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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仙太过正经
作者：言归正传


内容简介：
　　半神之躯，比肩凡人！
　　正经人仙，山海薅神！


第一卷 北野的风


第一章 少主
　　‘唉，太难了。’
　　河边的少年看着溪流中倒影的稚嫩面孔，看着那荡起了细微波痕的蔚蓝天空。
　　张开双手，少年有些瘦弱的身子缓缓躺倒在浅嫩翠绿的草地上，抬手想去触摸天空，又无力地滑落。
　　来到这个蛮荒世界已经十二年了。
　　十二年！
　　知道他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
　　“少主！”
　　侧旁突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吆喝。
　　以这少年仰躺的溪边为圆点的百丈范围，大批骑乘冰蓝长毛巨狼的壮汉正来回巡视。
　　一位穿着皮甲、魁梧若熊的大叔看少年倒下去，用自己大嗓门关切地问候着：
　　“您没事吧少主！？”
　　少年无力地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回了句：
　　“没事，让我休息一会儿。”
　　刚想卖个惨，无情被拆穿。
　　可，他身为单狐山之北十大氏族之一熊抱族拥有唯一族长继承权的少主，就很快乐吗？
　　这里没有网，没有电子娱乐，甚至都没有几本纸质书籍！
　　他就算身为少主，多得是流着鼻涕、穿着破旧皮甲的小跟班，连几个能晚上谈心放松的漂亮柔软小侍女都没有！
　　吴妄完全不知道，老天爷让他带着上辈子那花花世界的记忆再活一次，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
　　其实个人娱乐方面的空虚还好，多点时间适应，自己也并非耐不住寂寞。
　　更大的折磨，还在男女那点事上。
　　虽然氏族中从首领到小兵都是一夫一妻，但因为是上古时代，大家都比较开放，成婚前的年轻男女们，都可以热情奔放的自由恋爱。
　　真·自由恋爱。
　　河畔的芦苇荡、山边的小树林，游牧地供牧民住宿的小屋、雪山下取暖的冰房，都能轻易找到未成婚男女挥洒青春的现场画面。
　　反倒是成婚之后，大家会要求彼此一心一意，毕竟都有较重的生存压力和感情需求。
　　生活，无论是上辈子所在的蓝星，还是这辈子所在的大荒，都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族里每三年会举办一次大昏会，年轻且尚未成家的女人们，会拿出精心准备的木棍、骨棒、石棍、狼牙棒，找到心仪的男子，悄悄地摸上去……
　　给他们后脑勺一棍子！
　　打出来声音越脆，代表这男子头骨的品质越优等。
　　当然，听声不是重点。
　　这些女人会把男人扛在肩上扔回自己的住处，经过一晚上的辛苦合作，第二天一早一同走出屋子，就自行结成了夫妻。
　　纯粹的结婚，从一棍子开始。
　　必须强调的是，他们熊抱族虽普遍憨了点，但也不会强敲强扛。
　　这习俗流传了这么多年，现在的男女双方大多是提前有了‘合作伙伴’，等到了大会的时候集体走个流程。
　　那种纯粹按照古礼，大会上看顺眼就敲昏扛走的情形虽时有发生，但男方大多会半夜就逃了。
　　吴妄严重怀疑，族里婚后男性大都是些四肢发达憨憨的主要原因，就是成婚的时候没挨住自己夫人那一棒！
　　当然，他是少主，虽然没有白马只有白狼可以骑，但严格来说也是个王子。
　　以后大婚只是象征性地被自己爱侣敲一下，可以直接装昏。
　　——美丽的母亲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可、可……
　　“唉。”
　　少年额头挂满黑线，手背遮挡在额头上，各种提不起精神。
　　自己身体明明没问题，心理也没啥毛病，取向也中规中矩，经常还有一些浮想联翩的青春期幻想，怎么就会染上这种怪病？
　　是因为三岁那年，听到一群阿姨大妈讨论简易狼牙棒制作方法导致的吗？
　　还是因为上辈子玩太嗨了，让自己重活一次的老天爷故意搞自己心态？
　　怎么就会这般？
　　‘吴妄啊吴妄，你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行吧，大荒世界无奇不有，他刚好就是一个小‘奇’点。
　　七八岁之前的吴妄，只想自己做个普普通通健壮的熊抱族的少主，不用什么出众的才华，也没啥膨胀的野心，觉得能平平稳稳活过几百年的枯燥人生，这就够了。
　　——大荒人族寿命为三到五百岁。
　　那时候的吴妄，一直都很快乐，也很注意保养自己的后脑壳，以便它能承受生活更多的毒打。
　　等到七八岁时，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那个怪病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自己身……
　　呜——
　　远处天边突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吴妄心底停下吐槽，一个激灵翻身跳了起来，朝着号角声传来之处眺望，远远见到了一束笔直的狼烟。
　　这个大荒并不太平，人族也不是什么天地主宰。
　　相反，被先天大神女娲造化出的人族，在这个名为大荒的天地间立足较晚；苍山之北的这片广阔草原上，十大氏族只有两家是以人族为主导。
　　百族混杂生存，启灵智后多为人形。
　　熊抱族总体实力虽强，但草原上的凶险无时无刻不在威胁族人性命，兽群的威胁一直存在。
　　号角、狼烟，都是较为常见的预警手段。
　　此刻号角声较为舒缓，狼烟也只是一缕，应是巡逻的探哨发现了什么不算严重的异状。
　　“还以为是有大凶之兽。”
　　吴妄打了个哈欠，有些无趣地咂咂嘴，就要继续躺回草地享受此刻的安逸，象征性地道了句：
　　“三将军，派人去探探发生了何事。”
　　“少主！咱已经用苍鹰的眼睛看到了！”
　　刚才喊话的那位壮汉大叔挥舞着比吴妄还粗的胳膊，满是热切地招呼着：
　　“您要不要去练练手？
　　一群也就几百年年份的褚犍兽不知被谁惊动了，在百里外追着什么，咱们的人已经从两侧跟上去了。”
　　“不去，”吴妄打了个哈欠，“无趣。”
　　熊三将军挠挠头，从那丈高的巨狼背上跳了下来，几个踏步冲到了吴妄身旁，搓搓大手，用粗狂的嗓音尽量小声提醒着：
　　“少主，您以后是大族的首领，这个年纪就该适时的炫耀下武力，不然以后容易出乱子。
　　咱知道少主您的厉害，可那些熊崽子们不知道啊，您也要多出手，镇住那些熊崽子才行！”
　　吴妄：……
　　如果是为了氏族稳定那就没办法了，他虽然对管理氏族提不起精神，但也不想给这辈子的爹娘丢人。
　　“拉我车架过来。”
　　“哎，是！”
　　熊三将军兴奋地答应一声，锤了锤胸口，扭头发出一阵吼叫。
　　就听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河畔附近的巨狼骑同时动了起来，快若幻影。
　　于是，半个时辰后。
　　一只铺了三层纯白雪熊皮子的车架，被四只冰蓝纯毛巨狼拉着，四只锈迹斑斑的车轮碾过有些泥泞的草地，压坏了花花草草、溅起一路的泥点。
　　吴妄披上珍贵凶兽皮缝制成的斗篷，头上戴着幼兽上颚做成的帽子，歪在柔软的熊皮中，身形伴随着车架在微微摇晃。
　　他正托着一张旧羊皮，琢磨着上面弯弯扭扭的符号，倒也是颇为专注。
　　在车架前后左右，一名名身披精甲、全副武装的巨狼铁骑紧紧相随，他们的目光甚至比身下的巨狼还要凶狠，粗壮的身躯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熊三将军驾着巨狼自前方疾驰而来，迂回半圈，熟练地凑到了车架旁，扯着嗓子吆喝：
　　“少主！那些褚犍在追三个人域来的修士！
　　错不了，他们穿的花花绿绿的，女的打架还穿裙子，用的还是那种花架子法术！拿几根牙签扔来扔去。
　　他们实力都不怎么样，飞空的法器好像被毁了，在地上跑的比大耗子还快，不过看样子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咱要救他们吗？”
　　“父亲说过，见到落难的人族，能救就救。”
　　吴妄头也不抬地道了句：“三将军安排就行。”
　　“哎！瞧好吧您！”
　　熊三将军攥拳猛力锤了锤胸口，仰头发出一声熊之咆哮：
　　“少主要出手了！都瞪大眼看着！回去都给老子详细描述，见谁都说个一百遍！”
　　周围巨狼骑顿时兴奋异常，嗷嗷叫个不停。
　　接下来，车队均速向前，前方的大草原上已爆发了一阵密集的声响。
　　狼嚎声、吆喝声、兽吼声、弓弦震动之声，漫天大火凭空而现。
　　古语有云：达则火力覆盖，穷则战术穿插。
　　当吴妄的车架抵达，那数十头褚犍已被巨狼骑团团围住。
　　这种兽未成气候时，长相就很奇特，体大如牛、状如花豹，但脑袋样式接近于人族，独目、牛耳，尾巴占了一半身长。
　　它们生性凶猛，大多是三五成群，口中能发出音浪，在北域算是较为常见的兽群。
　　就是……
　　肉不怎么好吃。
　　兽的实力一看种族、二看寿岁，抛开年份讨论战力那纯属瞎扯淡。
　　活到千年的褚犍能将豹身进化为类人的四肢，三千年份的褚犍已算是凶兽级别，一声怒咤能震死百里外的兽群。
　　他们熊抱族就曾围猎过凶兽级的褚犍，死伤颇重，但收获也不少，一颗兽丹换了大批粮食，养活了更多人。
　　且说眼前。
　　离着巨狼骑的包围圈越近，那些褚犍兽的吼声就越震耳。
　　吴妄抬头看了眼，见到了被狼骑隔开的三道身影，那是两女一男，女的都是修身长裙装扮，男的也穿着青蓝长袍，各自都已负伤。
　　这打扮，多见于人域之中的人族修行者。
　　他们正紧张地盯着周围不断兜圈的黑影，那男人也算有些担当，抓着一把长剑将两名年轻女人护在身后。
　　啊，应该称之为女子。
　　按人域的规矩，都是称男子和女子。
　　大荒分九野，人域居其南，是人族聚集之地，也是人族在天地间最大的聚集地。
　　他们熊抱族在大荒的东北方向，离着人域颇远，能在这里见到人域的修行者，也算是稀罕事。
　　吴妄忍不住多看了那两个女修几眼。
　　嗯——
　　果然，修行对皮肤美白、柔滑和光泽颇有帮助，他们熊抱族的少女大多是健康的亚麻色，这俩女修就特别白。
　　这两个人域来的女修胜在体态纤瘦，有柳弱扶风质感，但都缺了点斤两，他们熊抱族的妹子就不一样了，大都……
　　“少主！几十只这玩意，您一个人行不行？”
　　熊三将军在旁边又凑了过来，小声嘀咕一句：“要不我安排几个祭祀旁边念咒，跟您一起出手？”
　　“不用。”
　　吴妄自车架站起身来，扶着前排扶手。
　　四头霜白巨狼仰头长嚎，前方一层层交错行进的巨狼骑如潮水般退去，将数十头困兽展露在吴妄视线。
　　车架前冲，吴妄面色淡漠，兽骨头盔下的长发迎风飘舞。
　　他抬起左手，掌心对准了那群褚犍。
　　褚犍兽群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对吴妄张嘴怒吼，一层层声浪宛若透明墙壁对吴妄压来。
　　吴妄表情丝毫不变，掌心浮现出十二颗星辰，其上光芒互相勾连。
　　这是北野流传的祈星术，北野各族祭祀们代代相传的技法，也是他们熊抱族能在北野立足的一大支柱。
　　天空中，十二颗星辰闪耀在方圆百里的天空。
　　褚犍们的叫声弱了下去，它们的独目中带着疑惑、带着恐惧，却在朝中间汇聚。
　　也懂畏惧吗？
　　是了，这个大荒中，兽都是灵智的，大荒大部分区域中，人族的地位并不如兽。
　　人理之光尚且微弱；
　　人族的足迹尚未抵达这个世界的巅峰；
　　聚集在人域的人族，与散落在大荒九野的人族，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发展之路。
　　法则，道则；
　　祈星，术法。
　　吴妄视线瞥向被巨狼骑包围的三道身影，抬起的左掌用力攥紧，兽群周遭突然出现一根根冰棱，朵朵冰莲瞬息绽放，接连成片。
　　祈星术，大冰泽！


第二章 怪病
　　吱——溜——
　　夕阳的余晖中，一只背部长满荆刺的巨兽拖着粗木做就的囚车，朝雪山的方向缓缓行进。
　　它前行的速度并不慢，但比起那些来去一阵风的巨狼，确实不算迅速。
　　囚车中，那两女一男面容灰暗，各自盘坐。
　　离着较近的那对男女在不断传声说着什么，坐在角落中的年轻女子只是闭目凝神，睫毛时不时眨一下。
　　角落中的女子名为林素轻，道号也是素轻，拜师时师父觉得这名字还不错，就直接沿用了。
　　突出一个随便。
　　片刻前，他们还以为自己得救了；
　　林素轻那句“多谢各位仗义出手”只说了个“多”字，一把把利刃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
　　北野男儿们出手的速度，比他们三个催动法术的速度快了不知道多少。
　　他们被制住后便被扔到了这架囚车上，那个刚震撼了他们道心一把的‘少主’已先一步离开了。
　　那少主明明只是个少年，看年龄绝对不会超过十五岁；而人族的平均寿岁三百余，这人怎么算都只是娃娃。
　　便是在人域的修行宗门，这般大小的少年也不过是刚开始修行。
　　怎么会……
　　好强的祈星术。
　　林素轻曾听闻过，流落人域之外的人族，与百族一同在天地间竞生存，也在百族身上学到了诸多玄妙法门。
　　祈星术就是学自北野人族，有些类似于人域的五行术法，可就算威力强大，也不应该如此强横，不然各位前辈高人必然早已在人域推广北野祈星术。
　　应当说，是好强的少年。
　　林素轻微微抿嘴，她对这少年的印象颇为深刻。
　　他们刚刚被押到那座车架旁时，这个少主斜坐在宝座中，手中端着一张羊皮卷，那不以为然的目光，以及略带倦懒的眼神，看他们就仿佛看三个……
　　物件。
　　而这个‘少主’对他们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在旁边一头熊问如何处置他们时，‘少主’说了句：
　　‘先带回去，我来安排。’
　　生死被人拿捏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林素轻心底清楚，哪怕他们死在北野，也不会有人冒险来搭救。
　　更何况北野如此广阔，一场大雨便可毁掉大半痕迹；便是师门长辈来寻，怕也难寻到他们的半点踪迹。
　　一缕灵识传声钻入耳中：
　　“师姐，咱们不能真的被抓回去，不然生死也就那少年一句话来定。
　　他已走了，咱们不如这般……”
　　林素轻立刻睁开双眼，目含秋水、看向侧旁的男修。
　　当她看到几乎胳膊挨着胳膊的师弟师妹，嘴角轻轻一抿，目光迅速挪开。
　　明明，是她先来的……
　　离着此地不知多远的霜狼车架上，吴妄看着面前的水晶球。
　　水晶球流光溢彩，其内显露着囚车中的情形，吴妄敏锐地捕捉到了林素轻的表情变化，以及另外一对男女的嘴唇开合。
　　有点意思。
　　吴妄当然知道修士大多有灵识传声的手段，这是初阶修士就能掌握的一点小技巧，缺点是容易被灵识强大、或者修出神识的旁人听去。
　　吴妄抬抬手，侧旁立刻有巨狼骑凑向前，迅速领命而去。
　　片刻后；
　　囚车中，三个盘坐的身影各自眼神交流一二，从他们严肃的表情、机警的目光，已能看出须臾之后将会有一场‘破车’大战。
　　男修的嗓音钻入师姐和师妹耳中：
　　“准备，待我数到十，一同出手轰第六根柱子。
　　一、二……五……”
　　嗷呜！
　　一旁突然传来了巨狼的嚎叫声，三人下意识看去，却见几名雄壮的汉子在巨狼背上扛起了泛着青铜金属光芒的强弩。
　　又有一名壮汉在数十丈外扔出一块脑袋大小的荒石。
　　咔咔！
　　几名巨狼骑同时拉动机扣，剧烈的破空声宛若凶兽凄厉的尖叫，那块荒石在空中径直炸碎，周围巨狼骑挥舞手中兵刃一阵欢呼。
　　“咕。”
　　男修嗓尖颤了颤，传声下意识就变成了：
　　“六、五、四……”
　　林素轻默默地扭过头去，禁不住抬手扶了下额头。
　　嗯，自家师弟这不是贪生怕死，只是单纯有点惜命，如此识时务果然不愧是俊杰。
　　黄昏时，夕阳残血。
　　北野大草原的天空高远且深邃，璀璨星空已迫不及待闪耀在还未完全染黑的天幕，两条交错的银河惹出了不知多少大荒生灵的遐想和才思。
　　林素轻略有些恍惚，回过神来时，囚车已行驶在了平坦的大路上，大路两侧开始断断续续出现连片的帐篷与石屋。
　　囚车的终点，是一处平缓的山坡。
　　山坡上建满了石屋、毡房，山坡最上方则是几座巨大的毡帐，如宫殿般，其上悬挂着一只灰熊仰头咆哮的旗帜。
　　巨狼骑有序撤离，一批穿着漆黑铠甲，身形更为强壮、自身满是煞气的男女接手了囚车，押着他们三人朝山坡上方行进。
　　“这就是少主捉来的人域修行者？”
　　有人在路边招呼了声，林素轻三人顿时吸引了大量的目光。
　　些许不堪入耳的评论也随之而来，大多都是些身强力壮、穿着兽皮衣的妇人在对他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人域的人族跟咱们的种就是不一样，这小姑娘瘦的哟，没有劲。”
　　“这小哥真俊！跟咱们族里面的这些大老粗可不能比。”
　　“俊有啥用，看着身板，还不是腊枪头。”
　　那男修瞪了眼说这话的妇人，他虽在山中修行多年，却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视线边缘，一名壮悍的妇人举着一把铜锤，将冻成了大号冰疙瘩的褚犍兽蛮横地敲成碎块。
　　哼！
　　大姐看人真准！
　　他去年可还是纯阳之身！
　　有个妇人纳闷地问了句：“少主捉他们回来作什么？喂狼崽吗？”
　　也正是这声疑惑，成功勾起了林素轻三人的不安。
　　……
　　林素轻再次见到这位‘少主’时，是在一处灯火明亮的大帐。
　　帐内那几盏提供了充沛光源的精致法器灯，让林素轻略有些意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人域修士炼制，价值颇为不菲。
　　再看那个少主，对方坐在一张兽皮椅中。
　　林素轻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个实力强横的少年。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装束，舒适的麻布短衫、长裤，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那张端正方正的面容虽然清秀，却没有半分阴柔之感。
　　反倒是给人一种莫名的温暖。
　　吴妄略微抬手，一旁有侍卫抬来三把兽皮椅子，摆在了地毯边缘，离他三丈远。
　　“坐吧，”吴妄淡然开口，“我既然花力气救下了你们，也就不会这时候杀了你们。”
　　三人明显松了口气，各自对视几眼。
　　林素轻先向前半步，坐在左侧兽皮椅上，算给师弟师妹做个表率。
　　她低声道：“这位……少主，多谢你救命之恩。”
　　吴妄并未搭理她，只是道：
　　“人域主流的修行路数为灵修和体修，你们体内血气不旺，应当是修的灵。
　　纳灵、聚气、归元、凝丹，这是人域灵修最普及的金丹道前四境，你们尚未能御空而行，显然实力是在金丹之下。
　　凝丹境？”
　　三个修士各自面露惭色。
　　林素轻回道：“我们三人中，我是师姐，修为不过归元境中期，让您见笑了。”
　　吴妄嘴角一撇：“好弱。”
　　好！
　　林素轻抿着嘴唇，又想到了那座凭空凝成的冰山，默默低头轻叹。
　　吴妄问：“凭你们自己的实力，恐怕出不了人域，为何前来北野，又如何来的北野。”
　　林素轻答：
　　“我们是在东海之滨搭乘北上易货的大船，漂流了三年半载，终于到了北野。
　　我们前来此地，是为了找寻传闻中的灵鸟白鵺，取其兽丹炼制灵丹，以愈师门长辈之病症。”
　　“师姐！”
　　那男修皱眉道：“莫要说这么多……”
　　“你师姐很聪明，”吴妄淡淡地打断了男修的话语，“起码比你聪明。”
　　男修脸涨得发红，却只是冷哼一声，挺胸抬头坐在那。
　　吴妄手指敲打着兽皮座椅的扶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过了一阵方才缓声道：
　　“取到白鵺的兽丹了？”
　　“没有……”
　　“我这里有很多，可以给你们拿一颗。”
　　吴妄继续道：“但我救了你们，又给你们所需之物，并非全无所求。
　　我需要你们三人中留下一人服侍我，只需在我这待满六年。
　　另外两个人拿着灵丹离开，我还会给离开之人足够的盘缠，并派人送你们去可以登船南下之地。”
　　三名修士不由愣了。
　　吴妄不再多说，坐在那翻弄着面前的羊皮书卷。
　　林素轻扭头看向那男修，却发现自己心仪的师弟此刻嘴唇有些发白，拳头攥起又松开，显然是在纠结。
　　她心底微叹，自己毕竟是师姐……
　　“我留下！”
　　男修定声喊着，嗓音略有些发虚，“我留下，林师姐、茶师妹你们带着灵丹回！”
　　“不，我留下，”林素轻目中满是坚决，向前踏出两步，直视着吴妄，“我留在此地服侍你六年，算是报答你的恩情。
　　请让我师弟师妹平安离开。”
　　“商量定了？”
　　吴妄对那男修抬了抬下巴，“作为男人，你不坚持坚持？”
　　“师姐，我觉得你……”
　　“师兄！”
　　一直没说话的女修轻唤了声，与那男修对视一眼。
　　林素轻扭头看去，刚好看到了两者拉在一起的手……
　　男修不敢直视林素轻，低头道：“师姐，多、多谢。”
　　林素轻身子颤了下，只是微微点头，便站在那低头不语。
　　原，丑，己。
　　……
　　服侍两个字的含义，林素轻隐隐约约是明白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十分秀气的少年人，竟会、会如此着急。
　　几乎他们三个刚定下由她留下，这个‘少主’就派人送走了她师弟师妹，然后命人在大帐左右把守。
　　这……
　　这少年眉清目秀，自己好像也不是太吃亏。
　　林素轻用力咬着下唇，脸蛋滚烫的似是要滴血一般。
　　罢了，为了师弟和师妹他们能平安离去，而且自己确实欠了这个少年天大的恩情。
　　就当，这是报恩。
　　林素轻轻叹了声，素手解开了已破损的束腰，抬手取下法器玉钗，三千青丝如瀑般滑落。
　　虽然她也不知道后面具体步骤，在人域看过的杂书故事里，都是一句宽衣解带就直接换了场景。
　　但她既然选择留下，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吴妄：……
　　可惜了，身材挺不错，这要是自己正常点没那怪病该多好。
　　“你莫非是想占本少主便宜？”
　　吴妄含笑摇头：“把衣服穿好，就算是要你服侍这个方面，最起码也要培养培养感情。”
　　“嗯？”
　　林素轻满是疑惑不解，有些手忙脚乱地将束腰绑上。
　　少顷，几名持刀壮汉走了进来，站在吴妄身前身后，目光紧盯林素轻。
　　“向前来。”
　　吴妄将左手在两位侍卫大叔拼出来的夹缝中，努力凑了出去，“手指触碰我指尖。”
　　林素轻顿时满头问号，还以为这是这个部落某种神秘仪式，将信将疑地抬起手指，点向吴妄的手指。
　　那几名侍卫大叔各自瞪大眼，身周血气冲荡，几乎让林素轻负伤。
　　吴妄也不由屏住呼吸。
　　能打破吗？
　　人域的女子或许跟他老家的这些女子不一样，毕竟看起来就柔软了许多。
　　自己的机会，难不成真的要应在人域上？
　　大帐内落针可闻。
　　哒。
　　两根指尖轻轻触碰，林素轻毫无所觉，却听一声闷哼，面前少年竟白眼一翻、身形向后仰倒，浑身还无意识抽搐了几下。
　　“少主！少主！”
　　“你不要过来啊！”
　　几个雄壮威武的大叔紧张的大吼，林素轻却是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这叫什么事？


第三章 家教
　　草，一种植物。
　　人域的女子也不行。
　　第二天，帐篷前，吴妄坐在山坡稍高处的小马扎上，双手插在头发中，表情说不出的颓丧。
　　总感觉自己是被针对了！
　　这贼……可爱的老天爷，给了他还算英俊的相貌，给了他出众的修行天赋，给了他大氏族少主的身份，却拿走了与异性接触的资格！
　　与女子肢体接触，哪怕隔着衣物，只要有触感，就会直接眼前一黑、六神失主。
　　自取学名：【触女昏睡症】。
　　吴妄突然开始羡慕起了那个被他送走的男修。
　　对方虽然资质差了点，毅力差了点，没什么担当，目光颇为短视，修行很难有什么成就；
　　但起码人家正常啊。
　　些许阳光洒落，吴妄抬头看向了那浅蓝色天空，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他大概、可能、也许、隐隐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七八岁那年还发生了什么？
　　自己因为好奇开始研究祈星术，出现这种怪病症状时，自己对祈星术的理解刚好有了较大的突破，感应到了星力本源。
　　可这又为什么？
　　具体什么原理？
　　吴妄追查许久都没有半点结果。
　　再说了，这个氏族上千号能上战场的祭祀，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毛病，有位星祭孩子都生了九个，还获得了部落‘振能盛’荣誉称号。
　　他开始怀疑是祈星术导致的怪病，就立刻去找了祈星术的启蒙老师、氏族里面的祈星术大佬——这辈子的亲奶奶。
　　当然，亲不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够专业。
　　而且吴妄没办法与异性接触，他祖母才是最着急的那个；一不小心，他们熊抱部族的族长一脉，可就真绝了后了！
　　但什么方法都试了一遍，累秃了族内实力最高的十多位祭祀，也没能找到这怪病的病根病源，祖母大人只能将这怪病归结为‘神灵的祝福’。
　　吴妄得了某种怪病的消息，现在被控制在了很小的范围内。
　　——为了部族的稳定，族长继承者可以平庸，但绝不能这般奇特。
　　但随着吴妄年纪增长，族内上下的未婚美少女都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昏棍’，准备为少主大人的婚前生活献上轻描淡写的韵角。
　　能躲到什么时候，吴妄也不太明了。
　　而且他是个很传统的男人，十分尊重族内传统，如果不是怪病，并不想躲这种传统美事。
　　“哎~少主大人~”
　　远处传来少女甜腻腻的呼唤，吴妄顺着声音看去，心情顿时变好了些。
　　几名穿着豹纹短裙、皮革小衫的少女，端着水盆在缓坡下方用力挥手。
　　阳光正好，她们健康的肌肤闪烁着代表了柔滑的光泽，因为灵气滋润而普遍‘姣好’的脸蛋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尤其是喜欢骑狼奔驰在草原上的她们，大多有着修长的纤腿，和那挂着人鱼线的蜂腰……
　　吴妄心底在哭啊，他在哭啊！
　　不过他脸上还是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对那几名少女微微点头，惹出一阵开心的欢呼声。
　　待姑娘们走后。
　　“唉。”
　　吴妄颓然一叹，开始调整心态。
　　总归会有办法的。
　　天无绝人之路，他好不容易活了这一世，如果连这个问题都克服不了，那以后还谈什么含笑九泉。
　　已经开始研发了，时刻清醒机！
　　吴妄脑后出现少许气泡，其内浮现出了一个不算复杂的机械结构，类似于上辈子的洗头床，他可以躺在上面，正上方悬浮的木桶持续有冰水流出，滋他的脸。
　　就是……
　　在这种状态下还要保持亢奋的状态，确实是需要一段时间艰苦的适应性修行。
　　时不我待。
　　虽然大荒世界的人族寿岁较长，但成年也就二十岁。
　　传宗接代这个问题必须解决，不只是因为自己贪图享乐，也是为了这个氏族部落！
　　嗯，为了部落！
　　“少……少主？”
　　背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喊，吴妄扭头看了眼，倒是眼前一亮。
　　昨天救回来时，这个人域女修风尘仆仆、倦容满面，也没太过关注；此时她休息了一晚，简单梳妆，完全像是换了个人。
　　朱钗横放青丝绾，柳叶弯眉眸含秋。
　　脸上挂着几分天生的温润，玉凝肌肤透出少许红晕，五官精致、脖颈修长，自额头至锁骨没有半点瑕疵，那因纤瘦而略显高挑的身段，也容易让人目光流连忘返。
　　她还记得昨天的情形，见吴妄醒来后颓丧许久，总归忍不住向前看看。
　　这少主也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就……
　　“嗯。”吴妄应了声，收回打量她的目光，在腰间的皮包中摸出一只小马扎，扔到了半丈远的安全位置。
　　“坐下聊聊吧。”
　　“好，”林素轻答应一声，收拢裙摆、并拢双腿，有些不习惯地坐在了这小马扎上。
　　吴妄道：“你也可以打坐。”
　　“这样就好，”林素轻抬手理了下耳旁秀发，“少主，您没事了吗？”
　　“不准提。”
　　“嗯，不提，”林素轻眨眨眼，小声问，“是修行出了差错吗？”
　　吴妄没有回答，只是打了个响指，一旁有两名侍卫抬了个铺满珍贵皮毛的躺椅，搬来了个皮毛缝制的硕大遮阳伞。
　　又有侍卫搬来一只装了半桶水的木桶，里面泡着七八只酒坛。
　　吴妄右手中指在木桶中晃了晃，其内顿时漂浮起了一层冰块。
　　啊，生活。
　　也就是普通地躺着、普通地混，普通的阳光、普通的醉。
　　“风向不对呢？”
　　吴妄嘀咕了一声，侧旁立刻有侍卫低头跑远，远处草丛跳出两位穿着斗篷、抱着水晶球的祭祀，念起了一连串古怪的音调。
　　很快，徐徐微风自雪山方向吹来，没有给草原上烈日发威的机会，为这山坡送来了一丝清凉。
　　林素轻：……
　　“你叫什么名字？”吴妄突然问。
　　林素轻忙答：“素轻。”
　　“好普通。”
　　“这个……”
　　“师门、修行年岁、自身年龄，做个自我介绍吧。”
　　吴妄淡然道：“你今后六年要跟在我身边，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你要做的也不是脱衣服之后的事，而是帮我验证一些修行上的理论，顺便为我详细介绍人域的情形。”
　　林素轻略作思索，小声道：
　　“我自幼拜师清风望月门，跟随师父左洞真人修行已有三十余年，门内修士虽不多，但大家礼敬互助、共走仙路。”
　　吴妄点点头，总结道：“普通小门派出身，资质平平，现年四十多岁。”
　　林素轻额头瞬间挂满黑线，忙道：“只要我迈入凝丹境，就可有千年寿岁，四十多岁也不过是、不过是……”
　　吴妄露出几分温柔的微笑，含笑点头，辅以“嗯”、“嗯”。
　　林素轻嘴角一撇，默默扭过头去，努力平复额头十字筋。
　　可恶，怎么就这么气人！
　　“对了，”吴妄淡定地插了一刀，“你师弟和师妹连夜走了，运气不错刚好有一艘人域的大船路过。
　　看你师弟的样子，如果开船晚点，他能把船扛着走。”
　　林素轻身形陷入阴影，左手有些无力的抬起来，又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扶住右胳膊。
　　“很好笑对吗？”
　　她喃喃自语。
　　吴妄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毕竟这是以后自己要依赖的‘家庭教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林素轻一声冷笑。
　　“修行几十年一事无成，十多年心血教导的师弟离我而去，师父重伤了在门内也无人问津。”
　　她抬起头来，目中含着泪、嘴边带着哭腔：
　　“我真的很差劲对吗？”
　　“这个……”
　　“四十多岁还只是归元中期很差劲是吗？”
　　“嗯……”
　　“炼丹学了十多年还是炸炉很差劲是吗？”
　　“没有新入门的师妹有灵气，就很差劲是吗？”
　　“凡事都自己扛，不会跟师弟撒娇，让师弟感觉有些束缚，也很差劲是吗？”
　　“哇——我就是个普通的女修士很差劲是吗！”
　　“娘我对不起你，我就该听你的在凡俗找个人嫁了，为什么非要去修仙成道！”
　　看着眼前这个捂脸大哭的女修，吴妄也有点手足无措。
　　话说，人域那边不是有系统的修行功法，修仙讲究道心平稳，修魔讲究追寻本真，这大姐、阿不，这阿姨的道心怎么这么脆弱。
　　吴妄扭头看了看，找了个看起来还算眉清目秀、稍微年轻点的侍卫，道一句：
　　“来这边点，让她感受感受男子汉的气魄，给她点安慰。”
　　那侍卫顿时抿嘴皱眉、面色发白，小声道：
　　“少主，她没人要，俺结婚了的。”
　　林素轻的哭声戛然而止，头一歪，嘴角飘出一缕白烟，凝成了小小的魂魄，嘴里念叨着‘我还是自断心脉算了’之类的话。
　　吴妄差点就笑出声。
　　“你其实挺不错的，”吴妄缓声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天才，或许你现在也只是在厚积薄发的积累阶段。
　　我们都是普通人，只不过擅长的领域有所不同罢了。
　　就比如刚才，你从帐篷走出来时，也让我目不转睛，觉得你生的颇美。”
　　林素轻嘴唇轻颤：“少主……”
　　“保持距离。”
　　吴妄抬手做了个拒绝的手势，“下午带你去草原上逛逛，放松放松心情，今晚我会帮你制定教我的课程。”
　　“课程？”
　　“嗯，”吴妄认真地点点头，“可以是修行之法，如果你门规不限制的话。
　　也可以是音律、服饰、礼仪，甚至是你所见所知的风土人情，人域各家修行宗门一些八卦消息。
　　我需要你的知识和见闻。”
　　“少主您想去人域？”林素轻小声问。
　　“或许吧。”
　　吴妄看向草原天边，嗓音也越发梦幻。
　　“暂时来说，我还是这里唯一的少主，需要对信任我的族人负责。
　　但如果时机成熟，我一定要去人域看看。”
　　他目中闪耀着点点星光，在一旁林素轻眼中，竟是那般光彩夺目。
　　吴妄定声道：
　　“我一定要找到解开我身上这种怪病的办法！”
　　“少主……”
　　“结婚之前好好浪他几年！”
　　“咳！咳咳！”
　　林素轻捂着胸口一阵咳嗽，旁边的众侍卫对吴妄投来了赞叹的眼神。
　　这，才是他们家未来首领的风范。


第四章 相斥
　　夜深人静，忙碌了一整天的熊抱族人们，迎来了天地间最宁静的时刻。
　　林素轻耷拉着脑袋、拖着疲倦的身子回了自己的帐篷，自辟谷之后很少睡觉的她，突然想倒头就睡。
　　这个少主实在是！
　　太磨人了。
　　一晚上，拉着她问东问西，还让她拿着一只小木棒、站在石板前，硬生生手绘人域疆域图！
　　而那家伙仰在铺满了珍稀凶兽皮的软榻上，吃完水果吃烤肉，吃完烤肉吃汤羹！
　　最可气的是，那欠打少主问她吃不吃，她客气地说了句已经辟谷，那家伙竟然派人去给她收集了一碗露水！
　　“唉——”
　　林素轻低头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趴倒在了床榻间，一时间翻身都不想翻身。
　　自己以后，就要在北野修行了吗？
　　六年也并不算太长，对于真正厉害的修士而言，也不过是一次两次闭关的功夫。
　　在手腕上的玉镯取出一面玉牌，林素轻手指轻轻滑动着，将一个个字迹放入玉牌中。
　　玉牌晶莹的微光映着她吹弹可破的面容，那张小脸上时不时露出几分思索，写了一阵，薄薄的衣袖自手腕微微滑落，玉臂撑着脸颊略微出神。
　　修行日长、突破艰难，她总归难免会有些苦闷，渐渐养成了将自己心事写进记事玉符的习惯。
　　写着写着，林素轻眼前不由浮现出少许画面。
　　蔚蓝天空、白云漫卷之下，她坐在巨狼背上随风奔驰；
　　黄昏晚宴时，一位位面容上洋溢着热情的熊抱族少女拉着她跳舞欢聚；
　　啧，少主身边还有几个没被打昏过的英俊侍卫；
　　画面一转，却是熟悉的山门竹林中，相依相偎的师弟和师妹……
　　‘在这北野蛮荒之地，其实也不错嘛。’
　　草原上的露水也挺甜。
　　林素轻嘴角露出少许微笑，看玉符内新写入的数百字，满意地将它收回玉镯，迷迷蒙蒙就要如此睡过去。
　　用打坐代替睡眠，算是修士的基本职业素养。
　　但今天，林素轻突然想开个小差。
　　飘飘渺渺宛若玄妙梦境，自在逍遥难得无拘朦胧。
　　突然……
　　“林仙子，林仙子？”
　　林素轻被人唤醒，睁眼的一瞬，三张带着头盔的壮汉面容充满视线，着实把她吓得一激灵。
　　捂衣领、翻身、握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是长发略有些凌乱。
　　“你们想做什么！”
　　这三名侍卫连忙后退半步，表明自己没有敌意。
　　“林仙子，少主请您立刻过去一趟，有急事商量。”
　　林素轻顿时缓过神来，收起长剑立刻答应了声，跟随三人去了隔壁帐篷，暗骂自己为何如此大意，这般处境竟还能睡得着。
　　待她到了吴妄的大帐，被引着去了角落，方才愕然发现这里藏着一个暗门，连通了另一处稍小的帐篷。
　　这里自然就是吴妄的卧房。
　　此地布置颇为华丽，林素轻却没心情打量，看着似有些虚弱、躺在大床上的吴妄，忙问：
　　“少主，怎么了？”
　　呃，自己怎么已经有点关心这家伙了。
　　“快来。”
　　吴妄抬起右手，似是要她搀扶。
　　林素轻快步冲向床边，刚要扶住吴妄的手掌时，又不由顿住动作。
　　少主的病。
　　看少主面露倦色，莫非是因在研究如何克服这般病症？
　　唉，年纪轻轻就得了此病，这一生几乎与女色隔绝，虽她林素轻是修行中人、本该寡欲，但依旧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人颇为可怜。
　　坐拥权势又如何？
　　拥有强横的实力又能如何？
　　他始终是有遗憾的，人生不可能圆满。
　　“少主，我该怎么做？”
　　林素轻柔声问着，一缕调皮的月光照在她的发端，竟让她看起来有一种难言的神韵。
　　“碰我一下啊，这还用问？”
　　吴妄扭头看了眼林素轻，略带郁闷地嘟囔着：“有点失眠，刚好借你用一下，记得明天中午再喊醒我，我正在长身体需要充足睡眠。”
　　林素轻：……
　　呸！
　　掐死你好不好啊！
　　“愣着干什么？”
　　“哎，来了，少主您好好休息，明天见哦。”
　　林素轻挂着甜甜的假笑，手指用力戳了下吴妄的胳膊，后者瞬间歪头昏睡了过去。
　　几个侍卫从旁闪来，将林素轻隔绝在外。
　　他们倒是没有半分松懈。
　　……
　　又过一日。
　　午后的大帐内，只剩下了孤男寡女两道身影。
　　“素轻，可以吗？”
　　“少主如果有需要，我这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这个真的可以吗？”
　　“您怎得比我一个女儿家还婆妈？我都不在意这些。”
　　“那，来吧。”
　　吴妄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林素轻：“不要为难，我只需要基础的修行功法，试试自己能否修行。”
　　林素轻略带无奈地应了声，解释道：
　　“我们清风望月门给弟子用的筑基功法，其实并非是我们山门独有，而是人域流传的几本基础功法之一。
　　只有那些大宗门会有自己的筑基功法，让他们弟子修为高深后可直接转修更高深功法。
　　所以少主不用担心，我只要不吐露望月清心诀，就不会违背门规。”
　　“原来是这般，”吴妄摸着下巴沉吟几声，“那来吧，我准备好了。”
　　“可。”
　　林素轻郑重地点点头，在手镯中取出一只蒲团摆放在身下，裙摆飘扬间，已是中规中矩地盘腿入座。
　　有一说一，人域女修的打坐姿势确实很优美。
　　吴妄有样学样，让人搬来了个普通的千年暖玉搭配万年玄冰芯拼接而成的玉石蒲团，坐在林素轻正对面。
　　林素轻眼都看直愣了，小声问：
　　“少主，咱们氏族盛产宝玉吗？”
　　“啊，”吴妄随口应着，“那座大雪山方圆三千里内的各类矿产都属于我们氏族，这个范围这也算是我们氏族的疆域。
　　我的老母亲就住在那座大雪山上，有空带你去见见，说不定还能给你一点好处。”
　　林素轻禁不住歪了下头：“熊抱族的地域这么大？”
　　“你以为就这里这么点人，能成为北野第二大氏族吗？
　　此处是王庭，也就是我爹处理族内事务、举办各种祭祀典礼的地。
　　我爹是族长，也是氏族首领，他要带着自己的亲卫在各处巡视，两三年才会来一次王庭。”
　　吴妄有点惆怅地揉了揉眉心，叹道：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这怪病给的压力有多大了。
　　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氏族动荡，如果我这怪病治不好，只能想办法让我爹娘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林素轻小声问：“妹妹也可以继承族长之位吗？”
　　“一样的，”吴妄笑道，“很多时候，这里的女子地位比男子要高一丢丢。
　　明面上族内是族长说了算；
　　实际上，族长必须充分考虑各位祭祀的意见，而真正能影响到族长做出决断的祭祀，大多都是女性。
　　我祖母便是族内地位最高的祭祀，母亲是族内实力最强的祭祀，她们在整个北野都有名。
　　而新选族长的妻子，大多都是从小培养的女祭，通晓祈星术、容貌优中选优、拥有丰富的学识……”
　　吴妄话语一顿，隔着帐篷边缘看了眼雪山方向，嘴角微微撇了下。
　　好久没见自己的老母亲了。
　　林素轻并没有注意到吴妄的细微表情，此刻双眼放光地问着：
　　“少主也有这样的未来道侣吗？可爱吗？现在已经见到了吗？”
　　这老阿姨怎么……如此八卦？
　　吴妄淡然回道：“应该是有的，不过因为我这怪病，母亲和祖母都没对我提过。你还教不教了？”
　　“哎，是，您听好，我先为您讲什么是修行，这段话是入门时掌门曾为我们讲的。”
　　林素轻清清嗓子，让自己的坐的更正了些，注视着吴妄，一本正经地缓声道：
　　“修行之前，当知人族过往。
　　大荒自古，强者多不胜数，强族遍布各处，然我人族自身羸弱，如何立存？
　　先天神祇生而执掌天地道则，各方凶兽生而肉身强横，吾人族若要存于世间，焉能依附强神？
　　神祇凶兽宁有种乎！
　　火皇燧人演火之大道，搏杀凶兽、开辟人域！
　　天皇伏羲八卦演尽数万修行法，护我人域十万载安宁！
　　今日所修之法，具是前人心血，为我人族强盛，人域繁衍强盛！
　　生而为人，需知自强。
　　修行之法，自为人道不熄！”
　　吴妄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眼底也燃起了少许火光。
　　林素轻努力回忆着自己入门时的情形，沉吟许久方才道：
　　“正式修行前，我们先了解何为气、何为精、何为神……”
　　伴着她还算清润的嗓音，吴妄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吴妄此前研究过人域修行之法，虽涉猎不深，但也算有些基础。
　　不多时，按林素轻的指点，他已闭目凝神，开始呼吸吐纳，聚集空气中飘荡的灵气，凝聚自身的第一缕‘气息’。
　　‘年纪轻轻，认真起来的模样也是挺吸引人的嘛。’
　　林素轻托着下巴打量眼前的少年人，看他面孔尚有些稚嫩从而过于清秀，可眉宇间又有一种难言的气度。
　　可惜，长了张嘴。
　　而且注定是这大草原上高高在上的首领，跟她这种小修士也不过只有六年的交集。
　　自己怎么这么快就对他改观了？
　　林素轻略有些错愕，随后又仔细想了想。
　　他的怪病应该占了一部分，让自己在这里颇感安心。
　　嗯？
　　林素轻微微一惊，瞪着眼前的少年。
　　他身周出现了一缕缕微风，这些微风掺杂着淡淡的青、蓝流光，朝吴妄口鼻、掌心、脚心汇聚而去。
　　纳、纳灵？
　　第一次打坐就开始纳灵？
　　这！
　　接下来，让林素轻震惊之事接二连三，她那檀唇微张，一时半会竟合不上。
　　吴妄身周出现微弱星光，这些星光汇聚成溪流，一圈圈缠绕在吴妄身周各处，将他面容衬得宛若神明。
　　林素轻小心翼翼放出自己的灵识，立刻察觉到，吴妄体内正有气息流动。
　　而气息流动的路径……就是她刚才传授吴妄人域第四套基础修行法《千纳诀》的小周天路径！
　　林素轻禁不住低头叹了口气。
　　这真是吴妄第一次打坐？第一次接触千纳诀？
　　呵，呵呵。
　　这世上果然是存在天赋异禀，像她这种打坐半年才完成第一次小周天的普通修士，简直是差劲本劲了。
　　怪不得师弟会选择师妹，还扛着船跑了……
　　“嗯？”
　　吴妄突然眉头紧皱，身周星光突然闪耀了下，体内那团已接近成型的气息突然炸散。
　　他闷哼一声，面色突然变得苍白无比，嘴角沁出一丝鲜血。
　　林素轻也是一惊，身形冲起就要去帮吴妄平复气息，但探出的手掌堪堪悬停在吴妄背后，又想到了吴妄的怪病。
　　“来人！”
　　林素轻扭头呼喊：“快来人！”
　　“我没事，咳，咳咳，”吴妄擦了擦嘴角的血，“就是气息岔劈了……你这功法确定是正版的？”
　　“嗯？”林素轻禁不住歪了下头。
　　“你按刚才所说的运转下气息，”吴妄站起身来，“坐这边，灵气会更充沛些。”
　　林素轻答应一声，略带迟疑地依言照做。
　　吴妄却是愁眉紧锁，一边注视着林素轻那勉强也算曼妙的身段，一边在心底不断分析问题出在哪。
　　似乎是祈星术与人域修行法……
　　相斥。


第五章 老母亲
　　“哇——”
　　“噗！”
　　“咳咳！”
　　大帐内，两个人时不时低头吐血，场面颇为吓人。
　　林素轻擦了擦嘴角，身周那浅淡的星辰之力完全散去，可怜兮兮地看着吴妄。
　　“少主，咱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一修祈星术就会气血翻腾，修仙不吃血食，也没几斤血可吐，实在挨不住了。
　　噗！”
　　“先停吧。”
　　吴妄缓缓呼了口气，示意林素轻暂时歇息下，喊来侍卫打扫屋子，顺便拿点补血的食物。
　　怎么会这样？
　　他在祈星术的基础上修人域修行法，或是林素轻在人域修行法的基础上修祈星术，都是一样的结果。
　　此路不通，吐血三升。
　　两者为何不能共存相容？
　　吴妄努力回忆着此前的诸多细节，托着下巴坐在那，渐渐入神。
　　是他此前理解出错了吗？
　　祈星术，祭祀通过对群星之神进行祷告，从而获得群星之神赐下的星辰之力，掌控风霜雨雪与雷霆。
　　——这是祈星术的官方解释。
　　吴妄对祈星术的理解就直接多了。
　　【天地间存在某种道则，允许生灵掌握星辰之力。
　　生灵通过祈祷、祷告这类自我暗示的方法，不断强化自己的精神，与星辰道则产生共鸣。
　　最后借由固定的方式，消耗自身精神，引动星辰之力，释放出不同的祈星术。】
　　这个理解，在此之前都是正确的。
　　吴妄通过各种方式强化自我暗示，不断磨砺自己的‘神’，很短时间内就掌握了诸多祈星术。
　　就是强化自我暗示的过程……有一点点羞耻。
　　大抵，夜深人静披个斗篷、戴个面具站在琉璃镜前，摆一些羞耻的手势，对自己呼喊自己是‘星辰奥特曼’。
　　【当自己由心地确信自己可以强大，就会变得强大。】
　　除此之外，还要辅以各类珍贵的药材与训练。
　　按吴妄的理解，修仙法术也好、祈星术也罢，归根结底都是用自身的精、气、神，与天地间的法则共鸣。
　　祈星术侧重的是‘神’；
　　人域修行法是‘精’、‘气’、‘神’共重，炼精养气、以气化神、以神返虚，成自我之神明，得享悠长寿元。
　　故，祈星术不增寿元，这也是吴妄为何留下林素轻，且不断吐血也要去尝试人域修仙法的主要动力。
　　那为何，人域筑基功法与祈星术互相排斥？
　　不，不对。
　　似乎是祈星术单方面排斥人域修行法。
　　吴妄抬头问：“素轻，最先异动的是不是星辰之力？”
　　“嗯？”
　　林素轻仔细回忆了下，点头道：“我的气息并未出现混乱，反而是吸引来的星辰之力干扰了我气息运转。
　　少主，我此前听人说起过北野的祈星术，都说这是一种威力奇大的术法，也颇为神秘，为北野大氏族的祭祀独有。
　　会不会，是祈星术本身存在某种限制？”
　　吴妄简单应了声，道：“你离我稍微远些，我探查下因由。”
　　林素轻依言退去大帐角落，目中带着几分担心地看着闭目凝神，似乎是要进行某种神秘仪式的吴妄。
　　吴妄突然睁开眼，扭头看着林素轻，笑道：
　　“咱们是不是，才认识两三天。”
　　林素轻额头顿时挂了两个问号，还没明白吴妄是什么意思，就见吴妄打了个手势，一群散发着草原男子汗味道的壮汉冲了进来，将她隔绝在角落。
　　吴妄的嗓音带着少许歉然：
　　“这是身为氏族继承者的觉悟。”
　　林素轻嘴角撇了撇，老老实实站在那，表情一度十分乖巧。
　　她只见——
　　吴妄保持盘坐的姿势，双手连连掐出一些繁复又复杂的手印。
　　不过须臾，吴妄掌心、肘间、肩头、脊背、双腿，缓缓浮现出一颗颗璀璨的光斑。
　　一如夜晚星空中的点点星辰。
　　吴妄嘴唇轻轻开合，少许奇异音节自大帐内回荡，而伴随着这些低喃声，吴妄身周星光大作，他身形竟变得有些透明，体内出现了一条璀璨星河，接连到了不知何处的虚空。
　　林素轻屏住呼吸，虽看不懂此时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这股星辰之力的强横。
　　堪比自家金丹后期的掌门、不！
　　这种深邃深远之感，她只在隔壁大宗门那几位头发花白的长老身上感受过！
　　身前的几名侍卫似乎更为紧张，时刻提防着她有什么异动，这让林素轻略感不自在。
　　罢了，自己只是路过此地，待六年而已。
　　不过平心而论，此时不知开启了哪般术法的少主，确实颇为帅气。
　　半个时辰后。
　　吴妄身周星光时而闪耀时而黯淡，而他闭上的双眼一直未睁开。
　　林素轻禁不住揉了揉眼皮，周围侍卫们如铁塔般静静立着。
　　‘打坐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三个时辰后。
　　“哈、哈欠。”
　　一个掩口的优雅哈欠，不禁让林素轻泪眼婆娑，刚想抬手擦擦眼角，前方数名侍卫扭头瞪了她一眼。
　　而后大帐内的人影依次打起了哈欠。
　　三天后。
　　整齐的脚步声中，两队侍卫鱼贯而入，代替在这里值守半天的同伴。
　　林素轻瞧了眼还在打坐的吴妄，目光在这些侍卫身上晃来晃去。
　　啧啧，越看越觉得，这些侍卫也都挺不错呢。
　　不过话说回来……
　　林素轻略带忧心地看向吴妄，此时吴妄身周星光已稍显黯淡，但在这些黯淡的星光中，时而会显露一些异象。
　　自虚空中漂浮的石质古殿、于星辰间畅游的异兽、互相搏杀的人影；
　　诸如此类，不一而论。
　　这就是修行祈星术的方式吗？
　　可林素轻隐隐觉得，吴妄此时的状态，略微有些不太对劲。
　　……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排斥其他修行法？’
　　星空中，吴妄的虚影静静盘坐在那，面前似有一片星光串成的珠帘，每一根星光汇聚成的丝线，代表着吴妄所掌握的一种祈星术。
　　祖母是族内大主祭，他自然缺不了学习祈星术的途径。
　　此刻，他身形虚淡，指尖捻着一根根丝线，宛若在编织天幕的远古神灵。
　　吴妄来这个名为大荒的世界已有十二年，花费时间最多的事，就是搜集知识与琢磨祈星术。
　　他能快速掌握祈星术，并迅速提升自己的‘神’，上辈子的记忆给了他莫大的好处。
　　不开玩笑的讲，吴妄能在数千志愿者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唯一指定虫洞探索送死队成员，心理素质绝对过硬，更是经历了几年无比严酷的训练。
　　精气神之中的‘神’，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身意志力。
　　就是这份磨砺出来的意志力，再加上祖母和母亲的亿点点相助，才有了他十二岁成为大星祭的这点小成就。
　　很惭愧，给蓝星老家丢人了。
　　——祈星术等阶划分中，星祭位于祝、大祝、祷、大祷等位阶之上，大星祭仅次于月祭，以及拥有自身封号的日祭。
　　整个北野日祭不超过七人，月祭已可胜任一方大氏族主祭。
　　在祈星术的修行上，吴妄一直顺风顺水，哪怕有什么难以领悟的道理，他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大胆设想、小心实践，最终也都顺利克服。
　　唯独今日，当他想迈出祈星术的范畴，尝试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人域修行法，祈星术反过来束缚住了他的脚步。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就藏在祈星术中。
　　在吴妄的理解中，每个修行之法的本质，都可以简化为——掌握与道则共鸣的方法，与道则取得共鸣，借用道则驱使对应的灵力，从而凝成法术。
　　星空之力也好，五行之力也罢，终归只是充斥在大荒天地间的‘灵力’。
　　如果更深入去思考，阻拦自己修行人域修士普通筑基法门的，应当是祈星术背后的那条道则。
　　星辰的道。
　　是曾有祈星术一道的强者，为这条道则设下了枷锁？
　　还是这道则本身就与人域修行法的基础道则相违背？
　　自己这怪病，到底是不是与祈星术有关？
　　这怪病的出现和自己接触祈星术的时间几乎重合，虽然祖母和母亲都说祈星术是星空神的恩赐，但吴妄对此一直有怀疑。
　　去找寻答案。
　　去理解这条道则。
　　倘若真的有主宰这条道则的意志，自己是否能通过道则接触到这般存在？
　　一个个问题融化在心底，吴妄不断尝试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与星空相融，探寻祈星术运转的底层逻辑，找寻那条主宰了星空一切的道，将其凝成自身的法。
　　察觉不到岁月流逝，感受不到乾坤变幻。
　　星空中有微弱的星光汇入自身，神念在缓慢且持续增强，浑身酥麻麻的，颇为舒适。
　　这其实是吴妄平日里修行祈星术的常态。
　　嗯？
　　吴妄心底突然闪过少许灵光。
　　若是自己按人域修行法的基础功法，将星辰之力当做吸纳的灵气，让星辰之力在体内周天运转，那岂不是……星辰淬体？
　　自己好像无意间打开了什么大门。
　　吴妄挑了挑眉，立刻就要如此尝试，但他刚准备动手，冥冥中仿佛听见了一声无比遥远的呼唤：
　　‘稳一手~少年~稳一手~’
　　吴妄嘴角抽搐了下，淡定地闭上双目，双手抱元归一。
　　这又不是做什么危险实验，他只会用微弱的一丝星辰之力，最多也就气息相冲吐口血，还能出人命不成？
　　说干就干！
　　吴妄闭目凝神，轻轻吸了口气，一缕星辰之力自他口中汇入体内，汇聚丹田、游走经脉，试图走过一个小周天。
　　我有一道融万法，敢叫十日转壶天。
　　星辰之力宛若溪流，于吴妄胸腔缓缓旋转，飘过诸多关卡，朝丹田汇聚而去。
　　此法可成？
　　难道是因星辰的法则与其他法则不能相容，表现为不同的修行体系无法同修？
　　吴妄死死盯着那一缕星辰之力，越是到此时，越容易功亏一篑。
　　毫无征兆的，这一缕星辰之力诡异炸散。
　　吴妄豁然睁开双眼，入目是璀璨星空，面前是星辰串成的珠帘，但在珠帘之中，一缕浅灰色的黯淡丝线正要消散！
　　就是它！
　　来不及多思考，也顾不上多想什么，吴妄意念中‘抬手’捏住这丝线，‘用力’一拽。
　　眼前景象忽然大变，原本平静祥和的星空化作无边流光，前方一片漆黑，又有一粒光束在漆黑中骤然涨大，化作一座恢弘的大殿，耸立在万星之上！
　　这大殿整体由半透明的星辰玉堆砌而成，只有简单的穹顶、地基以及十二根支柱。
　　吴妄指尖捻着的黯淡丝线已不知何时消散不见，而他身形悬停在大殿之外，愣愣地看着其中的情形。
　　此地，蕴含着祈星术的终极奥义；
　　此地，收藏着星空道则的全部释义；
　　只是一眼，无边讯息在吴妄心底凭空显现，而他视线突然捕捉到了一道身影，一道站在这座万星之殿正中、如同石塑的身影。
　　她身着璀璨星袍，手持一杆漆黑色的长杖，此刻竟在缓缓转身，一双毫无神色、被神光填满的眸子已盯上了吴妄。
　　吴妄歪了下头，瞳孔有点震颤。
　　这、这、这！？
　　那女神开口说出一句晦涩难明的语调，吴妄心底却瞬间明白了这话语的含义：
　　“擅闯圣殿者，死。”
　　死字未落，那身影手中长杖飞出一道霹雳，对吴妄的神念当头砸来！
　　与此同时，吴妄所在的大帐上空！
　　星空深处诡异出现一道翠绿色的雷柱，朝吴妄大帐悍然劈落，大帐之内的众人，甚至来不及发现这雷柱的侵袭，眼看就要灰飞烟灭！
　　这一瞬！
　　就这一瞬！
　　吴妄的神念在那大殿前，吴妄的身体在大帐中，动作一滞、满是疑惑，张嘴喊出一声无比错愕的音节。
　　就是这声呼唤！
　　神殿中的身影极快地闭目、睁眼，眸中神光瞬间退却，满是着急地对吴妄张开左手。
　　吴妄所在的大帐，紧贴着大帐帐顶，一道碧绿色屏障凭空显现，吴妄身前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长发与宽袍还在轻轻飘舞。
　　林素轻在旁看得呆呆愣愣；
　　众侍卫却已单膝着地，单手覆在胸口，低头行礼。
　　吴妄喊出的那个字眼仿佛还在帐篷内兜转，却是一声……
　　“娘？”


第六章 雪山之巅
　　懵。
　　这是吴妄睁开眼后的第一反应。
　　眼前已没了母亲的身影，只有耳旁盘旋的温柔嗓音：
　　“霸儿，来我住处。”
　　抬头看去，大帐帐顶破开的大洞、未完全散去的浓郁星光，还有心底清晰的恐惧、有些轻颤的身体，都佐证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并非虚幻。
　　星空、神殿、母亲。
　　“少主，”有侍卫向前提醒，“苍雪大人刚刚现身，让您去她住处。”
　　呼——
　　头顶传来急促的风声，吴妄抬头看去，看见的依然是漫天星辰，但又感觉这些星辰有些虚幻。
　　“我坐多久了？”
　　有侍卫忙答：“回少主，已经三天。”
　　林素轻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小声问：“饿了吗？”
　　“我虽然没有辟谷，但好歹也修了祈星术，有星辰之力护体。”
　　吴妄伸了个懒腰，似乎刚才全然无事发生，悠然道：“准备车架，随便弄点东西路上吃，立刻启程去我母亲的住处。”
　　“是！”
　　众侍卫齐声应答，大帐附近一阵喧嚣。
　　林素轻此刻也有些木愣，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形回过神来。
　　等她心神稳定，已是稀里糊涂被拉上了吴妄的车架，迎着天空中那两条璀璨星河，朝草原深处疾驰而去。
　　片刻后……
　　林素轻看着眼前的炉子，以及炉子上烤着的烤灵兽，略感头疼。
　　这少主的生活，实在是太奢华了。
　　烤炉上的两只灵兽，三尾、四首、六足，竟是自己只在风物典籍上看到过的灵兽——仙子快乐鱼。
　　啊，那是一个飘雪的午后。
　　自己抱着书简寻到了师弟，用最为温柔的嗓音说着：
　　‘师弟你看，北野有这种古怪的灵鱼，竟有三尾、四首、六足，但肉质鲜美，食之可无忧呢。’
　　‘师姐，若是以后我能捉到这般灵兽，就将它养在你门外的莲花池中。’
　　‘哦吼吼吼，师弟你莫非对我……’
　　‘我还要去打坐修行，师姐，我先告辞了，明年见。’
　　呵，师弟对自己的疏远，从那时就开始了吧。
　　自己当时还没发现。
　　“在想什么？”吴妄随口问了句。
　　林素轻幽幽一叹：“这鯈鱼的传说那般优美，食之无忧、令人忘却忧愁，不曾想，却被你架在这里随意烤了。”
　　吴妄笑了笑，日常食材罢了。
　　他第一次看到这玩意的时候，也以为是基因变异不敢食用，后来，也没逃过万有真香定律。
　　他缓声道：
　　“如果第一个发现这种鱼的人不去吃它，又怎么会有食之无忧的传说？
　　传说本身并没有什么感情色彩，不过是解读它的人自以为优美罢了。
　　来，尝尝。
　　这东西我已经吃了七八年，虽然奇形怪状，但也没什么毒性。”
　　林素轻哼了声：“我早已辟谷，而且……这灵兽承载了我此前美好的回忆，自不会吃它半点。”
　　吴妄笑道：“你就尝一口，多一口我都不强逼你。”
　　“那……行吧。”
　　林素轻皱着眉将吴妄递过来的灵兽腿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闭着眼咬了口。
　　又片刻后。
　　穿着儒白仙裙、束着云鬓发饰的女修，心满意足地拍了拍略微鼓起的小腹，目中满是对面前这小堆骨架的歉疚。
　　“也没忘掉烦忧呀。”
　　“吃的时候是不是忘了？”
　　吴妄眯眼笑着，伸展开双腿，靠在车架边缘。
　　他看着即将破晓的东天，以及正前方那已似乎离着不远的雪山，略有些出神。
　　林素轻此时方才敢问：“少主，不是去见令堂吗？带我过去干什么呀？”
　　“我母亲住在雪山之巅，带你去是为了解释人域修行法的来源，必要时候让你顶罪，”吴妄下巴对着雪山抬了抬，语气无比自然，“平时只有我爹回王庭时，母亲会回去团聚。”
　　“原来是这样。”
　　诶？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
　　林素轻看了看左右护卫车架的巨狼骑，嘴唇嚅动、灵识传声，那双眼瞪到最大，眼底满是光亮，像是做贼一般问了句：
　　“令堂就是传说中人域之外真正的统治者——先天神祇吗？”
　　“不是。”
　　吴妄的回答颇为果决，想了想，又解释道：
　　“母亲她是北野当代的七日祭之一，也是我们熊抱氏族的守护者，寿岁跟普通人一样，怎么可能是神灵。
　　这事，见到母亲自会有分晓。”
　　林素轻颇为乖巧地点点头，那表情，突出一个吃瓜少女吃到瓜后的满足感。
　　少顷，她又忍不住开口：“少主，你名字是叫熊霸吗？我听刚才那位、那位仙子喊你霸儿，你们氏族又都姓熊。”
　　“熊霸是父母给名，太过霸气外露，”吴妄看看自己掌心，淡然道，“我还有个自取的道号，无妄，你称呼我道号就可。”
　　“无妄？”
　　林素轻一根纤指环绕着秀发，“也挺普通的，还是熊霸霸气。”
　　“我可不会三分归元气。”
　　“哈？”
　　吴妄抬了抬手，示意自己不想多谈，对着雪山静静出神。
　　他心底的疑虑和问题，比林素轻多了何止百倍。
　　自家老母亲怎么会站在星空神的大殿？
　　林素轻没什么见识，但在北野搜罗了七八年各类典籍的吴妄，却深知这里面的不对劲。
　　身为北野综合实力排行第二氏族的少族长、北野近万年最年轻大星祭，他能接触到方方面面的北野隐秘。
　　按北野古老传闻，星空之神早已陨落。
　　远古大荒的终焉便是先天神祇势力洗牌，只有最强的那一小撮先天神祇活了下来，制定了天地间新的秩序。
　　可当时，自己母亲眼中的神光……
　　不安。
　　吴妄在大荒重活这一世，第一次由心的不安。
　　……
　　他们一行刚进入大雪山范围，两只纯白雪鹰从天而降，用它们翼展三丈的身躯，驮着吴妄与林素轻朝雪山之巅疾速飞去。
　　众侍卫老老实实守着巨狼车架，顺便把守进出雪山的主要路口。
　　自家氏族的疆域，自是随意折腾。
　　雪山之巅有一片特殊区域，无论日夜都有极光汇聚；星光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日月的光辉。
　　吴妄并不是第一次来母亲的住处，但这次的心情最为复杂。
　　他六岁那年，母亲就离开了王庭，搬到了这座大雪山的雪山之巅居住；那时吴妄被告知，母亲要静心参悟祈星术的更高深奥义，不能被人打扰。
　　此前平均每隔半年，自己才能见到母亲一面，每次相聚也颇为短暂。
　　现在看来，这事绝对不简单。
　　母亲如今已有两百多岁，生下自己后的十二年来，容貌从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祈星术是不增寿元的，便是最强的‘日祭’也只有五六百年的寿岁，身为月祭的奶奶已经无比苍老……
　　唳——
　　嘹亮的叫声划破了星空的静谧，两只雪鹰平稳着陆，林素轻却紧张地运起法力。
　　一座小楼静静地立在星空之下。
　　那道身影就立在楼前，身周神光早已收敛，但依然那般端庄、圣洁，且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林素轻道心不断轻颤，完全不敢抬头直视这位存在。
　　“娘！”
　　吴妄跳下雪鹰，身周环绕少许星辉，在半空飘出数十丈，语调尽量自然地问着：
　　“想孩儿没？”
　　楼前的女祭露出少许温暖的笑意，身上那不知什么质地的长裙微微飘舞，又轻轻叹了口气，用轻柔的语调责怪道：
　　“你怎么寻到了去星神殿的路径？
　　这般着实太过危险，若不是娘及时收手，你怕是已……当真吓坏了我。”
　　还是熟悉的嗓音，还是熟悉的语调。
　　吴妄心底的不安悄然散去，嘿嘿笑着凑向前。
　　可惜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少年郎，不能再耍赖撒娇。
　　他背后，林素轻有样学样，自雪鹰背上飘然落下，裙摆飘动间也带着少许脱俗的气质，可惜被那位女神般的身影完全遮住了光芒。
　　“娘，我来跟你介绍！
　　这是我新招的家教，人域来的厉害修士，修为高达归元中期。”
　　林素轻顿时尴尬地抬手扶额，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支支吾吾地道了句：
　　“晚辈林素轻，见过……见过……”
　　吴妄道：“母亲在北野的日祭称谓是苍翎之雪，一般都被喊做苍雪大人。”
　　“见过苍雪大人！”
　　“不必多礼，”苍雪柔声应了句，上下打量了几眼林素轻，“此地风雪颇重，入内说话吧。”
　　林素轻忙道：“不用不用，我在外面站着就行了。”
　　吴妄道：“娘，她有修为在身不惧风雪，让她在外面吧。”
　　“也好。”
　　哐！
　　小楼的木门瞬间合合上，只留下林素轻站在风雪中一阵凌乱。
　　她就客气客气……
　　哼，这臭少主，让她过来罚站，那她千里迢迢来这里干什么？
　　小幅度翻了个白眼，林素轻打量着各处弥漫的星光，心底的念头颇为繁杂。
　　少主的母亲该不会真是传闻中的先天神祇吧？
　　这也太吓人了。
　　很快，林素轻放弃了思考，直愣愣地干杵在那，等那个少年回来。
　　小楼内，却又是另一番情形。
　　吴妄刚进门时，还没来得及打量着木屋各处的简单布置，自家亲娘就轻轻拍手，宛若沙尘一般的星辉自两人脚下绽放。
　　少顷，此地已化作一片星空，不见了墙壁、门窗，只有一张小小的木桌，以及两个紧挨着的软垫。
　　耳旁飘起了悠扬的琴声，星空蕴含着让人流连忘返的玄妙。
　　苍雪优雅地跪坐在一方软垫上，轻轻拍打着身旁的位置，温声说着：
　　“快过来让娘看看，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吴妄挠挠头凑了过去，保持着三寸距离。
　　他这怪病，便是母亲接触也不行，一指就晕。
　　突然有点找不到话题，像是上辈子的青春尴尬期。
　　且，吴妄心底总是不免浮现出，母亲双目被神光包裹、浑身上下散发出凌冽的威严的画面。
　　“娘你是……星神？”


第七章 两道并举，双法同修！
　　“傻孩子。”
　　苍雪眸中始终带着笑意，温柔地摇摇头，抬手想揉揉吴妄的脑壳，又顿住动作，小心地帮他整理了下衣领。
　　她轻声说着：
　　“娘只是星空中一粒星尘，怎么可能会是崇高的星神大人。
　　北野的草原上，同一个百年内，月祭可能会有几十人，也可能只有几人，但日祭永远会保持七之数。
　　因为七日祭就是星神大人的侍者，需要分别居住在七个特定的祈愿之地，每日为星神大人祷告、祈祷。
　　这些是每个大氏族主祭才可知道的秘密，可不要乱传出去。”
　　吴妄心底着实松了口气。
　　自己不是什么神之子，没有展开什么奇奇怪怪的设定。
　　普通就好，平凡就好，做个枯燥的氏族少主挺好的。
　　“那娘，日祭是怎么选出来的？”
　　“前提是自身实力，其次是氏族是否拥有日祭席位，”苍雪笑道，“然后要经过很繁琐的仪式，由最少十六位氏族主祭共同决议。”
　　吴妄略微皱眉，北野各氏族的祭祀暗地里都有联系？
　　他在北野混了十二年少主，还是第一次直接面对北野的神权体系。
　　沉默一阵，吴妄又问：
　　“那为什么孩儿在那座神殿见到了娘，没有看到其他六位日祭？”
　　“那是因为娘在当世七日祭里实力最强呀。”
　　苍雪像是在说不经意的小事，笑起来时双眼会眯成月牙状，嗓音依然轻轻柔柔：
　　“北野之地，祈星术同出一脉，一切起源皆是星神大人的恩赐。”
　　“娘？”
　　吴妄突然抬头，凝视着面前这位当代七日祭之首。
　　“怎么了？”
　　“星空神确实存在吧。”
　　“你的祈星术已颇有火候，也已经亲眼见过了星空神殿，”苍雪目中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你是男儿身，七日祭必须由女子继承。”
　　吴妄纳闷道：“这又为什么？”
　　“因为星神就是一位女神呀，她不允许男子接近。”
　　苍雪手指轻轻滑动，一旁飞来茶杯茶壶，那茶杯自行倾倒出热茶，被她捧到了儿子面前。
　　这位北野当世七日祭之首，继续用温柔的语调说着：
　　“你以后要继承咱们熊抱族的首领之位，这些事也是可以让你知晓的。
　　北野之上的所有氏族，首领继位必须得到星神的祝福；若氏族之间开战，也需经由氏族主祭向星神祈祷。
　　如果遇到一些大事，娘便可以召集其她六位日祭在神殿聚集，举行七日祭之议，代表星神做出决议。
　　我们做出的决定，凌驾于氏族之上。
　　在星神沉睡的岁月里，七日祭就负责守护北野的天空，注视着北野的各族。”
　　看吴妄表情有点震惊，苍雪手指前探，修长的指尖在吴妄面部轮廓外轻轻滑动，目中满是温暖。
　　“霸儿你不用担心，有娘在，如果你只是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氏族首领，氏族也会一直平安。
　　除了你这病症，娘对此无能为力。
　　这是娘对你最为亏欠的地方。”
　　吴妄：……
　　怎么感觉自家老娘身周有圣光在闪耀，就像是九天之上的仙子对自己张开怀抱。
　　“我要什么都行？”吴妄小声嘀咕。
　　苍雪轻笑着，应道：“嗯，只要娘能给你的。”
　　吴妄沉吟几声，带着少许不确定的口吻，试探性地问了句：
　　“您再努努力，生个弟弟或者妹妹？”
　　“噗！”
　　七日祭之首的苍雪一扭头，一口热茶喷了出去，莫名还有些脸红。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娘……”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什么不经意的小事：
　　“我这怪病不知道还有没有救，孩儿也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但咱们氏族不行。
　　氏族需要接班人，权力的交替必须稳定。
　　我不会是个优秀的首领，不能产生后嗣会成为氏族最大的隐雷。
　　我们氏族这么多人，我不想因为我自己的问题引起动荡，从而害族人无谓牺牲。
　　所以说，娘，你跟爹再生养一个吧！”
　　吴妄扭头盯着自己母亲，苍雪却轻轻皱眉，坐在那一言不发。
　　似乎有什么难处。
　　吴妄看着自己娘亲这越发神圣的容貌，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小声问：
　　“娘你现在，是不是跟爹……不同房了？”
　　苍雪面上的红晕一晃而过，淡定地回答：“我们虽聚少离多，却也是正常的夫妇，每三年还是能相聚几天的。”
　　那不是比牛郎织女还惨？
　　吴妄忙问：“你们感情破裂了？”
　　“娘最不后悔的两件事，一个是生养了你，一个是选择了你父亲。”
　　“那再要一个也不难啊。”
　　“这……”
　　苍雪面露为难。
　　吴妄看着面前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八芳华，实际上已超过两百岁的亲娘，很踏实地问了个问题：
　　“难不成是我爹常年奔波，人到中年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就懂这般多。”
　　苍雪抬手想去点吴妄脑壳，又及时收手，只得温柔地瞪了他一眼，叹道：“是因，继任日祭后很难再有子嗣。”
　　母亲轻轻叹息，说了句让吴妄无法忘却的话。
　　“终究，恩赐都被计算了它的价值。”
　　……
　　半天后，雪狼车架驶离了大雪山。
　　回程的车架上，吴妄低头看着手中的骨片，按母亲刚教导自己的办法，读取着骨片中存储的讯息。
　　里面倒也没什么，只是几样防身用的大杀伤性祈星术。
　　吴妄瞧了眼坐在对面的林素轻。
　　这归元境大修士正双腿并拢、双手交叠于膝盖之上，长发梳理的一丝不苟，俏脸上写满了乖巧、可爱，就是双眼有些愣。
　　临走前，林素轻被吴妄娘亲一指点在额头，说是帮她开个窍。
　　但看现在这样子，很可能起到了反效果，把她本就为数不多的心眼，又给她堵上了一两个……
　　傻了傻了。
　　有机会就放她自由，换个机灵点的家教吧。
　　吴妄瘫坐在柔软的灵兽皮毛中，看着车架侧旁那些不断扫视各处的巨狼骑，心底多少有些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跟母亲吵架了。
　　这是吴妄这辈子第一次与父母起争执，争执的原因，就在于修行二字。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也算入乡随俗了吧。
　　吴妄习惯性地在腰间小包中掏出一面石板和刻刀，想将自己今天刚得到的讯息记录下来，但动作随之顿了下，又把石板收了起来。
　　算了，正经人谁写这玩意。
　　“林素轻？”
　　“我在！”
　　林素轻立刻回过神来，“少主，怎么了？”
　　“我想再确认一遍。”
　　吴妄双手十指交叉，摆在口鼻前，那双清澈的眼眸透出少许深邃感，缓声道：“人域修行法各个阶段的寿元。”
　　“哈？”
　　林素轻被问的一愣，毕竟这算是人域修士的常识。
　　她道：“凝丹境便是筑基完成，体内生机不绝，寿元约有千岁，具体因人际遇而定，毕竟冲击金丹境若失败了，大多都会有些暗伤。
　　普遍八九百岁还是能活到的。
　　凝成金丹后，寿元约有三千岁；修出元神后，寿元应是有六千岁，也有一说可活万载。
　　修仙总共有九重天梯，境界高了、体内生机多了，寿元自然会久远些。”
　　“修成仙人之后？”
　　“自古成仙者寥寥，无人知晓仙人寿元，”林素轻正色道，“有一说，仙可与天地同寿，不过这应是有夸大的成分。
　　不然各位逝去的人域先贤又该怎么解释呢。”
　　“嗯。”
　　吴妄应了声，又问：“人域修士数量具体如何？”
　　“这个，数量挺多的呀，”林素轻有点不明白吴妄的问题具体何意，“人域号称有三千仙宗，魔道那边应当也有这个数量的宗门吧。
　　散修更是无法计算，许多成套的功法只需要勤奋点都能换到。
　　不过绝大部分同族都是无法修行的资质，归根结底，也只有小部分同族可迈上修行之路。
　　人域许多居中区域，已经形成了凡人聚集的部族和部落。”
　　“可修行人族的具体比例是多少？”
　　“可修行的资质百中存一，”林素轻这句话说的颇为笃定，又加了半句，“家师左洞真人曾讲过此事。”
　　百分之一的人族才能修行？
　　自己体质莫非也不适合修行？这个倒是要验证后才知晓。
　　吴妄坐在那皱眉沉吟，半天没开口说话。
　　此前，在母亲那时……
　　吴妄几次劝说母亲再生一个，母亲却几次回避这个话题。
　　母亲也不愿吴妄去接触祈星术的本质，没有回答与星神有关的任何问题，只是说会想办法让他可以修行人域修仙法。
　　祈星术不增寿元，修行越高就会受到星神规则越多的束缚，便是母亲这般站在祈星术之巅的存在，也只能被困于其中。
　　实力强、寿命短，这合理吗？
　　【这北野的天空，远不如看起来那般广阔高远。】
　　车架内。
　　吴妄目光轻轻闪动，表情越发坚定。
　　“我决定了。”
　　他突然开口，目中闪烁着微弱星光，让林素轻下意识屏息凝神注视着吴妄。
　　“决定……什么了？”
　　“克服一切困难，一定要修仙，”吴妄定声道，“一百年找不到解决我怪病的办法，那就一千年，一万年！
　　我就不信，还能光棍到进坟地，当一辈子纯阳男！”
　　“呸！”
　　林素轻被一口气息呛到差些吐血，捂着胸口一阵咳嗽。
　　但看吴妄那表情不像玩笑话，又不由开始担心起，将来人域会有哪家宗门被这位北野大氏族的少主祸害。
　　林素轻后知后觉般眨眨眼：“少主，祈星术的问题解决了？”
　　“暂时还没，不过应该快了。”
　　吴妄露出少许自信的微笑。
　　按亲娘一贯的效率，估计他们还没到王庭，已经把解决办法送到。
　　咻——
　　忽有破空声自耳旁炸响！
　　吴妄瞬息间做出反应，身周星光爆涌、一层厚厚的冰甲凭空凝出，几乎瞬间围出了半丈直径的坚固冰球！
　　但吴妄这般练习了许久才形成肌肉记忆的保命祈星术，今天竟挡了个寂寞。
　　冰球外，众巨狼骑高声呼唤，道道身影来回穿插，却不敢靠近冰球半步。
　　离着冰球最近的林素轻，此刻也已站起身来，一把短剑在握，却对面前这冰晶凝成的球体无处下手。
　　冰球内，一只散发着碧绿光芒的宝石项链，静静悬浮在吴妄面前。
　　这项链样式颇为精美，中间那颗碧绿宝石一看就是价值不菲；而吴妄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自家老母亲的贴身宝物。
　　苍雪的嗓音在吴妄心底响起：
　　“将它戴在身上，可规避星空神殿对你祈星术的感应，应该就可修行人域功法。
　　如果你忘记佩戴了，娘也会当没发现你在修行人域功法，只要你完成筑基，星空神殿便无法再阻拦你。
　　但要记得，人域修行法不可在北野显露，不然会有些许麻烦。
　　寿元本是生灵命格，贸然打破自身命格，就是对星空神的侮辱与不敬。”
　　吴妄还没来得及答应，面前项链光芒敛去、自行滑落，被他下意识伸手捞住。
　　若是这般，自己的怪病跟星空神殿没关系了？
　　咚！
　　心口骤然一紧。
　　吴妄感受着项链中传出的玄妙律动，感受着自身‘神’的颤鸣，双眼逐渐布满光亮，笑容逐渐放浪……
　　《关于亲娘是道则管理员这件小事》
　　双体系同修，成了！


第八章 一般家庭，普通小修
　　三日后，王庭大帐。
　　吴妄换了身黑袍、皮靴，简单束起的长发套上了幼兽头骨，端坐在了王帐最高处的王座……
　　隔壁座椅上。
　　他现在只是少主，可不能坐王座。
　　六层玉石铺就的阶梯下方，正站着十多位族内的实权大佬。
　　他们行完了礼，便满目关爱地注视着吴妄，想知道少主召集他们来是为了什么事。
　　“诸位，”吴妄缓声道，“近来我祈星术修行到了关键时刻，此前又得了母亲的指点，想必诸位也听到了族内的传闻。
　　接下来，一直到父亲回王庭，我会选一个地方静静修行。
　　王庭诸多繁琐事务，就要劳烦诸位商议处置。”
　　一位身着花纹长袍、满面皱纹的老奶奶激动到泪流满面：
　　“少主，您又突破了？您这才十二三，难不成要突破到月祭了？”
　　“还远、还远，就是随便小突破，没什么值得宣扬的。”
　　吴妄的笑容刻意多了几分憨厚感。
　　没办法，老人们喜欢。
　　“少主啊！”
　　有个壮硕地老大爷皱眉喊了声：“您也不能总是修这些玄乎的东西，咱们熊抱族还是以强壮的体魄立足，您这也太瘦了。
　　每天多吃几斤肉，它不香吗？”
　　“这个……”
　　吴妄只能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轻飘飘地揭过这个话题：
　　“父亲巡查各地颇为辛苦，还请诸位务必保证父亲那边供给充足。
　　今天先这样，就是跟各位知会一声。
　　我闭关之处就在山后不远，大家可以随时派人过来。”
　　言罢，吴妄起身溜人。
　　那老大爷还想喊住吴妄多说几句，被几个手提木杖、身穿祭祀袍的老奶奶瞪了回去。
　　吴妄从王帐后门出来时，还能听见大佬们亲切温和的讨论声：
　　“修祈星术怎么了？我们吃你家饭了？”
　　“没有祈星术你打得过几千年的大凶兽？”
　　“一天天的就知道练气力、练气力，你咋不上天呢你？”
　　《论女性祭祀的氏族地位》。
　　王庭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一些财物分配、后勤补给类的工作。
　　真有什么要紧事务，大都会直接去找吴妄的祖母，也就是上一代的熊抱族大主祭。
　　离了王帐，吴妄并没有回自己住处，背着手朝山坡上方溜达了一阵，很快又坐上了车架，驶离了王庭。
　　修仙讲究的是‘纳清’，汲取天地间的清气。
　　清气具体是什么，林素轻解释不明白，只能用‘天地最初开天辟地时，上升的为清、下降的为浊’这般说法糊弄。
　　但可以确定的是，只要人一多、清气就少，修行之地最好避开人口稠密的区域。
　　吴妄默默扣了她一份工钱。
　　人域修仙法主要分为两大流派，体修和灵修，又分为两大阵营，修仙与修魔，修魔就是‘取浊’，汲取天地间的浊气。
　　车架还没来得及提速，就开始缓缓减速，四头拉车的霜狼扫兴地晃动着尾巴。
　　吴妄向前看去，入目的是一处视线开阔的河谷，溪流环绕、卵石成堆，两座简易的木屋已赶工完毕。
　　这木屋之所以如此简陋，也是林素轻给的建议。
　　修仙讲究环境加成，越简单，越能贴近自然，缺点就是容易被蚊虫叮咬。
　　远处能见林林错错的帐篷，近处还能看到几队巡逻的巨狼骑，虽此地看起来毫无地势可守，但周围充备的警卫，足以确保此地安全。
　　“啊……”
　　吴妄伸了个懒腰，轻轻舒了口气。
　　从今天开始，修行仙法、参悟道行；
　　从今天开始，做一个简单快乐的小修士，努力活过几千几万的寿岁；
　　从今天开始，每天掌握一个升仙小技巧，争取早日成为云上躺着的男仙……
　　“少主~~”
　　远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
　　林素轻坐在巨狼背上，带着一队巨狼骑飞快奔来，远远地就在那咋呼：
　　“我在市集上找到了好东西！”
　　哦？
　　吴妄眼前一亮，他昨天让林素轻出发去最近的北野市集，找找看有没有厉害点的功法可以用来筑基后修行，难不成真的找到了玄功？
　　片刻后。
　　林素轻和吴妄独处于小木屋中，关紧了木门。
　　前者脸蛋红扑扑的，在怀中拿出两本羊皮包裹的纸质书籍，邀功般推到了吴妄面前，脸上写满了求表扬……
　　吴妄平复了下心境，把玩着面前包裹。
　　林素轻道：
　　“少主，这可是魔道上乘法门！
　　魔道与我们仙宗虽然听起来背道而驰，但实际上也就是修行理念有冲突，大家都差不多。
　　打开看看呀。”
　　这邀功的小表情。
　　“是吗？”
　　吴妄笑着应了声，随手拆开眼前的包裹，定睛看去，笑容有点凝固。
　　呃……
　　《阴阳合和大法·合欢宗的不传之秘》
　　北野的市集，真的有点东西。
　　林素轻见吴妄脸色有异，下意识后退半步，忐忑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这个功法花了多少？”
　　吴妄的嗓音颇为淡定。
　　“两颗百年兽核，”林素轻忙道，“这功法在魔道功法排行前三百，若非阴阳合欢宗因惹了众怒被推平了，这般功法可不会流传出来呢！
　　是……假的吗？
　　我买的时候虽然没细看，但看前篇总纲颇为深奥，卖书的那人也赌咒发誓说这是真的功法，只不过是他抄录下来许多份，所以卖的很便宜。”
　　吴妄打开面前书籍看了几眼，突然转过身来，凝视着林素轻。
　　“考你个问题。”
　　“少主您问。”
　　“男女新婚之夜具体是要做什么的？”
　　林素轻扳着手指，一件件数着：“拜堂、成亲、掀盖头、喝交杯酒、闹洞房、同枕而眠，然后，睡醒去给师父和长辈敬茶。
　　错不了，我经常推演这些步骤。”
　　吴妄：……
　　你是有多想嫁出去。
　　“也不怪你，”吴妄将手中书籍扔了过去，“现在回你房间仔细看一遍这功法，重点看中间那些技术指导的插图。
　　自己多琢磨琢磨，以后别闹这种笑话。
　　几十岁的人了，懂得还不如你那个师妹多！”
　　“这个，”林素轻略有些疑惑，将功法拿在手中，有点懵懵然，依言回了隔壁木屋。
　　‘懂得还不如师妹多是什么意思？’
　　林素轻有点晕乎地打开面前的功法，慢慢翻到带插图的地方，看着上面那些宽衣解带后的简笔画，先是歪头一愣，而后红晕自脖子爬上脸蛋，并迅速占领额头高地，最后蓬的一声，在脑门上炸出一缕缕白烟。
　　啊这！
　　还能这么练功？
　　肢体纠缠着运转气息？呀！果然是邪门歪道！
　　林素轻连忙抬起双手捂住双眼，又在指缝中偷偷瞧了几眼，想到了刚刚自己在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面前……
　　咚、咚、咚、咚、咚！
　　听着隔壁以头撞墙的响动，吴妄耸了耸肩，品读着林素轻买来的另一本功法。
　　这本还算有点用。
　　很快，铺满皮草的木板床上，吴妄露出几分和母亲苍雪微笑时相似的笑容，继续运转纳入体内的灵气。
　　衣服内藏着的那条项链在闪烁着微弱毫光，这毫光隐隐将他身形包裹。
　　不多时，吴妄缓缓吐了口气，又站起身来，双手平举，额头有一点星光绽放。
　　屋内的阳光顿时黯淡了些，虚淡的星海出现在吴妄身后，无数星辉自星海垂落，汇聚于吴妄浑身各处，钻入吴妄体内。
　　很快，吴妄停下吸纳星辰之力，转而坐回木板上，闭目凝神、继续运转小周天。
　　如此反复尝试，似乎是在摸索什么东西。
　　一直到夜幕降临，有侍卫送来热腾腾的饭菜，吴妄方才从自己的木屋中走出来，眼底写满了疑惑，吃饭时也有些走神。
　　已经辟谷的林素轻见状，自是不敢吵扰吴妄，小口小口撕着烤肉，品尝着这难得一见的珍贵食材。
　　“哎，”吴妄突然抬头问，“星辰之力算五行哪一属？”
　　“星辰之力属天地之精华，不能说归属于哪一类五行之力。”
　　林素轻仔细想了想，又道：
　　“我曾听闻有个说法，是天上的星辰也有五行归属，但大抵应是按东南西北中对应五行方位，南属火，东属木，北属水，西属金，中属土。
　　星辰之力或许也遵循这般规律。”
　　吴妄缓缓点头，端着饭碗、守着火堆继续思索。
　　林素轻抬手理了下耳旁一缕秀发，“人家又不叫哎，再怎么也是有道号……”
　　“嗯？”
　　吴妄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素轻瞬间双手合十、放在脸颊旁、露出最甜的笑容：“小哎随时听从少主的指令。”
　　“嗯。”
　　吴妄答应了声，继续低头思索状。
　　他也没料到，自己对修行之事能抱有如此强烈的兴趣，钻进去就有些出不来。
　　小周天运转只是纳灵之后的第一步，还是很小的一步，是为了让灵气在体内停驻，由凡躯向道躯转变。
　　筑基期四境：纳灵、聚气、归元、凝丹。
　　完成小周天之后，就处于纳灵初期，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扩展经脉，容纳更多灵气，并炼化自己先天精元为第一口元气。
　　这口元气是今后修行的关键，以灵补元，就是归元境的核心要义。
　　筑基四境代表着一种已经成熟的修炼体系，是人族各位前辈高人多年总结、归纳下来的‘经验之谈’。
　　但这并不代表着，吴妄就必须遵循这个思路。
　　更何况，他已经有修行过祈星术的经验，将两者相互对比、印证，似乎能容易接近两种修行道路的本质。
　　吴妄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祈星术是由上往下的赐予；
　　看似入门容易、只需要不断祈祷就可得到力量，但实际上这些力量更像是‘借来的’。
　　人域修行法则不然。
　　在吴妄看来，各位开辟了修仙之法的人族先贤，思路相当风骚。
　　【开发自身潜力，与自然相融感悟大道，借天地灵气塑造超凡生灵。】
　　光想就带劲！
　　关键是，这条路还被人域先贤走通了。
　　每每念及于此，吴妄心底就是颇为感触，自身更是如陷入泥潭沼泽，浸入了修行的天地。
　　他只是推开了一扇大门的门缝，门后面还有无尽之宝藏。
　　就是……
　　有点费家教。
　　林素轻最近频繁出现暴躁、娇气、掉头发等女修士非正常生理现象，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这姑娘的‘病情’逐渐加重。


第九章 天降之物
　　这少主，想法怎么就如此复杂？
　　刚来这河边木屋修行的前几天，吴妄问的问题还算简单，都是修行基础，林素轻好歹也一手带大了几位师弟师妹，回答这些自不是问题。
　　但随着吴妄问题逐渐深入，林素轻迅速招架不住。
　　“林姑娘，若每个人体内五行有所偏倚，修行功法也因五行分属而有所不同。
　　那为何不在修行之前，就确定自身更偏重五行哪一属，再辅以对应的筑基之法，岂不是会事半功倍？”
　　“大宗门才有余力去做少主您说的这些，普通小宗门很难做到。”
　　“看来人域也早已出现了阶级分化，多谢……林姑娘。”
　　“少主您不用这么客气，喊我小哎就好。”
　　吴妄淡定地一笑，却是没有再直接‘哎’、‘诶’的喊她。
　　又比如：
　　“林姑娘，这句【气用形，形尽而气不尽；火用薪，薪尽而火不尽】，你是怎么理解的？”
　　“我这、呃。”
　　“林姑娘，你看这张行气图，能看出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嘶——嗯——这个对于归元境修士而言，是不是过于复杂。”
　　“素轻你说，若将祈星术中的部分术法，用符箓之道演绎出来，那岂不是可以发挥出不凡的威力？你会画符的吧？”
　　“会一点，也不是太擅长。”
　　“素轻，昨日你说的以气御物之法，似乎有很多不妥之处，很容易受到敌手干扰啊。”
　　“素轻？”
　　“素轻……”
　　这一幅幅、一幕幕、一重重画面，像是一支支利箭，将林素轻穿了个透心凉！
　　少主就是个修行怪物！
　　用天赋异禀来形容他，都是对那些人域仙宗骄儿们的不敬！
　　为此，每当夜深人静时，林素轻就开始拿出自己储物法宝内压箱底的门派藏书，将自己还是个孩子时听到的内容，重新温习两遍。
　　她也是个老归元境修士了，还能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难住不成？
　　自己的藏书啃完，林素轻直接去附近市集上买各种修行有关的典籍，回来之后就废寝忘食的抱着啃。
　　咱就争这一口气！
　　在修仙这块自己的专业领域，怎么也不能被一个少年给难住！
　　于是，半年后。
　　“素轻啊。”
　　木屋外突然出来一声熟悉的问候。
　　穿着宽松粗布长裙、顶着硕大黑眼圈的林素轻一个激灵，面前那堆积如山的书简、羊皮卷、纸质书籍倒塌了小半。
　　“啊！你不要过来啊！我不要跟你论道！
　　道无名，法有终，一切无形需以有形为基，你说的都对！
　　是我见识太浅！不该跟您抬杠！”
　　吴妄略有些无奈地喊了句：“吃饭了。”
　　“呃，吃饭呀。”
　　林素轻如释重负，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嘴角带着少许劫后余生的微笑。
　　以前懵懵懂懂、稀里糊涂的日子，真好。
　　……
　　当注意力专注于一件事上，岁月就会显得十分轻浮，快的有些过于浪荡。
　　吃罢晚饭，已经可以辟谷的吴妄坐在自己的书桌后，打开一本林素轻在市集上换来的《青木雷法·三鲜道人注解》，细细品读。
　　林素轻就坐在侧旁不远处，拿着一枚记事玉符小心翼翼写着什么。
　　正式修仙半年，吴妄感慨良多。
　　他发现修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有意思的事，不断开发自身的潜力，不断去与自然交融，追求精神与天地的沟通，让渺小的生命敬仰天地的恒久，本身就十分浪漫。
　　只是……
　　吴妄略微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
　　时刻不能忘记，修行的最主要目标，是解决自己的怪病，避免孤独终老的悲剧发生。
　　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念念不忘，必有后响！
　　修行并非一朝一夕可成，急于求成只会落了下乘，他这半年的进展已算是不错，也该有半天假期放松放松。
　　“素轻啊，今天的修行就先到……”
　　“少~主~”
　　门外突然传来了熊三将军做贼般的呼喊声。
　　“三将军进来就是。”
　　木门被推开，熊三将军那魁梧的身子尽力蜷缩，左挪右擦，勉强蹭进了木门。
　　这位负责守护王庭、保护少主安危的大将，如做贼般扭头朝外面看了几眼，小心地带上木门。
　　“嘿嘿嘿，少主……”
　　熊老三用自己最小音量呼喊着。
　　“三将军这是怎么了？周遭百丈只有几名侍卫，放开声说话。”
　　吴妄含笑迎了上去，邀这位忠心耿耿的将军在墙边木椅入座。
　　一旁的林素轻也起身点头致意。
　　“没打扰少主哈。”
　　熊老三搓搓大手，先笑了几声酝酿酝酿感情，小声道：
　　“少主，属下过来是跟你说件事，再过三天就是您的第一次首领试炼。”
　　这么快就到日子了？
　　吴妄看了眼自制的简单日历。
　　“您没忘吧？”熊三将军有点不放心地问着。
　　“当然没忘，”吴妄清清嗓子，“我会提前回王庭准备。”
　　熊三将军道：
　　“那个，少主，是这样。
　　按照惯例，未来首领的第一次试炼都是跟三百岁的凶兽厮杀。
　　但您实力强，大家都知道，而且首领考虑到您身上的怪病，就下令让我们在边界活捉了一头千年寿岁的凶兽。
　　您别担心，这凶兽已经被我们暗地里打伤了，就是看着吓人。
　　到时候您直接出手、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它，试炼就算过了。”
　　吴妄含笑点头：“有劳三将军了。”
　　熊三将军保证道：“您放心，都安排好了，那天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我自是相信三将军的能力，”吴妄正色道，“试炼地点是在哪？”
　　“就在王庭附近，”熊三将军道，“咱们提前在周围布置十万巨狼骑巡视各处，力保试炼平稳进行。”
　　吴妄皱眉道：“是不是有些兴师动众？随便弄个小场面就是了。”
　　“那不行，这可是大事！”
　　吴妄问：“我爹回来吗？”
　　“首领去了北界巡查，好像赶不回来。”
　　熊三将军忙道：“首领对少主您完全放心，放眼北野，就算是最强的浪族，也没出过大星祭实力的少主。
　　大家对您的试炼老期待了！
　　少主您那天，一定要穿正式些，肯定迷倒万千族内的少女……虽然迷倒了也没啥用，嘿嘿。”
　　吴妄淡然一笑：“都是自家人，穿什么不都一样？”
　　正端茶过来的林素轻耸了耸小巧的鼻尖，与吴妄相处已经有段时日的她，突然闻到了口是心非的味道。
　　熊三将军又叮嘱了几句，就从木门处费劲地挤了出去，骑着巨狼奔回王庭。
　　吴妄负手站在门后，目送这位将军的背影在夜幕中渐渐远去。
　　【首领试炼】。
　　北野男儿尚武，大部分氏族都有类似的试炼。
　　吴妄在继位之前要经过五到七次试炼，第一次试炼就是在十三岁，也就是三天后。
　　他这个修祈星术的少主，虽然比较特立独行，但战力还是没问题的。
　　“少主，那天您要穿什么？”
　　林素轻在旁小声问着：“可需我帮少主提前做一件锦绣袍子？北野这边衣服样式还是简单了些。”
　　“不用，随意点就好。”
　　吴妄淡定地回了句，“今天就先到这，回去修行吧。”
　　“哎~”
　　林素轻含笑答应一声，收拾了下茶杯托盘，哼着小调回了隔壁木屋。
　　刚打坐不久，林素轻就睁开一只眼，蹑手蹑脚凑到两座木屋某处重合的木板缝隙，朝着隔壁瞟去。
　　‘嘻嘻，果然。’
　　祈星术凝成的冰镜前，某少主正拿着一件件兽皮缝制的袍子往身上比划，时不时还做出几个挥手、攥拳的姿势。
　　嗤！
　　林素轻赶紧捂住小嘴，飘回自己床上的蒲团，一晚上的打坐都是嘴角带笑。
　　一晃便是三天后。
　　当代少主的第一次首领试炼，让熊抱族又迎来了一场盛大庆典。
　　王庭附近生活的男女老少特意赶来观礼，人群从前一晚就已经聚集了起来；
　　年轻的男女载歌载舞，德高望重的老人被食物与美酒包围，孩童们扛着巨狼的幼崽到处玩闹。
　　一位实力强大的未来首领，就象征着他们氏族强盛的未来。
　　能亲眼目睹还是少年的未来首领展露神力，这是此生难得几次的幸事。
　　太阳星刚爬出草原的帷帐，就迫不及待地点亮了王帐的金顶。
　　王帐附近，一群壮汉吹起长号角；
　　王庭外围，上千名狼骑高举着树皮做成的彩旗，来回奔驰。
　　那场面，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一头足有二十丈高的荆背蜥蜴，昨夜被大群巨狼骑驱赶，早晨又惨遭数十位祭祀封印，如今被困在了一处小湖中央，无力地发出阵阵低吼。
　　稍后，吴妄就要跳入这处湖泽，与这头凶兽‘决一死斗’。
　　正午时分，氏族的喧闹达到顶点。
　　王帐处，众多白发苍苍的祭祀、各位退休养老的将军，都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那少年的身影。
　　吴妄已经站在他的车架上，四只霜狼被两名侍卫牵着，老老实实地低头啃肉。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浅白色短衫、长裤，披着浅灰色斗篷，头上那象征身份的幼兽头骨，也刻上了一些装饰性的花纹。
　　《随便》。
　　按族内的传统，吴妄必须佩戴兵刃，所以在腰间别了一把匕首，左手平托水晶球，右手握着祭祀权杖。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熊三将军跑来问：“少主，可以开始了吗？”
　　吴妄冷着脸点点头，熊三将军立刻扭头挥手。
　　呜——
　　整齐划一的号角声自王帐附近响起，吴妄的车架轻轻颤了下，四头巨狼昂首挺胸迈着小碎步挪动，车架开始平稳向前。
　　“少主！”
　　两旁传来几名少女破了音的尖叫声，随后便是老人和青壮们畅快的笑声。
　　当车架行进到他们面前，人群齐齐低头、扶胸，对车架上的少年致意由心的祝福。
　　这是他们未来的首领，将引领他们和他们的子女继续在北野生存。
　　向星神祈祷吧！
　　祈祷氏族强盛；
　　祈祷首领长命；
　　祈祷家人安宁。
　　吴妄嘴边带着少许微笑，不断抬手对各处示意，镇定自若地应对着当前的情形，那俊秀的后脑壳惹来众多未婚女性的注视。
　　他的车架缓缓驶出王庭，两侧有最为强壮的巨狼骑充当护卫，背后跟着欢歌畅舞的人潮。
　　林素轻站在王帐侧旁，眺望着这般盛况，莫名有些‘啊，少主终于长大了’的感慨。
　　“欸？”
　　她略微歪头，看着蔚蓝天空中出现的一点十字光亮，仿佛是星辰在闪耀。
　　这么大个太阳星挂在正南，怎么可能看到流星？
　　天地间的灵气似乎多了些什么。
　　林素轻轻轻眨眼，额头被吴妄母亲点过之处，显出了一颗浅浅的六芒星印记。
　　与此同时；
　　雪山之巅，那藏着星海的木屋内。
　　苍雪依旧站在万星之上的神殿正中，本是闭目冥想的她，突然睁开双眼。
　　眼中神光迅速退却，秀眉略微皱起，面容多了些许冷峻。
　　但不等苍雪转身，神殿各处角落出现一团团光斑，六道身影先是渲染出了轮廓、又迅速化成人形。
　　却是六位面容圣洁、目光有些冷漠的美丽女祭。
　　她们开口道：
　　“苍雪大人，您无法破坏星神赐福。”
　　“这是北野的规则，我们必须维持氏族间的平衡。”
　　“星神大人已回应了我们的祈祷，星神赐福已无法中止，请您在这里安静等待结果。”
　　苍雪静立不动，攥紧手中那流转星辰光辉的长杖，指节渐渐发白。
　　且看熊抱族王庭。
　　吴妄的车架开始加速，将族人们渐渐落在后方，带着两翼大批巨狼骑朝那片湖泽飞速赶去。
　　又前行数里，熊三将军高声吆喝。
　　远处小湖两侧的巨狼骑如潮水般退却，负责封禁这头凶兽的祭祀同时撤离。
　　那头千年寿岁的荆背凶兽在仰头怒吼，它挣开了水下一根根锁链，暴虐的目光锁定在了远处冲来的车架。
　　它开始朝大泽边缘爬行，张开的狰狞巨嘴中，流转着一道道火光！
　　距离这头千年凶兽还有数里；
　　吴妄高举手中权杖，两翼巨狼骑左右分散，只留他的车架飞速向前。
　　四头霜狼发出阵阵示威般的嚎叫，车架的速度再次提升一截！
　　这是只属于王的试……炼……
　　嗯？
　　毫无征兆，巨狼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更为诡异的是，前一瞬还要释放自己怒火的千年凶兽，下一瞬突然闭上大嘴，四只短足奋力挣扎、全力停下前奔，庞大的身躯朝着左侧疯狂扭动。
　　它那双猩红的兽眼凶焰尽退，此刻只剩惶恐。
　　这头被从氏族边界费力驱赶到此地的千年凶兽，竟……
　　逃了？！
　　拉车的四头霜狼不断发出哀嚎声，车架已经停下前冲，它们在不安，极力想要挣开缰绳。
　　吴妄却没空去关注这些。
　　他抬头看向了高空。
　　整个天空不知何时被染成了血红色，一颗火球划过天际，大地与天空之间回转着七道百里直径的红色光环！
　　这光环之上，流转着无尽灵力。
　　那火球每冲过一道光环，下坠的速度就减半，火球内的那团黑影就会涨大一倍！
　　“赐、赐福。”
　　王庭，一处大帐前，注视着这一幕的几名年老祭祀浑身颤抖，面色无比苍白。
　　一名女祭祀的嗓音凄厉地呼喊：“是星神赐福！”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
　　火球已然砸落，落点就是那处湖泊！
　　轰鸣声，爆鸣声。
　　大地在震颤，狂风似乎要吞噬整个草原，无边水汽化作蘑菇云缓缓升空，白雾迅速笼罩了方圆十里之地，宛若张开的幕布般，印出了那如山岳般的狰狞黑影。
　　轰！
　　一只刻满了黑红花纹的巨足，就这般自白雾踏出，将那头千年寿岁的荆背蜥蜴碾在足底。
　　大地再次震颤。
　　四只狰狞巨角探出白雾，宏伟的牛首映入吴妄眼眶。
　　凶兽：诸怀！
　　寿岁：不详！
　　“少主快、快回来！”


第十章 老人与恩赐
　　这是什么……
　　林素轻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因她所处位置正是王庭最高处，此刻刚好能看到这头从天而降的凶兽全貌。
　　四角、人目、彘耳，错不了！
　　就是人域古籍记载的食人凶兽诸怀！
　　这么大的体型，万年？三万年？
　　这高已经过两百丈，这么大的身躯真的不会被自身压垮吗？
　　为什么会存在这种东西……
　　为什么，本该被他们人域仙人搏杀殆尽的强横凶兽，会突然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北野氏族王庭……
　　苍雪大人，苍雪大人呢？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自这头凶兽那如深渊般的巨嘴传出，无边无际的水雾被吹散，大地出现道道裂缝，裂缝涌出滚烫的岩浆，原本的小湖已消失不见。
　　吼叫过后，诸怀巨兽的额头亮起了火光，四只巨角依次闪烁起了橘红色亮光。
　　天空仿佛出现了一片片火烧云。
　　林素轻察觉到了灵气的躁动，这一瞬，天地间的灵气似乎只剩下火！
　　火闪烁，诸怀巨兽额头前凭空出现十数颗直径百丈的火球，火球稍微停顿，即刻朝王庭飞射。
　　林素轻此后很长时间都难以忘记这般景象：
　　那漫天大火从天而降，小半个王庭陷入火海，来不及躲避的人群被火光吞没；
　　如山岳般的巨兽向前踏足，大地在巨足的镇压下不断开裂，岩浆自大地涌出，似乎要将整个草原淹没。
　　突然出现的火焰，也惊醒了此前因过度震惊而呆滞的大部分熊抱族人。
　　在它面前，蝼蚁般的人们在尖叫失措，追随吴妄涌出王帐的人潮眼看就要崩溃。
　　“都不要乱！”
　　一声怒吼！
　　一声还带着少年嗓音的怒吼，突然传遍王庭各处！
　　肉眼可见的冰蓝气息在空中汇聚，就在那诸怀巨兽的鼻尖前，一道渺小如米粒的身影抬手高举，托举着一座已然成型的冰山。
　　冰山还在生长！
　　天空中有十二颗星辰闪耀，无边无尽的星光疯狂填补着冰山的尖棱，让它化作冰锥，化作冰枪！
　　大星祭，吴妄！
　　诸怀凶兽此刻完全无视了面前的‘威胁’，更没有去看这道身影半分，只是‘缓缓’迈步。
　　吴妄吼出来的嗓音，再次伴着星光传遍方圆百里：
　　“熊三将军！紧急避险第三套方案！
　　立刻舍弃王庭！所有人马上离开！把你身边的老人孩子扛起来！我来引开它！
　　吹号角！点狼烟！”
　　‘烟’字未落，那已增长到数十丈高的尖锐冰枪，随着吴妄右手下劈，对诸怀巨兽额头悍然砸落。
　　但……
　　巨兽丝毫没有反应，注视王庭、迈步向前，任由那块长长的坚冰砸在脑门。
　　似乎只是啪的一声轻响。
　　冰山直接破碎，换来的，仅仅只是这头巨兽头部微微一颤。
　　吴妄似乎早知如此，斗篷抖动间，再次接引星光降临；
　　腰间的皮包飞出六颗水晶球，迅速飘到了他背后，又一同炸碎，凝成了一颗数丈直径的‘六角雪花’。
　　祈星术·极寒之风！
　　一根根丈长的冰枪在吴妄身周迅速凝成，而后带起阵阵破空声、呼啸声，对凶兽面部疯狂攒射。
　　那幼兽上颚头盔遮住了吴妄面容，看不出他表情如何。
　　他身形兜转，恰似一颗微小的雪花在诸怀兽首前飘舞。
　　这次，吴妄逼迫的更近，直扑凶兽右侧瞳孔。
　　绝对不能让它再放一次火球！
　　“直视我！”
　　吴妄大声呼喝，希望以这般方式吸引些许仇恨；但那巨兽依然毫无反应，按它原本的步调向前迈步。
　　甚至，冰枪砸在它本应该最脆弱的眼部，都无法让它那双状似人目的眼球出现半点血丝。
　　吴妄手臂青筋暴起，一根根透明的羽毛在他背后迅速凝聚。
　　卟！
　　一双冰晶凝成的光翼出现在吴妄背后，冰翼飞速扇动，带着他冲天而起。
　　正面不行，那就从上面！
　　他此前离着最近，不站出来吸引这头凶兽的注意，谁还能站出来？
　　王庭内外，原本恐慌的人群似乎找到了依靠，唤醒了他们祖先早年在北野开拓生存之地的记忆。
　　熊三将军瞪着冲入高空的身影，扯着嗓子大喊：
　　“少主您快走！这不是普通的万年凶兽！”
　　但他没有祈星术可用，只靠大嗓门根本无法让吴妄听闻。
　　少主刚才说什么？紧急避险第三套方案……
　　“哎呀！”
　　熊三咬牙跺脚，转身开始不断咆哮，众狼骑不断转述他的吼叫，王庭附近顿时人声鼎沸。
　　一名名身形强壮如铁塔的男女站了出来，将身旁人影一把扛在肩头，朝开拓地奔跑。
　　那些巨狼已腿软到无法奔驰，此时也被他们各自的主人扛在肩上，向着南北方向疾驰，避开巨兽正面的西方。
　　众祭祀……
　　祭祀……
　　熊三将军豁然转身，看到了那些零零散散穿长袍的身影。
　　他们，在对着凶兽叩拜祈祷。
　　“把他们也扛走！什么时候了还拜！”
　　与此同时，大火弥漫的王庭。
　　“你们在做什么？”
　　弥漫的大火中，林素轻甩出一颗颗水球，身形被灵气包裹、长裙贴了神行符咒，正在尽自己所能的救人。
　　行至某处，她有些错愕的停下身形，看着聚集在一处、对着远处那凶兽不断叩拜的人群。
　　这群人披着祭祀的长袍，此刻一个个面露惶恐，带着哭腔，口中却接连喊着“这是星神的恩赐”、“感谢星神的赐予”。
　　“你们，在做什么？”
　　林素轻又问了一声，看着这群拥有堪比人域修仙高手实力的老祭祀们，“你们，管这叫恩赐？
　　这是凶兽！
　　这是吃人的凶兽啊！
　　你们不该去支援少主吗？少主去引开这凶兽掩护大家撤退，你们、你们在这里跪着干什么？！”
　　那群人影却只是伏地跪拜，对林素轻的呼喊和质问毫无回应。
　　“唉。”
　　耳旁突然传来了轻叹声，“林姑娘，不要怪他们。
　　在北野，从天而降的兽是星神给予的恩赐，只是有时，这些恩赐超过了我们可承受的范围。”
　　林素轻转身看去，先是看到了那名推着轮椅的少女，随之目光就落在了少女推着的那瘦小苍老的身影上。
　　这轮椅，明显是出自少主之手。
　　而这个苍老的身影，林素轻见过一次，正是吴妄的祖母，熊抱族上任主祭。
　　“林姑娘，”老主祭温声问着，“可以背我去前面吗？
　　族人不会让我这把老骨头去冒险，但能帮助我孙儿的，现在只有我了。”
　　“您……”
　　林素轻嗓音轻颤，目光略有些闪躲，但很快就有了决断。
　　高空，空气已有些稀薄。
　　吴妄张开双手，口中飞速念诵着一段段咒语，背后的冰翼贪婪地吸纳着星辰之力。
　　一座冰山再次在他脚下成型，头顶十二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下方那已现出弧度的大地冒起了滚滚浓烟。
　　冰山直径五十丈，高过百丈。
　　吴妄突然低头喷了口血，额头传来强烈眩晕感，这已经是他极限。
　　但不够！
　　这头凶兽能支撑这么庞大的身躯，其身体强度绝对达到了惊人的级别！
　　巨兽每次踩踏大地时，那些看似是岩浆喷涌的情形，实际上是这头凶兽自身‘力场’的产物，在强化大地承受力度，不至于让自身陷入地层。
　　这种凶兽，这种被称之为星神恩赐的凶兽，在北野拥有着太多的传说。
　　袭击氏族是它们的惯例！
　　最近的一次，就是三百年前，原本最强盛的北野夸父氏族，在某天夜里突然遭受这种级别的凶兽袭击。
　　夸父族的王庭化作火海，氏族一蹶不振，如今实力排位尚在熊抱族之下！
　　为什么会招来这种凶兽？
　　是自己暗中给氏族的那些帮助，破坏了北野的平衡？
　　用力晃晃头，吴妄将这些念头驱逐，猛地一咬舌尖、双眼填充血丝。
　　脚下的冰山再次开始增长。
　　吴妄双手回归胸前、迅速掐印，在冰山外围又有一层层狂风依附。
　　整座冰山看起来就如急速旋转的陀螺。
　　直接从高空扔冰山，冰山还没落地就会因摩擦阻力产生的热量，被直接融化，结果只能是给凶兽冲澡。
　　但风系、冰系祈星术的组合，既可巧妙护住冰山、让其不去接触摩擦热量，又可在冰山下坠的过程中适当调整冰山轨道。
　　这是不是祈星术正确打开方式，吴妄不敢说这般大话。
　　但这，已经是吴妄此时能做到的极限！
　　吴妄身形翻转，背后冰翼张开，双手抵在冰山之上。
　　脖颈上挂着的项链自领口滑落，悬浮在吴妄面前，那颗翠绿宝石轻轻闪烁光亮。
　　娘，你还好吗？
　　这种情形没有现身，肯定是遇到麻烦了吧。
　　闭上双眼，吴妄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必须给大家足够多的时间撤离！
　　嗡鸣声在双耳鼓动，冰山周遭星光消散、狂风漫卷，骤然下坠！
　　地面。
　　火光弥漫之地，有序逃奔的人群边缘。
　　林素轻身周被一团气息包裹，背着那名身躯已苍老到开始萎缩老主祭，宛若贴地飞驰。
　　刚背起这老人时，林素轻心底就是一紧。
　　好轻。
　　而且身体枯败，已没了多少生机。
　　“林姑娘，把你卷入这种灾祸中，是我们熊抱族招待不周了。”
　　“少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林素轻忙答，“主祭不用对我见外。”
　　“唉，”老人抬头看向正不断逼近的巨兽，缓声道：“是我们熊抱族实力打破了北野的均衡……还要往前些，这个距离我还没有充足的把握。”
　　“嗯。”
　　林素轻应了声，屏息凝神，身周气息换做剑型，两张符箓自行飘起，贴在她后背，让她奔速再次提升一截。
　　老人的叹息声似乎已十分费力：
　　“林姑娘，帮我转告霸儿，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氏族因为他的奇思妙想，已经不会再有饿死人的事。
　　也不要怪族内祭祀们只会祈祷，他们都对星神大人祈祷了一辈子啊。
　　当星神大人的意志化作巨兽降临时，又有几个人能想到，其实还可以反抗呢。
　　奶奶我活了六百多岁，本该什么都活明白了，也在担心死后是否会遭受星神大人的惩罚，更何况是他们了。”
　　“前辈，我们能做什么？”
　　林素轻颤声问着，离着巨兽越近，她道心的震颤越发明显。
　　老人温声道：“你看天上。”
　　林素轻依言抬头，那座包裹着一层层火焰‘花瓣’的冰山，正极速坠落！
　　冰与火的光芒交相辉映，疾风在天地间荡出道道青色的印痕。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透着少许欣慰：
　　“他总是有各种各样天马行空的想法，这样去利用祈星术的，这么多年我也只见这一次。
　　北野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狭窄。
　　林姑娘，就送我到这吧，这里已经可以了。”
　　林素轻迅速停下身形，半跪着让吴妄祖母双脚平稳着地。
　　这位披着粗麻围巾、穿着宽袍的老人，有些费力地向前走了两步，左手虚握，一只长长的木杖凭空凝成，又被她双手握持、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而后，宽袍的袖口滑落，她跪下，对着巨兽深深叩首。
　　林素轻听到了老人的低喃……
　　“一辈子都在信奉星神、赞美星神、仰望星神的我，本该感谢星神的恩赐。
　　可，谁不想守护自己的家人呢。
　　星辰之光啊，请笼罩我身；
　　天空大地啊，请归于安宁。
　　古老的神祇伫立于星空，卑微的生灵在恳请您些微的庇护，日月的光辉只是虚妄的面具，唯有星辰亘古永恒。
　　众星！”
　　老人的嗓音突然高昂了起来，已萎缩的身形昂首而立，拄着长杖、一步步向前！
　　原本映着火光的天空被繁星填满，两条交错的星河绽放出无数星辉。
　　大地在颤动，大草原就宛若波涛起伏的海面，大地出现了一层又一层波纹。
　　林素轻看到了……
　　老人身周闪耀着璀璨的光亮，那是极致的神念！
　　强烈的威压自老人身周扩散开，甚至遮住了那凶兽的身躯！
　　老人高举起了手中木杖，天地在这一瞬仿佛静止，无边星辉汇聚在木杖尖端，朝大地奔涌而去。
　　当！
　　清脆的响声中，木杖抵在大地，似乎无事发生。
　　但远处！
　　看远处！
　　巨兽‘缓缓’向前的身躯突然停住，额头正闪烁的光亮骤然消散，巨足踩踏出的岩浆停止涌动，大地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空中狂风席卷，疾风卷走漫天热浪，那座冰山已如飞驰的诸神之枪，悍然而下。
　　大祈星术·冰辰坠！
　　诸怀巨兽那状似人目的双眼第一次晃动，瞳孔向上、紧盯那急速放大的冰蓝色！
　　轰鸣声，响彻了天穹。
　　……
　　“林姑娘。”
　　老人看着远处崩解的大地、陷落的巨兽，看着那结结实实砸在巨兽脖颈的冰山，以及空中平安滑过的少年，安然的笑了笑。
　　老人身周的神光消散，眼中光亮缓缓消退，天空已没了群星的影子。
　　“人域，没有神吧。”
　　“嗯。”
　　“真是个……好地方啊……”
　　老人低喃着，本就矮小的身躯拄着木杖慢慢坐下，慢慢垂下了苍老的头颅。
　　“唉……伟大而崇高的星神，卑微的仆人恳请得到您的宽恕……”


第十一章 不装了，摊牌了！
　　大地塌陷，巨兽沉入了地层百丈，隆起的背部却依然高过了大地。
　　它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力。
　　熊抱族的族人们亲眼看到，自家少主从天而降，将那头凶兽砸入大地；也亲眼看到，少主展开冰蓝色的双翼，在云雾弥漫的天空划过。
　　但他们却看不到，吴妄落在林素轻身前时，那近乎脱力的狼狈模样……
　　幼兽上颚做成的头盔滑落，露出吴妄毫无血色的少年面庞。
　　“奶奶？”
　　他嘴唇嚅动着喊了声，自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老人静静盘坐在那，像是睡熟了般。
　　一旁林素轻眼圈略微泛红，忙道：“主祭前辈有话让我转告你。”
　　吴妄抬头看去，眼中有些茫然。
　　林素轻嘴唇颤了下，差点哭出来：“少主……”
　　“奶奶说了什么？”
　　吴妄的嗓音也在轻颤。
　　“她说，你、你很棒，因为你族人不用饿死了，也不要怪其他祭祀，常年祈祷让他们兴不起反抗星神的意志。
　　还有，人域没有神真好，北野的天地太狭窄，不够你飞的。”
　　林素轻暗自掐了自己一把，努力回忆了几遍，小声道：
　　“大概就是说了这些。”
　　吴妄点点头，随后便没了言语，在那静静跪着。
　　北野的风微微拂过，裹挟着那头凶兽带来的燥热；大地传来阵阵震颤声，那头凶兽在尝试挣脱大地的束缚。
　　轻轻吸了口气，吴妄俯身磕了三个头，捡起头盔默默戴上。
　　“素轻，帮我带她去跟族人汇合，把刚才奶奶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族人们。”
　　林素轻忙问：“少主你去哪？”
　　吴妄仰头看了看天空，轻轻呼了口气：“我是少主，平日里享受多少好处，现在就要承担多少责任。”
　　“真的是星神的赐福吗？那头凶兽是福？北野的神为什么……”
　　林素轻满是不解地问着：“生灵和凶兽不是敌人吗？这般凶兽如果在人域出现，各位隐世的仙人都会站出来！”
　　“别多问，看着就好，北野是北野，人域是人域。”
　　吴妄转过身，抬头看向残留着道道气旋的蔚蓝晴空。
　　他在腰间取了一只瓷瓶，吞下林素轻在市集换来的养神丹药，面色稍微红润了些，抬手画下一个简单符号。
　　一颗颗冰晶凭空凝成，在他背后拼凑出了稍小的冰翼。
　　“等族人安稳下来，再通知熊三将军聚集所有祭祀。”
　　冰翼忽闪，吴妄身形冲天而起，朝族人撤退较为混乱的北面疾飞。
　　离开巨兽一定范围后，巨狼们也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巨狼骑来回奔波，载人运物。
　　因巨兽暂时被大地困住无法移动，熊三将军组织起大群巨狼骑回归王庭，在大火中尽量搬出值钱的财物，取走没被烧毁的食物和储水器具。
　　还好，吴妄此前设计王庭粮仓时，将两个附属粮仓放在了几百里开外的地界。
　　飞掠过草原上空，能看到大火中的惨烈尸身，听到远处孩童的哭啼。
　　天边能见一根根直挺的狼烟，整个熊抱氏族的疆域，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吴妄甚至已经远远看到第一批驰援王庭的大军。
　　但人再多也没用，要对抗这种凶兽，普通壮汉和低阶祭祀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大部分族人还算镇定，互相扶持、互相照顾，朝着南北两个避难点聚集；当吴妄自他们头顶掠过，那些灰暗的眼神便能多一些神采。
　　凶兽陷在大地中，一时半会无法翻身，族人已经有足够的时间脱离危险区域。
　　接下来的事，交给熊三将军他们就够了，父亲应该也在赶回来的路上。
　　吴妄在各处巡视了一周，又去观察了一阵那头凶兽的状况，一直到星空降临，方才赶到南部避难点，落在了连绵的营帐中央。
　　脚下一个不稳，吴妄差点趴在地上，被一旁伸来的大手扶住。
　　“少主！”
　　“少主。”
　　火把照出的光亮中，一名名男女跑出阴影，扶住吴妄的正是族内一位老将军。
　　当然，这是个老汉。
　　吴妄摆摆手，顺势挣开老将的搀扶，目光落在各处帐篷之间搭起的木架，以及木架上那一具具草席盖住的尸身……
　　那一声声少主，仿佛还在耳旁回绕。
　　“父亲还有多久才能到。”
　　“根据狼烟的距离判断，首领天亮就能赶回来。”
　　“嗯，”吴妄松了口气，低头走入面前的大帐，看到了被鲜花团簇的祖母，她的面容依然无比安详，几名祭祀正跪在一旁低声祷告。
　　“都出去。”
　　那几名老祭祀有些担忧地看向吴妄。
　　“出去。”
　　吴妄面容有些阴暗，口吻透出少许冷漠；几名祭祀起身行礼，低头退出帐篷。
　　林素轻很快就寻了过来，在帐门处等候。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坐在了祖母的尸身旁，守着这位像是睡着了的老人，五心朝天、抱元守一，运转周天、蓄养精神。
　　苍白的面色很快就恢复红润，额头那宛若裂开的疼痛迅速消退，念头渐渐活泛了起来。
　　赐福？
　　这就是赐福吗？
　　吴妄自认，在这个世界降生的那天开始，他就安分守己、兢兢业业，为了做好一个氏族的少主不断努力，并不断告诉自己四个字：
　　入乡随俗。
　　他没去传播任何思想，没去搞什么‘一硝二磺三木炭’，没有过任何挑衅当前北野秩序的举动。
　　甚至自己这怪病大概率是跟祈星术有关，自己都没有半点埋怨星神，只是想办法去解决。
　　结果就是这样！
　　安安分分家被拆，不去搞事人横死，然后还要跪地对星神赐福表示感激？
　　可去您的吧。
　　熊抱族已经五十年没有发生对外战争，在自家疆域内安安分分搞发展；族人们就求个生活富足安康，根本没有太多疆域的概念。
　　结果换来的是星神这种赐福，族人死伤惨重，亲奶奶为了阻拦凶兽力竭而亡。
　　是，祖母已经行将就木，但老人家少活了一天，这就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冷静。
　　自己是少主，父亲回来前的氏族主事者，现在自己绝对不能乱。
　　抱怨和咒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必须先搞清楚敌人是谁。】
　　停下周天运转，隐藏起道法，吴妄将脖上挂着的项链取下，在居中的宝石上快速轻点，这条项链散发出少许光亮，悬浮在他面前。
　　星光指引，归于永恒之所。
　　“娘？”
　　吴妄轻声呼唤，立刻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这气息凝成一只温柔的手，牵引着他、指引着他。
　　意识仿佛沉入一片泥沼，又迅速穿透了泥沼。
　　睁开眼，面前已是此前见过的神殿，脚下是无边星辰。
　　神殿中，七道身影静静而立，母亲居中，其他六名日祭围成一团、面向母亲。
　　忽有一名日祭转身呵斥：“谁敢擅闯圣殿！”
　　周遭星光闪烁，眼前的神殿迅速变小、化作光斑，直接消散。
　　吴妄身体颤了几下，入目已是所处的大帐；顺手接住了落下的项链，坐在那一阵思索。
　　手中项链略微有些发烫，心底响起了母亲的嗓音：
　　‘霸儿，你受伤了？’
　　吴妄鼻尖莫名一酸。
　　‘娘我没事，只是奶奶她……星神赐福到底是怎么回事？’
　　‘……’
　　‘娘，你还在吗？’
　　‘我已经看到了代表母亲的星辰熄灭了星光。’
　　苍雪平和的语调中带着几分波动，她柔声道：
　　‘这件事解释起来颇为复杂，与其他日祭干系不大，假如今天赐福发生在大浪族，娘也会像她们一样，困住大浪族出身的日祭。
　　这是北野的规则。’
　　‘我必须弄明白这些。’
　　吴妄心底回应着，口吻颇为坚决：‘这很重要，对我、对咱们氏族、甚至对北野，都很重要，如果没有足够的讯息，我可能会做出错误判断。’
　　苍雪却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斟酌。
　　‘霸儿你小时候总是问我，是否真的见过星神，娘现在可以回答你。’
　　掌心突然有些刺痛，那项链上的翠绿宝石突然化作了浅蓝色，一连串的画面出现在吴妄心底。
　　这是！
　　【深邃的星空中，一具宏伟的身躯静静悬浮，不知其到底有多巨大。
　　她有着类似人族的上半身，背后生长着苍鹰的翅膀，下半身却是一条长长的蛇尾，身上包裹着的金色战甲布满裂痕，胸口残留着深渊般的破洞。
　　披散的长发流转着一缕缕星光，而在长发末端，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凶兽包裹在星光凝成的薄膜中。
　　仔细看她的面容，威严、宁静，近乎于完美，却又像是古老的雕塑般，没有半点生机。
　　她的右手抵在胸口破洞的边缘，左手平举，掌心托着一只圆盘，那圆盘正在轻轻旋转，每当圆盘震颤、闪烁起红色的光芒，女神头部长发末端，薄膜包裹着的一只只凶兽就会睁开双眼。
　　这时，神殿中就会飞出三道身影，跪在星空中对圆盘祈祷，那圆盘之下，延伸出三道锁链般的流光，将那三道身影束缚住。
　　几乎同时，在女神的头部区域，一只凶兽挣开长发的束缚，带着薄膜缓缓没入那圆盘中，化作一束流光、冲向星空深处。】
　　吴妄不由紧紧皱眉，不断凝视着这几个画面。
　　那只圆盘就是关键？
　　闪烁红光是触发了什么条件？
　　它延伸出的锁链束缚住去祈祷的日祭，是在提取日祭的记忆，判断是哪个氏族需要‘平衡’，确定凶兽降落的地点？
　　这……
　　母亲的嗓音在吴妄心底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这就是赐福的过程，也是历代日祭守护的秘密，娘告诉你这些已是对星神大人的不敬。
　　不要有任何对抗星神大人意志的想法，那会给氏族带来真正的灾厄。’
　　吴妄下意识攥紧拳，沉默一阵又问：‘星神……还活着吗？’
　　母亲的嗓音带着少许波动，耐心解释着：
　　‘星神大人早已陷入沉睡，她在静静等待着自己醒来的时刻，远古的诸神战争让她受伤太重。
　　星神大人是获胜的一方，北野是她的战果，其他八野的诸神不可来犯。
　　星神大人担心自己在沉睡中醒来时，北野会出现强大的生灵或势力，所以创造了祈星术和三条约束。
　　修行祈星术后不能修行其他力量，就属于祈星术的禁制。
　　第一条约束是七日祭之议；
　　第二条约束，但凡北野诞生存在威胁星神可能的生命，圆盘就会降下灾祸，提前扼杀。
　　第三条约束就是星神赐福，针对氏族部落。
　　当星神的圆盘发现有氏族存在统一北野的潜力，就会给予这个氏族赐福，降下星神大人发丝化作的凶兽，维持北野多氏族的局面。
　　孩子，比起星神，我们实在太过渺小……’
　　伴着一声轻叹，苍雪停下了讲述。
　　吴妄坐在那发了会儿楞，心底问道：‘星神圆盘的主要效果，是防止某个氏族统一北野？’
　　‘不错。’
　　‘那如果北野总体实力提升，且保持多氏族分散的状态，会不会触发圆盘的禁制？’
　　苍雪沉默了一阵，道：‘纵目久远的岁月，北野总体实力自然是在不断增长，这理应不会触犯星神大人的约束。’
　　那……
　　吴妄一把抓住那条项链，立刻站起身来，双眼中绽放着些微亮光。
　　“来人！”
　　林素轻率先闪身进来，而后便是一大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差点把帐篷挤垮。
　　“熊琨老将军亲自走一趟，骑飞蝙先去找我父亲禀告。
　　如果我父亲同意，就立刻派出飞蝠骑，带上我们的巨弩，去大浪族、夸父族、北狮族、强甲族、犬戎族、深目族。
　　记住，只去这实力靠前，族内有当代日祭的六大族！
　　用五千把巨弩，六万只弩箭，以及后续三万把巨弩、三十万只弩箭的购买份额，换他们族长和最强的十名高手前来助战！
　　来这里最快的三家，我送他们木质轻弩的设计图，给他们一批畜牧用的幼崽！
　　当然，这些都要我父亲同意。”
　　一位老将立刻领命，转身拨开人群，朝营地边缘狂奔而去。
　　有老人忙道：“少主，巨弩是族中利器，就这么送给其他族……”
　　“不是送，是卖给他们，”吴妄定声道，“重要的是冶炼工艺，放心我心里有数。”
　　敌在星空。
　　害死祖母和众多族人的，是星神和星神留下的约束机制。
　　“熊三将军，立刻召集各位祭祀，我有话要对他们说，再派人把之前我让你掩埋的东西都挖出来！
　　不能让遭灾的族人白白逝去，不能让他们的死毫无价值。
　　这头凶兽既然是星神大人的赐福，那这个福……
　　我接定了！”


第十二章 《我的族长父亲》
　　‘孙儿乖，来奶奶抱抱。’
　　这是，自己在逐渐恢复前世记忆、开始观察这个大荒时，第一次见到祖母的情形。
　　吴妄只记得当时被祖母抱在怀里的时候，祖母那双颤巍巍的手……差点把他抖昏过去。
　　祖母是很疼他的，又有一些‘老小孩’的童趣。
　　她会像个孩子一样跟孙儿打闹，争夺一些小孩的玩具，故意逗哭孙儿，再讲一些爷爷【都不哭】的英勇风姿。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自己七岁那年，在湖边研究水车的构造，祖母的车架出现在自己身后，这位已快走不动路、身体因苍老而萎缩的祖母，特意从半丈高的车架上跳下来，把他一脚踹进湖里，又举着拐杖一溜烟的跑远。
　　像风一样。
　　还有五岁那次，自己偷了祖母的假牙，在上面涂抹了西野弄来的五味粉，祖母慈祥亲切地拄着拐杖，满王庭追了他半天。
　　目睹这一幕时，父亲激动地流下了两行热泪，觉得祖母又焕发出了新的生机，能多活几十年。
　　现在回想起这些，真的……
　　吴妄眼圈有些泛红，用力抽了抽鼻子，帐内不少老人都抬手抹泪。
　　“少主，人都喊过来了。”
　　熊三将军在帐外喊了声，也不敢太大声；毕竟三将军的父母叔伯都在里面，容易被烦躁的他们打一顿。
　　“素轻，”吴妄看向一旁林素轻，“我祖母喜欢热闹，北野的习俗也没有守灵这一说，你帮我做些人域的习俗吧。”
　　林素轻郑重地问：“要全套的那种吗？”
　　“尽你所能，就当，替我多陪陪她。”
　　吴妄言罢又看了眼祖母的遗容，低头出了帐篷，朝火光密布的黑夜而去。
　　刚走出两步，就听林素轻在帐内一阵指挥，点名要长桌、烛台、供果、黄纸、烧纸盆……
　　扭头就见，林素轻先在储物法宝中拿出一把桃木剑放到角落，又拿了个蒲团铺在地上，面容肃穆，朗声道：
　　“天高高不尽，地广人杰生！
　　巾帼真豪杰，北野有英雄！
　　亲人已乘黄鹤去，人去音存、楼不空！”
　　这？
　　这清风望月门名字这么雅，业务这么广？
　　大帐内顿时传出了断断续续的恸哭声，吴妄心情也颇有些灰暗。
　　前方，一名名身穿祭祀长袍的男女低头站着，他们面容灰暗，前几排的祭祀大多已白发苍苍。
　　吴妄之前想了很多话。
　　他想由‘氏族是生养大家的地方’开口，又想过从‘对星神的敬畏和族人的生命哪个更重要’入手。
　　他其实很想问问这些祭祀。
　　如果天降之兽是星神给的恩赐，那为什么在灾荒之年，在那些宛若炼狱般、族人饿死十有二三的荒年，没有从天而降的普通兽群？
　　他一个原本立志混日子的少主，为什么花费了几年的时间设计，几年的时间找好说辞，几乎费尽心血建立了粮食储存的制度，给族人启蒙畜牧的概念？
　　只是因为三岁那年看到了荒年的惨剧。
　　但……
　　看着眼前这些人。
　　这些站在他面前，站在帐篷间隙，站在这片泥泞草地上的身影，吴妄突然沉默了。
　　所有的话语涨到了嗓子尖，又悉数咽了回去。
　　他们还有什么道理不明白呢？
　　年纪都比自己大，阅历都比自己广，对北野的了解也大多高过自己，归根结底，中午时只是丧失了一些勇气，没有兴起反抗的念头。
　　吴妄略微低下头，两侧火把的光亮照耀着他的侧脸，却总有少许无法照亮的阴霾。
　　“少主。”
　　当代的大主祭向前半步，目中满是愧疚，“是我们……”
　　“我祖母走了。”
　　大主祭身体颤了下，这位已步入老年的女主祭低头轻叹；吴妄的祖母是她的老师，更是相处至今的挚友。
　　不少祭祀眼眶发红，面容带着深深的愧疚。
　　吴妄嗓音还算平静，低声说着：
　　“族内今天总共有两千二百三十二人丧生，一千六百多人重伤，因为这里是王庭，死伤多是老人孩童。
　　这还是因大部分人，在凶兽袭击的时候走出了王庭，不然死伤恐怕会无法计算。”
　　附近营帐彻底安静了下来，偶尔能听到火把火焰的噼啪声。
　　“我是大星祭。”
　　吴妄微微抬头，嘴角露出几分自嘲的笑。
　　“凶兽突然袭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大星祭有多无用，我甚至无法得到它的正视。”
　　“少主请不要自责，这不是我们能够对抗的力量。”
　　有位面容慈祥的女祭祀颤声说着：“这是星神的赐福，是星空给予的馈赠，是星神大人的意志。”
　　“对，这是星神的赐福，是星神对她最勤劳信众的赏赐！”
　　吴妄突然抬头起来，神情肃穆，双目竟是那般清澈。
　　“一直以来，星神赐福每隔一两百年都会发生一次，被选中的氏族都是当时最强盛的氏族，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那大家想过没有，这到底是为什么！”
　　背后大帐中的众人被他吸引，探头看了过来。
　　原本垂头不语的众祭祀，此刻多少有些错愕的抬头看向吴妄，看着自家少主那散发神圣光亮的面容。
　　少主此刻说的话，跟他们之前预想的，竟……完全不同……
　　“因为星神并不能理解我们！就如我们无法理解星神！
　　她守护着无尽星空，保护着北野的天空，轮转干旱和风雨，注视着整个北野大地！
　　用我们自以为是的想法去揣度星神，才是对星神的不敬！
　　那些妄图让星神注视自身的想法，才是真正的愚昧！
　　星神不会看到一个人、几个人、千百人的生死，她看到的，是整个北野无数生命的平安与生存！”
　　大帐内，林素轻闻言不由瞪大双眼。
　　少主在胡说什么？
　　‘神灵不过是早早掌控了道则的生灵’，这不是少主此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吗？
　　怎么……
　　众祭祀表情已从最初的震惊，到此时的若有所思。
　　吴妄还在呼喊：
　　“星神赐福，已经是星神能下放到大地上，用神力缔造出的最弱之兽！
　　用最弱之兽去考验最强的氏族，这就是星神对她子民最温柔的赐福。
　　而我们！
　　却连星神派来的最弱之兽，都无、法、承、接，都无法打开它的身躯，拥抱星神真正的赐予！
　　这是耻辱！
　　是北野的耻辱，更是我熊抱族祭祀的耻辱！”
　　他道：“星神如果要毁灭我们，何必用凶兽？星神只需要一个念头。”
　　他又道：“当赐福降临，为什么要去抱怨赐福会选中我们？
　　我们需要反思的是，赐福降临的时候，该如何去承接星神给予的恩赐！
　　任由赐福消失在大地边缘，这才是对星神最大的侮辱！”
　　大主祭嗓音轻颤：“我们……我们难道一直想错了……”
　　吴妄长长一叹：“这些话，其实是奶奶让素轻转达给我的，她在生命最后升华的一刻，听到了星神那带着些许寂寥的叹息。
　　我们，让星神失望了。”
　　林素轻身子顿时绷紧，小脸上写满了认真，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但还是站在那用力点头。
　　众祭祀眼中的迷茫更甚。
　　吴妄嗓音归于平静：
　　“原来你们，一直都不曾去领悟星神的意志。
　　看着星空，都好好想想吧，都给我在这里站两个时辰。”
　　言罢，吴妄转身走回大帐，跪坐在了祖母和花团身旁，静静祈祷状。
　　很快，帐外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我们一直理解错了，星神的赐福需要我们主动去承接？”
　　“少主不只是未来的首领，少主还是最年轻的大星祭，他绝对能得到星神的认可……”
　　“星神的赐福是星神的意志，但星神的意志是给予我们考验与财富，而不是给予我们灾难。”
　　“对啊，星神如果要降下灾难，只需要降下饥荒或者干旱。”
　　私语声渐渐变大，祭祀们在辩论，在争吵，一个个面露懊悔，变得神神叨叨。
　　“主祭，咱们去承接试炼吧！”
　　“星神大人是庇护我们的，凶兽是我们的敌人，星神大人怎么可能让凶兽成为神使！”
　　“咱们去杀了那凶兽！”
　　“我们苦修的祈星术，就该用在这个时候啊！我们之前还害怕什么，犹豫个什么！族人不是白死了！”
　　“当时出手也无法阻止火球，我们离着太远了……”
　　营帐内，林素轻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这还是她之前所见，那些对着凶兽不断跪拜的祭祀们？
　　吴妄心底略微有些无语，看祖母遗容时也多了几分歉疚。
　　他刚才冒用了祖母的名义，但也确实没办法。
　　祭祀们对星神的畏惧和崇拜根深蒂固，这是一次次祈祷、一次次自我催眠后的结果；自己如果用氏族的名义号召他们对抗那头凶兽，最终只能导向——氏族归属感和信仰归属感的强烈冲突。
　　说不定都会有祭祀为此自杀。
　　那还有其他什么办法？
　　有，反其道而行之。
　　用自己最年轻大星祭的身份去重新定义‘星神赐福’，整合他们对氏族、对星神的归属感，就能产生最强的斗志！
　　吴妄其实很早就有过这种念头，但今天，借母亲的记忆亲眼看到星神与星神赐福全过程，方才将这个大胆的念头付诸实践。
　　【神释权】。
　　即，对神与神迹进行解释的权威和权力。
　　北野的星神崇拜较为朴素，只知道对星神祈祷和祷告；神权核心是七日祭之议，但日祭脱离了氏族，居住于一座座大雪山上。
　　如果星神不能显灵，又不能开口说话，那么她就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当然，前提是七日祭也保持沉默。
　　顺带一提，吴妄此前研究过一些古老记载，发现日祭在继位之后，无论该日祭出自哪个部族，都会化作与人族相近的人形。
　　这应该是跟女娲大神创造人族时参考了先天道躯有关。
　　回到当前的问题。
　　要除掉这头从天而降的诸怀凶兽，还不能出现太多伤亡，必须有族内祭祀的助力。
　　强大的氏族都拥有可以飞天的坐骑，那些强者如果决定前来助战，中午时分就能陆续到达。
　　此刻，万事俱备。
　　祭祀们已经群情激奋，如果不是被大主祭拦下，已经有人要忍不住去跟凶兽决一死战。
　　‘该做一份宰兽计划了。’
　　吴妄闭上眼，在心底用线条勾勒出诸怀凶兽的身躯，努力回忆这头凶兽移动时身体各个位置的变化。
　　找到其弱点，才能事半功倍。
　　大概一个时辰后。
　　呜——
　　号角声，且是急促、雄壮的号角声！
　　大地传来隆隆的轰鸣声，仿佛万千大军在草原疾奔！
　　吴妄豁然起身，表情带着掩盖不住的激动，快步朝帐外冲去。
　　“首领回来了！”
　　“首领他们回来了！”
　　原本有些沉闷的大营突然活泛了起来，一处处帐篷都有人冲出来，朝着号角传来的北方眺望。
　　吴妄向前疾走时，心底暗自警醒，自己似乎对父亲有些依赖。
　　没办法，这辈子的亲爹实力强横，对他也是极为不错；自家老爹的强，是不同于祈星术的强大，类似于人域体修，可惜也没法增加寿元。
　　自己的计划，必须在最短时间让父亲弄懂，然后由父亲指挥后续来支援的北野诸……强……者……
　　诶？那是爹的坐骑？
　　帐门前，吴妄抬头看向那头凶兽被困住的方向，刚好看到一头插着两只翅膀的雪白巨熊冲天而起，在空中发出一声咆哮怒吼，口中喷出硕大的光团。
　　熊背上跳下一道雄壮的身影，径直朝凶兽诸怀隆起的脊背砸落！
　　吴妄用祈星术加持，定睛看去，能看到自家老爹高举长斧，一根根长发肆意飘舞，身上的兽裙战衣猎猎作响，雄壮的肌肉仿佛燃烧起火焰，面容之上写满狰狞！
　　“敢动我族人，老子活劈了你！啊——”
　　诶？
　　怎么就直接上了！
　　就听一声轰鸣，诸怀巨兽隆起的背部绽放出耀目的火光，一颗硕大火球冲天而起，将那道身影瞬间弹飞。
　　正此时！
　　唳——
　　夜空突然出现一声高亢的鹰啼，一头模样古怪的苍鹰从天而降，朝营地急速飞来，在路过那巨兽背部时又跳下了一道身影，举着两把大锤、发出震天的笑声，朝凶兽拱起的背部猛砸。
　　“熊悍你这个废物！娶了苍雪腰板就软了吧？
　　哈哈哈哈哈！老子馋你们家巨弩不是一天两天了！
　　北野大浪族首领在此，这巨兽我给你们宰了！给我备上好酒！哈哈哈哈！”
　　然后……
　　轰鸣声再起，第二颗大火球冲向天际，那壮汉带着火苗的焦黑身影划出一条优雅弧线，砸落在草原深处。
　　“快救首领！”
　　大主祭一声招呼，整个营地一阵喧闹；那头苍鹰也赶忙掉头，朝自家首领被打飞的方向追去。
　　但他们还没冲过去，那两处人影落点再次传来了呜呜呀呀的呼喊声，两道身影同时一跃而起，跳起数十丈高，迎着骤然爆发的火光，高举起手中的大锤大斧！
　　“北野人族！”
　　“谁也不服！”
　　吴妄：……
　　啊，《计划》。


第十三章 北野豪强
　　熊抱族族长熊悍，是跟大浪族的首领浪厚天一起，被族人们抬回来的。
　　刚抬回来的时候，他们浑身焦黑，头发被烧成了卷毛，衣物满是黑灰，却依然手持各自的兵刃、掰都掰不开。
　　活像是两个掏完炉灰归来的战神。
　　吴妄带着一群祭祀和老将军冲上来迎接，张口呼喊：“父……”
　　“哈哈哈！爹你咋的了，被烤了啊！哈哈哈！”
　　一旁突然有个身形壮硕、披着雪白斗篷的少年蹦了出来，抱着胳膊站在大浪族首领身旁，仰头一阵大笑。
　　“你总是说我憨，你才是真的憨！那么大的家伙肯定不能打背，你敲它脑袋啊！”
　　话还没说完，木架上那两个焦黑的人影齐齐哆嗦几下，各自坐了起来，发出两声低吼。
　　他们身上的黑灰簌簌落下，露出其内无损的古铜皮肤，那澎湃的血气刚涌出就被他们收敛进体内，仿佛两头化作人形的万年凶兽。
　　大浪族首领浪厚天瞪着壮硕少年，骂道：
　　“喊什么喊！不怕被人笑话！你爹被揍了你有面儿啊？”
　　“也对，”这浓眉大眼阔额头的少年琢磨琢磨，扭头就要冲出人群，“我去给爹找场子！砍死那凶兽！”
　　“可回来吧你！”
　　浪厚天一把抓住少年脖子，直接扔向一旁白斗篷裹身的十多个壮汉。
　　“看好他，别让他闹事！
　　整天喊来喊去做事没头没脑，我浪厚天英明半世，怎么就生了个一根筋！”
　　吴妄：大概率亲生。
　　他快步向前，走到那正注视着老主祭灵堂的壮汉面前，开口喊了声：
　　“父亲。”
　　“嗯，”熊悍低声应着，目光落在灵堂，一时无法收回。
　　看这位首领……
　　遒劲的肌肉宛若老树树根，魁梧的身形宛若人立而起的凶熊；
　　他散的头发颇为浓密，脸盘方正、浓眉星目，厚厚的嘴唇还铺着少许灰烬，因过于壮硕而显短的脖颈处，喉结在微微颤动。
　　“你奶奶，最后说什么了吗？”
　　吴妄扭头喊了声：“素轻！”
　　林素轻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低声道：“老主祭前辈说少主很棒，天空很狭窄不够他飞，人域没有神挺好的。”
　　熊悍站在那久久未动。
　　一旁，体型与熊悍相差不多的浪厚天凑了过来，拍拍熊悍肩膀，安慰道：“婶走了以后还在笑，六百多岁也没遗憾了。”
　　熊悍吸了口气，抬手把眼前的吴妄抱住，用力勒了勒。
　　“别怕，爹在这。
　　爹已经听他们说了，是你站出来掩护大家逃命，你才十三岁就要面对这些……霸儿，你要害怕，哭出来就好了。
　　爹答应你，一定会给死去的族人报仇！”
　　浪厚天赞叹道：“这孩子真的勇气可嘉，哭出来吧，不丢人。”
　　周围那群祭祀和老人，此刻也满目慈爱地看着吴妄，等待着少主卸下此前的‘要强’，在这里嚎啕大哭一场。
　　吴妄：……
　　他总不可能嘤几声，那还要脸不要了？正经人谁没事嘤嘤嘤？
　　林素轻在旁小声道：“少主其实，并没有很害怕。”
　　两个氏族首领同时扭头看了过来，那凶悍的气息弥漫开来，吓得林素轻蹬蹬蹬后退几步。
　　高手，好强的体修高手！
　　浪厚天啧啧称奇：“熊悍，这是你儿媳啊？不错嘛，勇于打破传统，在人域抢回来的？”
　　“你谁啊？”熊悍纳闷地问。
　　“她是！”
　　吴妄趁机在老爹胳膊中挣了出来，长长地呼出口气，打了个手势示意林素轻上前。
　　“爹，这是我偶然救下的人域修士，聘她做了我的家中教导，教我一些人域的诗词歌赋、吹拉弹唱。”
　　林素轻拱手做了个人域修士道揖礼，落落大方地应了句：
　　“见过熊首领！”
　　比面对苍雪大人压力小多了。
　　熊悍收回打量林素轻的目光，道：
　　“记得平时多吃点肉，既然是我儿子的老师，怎么饿的这么瘦。
　　这传到人域，让人域人族以为我们北野人族吃不饱、穿不暖，我们丢人丢大了。”
　　林素轻只能尴尬赔笑。
　　“人域来的老师？”
　　一旁浪厚天啧啧称奇，扭头嚷嚷：“回头也去请几个，来教我儿子！”
　　那十多个跟着来的壮汉齐声答应，刚才被扔过去的少年则略有些嫌弃。
　　“这你比什么？你比得了吗？”
　　熊悍哼了声，昂首道：“我儿现在已是大星祭，能直面赐福凶兽。”
　　浪厚天抖了抖身上的兽皮衣袍：“我儿昨天刚砍翻了千年的闾麋，看见这袍子没，昨天刚做的，千年兽皮还能防火。”
　　熊悍道：“我儿五岁就搞出了轻弩，族人打猎能保留力气。”
　　浪厚天哼道：“我儿五岁就砍翻了孟极兽群，一个人杀了个七进七出。”
　　“我儿七岁那年就弄出了粮仓可以储备粮食，让族人没有后顾之忧。”
　　“熊憨憨！你非要跟我比是不是！”
　　“是你非要跟我比，苍雪嫁给我，你是不是一直不服气？”
　　砰的一声，两个首领脑门撞到一起，各做凶神恶煞状，嘴里加速数落着自家儿子的光辉事迹。
　　仿佛有两头牛漂浮在背后，牛的肚皮越来越大。
　　吴妄有点无助地看向另一个当事者，却发现后者正昂首挺胸，似乎……还很受用。
　　对方的表现，才是纯正的北野少主风范。
　　林素轻此刻禁不住抬手扶额，突然觉得自家少主完全就是北野的一股清流。
　　看两位大佬只是烤焦了点头发，并没有受伤，吴妄也总算放下心来，开始斟酌稍后要用到的说辞。
　　如何说服亲爹听自己的？
　　果然还是要适当运用‘托梦’的手法……
　　忽听：
　　“我儿熊霸，以后能上天入地，敢跟星神一起喝酒！”
　　“我儿刑天，以后一定能打去中山，能砍翻中山的天帝！”
　　吴妄顿时有些无力吐槽。
　　中山，中野，大荒世界的中央地带，据说连绵不知多少万里，有无数名山大川，更有诸多强横的种族。
　　天帝就是中山的统治者，也是大荒九野最为有名的先天神祇，据传说名为帝夋，掌控着中山的一切，是公认的先天神祇最强者。
　　这牛吹的也太过了，他们北野氏族想出海都难，大浪族的少主以后还去砍……砍……
　　等会，刑！
　　吴妄几乎脱口而出：“哪个刑天？”
　　“我！”
　　一旁大浪族少主站了出来，抱着胳膊、昂首向前，宽眉横飞、鼻梁高挺，已初现魁梧的身形散发着浓烈的阳刚气息。
　　他掐着腰，没由来的大笑两声：
　　“我就是刑天！哈哈哈！你就是我熊霸弟弟？以后跟哥混，哥罩你！”
　　……
　　刑天？
　　吴妄上辈子对神话传说虽然不是很了解，但不止一次听过这个大名。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不过好像刑天是跟黄帝争锋的猛男，在现如今的人域之中，被世人称颂的两代人皇为‘火皇燧人氏’、‘天皇伏羲氏’，现如今的人皇是‘神农氏’。
　　因为神农氏还健在，所以前面没有‘皇’的前缀。
　　根据人域流传的消息，神农氏最近已有八百余年没有显露踪迹，说不定下次现身，就会有新的人皇继位。
　　神农为炎帝，那后面继位人皇的就是黄帝？
　　虽然吴妄无法确定，大荒世界跟老家流传的神话故事，到底存在何种关联；
　　但从他已搜集到的信息可证，两者绝对是有联系。
　　如果从这个角度推算，刑天是北野第一大氏族的少主，将来要去跟人域未来的人皇争锋……
　　嘶，人族南北两大势力在中山会师？
　　自己现在所处的神话时代，莫非就是炎黄更替，人域崛起？
　　后面莫不是还能见证黄帝战蚩尤？
　　他混了十二三年，怎么就没去打听打听其他氏族少主叫啥名。
　　这刑天，真的是那个跟黄帝争锋，最后被黄帝爆头还不死，肚脐为嘴、双乳为眼的猛人？
　　“嘿嘿~”
　　一颗脑袋从侧旁慢慢探了出来，填满吴妄的视线，脑袋的主人还不断挑眉。
　　“考虑的怎么样啊熊霸弟弟，我比你大两岁，当你大哥很合适对不对？看我脖子能伸这么长，厉不厉害？”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差点一巴掌摁下去。
　　想多了，想多了。
　　神话中的刑天那般威猛，怎么可能是这个憨批。
　　此刻已是清晨。
　　熊悍和浪厚天坐在主位上喝酒，他们两个少主被安排在了侧旁，同桌而饮、增进感情。
　　犬戎族的族长以及十位高手刚刚赶到，他们样貌是人身犬首，擅用长刀细刃，此刻也被安排在客座，与熊悍、大浪两族的人族高手一同饮酒。
　　另外四家氏族还在路上，中午便能人齐开战。
　　这种大场面，林素轻自然没有参与的份，此时还在替吴妄守灵，给祖奶奶烧纸。
　　在吴妄和刑天背后还有一张矮桌，有位体型壮硕、扎着两根朝天辫的小姑娘坐在那，虽然年纪轻轻便锻就了一身腱子肉，但小脸依然颇为清秀。
　　这是浪刑天的妹妹，大浪部族的第二继承人，浪古朵。
　　“哎，二弟。”
　　刑天一只手搭在吴妄肩上，语重心长地感慨道：“北野就咱们两家是人族氏族，咱俩不当兄弟谁当兄弟？
　　虽然离着远，但你们出事，我们是不是第一个赶过来的？”
　　吴妄颇为郑重地点点头，朗声道：“咱们两家自古便守望互助，今后定也要继续互相扶持，敢问兄长志向为何？”
　　看到这一幕的两家高手，顿时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哈哈哈哈！”
　　刑天拍着吴妄后背一阵大笑，吴妄只感觉气血翻腾，几欲吐血。
　　这手劲，真要命。
　　“这就对了嘛！哈哈哈哈！
　　以后你是我二弟，我是你大哥，被人欺负了就找我！
　　你要说志向啥的，夸父逐日的故事听过没？”
　　“咳，咳咳，当然听过。”
　　“夸父那可是咱们北野的猛人，跑到中山去闯，还跟太阳比脚力，虽然最后被天帝儿子暗算搞死了，但也留下了一段传说，他们氏族也因此改名夸父族。”
　　刑天目中闪烁着吴妄看不懂的光芒。
　　他道：“以后大哥也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我们大浪族，改我的名字命名！”
　　吴妄心底顿时有所明悟……
　　【兄弟，你做到了，就是头没了。】
　　“来，我敬兄长一杯！”
　　“干！等会兄长就去砍了那头诸怀，给二弟出气！”
　　吴妄端着大碗跟刑天碰了碰，随便找了个不需要思考太多的话题，与这位大哥攀谈了起来。
　　《少主外交》。
　　酒过三巡，吴妄就被熊三将军喊去，开始了战前忙碌。
　　吴妄需要指挥巨狼骑组装一些小玩意，并将接下来要投入战斗的祭祀，按照他们所擅长祈星术，划分为不同的队伍。
　　开团，组队！
　　虽然吴妄也想大手一挥间巨兽烟消云散，提起裤、呸，打着饱嗝说一句不过如此；
　　但想除掉这种级别的巨兽，不去付出惨重代价，已是他们能争取的极限。
　　忙忙碌碌中，吴妄也引起了旁族高手的关注。
　　看他不断对一群祭祀发号施令、编排阵型；
　　看他点亮一只只铁架上的古老符纹；
　　又看他安排祭祀对着一人多粗的木箭祈福念咒……
　　“族长，熊抱族的祭祀也会对赐福凶兽出手吗？”
　　“这怎么跟咱家祭祀信奉的不一样啊？”
　　“别多问别人家的事，”犬戎族族长瞪了眼手下将军，骂道，“咱们还有如此英俊的脑袋，如此柔滑可御寒的毛发，他们人族有吗？”
　　众犬戎族高手心里立刻平衡了许多，露出了北野柴犬的微笑。
　　正午时分，草原之上鼓声隆隆。
　　号角声不断响起，又有四波强援陆续抵达；北野七强族近百位高手齐聚一堂，男女参半、各个体壮如山。
　　这群人坐在一起，涌动的血气几乎掀翻了大帐。
　　帐外，吴妄将一张羊皮塞到了父亲手中，熊悍定睛一看……
　　“这什么？今天我族面对如此挑战，感谢各位北野英豪前来助拳？弄这干啥，你进去直接说！”
　　“爹，我是少主，您是首领。”
　　“以后你不也是首领吗？这不早晚的事吗？”
　　熊悍瞪了眼吴妄，不等吴妄反驳，直接掀开帐门，踏步走了进去：
　　“今天这场仗，我儿子指挥！”
　　一群高手皱眉看向了明显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吴妄，略有些迟疑。
　　熊悍又道：“许诺各位的巨弩已经准备好了，打完就给！”
　　“耶——”
　　帐内传来震天的响动。
　　《搞定》。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没了迟疑，表情颇为坚定，踏步进了大帐。
　　“各位，我们先来了解一下这头巨兽的身体构造，找到巨兽可以攻击的弱点，以及可能形成一击必杀的要害区域。”
　　……
　　于是，一个时辰后。
　　鼓声震耳欲聋，号角声连接成片。
　　数不清多少巨狼骑在草原上来回奔驰，大地的颤鸣却安静了下去。
　　一名名壮汉扛着数丈长短的床弩，尽量靠近那头巨兽背部之所在，进入划分好的火力支援区。
　　一名名祭祀坐在飞蝠背上、坐在四人抬起的木椅上，成群结队进入了预定地点。
　　北野七大氏族近百位高手接受了祭祀的祝福，点亮了手中兵刃，鼓动起了自身血气。
　　道道狼烟般的血气冲天而起，近乎将天空染红！
　　吴妄戴上自己的少主头盔，背部展开冰翼，带着一群祭祀悬浮在巨兽正上方。
　　抬手，他的嗓音在百里内传来荡去：
　　“凝冰，聚风！”
　　众祭祀齐齐结印、吟咒，一股股极寒气息在他们脚下汇聚，一座宏伟的冰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谁都知道，这头巨兽不可能轻易被击溃，第一波攻势必须对它造成尽可能多的伤害。
　　而吴妄没有注意的是，在他十三年人生仅有几次的高光时刻，有个少女仰头看着，将他有些单薄的身影印在了心中。
　　“二弟好威风呀，祈星术有什么好的。”
　　不能参战的浪刑天拿起一只人域特产柠果，在嘴边咬了口，全然没注意自家妹子那双大眼中的光亮。


第十四章 以星神的头发起誓
　　乘风而起的祭祀操控冰风雷霆，挥舞利刃的壮士疾驰在广阔的草原。
　　暴怒的凶兽似是要震碎这片大地，它近乎断掉的脊背涌出如岩浆般的血液，破碎的冰山在飞速融化，那庞大的身躯却在不断上拱。
　　巨兽两侧，一架架床弩嵌入大地中，各自被数十名壮汉摁稳，又有两排雄壮的身躯拉动床弩绞轮。
　　几名祭祀在侧旁极快地念动咒文，让粗壮的木箭染上一层金属光泽。
　　视线拉远，相似的场景像是复制粘贴，在草原上排出长长的队列……
　　吴妄那毫无感情色彩的嗓音时不时响起，各方战力精准投入到战斗中。
　　今日，已非昨日。
　　巨兽的四只牛角刚探出地面，就迫不及待地闪烁起橘红色光亮，一颗颗百丈直径的火球迅速凝成。
　　各处祈祷声响起，一道风幕遮在巨兽头顶，将那些火球直接带去天空，炸成了一片片烟花又转瞬消散。
　　无凭之火，最惧疾风。
　　巨兽上半身刚从大地中挣脱，两侧就响起了刺耳的尖啸声，左右各有一排两丈长的‘木钉’飞射而来，嵌入巨兽硬皮中，溅起了一股股血箭。
　　那些床弩旁的熊抱族人兴奋地不断嚎叫，又在吴妄那一句“装箭”的镇压下，迅速忙碌了起来……
　　巨兽，倒了。
　　带着浓浓的不甘，带着无尽的愤怒，倒在了黄昏余晖中，那双插满了长矛的双眼已无法闭合。
　　这群蝼蚁，他们就不讲兽德！
　　围攻就围攻，群战就群战，还非要砍它后脚跟儿和尾巴！
　　砍也就算了，还在那大声嚷嚷着砍了多少，跟其他人攀比进度……
　　整个围杀过程，突出一个‘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这头巨兽的死法，基本算是全身大面积毛细血管反复破裂导致的失血而亡。
　　本不该有什么情绪和想法的【赐福巨兽】，最后已经将目光从王庭挪走，死盯着那两个最活跃的氏族首领，非要踩死这两个呜呜喳喳不停的魂淡。
　　“我儿熊霸一人就可镇压此兽！”
　　“哈哈哈！我儿刑天有天帝之姿！”
　　吴妄：……
　　还是珍惜令郎有头的日子吧。
　　当巨兽瘫倒在血泽，一阵阵疲倦感袭来，几乎全程都在施展祈星术的吴妄此刻也有些撑不住了。
　　低头看了眼那些欢呼跳跃的七大族强者，吴妄仔细观察了下巨兽的状态，确定是死绝了，方才转身离开。
　　收拾残局、安排战利品这种事，交给父亲他们就是了。
　　吴妄直接落去昨天被毁过半的王庭，回到自己的大帐前，搬来一张兽皮躺椅，默默躺了下去，对着天空中开始出现的星辰出神，打了个深沉的哈欠。
　　这里倒是十多年来少有的安静。
　　立刻有两队巨狼骑赶来，在十丈之外围成了人墙，护着自家少主。
　　‘还不能歇着，还有要紧事。’
　　吴妄右手伸入怀中，握住了母亲给的项链，心底呼唤了几声，得到母亲回应后，又仔细叮嘱了母亲几句。
　　雪山之巅，星神殿投影内。
　　本自静静站立的苍雪突然睁开双眼，手中木杖抬起、落下，神殿十二根石柱光芒大作，一根根金色锁链凭空凝成；
　　那六道本已虚淡的身影再次凝聚，却是被苍雪强行拽了回来。
　　这六位日祭顿时有些紧张，各自后退几步。
　　一位日祭道：“苍雪大人，星神赐福已经结束，熊抱族并没有遭受灾厄，反而还得到诸多好处，提升了莫大的威望……”
　　“我并非是要为难各位，只是有件事想跟大家商议一二。”
　　苍雪的笑容越发温柔，其他六位日祭却下意识多退了两步。
　　……
　　“少主，少主？再不醒过来，我就不客气了喔~”
　　“嗯？”
　　吴妄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的便是飘舞的长发，闻到了熟悉的沁香和淡淡酒香，扭头就看到了林素轻挂着少许酡红的漂亮脸蛋。
　　“想干什么？”
　　“就随便看看~”
　　林素轻嘻嘻笑了声，又想起了什么，忙道：
　　“那边出事了，首领说让您快去看下。”
　　吴妄立刻翻身跳起，入目便是周围一圈又一圈的侍卫。
　　已经都换成了他熟悉的面孔。
　　此时已是晚上，看星辰分布应该是后半夜，王庭各处已恢复了些许热闹，那些原本被大火烧掉的区域添了些新帐篷。
　　草原四面都有火把的光亮，大批驰援王庭的族人正扎营休息，明日才会踏上回程。
　　吴妄的霜狼车架已在旁边不远等候，一旁有侍卫捧来崭新兽皮斗篷，端来清澈的泉水。
　　林素轻迈着小碎步赶了上来，醉酒微醺的她，动作也稍微大胆了些，径直坐在吴妄对面、裙摆下双腿交叠，一只手托着光洁的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吴妄。
　　吴妄：……
　　总感觉，这老阿姨今晚想要对他图谋不轨。
　　车架前行，略有些颠簸，林素轻便跟着摇来摆去，女子纤柔的身段是那般美好。
　　“少主真好看……嘻嘻。”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扭头问道：“她喝了多少？”
　　有侍卫骑乘巨狼骑在旁禀告：“林大人好像就喝了两杯。”
　　两杯能醉成这样？算了不管她了。
　　“来援的各族首领走了吗？”
　　“回少主，他们已经回去了，首领已经派人将许诺给他们的巨弩和箭矢一同运过去了。
　　大浪族少主还说请您去那边喝酒……”
　　那侍卫忙将吴妄休息后的事情简单禀告。
　　族内的死难者明日安葬，击杀了如此巨大的凶兽，熊抱族后面也会举行庆典。
　　侍卫又道：
　　“苍雪大人此前派来雪鹰，将一封信交给了首领，首领看后让我们禀告少主，雪山那边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让少主不用担心。”
　　吴妄闻言挑了挑眉。
　　母亲是‘法力说服’了其他六日祭？还是心平气和与其他六日祭进行了商谈？
　　母亲这么温柔，应该是后者。
　　美丽的苍雪大人能用什么暴力手段呢？不过是想更好的守护族人和北野罢了。
　　吴妄问：“现在这么着急让我过去，是出了什么事？”
　　侍卫答道：“那头凶兽尸体出现了一些变化，属下也解释不清，您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尸体出现变化？
　　怎么，还能搞个僵尸凶兽，站起来再蹦跶蹦跶？
　　霜狼车架带着大队巨狼骑，朝凶兽伏诛之地迅速赶去，待离着稍近些，吴妄就已站起身来，皱眉看向前方。
　　哪里还有什么尸身？
　　一座微微隆起的山丘出现在星空之下，其上郁郁葱葱，长满了灌木，各处生机盎然。
　　地面那一摊摊凶兽鲜血已消失不见，反倒是多了一处清泉、两条小溪。
　　有霜狼在溪边饮水，还有不少族人砍了些灌木，在那研究这东西是真是假。
　　吴妄突然想到了北野的传闻。
　　【夸父逐日，死后身躯化为山岳，手中木杖化作邓林。】
　　但眼前的这一幕，依旧超过了他的认知。
　　“霸儿到了吗！”
　　前方传来熊悍的大嗓门，吴妄自车架翻身跳下，在侍卫的簇拥下赶去了丘陵一侧。
　　那里，数百个雄壮的族人光着膀子，已经把山丘挖开一个大洞。
　　“霸儿，快来看！这凶兽留下了什么！”
　　吴妄略有些不解，径直跳到大洞边缘，低头看去，表情顿时颇为精彩。
　　大洞底部竟有一截七彩斑斓的石柱。
　　石柱直径大约有三丈，前后两端都被掩埋在泥土中。
　　若是将这山丘的位置、此时大洞的深度，与此前诸怀巨兽的身体进行对照，这条石柱应该位于巨兽脊柱中央。
　　“这是……”
　　吴妄脑后闪过一道小闪电，心底浮现出母亲透露给自己的星神赐福全过程。
　　星神的那根发丝！
　　“这是星辰矿，”熊悍压低嗓音，沉声道，“北野几种最珍贵的矿石之一，只是现在挖出来的这一块，就能换咱们氏族一整年消耗的粮食！”
　　“霸儿！”
　　熊悍抬起一拳，又轻轻落在吴妄肩头，“真有你的！其他氏族从来不敢去搞死赐福凶兽，没想到搞死以后会有这东西！”
　　啊这？
　　自己忽悠族内祭祀的话，难不成是真的？！
　　吴妄下意识就道：“父亲，封锁消息！”
　　“你放心，这事泄露出去很容易出乱子，你爹还不至于这么笨，消息早就封锁了。”
　　“不对！”
　　吴妄突然抬头看向星空，又低头看向下方那条七彩斑斓的矿脉。
　　一家独大只会招来灾厄，共同富裕才是北野的发展之道！
　　北野广阔的地域还有极大的潜力，按照现在各族繁衍速度，再过几千年都不会拥挤。
　　吴妄嘴角疯狂上扬，眼底倒映着那璀璨的星光。
　　算！快算！星神有多少根头发！
　　这就是北野人族今后发展的基石！
　　这就是北野人族未来腾飞的保障！
　　只要摸索出‘赐福’机制的规律，建立一套有效的围猎机制，让天降之兽变成可控的资源。
　　发达了！
　　呃，也有隐患。
　　万一星神哪天醒了，在孤独的虚空中睁开那双宛若星团般深邃的眼眸，抬手摸了摸有点发凉的头顶……
　　那么大个女神直接秃了。
　　看来，要在北野流传一些【你变秃了，也变强了】的典故，以防万一。
　　那么该如何有计划、有效率，且在不波及普通族人的前提下，获得星神大人的赐福呢？
　　吴妄站在那思索了一阵。
　　熊悍嘀咕道：“怎么了，啥不对？”
　　“父亲，先封锁消息，孩儿有几个问题想不明白。”
　　吴妄摇摇头，叮嘱道：“最好先把这里掩埋起来，重兵把守，星辰矿也不要开采。”
　　“你脑子随你娘，比爹的好使。”
　　熊悍道：“族内现在啥也不缺，不急着卖矿，而且这些矿如果被北野外面的人盯上，也会有些麻烦。
　　没想到，星神赐福还真是赐福！”
　　吴妄点点头，心底却泛起重重疑惑。
　　星神的赐福如果真的是赐福，真的是给百年内最强的氏族进一步发展的资源，那母亲说的三条约束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些约束并不是要扼制，真实意义其实是试炼？
　　那为此死去的族人，又算什么？
　　他们牺牲的意义是什么？
　　之前大地上流淌的鲜血，画面一转就成了涓涓溪流，滋润着万物，彰显着星神的伟大和宽容。
　　吴妄突然对星神有一种厌恶，发自心底的厌恶，却说不出厌恶感的来源。
　　“父亲，我先回去了。”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熊霸拍拍自己儿子肩膀，“天塌下来还有爹娘帮你扛。
　　你多跟隔壁你刑天哥学学，没事就笑，那孩子多开朗。”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假笑。
　　上辈子【隔壁家的孩子】是一位位数理化精英，这辈子【隔壁家的孩子】是战神刑天，这也算是某种进步吧。
　　他可不具备头没了还活蹦乱跳的潜能。
　　吴妄返回车架的时候，林素轻已经蜷缩在座位上睡熟了，嘴里还喃喃着‘少主越来越可爱’这种昧着良心的话。
　　他明明是越长大越帅！
　　吴妄坐回自己的位置，思索着有关星辰矿之事。
　　许是一直在注视林素轻，许是她身上的香气有些撩人，许是之前睡了太久身体精力旺盛……
　　吴妄很快就换了个姿势，拿了一张毯子遮了下腰部。
　　啧，自己这辈子也迈入青春期了。
　　有啥用，又不能碰。
　　‘如果这种凶兽在人域出现，各位隐世的仙人都会站出来！’
　　老阿姨的这句话还在耳旁回荡，吴妄眯眼笑着，心底浮现出一个又一个规划。
　　人域啊，好想去逛逛。
　　不只是为了去找治好怪病的办法，也不只是想满足自己欣赏各位仙子曼妙身姿的愿望。
　　他想变强。
　　筑基功法千纳诀只能修行到聚气境，要想进一步修行，就必须确定今后的功法，修炼半途换功法颇为损耗元气。
　　祈星术再强，终究是借来的力量；北野的锻体之法没有成型的系统，且局限颇大、同样不增寿元。
　　那就定五年之数吧。
　　以星神大人的头发起誓，五年内他一定要启程去人域！
　　……
　　于是，四年后。


第十五章 吴运筹，妄帷幄
　　哗——哗——
　　隔壁又传来了沐浴时撩水的响声，还有那不成曲调的轻快歌谣。
　　吴妄停下打坐，身周一缕缕白烟般的灵气凭空消散。
　　这些灵气无五行归属，也无明显的属性划分，似是单纯的清气。
　　这老阿姨越来越过分了。
　　现在洗澡都不开隔音阵了，经常还随便穿几件薄衫就过来溜达！
　　尤其是！
　　两年前，自己为了嘉奖她一直以来的贡献，重金购来了荀草（注）炼制成的灵丹，让她肌肤变得更为细腻光滑、脸蛋越发精致迷人，凭空绽放出了女修的少女感。
　　现在回过神一想，总觉得亏大了。
　　推开木窗，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细细而来，让吴妄颇感心旷神怡。
　　远处能见连绵的帐篷，听闻些许欢笑吵闹声；
　　近处能见溪流潺潺，几条小鱼在屋内照明法器的照耀下追逐嬉戏。
　　吴妄不由思索起了一个深邃的问题：
　　‘大浪族那边，怎么还没赐福凶兽？’
　　大浪族的畜牧业搞起来了，粮食储备机制也建好了，巨弩数量提升上去了，族群内的祭祀也已经接受了新制定的教义，人口是他们熊抱族的一倍多，刑天他爹也弄了个假王庭随时准备迎接赐福。
　　赐福，竟然不来了。
　　两次赐福有时间间隔的限制？必须等一二百年？
　　还是必须要等女神的头发自然脱落？
　　如果是这样，那如何让星神感觉焦虑、烦闷、失眠、多梦，从而多脱落几根头发……
　　吴妄抱起胳膊，略微沉吟。
　　不瞎想了，真要说起来，哪个强者不能控制自己毛囊生发脱发？
　　还是考虑考虑自己今后的修行规划吧。
　　他此刻身子骨已完全长开，剑眉星目不必多夸，身形修长无需常赞，眉宇间轩昂气宇、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清雅之风，与熊抱族的环境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这大半是修行筑基的效果。
　　凶兽赐福一直不降临，自己也不能多等了，从三年前就开始压制境界，此时聚气境已没了探索的空间。
　　距离自己设下的五年之期还有一年。
　　氏族发展自是不必担心了，这些年他已经做好了一整套发展规划，并将自己想传播出去的一点浅薄思想，通过讲故事和歌谣的方式，在草原上流传开来。
　　具体的故事有：《星神和她的十二星斗士》、《这个星神实在太稳健了》、《守护星神》三部曲。
　　具体的曲目为：《一闪一闪亮晶晶》、《星神点灯》、《听神言大人讲过去的故事》等等。
　　以前的星神是高高在上的，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族人平时提都不敢提。
　　吴妄此举，表面是在赞美星神，实则是让星神‘接地气’，降低北野生灵对星神的敬畏之心。
　　当星神被误以为拥有丰满的人格，那她就会成为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生物，仅此罢了。
　　当然，这些只是一些边角工作。
　　吴妄的主要精力花在了……
　　嗯？有人来？还是两波。
　　闭上双眼，以他所在屋舍为圆点，一缕缕无形的灵识扩散开来，宛若蛛网般笼罩了方圆十里之地。
　　聚气境，灵识探查十里。
　　吴妄告诉林素轻的探查范围是一里，这还把林素轻震惊得半天合不上小嘴。
　　无他，他的‘神’因修行祈星术，已堪比人域元婴、跃神境灵修，灵识探查范围相当于普通凝丹境修士。
　　开局一点小优势罢了。
　　灵识探查发现了熊三将军的身影，吴妄打开另一侧窗户透了透风，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将书桌整理出来，静静等了阵。
　　“少主？”
　　“三将军请进。”
　　“哎，”熊老三应了声，小心推开木门，庞大的身躯慢慢挤了进来，见到吴妄就低头扶胸行礼。
　　隔壁木屋的隔音阵、避光阵同时亮起。
　　吴妄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忠心耿耿的壮汉低头走近，面露疲态，入座后长长松了口气。
　　熊三将军低声道：“少主，属下刚从长毛族的边界回来。”
　　“骚乱平息了吗？”
　　“嗯，”熊三将军叹道，“是信奉兽神的毛民族，跟咱们族人在边界起了冲突，现在已经解决，对面也赔了些牛羊。
　　说是因为信奉不合闹事，说白了还是想趁机抢咱们的巨弩，这种事这几年经常发生。
　　要不是首领不许，真想给他们一点教训！”
　　吴妄手指敲了敲桌面，笑道：“能避免战火就避免战火，咱们追求的是北野和平，共同发展，这点不能只是喊喊口号。”
　　“属下都明白，”熊三将军压低嗓音，“少主，您真的在劝说首领再要一个弟弟妹妹？”
　　吴妄靠在柔软的兽皮上，随手摄来一瓶酒壶酒杯，给熊三将军倒了一杯西野买来的果酿。
　　他笑道：“怎么，家里多一口人不热闹吗？”
　　熊三将军低声问：“您是因为自身怪病的原因吗？
　　其实您就算没感觉，也不是不能生育，族内就有个男子，被敲昏的时候下手重了点……醒来娃都俩了。”
　　吴妄瞪了眼熊三，后者赶紧闭嘴。
　　“今年的粮仓换粮进行如何了？”
　　“都顺利都顺利。”
　　“嗯，最近巨弩卖了多少？”
　　“其他六家部族都要求多给他们些，”熊三将军笑道，“按少主您定的规矩，最新的改良版推迟两年外卖，每批最少三成给大浪族，其他五家意见很大。
　　还有，犬戎族有意跟咱们联姻，犬戎族的公主据说……毛发特别柔滑、特别亮。”
　　吴妄：……
　　“正经点，一定帮我拒了！”
　　“那肯定的，那肯定的。”
　　熊三将军嘿嘿笑了几声，又是面露愁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低声道：“少主，有件事必须跟您禀告一下，这事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何事？”
　　“就是那个星神教。”
　　熊三将军身体前倾，嗓音压的更低：
　　“最初我们都没在意，现在这星神教可了不得了！
　　短短两年，几乎席卷了其他各家氏族，近来也在咱们氏族出现了苗头。”
　　“哦？”
　　吴妄挑了挑眉，缓声道：“熊三将军觉得，这个星神教可有什么危害？”
　　“危害说不上吧。”
　　熊三将军在怀里摸出了一只处理过的树皮，捧到了吴妄面前。
　　“少主您看，这是他们宣扬的，引人向善、帮助他人、敬老爱幼，都是挺不错的。
　　就是这势头太吓人了。
　　星神教现在已经快席卷半个北野了，这要是他们口中的‘神使’开口，让他们换个地方放牧打猎，一个氏族恐怕要少一大批族人。
　　更要命的是，祭祀们都开始加入这个星神教，很多氏族的祭祀成了当地星神教的星神使。
　　根据属下调查，这个星神教的星神使总共分六阶，最高的星神使被称作圣星使。
　　少主您说，以后祭祀是听氏族主祭的，还是听圣星使的？
　　这个星神教如果做大了，北野就要听那个圣星使的了！”
　　“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调查过这个星神教。”
　　吴妄笑道：
　　“圣星使总共有七位，分别是六位现存的日祭，以及一个无关紧要的家伙。
　　在圣星使之上还有一位神言使者，她能够与星神直接交流，传达星神的旨意，约束在北野流传的祈星术，不会对氏族产生危害。
　　不过还是不能松懈，一定要盯紧这个星神教，如果星神教做出什么过分之事，立刻禀告给我。”
　　“哎，明白。”
　　熊三将军略微感觉有些奇怪，自家少主最近几年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这里闷头参悟祈星术，怎么派的人？
　　回去的路上，熊三将军一直在低头琢磨，走了半路才反应过来。
　　少主也是大星祭，了解星神教很正常……
　　诶？少主四年前就是大星祭了，现如今是不是又突破了？
　　每次见少主，熊老三都能明显感觉到少主气质的变化，尤其是那双眼睛，越发深邃，也越发看不懂。
　　可惜了，少主一直没有参加昏会，完全不给自家几个女儿和侄女机会。
　　木屋中。
　　“星神教。”
　　吴妄坐在那喃喃自语，嘴角的笑容略有些玩味。
　　他耳尖微微一动，灵识已捕捉到了迅速接近自己木屋的几道身影，抬手在书桌角落的按钮上敲了下。
　　墙壁内传来少许机括声，隔壁木屋上有块木板向上滑动，露出了四个大字。
　　【修行勿扰】。
　　换了身抹胸裙、正要去串门的林素轻顿时止步，摁着眼皮做了个鬼脸，悻悻地回了床榻打坐。
　　吴妄屋内，几道身影自窗外窜了进来，单膝跪在书桌侧旁，却是两男两女，身上套着紧身皮甲。
　　“拜见圣星大人！”
　　“嗯，”吴妄摆摆手，“报。”
　　“最近三个月，新纳祭祀六百九十二人，主要集中在深目、强甲两族……”
　　夜风习习，拂过那宁静的木屋，却因隔音的法阵，没有带走半点声响。
　　……
　　“霸儿他，真是星神赐给咱们熊抱族的福星啊。”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正与几位将军、祭祀一同入座的熊抱族首领熊悍，眺望着远处因大火而弥漫的灰云，不禁发出如此感慨。
　　几位将军也是感慨连连。
　　“少主搞的这些战术，虽然操练起来有些麻烦，但练熟了还真管用。”
　　“族长，少主这身体咱们可忒多想想办法，这一眨眼马上就十八，可以被敲晕扛走了，要是真的昏过去了醒不来，那也不叫事啊！”
　　“这可是正经事，不是开玩笑。”
　　熊悍缓缓点头，面露难色：“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霸儿这病根在哪。”
　　“要说是因为祈星术，可其他修行了祈星术的男祭祀不也没事？”
　　“族长，您不是请了名医吗？名医咋说啊？”
　　熊悍摇摇头：“啥破名医，还说要拿草喂我儿子，我儿子能吃草吗？”
　　“苍雪大人怎么说？”
　　“夫人说，霸儿现在承受的压力很大，”熊悍沉沉地叹了口气，“霸儿从小就聪明，他是个天生的首领，肯定比他爹我强。
　　他现在担心的是，因为怪病而影响到族内稳定。”
　　“谁敢闹事？”
　　有位头发花白、体壮如牛的老将军瞪眼骂道：“我就看看，那些小崽子谁敢不服少主！”
　　一旁的老祭祀叹道：“但不得不考虑的是，咱们以后不在了，少主一直没有孩子，那确实会引发各种各样的问题。
　　族长血脉不能断啊。”
　　“行了，先不提这事。”
　　熊悍摆摆手，沉声道：“我已经派了不少人外出探寻解决这种怪病的方法，大荒九野如此广阔，肯定会有解决之道。
　　上饭吧，等会还要赶去边界巡视。”
　　有将军立刻起身吆喝：“上饭！首领饿了！”
　　远处正忙碌的一群壮汉，手忙脚乱地扛来了几只烤灵兽，又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羹恭敬地端到了熊悍面前。
　　“这是什么？”
　　熊悍看着面前这一大碗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汤羹，骂道：“本首领吃肉的！”
　　“首领，这是少主特意派人送来的，说是叫做六味地黄汤，”刚才吆喝上饭的将军连忙解释，“说是对您身体特别好。”
　　“霸儿送来的？”
　　熊悍嘿嘿一笑，端起大碗仰头就是一阵‘吨吨吨’。
　　“嗝！真不错，味道真不错，让霸儿多送来点。”
　　周围投来的目光顿时满是羡慕。
　　那天，首领大人的战斗力特别强悍，巡视边界的时候遇到了千年寿岁的凶兽，举着斧头一个人冲上去就将其砍翻。
　　就是晚上安营扎寨的时候，这位首领大人浑身燥热，有些无法入睡，起身扛着斧头外出溜达到了半夜，又拖了几只凶兽回了大营。
　　首领之力，直接爆棚！
　　过了大概一个多月，这位首领大人终于按耐不住。
　　一向认真履行首领职责的熊悍，直接命令大军暂时回王庭，自己则带着小队护卫直奔大雪山。
　　听闻此事的吴妄，只是淡定的一笑。
　　还不够，这才哪到哪？
　　母亲说过，成为日祭后很难有子嗣，这里面必然是有星空之道的干预。
　　不过……
　　他花了大笔兽核订购鹿蜀皮和一对雌雄鴢鸟（注），已在路上了。
　　不够，还是不够。
　　吴妄低头在桌下一阵摸索，很快就拽出了一只厚厚的包裹，打开后却是一只只布帛。
　　北野的纸张颇为稀少，大多都是用树浆晾晒而成，质量也不怎么样；这般布帛成本自是更高，但胜在画线条时比较柔顺。
　　氏族的矿产常年供不应求，星辰矿让他本就富裕的家庭火上浇油，他还用在意这点成本吗？
　　拿出自己偷偷磨炼了几年的工笔技法，搞点电视台不让播的情景剧！
　　吴妄还就不信了，一家三口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就不能打破所谓的一脉单传！
　　……
　　【注：荀草，状如葌，而方茎黄华赤实，服之美人色。后面出现的鹿蜀皮和鴢鸟都是多子、宜子的功效。】


第十六章 有些人笑着笑着就……
　　原来，孕育生命这般困难。
　　换了件开怀的长衫，穿一双绣了威武凶兽的长靴，吴妄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展露着自己流畅的肌肉线条，暗自发愁。
　　半年的努力，几乎各种办法都想了一遍，爹娘此前也一直在雪山之巅长相厮守。
　　可就是没什么喜讯。
　　咋的，星神没开放二胎政策？
　　“少主。”
　　一袭粉色仙裙的林素轻在旁小声问：“那边那几个商贩怎么处理呀？”
　　吴妄闻言看向一旁，那里吊着几名环狗国的商贩。
　　这几个商贩身形矮小，外形与人族相差不多，脑袋是绒绒的黑白毛犬首，天生就带着一种憨厚的气质。
　　环狗国人与北野犬戎族应该是同族，最大的不同点就在于脑袋，前者接近于成熟稳重‘二哈’，后者颇有‘柴犬’之风貌。
　　这个国度以经商闻名大荒，活跃于九野四海，海外国度也总能寻到他们的足迹。
　　吴妄曲指轻弹，一根根冰刺闪过，几个环狗国人应声落地。
　　这几个商贩得了自由并未逃窜，反而是向前不断拱手行礼，口中喊着：
　　“少主大人您可冤枉我们了！”
　　“咱卖给您的都是真品！鹿蜀兽都快被人域修士杀光了，那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一张皮子！”
　　“您还年轻，宜子、多子也不用急嘛！它兴许，就不是我们卖您的东西有问题！”
　　林素轻端起架子，在旁轻斥：“都安静些，我家少主还没开口，你们急什么？”
　　吴妄缓缓叹了口气，心态已经平稳。
　　“暂且相信你们一次，继续帮我搜罗宜子的宝物。”
　　他话语放缓，目光落在这几个商贩身上，嗓音虽平淡，却自有一种威严感。
　　“你们在我这里已赚了不少，咱们各取所需，易物换物讲究的是诚信二字。
　　在星神的注视下，你们如果有什么歪心思，应该知道后果。”
　　众商贩忙答：“知道知道。”
　　“少主大人您放心，俺们有规矩，只拿自己能拿的那部分，俺们也是有信仰的！”
　　“少主大人，我们这次来，主要是给您送些好东西……”
　　有个环狗国人赔着笑，扭头吹了几声口哨，不远处立刻跑来了几头驮着行李的犬类灵兽。
　　他们在行囊中扒拉了一阵，拿出了几本封存好的书籍，恭敬地捧给林素轻，由林素轻转递给了吴妄。
　　“哎，嘿嘿，您瞅瞅，这是几本特别难搞到的人域术法。”
　　“是吗？”
　　吴妄看了几眼，扔给了林素轻，笑道：“素轻看看你能不能学，我是修祈星术的，用不到这些。”
　　林素轻配合地应了句：“谢谢少主。”
　　这几个环狗国人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点什么。
　　下次送礼维系感情，要从这个女人身上入手！
　　打发走了这几个商贩，吴妄和林素轻对视几眼，默契地回了屋内，关紧木门、拉上窗帘、开启隔音阵法，然后……
　　坐在书桌两侧，抱着那几本术法细细品读。
　　督促爹娘练小号这种事，哪有自身修行来的舒服！
　　不知不觉，草原的天空染上了墨色，林素轻点亮了木屋中的法器灯盏。
　　因服用过了荀草灵丹、自身修为提升，而越发水灵秀气的她，也算是完成了脱胎换骨，多多少少满足了吴妄‘暗香盈袖、佳人于侧’的童年愿望。
　　肤白貌美欺冬梅，皓齿明眸压秋露。
　　盈盈身段裹仙绸，玉钗娇横绾青丝。
　　也不知道那个选了师妹的某师弟会不会后悔，反正吴妄觉得这个管家、助理、小秘书，带出去并不会给自己这个少主掉面。
　　林素轻纳闷道：“少主，您不是早已经聚气境了吗？怎么还对这些基础术法感兴趣？”
　　“博采众家之长，多吸收点养分。”
　　吴妄揉揉酸涩的双眼，解释道：
　　“功法一经选定就很难更改，千纳诀只能修到归元境。
　　长远些考虑，我在找好主修功法前，还不能突破到归元境，但可以不断积累修为。
　　多琢磨琢磨纳灵、聚气前两境，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林素轻小声道：“师父告诉我，功法是其次，修行之人才是最关键的。”
　　吴妄反问：“那为什么有天赋的年轻人都往大宗门挤？小宗门最渴求的就是一套完整的高阶玄功？”
　　“这个……”
　　林素轻顿时语塞。
　　“修行功法自是有强弱之分，但适合自己最重要。”
　　吴妄笑道：“我既然选择了走修仙之路，自然是要在能力范围内，拿到最适合自己的功法。
　　所以现在，还不能急。”
　　林素轻眨眨眼，道：“可少主您如果不去人域拜师，在这里很难得到这般妙法。”
　　“这不是在努力去人域了。”
　　吴妄将手中的书册扔到桌面上，多多少少有点郁闷。
　　若是爹娘顺利建好小号，自己也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奔赴人域，低调做个普通修士，为变强不断努力，争取早日解决自己的怪病。
　　但现在，爹娘那边久不传喜讯，他只能带着这份担忧去闯荡人域。
　　不只是为了自己，还有爹娘、氏族考虑，就必须格外惜命，绝不能轻易涉险。
　　虽然本来就没准备涉险。
　　“对了，”吴妄突然道，“你伸手试试戳我下。”
　　“哈？”
　　林素轻顿时一惊。
　　几年了，她虽然有时候会逗少主开心，但从没接近吴妄身周一尺，在外面更是离吴妄三尺以上，就是怕少主想起怪病难过。
　　“少主你是困了吗？”
　　“你戳就是了，”吴妄露出少许自信的微笑。
　　林素轻小手有些轻颤，先是绕到吴妄身侧，又挪去他身后，抬起的手无处落指，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戳向了吴妄的手背。
　　一缕流光闪烁，吴妄身周出现了一圈浅蓝色光晕，宛若细沙的冰晶凭空凝成一层透明的薄膜，贴在吴妄手背半寸外、包裹住一层透明之水，拦在林素轻指尖前。
　　她指尖几乎已戳到了吴妄手背，还能感受到少许柔软的触感。
　　“这！这是！？”
　　林素轻顿时多戳了几下，在吴妄身后跳来蹦去。
　　“祈星术与水凝决的结合，”吴妄含笑道，“斗法时我自会凝成贴身的冰甲，用不到这个小术。
　　有这般技法护持，平时也不怕在人群中走动了。”
　　林素轻纳闷道：“那你能感觉到被触碰吗？”
　　“自然不能，若有触感我就晕了，”吴妄嘴角一撇，“这般只能让我看起来正常，实际上还是没有感觉，只是为了不那么引人注意罢了。
　　嗯？”
　　吴妄微微仰头，刚好看到正低头注视自己的林素轻。
　　她一缕缕长发滑落，被吴妄脖颈上出现的冰晶薄膜阻拦，而在她注视下，此刻的吴妄身周散发着淡淡柔光。
　　他深色的瞳孔好似旋涡，让林素轻一时挪不开目光。
　　“少主……”
　　吴妄突然起身，吓的林素轻连忙后躲，又一个反应不及仰躺在了后方床榻上。
　　一声轻呼，吴妄的面容突然填充在了林素轻视线，后者下意识双手捂住衣领，眸子中满是慌乱；
　　但在那声‘素轻’的呼唤下，一切慌乱只剩下了那咚咚咚的心跳。
　　报恩，这个是报恩！
　　说好留下六年服侍，才不是对这个少主真的动心，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结成道……侣……
　　越来越近，两人离着越来越近。
　　林素轻双眼如丝，唇间微微颤抖，却突然感觉身上一轻。
　　吴妄身形不知何时凭空消失，只留下了人形冰晶薄膜；林素轻猝不及防，那冰水当头浇下，冻的她一阵哆嗦。
　　“啊！”
　　“哈哈哈哈！再让你平时折磨本少主！哈哈哈！”
　　木屋外传来吴妄的大笑声，林素轻却是脸蛋通红，抓出短剑冲了出去，追着吴妄一阵喊打喊杀。
　　远处的侍卫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少主跟林大人感情真好。”
　　“友情，这是友情，咱们少主怎么能娶一个外族女子？那咱们熊抱族的姑娘们要多伤心。”
　　那天，一直到夕阳，吴妄和林素轻还在奔跑。
　　只是后来，吴妄笑着笑着，眼角就带上了泪痕。
　　……
　　清晨，太阳星刚从大草原的东方升起。
　　天边传来恢弘的号角声，号角声下，有万马奔腾的沉闷响动，大地也在轻轻颤动。
　　“首领他们回来了！”
　　山坡各处响起了欢呼声，数不清多少大姑娘小伙子老阿姨壮姐姐从各处涌来，朝山坡下方的大地奔腾而去。
　　没过多久，草原远方像是升起了‘海啸’。
　　数不清的巨兽在发足狂奔，一名名本是倦色满面的巨狼骑，看到那连绵不尽的帐篷，此刻也是激动的嗷嗷乱叫。
　　早已得了‘首领回王庭’消息的吴妄，并没有冲出去凑热闹。
　　没办法，他现在十七岁，肤白皮肉嫩，走到哪都会引起一阵骚乱，族内未婚的少女们举着各种款式的木棍疯狂喊少主。
　　他换上了彰显少主身份的袍子和兽骨头盔，静静坐在王庭前，手中拿着一只刻着繁复符文的龟壳，揣摩着上面记载的古老祈星术。
　　老爹回来还要忙活半天，跟留守的将军、祭祀们一起喝喝酒、聊聊族事，他们父子晚上才能聊聊天。
　　嗯，要看看老爹最近身体咋样了。
　　但今天，情况好像有些例外……
　　等那大批巨兽和巨狼骑在远处开始减速，一头五丈多高的雪熊犹不减速，在即将冲撞人群前一跃而起。
　　雪熊两肋探出冰蓝色光翼，径直朝山坡上飞来，掠过吴妄头顶前，熊背上的壮汉一跃而下，强悍的身躯散发出漫无边际的迫人威势。
　　林素轻和众侍卫连忙后退，这是表示对首领大人的敬重。
　　刚回来的族长大人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到了吴妄面前，还嘀咕着：“这林姑娘，怎么就是不长肉呢？”
　　林素轻只能偷偷吸气、挺胸、抬头。
　　吴妄纳闷道：“爹，你有什么急事吗？”
　　壮汉那板着的大脸突然露出菊花般灿烂的微笑，背上的两只板斧扔给一旁侍卫，搓着大手就凑了过来，弯腰凑近了吴妄。
　　“儿子，你要陪床侍女不要？”
　　吴妄：……
　　“爹你忘啦，我这、离二十还早。”
　　“就是为了这事！”
　　壮汉大手一挥，带着山坡上下那无数崇拜目光，胸有成竹又压低嗓音，兴奋地道：
　　“我给你取名熊霸，就是看你身子弱，让你多点霸气！
　　你爷爷的父亲以前活着的时候经常告诉爹，越是有困难，就越要迎难而上，就算没有困难，那制造困难也要迎难而上！
　　今晚就让你提前感受感受男人的快乐！”
　　言罢，壮汉扭头大吼一声：“先把那车奴隶拉过来！这是给我儿子的礼物！”
　　族内各处顿时一阵欢呼。
　　欢呼声中，有轻微的破空声响起，先是一朵微小的雪花绽放，有道冰蓝色倩影悄然出现在这壮汉背后。
　　欢呼声于是更噪杂响亮。
　　她容貌颇美，难得的是身周散发的那般神韵，只是一身修身的冰蓝长裙，就衬的她宛若雪山上走下的神女。
　　也确实，这位大佬刚刚就是从雪山上挪移而来。
　　她飘在壮汉背后，俏脸已满是寒霜，但周围欢呼声太过噪杂，壮汉正在兴头上却是丝毫未察觉。
　　吴妄对自己亲爹眨眨眼，正色道：
　　“爹，我觉得，我才十七岁，不该接触这些。”
　　“哎！傻孩子！”
　　族长大人大手一挥，嘿嘿笑着：
　　“你爹我就是吃了跟你娘青梅竹马的亏，除了你娘，半个姑娘的手都没拉过。
　　你别说是这里的少主，就是咱们族内的普通年轻人，哪个不是先被打昏个两三次，再找个一心一意的归宿？
　　爹也是为了帮你治病！”
　　吴妄脸上满是纠结，摇头道：“爹，我觉得你说的不对，两个人应该互相尊重，你跟我娘就很恩爱呀。”
　　他把恩爱二字咬的颇重。
　　“那肯定恩爱，这不是总感觉有点小遗憾嘛。
　　霸儿啊。”
　　吴妄：算了，没救了。
　　“哎，爹。”
　　族长大人嘿嘿笑着：“爹这次给你买了七八种特别难找的奴隶，你就享福吧你！爹当年可没这待遇，被你爷爷天天揍！
　　你就先别告诉你娘，等你娘回来，我先跟她说说，再……”
　　熊悍话语一顿，突然透过吴妄的双眼，看到了一抹冰蓝。
　　“封。”
　　那悬浮在族长背后的女人嘴唇轻启，背后已显出如雪花般六棱宝轮。


第十七章 草率了，草率了
　　“唷~~”
　　一声嘹亮的呼喊，辅以几百个壮汉齐声发出的“吼吼”，巨大的木架被火球点燃，窜起十多丈高的火舌。
　　一场盛大的氏族篝火大会正式开幕。
　　星空下，一群群身材壮硕的男女，披着兽皮、穿着粗布衣衫，围绕篝火载歌载舞。
　　男儿们手拉手唱起了祷祝狩猎丰收的歌谣；
　　女人们吆喝几声，象征性地跳了几下，就开始捉对摔跤。
　　山坡上端。
　　按族内惯例，已接近成人的吴妄穿着兽皮长衣，敞开胸怀露出几块腹肌，坐在父母身旁欣赏歌舞。
　　扭头瞧了眼自家母亲大人。
　　啊，有光，好亮。
　　母亲坐在独有的寒玉座椅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冰蓝色修身长裙，宛若星空中的新月。
　　“霸儿，在想什么？不开心吗？”
　　温柔的呼唤声自身旁响起，一只仿佛包裹着柔光的纤手探来，想摸吴妄的脑袋，却又忍住收了回去。
　　吴妄仰头看了眼自家母亲，露出几分‘纯真’的微笑，小声道：
　　“娘，先给我爹解了吧，大家都看着呢，首领的威严也挺重要的。”
　　主座上的某块熊形冰雕挤出了两滴感动的眼泪。
　　这儿子，没白疼！
　　篝火大会还在继续，林素轻没有去王帐里面掺和，而是留在外面跟一群熊抱族的少女们跳舞打闹，玩的不亦乐乎。
　　身为族长的熊悍恢复自由后，起身与族人们同饮了一坛酒，就匆匆带人回了帐篷，切入正题。
　　治病。
　　“夫人啊，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半点瞎心思，纯粹是为了给霸儿治病。
　　咱们熊抱族是正经的大氏族，我是族长更不能带头不正经，你放心就是，我心里有数得很……”
　　富丽堂皇的王帐中，熊抱族族长熊悍不断挠头拍手、嘿嘿憨笑。
　　左右两排座椅上的几位将军、祭祀，都是低眉顺眼，对这种情形早已习惯。
　　《家庭帝位》。
　　吴妄此刻坐在母亲身旁的兽骨座椅上，嘴角忍不住各种抽搐。
　　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积了德还是亏了德，这辈子摊上了这么个亲爹。
　　不好说，不好说。
　　终于，母上大人勉强点头，叹道：“别让霸儿太累。”
　　“明白，明白，夫人放心就好！”
　　熊悍总算松了口气，坐回自己的首领王座，大嗓门招呼一声：
　　“都带进来！”
　　帐外等待多时的首领亲卫立刻向前，将十多个被黑布包裹的木笼按前后两排放好，在王帐外严密把守。
　　熊悍颇为神气地道一声：“霸儿？去自己动手，一个个掀开吧。”
　　吴妄懒得起身，左手掌心有星光闪烁，一阵寒风精准的刮过，将各处黑布齐齐吹走，显露出其内情形。
　　呃，老爹是不是意外暴露了什么个人癖好。
　　怎么连个正常的人族少女都没有？
　　也对，这些奴隶应该是跟那些商队易物换来的，遇到被抓成奴隶的同族，换回来也是给对方自由，而不是继续奴役。
　　不过……
　　身段妖娆、面带虎纹的兽女，眼神竟如此凶悍，不培养成战士实在可惜了。
　　泡在大水桶里的那位鲛人，长了一张美人脸，但从脖子开始都是覆盖鳞片的鱼身，这还做侍女？服侍内容就是天然刮痧？
　　还有那几个毛发旺盛、体重估摸超过六百斤的强壮少女，这大概是有巨人国血脉，老爹买回来扛凶兽的吧！
　　“爹。”
　　“哎，怎么了？”
　　吴妄皱眉道：“换一批。”
　　“咳！咳咳！”
　　下面有个正喝酒的老将军差点呛过气去，他忙喊道：
　　“少主，您就将就将就，咱们这次只换了这些，主要是没去换过，也怕上当被坑。”
　　熊悍挠挠头，小声嘀咕道：“霸儿你都不喜欢？你可以先挨个触碰下试试，万一有能碰的呢？”
　　吴妄沉吟几声，事情，不就怕有个万一……
　　“来人，抬我叁号车椅来！
　　准备一桶冰水，先让她们暂时晕过去！”
　　帐外立刻有侍卫应答，不多时就送来了吴妄自己设计的‘轮椅’，提来了飘浮冰渣的凉水。
　　又有祭祀端着水晶球念动咒语，这十多名被换回来的奴隶各自在笼中昏睡。
　　接下来的画面，实可谓惨不忍睹。
　　吴妄坐着轮椅被侍卫推向前，手指与这些奴隶碰一下，自己就在轮椅上昏迷并抽搐几下。
　　随后，侍卫们就会端来冰水，小心地倒在少主脸上；吴妄又会哆嗦几下睁开眼，随后目光坚定地被推往下一个木笼。
　　很快，大帐内的气氛……变了。
　　各位将军和祭祀已经不忍直视，年老点的甚至满含泪水。
　　少主为了氏族稳定，为了他们熊抱族未来的辉煌，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熊悍努力保持微笑、攥着两只大手，紧紧盯着吴妄的背影，想让自己表情看起来淡定一点，可大厚嘴唇总归在颤抖。
　　草率了，这事草率了。
　　苍雪面色如常，两根手指捏着熊悍腰间软肉，每次吴妄昏过去，她就会用力拽一下、再扭一扭。
　　待吴妄昏了十多次，哆嗦了几十下，熊悍脸都成了酱紫色。
　　吴妄擦了把脸，在轮椅上站起来时，腿脚略有些哆嗦，默默走回了少主专属的座位，低头呼了口气。
　　勇于尝试，也没什么丢人的。
　　侧旁，母亲大人狠狠地瞪了眼熊悍，她刚要训斥自家丈夫几句，就听一旁吴妄轻笑了声：
　　“果然，我这怪病对各族妹子一视同仁。”
　　苍雪柔声呼唤：“霸儿……”
　　“娘，没事。”
　　吴妄摆摆手，抬头看向那两排木笼中昏睡的身影，目光停留在了两个角落。
　　左侧角落有个长着狐尾、狐耳的妩媚少女，应是来自于奴隶贩子十分猖狂的青丘国。
　　右侧角落有个蜷缩的小小身影，那偏黑的肤色以及因营养不良瘦弱的身形，似乎随时能在木笼的缝隙中逃出来。
　　吴妄道：“这个黑点的留下做我侍女，其他人由父亲处置吧。”
　　苍雪看了眼自己儿子，本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少许笑意，并未开口。
　　深知自家儿子手段的她，自不用多担心什么。
　　倒是那边的老父亲有些犯难。
　　“霸儿你就要一个啊？”
　　熊悍沉声道：“那，把她们赐给各位将军？买都买了。”
　　左右入座的几位壮汉齐齐打了个哆嗦。
　　“首领，咱罪不至此！”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我家那位非把我锤土里去。”
　　“要不再拉去卖了？”
　　“那这事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其他氏族笑话死？还以为咱们氏族穷到了这种地步，买了侍女还卖出去。”
　　吴妄沉吟几声，他虽然有心帮这些少女一把，却又有些犹豫。
　　由他开口，这些少女今后在族内会被下意识当成是他的私产；熊抱族虽然是以人族为主，但也不会歧视百族，族内也生活着少量的别族族民。
　　除却人域之外，大荒绝大部分区域的氏族、王国都是百族混居。
　　更何况身旁还有母亲大人。
　　果然……
　　“让她们留下吧，”苍雪柔声道，“若是直接放她们自由，要么是让北野多几副骸骨，要么是再次被抓去做奴隶。”
　　熊悍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有位满面皱纹的老祭祀小声道：“首领，这个鱼人在河里放生了吧，看着有点吓人。”
　　那名发现自己似乎逃过一劫的鱼人国少女，瞬间摆了个哭丧的面容。
　　放、放生？
　　鱼生最惨，莫过于失去灵籍。
　　……
　　大宴接小宴，酒意正浓酣。
　　一直陪父母聊天到了半夜，吴妄与母亲暗中传声商议了星神教接下来的发展走向，就借醉酒脱身，带着新侍女回了自己温暖的大帐篷。
　　让侍卫去门口把守，又派人去请林素轻过来，吴妄仔细打量着自己选的这个侍女。
　　她身形矮小、皮肤偏黑，长相也不算出众，额头、四肢隐隐有着螺旋纹路，两只手背上带着暗红色的伤疤，似乎是被利器划伤过。
　　雨师妾国在汤谷附近，也算是大荒有名的巫术大国，典型特征就是‘长得黑’，这个少女的特征基本符合。
　　让吴妄感兴趣的是，这妹子目光自始至终无比平静、毫无波澜，以至于眼神看起来有些空洞。
　　吴妄此前在她身上感受到了颇为明显的灵气波动。
　　虽然微弱，但这份波动确实存在。
　　“有名字吗？”吴妄问。
　　雨师妾国的少女略微摇头，抿了抿嘴。
　　“你有什么想说的？”
　　吴妄如此问着。
　　那女孩平静地看了一阵吴妄，嗓音有些低哑，却十分平静：
　　“你就是，我要效命的主人吗？”
　　吴妄挑了挑眉，这女孩的遭遇，似乎并不只是被人抓住、成为奴隶这么简单。
　　当然，他选这个女孩的原因，也不算单纯。
　　“少主？我可以进来吗？”
　　帐外传来了林素轻的呼喊，吴妄道了声可以。
　　换了身亮色仙裙、施了些妆容的林素轻飘然而来，她带着少许酒意，见到这雨师妾国的少女就掩口轻笑。
　　“哎呀呀，这就是新来的侍女妹妹吗？”
　　吴妄：……
　　这浓浓的职场暗示既视感是什么鬼？
　　“素轻带她梳洗下，今晚先让她在你那挤挤，明天我再给她安排住处。”
　　林素轻嗓音甜甜的应了下来，还故意显露了一手法术，用法力包裹两人飘然而去。
　　待两人走后，吴妄抬手招来了两名亲信侍卫，对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这两名壮汉当即领命而去。
　　注视着空荡荡的帐篷，吴妄思索一阵，手指敲了敲桌面。
　　素轻那边应该问题不大，好歹已有凝丹境的修为在身。
　　还是想想最紧要之事吧。
　　‘唉，今天也没找到机会，跟自己老父亲谈谈。’
　　老爹实力虽然很强，但跟北野祭祀们一样，寿元毫无增长，也就四百到六百的水平。
　　现在父母都是两百多岁，老爹正值壮年，母亲风华绝代。
　　若是年纪再大点，要二胎就更费劲了。
　　摊开一张羊皮卷，拿起自制的狼毫笔；
　　吴妄沉吟几声，准备制定一份详细计划，以确保在自己没有弟弟妹妹的情形下，身上的怪病不会影响到氏族稳定。
　　他对这里还是挺有感情的。
　　然而，他刚提笔，还没来得及写下两个大字，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站住！放开林大人！”
　　“有刺客！”
　　“都去保护少主！”
　　吴妄随手点了下桌上的水晶球，看着其内浮现出的画面，又张开灵识确认了一番，最后张口无言、无力吐槽，只能一手扶额，还忍不住掐了掐太阳穴。
　　林素轻的帐篷前，那瘦小的少女持着短剑，将林素轻胁迫在身前，正朝着他的大帐快速移动。
　　林素轻表情颇为落魄，嘴唇不断颤抖，双目逐渐失去神采。
　　这！？
　　姐姐，您都凝丹境中期了……
　　总觉得老阿姨留在他这，主要是为了骗吃骗喝。


第十八章 雨师妾国之巫
　　片刻前。
　　铺着松木地板的帐篷内。
　　哼着北野草原上轻快的歌谣，林素轻动作轻盈地走来走去，又是帮忙铺床被，又是帮忙搞热水，还准备了两套自己十二三岁时的仙裙。
　　让关怀，无微不至。
　　随着一枚简单的取暖符散在水中，木桶中的冰水逐渐升温。
　　那个皮肤黑黑的少女一直站在角落，木然地注视着林素轻，表情也有些冷漠。
　　在少女那空洞的双眸后，还藏着另一双眼睛……
　　距离熊抱氏族王庭不知多远的一处灌木丛中，十多名披着斗篷的人影暗藏在各个方位，小心观察各处风吹草动。
　　灌木丛内，平出来的空地上。
　　衣着清凉、体态丰腴的年轻女人斜坐在木板上，橘红色长发带着微微波浪，棕色的肌肤却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她双耳各有青、赤两条小蛇衔尾成环，为她浓艳的妆容平添些许邪魅感。
　　璐仁嘉，真正的雨师妾国人，修有巫密之术。
　　此刻，璐仁嘉双手捂着一只小巧的龟壳，眼睛蒙上一层浅白光膜，透过另一双眼隔空注视着林素轻的背影。
　　‘哼，腰这么细，人域的修士？
　　熊抱族的这个少主年纪不大，这方面花的心思倒是不少。
　　这些腐朽的北野氏族掌控者。’
　　猩红的舌尖在璐仁嘉丰润的嘴唇上轻轻滑过，露出了几颗锋锐交错的利齿。
　　‘计划进行的，是不是太过顺利了？’
　　虽然熊抱族少主在那么多奴隶中，单独留下了她的小可爱傀儡，让璐仁嘉也颇感意外。
　　但如此天赐良机，璐仁嘉岂能放过？
　　接下来她只需耐心等待，找个机会在熊抱族少主的饮水、食物中下点毒，那笔财宝自然就能轻易到手。
　　璐仁嘉刚抵达北野，就在市集偶遇了熊抱族去挑选奴隶的几名将军；派人打听之下，才知熊抱族极少买入非人族的奴隶。
　　她来不及多做准备，临时调整了策略，有些冒险地派出了这具珍贵的傀儡。
　　那句【你就是我要效命的主人吗】，说不定已经让那少主有了些异样感。
　　‘啧，少年人，再假装成熟，心里想的还不就是那点好事？’
　　先感受下这个人域女人的实力……也不算弱，但警惕性很差，远不如那个少主身边的诸侍卫。
　　就是个花架子。
　　如此一来，自己小可爱傀儡暴露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以安心寻找下毒的机会。
　　正此时，林素轻转身招呼：“水可以啦，过来洗澡吧~”
　　这人域女人自以为很温柔吗？
　　还用这种关爱孩童的语调。
　　下毒的时候连你一起。
　　璐仁嘉手中龟壳轻轻闪烁着微红光亮，与那帐篷中少女模样的傀儡一同开口：
　　“是，大人。”
　　“不要这么拘束啦，这里只有咱们两个，我可不是什么大人。”
　　林素轻迈着轻盈的步子‘飘’了过来，随手画了几个符咒，轻轻一推，那几只符咒扩散成薄薄的光壁，将帐篷从内包裹住。
　　人域的阵法？
　　璐仁嘉心底略有些狐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人域女修。
　　身为一个常年行走在阴暗角落的巫者，警惕性自然是有的。
　　“这是隔音阵法。”
　　林素轻眯眼笑着，眼底带着少许得意。
　　陪少主修行、论道这么久，又被迫查阅大量典籍、对修道有了全新理解的林素轻，不只是境界提升了几个小层次，阵法、符箓、丹道、双修功法什么的，都有了不小的进步。
　　已经算是个合格的……凝丹境理论修士。
　　傀儡少女左右看了看，略微眨了眨眼，做出了最符合此时人设的应答。
　　“嗯。”
　　“不开心吗？”
　　林素轻背着手，略微歪头，笑道：“确实，做奴隶的滋味不好受吧，大荒就是这般残酷。”
　　‘这还用你说？’
　　璐仁嘉差点翻起白眼。
　　“你真是雨师妾国来的吗？”
　　林素轻小声嘀咕：
　　“那里真的有很多巫师吗？离着传闻中的汤谷很近吗？你们真的是因为那里太热被晒黑的吗？真的有夸父逐日的典故吗？
　　如果有这事，你们雨师妾国肯定有记载才对……
　　对了对了，你们那边是不是有种邪恶的秘术，能够把人炼制成没有意识的活体傀儡？”
　　傀！
　　璐仁嘉下意识屏住呼吸，暗中凝视着这个正啧啧称奇的人域女修。
　　此女，莫非真人不露相？
　　林素轻笑道：“我前段时间刚好看到一本残卷，上面有说这事！哎呀，不小心说多了，快来洗澡吧。”
　　试探吗？
　　还是已经识破了自己的傀儡，故意说给自己听？
　　傀儡少女的动作有些僵硬，此刻却不敢妄动，缓步朝木桶走去。
　　“诶？你脖子后面的印记好奇怪，是你们信奉的龟、蛇之神吗？还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少女下意识顿住脚步。
　　林素轻背着手、踮着脚，朝少女脖颈打量了几眼，又发觉自己这般太过失礼，歉然笑道：
　　“抱歉抱歉，我一时好奇，看的大荒杂书太多了就容易这样。
　　你是不是不喜欢被人看着洗澡呀？
　　那我先转过身，你先进桶吧，需要什么就喊我一声，搓背也是可以的哟~明天你就有自己的住处了。”
　　透过傀儡少女的双眼，看着眼前的木桶，璐仁嘉几乎忘记呼吸，眼底满是犹豫。
　　对方到底有没有看破自己的底细？
　　如果自己贸然进入狭窄的木桶，对方暴起发难，自己这具傀儡将直接失去反手的机会。
　　突然，就听那人域女修士在自己背后小声嘀咕：
　　“奇怪，少主怎么会突然要侍女呢，又绝对不会用侍女服侍自己。”
　　嗯？绝对不会用侍女服侍？
　　“少主是因为欺负我一个太单调了，想多个人一起打击吗？”
　　这！这个少年人竟然还嫌平时一个不够？
　　腐败，北野氏族真的太腐败了！
　　“她脖子上的印记，好像是在哪看到过，一张羊皮古卷……哪张来着？”
　　林素轻在自己的储物法宝中一阵翻找，全然没注意到，背后那少女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急了，璐仁嘉急了！
　　颈部的印记，就是傀儡的证明蛇神印！
　　这个人域女修修为不高，怎么懂这么多他们雨师妾国的隐秘？果然，能跟在熊抱族这样大氏族少主身旁的人，都没有平庸之辈！
　　还有……
　　‘心里话不要再嘟囔出声啊喂！’
　　璐仁嘉差点骂出声，她双瞳震颤了几下，目中满是纠结，但迅速有了决断。
　　今天的事，处处透着诡异，就仿佛是一个针对她设下的局。
　　她突然反应了过来，那少主自始至终，看这具傀儡的目光没有半点波动，是那般平静，那般淡定。
　　对了，自己傀儡有段时间被弄昏过去……
　　对方绝对识破了傀儡的身份，很可能已经在搜查他们一行所处的位置！
　　北野竟不是传闻中的‘其力多强、其志多憨’吗？
　　“撤！”
　　远离王庭的那处灌木丛中。
　　璐仁嘉有些焦急的低喝一声，交错的利齿露出几分狰狞，捂着的龟壳光芒大作。
　　周围那十多道黑影立刻涌了过来，将她连同那木板抬起，迅速朝着此前定好的路线疾奔。
　　与此同时，林素轻的帐篷内。
　　傀儡少女转身注视着林素轻脖颈，娇小的身形略微前倾，下一瞬突然爆发出极速，快到原地留下少许残影！
　　璐仁嘉颇为果断，此刻只是尽可能收回傀儡，并在王庭制造骚乱，掩护自己撤退。
　　这女修九成九是一个深藏不漏的高手，傀儡能爆发出的战力虽强，但无法维持太久，必须速战速……
　　“哎！你做什！”
　　林素轻下意识地从储物法宝取出短剑，还没来得及握紧就感觉掌心一空。
　　剑锋所指之处，是她修长脖颈！
　　哒。
　　林素轻双腿一软，目中流露出几分正义的荣光，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声正义凛然的呵斥脱口而出：
　　“道友，饶命！”
　　……
　　“过、过程，差……差不多就是这样。”
　　大帐前，跳跃的火光下。
　　吴妄抱着胳膊，含笑看着面前浑身湿透的林素轻。
　　后者裹着兽皮斗篷瑟瑟发抖，牙关发出一连串的‘嘚嘚’，口齿不清地讲述着此前发生的情形。
　　不远处，一座缺了小半的棱形冰山散发着缕缕寒气，那少女抓着短剑被封在冰中，眼神依然空洞。
　　看这冰山所缺部分的轮廓，隐隐暗合林素轻的身段，显然是刚把林素轻从冰山中‘凿’出来。
　　“辛苦了。”
　　吴妄温声安慰着，感慨道：“没想到竟然会有刺客混进来，没想到啊没想到。”
　　林素轻突然回过神来，瞪着吴妄：“少主您，是不是之前就发现了？”
　　“你猜。”
　　“我！”林素轻顿时委委屈屈，“我怎么猜嘛。”
　　吴妄叹道：
　　“安排你带走这个傀儡，确实是我失策，主要是没考虑到你能识破她的身份。
　　本想用你的天真无邪迷惑对手，拖延住操控傀儡的家伙……
　　现在，估计背后操纵傀儡的那家伙已经跑远了。
　　不过我并没有让你涉险的想法。
　　母亲一直在注视着你我，星空之下，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万一。”
　　林素轻埋怨道：“以后有这事，怎么也该提前告诉人家一声，怪、怪丢人的，我还把以前穿剩的衣服都拿出来了。”
　　吴妄顿时笑眯了眼，看着眼前这个长发湿漉漉的老阿姨，抬手想摸摸她的脑壳以示慰藉，又想到自己的怪病，只能在掌心绽出一缕缕暖风。
　　“别动，帮你吹吹头发。”
　　“哦，”林素轻答应了声，拉紧了身上裹着的兽皮。
　　“左思右想，还是不能轻易放过这些打我主意的家伙。”
　　吴妄收回左手，略微思忖，在腰间那简单的储物法器小皮包中，摸出了一颗脑袋大小的水晶球。
　　手掌轻轻推送，水晶球悬浮在他面前，其内出现一颗颗闪耀的星辰。
　　吴妄双手快速掐起法印，嘴边念念有词，水晶球内的星辰被某种力量一颗颗串联，化作井口粗细的光束直冲星空。
　　“愿星神之眸拨开迷雾，给予祈祷者真实指引。”
　　数百里外的夜空，一道光束从星空砸落，将百丈区域照的如白昼一般。
　　这光束其实在不断移动，追随着下方那十多道疾驰的身影。
　　“是北野祈星术！必然是熊抱族大主祭出手了！”
　　璐仁嘉抬头看向星空，看到的是无数光芒比之前强了近百倍的漫天星辰，心底泛起了浓浓的畏惧之意。
　　“分头走！”
　　她低喝一声，但话音刚落，就已听见四面八方那接连不断的狼嚎与号角。
　　璐仁嘉顿时面色惨白，周围人影各自分散开来，但落在他们头顶的这根光柱，也随之分裂……
　　大概两个时辰后。
　　吴妄的大帐前，十多个被捆成粽子、且被族内祭祀用祈星术封禁的刺客，一个个面朝下趴倒在那。
　　几名侍卫将坚冰封着的傀儡少女抬到了一旁。
　　璐仁嘉跪在帐门内，此时被几根锁链困缚，身上闪耀着祈星术的封禁符印，耳垂上的两条小蛇也已被捏成了蛇皮。
　　她抬头看向吴妄，眼底满是绝望。
　　已经清晰的感受到了，之前凭空锁定他们的那股星辰之力，源头就是这个少主！
　　修祈星术的氏族继承者？北野什么时候变得跟他们所知不一样了？
　　“雨师妾国的巫女？”
　　吴妄的嗓音有些缥缈，却让璐仁嘉立刻清醒过来。
　　她还有一线生机，最后的机会……
　　“我愿成为您的奴隶！”
　　璐仁嘉抬头看向吴妄，收敛利齿，努力露出几分妩媚的笑容，散发着自身女子魅力。
　　“我能为您做任何事，只要您饶我一命。”
　　吴妄淡然道：“你愿意做的这些事，它正经吗？”
　　“不、不正经。”
　　“那抱歉，我是正经少主。”
　　吴妄抬手打了手势：“拖出去，处理了。”
　　“大人！主人！主人您饶我一命！我愿意做您的奴仆！”
　　璐仁嘉惶急地呼喊着，一旁已经有几名侍卫冲来，提着锁链将她直接抬了起来，扔向帐篷外。
　　吴妄嘴角撇了撇。
　　就算他没这怪病，那也不是啥随便的男人。
　　还不如旁边那呆呆的老阿姨好看。


第十九章 《夫君》
　　“少主！”
　　熊三将军从帐外匆匆跑来，怒声道：“这群刺客只是接了悬赏，拷问不出谁在背后捣鬼！祭祀们也没啥办法！”
　　吴妄靠在兽皮座椅上，略有些疲累，眼中有微弱光芒闪烁。
　　“杀了吧，不要声张，记住让祭祀灭掉残魂。”
　　熊三将军瞪眼道：“就这么直接杀了？那不是便宜了他们！”
　　“还是低调处理，”吴妄摆摆手，“明日再将此事禀告我父亲，不要打扰父亲和母亲相聚。”
　　“是！”
　　熊三将军躬身领命，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三将军。”
　　吴妄突然喊住熊老三，目中光芒闪烁不定。
　　熊三将军在下面愣愣地等着，倒也是第一次看见，平日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少主，露出这般犹豫的表情。
　　“少主，咋了？”
　　“有人已经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不能轻易放过背后的主事者，不然我熊抱族如何在北野立足？”
　　吴妄缓缓呼了口气，目中已没了犹豫，淡然道：
　　“共同发展，必须是在咱们不吃亏的前提下。
　　北野毕竟是看谁的拳头大，不是谁做的善事多。
　　三将军，这些人立刻处死，但尸首不要喂狼，等天亮之后散出消息，就说……
　　我母亲施展自身独有的祈星术奥义，在无所不能星神大人的指引下，遵循因果之道，对这些刺客的尸身施法七日，可找到一切事件的因起之地。”
　　熊老三不由纳闷道：“因果之道是啥玩意？”
　　“按我说的向外散播就好，这些话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苍雪大人出手、星神大人指引、七日祭之首的能力、遵循因果之道，找到因起之地！”
　　熊三将军看了眼林素轻，又立刻昂首挺胸。
　　“少主放心，咱不可能那么笨！”
　　见吴妄点头，这壮汉风风火火跑出帐篷，几声大吼带起了少许骚乱。
　　一旁林素轻若有所思，抬头去看吴妄时，却见吴妄的身形陷在兽皮座椅中。
　　星光微弱，照着他偏瘦的面容，却又有少许照不亮的灰暗区域。
　　“少主，怎么了吗？”林素轻小声问候着。
　　“没什么。”
　　吴妄应了声，闭上双眼，双手画了个祭祀祈祷时的印记，低声道：
　　“愿因我今日的决断而即将消逝者，在星神的指引下得以安息。”
　　心底又默默加了句：
　　‘无量天尊，玉皇大帝，南无加特林菩萨，爱因斯坦大相对尊者。’
　　虽然大荒不归他们管。
　　林素轻有些不太理解吴妄的那句祈祷，杀人者人恒杀之，对这些来行刺自己的刺客，完全不必抱有任何怜悯。
　　难不成，少主心底其实无比温柔……就是这份温柔，她不配享受？
　　自闭，往往是在一念之间。
　　可后面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了林素轻的想象，如果用四个字来概括，那就只能是——
　　腥风血雨。
　　这波刺客的尸体被悬挂在了王庭外围，大批祭祀围绕着他们不断祷告；熊三将军散出去的流言，在星神教推波助澜下迅速传遍各地。
　　悬尸的第六个夜晚，王庭各处兽栏中的狼崽们，有些不安的走来走去。
　　半夜时分，大批黑影自天空落下，目标直指那十多具尸身，却被等候多时的熊抱族精锐团团包围。
　　星光封路，箭矢交错。
　　一场厮杀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来犯者被生擒数十、其余尽数被歼灭，他们的来路也被拷问清楚、反复验证无误。
　　熊抱族临近氏族——长毛族。
　　长毛部族以人族、毛民族为主，擅驱使兽群，信奉星神与兽神。
　　这个氏族虽总体实力未能排进北野前十，但也绝非弱小之辈，且与熊抱族因边界划分有过不少摩擦，算是素有积怨。
　　他们的计划本是天衣无缝，通过西野的某势力、在商队处发布了悬赏，被抓住的雨师妾国女巫，也是常年做暗杀行刺之事的‘专业团队’，基本没人能查到雇主的根底。
　　可谁曾想，祈星术还有什么因果奥义！
　　其实最开始，长毛族首领和大主祭，对这个消息坚决不信。
　　但当族内流言四起，星空频繁出现异样，他们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派来的死士没死，更没能扛过某少主的审讯小技巧；那几十份细节程度不同的供词，都指向了长毛族首领与大主祭。
　　半个月后。
　　熊抱族不宣而战，兵分三路奇袭长毛部族。
　　一个半月后。
　　这场氏族战争以长毛部落被击溃，迅速落下帷幕。
　　按苍雪大人的提议，熊抱族将部分长毛氏族原本的疆域，均分给了附近其他几个强大的氏族。
　　——这背后自然是吴妄的安排。
　　枪打出头鸟，赐福砸最强。
　　刑天老哥既然有与天帝争锋的大志向，那他们熊抱族跟在后面喝点汤，在北野稳稳的混下去，挺好的。
　　战后，苍雪召集并主持七日祭之议，将长毛部族于北野除名，长毛族原本族人化为流民，允许被星神庇护的各部族吸纳。
　　一个中等规模的氏族，两个月内烟消云散。
　　值得一提的是，参战的熊抱族人死伤其实不多。
　　围观的各大氏族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胶着最少半年的大战，实际上却是熊抱族一边倒的推进，长毛族完全无还手之力。
　　车弩排阵、影响局部天气的祈星术、巨狼骑手中的新型连发巨弩，成为了各氏族关注的重点。
　　可惜，新型巨弩被熊抱族捂得死死的，对外宣称就是‘没有’、‘玩具’、‘哪能有这东西’、‘都是族人们吹牛瞎传的’。
　　当长毛族战事完全落下帷幕，这些巨弩和战术的设计者，在自己的河边小屋，提笔写下了一个大字：
　　【争】。
　　一旁研墨的林素轻蹙眉抿嘴，小声问：“那么大一个氏族，就这么没了？”
　　“不然？”
　　吴妄放下狼毫，坐回了座椅中，笑道：“没有诞生过日祭的氏族，在北野永远只是边缘势力，随时可能被其他势力吞掉。”
　　林素轻犹犹豫豫，还是问出了自己的担心：
　　“如果那天晚上来的不是长毛族，而是其他实力强劲的大氏族……咱们岂不是要承受很大的损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什么的。”
　　吴妄于是多解释了两句：
　　“做这个决定前，我也犹豫许久，但没办法，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如果我是熊抱族普通族人，被人偷袭只会凭自己的实力反击。
　　但我是这个氏族的首领继承者，遭遇行刺就不是我的私事。”
　　看林素轻似懂非懂，吴妄又道：
　　“如果一个氏族的少主被行刺都要当做无事发生，那这个氏族必然会被其他强族视为弱者，灾祸也会接二连三的来临。
　　长毛族背后未必没有其他大氏族支持，不然他们也不可能迷了心，整天想着跟我们过不去。
　　适当的炫耀肌肉，才能震慑住能真正能威胁到我们的势力。
　　这，就是北野的生存之道。”
　　话语一顿，吴妄笑道：“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回屋修行吧。”
　　“哦，”林素轻应了声，轻手轻脚地朝屋门而去。
　　还没出门，她又想到了什么，扭头问：“少主，那个被封住的傀儡呢？”
　　“火葬了。”
　　吴妄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刚出生就被抹掉了自我意识，蛮可怜的。”
　　火……
　　林素轻抿了抿嘴，低头退走，她还以为吴妄会留那个傀儡一命。
　　吴妄休息了一阵，平复了下略有些起伏的心境。
　　起身，端起笔杆，笔运千钧之力而落笔鸿毛沾雪，在那【争】字后写了个【仙】字。
　　上次父母回族地团聚时，吴妄已经跟他们提了，自己想去人域闯荡、见见世面。
　　老爹的态度是强烈反对，母亲表达了少许担忧。
　　不过，只要母亲同意，说服父亲并不是一件难事。
　　经长毛族一战，熊抱族应该能平稳很长一段时间；星神赐福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次发生，且还有大浪族挡在前面。
　　去求仙解决怪病的时机，已足够成熟。
　　是时候，做些去人域的准备，去北野市集置办一些‘开学套装’，展露下北野普通氏族的普通财力了。
　　于是，三个月后，吴妄的车架冲出王庭，带着漫山遍野的巨狼骑，驶往了某个海边市集所在的方向。
　　……
　　“夫君，夫君？”
　　谁？
　　吴妄‘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朦胧的极光，自己正坐在一棵树下。
　　低头，看到的是一双白嫩的小手，身上套着兽皮短衫、短裤，像极了自己七八岁那年的打扮。
　　梦？
　　“夫君，你喜欢我吗？”
　　耳旁突然传来清晰的呼唤声，吴妄猛地抬头，一个小女孩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正缓缓俯下身来。
　　吴妄看不清她的面容，看不清她的身影，却能看到她嘴角甜甜的微笑。
　　“就这么说定了喔，我们两个是夫妇了。”
　　夫妇？
　　怎么就夫妇了？
　　吴妄双眼瞪圆，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想抬手将面前的小女孩抓住，却感觉浑身无力抬不起手。
　　肩膀传来轻微的酸麻感，那小女孩竟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她竟还有两颗利齿。
　　下一瞬，那小女孩消失不见，突然出现了一道迷糊的倩影。
　　这倩影高挑、纤细，又有着几乎完美的曲线，第一眼特征是长发垂过了她腰际，依然看不清她面容和装束。
　　‘你是谁？’
　　吴妄心底问着，却发不出声，此刻泛起了莫大的渴望，想看清楚她的面孔，想知道她的来历。
　　‘你到底是谁！’
　　这次问完，吴妄突然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眸，看到了她眼底的温柔和绵绵情意。
　　模糊的人影突然消散，一幅幅残破的画面在吴妄眼前晃过，还有那几声忽远忽近的呼唤：
　　“妾身不会让你等太久……”
　　“夫君……”
　　“等我……等我……”
　　等！
　　疾驰的车架上，吴妄突然睁开眼，浑身紧绷、额头见汗，双眼一时竟对不上焦距。
　　“少主？你很热吗？”
　　林素轻的嗓音自一旁传来，让吴妄像是抓住了一把绳索，在泥沼挤了出来。
　　缓缓吐出一口气，吴妄立刻喊停了车架，让林素轻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飞速画下了三幅画卷。
　　第一幅是梦中场景：枝叶茂密的大树，映着星光的小湖，还有飘在各处的绚烂极光。
　　第二幅，是那个小姑娘的轮廓；
　　第三幅却是一双眼睛，一双让人无法去描绘其具体的眼睛，那是一双杏眼，却又比杏眼更温柔。
　　画完这三幅画作，吴妄仿佛浑身虚脱，愣愣地坐在那，久久不能回神。
　　他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七八岁时，自己是不是存在记忆缺失？
　　吴妄努力回想、反复探查，却得出了很肯定的结论——自己记忆是完整的，且不存在半点断档。
　　那这是……怎么回事？
　　他总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发梦！
　　论祈星术，在北野已能勉强称得上‘强者’，不可能随便做梦。
　　“怎么了？少主。”
　　林素轻在旁担忧地问着，“做噩梦了吗？”
　　“我是怎么睡着的？”
　　“就这么睡着的呀，”林素轻有些手足无措，“上了车架你就开始打坐，打着打着就打呼了。”
　　吴妄仔细回忆，自己入睡前的情形浮现在心底。
　　林素轻忧心道：“是平日里修行逼自己太紧了吗？可要当心些，修行最忌贪功冒进，心境不稳很容易诱发心魔的。”
　　心魔吗？
　　是自己一直迫切想知道怪病到底怎么来的，道心出现了缝隙？
　　吴妄揉了揉眉心，看着面前的画作，心神久久不能宁静。
　　这或许是心魔，也或许……
　　就是自己怪病的病根！
　　凭借他现如今掌握的线索、所知的讯息，得不出任何有效结论。
　　掌心涌出一团火焰，吴妄将面前这三幅画作直接烧成灰烬，叮嘱了林素轻几句，让她就当什么都没见过。
　　攥住了贴身存放的项链，吴妄想联系母亲，又将项链松开。
　　先确定是不是心魔作祟，再去找母亲求助吧，他总不能事事依赖母亲。
　　“少主，”一旁侍卫禀告，“已经距离市集不远，按各氏族约定的规矩，大队人马不能靠近市集。”
　　吴妄问：“素轻，那边联络的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嗯，”吴妄在怀中取出一张兽骨面具戴上，剩下的路程，依然在不断思索这个突如其来的梦境。
　　吴妄可以肯定的是，那双杏眼的主人，自己此前绝对没有见到过。
　　仔细对比，吴妄也排除了星神。
　　星神的双目较为狭长，应该是丹凤眼。
　　不开玩笑的说，吴妄此前真的想过很多次，自己是被星神富婆看上了，被星神下了什么‘祝福’，所以不能接触其他女子。
　　他甚至做好了思想工作，如果星神来抓自己的时候，自己打不过星神，那就以身殉道，捍卫自己的择偶权！
　　可现在，事情好像变得……有些邪门了起来。
　　抬手摸了摸肩膀‘被咬’的位置，却没有任何伤口，更没有相关的记忆。
　　假如、他是说假如，自己的怪病，真是因刚才梦境中出现的女子，对自己留下了印记、诅咒，或者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北野当代最强日祭，以及活了六百多岁的祖母，都对这个诅咒无能为力，那这个女人的身份……
　　不输星神？
　　这不可能，完全没理由，太过匪夷所思。
　　他上辈子最后一幕，是开着飞船闯入蓝星附近突然出现的虫洞；
　　然后啪的一声，飞船炸了，自己没了，隐隐约约感受到灵魂飘过了无尽黑暗，被某个漩涡引走。
　　这辈子完全恢复前世记忆是在三岁，三岁前的记忆也完整保留了下来。
　　吴妄完全可以确定，自己上辈子、这辈子，都没见过那妹子！
　　心魔吧，这就是心魔吧？
　　可不算祈星术，他还在聚气境……
　　啊这！
　　头疼。
　　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响，视线边缘被纯净的蔚蓝充满，见到了地平线处那波光粼粼的大海。
　　四头霜狼横冲直撞，直接怼入了那繁闹的市集，惹来无数目光。
　　片刻后，吴妄暂时将心底的这些杂乱想法压下，在十多名侍卫的簇拥下，进入了该市集最大的一处环形大帐。
　　这帐篷内的布景，让吴妄想到了上辈子看马戏团表演的场地。
　　环绕在中央圆台周围的数百个座椅完全空着，各处入口已被凶悍的护卫封死。
　　他们一行刚入内，立刻就有十多名衣着清凉、身段火爆的各族女子向前行礼，娇滴滴地喊着：
　　“大人，这边请。”
　　吴妄微微点头，一旁侍卫扔出去两兜金银俗物。
　　不过是些，有颜色的小石头罢了。
　　少顷，吴妄坐在了最前排最中央的位置，面前是各类美食，手边摇晃着琉璃杯盏。
　　林素轻静静立在他身侧，对着台上道一声：
　　“可以开始了。”
　　当——
　　有个顶着牛角、浑身散发浓烈血气的壮汉，敲响金锣，仰头呼喊：
　　“第六百三十二届北野珍宝拍卖大会，正式开始！”
　　吴妄坐在那，依然在努力回忆和思索。


第二十章 朋友，有路子没？
　　就这？
　　传闻中有诸多珍宝的商队拍卖，就这？
　　还以为会有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或是扔出去就能砸碎个山门的仙宝。
　　结果各商队捧来的，大半都是炼丹炼器的原材料。
　　还好搞到了一些珍贵食材，可以回去给父亲补补元气、给母亲美白护肤，勉强算是此行不虚。
　　仔细想想，若是这般拍卖会能搞来‘乘之寿二千岁’的瑞兽乘黄，那才叫不合理。
　　吴妄略有些失望地走出大帐，林素轻抱着满怀的储物法器跟在后面，笑的宛若牡丹花开，又颇为警惕地看向左右。
　　他们一行没有逗留，直接乘上霜狼车架，在满街围观者的注视下奔向草原。
　　不过，在他们顺利与大队人马汇合后，吴妄却做了个让侍卫们紧张不已的决定。
　　吴妄道：“你们先回去，在王庭外等我，我去刚才的市集再逛逛。”
　　“少主自己去吗？”
　　“这咋行！万一有人要对少主您图谋不轨！”
　　“少主，您多少带点侍卫，不行我们就把整个市集远远围起来！”
　　“低调点，不要着急。”
　　吴妄笑道：“只要没人能认出我是熊抱族少主，也就不会有什么麻烦。”
　　林素轻也道：“买东西的话，我替少主跑腿就好了呀。”
　　吴妄道：“突然想去人多的地方走走，不用担心，听命吧。”
　　众侍卫不敢多劝，奉命护持车架先一步远离。
　　为了让他们能够安心，吴妄直接当着林素轻的面，换了身侍卫的装扮。
　　换衣服时，老阿姨双手捂眼，又在指缝中悄悄看了几眼，眼底满是‘这孩子也算是我带大’的欣慰感。
　　吴妄：……
　　心底毫无波澜。
　　摘下兽骨面具，加厚紧贴皮肤‘冰晶薄膜’，让自己看起来壮硕了三分；又拿出几年前就已购来的‘仿人皮面具’，铺面膜般细细在脸上铺平，顿时换了张糙汉子脸。
　　易容换装最重要的部分，其实是隐藏自身的气息。
　　吴妄凭空画了几个符咒，将祈星术的波动降到最低，又不忘洒了些酒水在身上，故意扰乱了体内规律运转的气息。
　　在外人看来，这便是一个味道很正的北野壮汉。
　　“少主~”
　　林素轻传声问：“您这是多想出去浪。”
　　吴妄瞪了她一眼，传声回道：“说话正经点，怎么就出去浪了？本少主不过是提前适应下外面糟乱的环境。”
　　林素轻掩口轻笑，脸蛋微红，笑声逐渐咕嘿嘿。
　　万事俱备。
　　吴妄骑了头巨狼，悄悄离了车队，中途找了个偏僻树林又换了身装束，拿出几颗劣质灵核稍后售卖，再次赶往市集。
　　身周突然没了侍卫、侍从，心境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唉，容易吗他？
　　这么多年走到哪都是大群人跟着，就算是在木屋闭关修行，方圆十里也都是大批侍卫。
　　此时跃马、咳，跃狼奔驰，忽觉天高气爽、心旷神怡，疾风在耳旁呼啸，他就如同从笼子中飞出来的万年禽类凶兽，发出一阵豪放的大笑。
　　然而，半个时辰后，市集最繁华区域。
　　吴妄拿着一包刚换来的碎币，找了家人来客往的酒楼，有些扫兴地坐去了第三层的雅座。
　　这家酒楼算是这处市集最高的建筑，总共也就三层，坐在雅座朝外面看去，一顶顶北野特色的帐篷尽收眼底。
　　他本以为，市集怎么也该有点娱乐场所，能套圈、射箭、投壶、看看歌舞表演。
　　可逛来逛去，所见都是地摊，而且九成都是卖三类货——矿、兽核、兽皮。
　　毫无童趣可言。
　　且，吴妄突然发现自己染上了一个‘恶习’，没事就去看路过女子的双眼，下意识去跟梦中见到的那双杏眼做对比。
　　一次两次还好，看得多了，很容易就与女子对视，场面就会略微有些尴尬。
　　还有几个大姐给了他一点眼神暗示！
　　北野各族总体来说还算和谐，在这市集上能见到北野九成的种族，他们大多都是人形，保留着或多或少兽的特征。
　　这不，路边走过几名穿着皮裙皮靴的兔耳少女，那毛绒绒的耳朵和小尾巴就颇为可爱。
　　就是眼瞳血红，看着略有些吓人。
　　杏眼……杏眼……
　　吴妄将刚换到的钱袋扔给了上茶的小二，让他掂量着上些吃食；那小二很快就端来了满桌肉菜、几壶好酒。
　　吴妄自饮自酌，悠然自得，目光继续在来往的女性双眼扫过。
　　他其实已经想通了。
　　首先，那个梦境现在真假难辨。
　　假如确有其事，那自己此时也做不得什么，只能等对方找上门来。
　　在此之前，自己能做的就是变得更强，以此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形。
　　他现在对梦境中的身影没有半点好感。
　　用这种方式困住他，让他不能跟异性接触，是不合理的、是不正常的！
　　这种强权，绝不是颜值高就可以抹平的，他吴妄绝不会因对方美若天仙就……
　　嗯？杏眼？
　　吴妄瞬间精神抖擞，定睛看向酒楼外的长街，刚好看到了一双向上眺望的杏眼。
　　像，很像，但仔细辨认却又不是；
　　此时看到的这双杏眼太过清冷，且瞳色略浅。
　　在对方视线探来之前，吴妄立刻收回目光，大致看到，那是个身着纯白素裙、带着斗笠和面纱的人域女子，有修为在身，且修为不弱。
　　这女子身后还有十多道身影，男女参半，尽是些年轻容貌、锦衣华裙；仅有一位穿着蓝色道袍的老道，落在他们一行最后。
　　这一行人给他的第一眼印象，这是人域某个仙宗宗门在搞弟子历练。
　　但吴妄很快就发现，那老道修为居中，这群修士气息类型全然不同，实力最强的就是那既带斗笠、又带面纱，不露半点肌肤的年轻女修。
　　当然也可能只是表面年轻，女修若是对自己狠一点，寿元将尽都可面若桃花、看似十八，不存在任何眼角纹。
　　具体参考少主秘书老阿姨。
　　这一行人上了酒楼，也是要了靠窗的几张雅座，拿出几枚玉质钱币要了些茶水，却并未要吃食。
　　跑堂小二的白眼差点翻出眼眶。
　　若吴妄感应出的结果没错，这群年轻修士修为最低的两人都已迈入金丹境，就是身周气息还不太稳固。
　　人域有这么多年轻金丹吗？
　　吴妄也不多管他们，在一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继续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本来，他对这一行人没有任何兴趣，直到他听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称呼。
　　“左洞前辈何必如此着急？
　　咱们一路同行至此，自云舟数月相伴，稍后也都要去同一处所在，何不继续同行，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左洞？
　　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
　　吴妄抬头看向那老道，却见此老道面容消瘦、双眉泛白，气息平和绵长，说话时一直带笑，且会时不时地拱手。
　　不只没有前辈的架子，反而对这些年轻修士很恭敬。
　　老道言说：“贫道心底着实挂念小徒。”
　　“左洞前辈，”一名身着彩裳的貌美女修正色道，“令徒是我人域修士，被困北野氏族，这也是我等需出力之事。”
　　“不敢劳烦诸位，不敢劳烦诸位。”
　　老道连连摆手，温声道：“能乘各位云舟一同前来北野，已是贫道之福分。
　　各位小友是奉命而来，与北野人族氏族谈买卖易物之事，贫道是去救徒儿回来，说不得要与他们交恶。”
　　蓬！
　　一名身着华服的男修用力拍了拍桌面，骂道：“这北野当真凶蛮！左洞前辈的弟子不知承受了哪般折磨！”
　　“不错，那熊抱族少主若真是、真是侮辱了令徒，咱们非要给他一些教训！”
　　噗——
　　众修士正义愤填膺，突闻侧旁这般异响，纷纷扭头看去，刚好看到一位壮汉端着酒碗擦嘴。
　　“咳，咳咳！”
　　吴妄咳嗽两声，这十多名修士收回目光，继续言说该如何教训某少主。
　　此刻，某少主心底的表情异常精彩。
　　论，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是什么体验。
　　这左洞道人不就是老阿姨口中‘家师左洞真人’？
　　这过分了啊，一个个乱说什么呢？什么就色欲熏心，怎么就卑鄙无耻了？
　　调查过吗？取证过吗？就在这里大放厥词。
　　果然，丰富的联想和自以为的正义，不只是存在于蓝星网络。
　　吴妄暗自撇嘴，继续吃吃喝喝，开始仔细观察这一行人。
　　那左洞道人被劝住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颇为拘谨地与身旁两三个年轻人男子聊天。
　　吴妄大概估算了下，这一行人如果按他们说的，去熊抱族兴师问罪，大概能在王庭大门坚持……
　　三、不，四个呼吸。
　　这一行人中，最让吴妄感兴趣的，自然就是这素裙斗笠女。
　　此人应当已经结成了元婴，让吴妄本能有警戒感。
　　暗中打量几眼，这素裙斗笠女子给吴妄的感觉，就仿佛一潭碧波清水。
　　她坐姿十分端正，长裙修衬出的背部曲线彰显着女子柔美，那双腿颇为纤长，从背影看身段已是颇为难得的美人。
　　而那七八名男修，有四五人时不时都会朝她这边看一眼。
　　那种想引起她注意又不敢靠近的感觉，让吴妄仿佛回到了自己上辈子的中学时期。
　　从他们的表现来看，应该真的是一群年轻修士。
　　尤其是，吴妄都不用费什么力气，这些人就把接下来的行程、为何会来北野，在谈话中透露完了。
　　这让刚下决心刺探他们情报的吴妄，毫无成就感。
　　他们乘坐云舟而来，路上仅仅花费了三个多月，且来自不同的人域仙宗，来北野是为了一场试炼。
　　试炼的内容分为两部分，第一目标是给北野人族部落大浪族、熊抱族送礼，建立起友谊，最好能换到一批炼器宝材。
　　第二目标，是去北野‘血土林’，猎杀一头五千年寿岁的凶兽，将灵核带回去。
　　完成这场试炼，他们就能正式加入某个组织。
　　有这素裙斗笠女子存在，他们去搏杀五千年寿岁凶兽不会有什么困难，这场试炼的难度并不算高。
　　吴妄低头喝酒时略微思索，很快就在心底叹了口气。
　　为了磨砺这些人族英才，为了让他们体会到试炼的艰辛，从而能有所成长，他决定……
　　回去就派人通知大浪族，看到这群家伙就赶他们来熊抱族！
　　这些家伙，不是骂那个‘色胚’少主骂的很痛快吗？
　　呵，呵呵。
　　酒楼第三层，这群人域俊杰头顶，仿佛出现了一个个鲜红的危字。
　　正此时，窗外传来两声轻笑，有道身影直接从街上跳进了窗户，口中笑道：
　　“各位道友怎么都不等等贫道？”
　　原本谈兴正浓的十多人齐齐皱眉，几名女修立刻将随手提着的法宝、物件，放到了身旁的空位上。
　　吴妄瞧了眼此人，心底略微有些不解。
　　这是个颇为英俊的年轻男修，剑眉星目、五官立体，身形修长、体态匀称，身周更伴着少许清香，自身修为着实不弱。
　　仅次于那个素裙斗笠的女子。
　　但这家伙似乎人缘很差，男修恍若未见、女修宛若未闻，竟无一人邀他入座。
　　还是左洞老道站起身来，笑道：“季道友，若不嫌弃……”
　　“不用，前辈坐就是！”
　　这姓季的男修拱手道谢，随后爽朗一笑，径直朝那斗笠素裙女修……身后的吴妄走来。
　　吴妄额头依次蹦出六个黑点，这男修已是坐在了他身侧，还颇为爽快地笑道：
　　“这位朋友，我自远方而来，听闻北野人族最是好客，今日已感受到北野的风，不知是否能请我喝杯北野的酒？”
　　“朋友，请！”
　　吴妄粗着嗓音，大气地做个请的手势，应答也算自然。
　　那群年轻修士朝这边看了几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相谈不如此前欢快，嗓音也低了些。
　　“朋友。”
　　一缕传声突然钻入吴妄耳中，正是来自身旁的季姓男修。
　　“不必直接开口，贫道打听打听，若有肯定回复便眨眨眼，若是不知就笑一笑，稍后自有谢礼。”
　　吴妄微微点头，嘴角露出少许笑意。
　　季姓男修传声问：“朋友，本地人？”
　　吴妄眨了眨眼。
　　“我这带了些钱帛，苦于无处花费，听闻北野女子蛮腰一绝，也想领略一二。”
　　季姓男修淡定地摸出一把折扇，在手中微微摇晃，表面看起来，完全当得起浊世佳公子这般称谓，私底下却在问着：
　　“有路子没？”


第二十一章 王庭来客
　　人域的修士都玩这么开？
　　不是说他们北野比较开放，人域儒雅含蓄且礼数繁杂吗？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假笑，身旁男修顿时露出少许失望的表情；但这男修也算说话算话，暗地里塞了一小袋玉质钱帛过来。
　　九野流通的钱币种类各有不同，人域多修士、修行耗损灵石，这些灵石废弃后会被统一制作成玉质钱帛，在人域内外流传。
　　通常而言，九野钱帛中，人域的玉币价值最高。
　　北野的矿币其实是仿照人域玉币锻铸，很难流通出去，氏族之间也大多是易物换物。
　　吴妄将这一小袋钱帛收起，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姓男修摆摆手，言说自己早已辟谷，不进血食，倒是端起酒碗喝了几大口。
　　“哈——北野的酒，果然够劲。”
　　吴妄粗着嗓子问：“你们是人域来的？”
　　“不错，”季姓修士拱拱手，笑道，“贫道季默，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你们这说话，还一套一套的，”吴妄咧嘴笑了笑，“我叫厚地，一个打猎的，倒是不多见你们这种打扮的人域人族。”
　　“厚地兄！”
　　季默拱拱手，对一旁投来的、那几道略带嫌弃的目光视若无睹，笑道：
　　“不知厚地兄是哪一氏族？实不相瞒，贫道此次来北野，也是为了寻北野以人族为主的两家氏族，商量一些大事。”
　　“我是大浪族出来的！”
　　吴妄面露‘喜色’，笑道：“我们氏族是北野第一大族，族长特别热情好客，告诉你个小秘诀，只要你们夸我们少主几句，一切都好商量！”
　　“那可真是巧了，我们要找的就是大浪族和熊抱族。”
　　季默拱拱手，立刻在袖中取出一只鼓鼓的荷包，温声道：
　　“不知可否耽误厚地兄几个时辰，贫道这里有御空的法器，来往颇为迅速。
　　烦请厚地兄带我等去那大浪族族地，这些是给厚兄的谢礼，笑纳、笑纳！”
　　“哎，不用不用，我去不了，还有事。”
　　吴妄连连推辞，又道：“大兄弟你刚才不是给过一包了？我既不能帮你找到北野的小蛮腰，又有事不能带你去我们族地，再拿你好处不太合适。”
　　静。
　　那十多名修士除却素裙斗笠女之外，尽数看了过来。
　　一男修冷笑道：“季默道友若是着急，可自行去寻花问柳，在此等候我等归来便是。”
　　季默有点无语地看了眼吴妄，却是面色如常，并未恼怒，含笑道：
　　“各位同道都知贫道喜好美色，难得来北野一趟，自然是要领略一番。
　　不过，闲情逸致不能耽误正事，孰轻孰重，贫道还是分得清的。”
　　又有女修叹道：“季家历代多忠烈，为人域立下赫赫战功，为何到了道友这一代，竟如此败坏名门家风。
　　季默道友，当行正途，莫走歪路。
　　若是礼义廉耻都不放在心上，那岂不是辜负先贤之教化。”
　　季默笑着摇摇头，对着那女修拱拱手，言道：“多谢道友挂念，贫道洒脱惯了，抱歉、抱歉。”
　　一旁吴妄瞧这季默眼底一晃而过的落寞，心底竟略微有点……不好意思。
　　他刚才自是故意点破‘小蛮腰’，本是想让这个家伙难堪，没想到这季默在他们小团队中的处境如此尴尬。
　　那静静喝茶的素裙斗笠女修突然站起身来。
　　她一开口，仿佛就有山泉叮铃，又似有琴弦被勾动。
　　嗓音清清冷冷，字句珠圆玉润。
　　“在此地逗留无用，先去熊抱族问明左洞前辈爱徒之事，若熊抱族少主当真欺辱我人族修士，自当要找他们讨个说法。”
　　这嗓子，就很润。
　　一行修士连同那季默，此刻尽皆站起身来，各自也不多话，朝楼下而去。
　　季默临走，有点无奈地看了眼吴妄，笑道：“多谢兄台好酒招待。”
　　“这个，是不是说漏了……”
　　“哈哈哈！无妨！起因就是贫道问了，与兄台无关。”
　　季默摆摆手，手中折扇卟的一声打开，大笑声中踏步而去。
　　“世人皆爱美，为我求此真，乱花风流过，唯我好色人。”
　　吴妄：……
　　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总感觉这家伙在强词夺理。
　　“下去。”
　　楼下突然传出一声轻斥。
　　吴妄起身探头看去，却见这一行修士已站在一把巨剑之上；那戴着斗笠的女修开了口，季默老老实实从巨剑边缘跳了下来。
　　最前方的女修并起剑指，巨剑带着围观人群的赞叹声缓缓飞入空中，巨剑周遭裹了一层霞光，朝西北方向激射而去。
　　“哎！季兄！”
　　吴妄开口喊了声。
　　街上的季默摇摇头，随手扔出一只莲台，潇洒地站了上去。
　　“哈哈哈！”
　　季默再次仰头大笑，当即吟诗一首，手中折扇轻轻摇晃，不紧不慢地追向西北方向。
　　“幽兰绽于深谷间，体貌闲丽受于天，眉如翠羽肌如雪，无人问津好可怜。”
　　言罢飘然而去，没有给吴妄半点安慰他的机会。
　　有一说一，这哥们脸皮是真厚。
　　不过……
　　‘你们好像走错方向了，我家在东边。’
　　算了，他们也听不见。
　　吴妄哑然失笑，又在那闲坐了一阵，看了十多位姑娘的双目。
　　确定这批人域修士已飞远，才起身离了此地。
　　离开市集前，吴妄随手将那包玉币也花了，买了一把大铁锤，送给了老阿姨做礼物。
　　他并没有直接告诉林素轻左洞真人来寻她之事，想着将这当做一个惊喜。
　　吴妄其实一直知道的。
　　当年师弟师妹的离开，让林素轻心底存了不大不小的心结。
　　北野到人域路途遥远，若无云舟，渡海需三年半载，林素轻也是借此安慰自己，觉得师门给自己的一封信，应该已经在路上。
　　这封信不必有太多字画，只需要写个她的名字，表明清风望月门没忘了她，也就足够了。
　　——老阿姨某次喝醉了确实是这般说的。
　　吴妄也没想到，左洞真人能亲自来寻林素轻。
　　这一行人域修士中，他感官最好的，就是这位老道。
　　“素轻啊。”
　　吴妄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擦着脸上因面具残留的印痕，笑道：“你觉得，本少主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呀。”
　　林素轻不由坐直身体、抿了抿嘴，顾左右而言他：“少主你送我的铁锤，我很喜欢耶。”
　　“是吗？”
　　吴妄笑了笑，眺望着渲染了墨色的东边天空，并未多说。
　　一旁林素轻……额头不由沁出几滴冷汗。
　　不会吧，少主难不成专程回市集，去调查她吃回扣的事了？
　　她真的只拿了两盒美容养颜用的药膏，而且给少主挑选的宝物，都是货比三家后，找的质量最好、价格相对较低的！
　　她可真的没有对不起少主呀！
　　林素轻嘴唇轻颤，忙道：“少主，我……”
　　“一晃已是五年，”吴妄笑道，“还有一年你就可以回去了，想家没？”
　　林素轻歪了下头，小声问：“可不可以不走呀。”
　　吴妄传声道：“我很快就要去人域了。”
　　“也对，那我跟着少主一起去人域闯荡呀。”
　　林素轻眼珠一转，传声说着：“人域那么大，势力错综复杂，规矩五花八门，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向导，很容易被人坑哟。”
　　“向导可以，但没有工钱了。”
　　吴妄眯眼笑着，心情也变得开心了许多，“这个由你自己决定，不要急着下定论，稍后给我答复就好。”
　　少主今天，怎么有点奇怪。
　　林素轻嘀咕了句，却也没多想什么。
　　……
　　本来，人域修士御空而行，吴妄他们是在地上靠巨狼代步，哪怕巨狼行动迅速、对方走错了路，按理说也应该是前者先赶到熊抱族的地界。
　　可……
　　吴妄的车队一路回了王庭，也没见到那群修士的身影。
　　他在王庭专门等了半天、一天、两天、三天，也没见到从天而降的修士。
　　对方改变主意了？
　　路过某个万年凶兽的老巢，被对方一口吞了？
　　是了，北野的空中经常有凶狠的鹰类凶兽捕猎，说不定人都已经没了。
　　再次见到酒楼遇到的那一行修士时，是在吴妄回王庭的五天之后……
　　一把巨剑从天空缓缓落下，惊扰了王庭守备力量。
　　巨狼骑迅速出动，防空床弩已然瞄准，各处响起了紧急避险的号角声，若非吴妄及时下令，恐怕已按照‘天降赐福应对程序’，点起了求援狼烟。
　　巨剑刚一落地，大批巨狼骑手持巨弩将一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那名斗笠女修略微扭头，开口道：“此番迷路之事，还请诸位勿要多谈。”
　　一群修士连连点头，站在末端的季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王帐前，精心打扮了一番的吴妄负手而立，身后站着的林素轻也换了身冰蓝长裙，虽不敢说艳压北野，但在大龄美少女排行榜上，绝对有她一席之地。
　　吴妄笑道：“素轻，那老道你可认识？”
　　林素轻本自纳闷，为何少主这几天一直让她用心打扮，此时闻声看去，在那攒动的人头中寻到了那苍老的面容。
　　“师父！”
　　她下巴都惊的差点掉下来，立刻欢呼一声，刚想直接跑过去，又对着吴妄喊着：
　　“我可以去吗少主？我能过去看看师父吗少主！那个是我师父！”
　　“快去吧。”
　　吴妄催促了声，见林素轻提着裙摆就要跑走，又喊住了她。
　　“裙子踩脏了，来人给她抬过去。”
　　立刻有七八名侍卫抬来一张兽皮椅子，让林素轻坐在上面，扛起椅子疾奔而去。
　　接下来，就是感人泪下的师徒重聚环节。
　　林素轻被抬到王庭外时，众巨狼骑已得了吴妄命令，左右让开一条通路，让这些人族修士在此等候。
　　林素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禁不住高声呼喊：
　　“师——父——”
　　“啊？”
　　左洞道人闻声看去，瞬间老泪纵横，向前迈出几步，又有些狐疑地打量起冲过来的女修。
　　“道友你在喊贫道？”
　　林素轻跳到左洞真人面前，擦擦泪痕，欢喜道：“师父，是我呀！”
　　“你是素轻？”
　　左洞真人目中满是不敢置信，从怀中拿出一只画布，端在手中仔细辨认。
　　“素轻，你这、这变化怎么这般大？师父都快认不出了。”
　　“嘻嘻，是我家少……咳，是熊霸他，给我寻了很多天材地宝，徒儿还服用过荀草炼制成的丹药。”
　　林素轻捏着裙摆在师父面前转了一圈，转完了才发现后面还站着十多个年轻男女，瞬间变得端庄、大气、有内涵。
　　“师父您病症可痊愈了？”
　　“多亏了你，”左洞真人感慨万千，“师父不仅痊愈了病症，修为还有所突破，结成金丹，也是因闭关所以耽误了日程，此时才来北野寻你。
　　师父，对不住你啊素轻……”
　　“素轻，带尊师进来叙旧吧。”
　　吴妄的嗓音远远传来，林素轻立刻道：“说话的这位是、是我少主，那灵核是他送我们的，师父咱们进去吧。”
　　左洞真人闻言看了眼身后众修士，小声问：
　　“素轻，你莫非已委身此人？
　　师父此行就是为了带你回人域，你若是受了委屈，莫要憋在心里。”
　　林素轻喃喃道：“我倒是想委身……”
　　“啥？”
　　“呃，这个，师父您误会了！”
　　林素轻背起手来，清清嗓子，看了眼那些修士，对自家师父道：
　　“我们少主志向高远、性情高洁，为人更是光明磊落，颇有君子之风。
　　他将徒儿留在北野，只是因为对人域颇为好奇，让徒儿在此地待六年，为他讲述人域的种种见闻。
　　弟子这几年没有受一丝一毫委屈，反倒是熊抱族上下对弟子礼遇有加。
　　师父，六年之期未满，弟子就不跟您回去了。
　　待弟子完成当年之诺，自会回清风望月门与师父、师弟、师妹团聚一段时日。”
　　左洞道人闻言不断点头，看着眼前徒儿这般风华，目中只剩欣慰。
　　正此时，一旁却传来有些刺耳的嗓音：
　　“这熊抱族的少主到底给前辈的徒儿灌了什么迷魂汤，服侍人家几年莫非已是忘了自己根在哪？还想在此地继续待着？”
　　林素轻闻言俏脸一寒，抬头看向说话的男修，却立刻感受到了境界压迫。
　　忍一手，打不过。
　　左洞道人表情略有些尴尬，但还是转身对那男修拱拱手，赔着笑，言道：
　　“道友见笑，小徒信守承诺，贫道颇感欣慰。
　　且小徒也说了，那少主并非豺狼恶豹，颇有君子之风……”
　　那男修摇摇头，却也不多说什么，表情多少有些讥讽。
　　“王麟道友。”
　　最后面的季默突然开口，道道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季默皱着眉，手中折扇摔打在掌心，略作沉吟，问了句：
　　“你莫非，有病？”
　　王麟眼一瞪，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季默却冷着脸，一反往日那嬉皮笑脸，对这男修劈头骂道：
　　“忘了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吗？心里就没点数吗？
　　有求于人还故意摆架子，你莫非就是传闻中混入人域的奸细？
　　哼！不会说话就闭嘴，耽误了此行的正事，你背后宗门也护不住你。”
　　言罢，季默转身看向林素轻，目光坦坦荡荡，拱手做了个道揖：“此人平日养尊处优，素来目中无人，出言不逊之处还请道友多多海涵。”
　　王麟怒斥一声：“季默你！”
　　锵！
　　剑鸣声中，那戴着斗笠的女子身形一闪，竟已出现在了王麟面前，长剑剑锋抵在王麟咽喉处，只差丝毫就可刺破他喉咙。
　　“闭嘴，退后百里。”
　　季默头也不回，对林素轻笑道：“不知道友可否为我等，引荐引荐这位少主大人？”
　　林素轻勉强扯了个微笑，眼底依然带着几分恼怒。
　　王庭前，吴妄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中的水晶球，手指轻轻一点，却在紧盯那王麟。
　　闭目，睁眼，吴妄双目被银白色亮光填满，一指点在水晶球上。
　　水晶球轻轻颤抖，人域一行人顿时化作了一团团烟雾；让吴妄略感诧异的是，那戴着斗笠女子的烟雾几近纯白，近乎没有任何杂念。
　　而那个从酒楼就出言嘲讽季默的王麟……
　　白中掺黑，黑中藏血，果然有问题。


第二十二章 一见如故小季默
　　难得用一次祈星术·真实之眼，吴妄标记了那王麟后，又多瞧了两眼。
　　其他人大多是淡紫掺白，代表了心地向善的普通人；老阿姨是白中掺紫，果然，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这个季默……呃，这玩意还有黄烟？
　　失、失敬了。
　　收起水晶球、散掉祈星术。
　　“传令下去，让族内女子回避，”吴妄淡然道，“选些精壮侍卫迎接他们到我帐中，让大家打起精神，在人域人族面前，别丢了咱们北野人族的面子。”
　　背后几名侍卫齐声应是，提着兵刃快步跑去。
　　吴妄看了眼自己的打扮，还是那身略有些风骚的开怀长袍，不过里面多了层打底的短衫。
　　他又不是刑天老哥，没事就喜欢光膀子，还不断跳动胸大肌——当然，这有可能是提前练习眨眼。
　　转身回了大帐，坐在自己的兽皮座椅上，两侧各站了十八名侍卫，浑身鼓动的血气隐隐勾连，仿佛两堵墙矗立左右。
　　王庭内，两排体壮如熊的汉子静静站立，为王庭来客划好了前行的路径。
　　那斗笠素裙女修走在最前，长剑已收回了储物法宝，两只宛若玉雕而成的纤细柔荑端放在身前。
　　若仔细去看，她每次迈步都未踩实，脚底总会伴着一朵小小的白莲，鞋履不沾半分尘埃。
　　再配上她那洁净的长裙，毫无瑕疵的腰线、紧绷的长裙胸襟，让人误以为女娲造人时对她的先祖格外偏爱，便是当世神笔，也难为她身段再有半分增减。
　　林素轻带着师父去了王庭内等候，待少主处理好正事，再去为师父引见。
　　在这女修身后，季默昂首挺胸、眺望着上方帐篷，却是看都不多看这女修半眼，似是颇有些忌惮。
　　‘奇怪，怎么连个北野女子都见不到。’
　　其余修士此刻多有不安，左右打量着这些雄壮的壮汉，时不时传声嘀咕几句。
　　“久闻北野氏族多壮士，这般体魄所蕴血气，却已是堪比归元境体修了。”
　　“北野强族当真厉害。”
　　“若这般氏族能成为人域强援，或许能缓一大口气。”
　　“北野还有那颇为神秘的祈星术，据说是从先天神祇身上直接获得力量，祈星术真正强者实力不输仙人。”
　　“神灵赐予哪有自己得来的好？祈星术肯定有诸多限制，这些神灵不可能对普通生灵没有防范。”
　　“噤声。”
　　斗笠下传来了那女修的提醒，刚讨论起来的众修立刻闭嘴。
　　顺带一提，那王麟此刻就站在王庭之外，被几百个壮汉围了一圈又一圈。
　　为了表现熊抱族热情好客，有个将军喊了句：“板着脸干啥，笑几声？”
　　众壮汉：“嘿嘿！”
　　那王麟浑身哆嗦几下，差点直接御空逃了。
　　大帐前，兽皮缝成的长毯已远远铺了出去，待那女修走到帐前，立刻有侍卫示意他们停步。
　　该侍卫道：“远方客人，里面坐着的是我们熊抱族未来首领，还请说明你们的来意。”
　　斗笠遮掩看不出女修的表情，但她明显不知如何应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
　　“是为缔结约定而来。”
　　“咳，”季默连忙站了出来，笑道，“人族本自圣母造化，天下人族同根同源。
　　此次，我等师门各自命我等带了诸多礼物，呈献于北野人族氏族首领，若能与北野诸位英雄豪杰结交一二，那自是再好不过。”
　　“嗤。”
　　就听帐内传来一声轻笑，帐门被两名侍卫左右拨开，高台兽皮座椅上的少主，映入众修士眼底。
　　因修行多年的缘故，自母亲那里继承的几分美貌已被他发扬光大，却并不影响自身男儿气概；他脸庞棱角分明又带着少许冷峻，十七岁的张扬与天生的沉稳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只是随意坐在那，就自成气度。
　　吴妄笑道：“季兄，素闻人域女子多细腰，我也有些许钱帛无处安放……有路子没？”
　　“诶！”
　　季默眼珠子差点蹦出来，随后盯着吴妄猛看一阵，先是老脸一红，而后恍然大悟，旋即大笑不已。
　　“哈哈哈哈！竟是你！
　　厚地兄，你怎得从大浪族跑到了熊抱族！当真是害苦贫道，害苦贫道！”
　　众修都是一愣，侍卫们也疑惑不解。
　　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言道：
　　“此前偶遇诸位，心血来潮与季默兄开了个玩笑，还请季默兄勿要见怪。
　　季默兄，各位人域客人，请入座！
　　我已命人备好宴席，先把那日的酒续上，再谈正事也不迟。”
　　“好！”
　　季默大笑两声，入内之后却是拱手做了个道揖，朗声道：
　　“季家小子季默，见过熊少主。”
　　那戴着斗笠的女修抬手取下斗笠，刚好挡在自己腰身前；
　　她的容貌依然被面纱遮掩，却已能隐约得见她的秀美，那双有些清冷的杏眼，此刻也在打量吴妄。
　　这般少主，倒是跟他们此前所想那体壮腰肥的少主，完全不同。
　　她端着斗篷略微欠身，淡然道：“人域天衍玄女宗，泠小岚。”
　　其他年轻修士各自入内，或是中规中矩，或是眼眉含笑，或是面色紧绷，各自报上道号姓名。
　　吴妄一一点头示意，却并未多开口寒暄。
　　他们入座时，本该那泠小岚坐在离吴妄最近的首位，但泠小岚主动去了侧旁，示意季默入座。
　　待这一行人左右入座，吴妄道：“去喊素轻过来，我不懂人域的礼数，免得有失礼之处。”
　　“熊少主客气了。”
　　季默笑道：“少主能百忙之中见我们一面，我等已是心存感激。
　　对了，这是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言说中，季默转动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一只木箱凭空出现在矮桌外侧，季默将木箱掀开，帐内顿时被宝光铺满。
　　吴妄含笑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多谢季兄，来人收下，准备几车矿，给季默兄走时带上。”
　　季默连说客气，吴妄的目光却在季默身旁划过，淡然道：“各位当时，骂我骂的挺开心嘛。”
　　几名修士顿时浑身紧绷。
　　吴妄道：“人域有规矩，我北野也有规矩，人域尊教化，我北野也非蛮荒之地。”
　　季默忙道：“熊少主还请恕罪，此事是我们太过武断、凭空臆想，这杯酒算是我替诸位同道赔罪。”
　　言罢将手中酒樽之酒一饮而尽。
　　“季兄不必如此，”吴妄靠在椅背上，笑道，“我若是真的介意此事，当时就已与诸位辩论，各位也走不到此地。
　　不过是，不想我氏族名声遭受污蔑。
　　季兄所说的季家，可是人域掌权之家族？”
　　“熊少主有所不知，人域哪有什么权贵世家，多为修行门庭。”
　　季默叹了口气，缓声道：
　　“不过是祖上追随人皇陛下，于边疆搏杀凶兽，护卫人族疆域，由此得了赞誉。
　　便是这般赞誉，我这等闲散些的子孙，也被架上了高台，不得不想着在壮烈前，能多寻些乐趣。”
　　“寻欢作乐都能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吴妄端起酒杯，“我敬季兄一杯。”
　　季默含笑回敬，几杯酒下肚都是面色如常。
　　看其他修士，大多有些拘束，在这般阵势前，一两句寒暄都插不上，只能看吴妄与季默在那闲聊扯淡。
　　这季默，吴妄倒是越聊越觉得投机。
　　先不说他风流性子，此前那般被同行之人排挤，大事面前却是丝毫不慌、挑起大梁，为人处世老练成熟，言谈有度不越红线，骨子里还透着难得的真诚。
　　与之交友，倒是颇为舒适。
　　很快，吴妄端着酒杯走下高台，与季默同桌而饮，两人很快也再次‘兄’、‘兄’相称。
　　“熊兄我为你介绍。”
　　季默侧过身，刚好让出泠小岚的跪坐侧影。
　　他道：“这位泠仙子是我们人域近百年最为耀目的新星，出自十大仙宗的天衍玄女宗，年纪轻轻就已结成金丹、凝聚元婴，被各位前辈赞为天仙之姿。
　　此次北野之行，也是以仙子为主，我不过是跟在后面打杂应酬。
　　泠仙子不善言辞，还请熊兄多多包涵。”
　　吴妄笑着点点头，并未多看泠小岚，只是端酒与对方遥遥互敬。
　　“你们来我们熊抱族的目的，我在酒楼已听到了。”
　　吴妄放下酒杯，收敛笑意，正色道：“咱们来谈谈正事，你们想与我们缔结哪般约定？持续稳定供给人域炼器宝材？”
　　季默看向泠小岚，她轻轻颔首，开口道：
　　“熊少主，人域常年缺少炼器宝材，边界战事未来三十年内恐怕就会再起，必须多多储备法宝法器。
　　北野盛产宝矿，我们想买断熊抱族与大浪族未来三百年的矿石产量。”
　　吴妄直接道：“价位？”
　　季默在旁道：“熊兄，我们一旦买断产量，那就是稳定的销路，价格上是不是能压一压。”
　　吴妄笑道：“独家买断不需要额外酬金吗？”
　　“熊少主！”
　　一名女修在旁出声：“咱们都是人族出身，理应互相帮衬才是。”
　　“正因为咱们是同族，所以你们才有机会坐在此处。”
　　吴妄看了眼这女修，心底颇有些反感。
　　做点生意，还整出道德绑架了？
　　他淡然道：
　　“人域对抗着来自东、西、北三面的压力，我虽身居北野，却也知人域之不易。
　　但诸位莫要忘了，这里是北野，我们一举一动都在星神的注视之下。
　　如果是正常的易物换物，便是中山之天帝派人来兴师问罪，我熊抱族也能腰杆挺直，喊一声星神庇护。
　　若是问题成了人族支援人族……抱歉，我必须站在氏族生存的角度考虑。
　　总不能，各位用不到我们北野氏族时，就一口一个蛮夷、一口一个落后，用得到的时候就高举人族同根生的大旗。
　　人域最初，不也是南野之氏族？”
　　众修顿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泠小岚突然道：“熊少主对此事，可以做主吗？”
　　“我家少主有首领给的全权决断之权。”
　　林素轻的嗓音自侧旁传来，却见她缓步走到吴妄身后，口中道：
　　“我家少主的母亲，是北野当代七日祭之首。
　　北野七大族之首领继承者，皆为我家少主之友；诸位道友所坐的位置，前些时日刚有各氏族的少主坐过。
　　来北野之前，诸位道友莫非没打听吗？
　　在北野，我家少主说的话，分量可不轻哦。”
　　吴妄扭头瞧了眼老阿姨，淡然道：“低调。”
　　“哦，”林素轻身周光环瞬间收敛，静静站在吴妄背后。
　　季默笑道：“没想到，熊兄才是真的权贵。”
　　“季兄玩笑了，”吴妄嘴角一撇，“北野哪有什么权贵，我们不过是些靠着狩猎和采集为生的古老氏族罢了。
　　不过有一点，接下来要谈的事，你们其实做不了主。
　　请暗中保护你们的人域前辈现身吧，咱们快点谈完这些俗事，我还想跟季兄喝他个烂醉。”
　　众修士不由面面相觑。
　　泠小岚道：“熊少主，我们此行也是为历练自身，并未有师门长辈守护。”
　　“咳！”季默在旁用力咳嗽了声。
　　泠小岚宛若未闻，那双杏眼写满认真，注视着吴妄的眼眸，继续道：
　　“若不去真正面临危险，如何能修行出圆满的心境？
　　修行二字，不只是于山中枯坐，体悟自然之道，也应去面对自身无法承受之危，如此才可有长足的进步……”
　　“仙子！”
　　季默忙道：“咱先别说了。”
　　泠小岚目中满是不解，季默袖中飞出一只纸鹤。
　　这纸鹤飘出三丈远，蓬的一声炸出一股青烟，化作了一名拄着拐杖、笑容可掬的老妪。
　　“熊少主，见笑了。”
　　……
　　星夜，一把巨剑自熊抱族王庭缓缓升空。
　　吴妄站在大帐前亲切地挥手，与被吊在巨剑末尾的季默依依惜别。
　　“那个玄女宗的元婴女修……”
　　“少主看上了？”
　　林素轻在旁小声问着：“那可是人域仙子榜前三的美人，面纱下面的长相绝对不差。”
　　“就是有点过于单纯。”
　　吴妄轻笑了声，回想起此前这一行人的种种细节，这女修似乎是有点洁癖。
　　远处，那一直被丢在外面的王麟踩着一扇铜锣迅速升空，追向了那如彗星般划过的巨剑。
　　吴妄笑道：“季兄是个挺不错的人呐，风流归风流，却有自己的原则。”
　　林素轻不明所以：“啥原则？看着这人挺正经的呀。”
　　“那你是没见他浪起来的时候。”
　　吴妄摇摇头，笑道：“没听他说吗，他有三不惹，心有所属的女子不惹，已成夫妇的女子不惹，修为比他高的女子不惹。
　　这家伙倒也是惜命。”
　　“惜命吗？”
　　林素轻笑道：“就是感觉他圆滑的很，很老道呢。”
　　“你师父呢？”吴妄道，“我去看看他老人家，你这次想跟师父回去就回去吧，咱们在人域碰面就可。”
　　“不要，说六年就六年！”
　　林素轻头一甩，神气地哼了声，就差在脸上写下‘咱家里来人了’这几个大字。
　　“走，姐带你见我师父去。”
　　“嗯？”
　　“少主，小哎的师父想跟您当面道谢呢。”
　　“嗯。”
　　吴妄淡定的笑了笑，与林素轻一同归去，心底盘算着关于跟人域做生意的规划。
　　只是一次肯定谈不拢，吴妄也有自己的打算，这次并没有把事直接定下来。
　　为了保住自家氏族，也为了避免氏族独大、惹来没有准备的赐福，他决定搞个‘北野矿产联合会’，把北野各大族的矿产集合起来，统一定价、共同富裕。
　　至于对人域人族的支援，那肯定不能放在明面上，私下里偷偷给就是了。
　　这个季默，倒是值得深交之人，性子很是不错。
　　‘可惜，自己以后去人域也是低调修行，很难有再见的机会了。’
　　吴妄如此想着。
　　于是，半个月后的黄昏。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自空中砸落，刚好砸在熊抱族王庭外围的帐篷上，吓的帐篷内那对年轻男女尖叫连连。
　　“熊兄……救……救我……”


第二十三章 大概这就是大佬吧
　　“还有救吗？”
　　“少主请看，他只是体内气息耗尽，那颗供给气息的圆石、因缺乏灵气补充而停止运转，仔细观察他体内还有个介于虚实之间的小人儿，好像就是人域修士的元婴？
　　这些外伤是利爪留下的，有几处距离要害很近，但他体内有一股药力……”
　　“大主祭，您就简单说他还有没有救。”
　　“有救，我这就向星神祈祷，拯救这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先等等！”
　　吴妄扭头吆喝：“快传令！让王庭内未成婚女子这几天不要外出逛游！这个客人看到少女就会化身黄沙凶兽，相当凶残！”
　　帐外一群侍卫轰然应诺，躺在木板上的血人突然睁开双眼，抓着手中的剑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扔向了吴妄。
　　若非吴妄阻止及时，旁边熊三将军拔出来的大刀差点收不回去。
　　一旁大主祭面容肃穆，张手对着天空深情呼喊，宛若雪纱般的星光铺在了季默身上。
　　片刻后，季默猛地吸了口凉气，直直地坐了起来，掏出一瓶丹药朝嘴里倒了两颗，立刻盘腿打坐。
　　能看出，他伤势已无大碍。
　　大主祭擦擦额头的汗，对吴妄欠身行礼，带着几名学习祈星术的少女一同离去。
　　正打坐的季默眼皮睁开一条缝隙，很快就轻轻一叹，说出了重伤昏迷清醒后的第一句话语：
　　“好腰。”
　　吴妄默默松开了阻拦熊三将军拔刀的手。
　　“季兄这是怎么了？”
　　季默扭头看向吴妄，目中带着几分焦急，但焦急之后又是无奈，浑身轻颤了几下、呼了口气，方才沉声道：
　　“我们出了点事。”
　　“啊，看出来了。”
　　吴妄坐去了一旁的兽皮座椅；林素轻端来补血的汤羹放在一旁，也皱着眉站在吴妄背后。
　　“季兄不着急吗？”吴妄问，“若不急就慢慢说，你们一行莫非只活了你一人？”
　　季默略有些犹豫，低声道：
　　“此事，北野氏族最好还是不要参与其中，会平白连累你们。
　　我重伤之时，求生迫切逃来此处，那背后黑手尚不会对你们兴师问罪；但我也不能久留，待恢复些法力，就会立刻离开。”
　　吴妄缓缓点头，端起一旁茶杯，吹了吹杯面飘着的茶叶。
　　“素轻，开个隔音阵。”
　　“哦，”林素轻熟练地画符开启隔音阵法。
　　吴妄笑道：“季兄对北野果然不甚了解，是否觉得，北野也直接受到中山天宫的约束？”
　　季默愣了下，反问道：“不是吗？”
　　“不全是，”吴妄笑道，“北野知晓这些事的不多，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远古神战之后诸先天神瓜分大荒，其中半数先天神归顺中之天帝，半数划地自封；北野是伟大星神庇护之所在，星光照耀之处，不容他人染指。
　　你不必担心是否会牵连我们，如果对方敢来要人，在你昏迷时早就来了。
　　我必须知道，在我北野的地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妄话语一顿，笑道：“赞美星神，北野容不得旁人随意搞事。”
　　赞……
　　季默摇头苦笑，有些奇怪地上下打量着吴妄，纳闷道：“熊兄你真的只有十七八岁？”
　　“咋的？不信啊？”
　　熊三将军眼一瞪，昂首道：“我家少主三岁出的题，就能横扫我们熊抱族！”
　　季默深深吸了口气，回忆起此前的遭遇，眼底划过少许恐惧，这恐惧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般生死之危。
　　“那是……”
　　“季兄且慢。”
　　吴妄打了个手势，立刻有几名男乐师演奏起了舒缓的弦乐；
　　帐门打开，侍卫们端来了烤炉、果盘、果汁、烤到了一半的灵兽，以及垫脚的软垫。
　　可惜，因怪病限制，整套服务缺少几个捶腿的侍女，莫得灵魂。
　　季默：……
　　吴妄换了个舒服的躺姿：“讲出你的故事。”
　　季默哑然失笑，此前的紧张和恐惧消散大半，缓声道：“他们应该是冲着泠仙子而来，泠仙子已被那位尹婆婆护住。”
　　吴妄问：“那个尹婆婆什么修为？”
　　“登仙境，能与刚化仙的元仙一战，身上带有两件仙宝。”
　　季默苦笑了声：
　　“遇凶兽偷袭时，情形颇为混乱。
　　尹婆婆只能护我或者泠仙子，我身为男儿，自是主动后退半步。
　　而且，泠仙子资质比我强了许多，求道之心更是比我坚固，今后成就定远高过我。”
　　吴妄竖了个大拇指，赞道：“不愧是季兄。”
　　季默被夸反倒有点脸红，忙道：“换做是谁，都会有这般决定，这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吴妄纳闷道：
　　“不过季兄，我之前一直有些疑惑。
　　那泠仙子若真是风貌绝代，季兄又爱美人，为何之前都是敬而远之，看都不多看？”
　　“这个。”
　　季默沉吟几声：“我其实与她认识多年，早年曾被她花容月貌所惊艳，但与她相熟之后才知她……
　　背后说人这些不太妥当，但对泠仙子，熊兄最好也是这般敬而远之。
　　呃，咱们不是说遇袭的事吗？”
　　吴妄笑道：“季兄请讲、季兄请讲，只是单纯有些好奇。”
　　“唉，”季默轻轻一叹，“此事，要从我们离开大浪族族地说起。”
　　“哦？容我打断一下，”吴妄问，“你们去大浪族族地商讨矿产之事？可有什么结果。”
　　季默目光有些复杂，低声问：“熊兄这不是明知故问？”
　　“如何明知故问？”
　　季默道：“那大浪族也是少主见的我等，但对方完全没有任何跟我们谈的兴趣，只顾得将几名女子放在臂膀上举来举去，说熊抱族如何做，他们就如何做。”
　　说到这，他又有些痛心疾首：
　　“女子如水，如何能被当做举重之物！那大浪族少主，当真不知何为怜惜！”
　　“这是刑天老哥给面子，”吴妄笑道，“并非是我的安排。”
　　言罢扭头叮嘱：“熊三将军，派人将我训练的那队蹦迪乐师，再带上几颗七彩星光球，送去大浪族巡演，给刑天老哥添点乐子。”
　　“是！”
　　熊三将军拱手领命，转身踏步而去。
　　吴妄示意季默继续讲述，而这次，季默的闪回技能取消前摇，没有被再次打断。
　　那尹婆婆现身后，这群年轻修士顿时老实了许多，也有几人松了口气，将北野之行当做了游山玩水。
　　泠小岚却是闷闷不乐了许久，几天都没开口。
　　离了大浪族，他们就朝北野最中央、也是尚未被各氏族占据的著名凶兽聚集点【血土林】而去，该做的试炼还是要做。
　　尹婆婆找补了几句，定下让他们一同去猎杀凶兽的试炼，自身则当着他们的面后退数百里。
　　实际上，尹婆婆只是藏形匿迹，悄悄跟在了这群年轻俊杰后方。
　　要说这尹婆婆，实力确实不算低。
　　与北野祈星术较为笼统的‘星祭’、‘月祭’、‘日祭’分阶不同，人域修为境界划分就……很细。
　　他们是以灵修的境界为标准，仙人境之下，以【纳灵】、【聚气】、【归元】、【凝丹】、【金丹】、【灵寂】、【元婴】、【跃神】、【登仙】九大境界。
　　成仙之后，还有【元仙】、【真仙】、【天仙】三个已知之境。
　　其上的境界之名人域并未流传，但可以确定，绝对存在天仙境之上的高手，比如历代人皇，以及人皇身旁的诸多战将。
　　自人域开辟，成仙则隐于山林，静待人域危机，极少在人域现身。
　　仙路狰狞、难以行进，一路诸多磨难，一个千年的周期中，能有二三人成仙已是颇为不易，再加上人域与周遭势力大战不断，作为顶梁柱的仙人数量颇为稀少。
　　每个仙人，都是人域重要战力。
　　那尹婆婆登仙之境，携带两件仙宝，护卫这些后起之秀，已算是对他们颇为看重。
　　但没想到，出手算计之人，对这些后起之秀更为看重，直接派来了仙人级的战力。
　　“那是一头三丈高的凶兽，大抵与人形相近，却长着蛤蟆脑袋。”
　　季默沉声道：
　　“不知它如何知晓我们的踪迹，早早在我们行进的前路埋伏，昨日，我们路过一处峡谷时，它暴起发难。
　　它动作极快，一个照面便有三四位道友惨死它爪下，便是尹婆婆也挡不住它几个回合，勉强凭仙宝护住泠仙子。
　　我本是打算引爆元婴伤它，但它完全不给我半点机会，我刚震颤元婴，它已然杀到我面前……
　　若非我出门多带了几件重宝，恐怕已是被它撕碎。
　　但王麟道友因想救我，惨遭它毒手。”
　　吴妄问：“是那个被拦在王庭之外的王麟？”
　　“嗯。”
　　吴妄缓缓点头，并未多说什么，略微沉思了阵。
　　少顷，吴妄看向季默，目光颇为锐利：“季兄，可否出示下你那几样重宝？”
　　季默径直将手上的扳指扔给林素轻，正色道：“熊兄此次救命之恩，我难以回报，这几件宝物全当谢礼，若我能平安回返人域，定有重礼奉上！”
　　林素轻像模像样地解开其上的简单禁制，朝着里面看了几眼。
　　突然瞳孔巨震，表情有点呆滞。
　　吴妄没注意到林素轻的表情，只是笑道：
　　“我只是在确认你讲述之事的真实性，虽然咱俩趣味相投，但认识时日较短，不得不慎重些。”
　　言罢，吴妄接过那玉扳指朝里面看了眼，顿时‘看’到了一件件漂浮在‘虚空’中的宝物，以及几只大衣橱。
　　其中两只衣橱是打开的，其内挂满了各类……呃，仙裙、胸衣、亵裤，质地轻薄、色彩艳丽，以青、白、葱绿、粉红为主，尺码也是稍微不同。
　　实可谓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打扰了！”
　　吴妄双手捧着扳指，面色肃穆地站起身来，递给了季默。
　　“大佬，我信你。”
　　季默拿回扳指看了眼，先是有些不解，而后面露恍然，忙解释几句。
　　“熊兄莫要误会，这些都是我给佳人们准备的衣物，绝对不是有这方面的怪癖，我、贫道只是贪花好色，但做人还是很正经的！”
　　“啊……”
　　吴妄眯眼笑着，不断点头，抬手拍打几下季默的肩膀。
　　“私事，不丢人，只要不碍旁人眼也没人能说季兄你什么。”
　　季默急的满脸通红：“真不是我自己穿！”
　　“要不要几身我们北野特色皮裙？”
　　“若是能有，那也是极好的。”
　　“给季兄多整几套！”
　　一旁林素轻转身捂嘴，肩头一阵耸动，若非经过专业磨炼，怕是早已笑出声。
　　吴妄和季默看似是在插科打诨，久久不提人域一行修士之事，其实也是一种默契。
　　若是季默继续说下去，他们是去救泠小岚以及可能活下来的其他人，还是不去救？
　　去救，恐怕会将熊抱族卷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去救，大家又都是人族，容易在人域落下见死不救甚至助凶为虐的名声，对熊抱族也有不利影响。
　　故，季默只是说了自身遭遇，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重宝、以及重宝上耗损的痕迹，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就没继续向下讲述。
　　季默深知熊抱族于北野的生存处境，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求援，恢复些法力就开始思索如何回返人域。
　　他元婴境的修为，放在年轻一代算是风骚不已，但在人域、人域敌对势力交锋时，没人会在意他的年纪，只会去看他的实力。
　　夜深人静。
　　季默自打坐站起身来，轻轻叹了口气，从扳指中取出一枚记事玉符，写下几句道谢的话语，又服用了几颗丹药，就要不辞而别，趁夜色离开熊抱族。
　　灵识探查各处，月色中的王庭依然有几处篝火，一些欢呼跳跃的人群。
　　‘啊，还是没见到熊抱族的少女们啊。’
　　季默颇感遗憾地叹了口气，低头出了帐篷，看了眼远处将帐篷环绕的众侍卫，身形当即就要化作一缕青烟……
　　“季兄，深夜若是睡不着，不如外出转转，看看月色。”
　　一旁传来熟悉的嗓音，季默扭头看去，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开怀兽皮衣、身周散发着微弱的毫光，体型也算颇为壮硕。
　　季默怔了下，低声道：“熊兄，你……哦不，厚地兄，你这是？”
　　吴妄撇了撇嘴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周遭侍卫快步退去。
　　“季兄要去何处？”
　　“我终究还是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季默叹道，“再去那里探探，若是能救出一二人也好。”
　　吴妄道：“走吧，我助你一臂之力。”
　　“熊兄不可，此事与北野氏族无关。”
　　吴妄露出几分优雅的微笑。
　　真当他闲着没事出门闯祸？
　　如果不是半个时辰前，自己胸口项链之前热了几下，老母亲莫名其妙下了令，让自己亲自去搭救人域某个女修，他才懒得多管人域那几个修士的死活。
　　吴妄笑道：“帮你的是厚地，跟熊抱族何关？”
　　季默话不成串、有些支支吾吾：“可……这个，我绝对没有小觑熊兄的意思……我是说，熊兄你实力，那凶兽非同小可，还是算了吧。”
　　“放心，”吴妄指了指空中，“在星神注视之地，没有人能伤害星神最真诚的子民。”
　　季默满脸为难，甚至一度打消返身救人的念头。


第二十四章 这波，稳赢
　　这、这……这不胡闹吗这？
　　星夜，朝东北方向疾飞的莲台上，季默右手并着剑指竖在身前，额头一片漆黑，表情说不出的纠结。
　　他时不时扭头看向身后那一壮、一特别壮的两道身影，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无力地咽了回去。
　　‘熊兄是为了助我，更是带上了这位体修高手，自己又能多说什么呢？’
　　可，身为氏族少主，怎么能去轻易涉险？
　　‘若是稍后熊兄出什么意外，贫道当真要愧疚此生了。’
　　甚至，季默还能听到背后俩人闲聊时的嘀咕声。
　　“少主，在天上飞也挺好玩啊，感觉比骑狼快多了。”
　　“别少主少主的喊，我喊你三叔，你喊我厚地，”吴妄瞪了眼熊三将军，“修士都能凭借灵识探查各处，你这直接就暴露了咱们身份。”
　　熊三将军挠挠头，小声嘀咕：“这不是季默朋友用了潜行匿踪的法子吗？”
　　吴妄耐心地做着常识普及：
　　“季默兄只是元婴境前期的修士，咱们要面对的可能是仙人境高手。
　　低境界修士的藏身手段，很难瞒得过高境界修士，咱们现在就要时刻准备遭遇强敌后的大战。”
　　“嘿嘿，”熊老三激动地搓着大手，“这些年被首领扔在家保护你，可把我憋坏了！”
　　吴妄：……
　　季默扭头道：“厚地兄，此事确实与两位没有关联，我准备这就离开北野。”
　　“实不相瞒季兄，”吴妄目中满是诚恳，“去救泠仙子并非是我做的决定，我对女色，或者说现阶段对女色并没有太大兴趣。
　　季兄若是不去，还请将与他们联系的方法留下，我与熊三将军过去就是。”
　　“这，”季默目中满是感动。
　　这是什么精神？
　　北野人族的热情好客，在这位少主身上得到了极大的体现。
　　原来，心念人族未来的，不只是……
　　“厚地侄儿，”熊老三纳闷道，“真是苍雪大人的命令？”
　　“嗯，”吴妄皱眉思索，一缕缕灵识早已分布在最大范围，“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知，但总不可能，是母亲看那泠仙子容貌出众就让我去搭救。”
　　熊老三努力回忆了下，很快就咧嘴摇头，嫌弃道：“人域的女人那么瘦，咦。”
　　吴妄突然问：“对了季兄，此前救了你的那王麟，宗门很有背景吗？”
　　“普通仙宗吧，”季默叹道，“一家普通宗门能培养出这般良才，本就已是颇为不易，还因救我……
　　此恩受之有愧，不知该如何报答。”
　　季默轻轻吸了口气，也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观察各处，一边驾着莲台。
　　人域距离北野当真太过遥远，便是仙人横渡西海、东海赶来此地，少说也要三到五日，而高阶仙人也不可能为了几个年轻弟子，就轻易陷入险地。
　　这万一是陷阱，人域战力定会有所损失，最后祸及的远不只是几人、几十人。
　　此时，只能靠他了。
　　季默攥紧了左手，目光无比坚定，但很快又有些懊悔……此生还有诸多遗憾，很多异族少女还没遇到，当真……
　　“季兄慢下来，贴地进入左前方的丛林。”
　　吴妄突然开口，季默下意识就依言遵循，莲台迅速从空中落下，钻入那片稀疏的小树林。
　　“熊兄，怎么了？”
　　吴妄并未回应，此时从腰间皮包中摸出一只水晶球，一指轻轻点在上面。
　　水晶球内光芒微微闪烁，很快就显出了三十六颗星辰，它们正不断变幻排列阵势，最后又显露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处水潭，浑身湿漉漉的泠小岚趴倒在岸边，三道鲜血淋漓的爪痕从她背部蔓延到手臂，颇为恐怖。
　　吴妄沉吟片刻，低声问：“尹婆婆去了何处？”
　　季默道：“兴许是去引开凶兽，或是不敌，让泠仙子先逃了。”
　　“祈星术所显，她距离此地还有一千三百里。”
　　吴妄道：“若我所记不错，那里是血土林西北方向，周围有几头常年活跃的万年凶兽，距离一头已被发现的三万年凶兽沉睡地不远。”
　　季默立刻点头，看着吴妄。
　　吴妄纳闷道：“季兄你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个，周围太过安静？”
　　“继续上路吧。”
　　吴妄道：“接下来便贴地飞行，我来告诉你方向，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
　　若是遇到其他人，季兄可自行搭救，但我被安排的活就是救这个泠小岚。”
　　“熊兄能出手，已是让我不知该如何感激，”季默看着那水晶球，隐约明白了吴妄为何会跟来。
　　这就是北野的祈星术？果然奇妙。
　　吴妄笑道：“祈星术是北野的招牌，出了北野就很难感受到星力本源，尤其是这些探索搜寻类的祈星术，效果会大打折扣。”
　　季默答应一声，剑指轻轻摇晃，莲台继续贴地疾飞。
　　吴妄时不时出声纠正他前行的方向，周遭的环境也从一望无际的草原，变作了怪石嶙峋的山林。
　　不知不觉，天空中迷蒙少许雾气，黑夜中时不时响起凶兽的吼叫声，偶尔还能听到阵阵如同惊涛拍岸般的呼噜声。
　　如此过了大概一个时辰。
　　大地不知何时变成了赤红色，偶尔能见一只只巨兽的骸骨陈列在山林间，因年代太过久远，已如硬石一般。
　　“停下。”
　　吴妄突然开口，全身紧绷的季默剑指颤抖，莲台瞬间静止，差点把他们三人一起甩出去。
　　熊老三将肩上扛着的两把短斧握在掌心，此刻也没了嬉皮笑脸，表情无比严肃。
　　季默忙问：“可是那颗球状法宝又探查到了什么异常？”
　　“离着泠小岚所在的水潭，还有大概三百多里，”吴妄道，“咱们先分开，你继续向前，我跟熊三将军绕路过去。
　　注意探查各处，避开容易被伏击的区域，多绕路也无所谓。”
　　“好！”
　　听‘熊兄’如此安排，季默反倒是松了口气。
　　少顷，莲台继续贴地飞驰，季默扭头却见吴妄和熊老三静静站在那，虽满肚子疑惑，但也并未多想，继续闷头冲向了泠小岚所在之地。
　　片刻后，一步未动的熊老三小声问：“少主，咱们咋过去？”
　　吴妄却没有回答，背着手思索了一阵，言道：“不急，先看看他是不是被伏击。”
　　“啊？”
　　熊老三眼一瞪，“这个小白脸莫非是要坑咱们？”
　　“这种可能性很小，”吴妄道，“我稍后再给三将军解释，可能要委屈三将军一下了。”
　　熊老三笑道：“来吧！我背少主！”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吴妄抓住胳膊，道道星光汇聚在两人身上，却让他们的身形隐藏在黑夜中，像是完全消失了一般。
　　吴妄背后张开一双流光幻彩的星之翼，带着熊三将军缓缓升空，仿佛融入了星辰之间。
　　虽然祈星术是自星神借来的力量，不增寿元，离开北野威力会受到影响，但……
　　真香。
　　……
　　‘是不是，太过顺利了些？’
　　水潭旁的丛林中，季默藏身在一棵树的树冠中，身周飘着一把长剑、一只拂尘、一朵莲花，注视着远处那昏迷不醒的倩影，略有些疑虑。
　　泠小岚此时虽受重伤，但无性命之危。
　　而且她就趴在水潭旁，怎么看都像是、像是……鱼饵。
　　季默反复探查各处，并未发现此前那头凶兽的踪迹，各处也没找到大战的痕迹。
　　若是季默推测不错，应该是尹婆婆引开了那头凶兽，将泠小岚暂且安置在了此地。
　　其他人呢？
　　季默尽力将仙识扩散出去，很快就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十多个后起之秀……说不定就有能修成仙的俊杰。
　　季默犹豫一阵，还是决定先去救走泠小岚；稍后直接用最快的速度掠过去，再朝来路奔逃。
　　‘熊兄呢？’
　　他往各处看了几眼，只觉得熊兄神神秘秘，那一手祈星术探查颇为优秀。
　　动手！
　　季默目中绽出少许金色光芒，体内气息澎湃，胸口隐隐有三寸小人儿盘坐，身形立刻就要外冲。
　　突然间，他顿住动作、停下气息，仙识探查到远处极快掠来的两道身影，定睛一看，当即大喜，主动跳下树冠迎向前几步。
　　林间出现几道残影，一股清气弥漫开来，飞掠来的那两道身影也在季默身前现身。
　　季默忙道：“尹前辈！王麟伤势如何了？”
　　那老妪搀扶而来、胸口带着恐怖伤口的青年修士，不是此前帮季默挡了一爪的王麟又是何人？
　　“他性命无忧，只是金丹被毁了，想要凝聚怕是千难万难，”老妪叹道，“我引走那凶兽后就去四处搜寻，最后也只寻到了王麟。
　　季默侄儿，你伤势如何？”
　　“已无碍了，”季默紧紧皱眉，主动搀扶昏睡的王麟，“尹前辈，咱们接上泠仙子快些离开吧。
　　此次遭劫，是我疏漏太多，回去后定会领罪。”
　　老妪温言劝慰季默几句，用法力将季默和王麟包裹，引着他们飞去水潭。
　　但他们还没走两步，又同时顿住身形，看向水潭处。
　　那里，一把长剑凭空显现，伴随着一缕缕消散的星光，抵在了泠小岚雪白的脖颈旁。
　　那熟悉的开怀长袍，随意披散开的长发，嘴角那有些僵硬的微笑，让季默差些瞪掉大眼。
　　“熊兄？你这是！？”
　　正是伪装后的吴妄。
　　吴妄笑道：“季兄，看来你除了情商高、会做人，优点就只有怜香惜玉了。
　　若我所料不错，泠小岚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吧。
　　季兄松开那王麟，向前来，这位尹婆婆站在那不要动。”
　　言说中，吴妄手中长剑向前一递，泠小岚脖颈顿时出现一道浅浅印痕。
　　但那尹婆婆阴沉着面色，拄着拐杖向前半步，冷声道：“小辈休要猖狂！你若是伤了我人域当代的仙苗，定要你氏族吃不了兜着走。
　　还不退开！”
　　“果然唬不住你们，”吴妄收回长剑，喃喃道，“我是来救人，如何会伤人？逻辑就不太通。”
　　季默着实松了口气，苦笑道：“熊兄，你这玩笑当真……”
　　嗡！
　　侧旁忽有破空声传来，一把利斧凭空显现，朝那王麟的脖颈直直砍落！
　　电光火石间，那尹婆婆极快拍出一掌，立刻抓住王麟肩头甩向身后。
　　但那利斧只是虚晃，一只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捞住季默；
　　借着尹婆婆拍出的一掌之力，待熊老三的身影完全显露，已是提着季默退到了吴妄身旁。
　　吴妄笑道：“季兄，看见没，在这位尹婆婆眼中，你这个第二仙苗、季家忠烈之后，重要性远不如普通宗门出身的修道良才王麟。”
　　季默忙道：“王麟兄有伤在身……”
　　吴妄抬手示意他不要开口，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看着那尹婆婆，笑道：
　　“前辈似乎有些太过大意，将泠仙子安置在此处，却连半个阵法都没布置。”
　　尹婆婆沉默少顷，叹道：“若是布置阵法，灵力波动，怕是更容易引来那凶兽，只能出此下策。”
　　“哦？凶兽不大多是依靠气息搜寻吗？就算没有那头袭击你们的凶兽，这里可是北野凶兽分布最密集的区域。”
　　吴妄眯眼笑着：“莫不是，前辈刚才并没有走远？”
　　“不错，”尹婆婆立刻道，“此前我就在附近搜寻。”
　　“那头凶兽被引去了何处？”
　　“北方。”
　　“北方？”
　　吴妄笑道：“若我七岁背地图的时候没记错，在这里向北的千里内，分布着大概十三头万年凶兽，还有一头三万七千年寿岁的褚犍。
　　凶兽的地界有凶兽自己的规矩，若是有新的万年凶兽出现，还随处乱闯，现在这里应该颇为热闹。”
　　尹婆婆面色阴沉了下来，冷然道：“兴许是那凶兽有匿迹之法。”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吴妄淡然道，“兴许那头凶兽就藏在附近，隐匿气息，随时准备扑过来。
　　那我再问前辈一个小问题，不会耽误前辈太长时间。”
　　“熊少主但讲无妨。”
　　“为何活下来的，独独是季兄、泠仙子、以及这位王兄？”
　　吴妄背负双手，伪装出的面容也带着几分威严，笑道：
　　“该不会，是人域存在某个势力，想将这个王麟培养成未来的某个大人物，故意安排了这次北野之行？
　　此行共了患难，稍微顺利些，王兄稍后用些手段就可收获美人芳心，以及这位季兄的信任。
　　我来的时候问过素轻，天衍玄女宗有玄女素心诀，能为道侣修行、斗法提供巨大的助力，故这一个女修宗门能位列十大仙宗，在人域更是有颇高的影响力。
　　季兄虽非仙宗背景，却是名门之后，这般世代忠烈家的幼子往往最是得宠。
　　季兄背后，应该就是守护人域的边疆将士。
　　得他们两位相助，只要这位王兄修为进境突飞猛进……啧，好计谋。”
　　季默瞪着吴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熊少主在说什么？老身有些不明其意，”尹婆婆冷声道，“但不得不说，熊少主的猜测颇为精彩。
　　莫要在此耽误时机，不如先回熊少主族地。”
　　吴妄面前浮现出一颗水晶球，淡然道：
　　“我可不想让不知来路的东西进我家门，前辈莫急，我先用祈星术中的真言之法，查一查这王麟神魂中那一丝凶兽气息的来源。
　　这气息藏的颇深，平时除非是将他魂魄剥开才能看到，但我们有星神特赐……”
　　“够了！”
　　尹婆婆面露怒色，一步向前，身周涌出浩瀚气息，林间响起波涛翻涌之声，天地间的灵气骤然沸腾！
　　“是你找死！”
　　与此同时，林间一道身影极快地穿梭，空气中飘起淡淡的血腥味。
　　熊老三低声道：“少主？”
　　“去吧，速战速决，这老家伙我跟季兄联手对付。”
　　“哎！”
　　熊老三答应一声，提着短斧直接跳去林间，在那爆发出一声怒吼。
　　咕咚。
　　季默喉结颤了下，此刻只想说一句，他一个元婴境修士……何、何德何能。
　　“熊兄，尹婆婆实力堪比仙人！”
　　“那又如何？”
　　吴妄嘴角一撇，面对前方那山呼海啸般的法力，若苍劲之松，犹自巍然不动。
　　俊少主，立云间，北野有他后有天！
　　扫尽天下强敌手，犹自逍遥红尘仙！
　　万灵终需有主宰，千道终焉葬万剑！
　　且前行，莫后看，少年意气正当时，哪管地崩乱了天！
　　“母亲救我！”
　　那尹婆婆、季默同时一怔，高空之中突有星辰闪烁，一道璀璨无比的银白闪电对那尹婆婆当头砸落，后者竟完全来不及闪躲。


第二十五章 凶神之影！
　　看来，稍后有必要去大雪山找母亲撒个欢儿，顺便跟母亲强调‘除恶务尽’的必要性了。
　　火光涌动的林间。
　　吴妄依然负手而立，不过已站到了地上趴着的泠小岚身后，详细观察着林间爆发的两场大战。
　　在吴妄的理解中，大荒九野除却中山与人域之外，总体是平衡的。
　　母亲苍雪肩负守护北野之责、乃北野的第一强者，远程抹杀人域一个登仙境修士绝对不成问题。
　　不然北野早就被东野、西野的大氏族入侵了。
　　但刚才那道极快下落的雷霆，却仅仅只是把尹婆婆劈的哇哇吐血、毁了她的成仙之基、重创了她元神、削掉了她小半元婴、封禁了她身上携带的重宝，强行让她战力大幅跌落，以至于此时被宝物齐出的季默压制。
　　娘哎，咱直接杀了不行吗？
　　吴妄心底一叹，低头看了眼泠小岚，左手对准她背部伤口，引动星辰之力为她慢慢疗伤。
　　如此，可保持自身‘神’的充盈，处于最佳的……观战状态。
　　看左侧！
　　吼声震天，兽影鬼魅！
　　熊三将军那雄壮的身躯稳若泰山，溢出体外的血气宛若鲜红的火焰，浑身鼓胀起的肌肉又好似战神之盔甲。
　　他看似不动，却又蓄势待发。
　　那道两丈多高的黑影在他身周极快地跑动，隐隐能见那只丑陋的蛤蟆脑袋。
　　它利爪带出道道爪痕，仿佛能撕碎乾坤！
　　熊三将军手中短斧镀上了一层血红火焰，每次爪痕临近，都能提前做出判断；或是挥出一斧、或是脚下挪位，看似是被动防守，却隐隐卡住了这头凶兽冲向水潭旁的路径。
　　这头凶兽果然有问题。
　　吴妄心底的猜想被一一印证，表情依然悠然。
　　今夜这场激战中，他最感兴趣的其实就是这头凶兽。——很正经的感兴趣，最纯粹的好奇。
　　从季默口中听闻这只凶兽的细节时，吴妄就有些狐疑：
　　莫说北野，便是整个大荒，除却达到了先天神那般层次的大凶之兽，绝大部分凶兽都遵循‘我变强了，也膨胀了’定理。
　　两、三丈高的人形万年凶兽？
　　如果拥有万年凶兽的力量，还保持如此矮小的体型，其杀伤力对于北野的众氏族而言，绝对是一场灾难。
　　此时看这头凶兽与熊三将军对战的过程，吴妄很快安心，但又有了其它疑惑。
　　第一，这凶兽实力不算可怕，勉强算是五六千年凶兽的水平，速度虽快、但攻击方式单一，熊三将军完全能应付。
　　但这头凶兽堪称灵修修士的克星，被它偷袭的人域一行人无法抵挡，也算合情合理。
　　第二，这头凶兽并不具有普通凶兽的‘气场’，这也是这头凶兽在血土林乱闯，却没有引起此地万年凶兽骚动的主要原因。
　　其气息颇为复杂，甚至还带着几分人族的味道……
　　这点其实更值得关注。
　　忽见血光一闪，熊三将军右肩飙起一道血箭；
　　这位将军怒吼一声，两把短斧脱手砸向地面，右臂反手抓向前方空气，大手紧握，却诡异地抓住了一只长满了鳞甲的脚踝！
　　“啊——”
　　熊三将军双眼火光涌动，强悍的身躯再次鼓胀，上衣甲胄竟被直接撑碎，左手紧扣住凶兽脚踝，猛力下摔！
　　出现了！
　　吴妄口中的北野神技——爆衣加战力！
　　地面径直崩塌，大片树木左倒右歪，一只身形狭长、趴伏若蜥蜴的凶兽现出真形！
　　身形被捉住，它自是要奋力挣扎。
　　可双爪刚扣住地面，它身后那壮汉竟连声怒吼、双手抡圆，将它猛力拽起来砸向另一侧！
　　若这凶兽能口吐人言，此时怕不是要满嘴芬芳，问问到底谁才是凶兽。
　　霎时，地动山摇！
　　熊三将军抡着那凶兽四处乱砸，大地不断传出低沉的鼓声。
　　吴妄默默点了个赞，扭头看向另一侧林间。
　　那边的斗法看起来就‘雅’了许多，两道身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疾飞，互相打出掌影、拳影、剑气、脚气，扔出可控的法宝，结成威力奇大的手印……
　　诸多手段，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们斗法波及之地也更为广阔，随便一道光芒落下就会炸出漫天大火；那恢弘剑气激射去远方，能将石山削掉半块棱角。
　　看季兄！
　　掌中青锋转，一剑斩天澜，剑如虹、身如风，引道成法战苍穹。
　　这般长衣飘飘、御空斗法的身影，着实承载了吴妄对修行之人的美好向往，就是……
　　吼！
　　咕咕咕~
　　周围已经有三头凶兽被您二位惊醒了，那老妪已经浑身是血身受重伤，能不能快点解决直接推倒！
　　算了，自己毕竟只是个看客，也没法义正言辞的去指责。
　　吴妄继续召集星光，治愈地上趴着的某仙子伤势。
　　“呵，呵呵，哈哈哈哈！”
　　前方突有笑声传来，这笑声从最开始的低沉，逐渐肆意。
　　被尹婆婆扔在林间的那‘王麟’，此刻慢慢坐了起来，胸口那恐怖的伤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小腹内悬浮的金丹碎片，竟自行化作粉末消散。
　　吴妄倒是颇为淡定，主动朝地上趴着的仙子身后……又退了半步。
　　这‘王麟’幽冷的嗓音传来：
　　“没想到，贫道苦心隐忍四十二年，最后要在北野这偏僻之地功亏一篑。
　　熊少主，你我初次谋面，贫道有一事颇为不明。
　　你，如何看出我的神魂有异。”
　　其实是水晶球在王庭门外就照出了问题，人族的魂魄投影都是白色为底，恶人顶多是白里掺黑，您可是黑里掺白！
　　巧克力味的米田共和米田共味的巧克力，那能一样吗？本质都不同。
　　当然，话不能如此粗俗。
　　吴妄淡然道：“自然是星神降下的指引。”
　　“星神吗？她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
　　王麟已站起身来，面容被脸颊处的黑鳞微微拉长，额头出现了向左右弯曲的狰狞黑角，身形凭空悬浮，脚下缠绕着一缕缕黑红色气息。
　　两侧斗法的熊三将军与季默，同时注意到了这般的情形。
　　但前者此时与那怪异凶兽缠斗，暂时无法脱身；后者已去了高空斗法，朝此地甩出来的法宝，被尹婆婆拼命挡下。
　　王麟抬头看向吴妄，月光洒落在他那张阴沉面容之上，竟……有点小帅。
　　这非人非兽的怪异生灵冷笑道：“贫道无意招惹你们北野氏族，将泠小岚还给我，贫道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吴妄细细咀嚼这话语中的意境，突然有些恍然：“你莫非，真的喜欢泠仙子？”
　　“闭嘴！你懂什么！”
　　王麟面上满是狰狞，“不要以为这是北野我就动不了你！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把她还给我！”
　　“看来我之前推测的有些不对，你的动机还有感情和生理双重需求。”
　　“你闭嘴！”
　　王麟突然抬手指向吴妄，那条手臂已然布满了漆黑细鳞，竟是那般森然可怖。
　　吴妄笑意渐渐收敛，表情趋于冷漠。
　　“我现在更好奇的是，你和那边的凶兽，到底是什么东西。”
　　“东西？很好，贫道已是不得不杀你，不然道心有恙，难证仙途！”
　　王麟浑身轻颤，双眼慢慢变得猩红，束腰挂着的储物宝囊飞出一只瓷瓶，这瓷瓶凭空炸碎，其内竟有一滴鲜红血液，朝王麟张开的嘴急速飞……
　　咔！
　　一道闪电突然降临，这闪电威力不大，却精准的劈在那血滴之上；那血滴也颇为奇异，竟被直接打飞，凝而不散。
　　再看吴妄，此刻右手平举，食指拇指做‘手枪’的手势，指尖对那血滴指指点点，一道道细小的雷霆凭空凝成，接连劈在了血滴之上，打的那血滴不断乱飞。
　　吴妄：直接用手捏着瓷瓶送到嘴边会累死吗？
　　这种机会他不把握，对不起上辈子教自己抽烟烫头饮水机涮火锅的教官！
　　王麟整个人都愣了。
　　他低吼一声立刻就要扑向血滴，吴妄突然开口轻喝：
　　“母亲！”
　　刚刚暗中目睹了尹婆婆惨状的王麟，立刻双手交叉、举过头顶，身体已做出反应，朝侧旁横挪数丈！
　　但空中却毫无半点星光聚集。
　　吴妄悠悠地道一声“安好”，那王麟眼前一黑，差点气昏过去。
　　王麟这般一耽误，那滴血已被接二连三的小闪电劈落在地；
　　这滴血立刻化开，化作一缕缕血红气息，这些气息互相纠缠，在林间现出一头凶兽的虚影！
　　其状如牛似虎，额头生有两对交错的牛角，浑身毛发宛若利刃，黑烟凝成的双翼蕴着浓烈的不详。
　　只是虚影，只是一滴血蕴含的力量，此刻竟散发出无比浓烈的威压！
　　方圆百里内，原本被惊醒的万年凶兽竟都偃旗息鼓、没了半点声息。
　　而当吴妄面前这头凶兽虚影，仰头无声怒吼，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荡漾开来，那几头万年凶兽竟掉头就跑，完全没有半点迟疑！
　　这一刻，吴妄神情肃穆，眼中有光芒微微闪烁，额头多了一滴冷汗。
　　无他，眼前出现的这个虚影，他在不止一张羊皮卷上看到过它的踪迹，听说过它的传闻！
　　凶神·穷奇！
　　王麟怒吼：“你竟毁了父亲赐给我的精血！熊！”
　　“禁！”
　　吴妄一声大喝，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水晶球径直炸碎，其内闪出无尽星光，那王麟的吼声戛然而止。
　　吴妄踏前半步，右手向后划拉，泠小岚的身形被星光包裹成球，朝水潭另一侧飘落。
　　浓郁的星辰之力自吴妄身周涌动，一颗颗水晶球悬浮在他身畔。
　　【自创固定施法·星雷术】。
　　借鉴人域符箓之道，将星辰之力注入载体水晶球之中，并施加不同的禁制，炸球六百余颗后，成功掌握了将祈星术固定在水晶球中的简单技巧。
　　此法的优点是不用耗费太多神，就能同时施展出水晶球同数量的祈星术。
　　缺点：贵。
　　吴妄手指前点，十六颗水晶球飞射而去，随着他一声“赞美星神”，其内十六道祈星术瞬间被引动！
　　祈星术·星炎，祈星术·流影闪，祈星术·万冰箭，祈星术·大冰泽，祈星术·六星法舞，祈星术·百里冰旋……
　　霎时间，林间璀璨一片，天地被照的宛若白昼。
　　王麟的身形在星光间不断怒吼，身上的细鳞迅速崩碎，身躯飚出道道鲜血。
　　待星光开始消退，王麟已躺在冰晶之中，四肢无全、血肉模糊。
　　但……
　　低沉的诵经声突然自空中响起，王麟瞪大的双眼还有神光未曾退却，倒映着空中静静悬浮的身影。
　　吴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空中，背后有一双星光凝成的光翼，脚下踏着雪花般的六芒星，左手竖在身前、两拇指轻轻按压，右手掌心对准王麟残躯，表情无悲无喜。
　　“以星神之名，清扫世间一切孽。”
　　祈星禁术·星净。
　　嗡——
　　仿佛夜空在颤鸣，一道光束从星空深处而降，直径超过十丈，将王麟残躯瞬间吞没。
　　远处，提着尹婆婆尸身的季默张张嘴，瞠目结舌，努力想看清空中的人影，到底是不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氏族少主。
　　“熊兄，你、你竟如斯威猛！”
　　水潭旁，泠小岚不知何时已挣扎着盘坐了起来，忍着背部剧痛，抬头看着空中那缓缓落下的身影。
　　‘是他救了自己吗？’
　　泠小岚微微抿嘴，虽然知道自己此时该心存感激，但还是忍不住浑身轻颤几下，检查自己身上是否有被旁人抓过的痕迹。
　　很快，她面色惨白，看着手腕上那尹婆婆拽她时留下的浅浅印痕，面纱后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她，不干净了……
　　“少主！哈哈哈！漂亮！”
　　一旁林间传来几声大笑，一道黑影自远处飞来、砸在水潭边缘，刚好落在冷小岚不远处，溅起了一抔抔污血，而冷小岚此时重伤刚醒，动都难动……
　　面纱……额头……脖颈……
　　落在她面前的，是一只硕大的蛤蟆脑袋，此时已被利刃斩断，其上满是伤痕。
　　熊三将军提着两把斧头逛了出来，大笑两声，雄壮的身躯散发着强烈的血气，对身上被抓出来的伤势丝毫不以为意。
　　为什么他能被派来常年守护少主身周？
　　无他，熊抱族首领之下第一猛士是也！
　　“你！”
　　泠小岚嘴唇轻颤，又低头看了眼面前的蛤蟆头，白眼一翻、向后仰倒，竟直接昏了过去。
　　她，染污秽了……


第二十六章 人域套路深，谁把谁当真
　　半天后，熊抱族王庭。
　　吴妄的大帐中流光幻彩，季默坐在一朵七彩莲台上打坐疗伤，及时将此前压下的暗伤根除，以免影响到今后的仙路。
　　作为此地的主人，吴妄继续享受着上场并不激烈的大战过后，这难得的平静，抱着一本从季默处借来的风趣典籍细细品读。
　　这典籍类似于人域的地理志。
　　它不是那种季默专属的地理志，而是很正常、很正经的那种记载了山川河流、城郭宗门的地理志。
　　这让吴妄颇感失望，对季默的专业评价，调低了一颗星。
　　还以为这家伙身上的书籍，都会是一些有趣的东西……
　　此前与母亲的交谈，还在吴妄心底回响。
　　他问母亲为什么要他去救泠仙子，母亲给的说辞有些太过牵强。——为了氏族和人域之间保持良好关系，卖人域一个人情。
　　凭吴妄对母亲的了解，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但母亲不说，他也无法多问。
　　母亲大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守护北野、家人和氏族罢了。
　　林素轻端着一只香炉款款而来，将香炉放在吴妄面前的桌案上，表情有些犹豫。
　　吴妄低声问：“还在洗？”
　　“嗯，”林素轻轻轻颔首，眼底写满了担忧，“这样下去，泠仙子人会不会出问题？”
　　吴妄道：“跃神境大修，能有什么问题？”
　　顶多就是秃噜皮。
　　随之，吴妄眼底满是感慨，突然与那泠仙子有了些同病相怜之感。
　　“派人给泠仙子准备些安神的瓜果，”吴妄温声道，“让几名乐师去帐篷外奏些舒缓的曲乐，一定要让泠仙子有回家的安稳感。”
　　“哎！”
　　林素轻答应一声，对吴妄眨眨眼，似乎在问‘你还说没看上人家’。
　　吴妄撇嘴耸肩，只能摇头。
　　若是跟其他女子，比如跟老阿姨，发展一点美妙的男女关系，需要克服的只是他的怪病。
　　若是跟泠小岚发展非常规男女关系，这让吴妄想起了上辈子上学读过的名著。
　　装在套子里的人，还是双重奏！
　　熊抱族首领血脉铁定完蛋。
　　吴妄的安排似乎起到了一点效果，林素轻离开后不过片刻，泠小岚就在帐外现身。
　　她似是忘记了戴面纱，长发简单挽起、身着宽松白裙，那裙摆左右飘摇间，晃出了让人心神难宁的腰线。
　　上辈子常有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泠小岚的长相似乎就完美诠释了这一点。
　　杏眼琼鼻浅薄唇或许都未达到完美，但这五官生在一起，竟是那般和谐。
　　她嘴角点着一颗小小的红痣，更增一二分耐看。
　　“熊少主！”
　　泠小岚攥紧秀拳，站在两丈开外。
　　这般阵仗让两侧的侍卫各自靠前，后面追来的林素轻也有点担惊受怕。
　　吴妄放下手中书籍，正色道：“泠仙子有何指教？”
　　“多……”
　　她嘴唇颤抖了下，又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挪去一旁、右手扶在左臂，试了几次才说出一声轻微的：“多谢。”
　　言罢，丢下两道幻影、已是出了大帐，让吴妄在那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还害羞了？
　　侧旁打坐的季默睁开一只眼，小声问：“刚才泠仙子是不是道谢了？”
　　“这有什么不正常吗？”
　　吴妄纳闷道：“我救了你们，道声谢不应该吗？”
　　季默顿时扯了个难看的笑容：“多谢熊兄出手相助，泠仙子倒是极少对人道谢，也极少有求于人。”
　　“季兄客气，原来如此。”
　　吴妄对林素轻眨了下眼，关切地问道：“素轻，泠仙子背后的伤势如何了？”
　　“少主，泠仙子伤势已无大碍，”林素轻道，“人域丹道玄妙无比，泠仙子身上的疗伤丹药也是极品，疤痕都不会留下。
　　若是族内那些受伤的战士也有这般丹药，那该多好呀。”
　　季默立刻道：“北野氏族与凶兽厮杀难免受伤，待我抵达家中，便立刻派人送来一批疗伤宝丹，权当给熊兄的谢礼！”
　　吴妄笑道：“我们以矿产交换就是，互通有无，不过此事就不要对外声张了。”
　　季默面色郑重地点点头，随后又面露感慨，赞道：“北野一行，能遇熊兄这般当世豪杰，心满意足矣。”
　　“不寻蛮腰了？”
　　“这个是两码事，两码事。”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各自仰头大笑，笑声中却多是林素轻听不懂的深意。
　　季默与泠小岚在熊抱族王庭逗留了三天两夜，当吴妄派出去的搜尸小队空手而归，他们便立刻辞行。
　　为了帮他们隐藏行迹，吴妄特意安排两人藏在熊抱族去市集的车架中，又提前联络了商队南下的商船。
　　他们会在海上漂流几日，再改乘自身携带的御空法器回返人域。
　　临走，吴妄与季默熊抱了一把，用力锤了彼此几下。
　　泠小岚对吴妄欠身行礼，酷酷地说欠了吴妄三个人情，今后定会还上……反正吴妄也没往心里去。
　　然而，他们登船后半日，夜幕降临时。
　　大船后甲板处，季默负手而立，眺望着北方的星空，突然开口：
　　“老师觉得，熊兄是否能担起重任？”
　　空气出现少许涟漪，一道灰影漫步而来，凭空出现在季默身旁。
　　这是个中年文士，身着灰袍、头戴方巾，面色颇为苍白，总给人一种病怏怏的感觉，现身时手中还捏着一枚玉符，说话嗓音中气不足。
　　他缓声道：
　　“熊抱族少主今后应当会是一方人物，北野无人是他对手，算是此次北野之行的意外之喜。
　　只是可惜，他在获得星神赐下的力量时，寿元已被完全锁死，几百年匆匆而过，谈不上担当重任。
　　此人心术尚在你我之上。
　　十凶殿的那头凶兽和尹师侄的尸身，尽数被熊抱族扣下了，王麟被祈星术灭的渣都不剩，显然也是那熊抱族少主有意为之。
　　为师这次，倒是不好交差了。”
　　“老师，”季默微微皱眉，“弟子的那些同行者……”
　　“这就是试炼，这次试炼的内容就是找出十凶殿的奸细，并在已叛投十凶殿的尹师侄手下活命。
　　便是泠师侄不幸身死在北野，那也是必须承担的损失。”
　　中年文士叹道：
　　“我也不曾帮你，全凭你自身应对，规矩自古便是这般。他们的尸首我已收起，自会送还给他们师门。”
　　季默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微微叹息。
　　“跟熊兄相交，当真令人心旷神怡，若是能与他再见面，当把酒言欢。
　　对了，老师会将熊兄之事上报给阁内吗？”
　　“传信玉符已发回去了，”中年文士淡然道，“十七岁，如此强大的神念，就算他母亲给他醍醐灌顶，普通资质都难以到这般地步。
　　具体如何决断，还是看诸位阁老。
　　说不定会有前辈出手帮他摆脱寿元桎梏，这又有谁能说得准？
　　好了，为师不便多现身，还没离开北野，那位苍雪大人神通莫测，为师心神总有些不安。”
　　季默转身，低头做道揖行礼，那灰袍文士后退半步，身周泛起淡淡波痕，凭空消失不见。
　　待季默抬头，刚好看到那抱剑站在不远处的泠小岚，季默顿时尴尬一笑。
　　“泠仙子……”
　　泠小岚冷哼一声，拿出斗笠慢慢戴上，淡然道：“季道友，你今后若再面对北野的熊少主，当真不会心虚吗？
　　他可是诚心待你，救了你我性命。”
　　季默抬手蹭蹭鼻尖，笑道：“我与熊兄相交，本就坦坦荡荡，我虽存了试探之心，但熊兄又未尝不是如此？
　　说不得，熊兄此刻正借那位苍雪大人之力，透过他的法器球注视你我。”
　　与此同时，吴妄的大帐中。
　　正独自一人盘坐在兽皮椅，注视着面前水晶球的吴妄，禁不住狐疑地扫视各处。
　　好家伙，差点以为大荒也有摄像头。
　　再看水晶球内所显，泠小岚戴着斗笠转身走远，两人似乎不欢而散。
　　吴妄心底道：“娘，可以了。”
　　胸口项链微微闪烁光亮，水晶球内的画面迅速散去。
　　“人域便是如此复杂，”苍雪那温柔的嗓音缓缓响起，“你还想去吗？”
　　吴妄沉默一阵，轻轻应了声。
　　苍雪柔声道：“若是出了北野，娘就无法时刻注视你……娘知你聪明，但世上并没有太多如素轻这般单纯之人。
　　世人纷纷扰扰，生灵为生而竞。
　　神灵高高在上，不理会凡尘哀乐，依附神灵者大多残暴麻木。”
　　“娘，北野如温床，祈星如旧梦。”
　　吴妄故作轻松道：
　　“我还是想外出看看，在大荒走走，领略一番。
　　娘放心，为了你和爹，为了氏族，我会好好珍惜性命，若是你跟爹没有第二个子嗣，我定会在一百八十岁前回来继承氏族大任。
　　若有必要，便是废掉我修行得来的境界也无妨。
　　但娘，孩儿确实想出去看看，不想在十七岁之年就看到了自己此生尽头的风景。”
　　“你呀，”苍雪轻嗔了一声，“便是这张嘴，今后不知道要哄得多少女子神魂颠倒。”
　　吴妄老脸有点红，忙错开话题，心底念头一动，将自己此前做的那个梦境，一五一十告诉了自家母亲。
　　这次，吴妄明显察觉到了母亲情绪变化，她心情似乎低沉了许多。
　　苍雪没有回答吴妄关于梦境的任何问题，只是道了句：
　　“离开北野去闯荡，对你而言或许并非坏事。”
　　吴妄眼一瞪。
　　母亲大人您说清楚点，您儿子擅长联想，这话听着信息量太大了些。
　　诶？
　　母亲的意思，莫非是自己离开北野，怪病有机会痊愈？
　　吴妄顿时激动地跳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多问，却发现母亲已切断了联系……
　　“啊，娘果然知道些什么。”
　　……
　　季默与泠小岚走后，吴妄对人域的向往，突然变得强烈了许多。
　　五年之期临近，该准备的也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出了北野，祈星术威能虽然会下降，但也算有一手自保的手段。
　　林素轻的师父左洞真人，就在熊抱族暂且住下了。
　　毕竟回去没云舟搭乘，左洞真人的修为也无法横渡东海或西海，在海上要漂泊三年半，等林素轻这边‘刑期满了’，一同回人域最是妥当。
　　族内多了个金丹老爷爷，吴妄自是不会放过。
　　几条仙子快乐鱼，几坛美酒，吴妄就得了不少修道感悟，而后去其槽粕、留其精华，得了……大概三四句对自己有用的话语。
　　收获很大，认真脸。
　　距离自己定下的五年之期越来越近，吴妄道心反而越发宁静，检查自己准备的各类宝物。
　　林素轻这几年陆续换来的六件上品储物法宝，都已是塞得满满当当。
　　北野的矿，挑拣一些珍贵的、人域求购较大且价值高昂的，带了两储物袋，大概四五车的量。
　　储存星雷术的水晶球带了两袋子，这都是吴妄……委托族内大主祭辛苦制作而来，价值犹在那些矿之上。
　　清点这些时，林素轻小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少主，您是要去炸了哪家仙宗吗？”
　　“嗯？”吴妄被问的怔了下，反问道，“这些就够炸平一家仙宗的山门了吗？”
　　“中型仙宗肯定够了。”
　　于是吴妄命族内祭祀们又赶工了几百颗出来。
　　大氏族的少主渡海去人域，必须要给族内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避免引起族内不安和恐慌。
　　吴妄为此已准备了几年，而星神教就成了他手中最有力的工具。
　　很快，北野各部族出现了一条流言：
　　【北野久居大荒之北，本是最安宁的所在，但无奈大荒九野战火连绵，生灵的怨气不断积累，会在不久后的未来化成灾祸降临北野。
　　星神预示，会有一位星神选中的使者，去大荒中寻找解救世人的星神真经。
　　其名：北野取经人。】


第二十七章 北野的风
　　自家少主就是天命取经人的消息，熊抱族是最后一个得知的。
　　一时间，族内老人长叹、壮汉泪目、少女哭昏；
　　大家一边纷纷表达舍不得少主外出冒险，一边不断着急地打听少主何时动身。
　　他们不是怕未来的劫祸，就是单纯想知道星神真经长啥样。
　　吴妄不是没考虑过偷偷离开，但略微推敲，若是被人发现少主常年不在族内，必然会引发各种各样的猜想。
　　用‘外出求学’为由，又容易被其他氏族攻击，说他背离了星神怀抱。
　　当前这个办法，已是影响最小、方便自己随时回来，且能让族内上下安心的理由。
　　星神派他出去求取真经，一路上能不护着他吗？
　　吴妄并没有告诉爹娘之外的任何族人，自己要去的是南之人域，也极力想要淡化这点，避免被人以为熊抱族与人域人族联合……
　　方方面面都要考虑，这少主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也有诸多责任和限制。
　　但很爽。
　　这日，熊三将军过来问吴妄啥时候离开北野，吴妄便定下了一个月之期。
　　接下来这一个月，吴妄想多陪陪父母；毕竟在修成元婴境修士、得到可以长时间御空的法器之前，他很难回返北野。
　　虽然吴妄有自信不输任何同龄人，但修道这种事谁都说不准，故无法定下确切的归期。
　　对外就宣称‘求取真经一路多有不易，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返’。
　　啧，有点御弟哥哥的味儿了。
　　季默与泠小岚一行的遭遇，也让吴妄颇为触动。
　　明明，那个季默的老师，也就是在船上现身一小会儿的中年文士就在侧旁；据母亲所说，此人修为最低也是真仙境，有暗伤在身。
　　可对方就是见死不救，任由十多个天赋不错的修士被格杀。
　　这场试炼的关键点，其实是在于泠小岚和季默，而泠小岚的反应不及时，跃神境修为却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是试炼失败的最重要原因。
　　为什么不救？
　　所谓的试炼当真比人命还重要？
　　吴妄对此略有些不能接受，也因此，对季默背后代表的势力和那些‘阁老’全无好感，更坚定了去人域就改头换面、低调修行的求道之心。
　　当然，季默兄弟还是不错的，除却隐瞒了他随身带着‘老爷爷’的事实，其他都还算真诚。
　　重点是，会做人。
　　林素轻口中，人域安定祥和、无比繁华，普通修士只要不作死，都能安安稳稳地抵达自身的修行瓶颈，那时或是去边疆奉献自我，或是找个地方慢慢老死逍遥度日。
　　但季默他们展示给吴妄的人域，残酷，且透着一种浓郁的焦虑感。
　　不错，就是焦虑。
　　吴妄想了一天一夜，综合自己已知的消息，总算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人域试炼之所以如此残酷，是迫切想培养出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换而言之，人域的那些决策者有着巨大的压力，而接触不到这个圈子的普通修士，还活在前者编织出的虚假盛世。
　　再横向联想到，北野都能听到的传闻，说当代人域的人皇已八百多年未曾显露踪迹，而新的人皇尚未崛起……
　　吴妄暗自摇头。
　　——这就是在大荒这种环境中，一个大势力继承者不明确所造成的一系列问题。
　　独自去大雪山住了半个月，听母亲大人唠叨了半个月。
　　吴妄发现，自己跟母亲还是有着许多聊不完的事，比如星神教的结构升级、北野各氏族之间该如何平衡，如何淡化人族和其他种族间的差异，避免在北野出现人族为尊的现象。
　　那样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苍雪眼中总是带着数不尽的温柔，但这温柔之后还藏着星海，有太多看不透的东西。
　　离开雪山前，吴妄将自己所写，有关如何破解星神赐福的几点思路，郑重地递到了母亲手中。
　　苍雪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吴妄脑壳……外的冰晶薄膜。
　　吴妄笑道：“娘，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娘的孩子，”苍雪柔声说着，“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娘那天便不去送你了，若是在外顺不得心意，就回北野来。”
　　“嗯，”吴妄答应一声，“娘也多保重。”
　　苍雪含笑点头，吴妄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木门，跳去了雪鹰背上。
　　吴妄回王庭的这一夜，首领的仪仗归于王庭，但熊悍拒绝见他这个唯一的儿子，父子俩僵持了半个月。
　　明天就是离开的日子，天刚擦黑，熊三将军又急匆匆地跑过来。
　　“少主，您这次去取经，准备带多少人？”
　　吴妄道：“我与素轻、左洞前辈同去就是。”
　　“一个都不带？”
　　熊老三眼珠子差点蹦出来，“您最少也要带上我吧？这一个不带，万一遇到强敌，您双拳不敌四胳膊的，这咋行！”
　　吴妄笑道：“若是遇到强敌，我翅膀一展直接逃了。”
　　“那给您端酒倒水的？”
　　“不带。”
　　“吹拉弹唱乱蹦哒的？”
　　“也不带。”
　　“您还有怪病在身呐！”
　　熊三将军急得差点出哨音，“这要是遇到哪个女子对您图谋不轨，我在您身边还能一拳给她打飞！
　　您晕了可就全完了！”
　　吴妄正色道：“我是有艰巨使命在身的，不能辜负星神对我的信任，而且三将军你看。”
　　言说中，吴妄从怀中摸出两只面具，平放在熊老三面前，又展示了下自己的‘冰晶薄膜’防护措施。
　　这两只面具款式相同，都是遮上半张脸的半面甲，却是某种特殊的质地，看似十分光滑，摸上去又有磨砂质感。
　　吴妄戴起面甲，面部竟‘肿’了三分；又当着熊三将军的面，将身形变得壮硕三分，再将长发束成道箍状。
　　气息、面容、身形，竟与原本完全不同。
　　“怎么样？”
　　吴妄笑道：“只要我行事低调、不去凑任何热闹，谁又能认出我？
　　更何况，人域见过我的只有寥寥几人，我离开咱们族地，不戴面具也没几个人能认出我。
　　三将军不必担心，我可是惜命的很。”
　　不带护卫最主要原因，还是修行之事最是寂寞，讲究‘山中无甲子、修仙不知岁’。
　　自己可以双卡双待，顶着祈星术修行仙法，寿元会不断增长，在修行上耗费百八十年不是什么问题。
　　可跟随自己去的护卫，寿元就这么多；最好的壮年若是荒废在人域，对于随行者太过不公平，对于他们的伴侣也太过残酷。
　　“这……”
　　熊三将军皱眉挠头，最后只能叹口气，低头退走。
　　吴妄叮嘱他不要外露消息，熊三将军连声答应。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东西？
　　吴妄坐在书桌后，环视着木屋各处，书橱和衣橱都已搬的差不多了。
　　一晃这么多年，确实有些奇妙之感。
　　又到了离别的时刻。
　　吴妄心底晕开少许画面，那是在挺普通的低矮屋舍，自己扒拉着面前那特殊配置的餐盒，看着面前摆着的两张照片。
　　他能在众志愿者中脱颖而出，除却自身各项训练成绩排在前列，还有个重要因素是自己没什么牵挂。
　　大家都知道，这本来就是十死无生的任务，面对的不知道是哪般情形。
　　但没办法，科技力不够，只能利用有限的资源，进行相对较为冒险的探索。
　　让吴妄稍微安心的是，自己闯入虫洞后，得到的最后反馈，是虫洞停止逼近蓝星且迅速坍塌。
　　“少主？”
　　林素轻探头问：“还有什么要收拾吗？我这里还空了两只储物法宝。”
　　“不用。”
　　吴妄呼了口气，用力瞪了下眼，又抬手揉揉鼻子，“去歇着吧。”
　　“哎，”林素轻眨了眨眼，慢慢带上了木门，悄悄回了隔壁木屋。
　　然而，不一阵……
　　“不带护卫怎么能行！怎么能不带护卫！”
　　木门外传来了熊悍的囔囔声，吴妄忙去门外等着，将脸上写满了‘老子很生气’的父亲大人迎入木屋。
　　熊悍依然对吴妄要去人域意见很大，但一家之主已经发话了，他也没办法阻拦。
　　而且现在整个北野都是‘取经人熊霸’的传言，熊悍已经没办法阻止自己儿子。
　　刚进门，熊悍就拍拍桌子，坐在那一言不发，屋内就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吴妄自是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笑脸哄着自己父亲。
　　熊悍沉默了许久，几次想开口都把话头咽了回去，最后还是低声道：
　　“人域，真就那么好？”
　　“爹您消消气，”吴妄敲了敲墙，隔壁林素轻立刻开启了隔音阵，且将这间木屋也笼罩了进去。
　　他凑过去捏着老爹那硬如石块的肩头，笑道：“孩儿这不是去找找长寿的办法，兴许能让你跟我娘都长命几千岁。”
　　“那有什么用？那不成老不死的了吗？”熊悍如此嘟囔着。
　　吴妄忙道：“等我修为高了，回来就方便了，我偷偷回来看你跟娘呀。爹你放心，孩儿资质你知道的，元婴境什么的，它就不在话下。”
　　“呸，你当爹不知道元婴多难修啊？”
　　“我认识一个名为季默的朋友，他几十年也就修成了元婴境。”
　　熊悍骂道：“那你也不能不带护卫啊！”
　　“爹，带护卫不利于藏形匿迹，”吴妄道，“孩儿打算登上人域之前，就跟素轻和她师父分开，然后偷偷摸摸去找一家大宗门，搞到他们的修行功法。
　　而且爹，我给您写的那份规划看过了没？”
　　“看了一点，写的什么那是！”
　　熊悍囔囔着：“为啥非要选一些族内的少男少女派去人域？
　　修行时间又长、得来的力量，也没比祈祷星神得来的祈星术强多少。”
　　“但这力量本质不同，”吴妄道，“像爹你这般气血强盛、力能举山的强者，也是因星神洗礼，归根结底也是祈星术的延伸。
　　可爹你想过没，万一哪天，祈星术不好用了，咱们怎么跟凶兽斗？”
　　熊悍摇摇头，道：“在北野，不遵循星神旨意，那是会出大事的。”
　　“所以让爹你秘密派人去，一定要值得信任的，”吴妄道，“派去的人不必让他们回来，就当一份长久的投资。”
　　“我考虑考虑。”
　　熊悍叹了口气，“你就……算了，去吧去吧，你娘都答应了，我还能说什么。”
　　言罢，熊悍站起身来。
　　“自己偷偷摸摸的走，免得被人发现你行踪，路上偷袭你。”
　　“嗯。”
　　吴妄应了声，嗓音略有些颤抖：“孩儿不孝……”
　　“我跟你娘老了你能回来就没不孝，这个给你。”
　　熊悍从怀里摸出一把长剑，扔到了吴妄的书桌上。
　　“路边捡的，人域那边用剑的多，用锤子斧子容易让人看出你是北野去的。
　　没事别去管闲事，人家地头上少跟人家干架，有什么就忍忍。
　　行、行了，我还要去边界巡视。”
　　言罢，熊悍低头匆匆离去，那雄壮的身躯很快融入夜色，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吴妄抿了抿嘴，站在屋前静静立了一阵，又走向前，转身看着这两间木屋。
　　抬手，那把连鞘长剑被他摄入掌心，拔剑三寸、一声清脆的剑鸣环绕耳畔，那剑身上写了个雪字，剑身若银白琉璃、流转着道道星光……
　　路边能捡到星辰矿锻造的宝剑？
　　锵。
　　剑归鞘，吴妄对着正站在隔壁木屋门口的林素轻道了声：
　　“走吧。”
　　少顷，河边两间木屋燃起大火，算作是给知情者的告别。
　　吴妄与林素轻坐在左洞道人操控的木舟后侧，迅速遁入夜空。
　　天亮时，南下的大船上。
　　吴妄站在后甲板眺望北方，随着夜幕淡去，心情渐渐归于宁静。
　　忽见岸边有一座车架疾驰，拉车的四头霜狼冲到了一处临海的悬崖，叫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呼唤着他归来。
　　远远的，还能看到母亲伫立在云间的身影，但北野的风轻轻吹过，那身影悄然消散。


第二十八章 其志高远
　　上船前，吴妄还以为在船上这三年会特别艰苦，但没想到……
　　意外的舒适。
　　印象中的这种商船应该十分颠簸，狭窄的船舱内拥挤着大量的船工；又因经常连续一两个月不靠岸，整艘船都充满了浓烈的汗脚味。
　　但他登上船坐了一阵，发现这船在海浪中颠簸甚小，一问才知，这竟是拥有人域阵法工艺的‘水行楼阁’。
　　吴妄与船老大混熟后，也得知了此前忽略的一些细节。
　　四海之上的商船，绝大多数都是出自人域，通常是这般三十丈长、二十丈宽的‘胖船’，前行一是靠海帆，二是靠底舱处布置的五行阵法。
　　便是那海帆之上，也被缝制了引风阵，让这艘商船能够平稳地达到一个较高的航速。
　　凭借阵法加持，这种商船才能在三年半的时间内，绕大荒半圈，从北野一路走走停停赶到人域。
　　也因此，船上并没有太多船工，反倒是有两位负责维护阵法的修士，一名老者的修为还在凝丹境，只是气息斑驳混杂，根基也不算牢固，仙路早早停在了金丹之前。
　　更让吴妄感到惊喜的一点，就是这船上的空间大多给了各类货物，除却二十多名船工、几名修士之外，仅有十多名搭船的客人。
　　总体十分清净，修行环境优异。
　　吴妄大手一挥，包下了最顶层的三大间舱室，每日偷摸打坐修行，没事了就与左洞道人下下棋，与林素轻逗逗乐，与船上的修士船工闲聊打听人域趣事。
　　“快乐呀。”
　　装饰豪华的顶层舱室中，吴妄伸了个懒腰，又躺回了窗边的吊篮里，身形随着这艘海船的颠簸轻轻摇晃。
　　林素轻哼着歌谣在旁整理凌乱的棋盘，熟门熟路地出去洗了些瓜果，坐在吊篮旁的桌上开始扒皮挖种。
　　“素轻，咱们离开北野多久了？”
　　“已过了第一百零二天，”林素轻笑吟吟地答着，“后面还有三年多呢，您就慢慢熬着吧。”
　　“怎么觉得你最近心情一直不错，”吴妄纳闷道，“在北野有这么苦闷吗？”
　　“没有呀，我跟在北野时一样呀。”
　　林素轻眼珠一转，忙道：“就是，就是觉得海上清净，也没多少人，嗯，挺清净的。”
　　吴妄想了想，目光飘向那片蔚蓝的海面，刚好看到远处有一条丈长的大鱼跃出水面，阳光将它鳞片照得七彩斑斓。
　　“素轻，既已离开北野，你我六年之约也已到了，就不必为我做这些事了。”
　　“没事啦，后面三年算附赠的。”
　　林素轻喜滋滋地笑着，脆声道：“你就当这是修道前辈对晚辈的关照，要不，喊声前辈听听。”
　　“嗯？”
　　“人家是说要不要喊少主您做前辈，这样也好遮掩下身份。”
　　吴妄嘴角一撇，“喊声听听。”
　　“前辈……”
　　林素轻歪头丧气、双眼逐渐失去快乐的光彩。
　　吴妄眯眼轻笑，拿了本跟船上修士借来的阵法基础入门静静品读。
　　他看不到处，林素轻对他后脑勺挥了挥秀拳，做了几个鬼脸，又去点亮了照明用的法器。
　　船舱外，左洞真人凝视着这一幕，禁不住捏住胡须轻吟，最后也只能含笑摇头回了自己的住处。
　　年轻，真不错啊。
　　在海上航行，偶尔能遇到迎面而来的大船，时间不定，但频率却不算太低。
　　很显然，人域已经有较为成熟的航海技术，有明确的航海路线。
　　吴妄每次都会将舱门紧闭，小心些总归无大错。
　　因缺少千纳诀之后的修行功法，吴妄此时的修道境界依然是聚气境；此时也不敢胡乱感悟，生怕自己开创出全新功法。
　　讲道理，自己若要开创功法，那也应是在修行之路走到尽头。
　　若是修为尚浅就开创功法，修行就面临自身瓶颈以及灵感瓶颈两大限制。
　　修着修着，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创了，或是发现自己走错路，前面被堵死了……这辈子的号也就正式练废了。
　　已有的修行体系，最大的好处就是降低后来者的试错成本。
　　而吴妄，乐于坐在大树之下，坐在巨人肩膀之上。
　　于是，又半年后。
　　‘季兄和泠仙子应该已回人域了吧。’
　　吴妄打坐之余突然想到了这两位，海上漂泊已渐渐感觉有些枯燥，此前并不打算下船的他，在商船停靠在一些沿途港口时，也会跟着下去逛逛。
　　林素轻的状态倒是一直不错，每日在吴妄身周逛着，还特意学了些琴谱乐曲，想着如何帮吴妄解闷。
　　吴妄仔细一琢磨，老阿姨这是……在暗示涨工钱？
　　离开北野时，他给林素轻的那些宝材、兽核，都够她养活整个清风望月门几百年了！
　　这日，商船又将靠岸，刚能看到陆地的边际，吴妄就起身收拾了一番。
　　换上身人域常见的普通长袍，打内是布料柔软的布褂、长裤，再配上一件镶玉的束腰，头顶道箍系一根长长的发带……
　　老人域修士了。
　　吴妄早已习惯将祈星术波动完全隐藏，此时再故意显露出与船工相差不多的聚气境修为，完全就是一个人域出来瞎逛的‘小虾米’。
　　“素……”
　　“素轻，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林素轻的舱门前，吴妄抬起的手刚要去敲门，听闻其内老道的嗓音，又堪堪停住。
　　若所料不错，左洞前辈应该是提前感知到了自己的到来，此时故意说的这些话，看似是给林素轻听，其实是给他听。
　　听左洞道人叹道：
　　“为师早已看出来了，你这一颗心都挂在了无妄小友身上。
　　你若是当真有意与他结成道侣，自可去与他言说，求个结果，这般每日将自己当做侍女，又算什么事？”
　　林素轻幽幽的叹了口气……
　　吴妄暗自沉吟两声，还道接下来应该是林素轻的表白环节，转身准备悄悄溜走。
　　这听不听的也没什么区别，徒增烦忧。
　　但他刚要迈步，就听林素轻又嗤的笑了声。
　　“师父您就别添乱了，”林素轻笑道，“少主他不能有道侣的。”
　　“为何？”
　　左洞真人纳闷道：“无妄小友的家中不是还要他多生子嗣，如何不能有道侣？难不成，是他身体……”
　　“少主身体没事，哎呀，也不能说没事，但不是师父您想的那种问题。”
　　林素轻沉吟几声，眼中闪烁着少许光亮，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说辞。
　　“少主是不近女色的。”
　　左洞真人眼一瞪，老脸上先是震惊，随后就是面露恍然，喃喃道：
　　“怪不得，无妄小友放着好端端的储君不当，会跟咱们一起去人域修行。”
　　吴妄眼一瞪。
　　事情好像有了点奇怪的展开。
　　他这怪病是暂时的，后面绝对有解！他是喜欢女色的！而且特别喜欢女色！
　　——这里还是要跟季兄区分开，毕竟季兄的段位略高，普通男人难以企及。
　　又听林素轻道：
　　“而且少主他不是那种、那种普通的人族，他很奇特，也很奇怪，但无论是奇特还是奇怪，都怪吸引人的。
　　弟子其实对他没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想着该如何报答救命之恩，有时候甚至把他当个弟弟。”
　　弟！
　　吴妄嘴角疯狂抽搐，背着手快步而去，省得越听越生气。
　　左洞真人下意识瞧了眼舱门，缓缓叹了口气，言道：
　　“既如此，为师就不多问了。”
　　林素轻拍拍胸口，暗自松了口气，全然不知自己的前路将会何等灰暗。
　　“船要靠岸喽！咱们在这里休息三个时辰，不接货！各位客官可以下船走动走动，边上就是这里的市集！”
　　船老大一声吆喝，各处舱室走出十多道身影，大多都是精神饱满。
　　——因阵法之便利，商船靠岸离岸也不必刻意等待潮起潮落，只需注意浅海区域是否有礁石，若有礁石便让船工下去拿符箓炸一炸。
　　吴妄并未找人结伴同行，船一靠岸就自船边跳了出去，稳稳当当地落地。
　　拿一把折扇，哼一段小调，嘴边挂着季默那学来的微笑，脚下迈着闲散的步伐；长发被咸腥的海风微微吹起，就宛若他风发的意气。
　　这市集也没什么逛的，大多都是些西北域的特产，与北野市集总体相差不大。
　　但宝矿的品质低了一个档次、价格却高了三分。
　　吴妄仔细分析了一阵，严重怀疑是统治西北域的先天神……不怎么脱发。
　　去边角看看奴隶贸易，去本地茶楼换换新鲜口味，吴妄肆意消磨着三个时辰的‘假期’，准备的玉币却久久花不出去。
　　顺带一提，听闻人域之中数额较大的交易都是直接用灵石，吴妄临走时也装了一储物袋的北野极品纯净灵石矿。
　　在这般集市自是派不上用场。
　　算算时辰，吴妄提前片刻踏上归程，脚底满是对陆地的依恋。
　　忽听街角传来一声：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吴妄循声看去，却见一位身着蓑衣的老者坐在街角石桌后，背后挂着一面画了八卦的破旧幡旗，脚边放着一只褪了色的花布行囊。
　　这老者身上穿着的黑袍还算考究，打在黑袍上的补丁也特意选用了差不多色泽的布料。
　　仔细打量，此人面色红润、气息平和，时不时扶须晃脑、念一两句玄妙的句子，念完之后再细细品味，怡然自得。
　　初看，这似是一普通的卜卦师，但仔细一想……
　　这里是西北域，远离人域，这里生活的各族都有自身信奉的神明，谁没事会来这里卜卦？
　　隐隐的，自己身周似有气机缠绕。
　　吴妄心底立生警惕。
　　自己暴露了？
　　是季兄和那个中年文士讨论时所说，中年文士将北野熊抱族少主之事报取了‘上面’，而后‘上面’找上门来了？
　　吴妄面色如常，收回目光，继续朝港口停靠的大船赶去。
　　那卜卦的老者微微皱眉，立刻高声吟诵：
　　“道行天地之间，或曰有形、或曰无形，或显自然万物、或凝天地之理。”
　　吴妄又看了眼这老者，却只是那种匆匆一目，便头也不回地踏出这条街路。
　　卜卦老者眼一瞪，立刻呼喊：“嗨！那少年！”
　　吴妄宛若未闻。
　　老者跳将起来，快步追向吴妄，有些气喘吁吁地张开手臂，拦住吴妄去路：“少年人，你可是没听到老道我呼唤？”
　　“少年？在说我吗？”
　　吴妄眨眨眼，笑道：“很多年没被人这般喊了，多少有些不适应……阁下，有何贵干？”
　　“老道看你印堂发黑，眉间带红，这怕是有血光之……”
　　哒！
　　一袋玉币落在老道手中，这老道下意识捧住，竟觉得有些沉甸甸。
　　吴妄拱拱手，正色道：“忙，赶时间，这是咨询的费用，还有破灾的花费，我能否躲过这一灾，全仰仗道长了！”
　　言罢，轻盈地横跳半步，晃着折扇飘然而去。
　　老道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看看手中玉币，扭头看着吴妄的背影，差点背过气去。
　　这小子，怎么如此难缠？
　　老道高声呼喊：“小友，这可是命数之说，你莫要小觑！”
　　吴妄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命！
　　老道明显一怔，将这句话在嘴边喃喃几句，眼中竟满是光亮。
　　好一个不由天，其志高远，目中无神！
　　‘不料这大荒西北偏远之地，竟还能发现这般良才，大收获矣！’
　　老道面露喜色，快步回了自己摊位，扛起卦旗、抓起包裹，脚下生风一般冲向港口。
　　然而，这老道还没来得及追上吴妄，一缕传声入耳，老道瞬间止步、神情有些紧张地左看右看。
　　待发现不远处有道身穿蓑衣、赤脚拄拐的身影后，老道立刻低头后退数步，转身慢慢退回自己的卦摊。
　　不自觉，老道额头竟满是冷汗，神情难安、目露惶恐。
　　刚刚自己听到的，确实是他老人家的嗓音，且说的是……
　　“退下吧，此子吾亲自来。”


第二十九章 男科圣手，怪病福音！
　　大船即将离岸，船底的阵法已经开始运转，能感受到清晰的水行之力在托举船身。
　　顶层舱室内，吴妄倚靠在书桌旁，满目思索，一动不动已有片刻。
　　虽然，那个算卦的老头并未直接跟上来，但自己被盯上的事，已是八九不离十。
　　正经卦师，能直接拦路说别人有血光之灾吗？
　　吴妄故意给了那些钱帛作为试探，对方第一反应并非护住那钱帛，而是端着玉币，下意识想要多跟他说话……
　　骨子里不重视钱财，这能是职业江湖骗子的表现？
　　就，很不专业。
　　‘此时虽祸福未显，但不能拖累素轻。’
　　轻轻吸了口气，吴妄已是有了决断。
　　——让左洞真人带林素轻先行一步，自己稍后自海中藏身等后面的大船，藏形匿迹混去人域。
　　大意了，没有提前闪。
　　也确实没想到，季兄背后的势力，能直接捕捉到他南下的行迹，在此地寻到他。
　　巧合？
　　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吴妄不能寄希望于‘可能’二字。
　　这要是那卦师突然在门外现身，笑呵呵地问自己一句：“试炼吗，小盆友，九成九会死的那种。”
　　自己将会无比被动！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拐杖敲打船板的响声。
　　甚至，吴妄耳中只剩下这般声响，海天之间无比宁静，大船各处的喧嚣消失无踪。
　　吴妄面前的舱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又不知是被谁打开……
　　有道身影，无声无息、缓缓自吴妄门前飘过。
　　这是个老人。
　　灰白长发随意披散，肩披蓑衣、手拄长杖，那初看似乎颇为普通的苍老面容，却让人留不下半点印象，过目就忘。
　　这老者即将飘过舱门时，扭头看了眼吴妄。
　　吴妄心底一紧，若非自制力够强，差点直接甩出去数十只水晶球，直接展开星翼逃命。
　　待那老者身影刚飘过门框……
　　“小友可是熊抱族少主，熊霸？”
　　身后突然传来温和的呼唤。
　　吴妄浑身僵硬，鸡皮疙瘩挂满手臂；略微扭头，那刚刚从外面飘过的赤脚老者，此刻竟诡异地坐在窗边桌旁，似是在笑。
　　且，吴妄还是无法记下此人的样貌，只能感觉对方在和颜悦色的笑着。
　　冷静，不要慌。
　　吴妄心底立刻有了决断，做出一幅目瞪口呆状，抬手比划着刚才外面划过的身影，又看向窗边坐着的身影，略有些口干舌燥。
　　“哦呵呵。”
　　这蓑衣老者扶须轻笑，将木杖倚在桌旁，缓声道：
　　“年纪大了，有时总是会控制不住神出鬼没。
　　来来，小友过来坐，莫要拘谨、也莫要害怕，此次我是为了你怪病而来。”
　　吴妄沉吟几声，问：“敢问，前辈您是……”
　　“你可以当我是一名普通医者。”
　　这蓑衣赤脚的老者凝视着吴妄，双手摁着膝盖，坐姿颇为潇洒。
　　他解释道：“此前我有一个弟子去北野采药，凑巧被熊抱族族长遇到，请去为小友医治怪病。
　　后面似乎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之事，这些倒是不太重要。
　　我这弟子离开北野后颇为困扰，差点魔怔。
　　他行医三千六百多年，活人无数，医人无算，竟完全找不出小友怪病病根在何处，心底困苦不已，前些时日忍不住去我隐居之地寻了我。
　　他说，你这怪病十分诡异，非心病、非身病、非神魂有恙，实在判断不出病因。”
　　吴妄眨眨眼，脑袋后冒出一只只气泡，其内浮现出某段黑白画面的剪影。
　　【那，是在自己十一岁时，某个晴朗的午后。
　　父亲乘着飞熊从天而降，带来了一位仙风道骨、穿着绸面青衣长袍的老道，这老道的表情很是自信，周围族人的表情很是敬重。
　　不久，几个壮汉将这老道扛出王庭，轻拿轻放地扔在草地上。
　　老道双目无神的躺在那，任凭药箱砸在身上也没什么反应……
　　过了一阵，老道竟老泪纵横，起身看着苍天，留下了一声哭喊，便在族人们那惊讶的目光中驾云而去。
　　那声哭喊，吴妄到现在都记得，是那般不甘、那般痛苦，也让他有一丢丢的内疚。
　　“不——这病，太难了！”
　　后来，也就有了父亲熊悍挂在嘴边几年的吐槽：
　　‘吃草能治病？还能补元气？可笑！’
　　吴妄每每想到此处，只能暗自摇头，感慨自家老父亲并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前辈您！”
　　吴妄嗓音一颤，眼底燃起了两团火焰，小声问：“难道是袁神医的师父？”
　　“不错，”老人眯眼轻笑，扶须轻吟，“我本是要去北野寻你，没想到在此地偶然遇到，此时那怪病可痊愈？能否让我诊治诊治？”
　　吴妄关切地问道：“袁神医还好吗？”
　　“他没事，就是此前太自信了，这世上哪有能治所有病痛的神医？”
　　老人温声道：“小袁只不过擅长治男子之隐疾，按理说跟小友你怪病刚好对口，没能看出病根，对他打击颇大。
　　不过还好，此时已振作起来，继续游方天地之间、行医仙俗之地。
　　怎么？小友莫非、信不过我医术？”
　　吴妄挽起衣袖快步而来，口中连道：“有劳前辈，有劳前辈。”
　　老人扶须点头，待吴妄坐在一旁、才伸出胳膊，手指摁在他脉络之上，笑道：
　　“小友如此便信任了我？”
　　来了来了，果然是带着考验性质的试探。
　　吴妄笑了笑，也不收回胳膊，正色道：
　　“一来，若前辈有害我之心，一根手指足以灭我神魂。
　　在前辈这般高人面前，我花花肠子再多，不如多保留几分真诚。
　　二来，知我怪病者不多，知我身份者，在此地更不多。
　　前辈除却与袁神医是师徒，应当还从其它渠道得知了有关于我的讯息；比如季兄、泠仙子，或是他们身旁那位真仙境老师。
　　三来，前辈您所说的条件，我很难拒绝。
　　这怪病折磨我已近十年，无时无刻都在打击着我作为男儿的自信。
　　若有希望治愈，哪怕是冒险些，我也认了！
　　前辈，请！”
　　“哈哈哈，不愧是北野大氏族之少主，十八岁就有这般见识与胆量，不错。”
　　老人扶须轻笑几声，两根手指抵在吴妄的手腕。
　　这一瞬，吴妄突然看清了这老者的面容，记忆中出现了这位老人的音容样貌。
　　老人年轻时应当也是英俊神朗，此时只能说是慈眉善目。
　　清瘦的面容虽显苍老，却没有多少皱纹；两颊血色温润，但又给人一种生机败落之感。
　　很快，这老人微微皱眉、沉吟不已。
　　吴妄一颗心也提了起来，注视着这位大佬，心底的念头颇为复杂，又好奇这老人的身份，又想知道自己这怪病到底能不能有解。
　　过了大概片刻，老人口中吐出两个字：
　　“奇怪。”
　　吴妄心底微叹，立刻振作精神，笑道：“让前辈费心了，我这怪病应该并非什么病症。”
　　“小友，”老人正色道，“可否告知，你最初是何时犯病？”
　　“七八岁时，”吴妄想了想，并未直接说出有关那梦境之事，“这怪病突然就来了，但如何来的，我毫无印象。”
　　老人缓缓点头，先是低头沉思片刻，又禁不住站起身来，赤脚在舱内来回踱步。
　　吴妄在旁静静坐着，心底也有些七上八下，已不知多少年没有过这般忐忑。
　　大船微微摇晃，已全速在海面上行驶。
　　“少主？有客人吗？”
　　门外传来林素轻的嗓音，老阿姨探头看向屋内，却被吴妄一个噤声的手势挡了回去。
　　林素轻盯着老人看了几眼，心底泛起一个又一个疑惑，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左洞道人甩过来的拂尘拽走。
　　隔壁舱室中，左洞道人匆忙开启隔音阵，瞪着林素轻：
　　“冒失！你在那看什么！”
　　“师父，那边来客人了，我要去倒茶呀……那前辈，为什么徒儿记不住他长相？”
　　“那叫红尘外，又称无相尊！大能的面容能让你随便见到吗？”
　　左洞道人擦擦额头冷汗，呵斥道：
　　“老老实实在这，千万别去闯祸！”
　　与此同时，吴妄却是有所感悟，心底为老阿姨错失一场机缘略感遗憾。
　　船舱中安安静静，老人竟踱步足足半个时辰，最后转身看着吴妄，目光带着几分光亮：
　　“小友可否随我来一趟？咱们先看看，你这怪病具体如何发作。”
　　吴妄略微思索，郑重地点头，并当着老人的面收拾起了自己的储物法宝，又去了隔壁屋前，缓声道：
　　“素轻，我先随这位前辈离开一趟，前辈是来帮我治病。
　　若是后面我一时半会回不来，素轻你就随左洞前辈回宗门，我得了空便会去寻你相见。”
　　言语一顿，吴妄又笑道：
　　“若是前辈给了我什么好处，我也会给你留一份。”
　　“年轻人，太滑头可不好，我一个老人家能给你什么好处？”
　　赤脚老人轻笑了声，袖中飞出一颗宝丹，这宝丹化作一束流光、自门窗缝隙钻入，径直没入林素轻口中。
　　正要冲出来的林素轻身形摇摇晃晃，竟直接向后仰倒，昏睡了过去。
　　吴妄扭头看了眼老人，后者笑道：“一颗提升她对大道亲和的丹药，走吧，先去岸上，多找几个女子试试。”
　　“多谢前辈。”
　　吴妄感受了下林素轻的状态，心底略微放松了些，隔着木板拱手行礼，道：“左洞前辈多多保重。”
　　一旁，蓑衣老人的右手落在他肩头。
　　吴妄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应对，就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周遭光影被无限拉长，又极快的收缩。
　　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已离开那艘大船，身形出现在了一处山谷中。
　　面前是卵石铺就的河床，两侧是高耸直立的山谷，远处还有几家炊烟袅袅的草庐。
　　这？
　　瞬移？乾坤挪移？还是幻境？
　　吴妄感受着徐徐清风，听着远处林间传来的兽吼鸟鸣，一时间有点回不过神。
　　知道这大佬实力高深莫测，但也没想到，能……跟自家老母亲有的一比。
　　而且，母亲是借星神神力才能完成远距离瞬移，这位老前辈带着他，不着痕迹就到了这，自己仅仅只能感受到灵气的些微波动。
　　绝对是人域的大高手。
　　“我听小袁说，你这怪病是接触女子就会昏阙？”老人温声问着。
　　吴妄忙道：“准确来说，是我对女子产生触感，就会昏阙。”
　　“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那边请几位女子过来。”
　　老人轻声道了句，又叮嘱道：“你身周覆盖的这层冰晶暂且退掉吧。”
　　吴妄老老实实点头。
　　很快，老人笑呵呵地带着几人从远处草庐而来，有名带着大山之灵秀的少女，还有一位中年妇人、一位老妪，以及一位壮汉。
　　实验对照组？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既感慨于这位老前辈的严谨，又觉得自己成了上辈子实验课上待解刨的青蛙。
　　接下来，对吴妄来说，又是一场磨难。
　　吴妄最开始盘坐在地上，抬手与四人分别接触，每次都会直接昏过去。
　　到后面时，那老人都不禁坐在吴妄背后，出手扶着他，眼底满是感触……
　　最后一次与那壮汉触碰，倒是全无半点反应。
　　壮汉脸一红，目光灼灼地看着吴妄，吴妄扯了个难看的假笑。
　　“大哥，松个手。”
　　那壮汉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粗糙的大手，对吴妄憨笑了几声，又轻轻眨了下眼。
　　吴妄浑身哆嗦了几下，差点忍不住出手打人。
　　“有劳几位，有劳几位。”
　　蓑衣老者道了声谢，这几人忙说不用，一边打量吴妄，一边回返那草庐。
　　那少女小声问：“这位哥哥不能接触女子吗？”
　　吴妄有些虚弱的笑了笑，言道：“我可能，是在等一个能与我接触的女子出现。”
　　那少女眼中顿时多了两颗小星星，那壮汉……又对吴妄眨了下眼……
　　吴妄：……
　　待几人走后，吴妄没了晕眩感便坐直身体。
　　老人赤脚盘腿坐在吴妄面前，将木杖平放在身上，表情略有些严肃。
　　“前辈，您也束手无策吗？”
　　“不，我有一法可帮你，”老人缓声道，“我大概已摸清你这病是源于何处，非神魂有恙，非身心有疾，大荒天地间应该独你这一份。
　　小袁，哭的不冤啊。”
　　吴妄怔了下，突然激动地站起来，瞪着眼：“您刚才说，有一法可帮我？”
　　“不错，我有一法可帮你。”
　　吴妄颤声道：“当真？”
　　“怎么，还信不过我？”
　　赤脚老人哼了声，伸手在袖中一阵摸索，很快就掏出一方类似于算卦占卜摊位的桌布，直接抖开，露出其内四个大字——
　　女、病、无、忧！
　　吴妄禁不住歪了下头，老人低头一看，表情淡定地将桌布薅回来，换了另一幅：
　　男、病、圣、手！
　　老人笑道：“繁衍乃是一个种族头等大事，在我手里重得自信的男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以这么说，你这病，这世上仅有我可解。”
　　“敢问前辈您是？”
　　“你可以称我为连山老人。”
　　“呼……”
　　吴妄松了口气，笑道：“差点以为前辈您是传闻中尝尽百草、开辟医道的当代人皇神农前辈，还好不是，人皇怎会如此随便，轻易就出现在我这个小辈面前。”
　　老人嘴角微微抽搐，淡然道：“啊，我也叫神农，在人域除了给人看病，也确实兼职做了七八千年的人皇。”
　　吴妄脖子挺了下，表情有点僵硬。
　　“坐下吧，不必拘束，”老人笑道，“我是医者、你是求医者，且让我斟酌斟酌，是否出手帮你。
　　毕竟，老夫也不是什么随便的前辈。”


第三十章 炎帝令！
　　河谷溪流旁，吴妄皱眉抿嘴坐在那，看着眼前这位含笑的蓑衣老者。
　　啥玩意？咋回事？这咋整？
　　啊，有点晕……
　　人域当代的王，带领人域抵抗大荒半数神灵，犹自让人域屹立于南野且越发繁荣昌盛的人皇，就如此随意的坐在自己眼前？
　　‘要不要敬个礼？’
　　吴妄心底泛起这般念头，随之又哑然失笑。
　　正经点，现在不能嬉皮笑脸。
　　这不只是因为，眼前这位老者是传闻中的炎帝神农；也不只是因为，对方说能治自己的怪病。
　　其实还有一份来自老家神话传说的厚重。
　　吴妄后退两步，对眼前这位自称连山老人的老者，做了个人域常用的道揖。
　　“小子多有失礼，人皇陛下勿怪！”
　　神农氏摇摇头，笑道：“咱们只谈你怪病，暂时不论其他。你可信我？”
　　“信，前辈又能图谋小子什么？”
　　吴妄笑道：“晚辈也效仿人域修士，给自己取了个道号名为无妄，取无忧无妄之意。”
　　“无妄？无妄之灾？”
　　神农氏顿时乐了。
　　“哈哈哈，你这道号着实贴切，这怪病还真是无妄之灾。”
　　吴妄纳闷道：“前辈知晚辈这怪病的病根所在？”
　　“且让我斟酌斟酌可以对你说多少，有些内情事关人族命途，此时还不便对你说明。”
　　神农氏沉吟几声，道：
　　“先去附近的落脚歇息之地，再与你慢慢解释。”
　　言罢，神农氏站起身来，摁着吴妄肩头向前迈出半步。
　　周遭光影流转，竟又换了壶天。
　　他们身在连绵大山之间，立足半山腰的枫林之内，各处都是半红的枫叶，远远能见鸟群盘旋，更远处还有无边松柏。
　　袅袅清气随风飘荡，山泉瀑布接自云间，各处并无人烟人迹，端的是一个修仙的好去处。
　　不远处有个小小的草庐，神农氏的嗓音自侧旁传来：
　　“过来吧。”
　　吴妄也不敢多打量周遭景色，连忙跟了上去。
　　远处有鹤鸣声，两只白鹤展翅飞来，在草庐上盘旋一阵，丢下口中所衔灵芝灵药，又展翅远去。
　　草庐前有个小小的篱笆院。
　　神农氏行至院前，振了振手中木杖，一阵劲风拂过，树下堆满落叶的石桌石凳变得不染纤尘。
　　“来，来，坐。”
　　吴妄也没推辞，依言坐在了神农氏对面，坐的颇为端正。
　　“该从何处对你说起？”
　　神农氏扶须轻吟，缓声道：“无妄你神念已是不弱，显然是修了北野祈星术。
　　又修成了千纳诀，有了聚气境的修为，应该是有人暗中为你开了方便之门，隔绝了星空神殿的感应。
　　最近这几百年的北野七日祭之首，是你母亲？”
　　“是，家母名苍雪。”
　　“如此说来，星神对北野的掌控又松了几分。”
　　神农氏喃喃自语，又笑道：“北野人族能如此兴旺，也算给人族血脉多了份保障，着实不错。”
　　吴妄略微思索，问：“前辈，人域的状况不乐观吗？”
　　“尚可，只是突然想到此前有人在我耳旁吵扰，说着要将九野人族聚合到人域，也有人说人族如今散居天地之间的情形方才最好。”
　　神农氏表情略有些嫌弃，显然是被烦的不行。
　　随后就恢复之前的温和笑意，脱下蓑衣摆在一旁，能见他身上的宽袍还有少许污渍。
　　不拘小节。
　　“他们经常一个问题吵来吵去，百年千年都没个定论；不提这些了，且说你这怪病。”
　　吴妄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
　　神农氏道：“你可听闻过远古神战？”
　　“听闻过，北野能搜罗到的文书，晚辈大多看过。”
　　“与你说话就是轻松，”神农氏笑道，“你这怪病的根由，就是在那场远古神战。”
　　吴妄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是什么原理？
　　“然后？”吴妄试探性地问了句。
　　“现在能对你说的，只有这么多，”神农氏扶须轻笑。
　　吴妄差点就拍桌而起，但仔细想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尊重这位大佬。
　　毕竟，打不过。
　　吴妄无精打采地道了声：“多谢前辈。”
　　神农氏笑道：“别这么快伤心，你这怪病源于先天神灵，却并非只有对你下咒的先天神灵可解。
　　我有一法，可助你修行功成，又可让你解开怪病之祸。
　　但此法颇为珍贵……”
　　“有多珍贵？”吴妄忙道，“还请前辈明示。”
　　“此法关系到人域之未来，”神农氏目中带着几分深意，“但你只要将此法修到第九重，怪病便会自行消退。”
　　“当真？”
　　“当真。”
　　吴妄眨眨眼：“这功法是不是只有九重？事关人皇传承，修到了最高重就能成为下一任人皇，也就拥有了对抗先天神的力量？”
　　“哈哈哈，你果真够聪慧。”
　　“前辈您真的愿意把这功法传给我？”
　　“这个，”神农氏扶须道，“医者仁心，若是有治愈你怪病之法，不该藏私，但这事确实事关重大……
　　要不，你说几句好听的来听听？
　　说不定老夫开怀一笑，就把这个机会顺手给你了。”
　　好听！
　　吴妄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坐在那与神农氏对视，心底却泛起了少许画面。
　　【志愿者吴妄！你是唯一一个抵达虫洞的志愿者！整个人类的命运，都系在了你的手腕上！
　　如果你能活着回来，你就是功臣，最大的功臣！
　　你如果回不来，你的贡献也不会被遗忘，绝不会被遗忘！
　　前面走不到虫洞边缘就牺牲了的志愿者，他们牺牲的意义也将由你去赋予！】
　　“前辈。”
　　吴妄表情带着少许疲倦感，低声道：
　　“我并不是逃避责任，也不是怕承担责任，您能不能给我交个底，为什么是我？
　　您今天找到我，应该不只是为了我这怪病这么简单。
　　如果大荒中的人族需要我站出来，我可以站出来，但必须是我主动站出来。
　　我想自己做出决定，而不是被任何名义挟持。”
　　神农氏凝视着吴妄，笑意渐渐收敛，正色道：“也不知，你在北野那民风淳朴之地，如何磨砺出这般心智。”
　　吴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神农氏道：“无妄我且问你，假若人域面临被倾覆的危机，强敌你完全无法战胜，你可愿舍命一战？”
　　吴妄思考一阵，回答道：“若面临被倾覆危机的是人族，而非单指人域人族，我自会舍命一战。”
　　“给，机会在这，就看你能否把握了。”
　　神农氏袖中飞出一道火光，这火光聚而不散，在吴妄面前凝成一只木牌。
　　此木牌总体呈上宽下窄的梯形，居中是一颗不断跳跃的浅白火光，左右雕刻着繁复的符纹，这些符纹似是由象形文字演化而来，吴妄竟完全不明其意。
　　木牌缓缓旋转，背部那个硕大的‘炎’字显露出踪迹。
　　吴妄尝试伸手触碰，这木牌之上竟浮现出一团团火焰，飘去空中。
　　“此为，炎帝令。
　　限期一个月，若你能得到它的承认，你就是炎帝令的拥有者。
　　其内记载着人域第一本修道典籍，这就是你怪病的唯二解！”
　　吴妄的目中，燃起了两朵炙热的火焰。
　　全然没注意到面前这位大佬，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微妙弧度。
　　两个时辰之后。
　　当、当！
　　草庐北侧的山林中，吴妄身着短衫、长裤、皮靴，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大汗淋漓地挥着一把石斧，砍着面前的参天巨木。
　　在吴妄背后，那枚炎帝令静静漂浮，其上的火焰略微跳动。
　　炎帝令认主第一道考验！
　　【强壮的体魄是人皇继承者的基本素质，不依靠祈星术和修行法力，砍倒此地一百棵树木，并将圆木扛回草庐附近。】
　　拼力量，拼体力，北野男儿就没在怕的！
　　吴妄扛着斧头就上了山，自封祈星术与聚气境的修为，选最粗壮的树林，砍最高耸的巨木！
　　这是苍山男儿的尊严，是他们熊抱族的脸面，他这个少主，如何能在人域的王者面前丢脸？
　　于是，吴妄努力伐木半个时辰。
　　“哈，哈……咕。”
　　吴妄扶着砍了小半的树干，仰头喝了口刚打回来的泉水，在那一阵喘息，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算了，他一个远程施法的法师，不能强求拥有战士们的体魄。
　　不能运用气息，自己平时也没锻炼过，祈星术也没法用，都选这种最粗的巨木，一个月都搞不完第一个任务。
　　退而求其次，退而求其次。
　　吴妄扛着斧头，拽着两颗修正好的圆木，朝隔壁林子慢慢赶去。
　　半天后；
　　啊，再细点又不是不能用。
　　两天后；
　　树活千年不易，去砍百年以下的吧，善哉善哉，南无加特林菩萨。
　　七天后。
　　吴妄瘫坐在草庐旁，看着那空荡荡的草庐、没有影踪的炎帝神农，将面前摆着的丹药服下，体内顿时出现了一股股火热的气息，浑身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这是……
　　‘果然，前辈觉得我偏重于灵修，体魄是弱项。’
　　多谢前辈！
　　吴妄对着空荡荡的草庐做了个道揖，身后飘着的炎帝令轻轻震颤，吴妄心底浮现出一个个字眼，第二道考验已然来临！
　　【建屋，让人族在弱小时能抵御风霜雨雪。
　　请利用这些木材，不使用祈星术，尽快建造一座你最满意的建筑。】
　　这一关，看似只是让自己建造一座建筑物，实际上还暗藏了对自己审美、统筹能力的考验。
　　神农前辈出手，果然非同凡响。
　　吴妄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心底缓缓浮现出了一座木制的大殿。
　　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一根根堆砌起的圆木，他大吼一声，撕开短衫、提着大斧冲了上去。
　　出现吧！
　　青木神殿·缩水版！
　　于是，又半个月后。
　　林间拔地而起一座十丈高的大殿，大殿整体呈青色，总共分为上下三层，虽少了飞檐雕龙，但最顶层那颗闪闪发光的木属性宝矿，格外显眼。
　　吴妄站在这座各处已打磨到堪称精致的建筑物，禁不住热泪盈眶。
　　这是自己亲手做的吗？
　　谢谢前辈安排的考验，给了他这样一个重新认识自我的机会。
　　原来，做个木匠也有无穷的快乐……
　　嗡！嗡！
　　那炎帝令轻轻震颤，吴妄心底依然浮现出了第三道考验内容。
　　【水，为生灵之源泉，人族早年依水而居，随水迁徙。
　　请开凿出一条溪流，接引山顶之清泉，自你建造的建筑旁流过。】
　　吴妄振了振手臂，低吼一声，提着斧头冲向山林。
　　三天后，木殿后多了一条溪流。
　　又两天后，木殿不远处的林地被开垦了出来，多了大片药圃，此刻已经近乎与此地完美融合的吴妄，背着木篓将一只只幼苗栽种在了药圃中。
　　两天后……又两天后……
　　半山腰多了一处雅致的别苑。
　　终于，神农氏拄着长杖缓步而来，看着各处那别具匠心的布置，不断满意地点头。
　　而吴妄，也接到了炎帝令的最后一重考验。
　　【迁移，往往是因为要躲避无法对抗的灾祸。
　　请将原本木屋中的东西搬运到大殿中，好好布置一番，体会古时人族迁移的不易。】
　　吴妄大笑几声，如一阵旋风般，在原本木屋和青木大殿中来来回回奔走，很快就将一只只木箱、橱柜扛了过来。
　　而当他安置完最后一只木箱，一直漂浮在他背后的炎帝令缓缓落在吴妄掌心。
　　其上火焰自行收敛，温热的气息钻入他掌心，一段口诀在他心底缓缓浮现。
　　这是！
　　吴妄微微一叹，握着这只令牌，心神久久不能平息。
　　他做到了！
　　自己来到大荒，也要背负起这般艰难的重任吗？
　　啊，快乐的少主生涯，从今天开始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咔、咔咔咔！
　　吴妄循声看去，却是自己刚才搬来的最后那只木箱。
　　可能是因年代太过久远，自己刚才放下时用力过猛，这木箱侧旁的木条竟自行崩坏，一只只木牌从中滑落，将吴妄的双脚直接淹没。
　　这些木牌，为何如此眼……熟……
　　吴妄低头看看地上的木牌，看着那些无比熟悉的符纹，看着那些个龙飞凤舞般的炎字，还有那一眼看去难以界定的奇特材质……
　　俯身拿起一枚，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钻入掌心，刚得到的那段口诀在他心底再次浮现。
　　殿门出，正拄杖而来的神农炎帝，默默收回了探出来的脚掌。
　　“前、辈。”
　　吴妄的嗓音宛若九幽冷风，额头的黑线弥漫各处、吞没了殿角，那低着的头略微抬起，眼底出现了一道锐利的红芒。
　　吴妄嗷呜一声，拽着已经用熟了的大斧冲了出去。
　　那赤脚蓑衣的老者扭头就跑，端着木杖在路过之地点出一片又一片浅草野花，林间荡起了老人的大笑和青年的咆哮。
　　“哦哈哈哈哈~对人皇不敬可是大罪！”
　　“士不可辱！北野人族还不归你管！”
　　“年轻人你要讲道理啊，哈哈哈！这个过程你不是挺快乐的！老夫本来只是想在这里搞个丹房，谁知道你竟如此强横，不用法力都能建座大殿。”
　　“你把我拯救世界的梦想还回来！我下了多大决心才接的炎帝令！”
　　“哈哈哈哈！可造之材，可造之材啊，老夫突然就想好好培养你！”
　　“不需要！我不需要！年轻人的梦想是最珍贵的！”
　　那天，吴妄完成了天帝都没做到过的壮举，举着兵刃追着当代人皇跑过漫山遍野，从黄昏，跑到了星夜。


第三十一章 建议改成：棋逢对手
　　天将拂晓，半山腰一处面向东天的木台上，吴妄盘腿而坐。
　　身后飘着的炎帝令缓缓旋转，体内的气息正按某种奇异路线不断转动，每次周天运转都会让吴妄气息增厚微毫。
　　没办法，修行的底子太弱。
　　这套功法没有名字，他问神农前辈时，前辈让他随便取个名，叫焚天、灭天、屠神、杀狗功都无所谓，反正这套功法只能通过炎帝令习得。
　　本来，吴妄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
　　说起这事就一肚子气！
　　听到‘神农’两个字，吴妄心底就泛起了敬意，以至于此前被忽悠成了免费劳力。
　　想要一间漂亮的大屋子，直接说不可以吗？直接告诉自己很困难吗？
　　非要用这种方式折腾他一顿，还不让用祈星术，还不让用聚气境的微薄法力！
　　正此时。
　　吱呀——
　　那木殿三楼的窗户打开，某老人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睁开了朦胧的睡眼，嘴里还嘟囔着：
　　“啊呀，真不错，这不用法力纯手工打造的房子真不错。”
　　吴妄额头瞬间蹦起十字青筋。
　　要不是打不过这老家伙，自己昨天直接喊一声照顾好家母，就展开星翼扑上去了！
　　东天出现了一片橘红，御日女神的车架已准备托着太阳星出征。
　　吴妄立刻收摄精神，面对着东天日出，静心运转炎帝诀，汲取天地间第一缕火行之力。
　　那木殿窗边，神农氏含笑注视着吴妄的身影，眼底却划过几分思索，喃喃道：
　　“小家伙悟性倒是不错，竟这么快就将周天轨迹调整了过来。”
　　言语刚落，吴妄那边突然咋呼一声，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双手不断拍打屁股上的火焰。
　　而他原本所坐的蒲团，此刻竟已经燃成火球。
　　神农氏在那扶须大笑。
　　吴妄瞪着神农氏，刚想问这口诀是不是有问题，忽又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低头瞄了一眼，立刻弓腰转身，急匆匆跑向远处。
　　神农氏的嗓音自后面飘来：“少年人火气真大。”
　　吴妄扭头吼了声：“你刚开始修这功法不是年轻人吗！”
　　神农氏那淡定的嗓音飘来：“老夫百岁修成天仙，得上代人皇器重传人皇之位，刚修此法时直接入的第八重天，平静的很。”
　　吴妄不由眨眨眼，停下跑动，脑袋后面亮起了一盏小灯泡。
　　“人族普通人寿元都是四五百年，百岁还是青壮……啊，前辈您一百岁就哑火了？”
　　嗯？怎么没动静了？
　　吴妄扭头看了眼木殿的位置，突见一朵黑云缓缓飘来，其内雷霆交错，蕴含了极强的木华之力。
　　夸嚓！
　　一道闪电直直劈来，吴妄抬脚闪身堪堪躲过，扭头瞪了眼地上砸出来的坑洞，整个人都被黑线吞没。
　　玩不起？就问问你是不是玩不起！？
　　吴妄对着木屋呲牙咧嘴翻了个白眼，转身朝着树木茂密之地疾奔。
　　黑云疾追而去！
　　一时间，林间响起了欢快的雷电曲奏，那时而高亢、时而破音的男高音，在大山河谷中久久回荡。
　　……
　　不行！不能一直这么被动下去！
　　要主动出击，要报仇雪恨！
　　他吴妄出生自北野氏族，按北野的传统，那就是【天大地大、谁都不怕，老婆一喊、立马回家】，北野人族，谁都不服。
　　再说了，神农氏这么大岁数了，也没听他说有女儿什么的，成为自己未来岳父的概率小到离谱。
　　怕什么？
　　又忌惮什么？
　　他是人域人皇，咱还是北野大氏族的少主！人域的人皇就相当于北野的共主，他们两个身份地位也就差了三四个位阶。
　　四舍五入都差不多！
　　——虽然实际上不能这么论。
　　宣战，他要对当代人皇直接宣战！
　　小河边，吴妄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衫短裤，顶着冒着黑烟的鸡窝头，满是炭黑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于是……
　　“神农前辈，您知道祈星术做出来的冰，跟自行冻出来的冰有什么不同吗？”
　　“哦？老夫倒是没研究过祈星术。”
　　“这是我们北野特供、败火的凉茶。”
　　吴妄将两杯漂浮着方形冰块的凉茶，小心翼翼端到了老前辈面前：“这是您昨日教我的败火茶配方，我用北野手法调制过，您尝尝两种冰块有何不同？”
　　神农氏微微一笑，仔细观察了两眼那冰块，又看了看茶水，发觉并无异样，方才含笑点头，端起来各自喝了一口，仔细品味。
　　很快，他笑道：“这一杯比较甜，这杯更为清正。”
　　吴妄眨眨眼，笑道：“您能分出哪杯的冰块是用祈星术做的吗？”
　　“这是在考老夫了？呵呵，让老夫再尝尝。”
　　神农氏认真喝了两大口，闭目凝神、仔细体会，手指敲了敲桌面，笑道：“你这可难不倒我，稍甜的这杯应该是用祈星术做成的冰块。
　　嗯？你退去窗边做什么？”
　　“啊，”吴妄笑道，“其实两杯的冰块都是用祈星术做的，前辈您猜错了。”
　　“没区别你给老夫尝什么？”
　　“泡茶的水啊，”吴妄一本正经地道，“甜的那杯是收集的露水，咸的那杯是普通泉水。”
　　神农氏不由露出几分笑意，端起那杯甜甜的茶水喝了几口，笑道：“哦？你倒是有心了，那你退什么？”
　　吴妄小声嘀咕：“您不问问是在哪收集的露水吗？”
　　神农氏老脸一黑，吴妄嗖的一声跳出窗户，张开星翼飞向天边，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是在后山茅厕的瓦片上！放心吧您老！绝对干净！哈哈哈！”
　　“混账！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夫回来！”
　　木殿中传出一声人皇的咆哮，那老人提着木杖跳出窗户，留下道道残影疾追而去，让吴妄的笑声戛然而止。
　　又，过了几日。
　　吴妄正在山中打坐，神农氏拄着木杖缓步而来。
　　“无妄啊，老夫看你功法精进迅速，但依然有些美中不足，这里有一个修行诀窍，你要不要学？”
　　吴妄眨眨眼，正色道：“前辈，修行应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修行捷径看似是捷径，实则只是一时的捷径。”
　　“不必担心，这并非捷径，乃是伏羲前辈传下的一点诀窍。”
　　神农氏缓声道：“老夫虽然平时喜欢跟你开开玩笑，但修道这种事是不会坑你的，毕竟你身上，也有一份人域未来的希望。”
　　“能不能问下您现在撒出去了多少份希望？”
　　“大概几百份吧。”
　　“那我就放心了，”吴妄笑道，“那我更不急了，慢慢修行就是。”
　　神农氏目中流露出几分感伤，仰头十多度，缓声道：“除了你，都已夭折了。”
　　吴妄不由一怔。
　　“为什么？”
　　“原因有很多，归根结底是他们受不住人皇命格，”神农氏叹道，“这也是我最发愁的地方，天帝设下层层桎梏，人皇继承者一直是难题。
　　毕竟像老夫这般，十岁筑基、十五岁金丹、三十岁成仙、百岁天仙、还抽空编纂了《百草经》的强运之人，太难寻找了。”
　　吴妄：……
　　总觉得自己败了，败在了那种能用悲伤语境装逼的口吻。
　　高还是您高。
　　“那诀窍是什么？”
　　“来，先服用这两颗老夫特地为你炼制的丹药，再运转这段口诀。”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片刻后，吴妄浑身出现了一股股绯红色，气息在迅速凝聚，且无比纯净，就是有些坐立不安，下意识用长袍遮住了腰身。
　　神农氏缓声道：
　　“炼精化气之法，既是修行最初之基础，也是这般诀窍的要点。
　　你此时全身阳气被激发，正是增进修为的好时机，不必担心，就算炼化不了这么多阳气，也可寻一女子双掌互抵，同时运转老夫教你的口诀，就可做到阴阳调和，互有裨益。
　　哎呀，哎呀，突然忘了你怪病不能接触女子，看来只能吃点苦头了。”
　　吴妄满头大汗，一阵咬牙切齿，但立刻深吸一口气，开始疯狂运转炎帝诀。
　　神农氏飘然而去，又在吴妄背后放了一颗丹药，道一声：“忍不住了就服此丹，能忍住就炼化精元，这算是童子修此法的好处。”
　　老脸上满是愉悦的微笑。
　　那天，吴妄迈入了炎帝诀第二重。
　　在那之后的三个月里，这片宁静的深山老林，展开了一场又一场，计谋与睿智并重的较量。
　　……
　　“少主不回来了吗？”
　　南下的大船上，那道倩影倚靠在船头，静静眺望着海天一线之处。
　　她身周时不时会出现一只只模糊的灵蝶，海上漂浮的灵气路过此地时，也会在她身畔打个转儿，主动送入一些纯净的灵力。
　　不远处，左洞真人老眼中满是感慨。
　　就、就这么简单就凝丹境巅峰，马上就要结成金丹，且结金丹的感悟都已充沛，成功概率近乎十成……了吗？
　　那天的老前辈到底是何人？
　　一颗丹药，就让自家已经脱胎换骨一次的徒儿，又一次脱胎换骨！
　　“少主……”
　　林素轻柔柔地唤了声，目中满是坚定。
　　‘我定会早早修成金丹、元婴，在人域听闻少主的名声就立刻赶过去侍奉。’
　　“素轻，你不必担心，”左洞真人温声道，“无妄小友背景深厚、资质非凡，那老前辈定然是看上了他这点，收他为徒，传授玄功妙法。
　　此时他应该是在某个深山老林逍遥快活的修行，莫要牵挂了。”
　　“嗯，少主他，素来很得老人喜欢呢，定能与那位前辈高人愉快的相处。”
　　林素轻如此道了句，转身飘去自己的舱室。
　　悟道，修行！
　　……
　　某日。
　　吴妄顶着炎炎烈日，赤着上身、扛着一块方正巨石，在一处清潭边缘扎着马步，身下摆着两把明晃晃的利刃。
　　空气中漂浮着一团云雾，这云雾会毫无规律地凝成一只气锤，时不时砸在巨石上，震的吴妄双腿一阵哆嗦。
　　几个月折腾下来，吴妄确实比离开北野时稍微壮硕了些。
　　若是熊悍能看到这般情形，估计能激动到老泪纵横。
　　某个老前辈坐在不远处的水潭旁，卷起裤管，双脚浸泡在清凉的泉水中，面前飘着一只木桶，其内放着几只瓜果。
　　悠闲的午后，就该惬意地吃吃瓜、喝喝茶，折腾折腾年轻人，找找乐子。
　　“差不多就歇息一阵，”神农氏温声道，“欲速则不达，体魄锻炼也非一日之功。”
　　那团云雾随之消散。
　　吴妄咧嘴笑了笑，举着大石颇为稳重地向前迈出两步，这才将石头平稳放在水潭，轻轻呼了口气。
　　他衣服一解，扑进水潭中一阵扑腾，折腾够了才跳到岸边，穿着一只大花裤衩，肆意展现着年轻健壮的身躯，在神农氏身边老老实实坐下。
　　“前辈，我觉得咱俩这么互相伤害下去，其实没什么意义。”
　　“不快乐吗？”
　　“主要是有违您高大的形象，”吴妄嘿嘿笑了声，“这样，我们各自先拿出点诚意，您这只青果不能吃。”
　　说完，将神农氏手边的青果掰开，露出其内暗藏的小鱼刺。
　　神农氏淡定一笑，取出了刚才吴妄扎马步时，那两把利刃下的伸缩竹节。
　　吴妄咳了声，低头鼓捣一阵，取走了木桶中的喷水机关，以及那小小的惨绿色水囊。
　　神农氏嘴角微微抽搐，撤走了吴妄屁股底下还未散开的痒痒丹……
　　而后老少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露出了欣慰的眼神，并起身朝着侧旁挪了几丈，重新入座。
　　“前辈，当人皇很闲吗？”
　　吴妄纳闷地问了句，“前辈您最近好像一直在这指点我修行。”
　　“事情交给手下人做，只需要做些影响整个人域的决策，”神农氏叹道，“人域人皇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抵消众神对人域的压力。
　　所以，人皇必须够强。”
　　吴妄又问：“天帝针对人皇做了很多限制？”
　　神农氏缓声道：“不错，帝夋不敢在人域现身，却可动用大道，他手下的大司命掌管万灵之寿夭，给人族套上了寿岁枷锁。”
　　“神可长生不死？”
　　“伴道而生，自有消亡。”
　　吴妄思考了一阵，微微点头，又问：“我能在这里修炼到什么时候？”
　　“等你凝丹境，功法修到第三重，”神农氏看着吴妄背后飘着的炎帝令，“到时，此物就会入你体内、伴你神魂。
　　它有诸多妙用，也可护你神魂一次不死。”
　　吴妄挠挠头：“那岂不是快了？”
　　“是快了，”神农氏笑道，“拿了人皇给你的好处，你总该给人族做点事，稍后我会直接送你去西野一处奇妙的国度，那里你定会十分欢喜。”
　　“啥地方？”
　　“女子国，离这里不远。”
　　神农氏直接给了答案：“女子国即将发生一场叛乱，所处的环境也有些特殊，你去走走、看看，若是不想出手就不出手。
　　若是想出手，就用你的祈星术帮帮她们。
　　取决权完全在你，我只是送你过去，你若觉得心头气不顺，可直接飞走。”
　　“这该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试炼吧？”
　　吴妄嘟囔道：“我对你们这种能炼死人的试炼可不感兴趣。”
　　神农氏微微挑眉，问道：“炼死人？这怎么说？”


第三十二章 给我看看！
　　木殿之内，已经讲完北野试炼小故事的吴妄，枕着胳膊仰躺在角落中的吊床上。
　　老前辈好像真的生气了，表情颇为吓人。
　　大概，这就是人皇吧。
　　虽不至于一怒浮尸千里，但此刻起了怒火，就让人胆战心惊、不敢直视。
　　这位老人面对着药鼎久久伫立，伴着一声轻叹转过身，抬手、又落下，看向角落中的吴妄，道：
　　“无妄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吴妄眨眨眼，这是……想看他有没有当人皇的智慧？
　　抱歉，对不起，你是个好前辈。
　　如果不是非要他站出来才能拯救世界，吴妄还是想等解决这个怪病后，回北野逍遥快活。
　　——若是能带着爹娘和未来媳妇一起长命几万岁，那就再好不过了。
　　吴妄淡定一笑，字正腔圆、言简意赅地道了声：
　　“不知。”
　　神农氏顿时露出温和的笑意，看吴妄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不错，此时最好是不知、不问，没想到你这家伙还有如此深沉的城府……但今天，我却不得不敲打他们几句。”
　　吴妄不由以手扶额，瘫躺在吊篮中。
　　随便吧，都是命。
　　神农氏含笑点头，右手侧袖袍飘动，前方多了一团云雾，云雾又迅速凝成了十多道虚影。
　　这些虚影的本体离着此地不知多远，童颜鹤发的道者、身着铠甲的老将、拄着蛇头拐的老妪，还有靠后站着那几名稍显年轻些的中年武将，一个个都是气宇不凡。
　　他们单单只是虚影，没有任何气息、境界显露，却让众虚影无法看到的吴妄，感觉到浓郁的威压。
　　吴妄心底暗自赞叹，人皇手底下的这些大臣，实力八成都在自家老爹之上……
　　少顷，这十多道虚影齐齐对神农氏行礼，口称：
　　“拜见陛下。”
　　“嗯。”
　　神农氏摆摆手，缓声道：
　　“今日与你们神魂传念，是为二事。
　　其一，莫要再行年轻小辈的试炼之事，这般找不出大气运之人，只会白白耗损人域战力。
　　其二，今日起，不可明里暗里联络人域之外的人族势力，若有主动投奔人域者可接纳，若非主动投奔不可逼迫蛊惑。”
　　这十多名老者齐声道：“臣遵命。”
　　一老妪忧心道：“陛下，您的寿限……以危急之事磨难众小辈，也是为寻到强运、福源之人。
　　若陛下怪罪，老身愿领责罚。”
　　“寿限之事不必担心，我已有应对之法。”
　　神农氏道：“本未下定决心，而今倒是想多活些年岁，看一看我人族是否能迎来盛世。”
　　有老将喜道：“陛下，您有延命的办法，为啥不早说！”
　　“呵呵呵，”神农氏笑道，“这些年精研药理，自也是有所收获，此前并无太多把握，而今倒是有了。”
　　吴妄眉角轻轻一挑，虽然与老前辈相处不算多久，但此刻他明显察觉出神农氏在撒谎。
　　要么是在寿元大限之事上撒谎；
　　要么是在解决该问题的方法上撒了谎，神农氏要凭借的，绝非普通的灵药宝药。
　　不然，实力无比强横的燧人氏、伏羲氏两位人皇，为何活不到今日？
　　吴妄在旁看了一阵，神农氏听取了众大臣关于人域近况的禀告，挥手将烟雾散去。
　　“前辈，正常寿元还有多少？”吴妄问。
　　“三百余年。”
　　神农氏拄着拐杖缓步向前，笑道：“要给新皇最少千年的时间成长，我这把老骨头还要多挣扎些年份。”
　　“嗯……”
　　吴妄沉吟几声，道：“前辈寿元之事，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可直接吩咐，权当是还前辈为我诊断怪病的人情。”
　　“善。”
　　神农氏含笑应了声，站到窗边，静静凝视着窗外风景，缓声道：
　　“老夫尚有几件心事，但你能帮上的不多。
　　待你女子国一行后便去人域吧，这个人域值不值得你守护，由你自己判断。
　　无妄，你觉得，人这一生忙忙碌碌、奔波不停，所为是什么？”
　　“我觉得是三个字。”
　　“哦？哪三个字？”
　　“你，我，他，”吴妄缓声道，“【你】代表着想去守护、必须去守护之人，【我】就是我自身，【他】是那些能被我影响到的人。”
　　神农氏有些诧异地看向吴妄，赞道：“你竟能有这般感触。”
　　那可是，上辈子书上看来的。
　　吴妄笑了笑，闭上双眼，声音逐渐放缓：
　　“神农前辈，我能感觉出来，您这一生都奉献给了人域，奉献给了医道，奉献给了人族崛起的大业。
　　但在这个过程中，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呢？”
　　神农氏目中泛起淡淡的回忆神色，表情略有些感慨，笑道：
　　“怎么？想看老夫老泪纵横？”
　　“哎，您多想了。”
　　吴妄满脸正色，将自己身下压着的储物法宝，悄悄收入了另一个储物法宝。
　　里面也没什么，就是有几坛北野最好的酒，一把二胡，几张此前画下的《神农尝百草》构想图。
　　孝敬老人是蓝星种花家的传统美德，哪里是想看人哭？
　　俗。
　　神农氏温声道：“无妄，你去人域之后，要提防两个势力。”
　　“十神教和十凶教？”
　　吴妄顿时来了精神，故意说错了一个名号。
　　神农氏微微摇头，笑道：
　　“十神教就是十凶教，他们自称十神教，被人称作十凶教，是人域之敌渗透进人域暗中建起的势力，供奉十凶神。
　　最近这两千年来，人域之内仙魔冲突日益激烈，这十神教暗中做了不少好事。
　　可惜，他们颇为分散，又有控制人心神的手段，不仅很难根除、常常死灰复燃，近年来还有混进人域各大宗门的迹象。”
　　吴妄笑道：“人域没有探查人魂魄的法子吗？”
　　神农氏缓声道：“自是有的，但很难查出异常。”
　　“看来，修仙之法也并非处处占优，”吴妄正色道，“我建议人域去北野请一批大星祭之上的祭祀，在人域搞个排查。
　　祈星术有一门观魂之法，我此前便凭此法看到了王麟神魂异状。”
　　“哦？”
　　神农氏眼前一亮，一只大手拍在吴妄肩头：
　　“既然如此，拔除十凶殿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做了。
　　必要时可以找任何一家宗门，祭出你这炎帝令，即刻调集高手助阵。”
　　吴妄默默抽了自己一嘴巴。
　　神农氏缓声道：“不过，我不太建议你祭出炎帝令。”
　　吴妄抬手揉揉眉心：“毕竟前面几百位都夭折了？”
　　“聪明。”
　　“除了十凶殿，还要提防哪个势力？”
　　“唉，就是老夫当年亲手建起的四海阁。”
　　神农氏面色有些灰暗，叹道：“刚才说要领责的那人，便是四海阁阁主，也是我当年颇为信任的弟子。
　　她本性是没问题的，对人域忠心耿耿，但权势二字，着实能消磨人心。
　　四海阁如今承载了人域太多命脉，对人域反倒形成了制约。”
　　吴妄立刻道：“这事别找我，我是北野少主，可整顿不了人域的大势力。”
　　“只是让你提防，莫要遭了妒忌。
　　我已选了另一个小家伙，让他去整顿四海阁。
　　说到底，四海阁只是出了些问题，还没到必须出手剪除的地步，老夫也不能自毁城墙。”
　　神农氏淡定一笑，在袖中取出两只储物戒指，悬浮在吴妄面前，又道：
　　“你左手边的戒指，其内是《百草经》；右手边的戒指，其内有一壶疗伤活命用的丹药，几壶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丹药。
　　二选一，选吧。”
　　吴妄想都没想，直接选了右手边带丹药的戒指。
　　神农氏脸都黑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道理你都不懂吗！”
　　“当然懂，”吴妄笑道，“但我不喜炼丹。更何况，前辈所著的《百草经》应当不会藏私，就算在人域属于珍稀炼丹之法，那也有其他到手的门路。
　　但同一张丹方，不同人炼制出来效果也不尽相同。
　　前辈您炼制的丹药，可是这世上难寻的珍宝。
　　这里面看似只是一颗颗宝丹，对晚辈这般道行微浅的小虾来说，就是命啊！”
　　神农氏顿时笑眯了眼，随手将那只戒指也扔给了吴妄。
　　“拿去吧，两枚戒指一阴一阳，同时佩戴左右手上，可遮掩气息、破除一些低阶阵法，先戴上吧。”
　　“谢前辈！”
　　吴妄将戒指简单炼化，戴在左右手指，又将其他储物法宝尽数放入其中。
　　人皇赐宝，果然是好东西，其内的空间就是一个字——大！
　　他略有些狐疑地问了句：
　　“怎么，看前辈您这架势，这就要赶我走了？”
　　“打坐吧。”
　　神农氏温声道：“老夫要启程去寻破解寿元大限之法，为你醍醐灌顶，步入凝丹之境。”
　　吴妄皱眉道：“醍醐灌顶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晚辈觉得，稳扎稳打修行才是……”
　　神农氏含笑道：“定神。”
　　吴妄竟无法自控般缓缓闭上双眼，自行盘坐在原地，身周有气息开始盘旋。
　　神农氏抬手招来吴妄身后飘着的炎帝令，画了个火红色的字符，这炎帝令瞬时光芒大作，化作一团火光钻入吴妄胸口。
　　清清暝瞑、飘飘渺渺。
　　吴妄‘睁开眼’，却见自己所处是白雾弥漫，宛若是坐在云间、梦境。
　　一缕缕火光自他身下云间汇聚，又钻出云雾，在他面前凝成了浅白火焰包裹的炎帝令。
　　这一瞬，吴妄心底浮现出一层又一层感悟，道果就宛若秋日里熟透的红枣，任他随手采摘。
　　不止如此，体内运转的法力变得更为纯净，一缕缕纯粹的火属灵力自他气海汇聚，又宛若风暴一般席卷全身。
　　呼——
　　吴妄身体各处窜出无数火舌，身上的衣袍近乎瞬间化成灰烬，毛发却并未损伤。
　　“无妄，记住。
　　假若你身上的怪病完全爆发那日，你还没能抵达第九重境界，或是已无法抵达第九重境界……
　　学会享受也不错。”
　　吴妄猛地睁眼，瞪着面前那慈眉善目、眉角带笑的老者，刚想开口说句话，却被老者一掌摁在胸口。
　　浑身上下的灰烬顿时飘散，乾坤突然出现淡淡的涟漪。
　　吴妄来不及说半句话，身周光影拉远，眼前一黑、六识尽数被阻隔。
　　哗！
　　本是盘坐的吴妄突然跌入水中，老前辈推自己这一巴掌的力道还未完全消散，竟已乾坤斗转，挪移了不知多少里！
　　吴妄下意识抬手抓向两侧，立刻抓到了两只光滑的木板，呛了两口水，就从不算多深的水面冲了出来。
　　这是，浴桶？
　　吴妄坐直身体，感受到浑身光溜溜的，下意识摁住胸口处的项链，当即就要拿出衣物给自己套上，灵识朝四面扩散。
　　这是一处人工开凿出的洞府，四面石壁悬挂着青色帷幔，自己所在的浴桶就在一处屏风后，位置还算隐……
　　正此时！
　　灵识突然捕捉到一道青色闪电自洞府大门急射而来！
　　吴妄瞬息间做出应对，戒指闪烁微弱光亮，一颗水晶球疾飞而出，顷刻炸散。
　　星光爆闪，一堵冰墙凭空凝成！
　　但这冰墙刚凝成瞬间径直炸碎，一杆长矛带起层层冰屑，带着道道残影，直刺吴妄脖颈！
　　叮！
　　没有血光溅射，反而是长矛带着少许火花被磕飞！
　　吴妄体外出现一层薄薄的冰晶；
　　这冰晶却呈青蓝之色，被那夹带风雷之势袭来的长矛正面击中，竟只是出现少许冰痕。
　　再看长矛另一端，一只纤手单手握着长矛，而纤手的主人、那身着盔甲的女人，已被一只只尖锐的冰锥抵在面部、脚踝、脖颈、腰身处，稍有妄动就会身受重伤。
　　吴妄咳了声，暗自庆幸上次接母亲的项链失手后，就花了大量时间琢磨出了几套应急防护预案。
　　让防护，全无死角。
　　就是现在浑身光秃秃的有些发亮。
　　吴妄是个很喜欢学习的少年人，尤其是喜欢发掘身旁朋友的优点，此时这般镇定自若，就是学自季默、季兄。
　　他露出几分温和的微笑，顺着盔甲战裙向上看去，看到了一张正皱眉凝视着自己的女子面容。
　　总得说点什么。
　　“咳，在下无妄子，人域小修士，至于为什么坐在姑娘你的浴桶中，我想你可以给我片刻时间，容我想一个正经的托词。”
　　当！当当~
　　那姑娘手中的长矛突然滑落在地上。
　　她身周涌出一圈淡金色光芒，那一根根冰锥竟直接破碎，吴妄心底警兆顿生。
　　是个高手？
　　呃，还是个瞪着双眼、呼吸粗重，死死盯着自己要害位置的女高手……
　　吴妄赶紧给自己多做了几层冰晶，瞬间将浴桶化作冰桶，翻身跳去角落，自储物法宝拽出一件长袍挡在身前。
　　“姑娘，我的清白也是清白！”
　　这女高手嗓音微微一颤：“你是，男人？”
　　吴妄老脸一红：“很明显，如果咱们理解的男人这个词定义没错的话，我应该是……”
　　随之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里，莫非……他被神农老前辈直接送到了女子国？
　　身着盔甲的女人眼中流光幻彩，定声道：“你从哪来？”
　　“自东土、呸，自人域而来。”
　　“这不重要！”
　　此人竟震声道：“把你冰化了，给我看看！”
　　吴妄：……
　　男修在大荒闯荡，要时刻保护好自己啊。
　　他气运丹田，定声呵斥：
　　“道友这要求有些过分，人族当尊教化，男女之别是为人文之始！
　　你我分属异性，初次相见，岂能如此直接看人身躯！”
　　这盔甲女子见他表情太过正经，竟被唬住了，嘴角一撇哼了声：
　　“不就是男人，跟我们长得也没太多差别嘛，我转过身去就是。”
　　“请！”
　　吴妄震了震手臂，女子踩着冰渣后退数步，转过身。
　　听着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女子略微皱眉，突然想到了点什么。
　　不对，这是她家！
　　“你自己光着身子跑到我家，还！”
　　女子豁然转身，却见面前男子竟已经收拾妥当……身着青色长衫、脚踏金边云靴，长发束成道箍，手中抓着的那把折扇正轻轻摇晃。
　　摇出风度翩翩，晃出温文儒雅。
　　“道友，这里可是西野女子国？”


第三十三章 女子国御前第一将！
　　前一瞬还在跟人皇谈天说地，听人皇交代后事、咳，叮嘱自己要小心提防谁谁谁。
　　下一瞬，天旋地转、乾坤斗转，就被直接送到了女子国的浴桶。
　　这经历实都可以出本书了，就叫《少主的奇妙冒险》。
　　换个角度想想，拥有如此强横实力的人皇，却受寿元大限的桎梏；
　　由此可见，大荒天地的话语权，依然是掌握在远古神战的那些强大神灵手中，生灵求长寿长生谈何容……
　　“你们男人力气都很大吗？”
　　吴妄突然被一旁而来的问题打断了思路，扭头，就看到了那双闪烁着光亮的大眼。
　　这双大眼的主人此刻脱了铠甲，穿着一身宽松的棕色长裙，身体前倾几乎趴在桌子上，隔着三尺用力瞪着他。
　　那表情，让吴妄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去动物园看猴时，在镜子中看到的自己。
　　吴妄咳了声，言道：“力气大小不分男女，主要是看个人锻炼。”
　　这女将军兴冲冲地撸起袖子，定声道：
　　“来！咱俩来掰个手腕试试！”
　　吴妄笑道：“这位将军，你我只是初识，男女有别、不便身体接触。”
　　“这咋了？扳手腕咋还算身体接触？”
　　女将军眼一瞪，左腿踩在身侧的凳子上、右手臂自袖中抽回来，扯开衣领的布扣、露出肩头，一股豪气扑面而来。
　　她面容说不上秀丽，但也属于耐看的类型，眉毛稍粗、脸型稍圆，胜在身段全无一丝一毫的赘肉，有股别样的风情。
　　可惜，这个类型的女子，吴妄几乎从小看到大，这时完全没有半点波澜。
　　女将军对吴妄的矜持颇为不满，冷哼了声：“既然这样，本将军也不为难你……再脱了衣服给我看看！”
　　吴妄：……
　　这是女子国还是流氓国？
　　“将军说笑了，”吴妄正色道，“将军不问问我如何来的吗？”
　　“哦对，”女将军瞪着吴妄，纳闷道，“你怎么会在我洞府，还在我浴桶里面？”
　　吴妄清清嗓子，缓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本应长话短说，但因错综复杂，故只能解释一句。
　　我，路过。
　　若是没什么事，我这就告辞，立刻离开贵国边界。”
　　吴妄站起身，对这个女将军做了个道揖。
　　“此前多有冒犯，还请将军勿怪。”
　　言罢，吴妄手中折扇轻轻摇晃，表面看起来十分轻松、朝洞门淡定而去，心底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全部心神凝视着这名女将。
　　他自然是在试探。
　　女将军眨眨眼，抬手抓向一旁，那杆长矛立刻飞入她掌中。
　　“等会，你站住！”她高声呼喊。
　　吴妄含笑摇头，脚下绽放点点星光，身形拖拽出一条条曲折的光线，径直穿过洞府内的‘客厅’、‘玄关’，到了那闪烁着微弱光亮的洞门前。
　　这是一层简单的防护阵法，阻住了吴妄灵识向外探查。
　　此阵应该流传自人域，也不是什么高深的阵势；吴妄双掌之上的戒指轻轻闪烁光亮，一黑一白两道气息在阵法中交汇。
　　府门上的光亮轻轻闪烁了几下，自行消退，两扇朱红色的大门被吴妄轻松拉开。
　　“告……”
　　唰、唰唰！
　　衣甲擦碰的响声整齐划一！
　　一根根闪烁着寒光的箭矢充满吴妄的视界！
　　远近高低数层的长弓拉满弓弦，那统一装扮的女弓手们表情冷峻，此时也在瞪着吴妄。
　　她们上身穿着简单的皮甲，腰身并无半点防护，其下是皮质短裙，统一款式的长靴、手套、马尾辫。
　　可惜了，季兄不在。
　　初看一眼，吴妄就发现了几名长相颇美的弓手。
　　若是没看错，这些弓手拉满的长弓之弦，应是用三百年之上的凶兽长筋制作而成，杀伤力颇为不俗。
　　这些纤细的胳膊内，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所幸吴妄此时穿着衣服，她们受到的视觉冲击远不如自家将军，虽然十分惊讶，但没有擦枪走火这种事发生。
　　吴妄淡定的一笑，将府门缓缓关上，扭头看向身后不远扛着长枪的女将。
　　后者昂首挺胸、挤眉弄眼，得意地道一声：
　　“告什么？”
　　“告诉我你的名字，美丽的将军阁下。”
　　吴妄露出几分亲切的笑意。
　　“哼哼，本将乃女子国御前第一将，凤歌！那个谁，你在人域是干什么的？”
　　吴妄道：“贫道……清风望月门修士，在山中修行，并未在人域任职。”
　　“散修？”
　　凤歌眼前一亮，“也就是说，你不是人域什么重要人物喽？”
　　吴妄不由想到了这几个月与神农氏前辈相处的‘美好时光’，讪笑一声：“我就是个普通修士罢了。”
　　凤歌扛着长矛向前迈出两步，兴奋道：
　　“有多普通？如果，咳，本将说的是如果。你死在这不会有人来报复吧？呐？呐？”
　　吴妄：……
　　大姐你身上突然出现的金光是什么鬼？突然开始狰狞的表情又是什么鬼？这兴奋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这不只是女流氓，已经有点女变态的嫌疑了啊！
　　不过有一说一，这女将军好强的‘气息’，女子国御前第一将的实力委实不低。
　　“道友这是什么意思？”
　　吴妄面色稍微冷峻了些，淡然道：
　　“道友实力虽强，贫道也有几分手段，不过是贸然闯入贵地心底有愧，不愿与道友动粗罢了。
　　道友这般言语，莫非是想害我性命？”
　　“哎，朋友你误会了！”
　　凤歌将长矛一扔，双手掐腰，哈哈大笑：
　　“我就是打个比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哈哈哈哈！
　　你们清风望月门有多少人啊？有没有传说中的仙人啊？掌门啥修为啊？”
　　吴妄：……
　　“道友，”吴妄运转修为，一缕缕气息在身周荡漾。
　　因神农前辈出手帮他醍醐灌顶，此时修为虽已迈入凝丹境，但境界并不算稳固，气息也因此有些不太连贯。
　　那凤歌一瞧，哟，这家伙的气这么弱……眼中光亮更甚。
　　吴妄心底念头急转。
　　玩归玩、闹归闹，他心底对神农前辈还是特别尊重的。
　　神农氏让他来女子国一行，甚至不惜以大神通直接送他抵达此处，这其后必有深意。
　　‘那里即将爆发一场叛乱。’
　　若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帮上女子国，吴妄不介意在此地帮忙做些事。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神农氏为什么会对女子国如此关注。
　　这里面说不定还有点大荒人皇的生活作风问题！
　　水晶球在手边盘旋，吴妄心底已是敲定了大体计划，并准备了几个备用的逃命方案。
　　做事归做事，危及性命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吴妄迅速进入状态，眼底多了几分冷漠，淡然道：
　　“道友要如何，画下道来吧。”
　　凤歌嘿嘿笑着凑了上来，抬手就要去跟吴妄勾肩搭背；吴妄脚下错步，身形飘然退出数丈，让凤歌勾了个空。
　　凤歌笑道：“哎呀，不要害羞嘛，我们女子国最是热情好客，国内几百年都见不到一个男人，看到你就……特别亲切。
　　咱俩先亲近亲近？”
　　她用力拍拍胸前，发出一阵如捶打钢板的声响。
　　不能说毫无波澜，只能说板上钉钉。
　　“你且莫要过来！”
　　吴妄呵斥一声：“不然我炸平了你这洞府！”
　　“别害怕，本将军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们女子国虽然没有男子，但也知道男子是需要我们去呵护、去疼爱的。
　　哇哈哈哈！
　　本将军又怎么会不懂什么是怜香惜玉呢？”
　　凤歌继续凑向前，吴妄脚下不断后退，两人一追一逃，吴妄额头渐渐被黑线吞没。
　　“停！”
　　吴妄骂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凤歌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笑道：“你突然出现在本将军洞府，本将军免你罪过，与你结识一番，这不合理吗？”
　　“一战吧。”
　　吴妄定声道：“若我输给你，自是听你的安排，若是你败给我，就放我从这里离开！”
　　凤歌顿时喜出望外。
　　吴妄立刻又道：“但无论是我输还是赢，你绝对不可与我有任何肌肤之亲。”
　　凤歌眨眨眼，纳闷道：“人域咋还这么保守？”
　　吴妄脸上带着几分正义的荣光，身形在这一刻竟显得伟岸了许多。
　　“我从小受过的教育，不支持我放浪形骸。”
　　凤歌目中满是赞叹：“你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贞洁烈男？这在人域应该也很稀少吧……若是献给陛下，陛下肯定会无比欢喜。”
　　吴妄暗中挑了挑眉。
　　于是，片刻后。
　　吴妄一屁股坐在地上，缓缓叹了口气，表情颇有些落寞，那根长矛抵在他肩头，却离他脖颈远远的。
　　果然，不用祈星术，自己还是个菜鸟。
　　凤歌得意道：“怎么样？服不服？你这也太弱了点。”
　　吴妄倔强地扭头看向一旁，心底却在分析这凤歌的具体实力。
　　自己若是扔些底牌出去，一心从这里遁走，这个凤歌应该阻拦不住。
　　凤歌看了看因之前打斗变得破破烂烂的洞府，却是颇为豪气地大手一挥：
　　“来人！备车架！
　　立刻通知国都，本将抓住一个男人，马上送献去给陛下！”
　　吴妄：……
　　没想到，他也有被当礼物的一天。
　　算了，拿了神农前辈那么多好处，帮神农前辈打理打理后院又怎么了？
　　他暗自巩固了一番全身各处的冰晶薄膜，拿了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脖颈上，当府门打开，定声道：
　　“按约定，我听你安排，但谁要碰我，我就死在这！”
　　那群刚要涌上来的弓手顿时面面相觑。
　　凤歌禁不住挠挠眉头，招呼一声：“都离他三尺远，可别委屈了他，这可是传说中的男人！”
　　“男人？”
　　“这是男人？！”
　　“感觉跟咱们将军也没啥不一样啊，都这么平。”
　　弓手们出现了少许骚乱，一群女子围在吴妄身周，满眼新奇地打量着，又各自用手臂卡着身旁人，不敢靠的太近。
　　吴妄紧紧皱着眉，却将灵识探出洞府外，观察周围环境。
　　这里是一处谷地，两侧是高耸的山林，这座洞府就开凿在一侧悬崖的底部。
　　很快，谷外的‘奇景’吸引了吴妄的注意。
　　此时恰是正午，天地间竖着一层望不到边际的薄膜；薄膜蕴着七彩微光，底部是一条数百丈宽的‘河流’，河水颇为湍急。
　　在河流外侧、那薄膜之外，一头形似野猪的巨兽静静立着，浑身包裹了一层岩石，宛若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化的雕塑。
　　可，饶是那薄膜能阻碍灵识探查，吴妄还是感受到了这巨兽体内蕴含的恐怖生机。
　　被石化的活巨兽、漫无边际的结界、宽大的河流……
　　被那凤歌安排上车架后，吴妄暗中用祈星术观察了一下所处的地界，心底浮现出了方圆数百里的画面。
　　这个范围，依然只是见到了结界的一角，见到了十数只均匀分布在结界外、模样各异的石化巨兽。
　　从俯瞰视角望下来，那条河流宛若用圆规在大地上画了个标准的圆。
　　被千里结界笼罩的国度？这结界需要耗费多少灵力？
　　恐怕，只能出自神灵的手笔。
　　凤歌也算说话算话，女子国的军队纪律性也不差。
　　吴妄被一群弓手环绕走出洞府、坐上车架时，整个谷地军营的女人都涌了过来，却没人靠近吴妄身周三尺。
　　凤歌得意洋洋地对部下炫耀一番自己捉到的男人，安排了几句此地防务，带着百多名轻骑、带着吴妄乘坐的马车，自河岸奔出山谷，沿着一条大路，朝千里结界的圆点方向疾驰。
　　吴妄心神紧绷之余，整理了下现在已知的情报。
　　自己此时应该是处于女子国的边界角落，遇到了凤歌这个御前第一将，很可能是神农前辈安排好的碰面。
　　有个问题是，这个凤歌既然是‘御前’之将，为何会在边界？
　　这里面，应该只有几种可能……
　　“诶，你叫啥来着？”
　　凤歌骑着一匹俊朗的白马，自车架旁大声吼着。
　　吴妄继续拿着匕首横在脖间，哼了声：“无妄，这是我道号。”
　　“那你有名字没？”
　　“你就喊我道号就够了，我们修行之人，已经脱离了俗世。”
　　“那行，无妄、无妄，”凤歌那双圆眼满是好奇，“哎，你们男人咋生孩子？”
　　吴妄顿时哭笑不得，纠正道：“男人并不能生孩子。”
　　“那你们怎么繁衍？”
　　吴妄一本正经地道：“洞房花烛、男女结合、阴阳交泰、怀胎十月，由怀孕之女子生产。”
　　凤歌纳闷道：“奇怪，那我们为啥泡个澡就能怀孕。”
　　“这就是你们女子国的由来了，”吴妄声音放缓了些，“我也听闻过你们女子国的传闻，传闻你们这里有一方宝池，女子入内沐浴就可得孕，所生尽是女子，代代如此。”
　　“嘿嘿，”凤歌扭头看了眼来路，应该是去看那层结界，“我们女子国在外面很出名吗？”
　　“不错，”吴妄道，“但很少有人能寻到女子国，你们出不去吗？”
　　“出不去。”
　　凤歌摇摇头：“你来了也就安心在这里呆着吧，有那结界在，谁都出不去！
　　不过你放心，作为国内唯一的男人，你的归属要王来决定。
　　嘿嘿，待遇肯定差不了！”
　　一旁有小姐姐提醒道：
　　“将军，属下还没来得及禀告这事。
　　咱们出发前刚刚传来消息，国都那边也抓住了一个男人。”
　　“真的假的？！”
　　凤歌眼一瞪：“那我这个不是唯一一个了？到手的大功就这么飞了？”
　　另一个男人？这个时间点？莫非也是被神农前辈搞过来的？
　　吴妄心底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三十四章 本来是想用普通男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
　　这女子国……马跑的好慢。
　　吴妄坐的车架由两匹玄角马拉着，只有一张简陋的车棚、且四面透风，舒适度并不算高。
　　这般颠簸了半天加半夜，也没跑出几百里。
　　后半夜时，他们抵达了一家驿站，吴妄还没来得及找个房间休息，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驿站的木楼，差点就被汹涌的人群给挤垮了！
　　吴妄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这般几句：
　　“这是男人吗？”
　　“呀，这真是男人！”
　　“看他们跟咱们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完全没有什么新意。
　　当然，有些胆大妄为、比较激动的大龄女子，或是试图向前摸他一摸，或是想去扯他衣物。
　　吴妄尽量忍耐、左右闪躲，凤歌带来的这群弓手不断大声呵斥：
　　“这是要去献给王的男人！弄脏了唯你们是问！”
　　这般情形，其实可以理解。
　　若是一个女子去西野的‘丈夫国’，待遇估计也相差不多。
　　前后折腾了一个时辰，吴妄总算得了一间僻静的屋舍，得以在床榻上打坐歇息。
　　驿站内外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依然有些女子不肯离去，在附近朝驿站巴望徘徊。
　　“真是！不就是个男人吗？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
　　凤歌的抱怨声自门外传来。
　　这位将军提着一只酒坛、带着少许醉意，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来，口中嚷嚷着：
　　“本将军守卫王都和边疆这么多年，就不能先享受享受了？”
　　吴妄老脸一红，熟练地拿起匕首架在脖颈处。
　　凤歌那‘醉意’顿时消退，悻悻地坐去了窗台旁，蜷起右腿、抱着膝盖，举着酒坛仰头倒了两口酒水。
　　吴妄闻了闻……度数不算高。
　　凤歌嘟囔道：“快点休息，天亮了我们继续赶路，差不多正午就到国都了。”
　　“将军不休息吗？”
　　“怎么，还怕我趁你睡着了对你动手动脚？”
　　凤歌嘿嘿笑了声：“想多了，把你献给王才是真正的大事，我怎么会染指王的宝物。”
　　这倒是个不错的套话时机。
　　吴妄笑道：“感觉这女子国民风淳朴，在这里做王应该颇为省心，不必担心有什么野心勃勃的臣子。”
　　“那是，”凤歌拍拍胸口，“谁敢不服王，先问本将！”
　　“还是不要大意，”吴妄正色道，“人心多变，自古这权势二字就让人流连忘返，从来不缺觊觎王位之人。”
　　凤歌却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不可能，你不了解我们女子国，我们的王啊，是最完美的存在。”
　　这将军目中带着点点星光，仰头看着房梁，喃喃道：
　　“她是那么美丽，从小到大都是那么美丽善良，不愿她任何一个子民受委屈。”
　　吴妄在旁挑了挑眉，将收集到的情报在心底归纳入档。
　　看来，这个凤歌应该是女子国王的心腹大将，刚才的神态绝非作伪。
　　这一晚过的并不平静。
　　吴妄只管打坐稳固气息，凤歌却不断从窗台伸手出去，把一个个扒窗户的少女摁下去。
　　第二天一早，太阳星刚刚升起。
　　吴妄起身走到窗边，低头一看，却见窗外草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年轻女子，一个个或是被敲昏、或是直接睡熟了过去。
　　啊这……
　　吴妄心底亮出小本本，对给自己下咒搞出‘触女昏睡症’的那家伙，增加了一截仇恨值。
　　自窗外看去，能看到一片又一片稻田。
　　远远起伏的丘陵、波光粼粼的梯田，还能看到许多果园和茶树，看到一些吃草的牛羊与灵兽。
　　点缀在各处丘陵上的村落，一大早就传出欢乐的笑声。
　　吴妄双目染上银白色光亮，能看到在林间习武的女子，看到溪边捶打衣物的女子，也能看到捡柴烧水的女子，看到赤膊宰杀牲畜的女子。
　　入目看去，自总角孩童到佝偻老者，尽是女子。
　　‘这个封闭的王国，物产丰富、生活富足，从昨天军营的氛围也可以看出，不像是一个要发生叛乱的国度。’
　　吴妄沉吟几声，心底泛起了几个猜测。
　　十凶殿渗透？
　　也不对，这里是西野，是先天神祇统治的地界，跟十凶殿背后的凶神算是同一阵营。
　　女子国虽是人族国度，但跟北野大浪、熊抱两家也差不多，与人域没什么关联。
　　且，女子国有护国结界，虽然肯定有出入的办法，但这里与世无争，也不会与外界有什么利益牵扯。
　　老前辈说的‘叛乱’，莫非是权贵之间的斗争？
　　带着这般疑问，吴妄坐上车架后，沿途都在欣赏风景，顺便旁敲侧击从凤歌嘴里问一些情报。
　　离开老阿姨身边的不知道多少天，想她亲手泡的茶。
　　离开神农氏前辈身边的第二天，啧啧，一个人修行真不错。
　　女子国的人口倒是不少。
　　村镇相邻，林少地多，阡陌交通，大路驰骋。
　　偶尔能看到一两座城郭，城墙之外也必然会有大片民居。
　　“此地倒是无忧无虑。”
　　“当然，”凤歌脸上带着淡淡的自豪，“我们国家就是这样，外面没什么敌人，大家都和睦相处，就是有时候也会感觉有些无聊。
　　看前面，绕过那个山坡，你就能看到我们的国都了。”
　　吴妄抬头看去，入目是一片长满了浅草野花的坡地，天边还能见如黛的远山。
　　吴妄赞叹道：“真是个好去处。”
　　凤歌笑道：“嘿嘿，以后你也住这了，可以多跟我们王，出来走走看看风花雪月呀。”
　　吴妄笑而不语。
　　正此时，那山坡后绕出大批骑兵，一名名身周白色斗篷、金色盔甲的女侍卫沿着大路奔驰而来。
　　凤歌抬手做了个手势，车队迅速停下，众弓手退去路旁。
　　远处立刻传来呼喊声：“凤歌大将军！男人在您后面的车架上吗！”
　　凤歌笑道：“他在这！王等不及了吗？竟然把你们都派出来了！”
　　那群冲来的女侍卫面色大变，高声疾呼：
　　“大将军快退！王派我们来救您！”
　　“男人是凶兽变的！他们残忍无情！已经在王都散布了恐慌！”
　　凤歌扭头瞪了眼吴妄，眼底满是困惑。
　　吴妄也是满头雾水，但神念已钻入双手上的戒指，随时准备战略性撤退。
　　那数十名侍卫远远下马，拔出腰间佩剑，一个个神情紧张地冲到车架旁，将吴妄团团包围。
　　看这些侍卫，应该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竟都是姿色出众。
　　但她们身上的杀气也做不得假，此刻都全神贯注，似乎吴妄下一瞬就会直接撕开衣服变身。
　　被一群美丽小姐姐包围是什么体验？
　　吴妄好歹也是少主大人，见多了这般场面，此刻犹自能保持淡定，道：
　　“各位或许有什么误会，我可远不是凤歌将军的对手。”
　　“那个，”凤歌在旁道，“你们先别急，这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是我在边界抓住的，虽然不知道怎么通过了护国结界，但本身实力稀松平常，也没什么背景，是人域的修士。”
　　吴妄：……
　　你才稀松平常，他之前主修祈星术的！
　　领头的金甲侍卫立刻道：
　　“大将军，您有所不知，现在王都内就有一个男人！
　　这男人不知怎么摸到了国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们抓住他的时候，是在一名国民的床上！”
　　吴妄嘴角一阵抽搐，那不详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到了女子国，除了自己这般正经、且有怪病悬在头顶的男人，大家又这么热情，很少有人能把持得住。
　　有金甲侍卫咬牙切齿地骂道：“现在已经查明，最少有十六位国民惨遭他毒手，失去了进入圣池孕育下一代的机会！”
　　侧旁的侍卫面露不甘，银牙轻咬：“可恶，为什么没让我最先遇到那个男人。”
　　一群侍卫顿时看了过来，不小心说出心里话的侍卫忙道：“这样我就能一剑噶了他！”
　　众侍卫齐齐点头，继续义愤填膺。
　　吴妄也有点义愤……十六位！畜生啊！
　　又听：
　　“大国师查过了族内最古老的典籍，看到了神明的低语。
　　神说：男人都是骗子，世界上没有不花心的男人，男人就该被千刀万剐，男人生来就是为了伤害女子！男人就是凶兽！”
　　“啊这？”
　　凤歌也有些懵了，看看吴妄、又看看这群侍卫。
　　众侍卫立刻就要一拥而上，将吴妄快刀斩乱麻。
　　“等等，”凤歌沉吟几声，“陛下怎么说？”
　　有侍卫立刻回答：“陛下说，国师说得对。”
　　“男人怎么会是凶兽？”
　　凤歌道：
　　“咱们是女人，女人对应的就是男人，男人是凶兽，我们不也是凶兽了？
　　人域人族的子民比咱们多了不知道多少倍，都是靠男人和女人孕育后代。
　　至于说，失去孕育下一代的能力……”
　　吴妄提醒道：“应该是行过房、有了夫妻之实，或许贵国的圣池，存在必须是处子才可入内沐浴的规矩。”
　　“对，我记得好像有这个古老说法，”凤歌捏着自己下巴思考一二。
　　吴妄咳了声，自车架站起身来，周围那群侍卫下意识后退几步，不远处的弓手也全神戒备。
　　吴妄朗声道：
　　“各位，我必须纠正你们一个常识性的问题。
　　你们抓到的那个男人，并不能代表男人这个群体，当然，我也不能。
　　但我与他不同，我是个正经的男人！遵人族先贤之教化！绝非见色起意、见色忘利、见色忘行之徒！”
　　一名侍卫立刻道：“出现了，男人的花言巧语！”
　　“大家不要怕，一起出手！”
　　吴妄犹自奋力挣扎：
　　“我支持你们将那个男人千刀万剐，但请各位不要将男人这个词污名化！
　　生而为人，男女并非是我们的选择，男女也非我们的区别！
　　我们同为人族，肩负着种族繁衍的伟大使命，每个人的品性不是因他是男是女而定，而是因他自身而定！”
　　众金甲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各自有了一些变化。
　　一名年长些的女侍卫突然叹息，定声道：“这个男人绝对不能留，他甚至不用与我们身体接触，就已经能够通过话语改变我们的想法。
　　蛊惑人心，杀！”
　　“杀！杀！”
　　吴妄环顾四周，发现众弓手已拉开弓弦，目中划过了少许坚决。
　　“哎，”凤歌想开口阻拦，突然又有点犹豫，颇感焦头烂额，心底念头一时间无比复杂，有些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此事。
　　正此时！
　　侍卫们发出阵阵惊呼，凤歌也捕捉到了少许亮光，抬头顺着这些亮光的来源看去。
　　一双透明的星翼悬挂在空中，却是自吴妄背后延伸而出。
　　吴妄凭空盘坐，整个人被柔和的白光包裹，额头出现了一只紫色的月牙，整个人充斥着圣洁的气质。
　　“罢了，如今已是无法隐瞒身份。
　　我乃北野熊抱族少主，北野七日祭之首苍雪独子，北野万年来最年轻的大星祭与月祭，而今奉伟大星神之命，游历大荒，寻找拯救世人的星神真经。
　　路过贵地，隐藏身份只为少生事端，也想知晓此地是否有我要求取的真经。
　　这里，是我的身份文牒，以及北野七日祭的笔迹，请女子国验明正身。”
　　言说中，几颗光球自吴妄袖中飞出，悬浮在那几名领头的女侍卫面前。
　　凤歌张开的嘴一时间合不上，众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齐齐落在那几只光球上，看到了里面的羊皮卷、水晶球。
　　吴妄微微一叹：“凤歌将军，莫要介意，我本来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与你相处。”
　　“你真是北野的神使？”
　　“也可以这么说。”
　　此地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于是，半个时辰后。
　　一只崭新的华美车架出现在大路正中，华盖旌旗、六马牵引，左右更有一名名身着金甲的女侍卫护送。
　　凤歌也换上了大将军的全套铠甲，骑马行在最前方。
　　离着女子国国都那宏伟的城墙还远，远处就已响起了迎接贵宾的鼓声和号角声，一名名花季少女手持花环、光着脚丫，在城门内宽敞的大街上翩然起舞。
　　吴妄端坐在车架中，面容安详、闭目凝神，身周维持着淡淡的柔光。
　　行至城墙前，城墙内外已是站满了人，城内主街也铺上了红毯，一路从城门铺去了那富丽堂皇的王宫。
　　突然，吴妄睁开眼，抬头看向了城墙外……挂着的人影。
　　这就是那个男人。
　　此刻浑身挂满了菜叶，赤脚散发耷拉着脑袋，似是感受到了吴妄的目光，又风度翩翩地晃了下头，努力将长发晃开，看到吴妄的身影后立刻一愣。
　　吴妄看清此人面容也是一怔。
　　只……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熊、熊、熊、熊兄！”
　　挂着的男人扯着嗓子喊了声，身体奋力挣扎，“熊兄救我啊熊兄！是我！季默！老季！你季贤弟！熊兄救我！我是无辜的啊！我一个女子国女子都没碰！”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突然扭头看向一旁的女侍卫。
　　“你们刚才说要千刀万剐的就是他？”
　　那侍卫恭声道：“神使大人，就是他！”
　　“千刀万剐这块，有什么技术难题吗？”
　　吴妄露出温雅的微笑，温声道：“若是没做过这种事，我可以帮你们提供一些思路，渔网，是执行千刀万剐时必不可少的工具。”
　　众侍卫顿时眼前一亮。


第三十五章 神使大人
　　为、为什么……
　　季默看着城门下方的情形，披散的长发从面前滑落，右脸写着‘生无’、左脸写了‘可恋’。
　　他人域豪门家族的少子，终究是比不过北野氏族的少主吗？
　　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城门前，一群又一群美丽身影举着花环涌出，环绕在车架周围。
　　熊兄就坐在华美的车架上，含笑对周围摆手示意，接受着女子国表达的敬意和善意。
　　他季默呢？
　　自己还被挂在这里，元婴被封、金丹遭禁，除了扬天长叹，也只能无语凝咽。
　　下面那些侍卫已经开始磨刀抖渔网了！
　　“国师大人到！”
　　城门内传来了阵阵喧嚣，鼓声与号角声同时停下，欢呼的人群朝左右分散，让出了一条能容两人并肩而过的路途，又齐齐行礼。
　　吴妄循声看去，见到了城中走出的一行十多人。
　　最前面一位大姐看起来三十多岁，身着紫色短衣、拖地长裙，凤钗穿过盘起的长发，雪白的脖颈之上便是美艳面容。
　　最吸引人目光的还是……
　　这脖颈真大、咳，不是，这胸襟真白。
　　吴妄这般在熊抱族王庭长大的男儿，都禁不住在心底发出少许赞叹。
　　这莫不是用了什么秘法，把凤歌该有的养分都偷过去了。
　　赞叹归赞叹，吴妄的双眼始终保持清澈，将目光锁定在这位国师面容上；他自车架起身时，又看到了国师身后一同前来的熟人。
　　泠小岚。
　　这是，泠小岚和季默通过了上一轮在北野的试炼，又被派来女子国进行试炼了？
　　‘老前辈的话，莫非是被那些人域高层无视了？’
　　也不对，老前辈昨天刚开的会，季默和泠小岚应该是早他抵达的女子国。
　　这般纷杂的念头在心底迅速划过，吴妄翻身跳下车架，右手抚住心脏的位置，略微躬身。
　　那国师带着微笑，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旁边墙上挂着的季默不由泪流满面……这都开始拜上了！
　　女子国国师打量了吴妄几眼，又向前走了两步，离着吴妄不过一尺之距。
　　她温柔地笑着，缓声道：
　　“远方而来的神使，我们已经确认了您的身份，希望凤歌大将军此前没有太过失礼之处，国主也会稍后训斥她。”
　　凤歌眼一瞪，立刻喊道：“这关我啥事，这家伙自己隐藏身份的！”
　　“凤歌大将军，”国师扭过头，表情顿时严厉了些，“不要在贵客面前失了礼数！”
　　凤歌撇嘴翻白眼‘切’了一声，整套小表情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吴妄笑道：“凤歌大将军一直都是以礼相待，也是我来的太过唐突。泠仙子，又见面了。”
　　泠小岚轻轻颔首，摘下斗笠、挂着面纱，对吴妄略微欠身，用清冷的嗓音道：
　　“能在此地遇到熊兄，着实令人感觉意外。
　　但能遇到熊兄，却也是不错的。”
　　吴妄指了指城墙上挂着的那位，纳闷道：“这个是怎么回事？”
　　泠小岚目光瞥向相反的方向，轻声问：“那边有什么东西吗？我却是并未见到什么。”
　　季默又忍不住高声疾呼：
　　“熊兄！真的不是我！我季默做过的事从不否认，但绝对没有做过此事！我是来女子国办正事的！”
　　吴妄抬头看去，笑道：“季兄是来办什么正事？”
　　“我！”季默急道，“大庭广众，这能说吗这！”
　　一旁国师皱眉问：“神使大人，您莫非认识这个卑劣之徒？”
　　“此前他们去北野闯荡，与我有一面之缘，”吴妄笑道，“泠仙子也可证明我身份。”
　　国师叹道：“不曾想，人域来使竟……唉，着实让人有些无语。”
　　“不过国师，我有两点不明，”吴妄正色道，“季兄与泠仙子来女子国多久了？”
　　泠小岚道：“三日前抵达的此处，有国师发出的邀请函。”
　　“季兄两日之内竟犯下如此多的恶行，”吴妄长叹了声，“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泠小岚略微歪了下头：“何意？”
　　“谐音罢了。”
　　吴妄注视着女子国国师，温声道：“国师大人，我可否多问一句，是谁擒到的这个行为放浪之人？”
　　国师立刻道：“是御前侍卫，领队的应该就是……”
　　“国师，是我！”
　　去迎接吴妄的金甲侍卫中跳出一人：“是我带人抓到的他。”
　　吴妄看向这侍卫，温声道：“可否详细说下当晚情形？我有一个疑点着实想不透。”
　　“那晚，我在宫门外巡逻，忽听到了一声哭喊，就立刻带人赶了过去。”
　　这女侍卫眼底划过几分回忆的神色。
　　“我们赶过去后，也没寻到求救之人，在附近搜查时，寻到了一处院落，听到了里面传来啜泣声。
　　我刚进去，就看到了这个男人赤身躺在床上，一旁还有少许血迹。”
　　吴妄纳闷道：“没有女子在场？”
　　“并未寻到，”女侍卫立刻道，“但我们立刻在附近排查问询，找到了十多名最近两日遭了这男人毒手的国民！”
　　凤歌抱着胳膊沉吟几声，言道：“也就是说，没有直接抓现行？”
　　一旁有侍卫小声提醒：“大将军，您二姨家的妹妹也糟了毒手，失去了孕育下一代的资格。”
　　“什么！”
　　凤歌眼一瞪，抓着长矛就要冲上去，被国师招呼侍卫匆忙拦下，场面一时相当混乱。
　　少顷，吴妄总算有机会再问那女侍卫：
　　“抓这家伙时，你是用的哪只手？”
　　“这只！”
　　女侍卫高举右手，得意地看向左右的同伴：“我提着他衣领就把他拎了起来！他竟还胆敢瞪我！”
　　国师笑道：“神使大人，这是怎么了？”
　　“徒手捉到了能飞天遁地的元婴境修士，这有点匪夷所思。”
　　吴妄转身看向国师：“国师大人神念内敛、目蕴宝光，应当也是修炼高手。
　　国师大人觉得，这合理吗？
　　除非，此人被抓时，元婴被禁、金丹被锁，全无半点反抗的机会。”
　　“神使这般一说，确实是有诸多疑点。”
　　国师略微思忖，扭头道：“将此人放下来，禁止任何国民靠近，押去国师府再审！”
　　言罢，这女国师含笑邀请：
　　“也请神使大人去我府上暂住，你我晚点，交流一番祈祷的心得，明日国主会为神使举行盛大的欢迎典礼。”
　　“多谢国师大人。”
　　吴妄与国师又行了一礼，瞧了眼季默，与国师隔着三尺并肩行去，一路上都在探讨祈祷的方式、言说北野之风俗人情。
　　季默被放到地上后，对着吴妄背影深深做了个道揖，眼前突然多了那洁白的裙边。
　　季默刚抬头，就看到了泠小岚那双满是冷漠的眸子。
　　“泠仙子，你听我解释，我真的……”
　　泠小岚慢慢戴上斗笠，轻声道：
　　“从前有一处村落，村中有游手好闲者张某，常偷鸡摸狗，为村民追打。
　　一日，村中大户金银失窃，不知何人所为，故村民严刑拷打张某，致张某身死，几日后捉住盗匪一人，供认窃取金银之事。
　　如何为村民定罪？”
　　季默怔了下，起身思索一二，忙道：“仙子是说，是贫道平日里名声不好，以至于遭了这般横祸？”
　　“不是。”
　　泠小岚淡定转身，提着长剑追向前方，只丢下了一句：
　　“村民被路过的巡查队责骂几句，并未定罪；她们没趁机打死你，算你命大。”
　　“啊这……”
　　季默张嘴无言，一旁寒光闪烁，一把把刀剑无死角堆在他脖颈，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都让开！”
　　凤歌大吼一声，一杆长矛自季默身后飞射而来，众侍卫连忙错身。
　　城内，正与国师大人一起欣赏女子群舞的吴妄，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一声惨叫；扭头就见某兄台的身躯被高高抛起，高过了城墙、冲上了云端，洒下了一溜滚烫的热血。
　　场面十分残忍，让人不忍直视。
　　一旁国师小声问道：“神使大人，您跟这位人域来使的交情深厚吗？”
　　吴妄摇摇头，正色道：“普通朋友，不是很熟，不过他家在人域那边应该也算有点势力，事情查清楚之前，最好还是留他性命。”
　　国师笑道：“稍后您可要一同审他？”
　　吴妄拒绝道：“我无意干涉女子国政务。”
　　国师红唇微动，传声道：
　　“神使大人，此事闹的有些无法收场，内情恐怕牵扯到人域势力之间的较量。
　　我们女子国所处位置有些尴尬，既不想得罪人域哪一方势力，也不想对人域表现的太过友善，您是北野大氏族少主，应当能体会到我们的处境。
　　就当帮我们一把，稍后我们女子国定有重谢。”
　　吴妄略微思忖，含笑点头，也算答应了下来。
　　只要这重谢，不是什么举国之力以身相许就好，他现在确实不太方便。
　　于是，小半天后。
　　……
　　入夜时，国师府前院灯火通明，大门之外和前院墙壁上满是人影。
　　一名名侍卫将前院团团包围，又在前院那大堂前摆了长桌木椅；两排女侍卫持刀而立，虽没刚阳之气，却也杀气腾腾。
　　换了身紫色袍子的女子国国师坐在主位，优雅知性，姿态迷人。
　　左侧坐着换了身素白长裙的泠小岚，宛若兰花草初绽，又散发着淡淡的冷意。
　　甚至，连刚从边界赶回王都来的凤歌，此时都换上了暗红色的内裙，穿了身威武的金色铠甲，长发在头顶束起高高的马尾，平添了几分英气。
　　这让吴妄略有些无力吐槽，女人就是麻烦。
　　这才多久，怎么都换衣服了？
　　他暗自摇摇头，撩起自己那崭新的黑色兽皮斗篷，淡定地坐在了泠小岚侧旁；那柔滑的衣领清清凉凉，像是一只睡熟的小兽。
　　国师大人对吴妄轻轻眨眼，眼部多了粉色的眼影，睫毛也比下午时长了半截，目光流转中，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胸襟的选择也颇为大胆。
　　吴妄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却是并未多看。
　　“把相关人等都带上来！”
　　国师一声令下，季默被几名侍卫押了上来。
　　又有十六名女子哭哭啼啼被带入场中，女侍卫呵斥她们莫要失礼，她们方才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好奇地打量着季默和吴妄。
　　吴妄见状略微思索。
　　女子国的风俗人情、性别观念，与人域、北野都有不同，这些女子之所以哭哭啼啼，主要是因失去了进入宝池孕育下一代的机会。
　　几番问询下来，此事也大抵水落石出。
　　三天前，季默与泠小岚抵达女子国边界，由国师亲自迎接，开启结界接他们入内，径直御空落到了国师府邸。
　　当夜国师府既举行大宴，季默与泠小岚饮酒少许。
　　宴席中，季默忽然听到了一缕琴声，眼前仿佛出现了款款而舞的玉人，有些迷迷糊糊地离座而去，见到了一抹白影自月下而舞，下意识就想要靠近。
　　后面的事，季默已是记不清楚。
　　待季默醒来，他就已躺在一处床榻上，浑身法力被禁，也无法动弹半点。
　　泠小岚对此可以作证，季默确实是突然起身，也没多说什么就离了宴会，季默走的时候，神情……
　　“我并未注意，”泠小岚淡然道，“我对他并无太多关注，只是奉命一同行动罢了。”
　　季默默默地捂住心口。
　　好在，接下来对受害者们的问询，让季默长长松了口气。
　　“是不是他？我只记得背影……背影比他瘦一些，也要矮一些，但当时就像是做梦一样，也是记不清了。”
　　“好像不是他，嗓音我记得，比他要低沉一些。”
　　“那人左胸口有个伤疤，我还把他背挠破了，不知道他现在还疼不疼。”
　　季默默默拉开衣襟，露出了其内光滑的皮肤，惹得在场不少女子妙目横转。
　　泠小岚紧紧闭着眼，努力做了个深呼吸。
　　差点，又不干净了……
　　吴妄笑道：“国师大人，看来尚有第三个男人在贵国境内。”
　　“立刻封城，将此事禀告陛下，派人搜查王都各处！”
　　国师轻喝几声，随后又看了眼季默，表情有些冷漠，道：“事情已水落石出，非季公子所为。
　　来人，给这位季公子搬一张椅子，免得让人说我们女子国失礼。”
　　季默道：“国师大人，不必！”
　　“无妨，”女子国国师笑道，“既然你是北野神使大人的朋友，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真的不用，”季默瞧了眼凤歌，“我还、还坐不下。”
　　凤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瞪着季默：“看什么看，你有意见是不是？信不信本将军再给你戳个窟窿眼！”
　　季默冷哼一声，身周散出淡淡气息，又化作几道气旋环绕自身，长发与道袍齐齐飘舞。
　　他咬牙道：“多亏将军一矛，贫道挣脱了元婴处的禁锢。此时我不过是出于对女子国的敬重，不与将军清算罢了！”
　　凤歌大眼圆瞪，径直从桌子后跳了起来，“行啊，给你机会，城外一战。”
　　“请！”
　　季默大手一挥，凤歌张手虚握，道道流光自她掌心汇聚，凝成一把长矛。
　　吴妄在旁看的目瞪口呆，劝道：“季兄……”
　　“我不会伤她，熊兄不必多劝，”季默嘴唇都在颤抖，“但我必须找回在这里丢失的尊严，洗刷这般耻辱！”
　　言罢并起剑指、高举过头，身形冲天而起！
　　一把长剑自季默袖中飞出、盘旋几遭落在季默脚下，载着他朝城外疾飞而去。
　　凤歌高举长矛，屈腿猛蹬，地面石板瞬间塌陷，身形若离弦之箭射向夜空！
　　到此时，吴妄那后半句方才吐了出来：“……你好像不是这位凤将军的对手。”
　　城外轰鸣阵阵，城头人影交错。
　　少顷，两道身影自天而降，又踩碎了国师府的几块石砖。
　　凤歌将气息奄奄的季默扔到地上，松了松铠甲，风轻云淡地道一句：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季默无力地捶了捶地面，留下两行屈辱的眼泪。
　　吴妄却没去关注这般闹剧，坐在那静静思索，目光划过场中各处。
　　这个小小的女子国能引起人皇关注，这里的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陷害季默的那人，看似用的是阴谋，实则是一场阳谋，被悬挂在女子国城墙上的季默，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他日季默若真的平步青云、飞黄腾达，这事就是攻击季默私德的黑料，而且很难洗清。
　　从动机来看，很像是人域势力所为，而且是跟季默的竞争对手。
　　人皇就不会撒谎吗？
　　相反，人皇必须具备的能力，就是用谎言遮掩一些残酷的真相。
　　故，神农前辈说前面几百个炎帝令的持有者都没了，很有可能是假话。
　　最合理的猜测，是人域高层在寻找下一任人皇的方式上出现了分歧，除了神农氏前辈亲自寻找、广泛撒网，还有人采取了类似于‘养蛊’的培养方式。
　　这个人域，自己还没过去，就已是有点想敬而远……之……
　　嗯？
　　吴妄双目一凝，目光停留在前院角落的一名护卫身上，对泠小岚悄然传声。
　　泠小岚抬手做梳理秀发状，一抹银光乍现，急促的破空声响彻国师府！
　　飞出去的是一只普通的木簪，包裹着浅白气息，所瞄准的是角落那名护卫的头盔。
　　这护卫有些措手不及，但反应十分迅疾。
　　腰部宛若柔弱无骨、极快地向后仰身，单手撑地，两条纤腿先后划过，裙摆也随之飘舞。
　　一个应急时用出的后手翻竟颇为优雅。
　　待这女子站起身，如瀑般的青丝自身侧垂落，少了头盔遮掩的玉颜带着少许疑惑，还对着泠小岚轻轻眨了下眼。
　　她，怎么暴露的。
　　泠小岚看向吴妄，那双杏眼似乎会说话，仿佛在问他：‘你不是说那个护卫有问题吗？’
　　吴妄沉吟几声，刚想编一个合理的说辞，忽听国师颤声喊了句：
　　“陛下！您怎么在这？”


第三十六章 热闹的夜
　　“熊兄，这国主大人生的好美，当真世上难寻……嘶！疼疼疼！那个凤歌什么来路，怎得下手这么狠！”
　　国师府后院，季默被安排的住所，某处僻静的阁楼中。
　　此前的审讯大会，因女子国国主突然现身匆匆落幕，那国主也没说几句话，就被侍卫簇拥着回了王宫。
　　本来，国主差些被泠小岚打伤，这件事性质颇为严重。
　　但那女子国国主轻笑了声，颇为大气地说了句：“明日来我宫中，我自会找你们算账，国师替我好好招待三位贵客。”
　　那双妙目瞧了几眼吴妄，转身飘然而去。
　　吴妄的关注点却在于……
　　啊，不是杏眼。
　　这位国主也给吴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桃花眼眉最迷人，琼鼻皓齿醉心神。
　　正在给季默上药的吴妄，淡定的一笑：
　　“怕是她们女子国选国主，是看容貌来选的……季兄是不是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不了不了，我的原则是不能找比我强势的女子。”
　　季默颓然一叹：
　　“熊兄，幸亏是遇到了你，不然我真就毁在这了！
　　唉，泠仙子八成是不会救我的了，她们一说是我，泠仙子就直接信了。”
　　床边屏风外，泠小岚正端着一杯茶水轻轻吹着，在琢磨如何吸水而不碰到碗边。
　　听闻此言，她淡然道：“那是因你真能做出这般事。莫忘了，当日抵达国师府，你对我传声说了什么？”
　　吴妄顿时来了兴致：“季兄说的什么？”
　　季默忙道：“这个过去就算了，过去就算了。”
　　“哼，”泠小岚却道，“他当时说的就是，晚上要去外面找点乐子，还让我莫要轻举妄动，等他联络到接头之人，再做下一步打算。”
　　“哦~”
　　吴妄恍然大悟状。
　　季默一愣，哭笑不得地抱怨道：“仙子姐姐唉！您怎么就把接头人这事说出来了！”
　　泠小岚怔了下，又道：
　　“熊兄又非外人，如何不能说了？咱们来女子国，是因得了求援，得知此地即将爆发叛乱，特来相助。”
　　吴妄道：“泠仙子，还是不要将这些讲给我听，我只是在此地路过，不想卷入什么奇奇怪怪之事。”
　　他并不想搞什么团队合作。
　　季默侧仰着身体，笑道：“不过，话说回来，熊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莫非是听闻泠仙子出了人域，特地赶过来的？”
　　锵！
　　泠小岚宝剑出鞘。
　　季默瞬间从心：“错了，说错了，熊兄是来找我的！”
　　“哼！”
　　泠小岚带手套的柔荑一拍桌子，茶水也不喝了，提着宝剑气呼呼离去。
　　待她走后，吴妄与季默对视一眼，各自笑了几声。
　　“好好养伤吧。”
　　吴妄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言道：
　　“陷害你的人既能轻易制住你，说明实力远在你和泠仙子之上，此时最好不要妄动。
　　我看看情形，或许明日就会离开此地。
　　季兄还是听我一句劝，天上不会掉馅饼，世上也不会有不劳而获的美事，有些好处若是得到的太过容易，当反思这是否为陷阱。”
　　“多谢熊兄指点。”
　　季默正色道：“熊兄，可否多问一句，你与国师所说的那真经是什么？”
　　“啊，我是奉了星神的命令，外出找寻能够拯救灾祸的真经，”吴妄看了眼季默，“此事应该瞒不过四海阁才对。”
　　“这个，之前倒是有所听闻……”
　　季默有些尴尬，刚想多解释几句，吴妄却抬手在他肩膀轻轻拍了几下。
　　“好好养伤，我回去歇息了，被吊在城头这么久，想必你也累了。”
　　“熊兄……”
　　季默嘴唇颤抖了几下：“而今方知谁是我真兄弟！如此大恩，没齿难忘！还请熊兄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
　　吴妄挤了个难看的笑容，转身大步而去，生怕再留这里，就被季默拉着拜了把子。
　　季默颓然叹了口气，趴在丝滑柔软的薄被上，表情渐渐归于平静。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遇到熊兄之后，运气突然变得很差。
　　从北野回了人域后，简直诸事不顺。
　　自己常去的那几家花楼，回去一看竟然倒闭了，还是被自家祖母派人查封的；
　　乔装打扮去稍远的大城找点乐子，恰好遇到那大城有个祭典，人山人海、兄多姬少，只能悻悻而归……
　　门外脚步声传来，季默灵识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此时已走到了他门前。
　　咚、咚咚。
　　“季公子，你伤如何了？”
　　季默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疼的呲牙咧嘴，立刻回道：“有劳国师大人挂念，我用了丹药，伤势已无大碍。”
　　吱呀——
　　木门却是已被推开。
　　季默抬头看去，却见月色正浓，女子国国师端着一只托盘自外而来，淡妆浅抹、长发垂落，装扮也是薄薄轻纱。
　　咕！
　　季默嗓尖颤抖了下，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女子国国师已是迈步进来，一双凤目脉脉含情，挂着玉镯的纤足将门勾上。
　　隔着屏风看去，这位国师的身形轮廓竟是这般迷人。
　　这位国师放下托盘、擦了擦嘴角，款款转过屏风，口中呢喃：“听闻季默公子风流倜傥，也不知这风流，是哪个风流。”
　　季默：……
　　还有这等好事？
　　不对，这事不对！
　　那俏国师转过屏风，对季默轻轻眨了下眼；季默却后退半步，表情颇为凝重。
　　“国师您这是……”
　　“你在这装什么傻，”俏国师目中含笑，手指划过锁骨，薄裙缓缓落下，“今夜良辰美景，此地无人可近，今夜之事，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晓。
　　你们人域是如何叫的？
　　郎~君~呐，咱们不如，这就歇息了吧，嗯呵呵呵。”
　　‘有些好事若是得的太过容易，当反思是否为陷阱。’
　　熊兄说的对！
　　“国师在考验在下对不对？”
　　季默当即后退两步，被椅子挡住、立刻跳到椅子上，目光扫视各处，“国师请自重！贫道绝非随便之人。”
　　国师一怔，关切地问道：
　　“你莫非是受惊了？
　　那凤歌自小就是大大咧咧，不过……人家其实也只是比凤歌大了七八岁，因肩负国师之职，所以平日里打扮的稍显成熟点。
　　人家骨子里，还、还很害羞呢。”
　　季默却已是退到了屏风之后，警惕地看向国师，定声道：
　　“这里有留影的法宝对不对？想害我彻底身败名裂，在人域混不下去对不对？国师莫非觉得贫道会如此轻易上当？”
　　国师府另一个角落的阁楼中，坐在书桌后的吴妄闻言一怔，看着水晶球中的这一幕，不由有些狐疑。
　　他趁着给季默敷药，藏在那里的袖珍水晶球，莫非暴露了？
　　这？
　　吴妄仔细分析了下，看那美丽国师大姐与季默围绕屏风展开追逐，多少有点不理解。
　　季兄，在怕什么？
　　人一国之国师，这事传出去对她的打击更大，且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论长相、论身段，也并非配不上季兄的一表人才，季兄怎得如避蛇蝎一般。
　　吴妄在季默那里藏了几……十颗袖珍水晶球，并非是为了看这般戏码。
　　单纯为了在季默那里搜集点情报罢了。
　　逻辑其实很简单：
　　【已知季默与泠小岚是为了女子国即将发生的叛乱而来，泠小岚无意间透露出，是女子国有人给人域去了求援信，他们要找一个接头人。
　　四海阁响应了求援，说明女子国即将爆发的叛乱，要么对人域有利，派人驰援叛乱者；要么是对人域不利，派人来阻止叛乱发生。
　　并将这个任务当做了对季默和泠小岚的试炼。
　　由此可得出结论——季默和泠小岚的存在，会对这场叛乱起到决定性作用，盯紧他们自然能得到有用的情报。】
　　确实，女子国整体实力偏弱，也无顶尖高手。
　　神念波动上，那位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国主最强，眼前这位正与季默猫捉老鼠嬉戏的国师次之。
　　气息波动上，凤歌便是最强，无愧御前第一将之名。
　　这般国度，若无外围结界保护，很难发展到这般多的人口，其综合实力也就勉强相当于北野一家中型氏族。
　　“哼！不识抬举！”
　　水晶球中传出国师的骂声，却见国师提起纱裙、端起托盘，狠狠地瞪了眼季默，摇曳着腰肢缓步而去。
　　季默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热汗，露出了几分安然的笑容。
　　吃一堑长一智，今天的自己，又躲过了一……劫……
　　不过，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正此时，吴妄的住所！
　　咚、咚咚……
　　咚咚咚~
　　水晶球与靠床的窗户，突然一起传来敲打声，吴妄动作飞快散去水晶球之内的画面，遮起黑布，抬头看向那窗户。
　　“谁？”
　　自己将灵识铺在了方圆十里，此前一直分心注意观察各处，竟然没察觉到此人的靠近。
　　季默那边来了什么人？
　　窗户被自行推开，一颗脑袋探了进来，露出一张可人的俏脸。
　　她一开口，嗓音若泉水叮咚，又如春风拂耳，让人心底略有些痒挠。
　　“我，能进来吗？”
　　“陛下？”
　　吴妄忙道：“陛下入内便是，这女子国为陛下之治所，进哪都是可以的。”
　　来人轻笑了声，推开窗户、坐在窗边，灵巧的一个转身，玉足已是踩在屋内。
　　此前人多声杂，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吴妄就觉这女儿国国主样貌颇美，而今只隔了几只桌椅、相距不过两丈，灯盏照耀、月光添色，当真让吴妄心神有一丝丝摇曳。
　　瞧这位国主：
　　青丝宛若云绸缎，金裙好似燃晚霞，桃花明眸凝神韵，樱唇银齿笑吟吟；又有那，肌似羊脂玉，脸衬桃花瓣，柳腰微展、莲步轻移。
　　此间女子，也不知得了哪般造化，竟似是凝聚了女子国举国之美。
　　这还是第一人，单单只是站在吴妄外面，开口喊一声：
　　“神使，我该如何称呼你？”
　　就让吴妄心跳加速，但心情迅速灰暗。
　　他与对自己下咒弄出怪病的先天神不共戴天！
　　却说这国主仔细打量吴妄，目中带着几分赞意。
　　只见他，丰姿不凡，相貌堂堂，略显方正的面容棱角分明，面部轮廓透出少许刚毅，那双眼睛最是有神，又时不时闪烁少许亮光。
　　北野男儿的豪气，与人域男修的文秀气，在他身上竟已融合大半，此刻身着宽袍站在书桌后，含笑道一声：
　　“喊我熊霸就是。”
　　那国主大人脸蛋挂上少许红晕。
　　她忙道：“神使大人莫要见怪，我未见过男子，今日于国师府上一见，回去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便想着来与神使相见。
　　夜间相会已有太多失礼，未带官员于侧也是不合礼法，还请神使勿要见怪。”
　　吴妄含笑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这边来坐吧，我知陛下定有许多有关男子的话要问，若陛下不介意，我自可陪陛下聊到天明。”
　　“当真？”
　　“当真。”
　　“那！”
　　女子国国主立刻拿出了一本空白笔记，一只染墨的玉质笔杆，“我可准备了颇多问题，神使不准嫌我吵烦。”
　　吴妄笑了笑，就知道是这样。
　　这边，国主已是问了第一个问题：“男子平日里吃什么吗？有什么是男子喜欢吃而女子不喜欢吃的？”
　　吴妄思索一阵，立刻打出几道符箓，开启了隔音阵和藏影阵，笑道：
　　“烤腰子算不算？不过也说不准有女子喜欢这一口。”
　　“月事呢？男子是不是也会来月事？”
　　“男子无月事，准确来说，男子也有类似的心理反应，每个月总有几天会感觉轻微的烦闷，但也只是这般。”
　　“哇，男子比女子幸福这般多。”
　　国主眼中满是亮晶晶的闪光，时不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吴妄在旁尽力作答，心底却在挂着，到底是谁去了季默的阁楼……
　　突然，吴妄眉头一挑，抬手示意国主停下话语。
　　阵法光影之外，一道倩影自天而落，站在光壁之外。
　　泠小岚。
　　吴妄对国主眨了下眼，后者想到了什么，脸蛋通红，连忙就要冲去窗口，却被吴妄手势阻住。
　　吴妄拿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扔给国主，“隐藏行迹之用，去衣柜藏一下。”
　　国主轻轻颔首，蹑手蹑脚去了衣柜处，悄悄藏身其内，眼底还带着几分小兴奋。
　　从小到大，她哪里玩过这个？
　　“熊兄？方便说会话吗？”
　　却是泠小岚，嗓音透过阵法传了进来。
　　吴妄散去阵法，开门将她迎入内，泠小岚抬手打出去两道符箓，又将阵法再次补上。
　　她先是一叹，注视着吴妄，目中流转着少许歉意。
　　“北野之行未能多感谢熊兄，如今在此地遇到，又承蒙熊兄出手搭救了同伴。
　　熊兄，季默虽品性不足，贪花好色，但与我也算挚友。
　　此事我不想放过暗算季默之人，不知熊兄可有良策？”
　　吴妄沉吟几声，道：“我也与季兄谈过此事，此时其实不宜……”
　　“嗯？”
　　泠小岚微微皱眉，扭头看向窗外，忽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东张西望而来。
　　看对方投在窗上的影子，丰腴迷人、十分眼熟。
　　泠小岚立刻就要从另一侧窗户跳走，但她刚迈步，又看了眼吴妄，闪身去了吴妄床榻，离着吴妄被褥半尺、悬空盘坐，那双杏眼看着吴妄，床帘无声无息拉上。
　　盯——
　　吴妄尴尬一笑，对泠小岚摊摊手，又发觉那床帘合上后，竟察觉不到半点气息，方知泠小岚藏身的功夫无比了得。
　　咚咚咚~
　　“神使大人，不知是否睡了？”
　　国师那甜甜的嗓音自外传来，更是径直推开了一扇门，玉足迈入其内，而后便是……在水晶球中看到过的那套装束。
　　“这深夜寂寞，不如你我聊一聊祈祷的方式，琢磨琢磨如何两人一起祈祷。”
　　吴妄站在书桌前，淡定地咳了声，言道：“国师大人……”
　　房门大开，国师端着酒杯款款而来，又是熟悉的玉足勾房门，又是熟悉的轻轻挤眼，又是熟悉的薄裙缓缓滑落。
　　她玉足向前一点，一道浅浅的波纹扩散开，将吴妄的屋子无形包裹住。
　　“长夜漫漫，神使大人是否缺了良伴，你我都是侍奉神灵之人，理应多亲近、亲近才是呢。”
　　吴妄正色道：“国师大人，请不要让大家难堪。”
　　国师幽幽一叹：“唉，女子国常年没有一个男人，您难道都不能满足我这生平仅有的愿望吗？”
　　这话你在季兄那边也说了吧？
　　他听的一清二楚！
　　“国师，我觉得你可能对我人品有所误会。”
　　吴妄并未后退，而是默默拿出了那把小刀，抵在了自己脖颈。
　　“国师大人，我对我的清白，看的与我未来夫人的清白，一样重！”
　　“你怎得……”
　　“熊兄，歇息了吗？”
　　门外传来一声呼唤，国师俏脸一白，扭头却见外面空空荡荡，一道身影似乎正自空中落下。
　　“呀！糟！”
　　国师刚要出声，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对吴妄使了个眼色，匆匆跑向一旁衣橱，二话不说就藏身进去。
　　衣橱晃了几晃，很快安静了下来。
　　吴妄：……
　　此时，门外方才出现了一道人影的轮廓，似是刚从空中落下。
　　今天这都怎么了？
　　来他这里打麻将啊？直接组局行不行，怎么还一个个往这里窜！
　　吴妄摇摇头，刚要迈步向前，已是落下第一步，胸口的项链突然微微震颤。
　　道道青光忽在门外爆发！
　　吴妄心头警兆大作，想都没想、身形向后飞退，两只脑袋大小的水晶球悬浮于身前。
　　祈星术·自适应保护装置！
　　哗——
　　木门被青光冲成碎屑，那竟是数百道剑气对房内激射，而剑气之后，那道身影持剑向前。
　　此人面容在吴妄看来无比陌生，但他目中……杀意凛然！


第三十七章 死士的决然
　　‘我是个一个死士，登仙境的死士。’
　　甘樊觉得，自己早在六岁那年，就已死在了那个荒野，被游荡的野兽分而食之，成了孤魂野鬼一般。
　　是师父给了自己活路，给了自己家人活路，给了他修仙修行且多活几百年的机会。
　　现在，是自己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而做完了此事，自己就可隐姓埋名、不再回人域，找个地方用余生参悟仙人之境。
　　但这次的内容，并非杀人，而是……
　　“甘樊，过了这层结界就是女子国，其内生活的都是女子，实力在登仙境之上的仅有一二人。”
　　戴斗篷的老师如此传声叮嘱：
　　“你这次的任务，就是进入女子国潜伏，几天后人域季家的少子季默会抵达女子国，你就这般如此、如此这般。”
　　败坏季家幼子的声名？
　　为何不直接一剑杀了他？
　　元婴境虽在未成仙的修士中已不算弱，可他甘樊，杀之轻而易举。
　　但这是师父给的任务，甘樊没有问为什么，就低头答应了下来。
　　甘樊不知道师父是为谁做事，但替师父奔波这么多年，甘樊隐隐感觉到，自己是在为一个大家族卖命。
　　他这般神魂带着一层层枷锁、修为再高都无法挣脱束缚的修士，就是大家族豢养的‘死士’。
　　本来，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季默和泠小岚抵达女子国的那一晚，甘樊混入国师府，本来是小心翼翼、生怕被那位国师一巴掌拍死，但混入宴席后突然发现……
　　这国师神念虽强，但自己想要杀她，不需要第十三招。
　　‘又一个可怜虫。’
　　只会对神灵祈祷获得神念之力，而不懂如何修炼自身、得道长生。
　　甘樊用随身携带的迷魂丹，以及一点点口技——模仿女子嗓音，将这个季默引出国师府，趁对方神魂迷蒙之际，直接敲晕扛走，禁锢了他元婴。
　　接下来的事，略微出乎甘樊预料。
　　师父将计划制定的十分详细，这让从小就是在修行、修炼、磨砺术法、奔波卖命的甘樊，略有些不适应。
　　【短时间内与女子国多名女子共度春宵。】
　　这些凡俗女子，自己半仙之躯，竟……
　　罢了，一个死士，没有挑拣自己任务的权力，他甘樊为了完成师父交代的命令，主动污染了自己的半仙之体。
　　再见了，纯阳仙躯！
　　他摸进了第一家女子的房门，对方不仅没反抗，相反还十分主动。
　　走出来时突觉神清气爽、脚下生风，整个人宛若焕发新生，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于是，第二家、第三家……
　　他如一个将军，意气风发、指点方遒、泼墨挥毫、纵横驰骋、故技重施；忽又枕戈待战、英雄归来、严阵以待、常备不懈、元气大伤；又突然听到了木鱼声响，宛若厌倦了世间纷争，剑老无芒、力有未逮、放马归田、种豆南山、悠然落日伴远山。
　　从未有过任何畏惧，不懂何为恐惧的甘樊，那晚……腿软了。
　　他咬牙坚持，变化妆容、易容成了女子模样，在那季默被女子国国师呵斥时，在人群中尖细着嗓音，喊了一句：
　　“打死他！”
　　女子国国民群情激奋，将季默吊去了城头。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而恢复精神的甘樊，做完了计划的最后一个步骤——将季默被吊在城头，浑身挂满菜叶的情形，用法宝记录下来，并将法宝放在边境特定的位置。
　　甘樊去做了，顺利完成了任务的最后一步。
　　没有得到下一步指令的他，从云中再次看到女子国的国都时，眼底产生了一股股火焰，道心有了一丝丝异样。
　　他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活法？
　　这个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北野神使！
　　三言两语救下了季默，甚至将师父安排的计划完全打乱，更是被女子国奉为上宾，与那天衍玄女宗的当代圣女眉来眼去！
　　这是他的国，是他未来的乐园！
　　甘樊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去动这个北野神使，否则会节外生枝。
　　北野是人域之外人族势力最强盛的区域，在人域也颇有名气，那里有着祈星术，而祈星术的大月祭，普遍被认为拥有仙人境的战力。
　　他在云上潜藏身形，想静静等着这些人离开女子国，可……
　　心头总是无名火起，一想到那个神使坐在华美车架上享受众人行礼，整个国度宛若一朵盛开的牡丹，却专门为这个神使绽放！
　　‘杀了他，嫁祸给季默。’
　　‘杀了他，嫁祸给季默！’
　　自己岂不是能更好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
　　师父背后的主人，或许畏惧季默背后的势力，但北野多莽憨，说不定能重创季家。
　　而他，到时候就能凭这般功劳，在女子国逍遥度日，成为女子国女性共有财产，做这女子国唯一的……
　　上仙！
　　甘樊没有多想，也没有多犹豫，念头通达的一瞬，御空到了国师府上方，目光锁定了早先查明的北野神使住所。
　　埋伏他一波，他死定了！
　　先模仿季默的嗓音，传声将他吸引到门前：
　　“熊兄，歇息了吗？”
　　来了。
　　这个神使根本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刻，突然出现在这个角落！
　　没想到吧，可怜人，哈哈哈！他甘樊自己都没想到！
　　这样才能出其不意，这样才能让对方无迹可寻，以达到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的目的！
　　季默应该用剑用的不错，那好……
　　剑蕴千灵，劫运横生！
　　长剑一抖，点出万千剑气，对木门后的身影激射而去！
　　对方在这个距离不可能躲掉自己五成实力的一……剑……
　　躲开了！
　　甘樊嘴边狞笑定格，却见自己要杀的那个年轻人身形正飞速后退，两颗脑袋大小的圆球法器爆发出一股璀璨清冷的光芒！
　　一股浩瀚的星辰之力迎面而来，宛若山崩海啸，竟将他推的向后急退！
　　又见丈长的冰棱朝自己激射而来，甘樊目中凶光大作，阴冷的面容上略带恼怒，手中那饮血不知几何的仙剑，向前斩出数十道锐利剑气。
　　道道剑气如匹练，层层震荡撼乾坤。
　　那北野神使背后绽出双翼，竟在自己必杀的第二式之下左闪右突。
　　整个木楼宛若即将倒塌的沙雕！
　　正此时！
　　甘樊灵识狂跳，视线边缘捕捉到一朵盛开的莲花，那莲花一层层绽开，有道身影已诡异地出现在自己背后，对他点出数剑。
　　来不及多想，甘樊身形翻转，袖中飞出数十道乌光，也看到了背后袭来的那人是谁。
　　她在百丈外的空中，一袭白衣、面纱若雪，正是跃神境的泠小岚！
　　叮叮叮！
　　剑气相交、剑影对碰，甘樊竟被打的连连后退，肩头、胳膊飚出一股股血箭。
　　甘樊心神大震，这泠小岚不是跃神境修士吗？不是比自己修为低了一个大段，很难伤到自己吗？
　　看泠小岚……右脚下点、左脚蜷起，长发向后飘散，七朵莲花自她身周飘舞，竟是那般美不胜收，但在这般美丽之下，又藏了无边杀机……
　　甘樊一咬牙，此刻完全没有能正面胜过这女子的把握，身形立刻就要朝空中遁。
　　“女神曾言，天地有其边界！”
　　一声大喊突然从地面传来，甘樊低头看去，刚好看到那波涛汹涌、罪恶深重，又衣着暴露、接不住自己第十三剑的国师，高举着一把华美短杖。
　　强烈的神念波动以国师为圆点扩散开来！
　　甘樊……哐的一声，上冲的身形竟宛若撞在一面无形墙壁上。
　　正此时，国师身后突然转出一道曼妙身影，左右高抬做虚握状、右手向后拉扯做拉弓之形，掌心竟凝出道道光亮，凝成一把光影之弓。
　　突然出现的这人，甘樊此前从未见过，但第一眼就记住了对方美丽的身形。
　　弓弦震颤！
　　甘樊眼前一黑，完全来不及做任何应对的他，元神突然萎靡，像是还没修行时，被人用拳狠狠砸了下后脑。
　　泠小岚已是杀到，朵朵莲花绽放，甘樊浑身彪起血箭！
　　这是、这是陷阱！
　　整个女子国应该没有几个人实力在他之上，而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几人，竟在这里埋伏着他！
　　还特地藏在柜子里，藏在床榻上！
　　甘樊猛地一咬舌尖，背部亮起了几道秘纹，身形朝一侧猛地挪移出数十丈，低头喷出一大口鲜血。
　　头顶竟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圆盘，圆盘由圆环拼起，每一道圆环都在按不同的速度旋转，其内竟囊括了星辰之理。
　　‘女子国有神灵名为‘女神’，后不知所踪。’
　　这是，那国师借来的神灵之力！
　　空中走不通，只能另想他法！
　　甘樊视线捕捉到，那个季默此时也已升空，风风火火朝此地杀来，而季默手中，还有数件仙宝！
　　他怒吼一声，强忍浑身伤势打出道道流光，将袖口藏着的法器对泠小岚汹涌砸去，身形先迂回半圈，毫无征兆地急速落下，一掌朝那个北野神使镇压而下！
　　抓个最弱的，挟持他然后遁走！
　　“熊兄！”
　　泠小岚果然紧张地喊了声，而那个国师，还有那位美丽的陌生女仙子，也满是惊慌地看向了那个北野神使。
　　死吧！
　　不过要在贫道借你性命逃生之后。
　　突然间，甘樊瞳孔猛地一缩，心底警兆狂跳！
　　大意了，没办法闪！
　　甘樊只能下意识在身周爆发出全部仙力，化出数十丈长巨蟒幻象，张嘴咬向地上的男人！
　　那个北野神使……突然身形一矮。
　　口中发出一阵古怪的音节，身周飘着的三颗硕大水晶球光芒大作；那古怪音节是因念动词语太过迅速，那水晶球的作用是神念增幅！
　　地面木板破碎，显露出下方那闪耀的六芒星，无边星辰之力自地表汇聚，一颗银白色的龙头已然凝成，对上方冲来的巨蟒发出震天怒吼！
　　那个神使身形一跃而起，居于银龙额头正中。
　　星龙随之跃出大地，龙身宛若透明，其内显出诸星宿之影，龙嘴张开，竟将那巨蟒一口吞没，冲向天穹，撞在那面圆盘之上……
　　待星光炸碎，甘樊感觉自己的脖颈被人握住，一股强横的神念冲击着他已重伤的元婴，元婴已破碎、金丹已炸开。
　　“啧，祈星术离开了北野，威力直接下降了这么多……不过这个登仙境好像更水。”
　　甘樊听到了这人的喃喃自语，勉强看到了这个北野神使的面容。
　　对方喃喃道道：“这登仙境，用丹药堆出来的？”
　　“你！你……”
　　泠小岚自一旁飞来：“熊兄！留下他魂魄拷问！”
　　“不用，祈星术有一段通过燃烧生灵残魂看他最近几个月记忆的咒法。”
　　这是甘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便似要坠入无尽的黑暗。
　　记忆……看记忆……那岂不是，那晚上发生的事都会展露给他们……
　　‘这就是男人吗？也不过如此嘛，对不起挠伤你了哈，之前太紧张了。’
　　‘结束了吗？不是刚……这个，你为什么好失落的样子，我需要为你做什么吗？’
　　‘不要伤心，你已经很努力了，原来这就是人域的夫妻之礼，过程很迅速呢。’
　　“啊！”
　　甘樊突然睁开双眼，额头燃烧起一层火光，吓的吴妄将他残躯直接扔了出去。
　　泠小岚皱眉道：“他竟自燃了最后的元神。”
　　“这是个死士吧，大概。”
　　吴妄摇摇头，看向下方那正要偷偷离去的国主和国师，朗声道：“还是国主大人神机妙算，知道今夜有人来偷袭，早早来此地埋伏。
　　多谢国主与国师相救！”
　　女子国国主抬头看了眼吴妄，又禁不住嗤的一笑，抬手用力摇了摇。
　　“天亮了来宫里找我哦！”
　　吴妄含笑答应，身形自空中缓缓落下；而来迟半步的季默，此刻只能检查检查尸身，干些仵作的活。


第三十八章 王宫有诡
　　吴妄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
　　这个死士到底怎么想的？
　　出现在自己门外的时机，竟然能卡的这么帅。
　　虽然这人的登仙境，远不如泠小岚这般大宗门高徒的跃神境有含金量；但根据对方展露的本领，若是自己单对单遇上，绝对……要耗费一批星雷术水晶球。
　　可惜了，对方最后彻底燃烧元神，没办法得到更多讯息，只能勉强判断出，对方应该就是陷害季兄的那家伙。
　　这般修士，在女子国还藏了多少？
　　那层据说谁都不能随意出入的结界，终究还是抵挡不住人域高手的挑逗……
　　‘天亮就跟国主告个别，假装离开，由明转暗吧。’
　　吴妄暗暗下了决定。
　　他此前所住阁楼被拆了，国师送走国主后，又帮吴妄安排了住处，而后国师就淡定地带人离去，丝毫不提之前发生了什么。
　　可惜，不知道国师跟国主在衣柜里是否愉快。
　　那场面应该十分有趣。
　　天将拂晓时，季默与泠小岚先后寻到了吴妄，两人面色都有些冷峻。
　　“熊兄，辨认出来了，那个家伙就是算计我的采花贼！”
　　季默一拍桌子，桌子安然无恙，他骂道：
　　“这家伙自燃元神太过迅速，没有留下任何有关自己身份的线索，不过已经被那十六位受害的女子认出，就是他！
　　这个不当人子！实在不当人子！简直不当人子！”
　　泠仙子在旁道：“我已对人域禀告了此事，按熊兄你所说的，并未提及你在此地。
　　不过，你在女子国的行事，应当瞒不过阁内。”
　　吴妄笑道：“瞒不过就瞒不过吧。”
　　季默发了阵火，坐在吴妄面前，又搬着凳子离着吴妄更近一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吴妄。
　　他问：“熊兄要不要也加入四海阁？”
　　吴妄反问道：“然后被指派各种超出自己能力上限的任务，再美其名曰试炼？”
　　“这不太一样。”
　　季默看了眼泠小岚，抬手画下几道符箓，用法力将房间包裹住，神神秘秘地道：
　　“熊兄，我可以跟你透个底。
　　四海阁中能像我跟泠仙子这般，参加这些高难度试炼的人，不多。”
　　泠小岚哼了声，言道：“莫把自己抬得太高，咱们这般接受试炼的人也是有些的。”
　　吴妄问：“死伤如何？”
　　“这个，”季默叹道，“只能说，十能存一。”
　　泠小岚面色有些黯淡，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低声道：“北野之行是我的失误，出发前已有暗示说尹婆婆有问题，我却并未怀疑。”
　　“泠仙子莫要自责，”季默认真地道一句，“这就是命数吧。”
　　泠小岚瞥向一旁，却是不愿多谈。
　　吴妄淡定地岔开话题，道：“季兄，何不为我详细介绍介绍四海阁？”
　　季默清清嗓子，离着吴妄更近了些，却是对吴妄吐露了许多……已烂大街的情报。
　　四海阁实际上只存于人域之外，人域修士很少能直接接触到四海阁，但四海阁在人域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此阁乃当代人皇陛下创立，最初以丹药、法器，在九野之地交换矿产、灵草、兽核，以及各类人域稀缺之物。
　　而今，四海阁的影迹已遍布整个大荒，除却中山之地无法涉足太深，已是通过买卖易物之事，与各地人族都建立了紧密的联系。
　　在人域，每家仙宗、魔宗，隔五十年或百年，都要向边疆输送一定数量的弟子。
　　各家宗门天赋最好的那批弟子，也只有少部分能被选入四海阁做事。
　　吴妄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各家宗门如何与四海阁交易，四海阁拥有多少权力等等。
　　季默也算是难得的抛心挖肺，能说的言无不尽，不能说的也透露了少许信息。
　　“四海阁之内人才济济，熊兄若是愿意加入四海阁，我愿请家中长辈作为引荐！”
　　吴妄正色道：“季兄还没说，我加入四海阁，跟你们有什么不一样。”
　　季默斟酌了下言语：“这些试炼，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接到的，虽然危险，但对人域意义非凡……”
　　吴妄：你们阁主都被训了，回去可能就接不到下一轮了。
　　季默沉吟一二，略有些犹豫，还是小声道：“熊兄，北野可有那炎帝令的传闻？”
　　“北野并未有这般传闻，”吴妄也不撒谎，“但我知晓炎帝令之事。”
　　“就知道瞒不过熊兄。”
　　季默眯眼笑着，正了正衣襟、面露温和微笑：
　　“我们参加的这般试炼，最终目的就是得到四海阁的认可。
　　如此，就有四海阁阁主保举，有机会拿到人皇陛下赐下的炎帝令。”
　　泠小岚骂道：“还总说我口无遮拦，你不也是这般？”
　　“这般都是人域公认之事，”季默辩解道，“凭熊兄的资质、背景，自也会被这般培养。”
　　吴妄端起一旁凉透的茶水喝了口，目中闪烁着少许光亮。
　　他问：“我还有一个疑问，加入四海阁后，参加这些试炼是自身决定，还是四海阁直接发布任务？”
　　季默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泠小岚道：“大多数死在第一轮试炼中的修士，都不知情。”
　　“那我不去了，”吴妄笑道，“我是北野的少主，今后大概率还要肩负起熊抱族重责，无论从哪般角度考量，都不宜加入四海阁。”
　　季默和泠小岚对视一眼。
　　泠小岚得意道：“看，还是我更了解熊兄一点。”
　　“唉，”季默叹道，“欠下熊兄太多人情，当真不知该如何去还，本想着拉熊兄去人域，我带熊兄逍遥快活些年头……罢了，全凭熊兄自行定夺。”
　　“两位若是有空，不如跟我讲讲人域的主要势力，我今后说不定也会去人域寻找能解救北野苦难的真经，可莫要得罪了哪些前辈高人。”
　　吴妄温声说着，又对泠小岚做了个请的手势，后者拿出一只软垫铺在座椅上，自一旁入座。
　　季默也是来了谈兴，拉着吴妄说起了人域现状。
　　有许多小道消息、宗门八卦、仙子轶事、道侣分家等等趣闻，在季默口中蹦出来也是颇为精彩。
　　一旁泠小岚试图插进话来，但话题主动权总是被季默轻飘飘的拿回去。
　　论口才，季默自是高过泠小岚许多。
　　而吴妄听着听着，突然有种，自己上辈子在福利院做义工时，几个孩童围着自己争先恐后说话的既视感……
　　不知不觉东天泛起了鱼肚白，国师派人前来知会他们入宫的时辰，季默与泠小岚各自回屋梳洗打扮。
　　炎帝令。
　　吴妄内视灵台，看着那悬浮在如烟般神魂外侧的火团，念头有些纷杂。
　　若说神农前辈重视他，这炎帝令并非独一份，他也只是鱼苗之一。
　　但若说神农前辈不重视他，人域天骄需要受尽磨难才有、机、会得到的炎帝令，神农前辈不只给了他，还助他修好前三重，让炎帝令隐入体内。
　　‘以后不到生死时刻，不可动用此令。’
　　吴妄又瞧了眼手上的戒指，略微思索，更换了外戴的储物法宝。
　　时刻不能忘了，季兄身旁很可能跟着那名真仙。
　　揉揉眉心，吴妄已开始有些头疼。
　　他的理想如此简单又美好，就是想多混点寿元，没想到还要承受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神使大人，国师请您过去用膳。”
　　和觊觎。
　　“好，我这就过去。”
　　吴妄想了想，将自己那把小刀揣到怀中，在这事上丝毫不敢大意。
　　……
　　两个时辰后。
　　吴妄沐浴着明媚的阳光，坐在洒满花瓣的车架上，接受着周围妹妹、姐姐、阿姨、奶奶们的赞美与祈福。
　　而当吴妄的车架走过，后面车架上的泠仙子，也会得到不少女子的称赞与欣赏。
　　再之后的车架路过……
　　左右一群女子动作整齐划一地抬手、甩袖，火速散场。
　　季默却是安然地笑着。
　　这比他之前受到的待遇，实在是好太多了。
　　季默也想明白了，人跟人有时候是不能比较的，他在能做熊兄叔叔的年纪，还没有半成把握能在正面冲突中胜过熊兄，这本身就说明了点问题。
　　而吴妄此刻看似正经，实际上，却在斟酌刚才国师的话语……
　　“神使大人，误会，之前都是误会，昨晚我是有一些祈祷心得，想去找神使交流。
　　交流嘛，端着酒水合情合理对不对？
　　昨晚天气太过酷热，我一时忘记了神使大人是男子，就便装过去了，有失礼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那个，您今天能不能替我跟陛下解释一句，我要是知道陛下在您那，绝对不可能过去！”
　　国师似乎对女王颇为忌惮。
　　从此前国师的种种表现看，是叛军源头的概率，并不算大。
　　吴妄灵识定时扫过女子国国都各处。
　　这国泰民安、百姓富足，内外和睦、和和气气的，到底哪里像是即将爆发叛乱的样子？
　　话也不能说死。
　　吴妄抬头看向前方，那一片连绵的宫殿耸立在大城正中，阳光照耀在宫殿群的金顶上，一股神圣且不便宜的气息扑面而来。
　　女子国，王宫。
　　王宫附近笼罩着一层无形阵法，隔绝灵石和神念查探，这其实没什么异常之处，吴妄此前也没多注意王宫。
　　但此时，离着王宫越来越近，吴妄心底，开始泛起少许不安……
　　“熊兄。”
　　一缕传声入耳，却是泠小岚在提醒：“王宫有些古怪，我心神略有些不宁。”
　　吴妄扭头，对后面车架微微颔首，恰好看到季兄那一脸呆萌……
　　啊这。
　　与之相比，泠仙子分外靠谱！
　　抵达王宫前，吴妄和泠小岚已全神戒备，并不断探查王宫外围的阵法构造。
　　吴妄看了个寂寞，他对阵法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泠小岚传声叮嘱吴妄几句，若是稍后遇到麻烦，就跟着她退走，她已找到王宫阵法的破绽。
　　车架停下，宫门大开。
　　其内走出四排盛装打扮的美丽女子，围绕车架翩翩起舞。
　　吴妄加厚了身周的冰晶薄膜，示意周围人莫要接近自己，以免失了礼数，这才跳下车架。
　　突然！
　　双脚刚接触地面，吴妄灵台轻轻震颤，胸口项链微微发烫，浑身僵硬了一瞬。
　　什么鬼？
　　为什么突然有种，当初被那只赐福巨兽抬眼凝视的既视感！
　　大地深处像是有凶兽正凝视着自己；而前方的宫门，似乎成了凶兽张开的巨嘴，要择人而噬！
　　“神使……神使大人？”
　　国师的嗓音自耳旁传来，吴妄吸了口气，那种惊悚感迅速消退。
　　“神使，你怎么了？”
　　国师关切的问着。
　　吴妄含笑摇了摇头，看了眼左右泠小岚和季默的状况，发现泠小岚目光也是颇为锐利，而季默……
　　只能说，他对歌舞的关注度，绝对高过了自身安危。
　　“神使大人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
　　国师笑道：“不必担心，也不必多虑，我们女子国也有自己的依仗和庇护，不然如何能在西野存在如此久远的岁月。”
　　吴妄顿时明白了，自己感应到的危险存在，应该是女子国护国神兽之类的。
　　一时间，那份不安淡化了大半。
　　吴妄向前眺望，能看到宫门之内，女子国诸大臣分列左右；众多威武的女侍卫按相同的间隔，站满了宫门到大殿前的空间。
　　凤歌今天没有带她的长矛，而是扶着腰间长刀，颇为神气地站在大殿中，等着他们过去。
　　殿内，女王盛装打扮，静静坐在高台王座之上。
　　歌舞表演之后还是歌舞表演，吴妄三人实可谓‘寸步难行’。
　　总算，前后折腾了一个时辰，他们三个站到了女儿国国主面前，用各自的礼节行礼。
　　“熊神使~”
　　女王轻声唤着，带着掩盖不住的欣喜。
　　国师在旁咳了声，低声道：“陛下，先念词、赠送礼物，稍后用膳再聊。”
　　“嗯！”女子国国主清清嗓子，顿时恢复端庄神态，显然是拿出了干劲。
　　快进到只有凤歌、国师以及他们三人的女王私人宴请结束。
　　“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一只好似白玉凝成的玉手，就这般伸到了吴妄面前。
　　吴妄抬头看去，看到的是那宛若发着光的玉臂，看到了那华美的服饰、还有那张醉人的笑脸。
　　“陛下，”吴妄镇定自若地摇摇头，笑道，“牵手是男女之间比较亲密的举动了。”
　　国主轻轻眨眼，两只手背在身后，小声道：
　　“那，你跟我来，我们去寝宫玩会。”
　　一旁正端着琉璃杯的国师扭头喷了口酒水，正中季默满怀。
　　“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呀陛下！臣随您同去！”
　　季默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刚要拿手帕擦擦脸，侧旁又飞来一只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他肩头，疼得他呲牙咧嘴。
　　“可恶！”
　　凤歌咬牙切齿骂一声：“陛下的寝宫，好想去！”
　　泠小岚酷酷地站起身来，淡定地朝吴妄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丢下一句：
　　“我去看看熊兄，莫让他吃了亏。”
　　“这？”
　　季默与凤歌齐齐歪头，两人对视一眼，又极快地错开视线，整个大殿突然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莫名的，季默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嘴唇微微蠕动。
　　“昨夜未来得及说完，准备何时动手？”
　　“再等等。”
　　凤歌低声喃喃，看着面前这丰盛的午宴，抿了抿唇。


第三十九章 叛军突现！
　　“哼哼哼~”
　　哼着愉悦的曲调，季默踏出举办女王私宴的大殿，手上戒指微微发亮，一把折扇落在手中，慢摇轻晃。
　　凤歌坐在那多吃了一阵，毕竟是武将，多吃点才能有强劲的腰力。
　　两人之前低喃私语之事，自没有被任何人听去。
　　季默浑然无事般，打量着这异国宫廷，只见此地殿与殿相通，殿殿各不同，华池伴金柱，银花满孔庭。
　　各处的布置也颇为奢华，季默所在的这条回廊，甚至能同时见到汤谷浴日玉、北野星辰矿、人域云享绸、西海夜荧冰，都是女子国本地难寻的珍贵摆件。
　　当然，对于季公子来说，最难得的风景，还是那些偶尔能瞥见的宫中侍女，她们大多姿貌出众，只是行色匆匆。
　　循着笑声，季默很快就寻到了女王的寝宫，在外道一句：
　　“这女子国，王的寝宫竟都不设守卫，随便进吗？”
　　提前出声是为表明自己来了，以免稍后有什么失礼的画面。
　　然而，绕过一堵挂着几幅‘女神’画像的后墙，走过两侧摆着的屏风，前方的情形让季默眼前一亮。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棵粗壮的树木。
　　这古树不知有多少年岁，应是大荒异种，自根部到那开满了粉色花朵的树冠，都似是玉质。
　　此时，女王和熊兄坐着两只十丈长的大秋千，在树下来来回回逛着。
　　女王身周伴着的金色绸带，与她浓密的长发一同飘舞，笑声清澈又欢快。
　　每当她正面逛去，长发与绸带向后飘舞，那双笔挺的纤腿探向前方，美不胜收、让人流连忘返。
　　当她向后荡来，长发和绸带略有些凌乱，又是一种别样的风情。
　　便是平日里不怎么大声笑的吴妄，此刻也笑声不断。
　　这里本该是一处天井，四面都是宫殿的外墙，女王命人在墙外挂了一条条彩锻，地上铺了一层高高的木板，安置了华池、书架、床榻等家具，就成了女王的寝宫。
　　季默笑叹：“若是雨天时，坐在树下或是床边看雨，也应别有一番情趣……咳，情调。”
　　坐在前方不远书架旁的国师与泠小岚，还算给面子的扭头看了过来。
　　国师问：“凤歌大将军为何没过来？她这几年很少回王都，陛下对她颇为想念。”
　　“还在吃，”季默撇了撇嘴角，“你们女子国的大将军，还真是没有半点女子的温柔。”
　　国师露出少许温和的微笑，这充满了知性与成熟的大国师，又对季默轻轻挑眉。
　　季默身形停住，又略微后退半步。
　　国师柔声道：“过来坐呀，季公子。”
　　“我，我站着就是。”
　　季默拱拱手，尽量淡定地站在一旁，右手背负在身后，努力找回自己在人域时的风采。
　　泠小岚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国师和季默，随后就看向吴妄和女王那边，眼底带着少许向往。
　　‘娘，我能荡会儿秋千吗？’
　　‘傻孩子，掉下来是不是会弄脏衣物？你十二岁就要去天衍玄女宗修行了，此时要多看书、多修习经文，今后才能自你同期的宗门弟子中脱颖而出。’
　　“泠仙子，”国师温声道，“一直还未来得及问，你们来女子国除却送药方之外，还为何事？”
　　泠小岚看了眼季默，轻声道：“上面说，女子国将有叛乱发生，让我们前来护持正道。”
　　“哦？”
　　国师有些惊讶：“人域距离我女子国远不知万里，如何得知我们这里会发生叛乱？
　　再说，我们女子国能发生哪般叛乱？”
　　“我也不知具体。”
　　泠小岚想了想：“不少前辈高人擅卦卜之术，兴许是通过卦象看出此地即将生乱。”
　　国师表情立刻严肃了些，小声道：
　　“天皇伏羲推演先天八卦，河图洛书造化无尽功法，人域的卦卜之术当真不能小觑……莫非，我们这儿真要出什么事端？
　　这也没道理呀，陛下平日里勤于政事，国内文武和睦，边境有结界护持也十分宁静。”
　　泠小岚看了看那边笑声不断的男女……
　　重新定义：勤于政事。
　　季默突然笑了声：“熊兄乃北野熊抱族少主，若是能迎娶西野女子国国主，这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哦？”
　　国师眼前一亮，看向吴妄和国主，露出几分温和的微笑，叹道：
　　“若是能成佳事，陛下此生也算圆满了。
　　只是，若这般婚事真的成了，他们岂不是要分居两地？”
　　“也对，是我欠考虑了。”
　　季默含笑应了声，已不知不觉将话题引开。
　　那边的两人已从秋千上飘下，女王小声道：“神使，来这边看看我的私藏吗？”
　　吴妄笑道：“要不请季兄和泠仙子一起？”
　　“好呀，”国主扭头看向这边，招手呼喊着，“各位，要一起过来吗？”
　　泠小岚立刻就要向前迈步，但侧旁突然飞来的身影挡在泠小岚身前，正是季默。
　　季默高声道：“泠仙子说要与国师下棋，我们就在这边玩耍了。”
　　吴妄瞪了眼季默，后者已转过身对泠小岚不断使眼色。
　　泠小岚哼了声，坐回了铺着软垫的宽椅中，面纱后的表情带着几分冷漠。
　　“我们去吧。”
　　国主在旁轻唤了声，吴妄漫步跟了上去。
　　这季兄，瞎助攻什么劲。
　　所谓的私藏，并非什么金银首饰、小衣内襟，意外的很正经——那是一间还算隐蔽的密室，里面几个木架摆满了各类宝物。
　　吴妄昨晚给女王的水晶球，被摆放在了一只木架的角落上，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了个‘熊’字。
　　吴妄大小是个王子，自然不会被宝物迷了眼，还能说出一些宝物的产地和典故，现场编几个小故事，让女子国国主那双桃花眼中满是亮光。
　　一边欣赏此地宝物，吴妄也没忘记正事。
　　找叛军。
　　他先问：“女子国与外界似乎并没有完全隔绝联系。”
　　“自是不能断了联络，”女王柔声道，“此事只有国师与我才知，在外有一些负责采买的族人。
　　养蚕、编衣、耕作、建造，这些都是从人域学来的，或是人域送来的。”
　　吴妄又问：“女子国给了人域什么？”
　　“并没有给什么。”
　　女王微微仰头，嗓音宛若百灵鸟低鸣：
　　“其实最开始，是人域的仙人主动帮扶我们，传给了我们文字、书籍、乐曲，又尊重我们的选择，并未打扰这里的安宁。
　　这些古书都有清楚记载，也是国主继位前的必修课。
　　在人域与诸神的战争停歇时，就有很多修士走出人域，在大荒各处游历。
　　若是有的地方人族被奴役，他们就会出手解救，将那些人族带回人域去。
　　我记得，在我幼年时，就曾见过一位游方而来的人域修士，带来了一些治病的药方，还提着画着八卦的幡旗、穿着脏兮兮的袍子，给了药方就自行离开了。
　　那时，境内正有疫病，当真是帮了大忙。”
　　吴妄缓缓点头。
　　他其实心里有谱——有问题的并非是人域本身，而是人域现如今负责决策的某些高层。
　　而造成这些问题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人皇继位者未定，人心不稳、催生妖魔。
　　“陛下去过人域吗？”
　　“没，成了国主每天要做好多事，完全去不了呢。”
　　她有点郁闷地鼓了鼓嘴角。
　　“而且都是千篇一律的小事，大家商量商量就能定下来，还非要让我听一遍、问一遍、看一遍，再给他们写个批字。
　　我还想写他们脸上呢。”
　　吴妄在旁差点笑出声。
　　他们熊抱族就不用，族长天天骑狼在外乱逛，看到哪里风景好就安营扎寨住几天。
　　欣赏完私藏、观赏完藏书，国师主动搬来了女子国的神话典籍，供吴妄取经。
　　吴妄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女王却是悄悄去了偏殿，换了身暖黄色的长裙，回来后，很自然地融入了吴妄和国师的讨论。
　　季默和泠小岚对视一眼，继续在角落‘以气御棋’。
　　“泠仙子莫非心有点乱，这局怎么险象环生。”
　　“不过是有些吵扰。”
　　泠小岚淡定地道了句，那双杏眼瞧了眼季默，传声道：“与求援者碰面了？”
　　“碰了，”季默传声回了句，“仙子会帮我的吧。”
　　泠小岚沉默一阵，手指轻轻滑动，棋子依次落下。
　　“我有自己的判断，这是你我二人的试炼，季道友莫要试图干扰我……我会站在有理的一方。”
　　“那我就放心了。”
　　季默扯了个爽朗的笑容，换来的却是泠小岚眼底掩盖不住的嫌弃。
　　“你就不能学学熊兄。”
　　“学、什么？”
　　“眼神，”泠小岚看向吴妄，低声道，“他的眼神很清澈，不会有任何邪念，笑容也颇为自然，天生就有的那般亲近感。”
　　季默禁不住以手掩面：“天生的……这让贫道咋学？”
　　泠小岚目中划过少许笑意，低头专注于棋盘上。
　　季默暗自挑了挑眉，这位人域年轻一代瞩目的冰清玉洁泠仙子，好像、似乎、大概、应该、可能……春天到了？
　　熊兄魅力真这么大？
　　季默扭头看去，看到的画面，是吴妄与女子国国主两人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熊兄’身周带着淡淡朦胧光亮，有些不太真切。
　　熊兄，到底是哪般人？为何总觉得，自己并未了解他半点。
　　“泠仙子，”季默小声问，“你觉得，熊兄的性子是什么？”
　　泠小岚有些不解，反问道：“具体？”
　　“比如仙子的清冷，我的怜香惜玉，你觉得用一个词概括熊兄，该是什么？”
　　“这倒有些难住我了，”泠小岚想了想，“不知。”
　　季默身体前倾，传声道：“我也不知，但我有办法让熊兄卸下防备。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每次我去花楼时都要喝点小酒……咳，这个不重要。
　　泠仙子可备了酒水？
　　咱们稍后暗中知会国主和国师，一起把熊兄灌醉，看他能否卸下防备，把真性情展露在咱们面前。
　　不过，泠仙子说不定会失望……”
　　“我失望什么？”
　　泠小岚轻轻哼了声，眼底却带着几分光亮：“我去找酒，你去传声。”
　　两人一拍即合，分头行动，此前定下的盛大晚宴后，又多了个小小的‘酒局’。
　　但季默和泠小岚，显然错估了吴妄的酒量。
　　与女子国百官晚宴过后，喝了两壶女子国美酒的吴妄面色如常，与滴酒未沾的季默和泠小岚状态相差无几。
　　这让季默额头多了几滴冷汗，多少有些打退堂鼓。
　　接下来的酒局，才是正面搏杀。
　　女王的寝宫，那颗玉树下，国主、国师、大将军，与吴妄、季默、泠小岚相对而坐。
　　季默拿出人域的美酒果酿，女王拿出了珍藏的仙酿，吴妄拿出了北野的劲酒。
　　“先说好，喝酒可以。”
　　吴妄正色道：“若是撑不住了，就去刚才定下的区域入睡，大家都是爱惜名誉之人，不要传出去什么故事。”
　　几人齐齐点头，国师还不忘对季默轻轻眨了下眼。
　　显然，国师大人的目标已变得无比明确。
　　吴妄随手拍开一只酒坛，“喝我们北野的酒，就必须用大碗！来！”
　　豪气顿生！
　　季默轻轻吸了口气，暗中催化之前用法力包裹吞下的两颗解酒丹药，目中流露出了几分自信。
　　就是，这酒局的画风，渐渐有些不对……
　　“陛下，像国师这种，说干杯只喝一半，我们北野通常都会说一句……留着养鱼啊你？”
　　女子国国主眨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对国师轻喝一声：“养鱼呢你！”
　　国师连忙将酒水一饮而尽，表情满是委屈。
　　很快，吴妄开启了小课堂，女王迅速掌握劝酒技巧，与吴妄同步出击。
　　“季兄，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
　　“好、好，闷……”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给将军倒杯酒，将军不喝呀嫌我丑！”
　　“陛下我喝就是，我喝就是。”
　　“碰碰杯，过过电，联络联络感情线，泠仙子干杯。”
　　“嗯~”
　　也不知喝了多久，也不知喝了多少，一直到季默倒地不起、泠仙子忘记铺垫子就侧躺在了桌旁，国师和凤歌相拥而眠、鼾声四起。
　　女王脸蛋红扑扑地看着吴妄，小声道：
　　“熊，在这多陪我些日子可以吗？”
　　“好，”吴妄点头应了声，“本是想今天辞别，再多些日子也无事。”
　　言罢，他站起身来，身形灵巧地跳去一旁：“我给你舞一段剑，如何？”
　　女王应了声，却抱着膝盖趴倒在那，双眼慢慢闭上。
　　吴妄刚要取出那把卖相十足的星辰剑，见状摇头一笑，欣赏着女王的睡态。
　　要是自己没这怪病，该多……好……
　　不对劲。
　　吴妄微微眯眼，身形摇摇晃晃，立刻向后退了几大步，被巨木的树根拦住了退路，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对劲，这酒水不对劲。
　　他猛地吸了口气，身周出现了一层厚厚的冰甲，屏住呼吸、运转内周天，在冰甲中慢慢低下头去。
　　寝宫中完全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地上躺着的季默慢慢爬起，对冰甲中的吴妄深深做了个道揖，目中多有歉然。
　　随后，季默抬手弹出两颗丹药，钻入泠小岚和凤歌口中，两人渐渐睁开眼。
　　锵！
　　泠小岚面容冷漠，一把长剑在握，剑尖指向季默。
　　“解释。”
　　“泠仙子，不这般骗不过熊兄，他比你我都要聪明，我只能出此下策！此间因由，泠仙子还请听我稍后细说，若我要对泠仙子不利，不会给仙子解药！”
　　季默苦笑了声，一旁多了个身影，却是握住长矛的凤歌。
　　泠小岚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淡然道：“你为何觉得，他不会帮你们？”
　　“我信任熊兄，但他是北野大氏族少主，”季默道，“他考虑问题，很可能会站在国主的角度。”
　　泠小岚低头看了眼自身，浑身轻颤着，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她努力压制了下心神的异样。
　　“此行，可是义举？”
　　季默道：“必是义举，贫道以季家之名作保。
　　凤歌将军莫要再耽误，泠仙子知道这里的秘密后，定会帮我们。”
　　凤歌应了声，将长矛插入地板，转身走去女子国国主身侧，低头将国主抱起，慢慢放到了床榻上，为她盖上薄被、掖了掖被角。
　　凤歌转过身，一跃冲入那玉树树冠，跳到侧旁的宫殿殿顶，凝视着眼前宁静的王都。
　　……
　　半天前，中午宴后，那只剩她与季默的大殿中。
　　‘凤歌将军，是你呼唤我与泠仙子前来，信中说已万事俱备，我们不可能在这里等待太久。
　　我在此地出了状况，必须尽早赶回人域做些补救，不然我季家将会承受不该有的骂名。’
　　‘人域为何连仙人都不派？’
　　‘我与泠仙子足够了，虽无仙人，却有仙宝。’
　　‘我如何信？’
　　‘你必须信，’季默淡然道，‘你能依赖的只有我们，我身上有保命符，若遇生死危机可呼唤祖母之化身。’
　　‘那，就今晚吧。’
　　就今晚吧。
　　就今晚吧！
　　把这个本不该存在的结界之国！
　　把这个扭曲的女子国！
　　凤歌轻轻呼了口气，闭上双眼，短眉舒展开又立刻皱起，夜风吹过她的战甲，吹起了她扎起的长发。
　　睁开眼，那双凤眼中只剩决然，反手将一只梭子扔向空中，炸出了漫天火光。
　　“禁军听命！即刻封锁王宫！开启大阵！今夜起兵！”
　　寝宫，树下冰甲中，吴妄双眼悄悄睁开一条缝……


第四十章 地宫，凶兽，献祭者
　　‘跟预料的差不多，凤歌果然是叛军首脑，但不是反的女王。’
　　树下冰甲中，吴妄保持着坐姿，心底各种嘀咕。
　　这个季默，竟然能想出在酒里下迷药、提前用解药的计谋，此前真是严重……
　　高估了他。
　　吴妄内视自身，看着那一肚子用法力包裹没化开的神农牌解毒丹、化春丹、护魂丹、静心丹、打虫丹，笑容略有点苦涩。
　　这不浪费资源了吗？
　　虽然神农氏前辈给的丹药多，但这些丹药都是不可再生资源，用一点就少一点。
　　罢了，罢了。
　　季兄能有什么歹毒的心思呢？不过是想让他这个凝丹境的小修士，不去参与接下来的故事罢了。
　　若是因为自己搭救了季兄几次，季兄就对自己掏心掏肺，将所有的计划都说一遍……
　　那季兄这个号也就算是正式炼废了，季家早点换个人培养算了。
　　对于季默的小算计，吴妄完全没生气。
　　倒是，凤歌刚才给女王掖被角时的眼神，让吴妄心底略有些警惕。
　　这个凤歌……绝对有问题。
　　“快！将陛下寝宫护住！”
　　“布置防护阵法！”
　　几声女子的娇喝传来，随后便听到各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队禁卫将寝宫团团包围了起来。
　　吴妄也不急，坐在那静静思索，想脱身自不是问题。
　　他之所以能早早判断出，女子国是凤歌要起事，其实有很多依据。
　　别的不说，自己在国师府遇袭时，凤歌后续并未现身，而大将军府与国师府离着不远，对于凤歌而言只是一蹦之距。
　　按照凤歌此前表现出的性格来说，不太可能不凑这个热闹。
　　再有，就是神农氏前辈为何会送他出现在凤歌面前，这本身就已是某种暗示。
　　吴妄此前就已了解到，凤歌这个大将军在女子国地位颇高，总揽兵权，她若是想叛乱自己当女王，根本用不到人域支援。
　　叛军的目标不是女王，凤歌对人域求援……
　　答案已经很明显。
　　【凤歌要反的、人域要支持的，是此地的神话秩序。】
　　但，吴妄心底还有几个疑点未能解开。
　　冰甲中，吴妄看向女王私藏所在的密室，犹记得那里有几张残破的羊皮卷，其上刻画着一些已快褪去痕迹的符号。
　　在收集足够的情报前，还是不要轻易做出轻浮的判断。
　　那样太过不正经。
　　闭上双眼，灵识宛若流水般缓缓扩散；
　　仿佛一滴水落在宁静的水面，些许涟漪荡过，寝宫周围那百多名禁卫的身影，已投射在吴妄心底。
　　吴妄显露出了北野猎人们平均水准的耐心。
　　他静静等待着，捕捉着四面屋顶巡逻的禁卫，同时在他身上挪开视线的那个瞬间。
　　来了！
　　吴妄突然睁眼，屁股下的地板无声无息化作碎屑，身形直接‘漏’了下去。
　　——此地原本是天井，女王改造成寝宫时，自地面架起了一层木板，存在较大空隙。
　　反手对着中空的冰甲软绵绵地拍出一掌，吴妄在其内做了个虚假的冰人，又在下面立了一根冰柱，以防此地塌陷。
　　随后，吴妄身形自木板层下悄悄窜过，遁入上方众禁卫的视线死角。
　　折腾了片刻，总算是溜进了女王的小金库。
　　吴妄保持着灵识扩散，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在众宝物中，迅速找寻着信息的载体。
　　羊皮卷、石板，还有那面被蒙了布藏在一处木架后的墙壁。
　　吴妄远远地鼓动少许气息，将那落满了灰尘的布匹掀开，其上果然有几幅画作。
　　但此刻，吴妄的表情，却越发凝重……
　　“这是？”
　　哭泣的女神，跪伏祈祷的小人儿，在不断消退的神光；
　　可怖的凶兽，哭哭啼啼但被推向前的身影，化作灰尘消失的少女；
　　但仔细去看，凶兽和女神的脚下都有一个相同的圆盘，圆盘上勾勒着星象排列，似乎是凶兽取代了女神的位置。
　　再联想到，与国师讨论此地神话时，国师在叹息中说的那句：
　　‘北野的神灵蕴在星光中，还有日祭能够侍奉神灵左右。’
　　创造了这里的神，离开了这个国度？
　　只留下了一头凶兽做护国神兽，而凶兽守护这个国度，需要献祭？
　　吴妄抱着胳膊，站在壁画前静静思索。
　　外面的喧嚣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热闹，反而还觉得她们吵扰。
　　……
　　嗖嗖嗖。
　　道道身影自宫殿群间快速穿梭，她们身着金甲银甲，表情出奇的一致，满是坚定。
　　王宫内，闪耀金光的大阵之下，数百上千人影朝王宫西北角落聚集。
　　不断有人影自外冲入大阵，一个个血气充盈、持刀背枪，实力在女子国都是一流。
　　因王宫大阵突然开启，国都出现了少许骚乱；但大部分民众都只是好奇和纳闷，朝着王宫方向眺望。
　　一批批精锐军队开赴街头，四面城墙亮起了排排火把。
　　王都本是星光璀璨之夜，却突然阴云密布。
　　不安，在女子们心底弥漫，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宫西北角，两道刀光闪过，一座巨大的石碑轰然炸碎，露出其后那口三丈直径的圆洞，以及斜斜向下、似乎没有尽头的甬道。
　　季默身着青色道袍，脚下踏着莲台、手中握持宝剑，身周漂浮着闪耀着红光的战鼓、包裹着细小电弧的小锤等，数件波动强横的仙宝。
　　泠小岚负剑站在半空，一袭白裙出尘不染，目光凝视着面前的圆洞。
　　凤歌提刀落在洞前，背后立刻汇聚了大批女子国高手。
　　她看着洞口，面色有些泛白。
　　这位大将军向前迈出半步，忽地双目瞪圆、牙关紧咬，身上的战甲闪烁出少许血光。
　　十二岁，离开这里的那年，她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之前的记忆，永远是阴暗的地下宫殿，自己和数不清多少没有名字的同伴……
　　‘哎，咱们每天祈祷，神灵真的能听见吗？’
　　‘应该能听到吧，据说等我们长到祭祀们那么高，就可以去外面了。’
　　‘外面，外面是什么样呀。’
　　这是她们平日里重复最多的交谈。
　　“诸位！”
　　凤歌高举长刀，定声高呼，转过身背对着那圆洞，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影。
　　她们同样在注视着凤歌。
　　凤歌嗓音十分低沉：
　　“即将展露在你们面前的，就是这个国度最黑暗最不堪的一面。
　　这一步迈出去，就没了后退的可能。”
　　凤歌背后，一名名手持兵刃的武将被点燃了目中的火焰，随着凤歌向前迈步，立刻涌了上去。
　　“里面的人都杀吗？”
　　泠小岚的嗓音突然响起。
　　凤歌扭过头来，低声道：“错不在国人，错在凶兽与依赖凶兽力量的我们，请仙子出手，将里面的祭祀和护卫们制住就可。”
　　“善。”
　　泠小岚轻轻闭目，手捏莲花印，再次睁开双眼时，身形已化作一抹白虹飞入洞中。
　　远远的，里面传来几声呼喊，但嗓音很快安静了下去。
　　季默淡然道：“我人域自不会放任此事不管，今日定当助凤将军斩杀凶兽，将女子国自凶兽阴影中解救而出。”
　　“多谢。”
　　凤歌低声道了句，随后身形如风，提着长刀冲入面前圆洞。
　　背后众将如影随形，道道身影鱼贯而入，没有丝毫犹豫，哪怕她们知道今日一战，必会有死伤。
　　面对神灵留下来的凶兽，怎能少了一场苦战？
　　但此时不能畏惧；
　　此事绝不能畏惧！
　　长长的甬道中，脚步声若哗哗的流水声；前方竟越发开阔，地上开始出现被仙光缠绕、昏迷不醒的长袍祭祀。
　　显然，是人域来助阵的高手轻松制住了他们。
　　凤歌做了个手势，前行的人群分出几人，负责将这些祭祀再次困缚。
　　进入圆洞越深，被仙光束缚的身影越多。
　　泠小岚凭跃神境修为全力出手，此地的护卫和祭祀没有半点反抗余地，也由此避免了原本会出现的血战。
　　那些身着兵甲的护卫身旁散落着弓箭；
　　面露惶恐的宫女，身周却洒满了水果肉菜。
　　甬道各处悬挂着长明灯，还布置了诸多发光的矿石，地面平整且一尘不染。
　　地下通道开始出现一条条岔路，但每条岔路都有明显的标识，或是通往厨房，或是通往一些画了床榻之地。
　　前冲不知多远，他们抵达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地下圆殿，圆殿自下而上分了十数层，每一层都有十二个洞口，洞前有着长长的回廊，若梯田状。
　　凤歌停下身形，高举左拳，身后一众人影迅速止步，抬头看向四面八方。
　　泠小岚悬浮在圆殿正中，她此刻闭目皱眉，拿出一支玉笛，轻轻吹奏。
　　凤歌默不作声，低头走到了圆殿角落的一面铜锣前，拿起一旁的木锤，用力敲向锣面。
　　当！
　　当！
　　锣声在大殿各处响起，朝四面八方散去。
　　一个个洞口传出了轻柔又密集的脚步声，众武将抬头看向各处。
　　先是一名身穿宽松白衣的小姑娘自高处探了个头，迅速跑向洞前回廊的角落；
　　随后便是一名名身穿宽松白衣的小姑娘自各处洞口涌出，有条不紊地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没有多少神采的双眼打量着下方的这些人影，但她们很快就跪坐了下来，双手合十，唱起了祈祷的歌谣。
　　凤歌站在那面铜锣前，久久没能动弹。
　　笛声渐渐停息，泠小岚面若寒霜，凝视着这些身影，却发现她们大多是孩童，每个年龄段都有固定的祈祷位置，年纪最大的一批不过十四五岁。
　　总数在六七百。
　　“她们没有姓名。”
　　凤歌的身形陷入阴影，平静地道：
　　“想知道她们存在的意义吗？跟我来。”
　　言说中，凤歌起身跃到一处没人的洞口前，走入了黑暗。
　　记忆虽已十分遥远，但凤歌记得，那天自己在一条通道中走了很远，循着那古怪地呼噜声，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那难听的呼噜声再次出现。
　　这仿佛走不到尽头的通道，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终于，他们到了一处巨大的石门前，一缕缕黑烟自石门缝隙弥漫而出。
　　泠小岚手中长剑虚斩，石门亮起了横竖十数道裂痕，其内透出璀璨亮光，轰然倒塌。
　　黑烟滚滚而来，季默握住身旁悬浮的小锤，一抹冲击波向前荡去，无数黑烟顷刻消散。
　　这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大殿。
　　一头数十丈高的恐怖凶兽坐在大殿正中，扭曲的人面、臃肿的牛身，生有四足却有一条粗壮的臂膀。
　　它张手拿过一名昏迷的白衣少女，放在鼻尖轻轻一吸，那人影迅速化作了烟尘，自凶兽大手滑落。
　　凶兽有些不满地张手搜索，却没有摸到其他献祭者；远处高台上那几名祭祀浑身发抖，却不断跪拜祈祷。
　　白衣少女……白衣……
　　‘你在这里干什么！找死吗！’
　　背后突然传来了喝骂声，透过石缝看着相同情形的凤歌犹自记得，十二岁那年的自己，被吓到了忘记呼喊，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提了起来……
　　“凤歌大将军？！”
　　高台上的那几名祭祀发现了闯入者，一名苍老的女祭颤声喊道：“你、你们想要做什么？你这是对神灵不敬！会招来灾厄！”
　　“滚，”凤歌嗓音很平淡，但双眼已满是血丝。
　　那几名祭祀头也不回地逃下高台，跑去一旁的角落，半个字不敢多说。
　　呜呜几声，凤歌的长刀指向那头凶兽。
　　“这就是守护我们的护国神兽！
　　守护我们的代价，是需要我们用人命去交换，而历代的王选择隐瞒这个秘密！”
　　凤歌深深吸了口气，目中燃烧着两团火焰，声音也变得高亢、变得咬牙切齿。
　　“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献祭者！
　　祭祀们凭借孕灵池秘密孕育一批批婴儿，没有赋予她们名号，没有赋予她们成为女子国国民的资格，等待她们十五岁魂魄成熟，就将她们的魂魄献祭给凶兽！
　　我们看到的那些孩子，她们降生在这个世上，就该死吗？
　　没有给予她们名号，就不算我们的国人吗？
　　今日起兵，就是为救出这里面的孩子，斩杀这头凶兽！”
　　凤歌豁然抬头，长刀扔向一旁，抬手虚握、一把长枪自她掌心凝聚，道道雷霆自枪身环绕，嗓音在殿内来回鼓荡：
　　“女子国的今后，由我们女子国人自己把握！
　　今夜即违背女神的意志，今夜凭你我手中刀剑，将这个国度，自那凶兽的阴影中解脱出来！
　　御前第一将凤歌，今日叛神！”
　　那凶兽抬手挠了挠额头，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注视着前方这些渺小的身影。
　　一朵莲花绽出，剑光横斩百丈。
　　泠小岚身形已出现在凶兽头顶，季默双手掐印，身周几件仙宝已是光芒大作……
　　……
　　王宫正中，女子国的根基，孕灵池处。
　　吴妄静静坐在池边，注视着池底画着的巨幅壁画，眼底划过几分犹豫，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什么人！”
　　孕灵殿殿门处传来几声呼喝，十多名侍卫立刻冲了进来。
　　吴妄左手对准这些人影，轻轻握拳，这十多名侍卫立刻被困在坚冰之中，但坚冰并未紧贴她们胸口，且在鼻孔留下了缝隙。
　　吴妄站起身，背后张开双翼，淡定地道了句：
　　“我是……或许能帮你们的人。”
　　时间紧，任务重，还有诸多布置要做。
　　这女子国面对的困境，比毫无征兆的星神赐福还棘手几分。


第四十一章 抉择
　　大地在颤鸣，王宫上方的阴云不断闪出雷霆，发出阵阵沉闷的雷声。
　　大阵包裹的王宫内，此刻已陷入了混乱。
　　一道被星光包裹的身影，依靠背后的光翼在大阵各处飞来飞去，不少护卫在后方疾追，却总是被这道身影远远甩开。
　　地下已开战，吴妄既然决定出手，也不愿多耽误时间，大摇大摆地在王宫各处飞驰，将一些水晶球藏在一处处角落。
　　祈星术本没有阵法，鼓捣得多了，也就有了阵法。
　　围绕王宫飞驰几圈，吴妄身后已跟了数百道身影，空中开始出现一根根急促的流矢，但速度追不上吴妄背后的星翼。
　　他突然调整方向，直冲女王寝宫，各处禁卫顿时大乱，疾呼声此起彼伏，无非就是老三样：
　　“有刺客！”
　　“拦住他！”
　　“保护陛下！”
　　可惜，王宫中能对吴妄造成一丝威胁的高手，此刻都被调去了西北角的宫殿大殿。
　　吴妄冲入寝宫，如入无人之境，丢下百多座冰雕，身形自天井蹿起，朝西北角的洞口急速落下。
　　寝宫的床榻上，女王依然在昏睡，红扑扑的脸蛋带着醉酒后的笑意，只是手腕上多了一条冰晶做就的项链。
　　那躺倒在酒桌旁无人问津的国师大人，此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扶着额头坐起身来。
　　“这是……怎么了……”
　　与此同时，地宫深处。
　　那模样奇特的凶兽已离开了原本坐着的区域，口中发出阵阵咆哮，那只有些诡异的人手握持长杖，风、火、雷霆由此绽放。
　　而它那强壮的四蹄每次前冲、踩踏，都能让地下宫殿震颤，自各处落下一连串碎石。
　　追随凤歌而来的武将，此时都已分散开，大多以弓箭在外骚扰，尝试射这头凶兽的眼、嘴、脖颈等要害，但她们手中能穿石贯金的强弓，却被那凶兽的硬皮不断挡飞。
　　正面迎击这头凶兽的武将……已有了不小的死伤。
　　这还是凶兽的目光始终被泠小岚所吸引，而泠小岚在闪挪腾移时已尽量避开人多的区域。
　　此时强攻凶兽的主力，无疑就是泠小岚、季默与凤歌。
　　凤歌长枪在握，前冲的轨迹化作一条条交错的闪电，每次闪电劈砍到凶兽的四足，都能飚出道道血箭。
　　冲锋，无止境的冲锋！
　　不断有接近凶兽的人影被撞飞，不断有武将葬身火海或是被疾风卷走狠狠摔去远处。
　　这群女子国的武者却没有半分退却之意。
　　她们在怒吼，在厉声呼喝，想用自身怒火将这头吞噬他们国民魂魄的凶兽斩杀，虽然攻势相对凶兽的身躯太过微弱，却无一人目中流露出半分恐惧。
　　但总归会有人倒下。
　　渐渐的，倒下的身影无力爬起来，只能用尽力气抬头去看……
　　“大将军！让你的人退开！”
　　矗立半空的季默大声呼喝，双手捏住那只包裹着雷霆的小锤，双目绽出紫色光芒，那小锤急速膨胀、骤然化作十数丈长短！
　　凤歌口中发出一声呼啸，围攻凶兽的众人立刻退远，季默高举仙锤，狠狠地砸在凶兽脊背，将凶兽打的一个踉跄，前蹄弯曲直接跪趴下去。
　　泠小岚手中宝剑绽出璀璨白光，身形冲天而起，于空中穿梭飞舞，撒落无边剑气。
　　剑如雨，若江河，似有磅礴大江之水天上来！
　　凶兽仰头怒吼，身形被剑气吞没，浑身炸出无边黑气，留下了道道血痕。
　　凤歌攥紧手中长枪，猛地吸了口气，见季默于空中气喘吁吁，短时间内无法再催动仙锤，握持长枪、身形一矮，再次前冲。
　　一步、两步，长枪绽出雷光，身形宛若疾风，窜入那弥漫的黑气。
　　空中，泠小岚双目中的光芒归于平静，仔细分辨着下方的情形，却见黑气中出现了道道雷光，那凶兽的身躯似是歪倒……
　　解决了？
　　泠小岚灵识扫过各处，却发现早已是死伤惨重。
　　瞬息间，变故突生！
　　黑气急速膨胀，一层血红色薄膜如冲击波般涌向四面八方，凤歌的身影被直接抛飞，那头凶兽浑身伤势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泠小岚立刻要提剑俯冲，但那血光涌到，她耳旁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的呼喊。
　　元婴震荡、神魂鼓动，她眼前一黑，差些从空中跌落。
　　这是伤人神魂的术法！
　　季默修为不如泠小岚，此时更惨，身形径直被荡飞，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面色苍白如纸，双目中满是惊惧之色。
　　“大将军！”
　　一旁突传来呼喊声，几名武将冲到被打飞的凤歌身旁，众武将身形如风，立刻就要朝凶兽围攻而去。
　　“都退下！围攻无用！退下！”
　　凤歌一声大吼，“这是军令，带伤者立刻后撤！泠仙子！给我片刻时机！”
　　“凶魔伏诛！”
　　泠小岚口中轻咤，剑若游龙，浑身法力震荡，自空中急攻而下，但那凶兽手中木杖挥舞，一层层红光荡开，泠小岚身形竟完全无法接近。
　　凶兽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凤歌身上。
　　凤歌紧咬牙关，推开身旁那还在犹豫是否要退的武将，提着长枪前冲两步，双腿一颤跪坐在地上。
　　凶兽目中绽出两道凶光，恐怖的人面已缓缓逼近凤歌，似是要一口将她吞没。
　　陛下……迦弋……
　　凤歌眼中划过少许迷茫，少许画面在心底浮现，又极快隐去……
　　‘国师大人，这人怎么处置？她无意间去了神殿那边。’
　　‘处死吧，’那白发苍苍的老国师叹道，‘魂魄还未成熟，让她活着接下来三年都会生活在恐惧中。那边加强看管，莫要再有这种事发生。’
　　‘那个……’
　　永远都忘不了啊，国师后面站出来的那个小小的孩童，才七八岁的样子，却眼圈红红地小声说：
　　‘可以让她活下来吗？
　　母亲很快就要接替祖母的位置，最少会有几十年的平静期，此地的献祭者已足够了，让她做我侍卫，可以吗？
　　国师大人，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不是吗？’
　　‘殿下，您突然这般说……唉，由您决断就是了。’
　　画面一转，在那棵树下的秋千旁。
　　‘你叫什么名字呀？’
　　‘殿下，我、我没有名字。’
　　‘那，以后你就叫凤歌可以吗？我叫迦弋，多指教哦。’
　　“迦弋……”
　　凤歌喃喃自语，目中的迷茫瞬间退去，她看着面前已张开巨嘴的巨兽，浑身突然燃起火焰，额头更是有明火跳动。
　　燃我神魂，奉上一！
　　“冰封。”
　　凤歌身周突然出现浓郁的冰蓝色，她身形下意识向后跳跃；一只硕大的冰块出现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被巨兽一口咬碎，炸出一蓬蓬冰屑。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用命堆死凶兽？”
　　带着几分不解的嗓音自背后传来，凤歌与季默齐齐愣了下，季默却满是惊喜地看向身后，高呼一声：
　　“熊兄救命！”
　　“不是你给我灌迷药的时候了？”
　　一点星光闪烁，破空声急速响起，无数冰棱在空中凝成一条冰河，对凶兽当头激射！
　　极快的念咒声，地宫各处暴动的灵力，几根冰刺穿透凶兽脚掌，带出浓郁血光。
　　凤歌只见，那冰河之后飞出一道身影，背后展着一双星光之翼，身周环绕七颗蕴满了星光的水晶球。
　　这空荡荡的地下宫殿，仿佛降临了星空。
　　那凶兽立刻就要扑来，但面前出现一堵又一堵冰墙，地面窜出无数冰刺，让它动都不敢乱动。
　　“凤歌将军，带着你的人退下吧。”
　　吴妄略微扭头，看向凤歌，嘴角微微一撇：“凶兽，不是你这么打的。”
　　深吸一口气，吴妄抬手握了握胸前的项链，顺势将几颗丹药含入口中，星翼轻轻一抖，身形直扑凶兽而去，又在凶兽举起木杖的一瞬，朝地面极快俯冲，自凶兽前脚绕行而过。
　　几颗水晶球停留在凶兽脚踝处，其内闪耀出一颗颗星辰。
　　“赞美星神。”
　　星光爆涌，纯粹的星力凝成巨大的冰刃，硬生生地切入凶兽脚踝。
　　凶兽一个踉跄，前肢直接跪倒。
　　吴妄身形却已出现在左侧，星翼之后浮现出六棱雪花，狂风夹带冰寒气息席卷凶兽半边身躯，随吴妄身形绕动，洒满凶兽浑身各处。
　　几颗水晶球炸出一座冰山，直直砸向凶兽背脊最高处；
　　银白雷霆对准凶兽双目绽放，逼的凶兽紧紧闭眼；
　　寒气凝成百丈长冰剑，对凶兽当头挥砍。
　　又怎料这些都是吸引凶兽目光的佯攻，吴妄的身形鬼魅般出现在凶兽脚踝、背部，瞄准它一处处关节点，扔出水晶球就迅速离开。
　　他的嗓音也在地下宫殿中不断回荡：
　　“女子国或许会用上这些知识，你们最好都记住。
　　对付大型凶兽，必须找它的弱点区域，一头凶兽实力再强，只要它秒杀不了你们，那它就不可能强到毫无弱点。
　　体型越大，破坏力越大，它身上的弱点也就越多。
　　一般要优先攻击它的脚踝、咯吱窝等区域，废掉它的行动能力。
　　再通过它每次催动风火雷电等术法时产生的神念波动，锁定它兽核的位置，尽可能将最强攻势打到它兽核，哪怕一根针刺到兽核，都能让它负伤。
　　……”
　　女子国众人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那气定神闲的嗓音。
　　“将军，咱们……最开始为什么没请这位神使大人……”
　　凤歌浑身火焰已退却，此刻面色苍白地吐出一句：“我怎么知道他能这么强，我感觉跟国师实力差不多，怎么会？”
　　“对付凶兽，熊兄显然比我们更有经验。”
　　泠小岚的嗓音自她们头顶传来，众人抬头看去，却见泠小岚已拿出玉笛，在嘴边轻轻吹奏。
　　一缕缕青色波纹自她身周荡开，又朝吴妄汇聚，将不断疾飞的吴妄包裹。
　　吴妄前冲的速度猛增一截，差点没刹住车直接撞到凶兽怀里！
　　吴妄扭头瞪了眼泠小岚，后者抿嘴闭目，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再吹！”
　　吴妄一声轻喝，身形飞到已满身伤势的凶兽正上方。
　　泠小岚再次奏出仙曲，一层层波纹包裹住吴妄，吴妄浑身气息徒然拔高一截。
　　季默有点无奈地看向泠小岚，眼底写满了郁闷。
　　这么久了，为啥他没有这待遇，天衍玄女宗赖以成名的看家本领，他一次都没享受过。
　　啪！
　　吴妄双手合十，又用力拽开，一颗急速转动的冰球在他掌心转动，被他单手拽着，对凶兽迎面扔了下去。
　　凶兽手中长杖横扫，那些血红色的冲击波再次出现。
　　吴妄胸口项链绽出冰蓝光芒，将吴妄完全包裹，宛若一颗冰蓝色礁石，自接连不断的冲击中屹立不倒。
　　半声冷哼，吴妄身形快若闪电，双手不断掐印，一颗颗水晶球自他袖中撒了出去。
　　身形快若闪烁，地下宫殿一时间只剩下吴妄的虚影。
　　那凶兽身上的伤势根本来不及恢复，身躯已被冰刺穿成了千疮百孔，四肢关节嵌满了冰刃。
　　终于，随着吴妄身形停在凶兽正面，下蹲、双手摁在大地之上，那一直吟诵的咒语也立刻高亢，数十根冰刺自大地中飞射而起，洞穿凶兽已无法动弹的身躯。
　　这凶兽轰然倒塌，浑身鲜血已被冻结。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将口中最后一颗丹药咽下，补充着自己神念损耗。
　　笛声并未直接停下，反而是变得舒缓，让吴妄感觉颇为舒适，心底产生了某个大胆的想法……
　　也不知道天衍玄女宗的弟子就业顺不顺利，他们北野急缺一队乐师。
　　这，也太舒服了。
　　如果不是自己怪病在身，而泠仙子又不方便与别人亲近，他都想宰鸡杀鸭去提亲了。
　　“神使大恩，女子国永世不忘！”
　　凤歌大喝一声，提着长枪快步而来，身形立刻就要一跃而起，结束这只凶兽的性命。
　　但吴妄突然出手，背后冰翼炸散，却化作一面面冰墙，将背后凶兽护住。
　　凤歌皱眉看向吴妄，定声道：“神使大人，这是何意？”
　　“先说立场，”吴妄背负双手，朗声道，“我支持人族搏杀一切迫害人族的凶兽，支持女子国摆脱凶兽阴影。”
　　话语一顿，吴妄又道：“但前提是，在场所有人都有对事实的知情权。”
　　凤歌反问：“什么事实？”
　　“这头凶兽的事实，”吴妄淡然道，“凤歌将军，你是否对追随自己而来的属下隐瞒了什么？”
　　那群互相搀扶的女子国武者们，不由齐齐看向吴妄。
　　凤歌道：“凶兽吞噬人魂魄之事，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这头凶兽是女子国护国大阵阵眼之事呢？”
　　吴妄反问了一句：“他们知晓吗？如果我所料不错，这是国师和女王两人知晓的秘密才对。”
　　凤歌不由攥紧枪杆，面容满是阴影。
　　“护国大阵阵眼？这是什么意思？”
　　“大将军，这头凶兽不是单纯的护国神兽吗？”
　　“这关系到边界结界？”
　　凤歌整个人陷入阴影，长枪在轻轻震颤。
　　季默抚着胸口踩着法宝飞来，低声问：“凤歌大将军，这跟你在求援信中所说的，似乎有些不同。”
　　“大将军不愿意说吗？我来说吧。”
　　吴妄右手划过，头顶出现了一面星光凝成的圆盘，其上浮现出了王都、边境等字样。
　　他道：
　　“这是我记下的你们女子国地形图，整个国度是一座大阵，大阵调用地脉之力、星辰之力，覆盖住了方圆一千六百里的区域，让这里成为了一处乐园。
　　创造这个大阵的，显然是一名先天神。
　　按照你们的神话记载，该先天神后来不知为何离开了此地，虽然没有明确的字眼去说这些，但字里行间都是当时祭祀们的抱怨。
　　舍弃了这里的女神留下了毁灭女子国的灾难，就是外围那些闪烁的星辰，每一颗星辰代表了一只凶兽，你们在边境应该都见过它们的石像。
　　我推测，结界消退，这些石像会立刻活过来，朝你们国都方向进发。
　　显然，这个女神不想让自己建造的乐园被其他神灵染指。”
　　他话语一顿，看向吴妄这数百道目光的主人，已说不出话来。
　　吴妄又道：“整个大阵的根基，就是孕灵池，那里应该是一件重宝，是女子国存在的事实基础。
　　而这头凶兽，就是整个大阵的阵眼，它今天死在这，结界就会破碎，边境一百零八头巨兽将会苏醒，女子国……
　　按我粗略计算，会损失大概三成人口，这还是比较理想的状况。”
　　静，地下宫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吴妄又道：“现在退去，凶兽半个时辰后伤势会复原。”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凤歌突然开口，死死地盯着吴妄：“你又要说这么多，又出手帮我们镇压了凶兽，到底想做什么？”
　　“知情权。”
　　吴妄冷然道：“女子国的命运，不应该交给一个人来决断，你无法决断，女王也无法决断。
　　为一己之私，不顾重大死伤，不做应急预案，这合适吗？”
　　“我用了数十年时间，在边境培养了大批精锐！”
　　凤歌嗓音突然高亢了起来：“我们已做好了迎击凶兽的准备！”
　　“你们今晚的表现，对凶兽的强横一无所知，”吴妄道，“那一百零八头凶兽若是出现在北野，最强的大浪族一夜之间也会被它们踏平。
　　你该恨的，是缔造女子国又舍弃女子国的先天神。”
　　“那就更应该了结先天神留下的这一切，”季默在旁朗声道，“整个女子国若是依靠一名名女子的献祭才能存在下去，这样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熊兄，若根基都是不义，这个国度又谈什么未来？”
　　“可女子国民众与此事无关，”泠小岚道，“因少数几人决策而要葬送这么多生灵，这才是真正的不义。”
　　凤歌提枪向前。
　　吴妄刚要迈步阻拦，季默却落在吴妄面前，面色苍白地看着吴妄，但眼底目光颇为坚定。
　　凤歌迈出几步，泠小岚的身影却挡在了凤歌面前，泛着一层层水光的长剑指向凤歌脖颈。
　　泠小岚道：“先转移百姓。”
　　凤歌咬牙骂道：“你们、又懂什么！”
　　正此时，宫殿大门处，一道身影跌跌撞撞跑来，看到那近乎被冰封的凶兽，禁不住高呼一声：
　　“陛、陛下……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陛下？
　　吴妄一愣，这凶兽跟熟睡的女王有关？
　　不对，女王神魂完整，与这头凶兽气息完全不同，神念波动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绝非一体。
　　难道……
　　“啊——”
　　凤歌突然一声尖叫，浑身绽出璀璨火焰，额头再起明火，身周涌出一层层火浪，将吴妄、季默、泠小岚齐齐撞飞！
　　她一步跃起，高举长枪，目中写满决然。
　　吴妄身形被撞飞的瞬间，突然想通了此前想不明白的节点。
　　凶兽，圆盘，女神消退的神光……
　　这里的凶兽是继任式，倒在那里的，很有可能就是上一任女子国国主，现任国主的母亲……
　　消退的神光，很有可能是指，走到阵眼处的女王渐渐承受不住某种神力侵蚀，堕落为兽，依靠吸纳魂魄维持自身存在。
　　吴妄视线余光捕捉到，凤歌浑身浴血，长枪带着她的神魂火焰，已刺入凶兽脑门。
　　一道血红光束直冲天际，冲出地层，冲出王宫大阵，撞开那层阴云，化作一道宽过数里的波痕，自天空扩散开来……


第四十二章 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叮、叮铃铃铃——
　　一跃而起的凤歌，凶兽溅起的热血，化作黑雾瞬间坍塌的凶兽躯体，还有那自黑雾中凝成的金色王冠。
　　王冠自半空跌落，自冰棱上碰撞几下，朝下方不断掉落。
　　这一瞬。
　　吴妄身形低掠急冲，但离着王冠最近的凤歌已持枪狠狠地砸了下来！
　　国师不由瘫坐在殿门处，眼中写满绝望，口中低喃着“完了”、“都完了”……
　　枪尖最先触碰到王冠正上方，但王冠突然爆发出的金光是那般刺目，将凤歌身形远远挡飞，将吴妄的身形径直推开。
　　下一瞬，这王冠宛若活了过来，朝着大殿殿门飞射而去。
　　吴妄低头喷了口血，大喝一声：“拦住它！”
　　泠小岚剑光已出，季默手中仙锤横扫！
　　但，那王冠突然加速，径直化作一束流光消失在殿门处。
　　吴妄紧随其后，泠小岚与季默还要跟随，却被吴妄扭头吼了一声：
　　“仙子去护住国主！”
　　泠小岚毫无犹豫，御空的身形更迅速几分。
　　季默眼底却带着几分迷茫，整个人都有些愣。
　　他，选错了吗？
　　牺牲那些少女，去维持这虚假的繁荣，这样对吗？还是、还是，这些事不能去分对错？而是要看哪边损失更小？
　　季默下意识跟随着吴妄前飞，那群武将也立刻疾驰着追了上来。
　　但凤歌的身形已不知去向了何处，似乎是从另一侧殿门奔走了。
　　季默的元婴有些迷蒙，只知追随前方那道身影，被一路星光指引，冲到了王宫西侧的金色大殿中。
　　孕灵殿，孕灵池。
　　那凶兽崩塌后留下的王冠飞到了此处，悬浮在孕灵池上，洒下一缕缕氤氲的神光。
　　孕灵池浮现出一只圆盘，其上现出女子国全境的山川河流、城郭村镇。
　　而在圆盘边缘，那一条亮晶晶的护国长河之外，一只只拳头大小的石塑，已近完全挣脱他们的石屑。
　　大荒凶兽！
　　一百零八头大荒凶兽！
　　旋龟、白彘、黑驳、猼訑、凶狡……
　　它们双目已满是红光！
　　女子国边境升起一股又一股狼烟，那一层薄膜般的结界消失的瞬间，这些凶兽各自爆发出了浩瀚无匹的气息。
　　王冠每转动一圈，那些凶兽身上的石壳就脱落几分，逼近女子国边境少许！
　　灵池水面浮现出一幅幅画面，那是边境各处，凶兽的气息冲天而起，失去了结界庇护后的各处军营陷入慌乱，在努力构建单薄的防御阵势。
　　季默看着这一幕幕，有些无力地坐在地上，道心几近崩溃……
　　“熊兄，我选错了吗？”
　　“选什么？”
　　吴妄扭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大事，又一个理想主义者理想破灭、遭受打击的模样，早就见多了。
　　季默以为自己能承受住这般压力，实际上他当时也只是热血上头了。
　　因此前气息冲撞，吴妄面色有些发白，盘坐在孕灵池旁，双手接连掐印，试图用神念接近王冠，却瞬间被挡飞了出去。
　　但吴妄敏锐地捕捉到，王冠的转动，被阻碍了一瞬。
　　有戏！
　　“季兄快出手！那些凶兽被唤醒，很明显是跟这王冠有关！”
　　“熊兄……”
　　“磨蹭什么！”
　　吴妄咬牙，道了句：“都在我计划之内！现在立刻阻住这王冠旋转，多一会就可，不要产生不必要的伤亡。”
　　季默顿时来了精神：“真假？”
　　当然是假，吴妄推了半天各种可能性。
　　虽然意识到了女王跟凶兽有关，但却以为凶兽是从古时活过来的。
　　实际上，整个女子国，是被孕灵池、女神桂冠这两件重宝支撑着。
　　女子国大阵的阵眼并非是凶兽，而是凶兽体内的这件【王冠】。
　　正此时！
　　女王寝宫处传来震天炸响，一道被奇异火光包裹的身影冲入夜空，怀中还抱着一道人影。
　　“熊兄！”季默立刻出声提醒。
　　吴妄定声道：“阻止这王冠旋转，我去把女王救下来。”
　　季默忙道：“这、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是！”
　　吴妄长身而起，今天召唤星翼的次数，已超过了平日太多。
　　他看着季默，先是欲言又止，走出两步又扭头道：“你定能想到办法，但不是让你去拼命，仔细想想，现在还能用什么手段！”
　　言罢，吴妄星翼震颤，已是化作一束流光直冲而去。
　　季默盘坐在池边，先是怔了下，又立刻试图控制王冠停下旋转，但他灵识同样被拒之门外，且震的他元神不断轻颤。
　　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手段……
　　“老师！”
　　季默攥紧双拳，嘴唇颤抖几分，眼圈有些泛红，却站起身直接跪了下去。
　　“我放弃、放弃人皇试炼！老师助我，求老师助我！
　　弟子实不愿见此地生灵涂炭！这是弟子闯下的祸事，四海阁责难弟子愿一力承担！”
　　侧旁传来少许轻叹声：
　　“你可想好了？你的试炼可是季家上下的期盼，也是得来不易的机缘，你若是顺利再过几关，就能得到四海阁与边疆守备军两大势力的支持……”
　　“弟子、弟子想好了。”
　　季默默默低头，跪伏在地，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嗓音却没了颤抖。
　　“弟子放弃人皇试炼！”
　　“罢了。”
　　中年文士缓缓叹息，身形已走到季默身旁，抬手朝那王冠摁压，掌纹透出一缕缕仙光，化作色彩斑斓的锁链，将那王冠缓缓拽住。
　　那王冠轻轻一震，中年文士双眼一瞪，低头喷了口血，却抿嘴咬牙，反手握住仙力凝成的锁链，死死拽住。
　　那些凶兽破碎石壳的过程被瞬间中止！
　　这文士额头沁出一颗颗豆大的热汗，身形却站的稳稳当当，突然又破口大骂：
　　“这个破试炼，为师早就看不顺眼了，不参加更好！
　　你只管安心修行吧！
　　为师稍后也退出四海阁，去边疆做个将军，不比受这鸟气强！”
　　“老师？”
　　“去帮熊霸！那个凤歌疯了，燃烧神魂都要带走女子国国主，熊霸恐怕不是她对手。”
　　季默立刻答应，起身握住两件仙宝，御空冲向那星光雷霆激烈碰撞之处。
　　“要快！”
　　那中年文士嗓音已开始颤抖，“为师可撑不住太久！”
　　“弟子遵命！”
　　季默大吼一声，身形已冲到空中。
　　他看着那一手揽着昏迷中的女王，一手持枪不断击退吴妄和泠小岚攻势的凤歌，已是忍不住低吼：
　　“凤歌！你到底要做什么！”
　　凤歌一言不发，双眼已近乎血红，紧紧抱着女王，身形不断逼近王宫大阵。
　　她已经快成功了。
　　冲出大阵，外有亲信接应，自己就可带她离开这个囚笼！
　　正此时，吴妄突然抽身后退，侧旁泠小岚与他配合已颇为默契，长剑一阵急攻。
　　季默自远处加入战团，手中仙锤却无法落下，生怕伤到女王。
　　远处有众多人影包围而来，同样无法接近，又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
　　凤歌眼神突然有些恍惚，神魂燃烧似已到了极限。
　　‘凤歌……凤歌……’
　　‘陛下。’
　　‘我好怕，’那少女蜷缩在床榻角落，深夜时会哭红双眼，‘我好怕变成怪物，我好怕……救救我凤歌……救救我……’
　　‘好，我一定会救你。’
　　我一定会！
　　凤歌额头火焰更胜！
　　“你们为何就非要阻我！关闭大阵！”
　　凤歌一脚踩碎石板，不顾泠小岚打出的剑气，身形朝宫门直直跃去，王宫大阵瞬间消散。
　　但吴妄的身形自侧旁闪来，就挡在她阵前，右手张开，目中划过几分不忍，却依然将手掌推向前。
　　王宫各处角落突然迸发出一根根银色光柱，此前吴妄潜藏在各处的水晶球，此刻急速挥发其内的星辰之力。
　　一张光幕在吴妄掌心张开，瞬息间封锁天地，将整个王宫完全笼罩了起来。
　　凤歌的身躯直直撞来，又被星光温柔地推回去，眼中满是不甘……
　　“泠仙子！”
　　吴妄一声轻喝。
　　凤歌下意识看向侧旁，但突觉左手手肘一麻，怀中昏睡的人影已迅速滑落。
　　而她来不及去抓，就被星光大阵的反震之力推着倒退。
　　此时，泠仙子方才姗姗来迟，强忍着自身的不适，将女王接住，身形迅速后退。
　　“把陛下！”
　　雷霆环绕的仙锤砸落，凤歌身形径直砸破一处宫殿的殿顶，伴着瓦砾跌落在殿内，嘴角沁出一缕鲜血，却犹自瞪着双眼、挺直脖颈……
　　“还给我……”
　　国师那带着几分愤怒的嗓音传来：
　　“拿下凤歌！”
　　那群原本追随凤歌的武者中，有半数立刻涌上。
　　……
　　少顷，孕灵殿中。
　　国师着急地不断呼喊，大军已将此地完全包围，警惕地看向外面。
　　将季默拿出的解药服下，女王已是慢慢睁眼，看到面前几人那疲倦又带着灰烬、伤痕的面容，一滴眼泪自她眼角滑落。
　　吴妄手指滑动，女王手腕上缠绕的项链悄然融化，这本来是方便定位用的。
　　凤歌为女王塞被角时，前者的目光有些问题，吴妄当时还没有搜集到多少有用的情报，直观感觉凤歌有可能要带走女王。
　　在外布置了阵法后，吴妄便在回寝宫时，给女王戴上了祈星术凝成的项链。
　　此时倒是用不上了。
　　眼前，女王立刻挣扎着坐起来。
　　国师却已跪伏在女王面前，颤声道：“陛下，大将军凤歌谋反，攻入地宫，已将、将……”
　　“我知晓了。”
　　女王平静地道了句，看着那只被仙光缠绕、不断震颤的王冠，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快步走了上去。
　　“陛下，”国师凄声喊了句，“您本来还有几十年……”
　　“是凤歌太任性，给各位添麻烦了，”女王顿住身形，转身看向吴妄，看向季默和泠小岚，微微欠身。
　　随之转身就要踏入孕灵池。
　　“陛下！”
　　吴妄立刻道：“不必着急，这位真仙前辈还能撑一阵。”
　　女王怔了下，仔细辨认着灵池内所显的模样，也是稍微松了口气。
　　那中年文士瞪了眼吴妄，却没说什么，咬牙硬挺。
　　这个少主，真就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能再见见凤歌吗？”
　　女王轻声问着，一旁立刻有将军低头退去。
　　吴妄低声问：“没有解除的办法吗？我是说，不用这个结界，女子国继续存在下去的办法。”
　　女王微微摇头，低声道：“大荒世界，其实容不下一个真正的乐园，这里付出的代价已经很小了。
　　你应该能明白的，熊。”
　　“具体过程是什么？”吴妄丝毫不留空隙地问着。
　　女王柔声答：“王室是女神的血脉，戴上那王冠就能成为女神的化身，当我的魂魄完全被神力侵蚀，我就会堕落成你们此前见到的……母亲的模样。
　　这是我小时候就已接受的宿命，不必为我伤心的。
　　能守护自己的国度，保护我的子民，作为王，这其实已经很幸福。”
　　吴妄问：“自身实力越强，撑得时间是不是越长？”
　　女王愣了下，微微点头。
　　“不对，应该还是跟自己的心志是否强韧有关，你现在献身了，王室血脉不就断了？”吴妄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像是抓住什么理由。
　　“这种状况先人并非没有预见，我有王妹被秘密养在宫外……谢谢你，熊，可以了。”
　　女王张开手，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小声道：“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吴妄怔了下，随即走向前，保持着身周的冰甲，低声道：
　　“我可能……身上有些凉。”
　　女王温柔的摇摇头，慢慢环住吴妄腰身；吴妄抬手犹豫了几次，还是将手落在了身旁。
　　她慢慢试着将头靠在吴妄怀中，静静听了一阵，有些好奇地后退两步。
　　“感觉，也没什么感觉呢。”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笑容，他没办法直接接触她，也就没办法让她接触自身。
　　“多谢你了，本来我还想体会体会古书上写的，做一人的妻子是什么滋味，现在可能没什么机会了。”
　　“守护国家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
　　吴妄有些说不下去，咬了下嘴唇，低声道：“我、我尊重你的选择。”
　　“熊兄，”季默在一旁拉住吴妄的胳膊，“计划呢？熊兄你不是有计划？”
　　“我！”
　　吴妄甩开季默的拉扯，低头走向一旁，看着那孕灵池。
　　“陛下！”
　　凤歌虚弱无比的嗓音传来，被人用木架抬来的她，在池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一旁武者摁住，“陛下……”
　　女王温柔地笑着，对凤歌微微摇头。
　　她没有多说什么，凤歌却似已听到了许多，仰头不断咬牙低吼，牙关被咬碎，却也找不到一丝一毫起身再战的气力，两鬓甚至已有灰白发色。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听我的……他们不值得，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跟我走，跟我走啊，跟我……”
　　女王温柔地摇着头，眼眶已被泪水沁润，却转过身，朝王冠走去。
　　许是半生欢愉，许是半世繁华；
　　许是一人孤影，许是梦中同行。
　　是她年幼时没能抵挡住恐惧，求凤歌救自己，只是后来自己明白了什么是责任，而凤歌却把一切记在了心底。
　　迦弋向前走着，脚下仿佛生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
　　凤歌不断伸手挣扎，却被一旁武者死死摁着。
　　泠小岚轻轻一叹，喃喃道：“我们来这，到底改变了什么？”
　　“你说什么？”
　　吴妄突然扭头看向泠小岚，目光像是要吃人，“你刚才说什么？”
　　泠小岚立刻道：“我们来这，改变……”
　　“对，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能改变什么？为什么是送我来这？肯定还有我没想到的地方！”
　　吴妄下意识攥紧双拳，背后突然亮起了一道闪电。
　　【‘若是想出手，就用你的祈星术帮帮他们。’】
　　为什么神农前辈特意提到祈星术？
　　祈星术、祈星术……神借来的力量……王冠神器……七日祭……星神教……
　　吴妄豁然抬头，两步冲向前，看着那已冲到池边的女王。
　　“陛下！迦弋！我有一个计划。”
　　女王略有些错愕地停步，看向吴妄；那中年文士额头满是青筋，在那瞪着吴妄。
　　你小子把真仙当驴使唤啊！？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目中满是坚定，甚至嘴角裂开了一个大大的弧度，一时都蹦出了不属于大荒的词汇，还是上辈子跟同伴开玩笑时常用的口吻：
　　“迦弋同志，集念成神要不要了解一下？”


第四十三章 造神，造神！
　　“所谓集念成神，也叫信仰成神。
　　这是一套大荒早已有的体系，但鲜少有人知晓，想要做到虽有很多困难，但理论上绝对可行。
　　何为集念？集合众生的信念，将这份信念凝聚于自身，从而汇聚出强大的神力。
　　这一点，女子国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各位可知，为什么先天神都会占据一定的地盘？
　　因先天神受伤之后，可以通过集念之法，汲取众生信仰之力，从而获得迅速恢复伤势的力量。
　　换而言之，大荒的道则中，有一条道则就是关于聚合信仰。
　　虽然聚合信仰成神，还没有人试过……但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大概率可以抵挡女子国女神留下的神力，对女王意识的侵蚀。
　　而且我与我母亲大人商量着向星神祈祷过，只要汇聚的信仰之力够多、够纯净，确实可以凝聚成后天神格，只是战力方面，相对先天神会弱许多，因为无法掌握道则之力。”
　　池边，隔音阵中，吴妄语速轻快、侃侃而谈。
　　旁边那中年文士面色酱紫，在那咬牙硬挺，猛力拽着一根根仙力凝成的锁链。
　　此时被圈入隔音阵中的，只有吴妄、女王、泠小岚、季默、国师、两位女子国宰相。
　　他们听着吴妄的话语，眼底渐渐有了光亮。
　　吴妄继续道：
　　“陛下，能否终结女子国的悲剧，在大荒开辟出一个真正的乐园，全在你一念之间。
　　你此时的神念之力已十分出色，在我们打通信仰通道之前，完全可以抵挡住女神的神力侵蚀。”
　　国师忙问：“众生之念又该如何汇聚？”
　　“祈祷，神像，神庙，”吴妄道，“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其它限制，若有需要，我可以回北野去找母亲求助。”
　　国师顿时一阵思索：“这个……”
　　泠小岚却道：“人族若是诞生了神，这岂非与人族立世的根基相违背？”
　　吴妄笑道：“神力、法力、体力，能守护同胞的就是好力。”
　　“熊兄，”季默也问，“这需要多长岁月？”
　　“可能是几千年，也可能几万年，但只要能成，女王陛下应该很快就能自由活动，不必被拘束在女神像中。”
　　吴妄看向池边，低声道：
　　“我在想通这些后，突然有了个想法。
　　或许，女子国的女神是不得已才离开女子国，她将女儿留在了这里，又留下了这两件神器。
　　很有可能，这个女神原本是希冀，自己的女儿能继承她的位置，又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警告其他先天神不要染指此地，这才有了女子国悠悠岁月中的平静。
　　不然她大可以将女子国毁了再走。
　　而且，女子国是人族的一脉，女子国的诞生必然是在女娲娘娘造人之后，这女神的身份、为何离开，或许与女娲娘娘造人后便不再现身，都有关联。”
　　吴妄话语一顿：
　　“女子国女神的消失，跟远古神战有关联。
　　若真是如此，去打神战还不带神器，这说不通……女子国的这套体系，极有可能是一种神位传承，只不过历代女子国国主没能撑住，或者没有修炼到能接受传承的最低实力。
　　是了，这有可能，是跟人族被套上六百年寿元大限有关，神念还没足够强大，自身寿元不足就已湮灭。”
　　众人有些晕晕乎乎，不明所以。
　　泠小岚反问道：“人族不是诞生于神战之后吗？”
　　季默道：“也有一说，人族诞生于神战年代，那是一个横跨了数万年的岁月，先天神的厮杀并非一天之内结束。
　　人族被套上寿元大限，刚好是在神战结束之后，那时人族刚有崛起的苗头，就惨遭屠戮。”
　　众人不禁露出沉……思……
　　“喂！你们能不能说重点！告诉这个女王该干什么！”
　　一旁中年文士咬牙切齿，口中喷出几口血沫，骂道：“贫道是真的快不行了！”
　　吴妄的身影自这中年文士身后冒了出来，抬手拍在文士肩头：
　　“男人，怎可言说自己不行？前辈，再加把劲。”
　　中年文士眼中顿时充满了感动，差点一巴掌把吴妄拍飞。
　　“说重点，”吴妄立刻道，“陛下，你想去尝试这条路吗？”
　　“想。”
　　女王目中闪烁着光亮，道：“成神与否无关紧要，若我能一直保持清醒，我愿守护我女子国永生永世。”
　　“那你必须做好两件事。”
　　“嗯。”
　　吴妄正色道：
　　“第一，怀揣希望，不要让负面情绪缠绕自己，保持积极乐观。
　　第二，如果稍后能与我们交流，尽快与我们交流，将所有变化都反馈给我们。”
　　“我会的。”
　　“还有，这次不要再去地下那逼仄的地宫，”吴妄道，“你要有面对子民的勇气，就立在此处，孕灵池旁。”
　　女王迦弋略微怔了下，这次是缓缓点头，显然有了少许压力。
　　“去吧。”
　　吴妄如此道了声，低头做了个道揖：“此次，我定全力以赴相助女子国！”
　　季默与泠小岚齐齐做道揖，那国师与左右宰相慢慢跪伏了下去；而在那隔音阵外，众武将文臣同时跪伏。
　　凤歌已是昏了过去，两鬓灰白的发色在迅速染白……
　　女王迦弋看了眼凤歌，目中带着少许温柔，此时再无半分疑虑，转身跃入孕灵池，将那王冠抱入怀中。
　　道道金光涌动，孕灵殿化作金色的海洋！
　　一座宏伟的女神像在金光中拔地而起，众人被一股温柔的风吹去空中，大殿的殿顶被直接撑破！
　　不知从何处飘来了悠扬的曲声，国都上空弥漫起了散发着七彩霞光的云雾，那神像的上半身高过了王宫围墙，被那些眺望国都的女子国国民所见。
　　他们一个个跪伏了下去，噪杂的祈祷声自各处传来。
　　王宫内外，侍卫兵将各自跪伏叩拜。
　　庞大的神像，微弱的神念波动……
　　这尊神像立在了孕灵池侧旁，就是女王迦弋的容貌与装束，再有那宛若云沉之玉的质地，美丽神圣又带着几分神秘。
　　很难想象，历代女子国国主都是由这般模样，堕为那丑陋的凶兽。
　　在神像脚边，吴妄、泠小岚、季默、国师和几位女子国大臣在紧急商议着什么。
　　画面一角，某文士斜坐在那，一边吐血、一边欣慰地看着仿佛成长了许多的季默。
　　很快，众人开始分头行动，都带着几分急迫。
　　国师赶去地宫中，带来了一名名祭祀、一名名白衣少女，围绕在女王左右不断祈祷、吟唱。
　　泠小岚与季默拿出珍贵的传信符，赶去边境之外，开始呼唤各家师长。
　　吴妄就厉害了，被某个中年文士拖去一旁，两人正在那扭打成一团，场面一度十分血腥。
　　半天后。
　　神像脚趾出现了一丁点微弱的闪光，国师欢呼一声，激动到波涛汹涌。
　　脸肿成猪头的吴妄，和背部长袍化作鲜红长条的中年文士，闻言立刻冲了过去。
　　“怎么样？”
　　这中年文士低声问着。
　　吴妄却不回答，单手抵在神像脚趾边缘，静静感受着，很快就抬头吼了句：
　　“是念力，不同于女王陛下的念力！”
　　周围那群祭祀、武者顿时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吴妄起身大喝：“加大力度！发动更多人有序的对着神像祈祷！”
　　众武者和祭祀连忙点头，随后又各自看向吴妄。
　　“神使大人……您好像无法对我们直接发号施令。”
　　“神使可以！”
　　一旁国师拄着长杖快步而来，高呼道：“神使大人是我们女子国的……名誉国师，是我们女子国位阶最高的客卿！”
　　吴妄眨眨眼，这事您跟下任女王商量了没？
　　众祭祀和武者立刻双手合十行礼，国师凑过来，想与吴妄拉手、举手，以此庆祝。
　　吴妄下意识后退半步，歉然一笑。
　　国师：……
　　错付了。
　　三天后，王宫前架起了高高的木台，以女神为名开启的庆典，吸引了国都内外的众多民众。
　　庆典中每隔半个时辰一次的祈祷环节，盛装出席的国师站在高台上，念着手中纸张上那墨迹未干的女神小故事，宣扬着女神的伟大与宽容。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必须赋予迦弋陛下神的光环，让她从原本的国主，跃升为真正的神灵。”
　　吴妄的话语声还在国师耳旁回荡：
　　“我这里有几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是【未来的灾难】，以此让民众有紧张情绪，将自身希望寄托于女神身上，这样好处是见效快，缺点是容易造成恐慌，也不利于女子国后续思想发展。
　　第二个方案是【夸大讲述、编造故事】、第三个方案是【伪造神迹】，三者可同时进行。”
　　国师此前只关注到了北野神使的英俊潇洒，此刻才发现，原来他在信仰这块……
　　《专业》。
　　‘怪不得能成为星神的神使。’
　　王宫中，吴妄和那名中年文士撸着烤串，仔细观察着女王神像的脚指。
　　很正经的那种观察。
　　中年文士纳闷道：“熊道友，这套信仰体系，是你这几天领悟出来的？”
　　吴妄笑而不语。
　　他会说，自己创立星神教，最终目的是想将自己母亲捧上神坛，完成对星神的终极背刺吗？
　　当然不会。
　　毕竟这事吴妄还没跟自己母亲商量，只是说星神教更容易凝聚北野各势力。
　　“许木前辈，”吴妄笑着举起烤肉串，与这中年文士轻轻碰了碰，“这个其实是我在北野学来的，我年纪轻轻，怎么可能懂这些。”
　　“哦？”
　　这季默之师许木顿时眯眼轻笑：
　　“若是贫道信了你，那才是中了邪术。
　　不过，你让季默与泠小岚去喊他们两家仙人来此，又所为何事？”
　　吴妄问：“季家和天衍玄女宗，都算人域的大势力吧。”
　　许木笑道：“人域与北野不同，与这女子国也不同，没有什么大势力的说法，大家都是为了护卫人域，给人族一个不被欺凌的生存天地。
　　季家本身没有太多高手，最重要的是其影响力与号召力。
　　天衍玄女宗更不用说了，老牌大仙宗，门人弟子遍及人域各处，唯一一个魔宗都不敢骚扰的大宗门。”
　　“哦？为何？”
　　“你当玄女宗没有弟子嫁给魔修高手吗？”
　　“仙魔通吃？”
　　吴妄不由眼前一亮，端起一旁果酿与许木碰了碰。
　　“让他们喊家长，实际上是为了女子国今后的处境考量。
　　女子国处于西野荒芜之地，周围没有大的部族，也没有势力威胁到他们，但走上了如今这条造神之路，未来充满了无穷变数。
　　与人域建立起紧密关联，好处多过坏处，可以让玄女宗在这里挑选挑选弟子嘛。”
　　“不提这个了，贫道这般只知修行之人，跟你这种大氏族少主，有些东西果然不能比较。”
　　许木笑着碰了碰吴妄胳膊，嘴角微微挑起、眉头轻轻跳动：
　　“道友你跟泠师侄，是不是，嗯嗯？”
　　吴妄讪笑了声，言道：“朋友罢了。”
　　“那你跟迦弋女王？”
　　“啊，”吴妄幽幽一叹，“女子国本身就有一种对男子的向往，女王一直被身上的责任压迫，本身性格越来越温柔，但对圆满的人生更为渴望。
　　她只是想要一个夫君的角色，来填补自己人生最后一个缺憾，这个夫君叫熊霸、叫季默，都是无所谓的，大概也只是一夕欢愉。
　　之所以女王选择与我亲近，季兄被挂在城头的误会功不可没。”
　　“不只是这般，”许木笑道，“本仙活了这么久，见多了这般事，女王是对你有好感的。”
　　“但也只限于好感罢了。”
　　吴妄笑道：“我对这种事有清晰的认知。”
　　“那你呢？”许木轻轻撞了下吴妄的胳膊，“心动没？”
　　“这个……嗯……喝酒喝酒。”
　　“哈哈哈！你这家伙也有窘态！当饮三百杯！当饮三百杯！”
　　他们两个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就是季默难受了些，从边境回来一看，自家老师与自己的熊兄称兄道弟，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吴妄。
　　各、各论各。
　　半个月后，第一座女神神庙于国都内竣工。
　　那真仙境的许木一直在国都停留，并未立刻回返人域，也算是在此地守护。
　　季默与泠小岚却是分外忙碌，他们被吴妄拉进了小黑屋，三个还没成仙的小修士，开始琢磨起如何感受信仰之力。
　　待完成这个阶段的任务，后面还有《信仰之力的储存和传输》、《信仰之力对自身修行影响》、《信仰之力与法力的共存状况》等等，一系列吴妄定下的课题。
　　他们三个一时半会，怕是离不开女子国了。
　　那座摆放了水晶球、羊皮卷、锻造台、炼丹炉、遮阳伞、躺椅、手工榨汁机等等物件的王宫大殿中。
　　季默忧心道：“我是退出试炼，不必再看四海阁脸色，但泠仙子……”
　　“我也退出了，”泠小岚淡定地道了句，“倦了。”
　　“对了，送你们两个一点小东西。”
　　吴妄笑着拿出了两只锦盒，贴心地给两人打开。
　　季默眼前一亮，将那水晶般的扇骨拿在手中，又看到了下方那厚厚一本使用说明。
　　这看似是个折扇的扇骨，实际上竟是可以发射暗器、喷出迷药的小小法器，重在构思精巧，且材料昂贵，炼器工艺平平。
　　泠小岚看着自己面前的锦盒，微微眨了下眼，将那两根翠玉雕琢而成的吸管小心取出。
　　“一个喝茶，一个喝酒。”
　　吴妄正色道：“虽然仙子你经常戴着斗笠，但无论是仰头倾倒，还是伸出舌尖去舔茶水和酒水，都多少有些不雅。”
　　泠小岚瞬间脸蛋通红，却犹自镇定地点点头应了声，淡然道：“多谢熊兄。”
　　季默在旁一忍再忍，如果不是泠小岚出剑迅速，他差点就笑出声。
　　……
　　与此同时，西野深处。
　　数十只数百丈身长的巨兽东倒西歪叠成了肉山，某个赤脚、拄杖、披着蓑衣的老爷爷斜躺在最高处的巨兽脑门，脚指在小腿上蹭了蹭。
　　‘原来还能这么去破女子国的困局，干得不错嘛小家伙。’
　　“神农！”
　　背后传来厉声呼喊，却是一名十数丈高的巨人。
　　这巨人被一根流转仙光的绳索捆成粽子，挂在凶兽犄角上，头顶为羊角、上半身像是人族、下半身却是两条兽毛黑腿。
　　最为耀眼的是，巨人身周涌动着一股股神光，自身散发出的威势，足以让天地变色。
　　当然，现在是一片大晴天。
　　巨人怒斥一声：“你竟如此欺辱本神！天帝是不会放过你的！”
　　“别瞎想了，”神农头也不回，淡然道，“吾寿元将尽的这几百年，他不会踏出天宫半步……还不说吗？那东西在何处。”
　　巨人咬牙切齿：“天、宫！”
　　“吾是说，除了天宫。”
　　“本神也有本神的尊严！你今天就是打死本神，本神也绝对不会告诉你那东西在昆仑之丘！哼！”
　　神农不由扶须沉吟。
　　西王母？
　　却也不比硬闯天宫容易多少。


第四十四章 暗潮（划掉）仙子蹦迪！
　　“地字叁号。”
　　“这里。”
　　“天字贰号。”
　　“给。”
　　挂满黑布的大殿角落，一阵阵白烟中，吴妄和季默穿着兽皮缝制而成的防护服，脸上戴着由珍贵墨晶打磨出的墨镜，正全神贯注地操作。
　　吴妄明显处于主导的位置，季默在旁不断递着一只只‘封号法器’，神态同样无比专注。
　　一旁泠小岚身周包裹着一层又一层法力，时不时会以气御手帕，帮吴妄和季默擦掉脸上的汗水，以防他们将汗水滴落。
　　侧旁的竹篓中，已经堆满了手帕。
　　“熊兄，”季默有些担心地问，“这次，会不会爆？”
　　“不会，相信我。”
　　吴妄低声道了句，双眼微微一眯，端着工具的手，更显沉稳。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必须有人站出来主导一切、承担一切，身为男人，也必须有这个觉悟和责任感，不能退却、不能退缩。
　　英雄与狗熊，往往就在那一念之差……
　　“成了！”
　　泠小岚和季默精神一振，立刻从侧旁凑了过来；吴妄咧嘴一笑，将面前那上宽下窄的金属圆筒抱了起来。
　　“只需注入清水，开启此地阵法，就能随时随地纵享欢乐的五行灵光自热火锅！”
　　泠小岚和季默顿时双眼放光。
　　吴妄大手一挥，三人跑到角落中的座位处，泠小岚隔空悬坐、季默和吴妄坐在板凳上，加入特制的底料，季默加水，泠小岚加菜，吴妄随手冰镇星神牌修士快乐水。
　　不多时，热腾腾的水汽翻涌开来，一盘盘食材下了进去，泠小岚轻轻眨眼，率先捞了些青菜，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味道怎么样？”
　　季默小声问了句，泠小岚轻轻眨眼，捂嘴嗯了声。
　　两个男人赶紧撸起袖子开始涮肉吃肉，场面一时不亦热乎，泠小岚却只能退出战斗。
　　吴妄含糊不清地道了句：“已经解决了持续稳定可调节供热问题，稍后给仙子打造一款专用餐具！”
　　泠小岚当即笑眯了眼，得意地看了眼季默。
　　季默：……
　　这攀比心怎么就这么重。
　　“熊国师！熊国师！”
　　殿外传来一阵呼喊声，那位美丽与胸怀并重的正牌国师匆匆跑来，掀开黑幕一角，对里面齐齐看向自己的三人，激动地喊了声：
　　“听到了！我刚才听到了！”
　　吴妄最初还没能反应过来，突然想到了什么，端着饭碗就冲了出去，张开星翼贴地飞行，径直跃过了国师。
　　季默瞪眼道：“听到什么了？”
　　“先王陛下的说话声！我刚才用神念听到了！”
　　哐当几声，季默身形带翻了桌椅，径直追向了吴妄的背影。
　　季默赶到时，神像脚边已是站满了人，吴妄站在神像的脚边，额头闪耀着紫色的月牙，手掌不断攥拳又不断松开。
　　季默也听到了……
　　像是风儿在低语，灵识捕捉到了那一丝神念波动，心底响起了那熟悉的嗓音：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小小的花园，长满了花朵，这花园每天都会慢慢增长。
　　王冠给我的压力越来越小，现在已经有力气可以外放神念。
　　谢谢你，谢谢大家，大家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能感受到，谢谢……”
　　“嘿！”
　　季默攥着拳向前挥了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心底堵着的那块石头放下了大半。
　　三十六日，仅仅三十六日！
　　吴妄转身，大吼了声：
　　“祭祀！来几个神念较强的祭祀，把陛下的话说给大家听！注意封锁消息，此事决不能传出王宫的宫门！”
　　周围立刻传来阵阵欢呼声，武者们和祭祀们大多相拥跳跃，赶来的国师也是不由眼眶泛红，走去季默身旁，轻轻搀扶住季默的胳膊。
　　季公子浑身一颤，倒是没太过反抗。
　　女王迦弋的传声，着实让吴妄松了口气。
　　起码，他这条路没有走错，集念造神，是切实可行之法！
　　而他们本就不需等待女王凝聚神格，正式成为神灵，那天或许太过遥远。
　　他们只需要确定，此法是可行的，女子国就不必再有献祭者，不必再有因此受伤害者。
　　这天，吴妄陪季默喝得烂醉，当然，是季默喝得烂醉。
　　能看出，季默经过女子国一行，整个人沉稳了不少，少了些冲动、多了几分成熟。
　　吴妄倒是挺替他……感到遗憾的。
　　毕竟像季默这般世家公子，太过深沉反而不如浪荡些快活。
　　待季默酒醒，吴妄喊来了女子国此时的决策者，除却原班人马，还多了一位长相与迦弋有几分相似的少女。
　　这是新任国主，此前被秘密藏起来的迦弋之王妹，此时明显还没适应国主之责，虽然坐在主位，却十分拘谨。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女子国全境的信仰之力，集中到王宫！”
　　吴妄双手比划了一个圆：“大阵，我们需要一个大阵，还需要一个汇聚信仰之力的法宝，大家各抒己见，有没有什么想法？”
　　真仙许木道：“阵法贫道可以尝试下，聚集信仰之力，与聚集灵气，应该有诸多相似之处。”
　　季默默默收起了自己准备了几天几夜的阵法设计图。
　　泠小岚道：“熊兄已找出了对信仰之力感应灵敏的宝材，女子国现存的这类宝材不知能否给我们来用。”
　　吴妄道：“我前些时日已经命几位将军带上我的亲笔信，让她们去北野求购这几样宝材，不过这需要一段时日。
　　我现在帮你们做出一个样本，稍后由你们逐步铺设。
　　这般聚集信仰的阵法和法宝，必须列为女子国不传之秘，不然会给你们惹来许多麻烦。”
　　国师忙道：“熊国师放心，我们女子国有结界存在，对外封锁消息不会有任何问题。”
　　吴妄看向许木，后者却是略微沉吟。
　　许木道：“此事自是瞒不过四海阁，但可以通过季家对他们施压，让他们莫要打女子国的主意。”
　　“这没问题！”
　　季默定声道：“我二姑和三姨已经在路上，来了我就告诉她们。”
　　吴妄问：“两家高手何时能赶到？”
　　“大概还要半个月，”泠小岚轻声道，“因为要避开中山，自西海绕行，消息此刻应该刚传回去。”
　　吴妄含笑点头，主动点了下新女王，将议事的主动权送了过去。
　　在西野女子国得到的这些宝贵经验，都是未来星神教腾飞的重要财富。
　　这可不是摸着女王的肩头过河，这是双赢，双赢之局。
　　吴妄心情越发舒畅了起来。
　　于是，又半个月后。
　　……
　　‘最近怎么，感觉自己修行感悟……越来越少了呢？’
　　女子国国都，一座高阁的飞檐上，人域真仙许木前辈正负手而立，注视着王宫中蒙上了布匹的女神像。
　　里面在进行神像改造，在总设计师北野神使、女子国名誉国师熊霸的主持下，女王迦弋的神像正在三期大改造。
　　许木沉吟几声，感受着自己这修道感悟。
　　‘奇怪，此前还记得的一两点灵光，怎么反而模糊了？’
　　是最近与熊道友玩太多的缘故吗？
　　许木抬手扶着额头，轻轻吸了口气；他这都一把年纪了，最近又仿佛找到了刚拜师修行时的乐趣。
　　每天喝喝酒、聊聊天、下下棋、听听曲，生活乐无忧，何须思家愁。
　　就是……
　　许木轻轻一叹，觉得这日子当真不是他这般修士该过的。
　　“许木啊许木，你还有护卫人族、证道天仙之志，岂能在这里这般颓废下去。”
　　宫门处传来一声呼喊：“许木前辈——那边都弄好了！”
　　许木顿时打起精神，压下杂念，抬手、运气，对前方推出一掌，一阵狂风大作，精准又温柔地将神像上蒙着的大布吹去天际。
　　负责回收这块大布的一群武者立刻开始跟着奔跑。
　　阳光照耀下，那座巨大的玉像映出层层光晕，神像背后那巨大的宝轮映出层层光亮。
　　这看似是一只宝轮，实际上也是一只宝轮，但它内部的构造颇为复杂，安置了上百个特殊聚灵阵。
　　许木满意地点点头。
　　他的阵法造诣，熊道友那天马行空的构思，季默没事的小添乱，在这座大阵上得到了完美融合。
　　看着就很有美感。
　　忽然，许木耳尖微微颤动，听到了一声呼唤。
　　他略微皱眉，灵识捕捉到了王都角落那一闪而过的身影，道一声“麻烦”，负手驾云而去。
　　不多时，一处僻静的院落中，许木皱眉看着面前的三道身影，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
　　这是两男一女，有个中年面容、身着铠甲的男修，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有个身着修身黑裙、戴着面纱的女子。
　　三人修为以那身着铠甲的男修为主，与许木相近，那老者次之，黑衣女子最弱，大抵是刚成仙之境，身周总有抑制不住的仙光。
　　许木笑道：“三位找贫道不知有何贵干？贫道记得，辞呈此前已是递上去了。”
　　“许木执事，”为首的男修正色道，“我们奉命前来，只是想问询执事，季默为何退出试炼？”
　　“道心崩溃，觉得自己无法承受试炼的压力。”
　　许木笑道：“这般事此前也有发生，想退出便退出就是，贫道总不能逼着他去做违心之事。”
　　“许木执事可知……”
　　“喊道友吧，”许木提醒道，“我已非四海阁之人。”
　　“先生可知，季默是阁主看好的苗子？”
　　“他自己想退出又能怎么办？”
　　许木道：“四海阁若是对此不满，可以直接去找季家。贫道小小真仙，可担不起四海阁责难。”
　　“罢了。”
　　那男修拱拱手：“关于季默之事，我会如实禀告上面，还有一事想问道友。”
　　“女子国之事？”
　　“不错。”
　　这人道：“女子国似乎在行集念成神之举，根据我们掌握的讯息，似乎已经走通。”
　　“是，”许木道，“四海阁莫非不允？”
　　“并非不允，集念成神法人域原本也尝试过，但效果并不显著，如今只是想得知此法，以备不时之需。”
　　中年道者低声道：“许先生，可否帮我们请一下那位熊神使？”
　　许木不由默然，正色道：“我先提醒各位，北野乃人域之外人族势力最强盛之处，更是人域三成炼器宝材采买之地。
　　这位熊神使的母亲，虽然也只有几百年寿岁，但其实力可不好招惹。”
　　“我们只是想请熊神使去四海阁指点集念成神之道，”那老者笑道，“人族一家亲，熊神使想来也不会拒绝才对。”
　　许木：……
　　他轻轻一叹，低声道：
　　“最近这几百年，四海阁为何让贫道感觉如此陌生。
　　要请你们去请吧，只要你们礼数周全、以礼相待，熊道友应该会传授经验给你们。
　　他对人族二字，也是颇为看重。”
　　言罢，许木拱拱手，身形向后退了两步，踩云而起。
　　一旁那黑衣女子向前逼近半步，被侧旁伸来的大手阻住。
　　“不可对许先生无礼。”
　　许木淡然一笑，身影飘然回返王宫，心底却在思量，稍后该如何提醒吴妄。
　　……
　　是夜，一朵巨大的莲台自女子国边境升空，一路风驰电掣，抵达国都上空。
　　着重打扮了一番的季默，转身对身后数十道人影做了个道揖，笑道：
　　“玄女宗几位前辈，姑母、姨母，这里就是王都了。
　　泠仙子与熊兄就在王宫中，应该是在准备庆功宴，稍后我引各位一同过去，也算给泠仙子一个惊喜。
　　我当真，已是迫不及待想为你们引荐这位北野少主，他实在是……”
　　季默身后，一位中年美妇轻笑道：“行了行了，你都夸一路了，二姑知道你难得交到知心好友，但人无完人，你这般夸，反而对你这挚友没什么好处。”
　　“嘿嘿，”季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挚友这两个字，着实……太过舒服了些。
　　他驾着法宝莲台接近王宫外的大阵，大阵自行开启，宫墙上巡逻的众侍卫齐齐低头行礼。
　　季默背后这数十人，大多都是女子，只有最后面那队身着战甲的男子，修为算是最低的几个。
　　季家男丁多驻守边疆，无法跋山涉水赶来女子国相助。
　　而天衍玄女宗根本就不收男弟子。
　　赶来此地的这批强援中，以两位白发苍苍的女道者修为最高；
　　她们身周散发着淡淡祥和气息，自身威严已可随心收敛，仙躯蕴着清雅之韵，应当已是在天仙之境。
　　她们是天衍玄女宗两位长老，得了圣女的求援信，就立刻赶到了此地，此刻也都对那季默口中‘翻了天’的熊兄好奇不已。
　　临近黑幕遮着的大殿，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律动极强的鼓点，期间还夹杂着锣、三弦儿等各类乐器。
　　季默兴奋道：“诸位，听！这就是熊兄所创的乐曲，是不是让人耳目一新，别具一格！”
　　众仙含笑点头，落地后齐齐向前，而季默已是大手一挥，将那黑幕直接拉下，转身看向殿……内……
　　“呃。”
　　一颗硕大的法器灯球在殿中乱闪，女子国新国主、众大臣武将在不整齐地乱跳，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角落中，小小的高台上，摘下面纱的泠小岚在法力包裹下跳来跳去，嘴边带着开心的笑容，还不断敲打身旁的铜锣，喊一声：
　　“各位道友！今日庆功！嗨起来！”
　　季默张张嘴，看向了另一个角落，坐在软榻中优雅喝酒的吴妄。
　　啊这……
　　那两名天仙境道者嘴唇轻颤，一人跺脚大喊：“小岚！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人却是紧紧闭目，整个人向后软倒，竟直接昏了过去。


第四十五章 初别女子国
　　后悔，现在整个人就是，很后悔。
　　第二天清早，泠小岚戴着面纱出现在吴妄和季默面前，略有些欲言又止，又禁不住抬手扶住额头，眼中写满了郁闷。
　　季默忙道：“这、这是贫道失误，忘了提醒里面一句，就直接掀开布进去了。”
　　泠小岚低声问：“昨晚我喝了多少？”
　　“两杯果酿，”吴妄应了句，又道，“被骂了吗？我可以去替你解释几句，平日里修道生活确实是有些压抑，及时释放自我没什么不对……”
　　“不错，”季默立刻道，“跳个舞怎么了？
　　仙子你忙碌操劳这么久，就不能乐呵乐呵了？我去跟几位前辈讲讲道理！”
　　“我也去。”
　　吴妄淡然道：“修为再高那也要讲个道理，约束弟子品性是好，可约束弟子跳舞又算哪般道理？”
　　季默沉吟几声，道：“熊兄，此事你不方便出面，仙子修仙过半而中道起舞，确实有些玩物丧志。
　　泠仙子身上背负的期待，远在你我之上啊。”
　　“那也要讲讲道理是不是？”
　　“与昨夜之事无关，”泠小岚轻轻一叹，“我突破了。”
　　言说中，她剑指在身前划出一个符印，自身气息展露了出来，却是比此前地宫一战，明显强了几分。
　　静。
　　季默嗓音都有些颤：“这咋突破的？跃神境中期了？还差几步就登仙境了？”
　　“不错。”
　　泠小岚看向吴妄，郁闷道：“应该与昨日玩耍有关，我喝了酒有些迷蒙，不知怎么就突破了。”
　　吴妄纳闷道：“这是好事，怎么看你如此低落？”
　　泠小岚禁不住一手扶额，那白绸缝制的手套看似与昨日毫无变化，实际上……她应是做了不知道多少副手套备用。
　　这位玄女宗当代圣女叹道：
　　“我本以为，师门长辈都是无比正经的，昨日也已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两位师叔也是颇为气愤。
　　可她们察觉我突破之后，又问我何时突破，我如实说了，两位师叔让我……再、再多蹦蹦。
　　这未免也太过儿戏！”
　　“就这般？”
　　“就这般……怎么了？”
　　吴妄和季默对视一眼，转身走向殿门。
　　“季兄，中午想吃什么？”
　　“让我老师来定吧，他也想尝尝熊兄的手艺。”
　　“鸳鸯锅？”
　　“大善！”
　　泠小岚轻轻眨眼，又眯眼笑了声，背着手自后面跟了上去，脚下虽未有莲花相伴，却是说不出的轻盈。
　　玄女宗与季家的援兵一来，季默和泠小岚就闲了下来。
　　吴妄并未藏私，直接将聚信仰之阵传授给了玄女宗和季家，作为他们能前来相助女子国的答谢。
　　接下来，这群仙人、修士，会在女子国架设三十六尊女神像，并利用阵法，将所有信仰之力引导至王都女神像处。
　　建设女神像所需的宝材，这些仙人的‘工费’，由女子国自行支付。
　　女子国常年无战事，虽然国境内没有珍贵矿脉，但有秘密商队在外活跃，长年累月积累下了雄厚的国力，建造这些神像、神庙，算不上劳民伤财。
　　后面这些苦活累活，自然是不用吴妄继续折腾，他也回绝了那几位仙人的宴请，凡事都是经季默与他联系。
　　吴妄心里清楚的很，过早与这些人域势力接触，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人域修仙讲究法财侣地，除了‘侣’的问题比较棘手，他还缺什么？
　　财力满溢、法炎帝诀、北野多的是灵气充沛之地。
　　现在他去人域，看重的就是那里的修仙氛围，以及各类五行术法、炼器之法。
　　女子国打开了玄女宗在女子国境内收徒的方便之门，新任女王也写了一封感情充沛的感谢信给季家，三方相处也都算其乐融融。
　　阳光正好，殿门外立起了几把遮阳伞。
　　几道身影躺在那铺上了软垫、绸缎的躺椅上，喝一杯冰镇果酿，听着一旁女子国皇家乐队演奏的乐曲，男修们换上敞露胸怀的短衫长裤。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仅有的那位女修依然是仙裙内襟，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从左到右，吴妄、季默、泠小岚、许木，动作整齐划一地端起水晶杯吸了口果酿，漱漱口，将果酿吐到一旁侍女捧来的钵盂里；
　　见一旁有英姿飒爽的女侍卫们走过，四人抬手抓起侧旁矮桌上摆着的墨晶护目镜，潇洒地一甩头，戴、戴、戴、戳。
　　“啊嘶！”
　　许木捂着左眼东扭西扭，惹来后面那排侍女掩口偷笑。
　　季默感慨道：“啊，跟熊兄一同玩乐，舒坦呀。”
　　泠小岚道：“乐不思人域，乐不思仙道。”
　　许木淡定的一笑：“修道路漫漫，你们三个小家伙还没成仙，可不能轻易懈怠。”
　　“老师你怎么了？为何如此感伤，都流泪了？”
　　“我该走了。”
　　吴妄枕着胳膊，如此道了句：“此地已无大事，我还要去大荒之中求取解救北野苦难的真经，就不在此地多留了。”
　　“熊兄你要去何处？”
　　季默立刻坐起身来，摘下墨晶打磨出的眼镜，目中满是灼灼亮光，“不如你我结伴而行，在大荒潇洒走上一场！”
　　吴妄尽量委婉地表达了一句：“季兄尚未成仙，咱们结伴或许会有些危险。”
　　季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叹道：“也对，认识熊兄以来，我似乎尽是在添乱。”
　　“熊兄要去人域吗？”
　　泠小岚轻声问着，侧身注视着吴妄，缠绕着几圈绸缎的墨镜后，那双杏眼带着几分不舍。
　　可惜，这杏眼非吴妄梦中的那双。
　　吴妄道：
　　“近期可能会过去，不过此地距离人域颇远，我应是一边走一边转。
　　西野不同于北野，北野唯一的神灵就是伟大的星神，西野有诸多先天神祇，我想到处找找看，是否有真经的下落。”
　　季默问：“真经到底是哪般经文？”
　　吴妄心底一笑……
　　他还没写。
　　……
　　吴妄说是三天后离开，其实虚晃了他们一枪。
　　他在入夜时，就已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带上了女子国的一点土特产——酒水、香粉、绣衣等等。
　　没有去找国师告别，也没去找新任的女王挥手。
　　吴妄去了已填埋起的地宫入口旁。
　　那里立起了一面石碑，正面没有任何名字，空空荡荡；背面刻了百多个名号，是那夜围杀凶兽战死的女子国武者。
　　吴妄也没多想什么，放了两只苹果在此地。
　　他并没有任何自责的情绪，只是单纯过来看望一番，这些一战之友。
　　当时他来的有些迟了，也是去搜集讯息、做出判断；非要强迫自己护住每一个人，那不是勇士，只是傻子。
　　“为一国之未来奋不顾身者，永垂不朽。”
　　吴妄低喃了声，捂着心脏行了个北野的礼节，凝视了这面石碑一阵，转身隐入了夜色。
　　片刻后，女神像脚畔。
　　这里是远离孕灵池的另一端，耸立着高高的宫墙，也是两座大殿间的闲庭，能看到女神像的后脚跟。
　　吴妄道了句：“我要走了。”
　　一声轻叹自心底响起，吴妄仿佛看到前方出现了蒙蒙光亮，凝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吴妄忙道：“陛下莫要强行显露，凝聚这点信仰之力可不容易，莫要浪费了。”
　　“嗯。”
　　迦弋的嗓音自吴妄心底响起，那轮廓也化作流光归于神像。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若是在旅途累了，便回来此地歇息，”迦弋柔声道，“熊。”
　　“叫我吴妄就好。”
　　“无妄……”
　　“啊，这是我道号，”吴妄叮嘱道，“一定要乐观，不要有什么负面的情绪，这条路其实并不好走，也不是简单凝聚信仰之力就能成就后天神。
　　按理说，心底杂念越少、越纯洁，也就越不容易出岔子。
　　不然，那可能会是对女子国的灾难。”
　　“那就不要去想成神与否就好啦。”
　　迦弋轻笑了声，柔声道：“其实很奇妙，我能看到大家的祈祷，感受到大家的喜怒哀乐，看到许许多多，自边境到国都，无数子民的生活。
　　我觉得，这已是最大的快乐。
　　熊……无妄。
　　可能我骨子里是个软弱的人，但我会尽自己所能去守护自己的国。”
　　“那我就放心了。”
　　吴妄笑了笑，温声道：“期待下次见面，你就能出来溜达了。”
　　迦弋道：“我想亲手为你酿一坛酒。”
　　“那我就等着喝了。”
　　吴妄听到了少许响动，扭头看了眼侧旁角落。
　　他略微一叹，在袖中摸索一阵，拿出两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装在瓷瓶中，放在了神像脚边。
　　随后，他略微欠身，道一声“走了”，背后张开星翼，身形隐于夜空之中。
　　不多时，角落中走出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脚上戴着重重的脚链，身形已是有些枯败，手里拿着一只扫把，打扫着此地的落叶。
　　不多时，她走到了那丹药前，颤巍巍地行了个礼。
　　她并未去拿瓷瓶，而是走去了神像前，清扫着神像脚边落下的灰尘。
　　“陛下……”
　　“为什么不用丹药？”
　　老人露出少许微笑，慢慢坐了下来，倚靠在那神像前，浓浓的短眉舒展开，小声喃喃着：
　　“罪臣不值得。”
　　一旁有淡金色的光亮汇聚，凝成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哼起了一段温柔的曲调。
　　‘凤歌，以后你做我的大将军吧！等我去履行使命了，你也要帮我的孩子照顾好我们的国民哟。’
　　‘凤歌~凤歌儿~你说书上所记载的男子，说话该是怎么样的？是粗着嗓子，这样吗？’
　　‘凤歌，我睡不着，你来哄我！’
　　‘那，以后我叫你凤歌可以吗？我叫迦弋，多指教哦。’
　　老人仿佛沉浸在梦里，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
　　……
　　后半夜，女子国国境处。
　　一道身影左看右看，偷偷摸摸自河边丛林跑了出来，身形贴地疾飞，在那条长长的护国河河面上飞速划过。
　　拿出一只刻着‘女子’、‘国师’等字样的玉牌，前方结界自行扩出一人多高的入口，让他身形直接窜了出去。
　　一瞬间！
　　呼吸都变得无比透彻！
　　吴妄长长地呼了口气，心底默默地吐槽了两句。
　　真的，在女子国结界内，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束缚感，无时无刻都要想着不能被人碰到，身上的冰晶薄膜甚至都升级换代，有了水循环的效果……
　　法术技巧，都是被逼出来的啊。
　　自己不告而别，季兄和泠仙子应该也不会太惊讶，也就是跟自己说的日期提前了三天。
　　如此，就可少些磨叽、提高效率，顺便摆脱那几名玄女宗天仙真仙的注视。
　　那几个老前辈，为何最近看自己的目光，就……
　　那么古怪？
　　像是跟自己有仇一样，眼底写满了不顺眼，横竖要在他身上挑些刺出来。
　　招她们了还是惹她们了？
　　吴妄摇摇头，立刻就要拿出那两件伪装面具戴上，准备去西海混入商船，继续赶往人域。
　　他走的这般隐秘，行踪没有理由暴露，绝对能……
　　“女子国一行，干得不错嘛。”
　　那熟悉的嗓音突然在心底响起，吴妄额头瞬间挂满黑线，当即就感受到了某位大帝的气息。
　　这……算卦算出来的？
　　正此时！
　　忽有剑啸声自夜空划过，而后便是两道身影急速飞来，拦在吴妄面前。
　　这是一名老者与一名黑衣女子。
　　看这女子，身着紧身衣物、轮廓迷人妩媚，手中提着一把出鞘半寸的宝剑，面容遮掩在黑色面巾之后，那双凤眼闪耀着逼人的仙光。
　　再看那老者……
　　略。
　　吴妄立刻扣住了两只水晶球，淡然道：“两位是何人？为何拦住在下去路？”
　　“熊少主，”那老者含笑道，“上面有请，还请熊少主跟我们去人域走一遭。”
　　吴妄纳闷道：“上面？谁？”
　　“四海阁，莫说你没听过，”那女子酷酷地道了句。
　　老者笑着继续道：“还请熊少主莫要让我俩为难，此行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吴妄道：“四海阁不是只负责对外采买吗？何时变得如此强势了？”
　　老者笑道：“我们是以礼相请，还请熊少主细细斟酌，莫要让贫道动粗。”
　　“动粗？”
　　吴妄轻笑了声，当着你们家最大老板的面，在这里表演动粗？
　　这题，他会啊。
　　吴妄笑道：“我还真不知道，这四海阁有这么大的职权，能不顾我北野大氏族少主、北野星神神使的身份，直接将我掳去人域。”
　　那黑衣女子提剑向前几步，冷然道：
　　“我四海阁乃人域支柱，汇聚人域众英才，并无职权一说。
　　但，人域之事，四海阁皆可插手，那些仙宗门派能管的我四海阁管，那些仙宗门派管不了的我四海阁更要管。
　　除魔卫道，人皇特许。
　　这，就是四海阁。”
　　她话语刚落，目中闪过锐利仙芒，全然未觉身后的老者已被一只大手拍晕，而那只大手的主人，披着蓑衣、赤着两只大脚，正满脸黑线地看着她背影，无声无息地举起了另一只大手。
　　吴妄：……
　　前辈，这真不是他花钱请来黑四海阁的托。


第四十六章 听神农讲那过去的故事~
　　优质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简单的烹饪。
　　吴妄嘴边带着优雅的微笑，不断翻弄着面前的烤架，其上那两块从千年凶兽腿部搞下来的嫩肉，在散发着淡淡轻响。
　　神农老前辈表情阴沉地坐在一旁，扭头看了眼几千里外，那被倒吊在女儿国结界内的老者和黑衣女子。
　　“要不是刚才无妄你拦着老夫，老夫今晚就赶回人域！
　　这才太平多久？他们就这般目中无人、嚣张跋扈，还我给特许，除魔卫道！
　　上行下效，言传身教！
　　本以为这四海阁还没烂到骨子里，现在才知问题如此棘手！”
　　“前辈，消消气、消消气，”吴妄温声劝着，“这事要出手也轮不到您出手不是。”
　　神农氏顿时投来了欣慰的目光。
　　吴妄瞬间改口：“您随便安排几位将军进驻四海阁，不就解决了。”
　　“唉，”神农氏摇摇头，又道，“也不必如此费心，稍后待老夫解决了最紧要之事，自可回返人域，整顿内务。”
　　“前辈寻到要寻之物了？”
　　“只是得知了少许线索，”老前辈眼底倒映着火光，笑道，“你可知，我上次送你来女子国，已是准备待你成仙后再见你。
　　不曾想，你在女子国竟搞了这么一出，着实让人意外。
　　信仰成神，女子国的条件确实得天独厚……无妄，你是如何在这般短的时间，想到这般主意，莫非是你母亲苍雪早有此意？”
　　吴妄：……
　　“啊，对，我哪懂什么集念成神，都是学来的。”
　　神农顿时笑眯了眼，但笑容很快收敛，又叹道：“北野也要走上这条路了吗？这一走，便是血雨腥风，不知要流多少血。”
　　吴妄挑了挑眉，老前辈这话里面透着话，似乎是要他开口问几句。
　　他能问吗？
　　就今天自己的遭遇，刚才四海阁那俩仙人说话的口吻……
　　真的，吴妄用星神的头发立誓。
　　他去人域之后，立刻隐姓埋名、原地钻入土中，一定要制造出一个完美的假身份，找一家姿色不错、男女弟子均衡的宗门，老老实实学习自己想要学到的姿势、呸，知识。
　　学成之后立马回北野躲起来！
　　现在跟老前辈聊的越多，招惹来的麻烦也就越多；
　　要是自己跟当代人皇泡脚、烫头、吃肉喝酒的事传出去了，说不定会惹来多少嫉妒之人。
　　万一他们误会自己是什么人皇继承者，直接搞暗杀都不一定。
　　于是，吴妄淡定地揭过话题：“女儿国国主真漂亮啊，可惜了。”
　　“可惜什么？”
　　神农氏正色道：“她今后说不定也会成为一方神祇，虽不会有多强的战力，却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说起这集念成神，你可知人域早年也有过尝试。”
　　吴妄只能含笑摇头，心底嘀咕抱怨几句——想扯开老前辈想说的话题，着实不易。
　　“您说，我听着就是。”
　　“现在的人域，还有多少人知晓当年先贤开拓之不易。”
　　神农氏微微眯眼，一声长叹仿佛叹出了层层云雾。
　　吴妄眨眨眼，恍惚间看到老前辈背后出现了一幅幅画卷，放下烤架用力揉了揉眼，又是空无一物。
　　就听老前辈道：
　　“昔日先天神大战，乃是南北两大阵营先天神之乱战，持续数万年之久，大荒远古时期所有强者近乎都遭牵连。
　　咱们人族圣母女娲娘娘也被卷入这场浩大的劫难中，最终失踪，没了踪影。
　　人族当时已在天地间繁衍生息许久，扎根九野大部分区域，不可避免地也被卷入其中。
　　那场神战的最后结果，是先天神消亡大半，新的霸主帝夋胜过了远古霸主烛龙，后者带领部分先天神消失无踪，帝夋立天宫，分封九野。
　　你们北野的星神，当年就是帝夋阵营中的强者，其实力足以与帝夋一战，也因此才能在最终以重伤之躯，独占北野。
　　你看西野，先天神祇数十，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对道则掌握的程度，道则本身的威能，导致先天神实力有颇为严重的两极分化。
　　你可知，当年帝夋帐下最强者是谁？”
　　吴妄思索一阵，缓声道：“独占南野的神？”
　　“不错，就是独占南野的神祇，远古火神。”
　　神农氏停下讲述，从袖中拿出一只土埙，放在嘴边呜呜的吹了一阵。
　　夜风习习而来，天地间似乎也变得无比清凉。
　　待吴妄手边的肉烤差不多了，这位老者拿出两只葫芦，扔给吴妄一只，老青二人边吃边谈。
　　“那真是，一个漫长的黑夜啊……
　　在遥远过往中逝去的人们，也不知此时是否已经安宁。
　　远古火神性情暴虐，且对生灵没有任何认同感，若是不顺心就会降下天火，对于美丽的生灵却是一个都不放过。
　　南野百族渡海而逃者，都要被活活烧死，所有生灵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须对他祈祷，从而换来少许怜悯。
　　那时的人们，依靠采集捕猎为生，少部分生灵掌握着神语，也由此成为了神的代言者，有了第二层的压迫。
　　终于，灾难降临到了人族身上……”
　　那时候的大荒，夜晚是没有火光的，若想利用火，只能等待火神的赐福，或是偶尔得到一些天然的火种。
　　一位年轻的人族部落首领，用钻木的方式得了火，并将这个方法推广开来，人族和南野的百族很快就掌握了如何控制火焰。
　　也因此，他们对火焰的畏惧，消退了大半，夜晚开始与篝火为伍，围绕着火堆不断起舞。
　　这激怒了火神，火神降下了滚滚天火，毁灭了不知多少生灵。
　　最后，平复了些怒气的火神，要处死那个年轻的人族部落首领。
　　那个首领没有轻易低头，他安排好了一切，让族人扭送他去了火神的王座，火神由此赦免了他的部族。
　　火神让这个寻找到掌控火焰方法的首领认罪，他却对着神灵宣战，被坐在火山中的远古火神一根手指打飞，在空中被火焰包裹，最后落入了大海之中。
　　人们都以为他死了，火神也觉得已经摁灭了他的魂魄。
　　可他就是这般活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后面经历了多少苦难，也没有人知道他熬过了多少难关。
　　终于，几千年后，当远古火神再次降下漫天大火，以宣泄他在天宫酒宴上受到的屈辱，有个老人站了出来。
　　他披着蓑衣，赤着双足，踏着大海的烟波，走到了火神所坐的火山王座之前，昂首眺望，大声呼喊：
　　“火神，请给予我们一块繁衍生息的土地！”
　　远古火神凝视着这个老人，看着那熟悉的双眼，带着狞笑，一根手指摁向了这道有些单薄的身影。
　　老人屹立不动，长发飘舞，露出脸颊上的累累伤疤。
　　那根手指如山岳般砸下，却在接近大地的瞬间顿住，一股股带着火浪的劲风自指尖冲向四面八方，天地间骤然变色。
　　火神愣了下，感受着一股力量自指尖爆发，传遍他全身；
　　感受着天地在旋转，他庞大的身躯腾飞而起，立刻重重跌落，砸出一座座山岳。
　　它错愕地、挣扎着坐起身来，看着自己指尖刚刚点下去的位置，那里的人影静静站着，身上的蓑衣已经飘落，身形一跃而起，搅动乾坤、冲破天地，撞在了那火神额头……
　　“一场激战，持续了上千个日夜。”
　　神农氏放下酒葫芦，轻轻舒了口气，笑道：“结果你猜怎么着？”
　　这还用猜吗？结果不是明摆着。
　　当然，要注意口吻和语调，一定要突出自己的紧张和担忧，关切地问一句：
　　“火神败了？”
　　神农氏露出几分微笑，缓声道：
　　“火神败了。
　　也是真的幸亏他脾气恶劣，将能得罪的先天神得罪了个光，最后倒下之前，天地间都是看热闹的目光。
　　而当远古火神的神格被那老者一拳轰碎，众多先天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吴妄嘴里吐出三个字：“屠神了。”
　　“是的，屠神了。”
　　神农氏眉角都飞了起来，整个人都有些兴高采烈：“这是第一次，大荒之中的后天生灵，正面击溃了强大的先天神。
　　就在先天神们还没回过神来时，屠神的老人吞噬了火神神格，浑身爆发出了璀璨火光，掌控火之大道，屹立于南野之天。
　　其名，燧人。”
　　众神陷入了恐慌，发起了道道攻势，燧人氏屹立不倒，一边感悟火之大道，一边与围攻而来的众神搏杀。
　　南野的天空被无尽神光填满，又是几名先天神陨落在无尽的火焰中。
　　燧人氏一声大吼，长发化作火云，一力战退诸神。
　　天帝震怒，大军压境，燧人氏孤身奋战，身旁渐渐多了些身影。
　　大战暗无天日的进行着，燧人氏身旁的人影不断逝去，又不断有新的人站出来，一路打出南野，攻入中山，剑指天宫！
　　“也就是这时，天帝派人议和。”
　　神农氏目中满是感慨，晃了晃酒葫，仰头喝了一口，缓声道：
　　“那时，燧人氏虽已强过了火神，但持久的大战让他已浑身是伤，全凭一口气息撑着。
　　天帝帝夋又是最强的先天神，燧人氏并无半成胜算。
　　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火种，燧人氏并未与天帝的使者见面，带人退出了中洲，回到了南野。
　　南野在火神陨落后，已成了一片荒野，百族大多四散逃逸。
　　先贤们就在那里开辟出了人域。
　　燧人氏伤重不治，将自火神那夺来的火神神格，递给了自己选中的继任者。
　　伏羲氏的故事，也由此开始。”
　　老前辈说到此时，目中满是憧憬，也满是向往。
　　他看着面前的这堆篝火，笑道：
　　“无妄，你要记住，火是人用手自枯木中取出的，非神明赐下的。
　　天地应该是容纳百族生存的，而非是归于神明的。
　　神明的神战只是在争夺领地，争夺信徒，掠夺让他们更强、活得更久的力量。
　　前人奋勇向前，抛头颅洒热血，便是让我们可以昂首挺胸的在大荒活着，不必奴颜婢膝，不必看神明的脸色。
　　神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早早掌握了力量的强者罢了。”
　　吴妄缓缓点头，问道：“如此说来，修仙便是修自我？”
　　“不错，这也是为何燧人氏能击败火神的根本原因，精、气、神，一样不可丢，自我更不可忘却。”
　　神农氏笑道：
　　“你还年轻，一定要记住这些，并告诉后来者。
　　这是人域的根，是我们人域与大荒百族不同的根源所在，也是人族能有如今这般盛世的根基。”
　　吴妄笑道：“我是北野的，前辈。”
　　“啊，都差不多，现在你明白，炎帝令是什么了吗？”
　　神农氏缓声说着：“我得到它时，它叫做火神令，它是一把钥匙，能够带你掌握那条火之大道，凝聚火之神格，继承人皇之位。”
　　吴妄：您莫非是专业锁匠？
　　神农氏伸了个懒腰，笑道：“今天就讲到这吧，算算时辰，老夫也该启程了。”
　　吴妄看着面前那一小堆骨架，小声问：“是去找下个炎帝令拥有者讲故事吗？”
　　“哈哈哈！”
　　神农氏开怀大笑，笑声中略带心虚，“你都知道啦？”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这玩意果然不只是他有！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这老前辈就是广撒网，多培养，早晚能碰到一条大鱼！
　　吴妄幽幽一叹，刚澎湃起来的心境，还略微有点小失落。
　　神农氏拿起面前的酒葫，笑道：“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想让你帮我个忙，好处自是少不了你的，给。”
　　言说中，神农氏扔了一只小小的布包，吴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漆黑的药鼎。
　　“给你炼丹练手用。”
　　“前辈，晚辈比较喜欢炼器。”
　　神农氏双眼一瞪。
　　吴妄立刻将药鼎收入储物法宝，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晚辈的意思是，只有炼制出了配套的法宝，才能炼制出更好的丹药。”
　　神农氏笑眯了眼：“你这次……”
　　“前辈，晚辈想问几个问题！”
　　“说就是。”
　　吴妄道：“如果其他炎帝令持有者率先修到第九重，得了火之大道，凝聚出火神神格，那我这边会出现什么异状？”
　　“不会有异状，”神农氏温声道，“炎帝令前八重是让你一步步去领悟火之大道，一条道则上的神格只有一个。
　　旁人先修到第九重，那这功法对你而言，最高只能修到第八重，不会有其它任何影响。”
　　吴妄缓缓点头，又问：“先天神都可长生，那为何前辈会有寿元大限？”
　　“天帝之枷锁，此事你不必知晓太多。”
　　“人域之中其他强者可有大限？”
　　“也有，超越天仙者，都可与先天神一战，但寿元都已被锁死，”神农氏笑道，“但比起北野，能多活几万年岁。”
　　吴妄缓缓点头，嘀咕道：“如此说来，其它路径也有可能达到人皇的实力。”
　　“不错，不过异常艰难。”
　　神农氏摆摆手，继续道：
　　“你这次女子国一行，着实给了老夫不少惊喜；老夫此去找寻灵草，虽有把握全身而退，但无把握马到功成。
　　老夫还有一心愿未了，若是你去的话，或许能帮老夫完成这个心愿。
　　如此，老夫也就无后顾之忧了。
　　你上次不是说，看在我为你诊怪病的份上，答应帮我一把吗？”
　　吴妄纠正道：“是答应在您寿元这件事上出出力。”
　　“哦，对，你看我都忘了，多谢纠正。”
　　神农氏笑道：“此去昆仑之丘，若是带你在身侧，也可帮我出出主意。”
　　吴妄：……
　　昆仑之丘？天帝之下都？那里实际上已是大荒顶级先天神之一西王母后花园！
　　便是神农炎帝也只敢说全身而退，他过去能干啥。
　　“前辈，我去帮您完成心愿！这对晚辈来说义不容辞！”
　　“不可不可，”神农氏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一把摁住吴妄的肩头，“老夫岂能仗势欺人，小子你总不会言而无信吧？”
　　“我……”
　　吴妄不由有些欲哭无泪。
　　“您心愿更重要，我去帮不上忙啊前辈！”
　　神农笑眯了眼，脚下迈出半步，带着吴妄无声无息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堆篝火在长夜漫漫燃烧，仿佛在回味着那句感慨：
　　那真是，一个漫长的黑夜……
　　……
　　【PS：神话源于文化，文化承载文明，莫忘华夏文明于黑夜中不断前行的先哲烈士，莫忘风霜雨雪中不退半步的戍边战神。】


第四十七章 怪病的漏洞？
　　哗——哗——
　　这是，哪？
　　吴妄有些费力地睁眼，入目是一片蔚蓝天空，几朵白云点缀在云间，隐隐看见一只有些奇异的鸟儿在低空盘旋。
　　他浑身酸痛、头痛欲裂，这是神念过度消耗导致的后果，且这次被老前辈挪移，不知为何，承受了莫大的撕扯之力，像是从一面没有缝隙的墙壁中硬挤了过来。
　　“前辈……”
　　吴妄忍着头疼想爬起来，眼前一黑，六识陷入黑暗中，一幅幅画面不断浮现。
　　……
　　与神农前辈同行，自西野闲逛半日，神农前辈竟然拉着他采药、辨认药草，这让吴妄颇感无语。
　　他是炼器党，对炼丹真的不感兴趣。
　　就这般采着药、聊着天，两人抵达了西野与中山的交界处，那里有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昆仑之丘。
　　但他们刚抵达昆仑之丘边界，眺望到了那传闻中的昆仑密境，看到了耸立于天地间的九重天门，见到了门前守护的神兽‘开明’。
　　与此同时，几道强烈无比的威压突然出现在东西南北。
　　这般程度的威压，吴妄此前感受过。
　　——在北野时，与尹婆婆、王麟一战，吴妄就曾在那一滴穷奇的精血化散时感受过。
　　神！
　　还是实力非同一般的神！
　　自那天门中飞出一道身影，傲然立于云层之上，其身如虎、其爪蕴锋、生有人面、背有九尾，那雄壮的身躯上散发着阵阵光芒，现身时开明兽也需低头行礼。
　　神，陆吾。
　　与此同时，数道身影从其它方位现身。
　　一人面马身之神灵自北而来，其身有虎纹，背后生有两只鸟翼，一股股青色风旋自他身周弥散于天地间，宛若封住了北面的天空。
　　神，英招。
　　又有天神，生有八足、双首，宛若两只神牛拼接而成，身周包裹着浓烈煞气，八足化出巨手状，各持兵刃。
　　最后现身的那道身影初看是人躯，但仔细辨认，其面容若豹、后生豹尾，尖耳、利爪。
　　神，长乘。
　　四强神隐隐将神农氏与吴妄拦下，各自散发出浓烈威压，吴妄也就离着神农氏稍微近些，若是站在远处，怕是直接被震晕过去了。
　　神农笑道：“怎么样，怕不怕？”
　　吴妄顿时扯了个难看的笑容。
　　不说话已是他最后的倔强。
　　开口声音必然是颤的，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一个靠醍醐灌顶才迈入凝丹境的小修士，何德何能被四位强神给盯上！
　　“不必担心，他们并非听命于天帝，”神农氏传声道，“不过看样子，终究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我且将你送去一处海岛，你在那等我一阵，快则数日、迟则数年，我自会去寻你。”
　　言罢，神农氏抬手摁在吴妄肩头，轻轻一推，周遭乾坤顷刻塌陷。
　　吴妄来不及多说什么，被推向前的瞬间，突然转身，左手对准神农氏，一颗水晶球自他面前炸开，神念近乎瞬间被抽空。
　　祈星术·星光祝福。
　　这门祈星术在北野很是常见，也不算高阶，作用就是为被施加者增幅体力，提升力量和速度。
　　目标实力越强，祭祀自身消耗的神念越多。
　　吴妄已是拼尽全力，却只能为神农氏增添一丝丝星光，但……
　　‘应该帮上前辈了吧。’
　　乾坤的塌陷迅速被填补，吴妄隐隐感觉自己这次失重坠落了许久，最后终于砸在一处浅水滩上，感受到了松软的沙地和清凉的海水。
　　就这一摔，差点直接吐血。
　　神念短时间内剧烈耗损、身体度过了超长距离的乾坤挪移，也就有了此时吴妄睁不开眼的状况。
　　隐隐的，吴妄在被送来此地时，还听到了几声对话。
　　一个雄浑的嗓音问道：
　　“人皇陛下这是何意？既带你弟子来了，又何必花费大力气将他送走？”
　　神农氏轻笑了声，淡然道：
　　“只是带他来见见世面，早早体会下直面你们的感觉，也算给他一个督促。”
　　晕晕乎乎中，吴妄心底不由担心起了人域的人皇。
　　老前辈打得过那几个神吗？
　　毕竟一把年纪了，实力传承自燧人氏老人皇，还把部分精力投放在了开辟医道上，那实力八成不如燧人氏和伏羲氏两位老人皇。
　　之前还说出了‘自可全身而退’、‘短则几日去找你’这种一听就犯禁的话。
　　不行，自己怎么也要做点什么。
　　老前辈虽然喜欢坑晚辈、心黑了点、下手没轻没重、广撒网渣了点，但仔细想想，确实是对自己关照很多。
　　别的不说，炎帝令就是解决自己怪病的一条路径，起码让全无头绪的自己，把握到了一线希望。
　　我辈男儿，岂能让前辈独行？
　　他定要！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想办法去人域找点援军，倒还是可以的。
　　吴妄强行睁开眼，看到了天空中那淡金色的光幕，胸口的项链也在微微发热，一缕缕温暖的气息自灵台炎帝令处弥散开来，让他只是浑身轻颤几下，便歪头昏睡了过去。
　　迷迷沉沉间……
　　“金微、金微。”
　　谁？
　　谁在说话？
　　这嗓音有些尖细，又颇为悦耳，宛若百灵鸟的清啼，让人听的颇为舒服，且吴妄发现，自己意外恢复了一些精神。
　　嘴唇被两只冰凉的爪子扯开，却没有被割伤的痛感。
　　正当吴妄以为自己要被鸟类当尸体啄食时，一缕甜甜的清流流过舌尖、钻入喉咙。
　　麻木感在迅速消退，原本快要裂开的脑壳也渐渐安稳了下去。
　　“金微、金微。”
　　喊声又在耳旁响起。
　　不多时，吴妄感觉自己嘴唇再次被拨弄了几下，又有鸟嘴啄了进来；一缕有些温暖的水流汇入吴妄口腔，又迅速消失在他嗓子尖。
　　这让吴妄想起了上辈子，极限生存训练筋疲力竭后，护理小姐姐给自己灌营养液的情形……
　　少顷，浑身上下出现一股难言的燥热感，像是掉入了火堆；
　　四肢有着用不完的气力，甚至生出了一种能空手捏碎石头的错觉。
　　吴妄手指轻轻颤了下，浑身无意识乱抖了一阵，额头闪出浅紫色的月牙印记，突然睁开双眼。
　　噗！噗！
　　那只此前看到过的乌黑色飞鸟，正扑闪着翅膀匆忙起飞。
　　吴妄下意识盯着这只飞鸟，看着它那双宛若玉石质地的鸟嘴、淡金色的鸟爪，身形直接坐了起来，袖中飞出几颗丹药灌入口中，道了声：
　　“多谢道友。”
　　灵识勉强散出体外，立刻催开丹药，恢复自身伤势与神念。
　　那只飞鸟盘旋半周，落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歪头打量着吴妄，晶莹的鸟嘴发出了两声试探性的轻唤：
　　“金微，金微。”
　　吴妄睁开眼，也被眼前这只鸟儿眼中的灵性所吸引，又觉得这鸟生的十分好看，是北野没见过的异种。
　　他笑道：“是你救了我吗？”
　　飞鸟略微扬起头，似乎颇有些神气，两只羽翼也在掐腰状。
　　吴妄差点笑出声，自袖中摸索一阵，从阴阳戒指中拿出了一只收藏好的灵果，用法力包裹推到了飞鸟面前。
　　怎料……
　　飞鸟瞧都不瞧，张开翅膀扑闪几下，带着几分优雅的身姿，直接飞远。
　　顺着飞鸟的背影眺望，那里有一处临水的山崖，山崖边缘有一颗散发着点点浅绿色光辉的树木，格外的显眼。
　　他坐在一片海滩地势稍高处，身后是枝叶交错的灌木林，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此刻略微静下来，吴妄心底也泛起少许疑惑……
　　神农前辈为啥非带他去昆仑之丘见见世面？这里面似乎有些深意。
　　呃，老前辈该不会是在拿他虚张声势吧？
　　吴妄突然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神农前辈去昆仑之丘寻延寿的仙草，就相当于是去找人做生意，他本身已到了寿元大限、人域还没人皇继承者，双重困境之下，延寿仙草就成了刚需货。
　　从神农前辈透露的口风来看，那种特殊的仙草早早被天帝控制，除了天宫就只有在昆仑之丘有。
　　而昆仑之丘的实际掌控者，就是那位九野闻名的西王母。
　　神农前辈带他过去，其实就是在对西王母说：
　　‘看，我其实是有继承者的，你们要挟不到我的，仙草便宜点。’】
　　吴妄禁不住仰头长叹，默默无语泪两行，更是禁不住嘴角微微颤动，对着天空竖了个中指。
　　又被老头算计了！
　　亏他被送走前，还拼尽全力给神农前辈施加了一层祈星术祝福！
　　心底还想着‘应该帮上老前辈了吧’！
　　姜还是老的辣，袜子还是旧的熏，大荒老腊肉名不虚传，百草经字里行间分明写满了‘坑人’两字。
　　“嘶——”
　　他倒吸了口凉气，额头又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浑身上下的隐痛再现。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透支神念，虽服用了丹药，但也要一段时日的静养才可复原。
　　话说，老前辈让咱来这做什么？
　　“金微，金微？”
　　那鸟儿的呼喊声再次传来，啼叫声仿佛有某种法力，让吴妄的头疼迅速消退。
　　吴妄扭头看去，就见那只优雅的飞鸟拍拍翅膀，自那颗散发着健康光亮的树木飞来，又叼来了一只葡萄粒大小、浅红色的果子。
　　它在空中略微盘旋，落在吴妄胳膊上，将果子精准地投放到了吴妄手心，又扑闪着翅膀落回了礁石。
　　它那双淡金色的爪子就宛若艺术品，尺寸与模样都是那般恰到好处。
　　吴妄略微犹豫，这灵果看似无毒，但野外不能随便吃东西是北野常识。
　　想到了此前昏迷时的感觉，吴妄笑了笑，将这拇指大小的果子放在嘴边，调整了下手持的位置，在它最尖端留下了整齐的牙印。
　　这果子竟直接化作一股温暖的水流汇入吴妄嗓尖，身体再次出现火热感，浑身充满力量。
　　甚至，小腹有一团火在燃烧。
　　吴妄侧过身去，那只飞鸟有些纳闷地跳到了吴妄肩头。
　　“谢谢。”
　　飞鸟额头隐隐有着些浅白色的纹路，用爪子示意他别乱动。
　　吴妄凝视着这鸟，试着打了个手势，小声问：“能听懂我的话吗？”
　　飞鸟眨了眨那双鸟眼：“金微。”
　　“金？微？”
　　吴妄有点疑惑，盯着飞鸟看了一阵，脑袋后面突然亮起了小灯泡。
　　懂了，鸟语。
　　这就跟与猫狗说话是一个道理，遇猫则喵、遇狗则汪，遇到一群嘤嘤怪，大抵要嘤嘤嘤才能融入其中。
　　北野有擅鸟语者。
　　加入自己的情绪，表情释放善意，音节不重要，模仿对方的叫声……
　　吸一口气，吴妄坐在那试着动了动双腿，带着某种节律感地试探性呼喊：
　　“金微、金微？金微金微？”
　　飞鸟：……
　　蓬！
　　飞鸟朝着一侧飞去，身周突然炸出一股青烟，在吴妄措手不及之下，自青烟中浮现出了一道窈窕纤瘦的轮廓。
　　沙滩、树荫。
　　青烟、人影。
　　一只玉足迈出青烟，不染纤尘、不落流俗，细嫩的肌肤映着西沉的阳光，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晶莹质感。
　　玉足之上是轻薄的浅绿短裙，因向前迈步的姿势、短裙裙摆尚未完全落下，让吴妄视线下意识挪移，又赶紧挪去青雾位置。
　　她就这般在青雾中走了出来。
　　青丝华发如瀑般滑落，浅绿短裙贴合着玲珑身段；
　　那双明眸泛着淡淡的浅蓝光芒，鼻尖小巧、薄唇依依，睫毛泛着浅浅的弧度，有些清瘦的脸蛋带着少许无奈；
　　以及遮掩不住的嫌弃。
　　吴妄：……
　　啧，不是杏眼。
　　不过这双眸子说不出的好看，无法增减半分。
　　她抿着嘴、轻皱眉，对吴妄哼了声。
　　又纤手轻点，凭空留下的一缕缕青烟，凝成三个繁复的大字。
　　随之后退半步，窈窕身形轻轻一转，环佩叮铃、长发飞舞，再次化作了那只黑羽飞鸟，扑闪着翅膀落回了礁石。
　　吴妄略微皱眉，目光依旧清澈，心念一转，故意露出了几分震惊的神色。
　　他张张嘴，目中满是赞叹，嘴巴里只是发出一阵‘这、这’的嗓音，双手比划着刚才那少女的身段。
　　又仿佛迅速回过神来，仔细盯着那三个大字的虚影辨认。
　　这是人族古字，其形繁复、笔画众多，隐隐如简易画作，但一笔一划已是颇为清晰，整体呈现瘦长的特质。
　　他横看竖看、仔细辨认，翻来覆去的无法安心，很快判断出了它们的组合含义：
　　【说人话】。
　　说！
　　“神灵？”
　　吴妄试探地问了句。
　　飞鸟蓬的一声再次化作人形，对吴妄直接开口，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语调有些古怪地道了声：
　　“人。”
　　人族，会化鸟，还这么漂亮……
　　不对！
　　等、等会！
　　吴妄嘴唇一颤，整个人激动地跳了起来，刚才这只鸟站在他肩头了？他没昏过去？！
　　“我怪病呢？不是，姑娘你可否化作飞鸟落来我肩头？我、我有件事想验证。”
　　飞鸟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小眼中多了点戒备，但吴妄再三邀请，还是扑闪着翅膀落在了吴妄肩头。
　　踩实了！
　　没、有、昏、睡！
　　吴妄嗓音禁不住有些轻颤，他在神农氏身边面对那些强大的先天神时，都没有这般紧张、这般颤动过。
　　他莫非！
　　莫非找到了先天神下咒的漏洞？！
　　“姑娘，能、能麻烦你变成人形吗？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金微？”
　　飞鸟眨眨眼，随后就轻轻跳起，炸出一蓬青烟，那只光洁的脚丫踩在吴妄肩头，另一只脚丫微微悬浮。
　　触感……柔软的触感……
　　吴妄紧紧攥着拳，禁不住抬头看去，想看清这个少女的面容，却忘了此时视角有些……不太正经。
　　那少女一愣，随后也意识到了什么，雪白的脖颈爬满了红晕，这红晕迅速爬向脸蛋。
　　砰！
　　一声闷响，吴妄的身影高高抛起、落向大海，脸上却写满了激动。
　　借着蹬腿之力飞走的少女化作飞鸟冲向那颗神树，口中金微金微叫个不停，很快就用鸟爪抓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冲了回来。


第四十八章 精卫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沙滩上，黄昏时，吴妄那抑制不住的笑声越发响亮。
　　那只飞鸟有些警惕地停在远处的礁石上，那把短刀插在它面前，沉入了礁石三寸，显然是被吴妄的笑声吓到了。
　　这飞鸟再次化作少女模样，坐在礁石之上，皱眉注视着海水中泡着的吴妄。
　　吴妄立刻跳起身来，刚想说话，就看那少女向后退了半步，目中满是警惕。
　　这，还有这好事呢？
　　吴妄迅速稳定心态，分析着这是哪般情形，此刻甚至都忘记蒸干衣服和头发上的水迹，起身对这少女做了个人域标准的道揖。
　　“贫道无妄子，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莫要见怪则个。”
　　呃，怎么冒出了个‘则个’，还有自己嗓音怎么都变得有些浑厚……
　　“人、域？”
　　少女说话似乎有些艰难，语调也有些奇怪，但语义还是可以清楚表达。
　　总之，嗓音就是非常好听。
　　吴妄正色道：“贫道出身北海，欲往人域，途中遭遇少许变故，得一位老前辈相助，以大神通送我来了此地。
　　此前见到道友太过激动，实在是另有内情。”
　　少女的小脸上写满了怀疑。
　　吴妄扯了个自认十分温暖的微笑，头顶的海星伴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却是说不出的滑稽。
　　少女扭头看向一侧，忍不住抬手、手背捂在嘴边，嗤的笑了声。
　　素手轻摇、身形翻转，她已是恢复飞鸟的模样，朝那棵树木飞去，只是丢下两个字：
　　“勿、扰。”
　　吴妄抬手追出两步，又觉得自己有些冒失，顿住步子，在海水中站着出了会儿神。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为何能跟这位姑娘身体接触，却没有触发触女昏睡症？
　　莫非，是因她本质是飞鸟？
　　可，大荒之中也有不少凶兽化作人形，自己当初为了验证怪病，央着老父亲尝试了一系列人形的凶兽。
　　结果就是——怪病完全卡死了他发展正常男女关系的可能。
　　青丘女子不可，雨师妾女子不可，黑尸女子不可，犬戎族女子不可……
　　那为何，自己独独能与该飞鸟仙子接触？
　　“嗯？”
　　吴妄抬头看向那山崖上的神木，看到了那只仙子化作的飞鸟自树中飞出。
　　她扑闪着翅膀，飞到了海水上空，将嘴中叼着的木枝扔进海水。
　　吴妄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细节——此时飞鸟额头的彩羽闪烁起了亮光，而她眼中的灵光却消退了不少，看起来有些黯淡。
　　因自身祈星术位阶还算勉强，吴妄对神魂、神念的感知也算灵敏，此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飞鸟仙子神魂有异。
　　此时才想起低头看了看自身。
　　吴妄赶紧跳出海浪，迅速收拾了一番，灵识一直锁定在那飞鸟身上，看她来来回回的飞着，叼着一些木枝、碎石，投入大海。
　　这一幕，让吴妄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他背后张开一双星翼，慢慢接近那棵神树，又在神树下落下，抬头看着飞鸟的身影，看着她来来回回、不知疲倦，机械地重复着这般举动。
　　衔木填海？
　　仿佛自己在哪里见到过这般描述，好像是、是……
　　蓦然间，吴妄灵台灵光一闪。
　　【炎帝之女，其名女娃，船覆于东海溺亡，心有怨恨，化为神鸟精卫，衔碎石木枝欲填东海，累年不止。】
　　这不是！上辈子小学课本上看过的神话典故吗？
　　金微、精微，精……
　　“精卫？”
　　吴妄几乎脱口而出。
　　正路过他头顶的飞鸟低头看了眼，额头光芒退却，鸟眼露出几分满意的光亮，落回了树杈上，对吴妄连续点头：
　　“金微！”
　　“您是神农老前辈的女儿？女娃？”
　　“金微。”
　　精卫鸟轻轻点头，眼神似乎有些失落。
　　吴妄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想明白了自己为何能与这位仙子接触……这就是神农前辈未完成的心愿！
　　她此刻是灵体，而非真正的生灵，属于死后残魂留存。
　　这……
　　感受到精卫鸟眼底的失落，吴妄虽不知这般失落为何，但并不想让她因自己问出的问题而情绪低落。
　　他咳了声，心念急转，已是含笑道：
　　“传说中的人物咋还带口音？”
　　咔！
　　那树杈瞬间被某双精致的鸟爪直接捏碎。
　　精卫鸟气呼呼地张开翅膀，扭头钻入了神树，很快就叼着一截短木飞了出来，回旋、俯冲，短木对着吴妄的脑门砸来。
　　吴妄双手遮脸连连求饶，精卫鸟穷追猛打，前者脑门仿佛冒出了一个个‘减一’的字符。
　　这般闹了一阵，精卫鸟似乎有些疲倦，扑闪着翅膀飞回树冠中。
　　不多时，她又叼着木枝飞了出来，额头彩羽亮起光亮，将木枝送去了海面。
　　吴妄抱着胳膊站在树下，眼前不由浮现出了精卫自青雾中走出的身影，嘴角露出几分轻笑。
　　仿佛有一滴水落在心间，荡起了层层涟漪，水中映着的那轮圆月也为此破碎了些。
　　他不由遐想：
　　‘这莫非，是神农前辈安排好的？为自己诊断怪病时，就已经计算好了这一切？想招他做上门女婿？’
　　所以才把自己扔到这里，与精卫大小姐培养感情？
　　可，人和灵体怎么生子？
　　啊这，自己都在乱想些什么！吴妄啊吴妄，你怎么能有这般念头，恋爱必须双方互有好感，而不是由上一辈一手包办！
　　不过刚才确实是能接触的……能接触啊，这可能是大荒之中，除却给自己下咒的先天神外，自己唯一能接触的女性了。
　　自己难道要做大荒宁采臣？
　　也不对，老前辈的心愿，应该是救活精卫，如果精卫不是灵体了，自己岂不是也无法与她接触了？
　　不知不觉，吴妄倚靠着微微发光的神木，抱着胳膊、带着微笑，注视着精卫鸟那不知疲倦、来来回回的身影，许久没动。
　　过了半个时辰，吴妄方才想起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
　　此前震惊归震惊，神念开始恢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灵识扩散出去，探查整座小岛以及周边的环境。
　　小岛灵气充沛，各处生长的一片片灵药，应该是神农前辈栽下的。
　　有几种灵药甚至据说已在大荒绝迹，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一片又一片。
　　小岛外围是一片浅海，海水是清澈的青蓝色，底层却是海底洁白的细沙；珊瑚连片、灵鱼成群，阵法笼罩的方圆十里没有任何凶恶海兽。
　　吴妄展翼飞去了阵法旁，将神农给的两枚戒指戴在手上，其上绽出一黑一白两缕气息，钻入阵壁。
　　能出去？
　　吴妄心底警兆突起、胸口项链轻颤了下。
　　他身形瞬间向后飞撤，但面前阵壁突然爆发出一道光束，正中他肩头！
　　一股巨力袭来，吴妄身形斜飞数百丈，带着一声‘哎呀’的惨叫，直接栽入海水中。
　　海岛悬崖上，刚叼着一截木棍飞出树冠的精卫扭头看了眼这边，随之鸟眼一瞪，嘴边的木棍滑落，拍打着小翅膀赶紧飞了过来。
　　……
　　碧海蓝天，白色沙滩。
　　年轻男人盘坐在沙滩上，挠头笑着，湿漉漉的头发还在不断滴水。
　　面前的鸟儿时而单脚跳、时而挥舞翅膀，在那‘金微、金微’叫个不停。
　　像是在说教这年轻人。
　　蓬！
　　一声轻响，吴妄下意识抬头看去，又见到了那徐徐青烟，看到了一袭浅绿短裙、光着脚丫，自青烟迈步而出的少女。
　　吴妄这次反应迅速了许多，将目光锁定在了她的面容上，避免有什么失礼之处。
　　又怎料，所见巧目樱唇、薄怒轻嗔，纤纤柳叶是她的眉角，玲珑透亮是她的耳垂。
　　该怎么形容她的貌美？
　　映面桃花略显风流，欺霜傲梅又过于清冷，吴妄也说不出什么‘增减不可，美自巧连’这般话，只能正经地评价一句：
　　“真好看。”
　　“嗯？”
　　少女精卫略微歪头，本是有些气呼呼的她，倒是被吴妄一声好看说的措手不及。
　　她哼了声，似有些恼怒，脸蛋上划过少许红晕；本要开启的薄唇抿住，抬手匆匆凌空写下两行字迹，随后转身归于青雾中，化作神鸟扑闪羽翅而去。
　　吴妄仔细辨认着这些有些复杂的人族古字，倒是很快搞明白了两行字的含义：
　　【此地被阵法笼罩，乱闯有歹命之危。】
　　心地挺善良的嘛。
　　吴妄喊了声：“多谢提醒，贫道会注意的！”
　　却是没得到什么回应。
　　算算年纪，若她这般也算作活着，这也算是一个古人了吧。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展开羽翼又飞向阵壁，这次却没有轻易触碰，只是围绕阵壁飞了一圈，确定这座大阵在海面上下都不存半点死角。
　　‘快则数日，慢则数年。’
　　神农前辈的这般叮嘱，再结合这里的情况，吴妄心里顿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若是神农前辈几天就赶过来了，那老前辈肯定是担心他拐跑宝贝女儿；
　　若是神农前辈几年才赶过来，那这位老前辈八成，是真的存了点小心思。
　　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若是老前辈来不了……咳，人皇无敌，横扫大荒！
　　另一种可能其实是集念成神之路。
　　与神农前辈交流时，老前辈曾提到过这件事，且说‘人域此前就尝试过’。
　　若是残魂灵体，通过集念成神的方式修成后天神，那确实算是让精卫死而复生。
　　自己刚在女子国搞了集念成神，神农前辈提前寻到自己，将自己送到这里，很有可能也是为了此事。
　　也不对，没有女子国那般女神留下来的布置，想要凭空造神谈何容易？
　　而且精卫填海的典故已在人域流传多年，若神农前辈想用集念成神法，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他被老前辈送来此地，绝对是有什么深意。
　　‘嘛，想太多也无用，先等等看吧。’
　　在老前辈来之前，多跟精卫仙子交流交流，起码混成朋友先。
　　吴妄看了眼自己的打扮，悄悄溜去了小岛另一侧，用法力撑开一个小小的结界，在里面磨蹭了半个时辰，方才踏步而出。
　　看此郎！
　　白衣如雪、长袍如锦，身姿丰朗、面若冠玉，唇红齿白妙少主，眉清目秀小月祭，长发梳的一丝不苟，柔软的发带随海风轻轻漂浮。
　　他拿出一把折扇，带着淡淡微笑，朝那神树之下逛了过去。
　　——修为太低，无法御空；星翼太过显眼，破坏整体装束美感，也只能用走的。
　　行至树下，吴妄朗声道：
　　“精卫仙子，填海可累了？”
　　树下安静了一阵，只有飞鸟翅膀拍打的轻微声响。
　　“那个，仙子，你可知这里是何地，所处大荒何处。”
　　噗噗噗噗……
　　吴妄眨眨眼，犹自不放弃，在树下等了一阵，看精卫鸟飞来，朗声高呼：
　　“仙子！饭否？”
　　精卫鸟叼着碎木扭头飞走，在半空留下了六个若隐若现的墨点。
　　吴妄站在树下，一阵小北风从他身后飘过，带走了一片略有些枯黄的树叶。
　　咋不理人呢？
　　甚至没有半点眼神回应。
　　莫非是神魂异样的缘故？还是他魅力值低了？
　　他并未放弃，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互相感知彼此温度的异性，又岂能这般成为陌生人！
　　哪怕能多戳自己几下，捏一捏他的肩头，那也是莫大的幸福！
　　吴妄深吸一口气，转身在树下鼓捣一阵，拿出了一只北野兽皮鼓，盘坐在地上开始一阵敲打。
　　过一阵，兽皮鼓换成了铜锣，又换成了玉笛，换成了树叶、换成了二胡。
　　甚至，吴妄祭出了自己的大招，拿出了一只三弦，弹唱起了著名曲目——对面的仙子看过来。
　　然而都换不回精卫神鸟的一眼回眸。
　　从深夜到清晨，吴妄有点筋疲力尽地坐在树下，苦笑着看着头顶飞来飞去的飞鸟。
　　已经可以确定，她这种状态很难有所感知。
　　‘逼我开大招！’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自树下跳了起来，瞅准精卫鸟飞去海上的机会，拿出一根束带在树枝上打了个圆扣，把自己的脑袋套了进去。
　　随后，他一弯腿、做出一副上吊的模样。
　　——能运转内周天后，闭气几个月都不成问题。
　　展翅飞回来的神鸟目光突然犀利了起来，额头彩羽的光亮消退，飞速骤然提升一截！
　　即将冲到树下，她又在半空炸出一蓬青烟，那曼妙身影自其内飞出，搂住吴妄腰身，将他拽去一旁。
　　吴妄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看着她雪白脖颈，感受那只纤手在自己腰间的环绕，心底突然咚咚了几下。
　　身影环绕，吴妄被放到了一旁的缓坡上，精卫却板着小脸，站在半丈外瞪着他。
　　“你做什么！为何要轻贱自己的性命？”
　　“仙子当真善良，”吴妄立刻道，“利用仙子善心唤醒仙子，此事贫道郑重致歉。
　　但仙子，能否与贫道聊一聊？
　　贫道，我很想多了解你一些，也很想让你多了解我一些。”
　　言说中，吴妄向前两步，日光透过树梢撒落在他身上，照着他带着几分歉然微笑的面容，还有那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神。
　　对七八岁的自己下咒的先天神；
　　大氏族继承者却有着无法与女子接触的怪病；
　　去了女子国却如进澡堂必须给肥皂系上安全绳般，一刻都不敢松懈；
　　几次对身边的女子动心却不敢表达心意，甚至还会去刻意疏远；
　　明知修成炎帝令第九重比登天还难，且自己绝对是起步最晚的，却依然怀揣着几分希望，想着让自己摆脱先天神的束缚，甚至拥有实力打那先天神几巴掌……
　　仿佛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吴妄此刻却是轻轻一叹，背负双手、眉目带笑。
　　“能这么早就遇到你，真好。”
　　“嗯？”
　　精卫眨眨眼，头顶如雨后的小蘑菇般，长出了一个又一个问号。


第四十九章 春天花会开
　　这仙子，怎么还骂人呢？
　　小岛侧旁，海滩礁石上，吴妄盘腿坐在一只蒲团上，闭目凝神，看似是在打坐。
　　灵台处的神魂虚影却在托着下巴、晃着脚丫、不断抛接炎帝令。
　　激动归激动，他还没失去理性，也不觉得对方必须回应自己这份心意；更知道，自己主要是因怪病，对能接触的女性产生了强烈的好感。
　　试着分析一波，没啥效果。
　　虽然理智不断提醒他，精卫的状态有恙，自己拿出来的这份热情，可能最后会如这海浪的泡沫，只是刹那的花火。
　　但……
　　“大概这就是青春吧，青春。”
　　吴妄看向了那不知疲倦、来回重复填海之事的飞鸟，轻轻叹了口气。
　　造孽啊。
　　‘且等神农前辈来了再说后事吧。’
　　吴妄如此想着，总算下定决心，暂时不去打扰这位人族老一辈仙子。
　　他也有不少事要忙，最关键的还是自身修为。
　　被神农前辈醍醐灌顶，给他一口吃成了个胖子，接纳感悟到了凝丹之境，趁着这个机会，刚好巩固一下自身境界。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念了几遍清心法诀方才静下心来，心底流淌着炎帝令第一重到第三重的口诀，将心神沉入每一次周天运转。
　　不多时，吴妄睁开双眼，眼底带着少许疑惑。
　　怎么感觉在此地修行炎帝诀，都顺畅了许多？
　　他延展出灵识，仔细感应大阵各处的情形，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
　　神农前辈设下的这座大阵，没有阻拦灵气的内外交换，却削弱了大荒道则的影响力，人为开辟出了一处狭小的修仙福地。
　　修仙本就是修自我，成道便是将自身的道在天地间缓缓展开，或是依附于原本存在的大道之上。
　　在此地修行，自可事半功倍。
　　吴妄瞧了眼远处飞驰的精卫鸟，心底多少平衡了些，闭目凝神，在此地开始了闭关。
　　于是，半个月后。
　　吴妄已确定，自己的修为境界真的没有什么泡沫，前辈醍醐灌顶的手段确实不一般。
　　——此前他是真的担心修为被灌水。
　　也不知前辈是否还在跟那几名强大的先天神对战，若是对战赢了，自己是不是也算蹭了点战绩？
　　‘我与人皇神农共同战胜了陆吾、英招等神。’
　　啧，语言的艺术。
　　这般又过了半个月……
　　“神农前辈到底来不来？”
　　吴妄看着那依然在来来回回飞驰的精卫仙子，心境多多少少有些小躁动。
　　修行，修行，只有修行才能让自己感觉不到岁月流逝，摁住心底那时不时冒出来的一颗颗桃心。
　　又过了，大概两个月。
　　吴妄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朝着精卫那边走了两步，目中写满了坚定。
　　神农前辈既然有意成全，那他就拿出自己上辈子恋爱基础理论专业学位，去体验体验恋爱的滋味了！
　　但他走了几步，又悻悻地停了下来。
　　不由在心底反问自己几声：
　　‘吴妄，你把精卫仙子当成什么了？因为自己的怪病只能触碰对方，就让对方必须跟自己相好？
　　这跟自己腿摔断了，就要路过的一位美女照顾自己一辈子，有什么区别？
　　这是什么霸道蛮横的逻辑？
　　她对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自己对她而言却不是啊。’
　　吴妄耷拉着脑袋郁闷了一阵，走回沙滩边缘的林荫中，再次盘腿打坐，双手抱元归一，汲取着天地间的一缕缕火气。
　　他其实也很想不顾一切冲上去，但依然说服不了自己。
　　岁月一晃而过，来岛上半年后。
　　“修行，真有趣。”
　　吴妄张开左手，一团浅白色火焰在掌心不断跳动，刚突破自身境界没几天，心底感悟却再次满溢。
　　他发现自己走了一个捷径。
　　由更容易获得力量、自星神那里借来力量的祈星术入门，快速提升自己的神念，再通过自家母亲的操作，得以双法同修、走上了修仙之路。
　　强大的神念，更容易感受大道，更容易拘束身周的火之灵气，更容易与大道共鸣。
　　从凝丹初期到凝丹中期，他竟只是用了半年。
　　当然，这般好事也仅限于元婴境之前。——待吴妄修为境界越高，神念强横带来的优势就会被同境界修士追平。
　　吴妄计算了下，自己二十年内修为境界追上季默不是问题。
　　前提是能一直在这般福地中安静修行，不被任何人打扰。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呀，人皇出手果然不同凡响，连聚灵阵、灵石都省了不少。
　　吴妄含笑摇头，起身走到了一旁简陋的小木屋中，站在木制的画架前，看着窗外准时路过的飞鸟，端着毛笔等了一阵。
　　很快，他画下了一幅新的飞鸟展翅图，并在一旁写了一段小字。
　　‘最近三日无异样，精卫保持填海时的状态，自行挣脱该状态周期依旧为三十六日，已观察到精卫苏醒时刻——子时。’
　　不多时，精卫鸟扑打着翅膀自窗外飞过，吴妄含笑注视了一阵，放下手中毛笔，回了闭关打坐之地。
　　他在观察精卫。
　　但这并非是什么偷窥欲，而是很正经地观察精卫鸟的神魂状态。
　　万一神农前辈让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第一层——帮助精卫，他最起码也要做到心里有数才行。
　　精卫的状况，其实有些糟糕。
　　吴妄此时已发现，她之所以不断填海，其实是修养神魂的一种方式，在填海的状态下，神魂能保持凝聚不散。
　　而当她每三十六天苏醒一次，化作人形或是干脆保持精卫鸟的模样，神魂会有一丝丝的逸散。
　　如何让她化作人形时，还能保持神魂凝固，就是吴妄现如今修行时一直思考的‘课题’。
　　总不能，自己不管不顾过去问一句：
　　‘谈恋爱吗仙子？谈着谈着你就魂飞魄散的那种？’
　　那未免太不正经。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吴妄在修仙领域探索未果，便将目光放在了自己最擅长的祈星术上。
　　于是，来岛一年零三个月后。
　　“神农前辈，莫怪晚辈不仁义了！”
　　临近子时，月朗星稀。
　　吴妄站起身来，轻轻呼出口气，看向了那颗在黑夜中散发着盈盈光亮的神木，迈步而去。
　　不行，还要再温习温习。
　　吴妄在袖中拽出一张小纸，看着上面的自制攻略、每天一个追仙子的小技巧，指尖点出丁点火光，将这张纸完全烧毁，不留半点证据。
　　撩一下长发，倚靠在树干上，等待着精卫鸟自海边飞回来。
　　根据吴妄计算，她飞回来时应该就已自行苏醒……
　　果然，远远地就捕捉到，精卫鸟额头的彩羽光亮渐渐熄灭，双目变得有神了起来。
　　然后她展开双翼一个迂回，落去了不远处的药圃。
　　吴妄淡定一笑，对此情形却是早有预料，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纸质书籍，转身面对着树干，开始发出阵阵忍俊不禁的笑声。
　　他经过专业训练，只要有一点好笑，都能直接笑出声。
　　笑了，大概盏茶时间。
　　吴妄听到了那噗噗的响动，灵识捕捉到精卫鸟展翅落在自己头顶树杈上的画面，继续不断翻着手中的书页。
　　就听蓬的一声轻响，身着浅绿短裙的少女坐在树杈上，晃动着一双光洁的脚丫，小声问了句：
　　“这是，什么？”
　　奏效了！
　　【吴氏追仙子技巧第一式】！
　　吴妄像是被惊扰到，抬头看了眼这少女，努力让目光只停留在她可人的脸蛋上。
　　“这是小人书，”吴妄笑道，“仙子看吗？挺有意思的。”
　　精卫轻轻眨了下眼，“你翻弄就好，我在此处能看到，不必，多管我。”
　　她说话时有些古怪的口音已消失了大半，很显然，此前是因太久没开口说话，有些忘了该如何与人交谈。
　　吴妄含笑答应，翻弄着面前的画册，灵识观察着精卫的表情。
　　很快，这本厚厚的画册翻完，精卫眼底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吴妄笑道：“仙子是否下来看看，这里面还有更有意思的片段。”
　　“哪般片段？”
　　她有些戒备地看了眼吴妄，吴妄只是含笑看着她。
　　少顷，精卫自树杈上跳了起来，与吴妄隔着两尺。
　　吴妄将书籍摆在她面前，捏住书籍一角，使其簌簌翻动；
　　精卫定睛瞧去，那书籍角落出现了两只对打的火柴人，拿着刀枪剑戟一阵对拼。
　　她掩口轻笑，颇感新奇。
　　吴妄转动书籍，划动另一侧书角，里面出现了一只小鹿蹦蹦跳跳的情形；又将书册翻转过来，重新施法……
　　精卫笑声不断，眼底满是好奇。
　　吴妄将书册递了过去，她也并未多犹豫，点头接过，在树下不断翻弄，看着那几段动起来的简笔画，玩的不亦乐乎。
　　吴妄放出一只泛着淡黄色光亮的水晶球，点点星辉洒落在他和精卫身上，让精卫感觉到少许温暖。
　　“这是……”
　　“一点术法，”吴妄解释道，“能够让你多清醒片刻，而不会有任何损伤。”
　　“多谢。”
　　精卫应了声，抬手理了理耳旁一缕秀发，继续翻弄手中那厚厚的书册。
　　不多时，精卫恋恋不舍地将书册还给吴妄，小声问：“是……父亲大人让你来的吗？”
　　“算是吧。”
　　吴妄笑着点点头，见精卫表情有些黯淡，顿时明白了点什么，叹道：“其实，我跟神农前辈也只是有几面之缘。
　　那天，我跟神农前辈在外采摘药草，突然遭到几名强大的先天神围攻，神农前辈推了我一把，我就到了这里。”
　　“他有危险吗？”
　　精卫目中满是关切，忙问：“是很强大的敌人吗？”
　　吴妄心底立刻有数了。
　　这对父女之间有些不愉快，但彼此又十分关心。
　　不愧是他看重的仙子。
　　“不用担心，虽然棘手，但老前辈对付他们几个不会有问题，”吴妄笑道，“老前辈让我在这里等几年。
　　他也是怕你寂寞，想让人来这里多陪陪你。”
　　“那不用了。”
　　精卫抿了抿嘴，低头就要跳回树杈上。
　　吴妄袖中闪烁微弱光亮，转眼就将一堆书册抱在怀中，郁闷道：“那我这些不是白画了？”
　　精卫脚步一顿，轻吟几声，转身盯着吴妄手中那堆书册看了几眼，略微鼓了下嘴角。
　　“哼，我是看在你花费的功夫上……”
　　吴妄不由笑眯了眼。
　　那夜，神树下，短短的半个时辰。
　　两人隔着三尺距离，不断翻弄着面前的小书册。
　　书页哗啦啦的响声中，那些简单的动画竟显得格外有趣。
　　吴妄看着自己储物法宝中，那一件件在北野搞出来的小玩意，又抬头看着那并拢双腿、笑声不断、眼睛总是眯成月牙的少女。
　　道心无碍，通透舒畅。
　　直到精卫额头出现了那只熟悉的彩羽，她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将书册放下，对吴妄道了句：“我……要变回去了。”
　　“咳，那个，”吴妄宛若不经意地问着，“神农前辈之前，派人过来陪你过吗？”
　　精卫眨眨眼：“你是父亲之外，第一个来这里的。”
　　言罢，她起身转了个圈，长发与裙摆轻轻飘荡着，带出少许银铃般的笑声。
　　“我也从未像今日这般快活过。”
　　“我叫吴妄。”
　　“嗯……我叫女娃。”
　　“那个，下次见。”
　　吴妄如此道了声，精卫轻笑了声，在青烟中化作精卫鸟飞向了树冠。
　　树下，吴妄咧嘴笑着，挥手对着空气用力掏了几拳。
　　最难的第一步，迈出去了！
　　“金微？”
　　树杈上传来清脆的鸟鸣，吴妄瞬间站的笔直，转身已是恢复儒雅的微笑：“仙子，怎么了？”
　　它轻轻摆了摆脑袋，嘴边叼着的灵果落在吴妄掌中，又扭头飞回了树冠。
　　不一会，重新进入了填海的状态，跟随执念来来回回飞个不停。
　　吴妄将手中灵果放在鼻尖嗅了嗅，判断出此果无比珍贵，其内蕴含了海量的火属灵力，能增厚道基、巩固真元，就算不炼制丹药直接服用，效果也属非凡。
　　将果子一口吞下，吴妄收拾起了一本本小人书，将它们收纳在专门的宝囊中，哼着歌飘去了海边小屋。
　　啊，娘亲，他可能……恋爱了。
　　……
　　与此同时，北野星空的最深处，那座大殿中。
　　正拄着长杖闭目静立的苍雪，嘴角露出温柔的微笑，也不知她看到了什么。
　　星光撒落之地，自是星辰道则存在之处。
　　“残魂……”
　　她睁开双眼，眼中泛着神光，但神光之后还有少许回忆与思索。
　　过了不知多久。
　　毫无征兆的，苍雪手中长杖微微震颤了下，这位七日祭之首立刻握紧长杖，眼中绽出神光，在星空各处不断扫视。
　　为何会有这般波动？
　　又搜索了一阵，苍雪再次闭上双眼，那神殿上空浮现出了无边宏伟的星神身躯轮廓。
　　北野各处，漫天星辰光亮大作，一名名祭祀不断低头叩拜。
　　终于，苍雪寻到了异动的来源，略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大荒东南方向，东海深海某处大阵之内的吴妄。
　　“这？”
　　大殿之上的星神身躯缓缓隐去，北野的星辰也恢复正常。
　　苍雪再次闭上双眼，透过吴妄胸前戴着的项链，仔细观察吴妄此时的状况，表情渐渐有些严肃。


第五十章 薅神之始！半神之躯！
　　片刻前，精卫所在的岛屿上。
　　吴妄服用那枚灵果后，感受着体内那澎湃的药力，略有些疑惑。
　　精卫给自己的是什么？
　　当时也没在意，感受到是对自己有益的灵果，心情也有些荡漾，就这般直接服了。
　　那果子咬破皮后入口即化，径直化作一缕缕清流滋润了自己的五脏六腑，转眼体内就滋生出了纯净灵气。
　　可这灵气越来越多，越来越炙热。
　　吴妄盘坐不过片刻，就觉得体内似有岩浆在流淌，浑身经脉刺痛难耐。
　　灵气液化！
　　这果子莫非是什么万年灵果？怎得承载了这么多灵气？
　　吴妄双眼猛地睁开，一旁飘出几只水晶球，立刻撑起了几层星光，将他困在其内。
　　他攥紧双拳，额头蹦起青筋，身体突然涌出阵阵狂风，上半身衣袍竟被直接扯碎，胸口项链也被吹的不断荡起。
　　吴妄拼了命的吸纳这些气息，修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长，但……
　　太慢。
　　如今吸纳灵气的程度，比起体内滋生灵气的速度，完全是蜗牛尊母给蜗牛开门——慢到家了！
　　那果子这么猛？
　　吴妄立刻推算出了任由灵气暴走的后果，轻者身负内伤，重则道基损毁断了修仙之路途，死倒是死不了。
　　那就放心多了。
　　炎帝令。
　　吴妄忍着浑身剧痛，心神沉入灵台，神念径直将炎帝令包裹，心底浮现出了少许感悟。
　　此前刚突破不久，巩固完境界，此时尚未有多少感悟存储，只能咬牙推演、迅速思索，感受火之大道。
　　灵台，渐渐多了几簇跳动的火苗。
　　但他体内的灵气，已如山呼海啸，各处都像要胀爆一般。
　　吴妄双手迅速掐印，想着释放些威力大些的法术将体内法力浪费掉，但他刚刚捏出手印，体内那汹涌的灵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于他掌心喷涌而出。
　　轰！
　　沙滩星光围绕之地，缓缓升起了一朵蘑菇云，但震荡声并未传出吴妄设下的禁制。
　　正在远处拍打翅膀路过的精卫鸟毫无察觉，拍打翅膀的频率都透着两个字——轻快。
　　显然，近乎沉睡的精卫，此时心情颇为不错。
　　但吴妄的状况越发糟糕。
　　他浑身焦黑地躺在那，体内仿佛有几只线团滚来滚去，那已经焦黑的肌肤迅速崩碎，露出其内新皮，但新皮转眼便变成了火红色。
　　宛若大烙铁，恰似熟螃蟹。
　　仙基，自己的成仙之基正在被不断破坏，能明显察觉到体内潜力在崩散。
　　能多活寿元的基础，给爹娘延寿的希望，摆脱怪病的一线机缘！
　　炎帝令给的感悟太少，此刻想直接凝成金丹都无处下口；
　　自己对火之大道的理解积累太过浅薄，空有堪比跃神境修士的神念，却什么都做不了。
　　天无绝人之路，自己虫洞都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修炼这种事，就突出一个大胆心细脸皮厚。
　　吴妄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再次保持盘坐的姿势，双手挥舞、掐定字印，身周出现了一团又一团火光，身体像是出现了道道裂痕……
　　真·要裂开了。
　　祈星！
　　吴妄额头突然绽出紫色光芒，双手高举、五心朝天，手上的戒指、手腕、肩膀上绑着的宝囊、内裤侧兜藏着的储物法宝内，径直飞出一只只水晶球。
　　神念跳动，十二颗水晶球于空中摆出北天之星象。
　　“赞美星神封！”
　　吴妄着实体验了一把什么叫‘话烫嘴’，同时引爆这十二颗封印着同类祈星术的水晶球；十二道光束打在了身上，体内躁动的火系灵气瞬间安静了下去。
　　此刻，吴妄宛若一尊石化的雕塑，整个人坐在那动也不动。
　　灵台处，吴妄魂魄凝成的虚影盘腿打坐，正在思索解决体内多余灵气之法。
　　祈星术封印自身，只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些时间。
　　吴妄绝不想放弃修仙的机会，这是母亲为自己争取而来，来之不易的修仙之机。
　　此时能做什么？
　　不要急，自己还有片刻时间思索对策。
　　此时能凭借的是什么？
　　吴妄的神魂周遭仿佛出现了一团团烟雾，其内浮现出了各类具象。
　　神农氏前辈给的丹药，其中有极品疗伤丹，可用以重伤后恢复。
　　由祈星术引发的对星辰之道的理解。
　　勉强可以的神念；
　　一般水准的月祭实力，以及从母亲和祖母那里学来的各类也就照明水平的祈星术。
　　神魂后方仿佛出现了一棵树木，其上出现了几根树枝，树枝不断延展，长出了枝叶，不断延展……
　　忽有灵光闪烁。
　　吴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少许记忆，那是老阿姨刚去做家教，自己和老阿姨一同琢磨为何祈星术与人域修仙法不能同修，各自吐了半天血。
　　当时自己尝试过的、尝试过的……
　　是了，星辰之力淬体。
　　神魂背后那颗昏暗的大树树冠消失大半，但残余的几只枝丫却光芒大作，将灵台照的无比透亮。
　　吴妄最熟悉的道是什么道？
　　非炎帝令，非火之大道，而是星辰之道。
　　火之大道为五行之一，本就是天地间较为强横的道则；炎帝令的存在，就是辅助持有者修行火之大道、最终掌控火之大道。
　　人域其它功法，也是在这个基础上，去延展自身之道、自我之道，将仅属于自己的道在天地间延展开。
　　但，这些修成的大道，都会归于已有的条条大道之中。
　　星辰之道也是如此。
　　人域之中，是否有参悟星辰之道的功法？
　　吴妄此时来不及继续遐想，有这般功法也是今后去搞到手，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消化体内暴走的灵气。
　　炎帝令解决不了的，星辰道未必解决不了。
　　自己对星辰大道的感悟，对祈星术的琢磨，已积累了十余年……
　　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赞美星神，而是去……
　　感受星辰。
　　吴妄睁开眼，眼底满是紫色光芒，抬头看向了阵壁外的星空。
　　‘奶奶，祈星术就是星神赐予的力量吗？’
　　‘星辰之力其实无处不在，这是星神的赐予。’
　　星空中，那举着木杖的小老太太似乎在笑，露出了快掉光了牙的牙床。
　　吴妄闭上眼，额头闪烁的紫色月牙突然消散，背部自肩头开始，缓缓浮现出了一颗颗淡蓝色光点，这些光点越来越多，自背部、胸腹，蔓延至浑身各处。
　　若有人能旁观细数，能发觉这光点刚好一百零八颗。
　　‘我要走的路，非赞美星神，借来星神之力。’
　　‘我要走的路，非继承火道，捡起前人火种。’
　　‘燧人氏为何能有击溃远古火神之力？’
　　‘修仙修的是本我，而我的道，当由我来定。’
　　吴妄双手张开，左手上扬、右手下压，于身前画了个圆，又双掌平行放于身前。
　　周天星辰，于我归一。
　　吴妄身周那数百颗光点齐齐闪耀，星空中有数百星辰同时闪出璀璨光亮，道道星辉出现在吴妄身周，汇入他体内。
　　悟道法自成，周天得圆满。
　　不多时，吴妄嘴角露出淡淡笑意，体内那如岩浆般滚烫的灵气，镀上了一层星辉，且逐渐恢复运转。
　　他全然不知，在他画下那个圆时，北野星辰曾无比闪亮。
　　……
　　星神殿，苍雪睁开双眼，表情说不出的凝重。
　　她静静思索一阵，感受到手中长杖的震颤，表情只剩温柔。
　　谁让，这是自己的孩子呢。
　　……
　　“霸儿？霸儿？”
　　“娘？”
　　正自感悟星辰大道的吴妄被这几声呼唤惊醒，心底感悟暂且压下，胸口的项链散发着微微的热量。
　　母亲的嗓音颇为温柔，轻声说着：“你怎得这般不老实，还未抵达人域，就已开始以人域之法参悟星辰大道。”
　　吴妄一怔，忙道：“我此前遇到了一丁点麻烦，想着灵气不能浪费，就……”
　　却是绝口不提刚才道基差些被那狂暴灵气摧毁之事。
　　苍雪柔声说着：“此事也不能怪你，是娘当时心软让你双法同修，却忘记提醒你，你万不能修星辰大道。”
　　言说中，一点感悟自吴妄心底泛起，却是比传声还要直接、迅速，让他明白发生了何事。
　　麻烦大了。
　　简单来说，星神执掌星辰之道，于如今的天地规则中，负责管理周天星辰，也是天帝认可的北野的拥有者。
　　吴妄是北野之人，修有祈星术，已相当于被打上了星神子民的烙印。
　　当吴妄以人域的方式解析星辰大道，悟道成法，重走星辰大道，完美触碰到了星神第二约束：
　　【但凡北野诞生存在威胁星神可能的生命，圆盘就会降下灾祸，提前扼杀。】
　　吴妄：……
　　就，很突然。
　　“娘，我现在能威胁到星神了？这怎么可能？”
　　“星神重伤沉睡，但对星辰之道的掌控依然在，她依然是星空唯一的主宰，任谁都无法绕过这个规则。”
　　苍雪道：“霸儿，我在压制着星神圆盘，但无法压制太久。”
　　“会有凶兽砸我头上吗？我现在没办法离开这个狭小的区域。”
　　吴妄表情大写的苦涩。
　　苍雪却笑了声，轻声道：“并非是凶兽，而是一道拥有星神三成实力的雷霆，落在你神魂处。”
　　吴妄嘴角一阵抽搐：“娘您是不是有喜了？这种时候了，怎么笑得出声。”
　　“那是因为，娘有保护你的办法呀。”
　　星神殿，苍雪握紧长杖，身形自殿中飞出，朝着那无法描绘之巨的星神躯体飞去。
　　她小声诉说着，嗓音透过星空，穿透云层，穿梭遥远且漫长的距离，于吴妄心底响起：
　　“这是娘的秘密，你可要替娘守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连你父亲也要隐瞒。”
　　“娘？”
　　吴妄满头雾水，呼喊了几声，却没有得到母亲的半点回应。
　　北野的星空深处，星神神像前。
　　苍雪身周涌出淡淡银白色的光亮，已悬停在星神眉心前，洁白的长裙在死寂的星空中不断飘舞。
　　她闭上双眼，右手抵在胸口处，左手平举，掌心虚托。
　　这一瞬，苍雪与星神保持的姿势一般无二，而她的面容与星神面容，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下一瞬，苍雪缓缓睁开了双眼。
　　随着她睁眼的动作，背后星空仿佛出现了两条星河，星神缓缓睁开双眸，万里星空变得无边璀璨。
　　苍雪眉心飞出一滴鲜血，而星神眉心绽出道道霞光，汇入这滴鲜血中。
　　她左手轻轻一推，这滴七彩斑斓的精血飞入了星神左掌托着的圆盘，那圆盘绽出一道七彩霞光，消失在星空深处。
　　与此同时！
　　吴妄的神魂之前，多了一滴鲜血，一滴包裹着银白之色、环绕着七彩光芒的鲜血。
　　苍雪柔声道：
　　“过程可能会有点疼，但我想霸儿一定能承受。
　　这是星神本源精血，可以让星神盘将你当做星神的直系血脉，允许你重走星辰大道。”
　　吴妄念头急转，那滴精血已飞射而来。
　　“娘你……”
　　“不要多问，此间事由十分复杂，娘也是北野人族，莫要多想。”
　　苍雪柔声道：
　　“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娘自是舍不得你受半点苦；星神这幅躯体已没了复原的可能，多损失一滴精血对她也算不得什么。”
　　吴妄还待说话，突然感觉眼前一花，六识坠入一片星光的海洋。
　　无数星辰之力自神魂涌去四面八方，此前那如岩浆般的液化灵气，几乎瞬间就被冲垮，四肢百骸传来阵阵剧痛。
　　这疼痛，比此前快要裂开的情形，增强了何止百倍！
　　吴妄神念之强，也只是坚持了片刻，张嘴一声惨叫，仰头倒了下去。
　　星空深处，苍雪转身面对着星神，星神的双目保持着空洞，在缓缓闭合。
　　一侧圆盘上，有道虚影缓缓凝成，化作一名老妪，有些戒备地注视着苍雪，带着几分愤慨的嗓音传到苍雪耳中：
　　“苍雪，你不要太过分！老身当年竟然没识破你身份，让你成为了七日祭！”
　　“闭嘴喔。”
　　“哼！”老妪气呼呼地哼了声，却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苍雪笑眯了眼，表情说不出的淡定随和，与吴妄完美诠释了何为母子；她招来长杖，落去了下方的星殿。
　　区区，神物之灵罢了。
　　……
　　三天后，清晨时分。
　　吴妄扶着脑袋自沙滩上坐了起来，突然感觉额头和头皮有点刺痛，下意识挠了挠。
　　呲——
　　一只只血箭彪射，吴妄还有点麻木的身体立刻感受到了疼痛。
　　这是？
　　他将扶着额头的左手放在面前，瞳孔突然震颤，整个人差点蹦起来，张嘴、瞪眼。
　　手臂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金鳞，五根手指突然变成了指节突出的利爪，锋锐地指甲还带着乌黑的光亮。
　　卧！
　　单身久了，看五姑娘都出现幻觉，看成了麒麟臂？
　　可头上的血箭滋滋的彪着，眼前的左手还随着他心意，摆了个‘六六六’的姿势。
　　星神精血、直系血脉。
　　能否收起来？
　　吴妄心念一动，左臂上的鳞片迅速消散，那白白净净的胳膊再次显露。
　　双腿也传来少许酥痒感，腿弯处的金鳞迅速消退。
　　这？
　　等会，有点头晕，好像流血太多了……些……
　　吴妄身形摇摇晃晃，翻着白眼再次倒了下去。
　　而这次，从远处路过的飞鸟感应到了什么，那双鸟眼扭头瞪着倒在血泊中的吴妄，金微金微地叫着，扑打着翅膀冲了过来。


第五十一章 拜见岳父大人！
　　刚醒来时，精卫就跪坐在侧旁，吴妄还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精卫神情已是颇为疲倦，见吴妄无事，身形绽出少许青烟，化作飞鸟展翅离开，额头彩羽迅速亮了起来。
　　吴妄眨眨眼，感觉自己头部被缠成了‘木乃伊’状，心底泛起了重重画面。
　　自己这是……
　　“多谢仙子！”
　　他如此道了句，起身对着精卫的背影做了个道揖，而后迅速冲到海边，心念微微一动，星光自各处汇聚而来，在白天都是这般清晰。
　　神念大增！
　　他顾不得确定自己的神念增幅，看着海水中倒影的自己，似乎与之前全无半分不同。
　　拆开脸上的布条，吴妄才发现，这布条是从自己长裤上撕下来的，原本长裤也成了短裤。
　　这……
　　还好此前追仙子的准备工作中，有刮腿毛这个选项。
　　说正经的！
　　吴妄盯着海面映出的自己看了阵，发现自己毫无异状，还是那个白白净净的北野少主，着实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变怪物了。
　　像那个被自己轰成渣的王麟，以及那滴穷奇精血一般。
　　他抬手握住胸前项链，低声问：“娘……娘？”
　　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吴妄站在海边等了一阵，突然开口：“变身！”
　　静。
　　果然是梦？
　　吴妄老脸一红、内视自身，见炎帝诀的火属法力缓缓运转，体内已没了经脉的痕迹，周天运转速度提升了数倍，法力比之前暴涨数倍。
　　仔细感受，他竟已是凝丹后期，且心底弥散着少许感悟，已是摸到了金丹境的门槛。
　　他轻轻吸了口气，额头显出一只半圆的深紫色月痕，大阵内的狭小天地突然映在他灵台间，各处分毫毕现。
　　“赞美星神。”
　　他轻声说了句，心底划过祈星术的一段咒语，张手对准面前的海面。
　　风、劲风。
　　道道劲风自他身周涌出，朝海面汇聚而去，转瞬化作一只规模不大的水龙卷，在海上卷起了大片大片的鱼虾。
　　实力好像提升了许多。
　　心底泛起少许感悟，吴妄轻轻吸了口气，双目中绽出点点青蓝光亮。
　　星辰之道，周天所显！
　　下一瞬！
　　【付费特效】：吴妄身周宛若被星光填满，天地间出现了一片墨色星空，太阳星光芒隐去、圆月自星空高悬，两条交汇的银河光芒大作，吴妄浑身沐浴星光，宛若披上了银白战甲，屹立于水天之间。
　　【普通场景】：身体各处像是出现了一百零八只漏光窟窿眼。
　　吴妄体内的火属性法力瞬间镀上了一层银光，炎帝令于灵台处化作火团轻轻跳动，吴妄宛若一尊星空战神。
　　好强的力量，体内像是藏了千钧万钧之力。
　　而此时低头看去……
　　咕。
　　吴妄此时身上只穿了被撕毁的长裤，恰好能看到自身的异变。
　　海水倒映中，他两条小腿度上了一层金光，那紧密且坚硬的鳞片贴在腿部，竟是那般流畅、闪耀。
　　脚底板还是原本的脚，但脚趾却化作了锋锐爪尖。
　　吴妄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扒开裤子看了看，略微松了口气……正常的，没变异。
　　腿部的鳞片过了腿弯就只存在于大腿外侧，渐渐淡化在外胯。
　　上半身总体正常，但整条左臂变化最大，肩头还出现了几片锋锐如匕首的利鳞，手掌也化作了利爪。
　　仔细感觉，身体并没有什么隐痛，体内星辰法力流转不息。
　　他试着向前画出一爪，带出少许呜咽的风声，前方海面却诡异地出现了三道划痕，海水朝两侧掀开……
　　这？
　　吴妄偷偷瞧了眼精卫鸟，略微屈腿、计算着用出少许力量，微微一跳。
　　砰的一声炸响，沙滩炸出一只大坑，吴妄身形若离弦之箭冲天而起，在他没有做出任何应对前直直撞在空中的大阵光壁上，打的光壁轻轻震颤。
　　下一瞬，大阵金光爆涌，吴妄身形又被弹飞，砸在海面炸起一道高高的水浪。
　　正忙着填海的精卫鸟扭头看了过来，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犀利。
　　“没事！”
　　吴妄从海面跳了出来，胳膊和腿上的异状已消失不见，背后张开了星翼，高呼一声：“在修行！”
　　精卫鸟扭过小脑袋，额头彩羽轻轻闪烁光亮，继续填自己的海。
　　吴妄轻轻松了口气，落去了远离神树的小岛另一端，开启层层结界，坐在里面……逐渐自闭。
　　这咋去人域？过去送经验吗？
　　若是自己能变身的事暴露了，铁定被当做十凶殿的奸细吧。
　　当然，他这变身的由来，是因母亲为了帮自己躲避星神神罚，给自己弄来了星神本源精血，自己骨子里还是北野纯血人族。
　　这……
　　上辈子某些影视作品不断宣扬的【富人靠科技、穷人靠变异】，怎么到自己这里就失效了？
　　是他北野少主矿不够了，还是星神教幕后二老板缺灵石了？
　　话说回来，母亲这身份是不是有些过于复杂，虽然自己没有半点线索，但七日祭之首能直接搞到星神本源精血吗？
　　就星神对北野生灵的提防程度，就算神威下放，也绝对不可能给日祭这么高的权能！
　　难不成，自己对星神大人的某些大胆想法，母亲早在生自己前，就已着手实施了？
　　吴妄下意识给自己挑拣着衣物，坐在那陷入了沉思。
　　往后的路该怎么走？还去人域吗？
　　自己这变身有没有后遗症？影不影响身体发育？生的孩子会不会有返祖现象？
　　他静静思索着，从白天到了黑夜。
　　反思过往，自己是否太过顺利，心底是否存了一种傲慢，以至于无法细致地去观察这个大荒世界。
　　离开北野、回望北野，突然发现有那么多事自己看不透；就连自己最亲近的母亲，也藏着许许多多无法对自己吐露的秘密。
　　娘为什么不对自己说这些呢？
　　是，感觉他还无法依靠吗？
　　吴妄轻轻舒了口气，枕着胳膊躺在沙滩上，闭目凝神，心底静静流淌着回忆中的种种画面。
　　重活一世，何以负年华。
　　虽然还没找到明确的人生目标，但自己也该打起精神了。
　　吴妄仿佛睡着了一般，躺在那久久没有动弹。
　　待日头西斜，他握住项链轻轻呼唤两声，得到了有些微弱的回应。
　　‘母亲平安就好。’
　　吴妄双眼渐渐隐去神光，变得普普通通，也变得有些深沉。
　　星力入体、变化龙爪的秘密，除却自己和母亲，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若是神农前辈稍后抵达此地没有看破自己接下来的伪装，那自己还可继续去人域，且采取必要的自保措施；
　　若是神农前辈一眼就可看出，自己也不必多去人域，回北野安稳做自己的少主，等待怪病始作俑者现身就罢了。
　　第一步，自封星力，以祈星术遮掩自身星力波动。
　　第二步，自封祈星术，稍后若非必要时刻，单纯的祈星术也不可使用，避免引发异变。
　　第三步，将炎帝令挪到神魂之前，保证旁人探查自己神魂前，先发现这东西。
　　第四步，自封大半神念，以火灵气淬体，对外显露火之大道……
　　前前后后六层伪装，这已是他此时能做到的极限。
　　若是神农前辈看不透这些伪装，吴妄会选择直接坦白，将此前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神农，并争取得到这位人皇的支持。
　　这，才是自己在人域行走的最大靠山。
　　只需人皇帮自己散出去一则谣言——【人域将有金龙出】，自己身体的异变就算暴露也可化险为夷。
　　做完这些，吴妄身周气息波动归于宁静，宛若一个普通的凝丹境后期的修士。
　　他拿出了一枚玉符，一边思索、一边在其内写着什么，若是有人能得这枚玉符，也可能看不懂其内所写。
　　其名！
　　《星神真经第一篇：大荒行走行为规范细则》。
　　虽心底略有些抵触变身，但接下来也要详细探明变身后的实力、持续时间，以及身体各种反应。
　　‘我是人。’
　　吴妄心底轻轻念着，闭目凝神，结界内的灵气朝他身躯缓缓靠拢；炎帝诀的修行速度，倒是意外提升了不少。
　　当然，这些小事也不能影响到正事。
　　心境平复下来的吴妄，已开始思索三十六天后的约会，该拿出哪些好物，让精卫仙子的新鲜感持续不断。
　　……
　　于是，与精卫小姐姐的第二次约会。
　　吴妄拿出手工做了半个月的皮影箱，伴着敲锣打鼓的声响，逗的那仙子笑的跌下了树干。
　　这次临近分别时，吴妄特意问她上次救自己时是否发现了什么。
　　精卫纳闷道：“结界里面有什么凶兽吗？你那伤口好像是被利爪抓出来的，不过你身体很强呢，很快就恢复了。”
　　吴妄笑道：“这就是你毁了我衣物的原因吗？”
　　“我才没有。”
　　她脸蛋有些泛红，随之就扭头看着吴妄，将两条光洁圆细的纤腿挪了过来，小声道：“那我换上长裙，给你撕回来就是。”
　　吴妄反倒是老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不是……进展的太快了。”
　　精卫微微眨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身形蓬的一声炸出青烟、化作飞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树冠中。
　　“金微金微！”
　　‘讨厌不理你了！’——大概是这意思。
　　吴妄笑了两声，收拾起皮影箱，在神木附近找了块空地，开始琢磨如何搭建一个有情调的小木屋。
　　从北野带出来的这些水晶球，当彩灯装饰也是蛮不错的。
　　吴妄从未这般绞尽脑汁去做一件事。
　　第三次约会时的‘海上生明月灯盏展’、第四次约会时的法力模拟烟花和彩蝶、第五次约会时的泛舟行……第十六次约会时的沙雕堡垒……
　　三十六天成了一个固定的间隔，岁月在这里已没了其他意义。
　　在小岛上，两人的身影踏过沙滩、走过药田，相距的间隔越来越小，彼此逐渐亲近。
　　深夜的海滩上，几盏水晶球散发着莹莹光亮，那穿着浅绿短裙的少女翩翩起舞，银铃般的笑声来回飘荡。
　　吴妄在旁抚琴奏笛，心底忘了所有的烦忧。
　　她许是跳累了，飘到吴妄身旁坐下，轻轻地舒了口气，蜷起双腿、俯身让脸颊靠在膝盖上，那双眸子凝视着吴妄的面容。
　　“能再多陪我些日子吗？”
　　“你不赶我走，我自是在这，”吴妄将几件乐器放到一旁，笑道，“下次见面想玩什么？”
　　“不要多花这些心思啦。”
　　精卫微微抿嘴，小声道：“你能陪我说说话、聊聊天，我已经、已经很欢喜了。”
　　吴妄眯眼笑着，主动坐的离她更近了些，手指划过她肩头落下的发梢。
　　她则是微微红了脸颊，却并未闪躲。
　　“吴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般好……”
　　“原因其实很复杂。”
　　吴妄仔细思索，很平静的说着：“虽然最开始是因一些特殊的原因，心底对你满是好感，想着能与你肌肤之亲。
　　但后来，又觉得，能在此地相遇，能与你这般相近，或许就是我一路走来的原因。”
　　“吴妄……”
　　精卫双眼略有些迷离，她也不知自己何时坐起了身子，双手撑在身后；
　　不知为何总想离着眼前这个男子近些，想看清他眼底蕴着的星光；
　　又不知为何，已是心神摇曳、有些空白，感受到了他的呼吸，慢慢闭上了双眼。
　　吴妄心神也已停下思考，微微眯起的双眼注视着面前这张红透的迷人俏脸，又觉得这一世并未白活，也就没了其他追求。
　　沙滩上，两道身影越来越近。
　　看她薄唇轻颤，晶莹剔透那般迷人；看他唇红齿白，半个时辰前已例行公事刷牙、搓澡数次。
　　转眼间，两人已是要唇齿相……接……
　　“咳！啊咳！”
　　定。
　　两道身影如泥塑般定在原地，吴妄额头挂满黑线，精卫轻呼一声，转身、炸出青烟、化作飞鸟疾飞而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留下了几声轻‘嘤’。
　　硬了，吴妄的拳头硬了。
　　他扭头瞪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沙滩上的老者，那蓑衣、那赤脚、那精神饱满的面容，嗷呜一声就扑了上去。
　　神农！
　　本少主跟你拼了！
　　神农氏本是心虚地笑了笑，任由吴妄一阵闹腾，但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了点什么，反手摁住吴妄脖子，与吴妄一阵对掐，还破口大骂：
　　“老夫女儿只剩残魂了你都不放过！混小子，老夫竟看错了你！”
　　吴妄手劲瞬间弱了三分。


第五十二章 老母亲永远滴神！
　　“你是说，误以为我送你来这里，是为了陪伴女娃？然后你等了一年，确定是我特意安排之事，才去跟女娃接触？”
　　小岛沙滩，神农氏皱眉看着面前鼻青脸肿的吴妄，眼中带着少许狐疑。
　　吴妄抬手在脸上一抹，立刻恢复了风度翩翩。
　　他向前半步，拱手、并腿、身体前探，用字正腔圆、略显浑厚的嗓音，道一声：
　　“是的，岳父大人。”
　　老前辈脸黑成了锅底，差点没忍住又收拾这家伙一顿。
　　吴妄嘿嘿笑了声，忙道：“前辈，前辈，我暂时继续喊您前辈就是。”
　　“混账！”
　　神农氏瞪眼骂道：“女娃她只剩残魂，全凭一股执念存于世间，莫说不能离开东海之地，便是停下填海就要彻底魂飞魄散！
　　你、你竟！”
　　吴妄皱眉道：“前辈让我来此，难道不是为了精卫她集念成神之事？”
　　“成神？”
　　神农氏一顿，却是不再说话，慢慢坐在了沙滩上，听着海水冲刷沙地的声响，却长久的沉默着。
　　吴妄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他打量着突然现身的老前辈，先确定老前辈与此前一般无二，是确实存在的，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随后，吴妄发现了一些细节。
　　第一次见老前辈时，老前辈给他那种如老树枯败之感已消失不见，蓑衣下的衣袍也没了污渍，面部的皱纹少了小半，年轻了不少。
　　“前辈延寿之事，成了？”
　　“成了，”神农氏轻轻一叹，“虽说付出了一些代价，但暂时不必担心人域无人守护之事了。”
　　“代价是什么？”
　　“一些不会对人域和人族造成任何损害的代价。”
　　神农氏缓声道：“不多提此事了，我来之前已回了人域一趟，更换了四海阁阁主，不过四海阁内部不正之风尚存，非朝夕可改。
　　人心变了，确实是与人域初辟时不一样了。
　　你……当真看上了老夫女儿？”
　　吴妄刚要说话，神农氏又道：
　　“该不会是因只能与她接触，这才动了心吧。”
　　“这个，”吴妄坐去神农氏旁边，坦然道，“最初的动力肯定是这般，但前辈，我说实话……嘿，陷进去了。”
　　“哼！”
　　神农氏骂道：“若不是知晓你品性，你以为自己还能在这里活蹦乱跳吗？”
　　吴妄定声道：“前辈莫要担心，只要前辈答应将精卫许配给我，婚房北野独栋、婆媳婚后分居、长子可随前辈姓、以后我们家她管账！
　　母上，会、游、泳！”
　　神农瞪着吴妄，骂道：“谁答应许配给你了？你这一套一套说的什么？你母亲不是日祭吗，会游泳怎么了？”
　　吴妄笑道：“这其实是我听来的一则笑话，本来是个让男人棘手的问题，若一家都是凡人，母亲和夫人一起掉河里先救谁。”
　　“哦？”
　　神农氏沉吟几声：
　　“此问题颇为刁钻，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好了，莫要岔开话题。
　　这些时日，你修为倒是突飞猛进，切记稳扎稳打，不可操之过急。
　　需知，有多少天赋出众之人，前期突飞猛进，一遇瓶颈便白首难为；悟道之事，重在一个悟字，若是悟不到、就是悟不到，法术再纯熟、功法再高明，都是无用。”
　　吴妄应道：“是，小子受教。”
　　他又问：“那前辈，关于精卫集念成神之事……”
　　神农微微皱眉，略有些欲言又止，坐在那再次陷入了沉默。
　　吴妄低声问：“是有什么困难吗？若前辈下命，只需要在人域立庙……”
　　“老夫何尝不想？”
　　神农氏注视着海面，缓声道：“老夫将她搬来此地，远离尘世喧嚣，何尝不想用此法助她。
　　可……”
　　“可什么？”
　　“她有何功绩，能当得起立庙受香火？那些倒在边疆的将士又有何人来立庙？”
　　神农目中带着少许怅然，吴妄在一旁也陷入了沉默。
　　“那我带她回北野，”吴妄低声道，“我没有前辈这般高洁品行，去做这些蛊惑人心的事也无所谓。”
　　神农叹道：“此时她神魂全凭那一缕执念，已无法承受任何波动，莫要多想了。”
　　“就没有让她活过来的手段吗？”
　　“她活过来后，你也无法再与她接触了，”神农问，“如此，你还要做吗？”
　　“做。”
　　吴妄看向了神木的方向，“前辈您说方法就是。”
　　“可惜的是，人死不能复生。”
　　神农缓缓一叹，面容又显得苍老了几分，眼底带着几分回忆的光亮：
　　“我用了这般漫长的岁月，才接纳了这一事实。
　　她出事那年，才十几岁，被东海上的烟波吞没，仅剩这般残魂执念，化为精卫，愤愤不平地想要将东海填平。
　　她就是这般不服输的性子，以前也是天天跟她几个姐姐打架。
　　也是我此前欠了考量，只想着将你送到安全之地，却不曾想，你身上的咒法还有漏洞。
　　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你还是早些放下吧。”
　　“是前辈把我送过来，凭什么现在又让我放下！”
　　吴妄站起身来，微微攥拳，定声道：
　　“前辈是人皇，能与天帝争锋，还救活不了一个残魂？你这让我如何能信！传闻中的不死药可否让她复原？”
　　神农反问：“她已无身凭，如何复原？”
　　“那如果再塑肉身？”
　　“此时再重塑肉身，她神魂之脆弱，寿元恐怕不超过半日。”
　　吴妄张张嘴，虽然知道自己问这般话有些不对，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道：“那前辈……你以前干什么去了？”
　　“我是人皇。”
　　神农慢慢闭上眼，眼底带着几分苦闷：
　　“在我突破到这般境界之前，每一分法力都是对诸神的威慑，不可浪费。
　　而当我突破到了这般境界，一切已是无法挽回。
　　平复心态，莫要激动。
　　我是她父亲，比你更想她能活过来，而非白发人送黑发人。”
　　吴妄后退半步，站在那久久没有动弹。
　　“抱歉，前辈，是我有些失言，我……去平复下心境，稍后还有要事要对前辈禀告。”
　　吴妄低声道了句，转身走向那棵神树，回了自己的木屋。
　　精卫已恢复填海的状态，展翅在旁飞来飞去。
　　神农就坐在沙滩旁，披散着灰白长发、蓑衣略显蹉跎，怀中抱着那根木杖，许久未曾动弹，仿佛一座孤零零的礁石。
　　……
　　这大荒，就没有令残魂复原之法吗？
　　吴妄也忘了自己几个日夜没有离开过书桌，面前摆着一部部书籍，羊皮卷、书简、石板，都是他自北野收集而来。
　　大部分后来换取的典籍，都存放在了林素轻老阿姨那。
　　这些东西吴妄都看过，此时却犹自不肯相信自己的记忆，逐字逐句的搜查着。
　　哪怕是找到半个‘转世’、‘复生’这样的字眼也好……
　　人皇并非天地主宰，只是人族的领头羊，自己此前确实苛求前辈了。
　　自己做不到的事，为何要寄希望于旁人呢？
　　终其原因，还是实力不足罢了。
　　听到扑打翅膀的声响，吴妄扭头看向窗口，立刻调整了下面部表情，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精卫鸟自窗外飞来，额头彩羽已隐去，但她双目中的神光也有些疲倦。
　　蓬！
　　青烟中，换了身淡黑色短裙的精卫，背着手跳了出来，对吴妄笑着眨眨眼。
　　“怎么提前过来了？”
　　吴妄笑着站起身，温声道：“你还没休息够。”
　　“想过来了。”
　　精卫笑着转了个圈，发带飘动、青丝顺滑，那宛若白花一般的袖边颇为显眼。
　　“我们开心地玩一会吧，别去想那些烦心事了。”
　　吴妄低声问：“会对你身体有损伤吗？”
　　“不会呀，”精卫眨眨眼，“不用担心，父亲就在这，他肯定舍不得让我再损失神魂呢。”
　　话虽如此，吴妄又拿了颗水晶球悬浮在她身旁，莹莹光亮照耀着她，让她肌肤更显白皙温润。
　　“来，”吴妄伸出右手，精卫轻轻咬了下嘴唇，向前几步，握住了吴妄的手掌。
　　突然间，某位老前辈的目光自门缝中照来，让吴妄如芒刺在背。
　　盯——
　　吴妄却是握紧她那只柔荑，感受着滑腻和温软，还挺胸抬头、一副得胜将军的神气模样。
　　木屋外，隐藏在一团阴影中的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精卫轻笑了声，将小手抽回来，小声道：“我们去药圃那边走走吧，父亲在偷看，别刺激他老人家了。”
　　吴妄悻悻一笑。
　　差点就直接发表一段年轻宣言，奉劝老前辈好自为之，不要不识抬举。
　　开玩笑、开玩笑，对岳父大人怎么能如此失礼，顶多以后在酒里兑点痒痒粉、咳，在痒痒粉里面滴几滴仙酿！
　　“走，”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与精卫离了木屋，朝缓坡上的药圃走去。
　　药圃各处笼罩着丝薄润滑的小型阵法，这些阵法满足了灵药需求的苛刻环境，也彰显出了神农老前辈在阵法上的独到造诣。
　　吴妄背负双手，想着话题。
　　精卫双手在身前交叠，轻声问：“你跟父亲，前几天吵架了吗？”
　　“哪有，”吴妄笑道，“我有几个胆子，敢跟人皇陛下争吵。”
　　精卫眼底带着几分愧疚：“是因为我的事，对吗？”
　　吴妄道：“别多想，我跟您父亲还打过几架呢，他也没个前辈的样，就知道坑晚辈！”
　　“其实我知道的，”精卫微微低着头，“你应该是被父亲选中，过来陪我，让我体会体会男女之情，从而再无遗憾，对吗？”
　　吴妄张张嘴，这剧情，怎么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精卫咬着嘴唇，凄然地道了句：“我其实不想接受这般怜悯，我们还是……”
　　“故事看多了啊您！”
　　吴妄突然向前，拉住精卫胳膊，让她手掌抵在自己心口，“真不是这样！我跟你好好解释，详细解释，这里面其实有几个误会，也算是无巧不成书了。”
　　精卫歪了下头：“怎么？”
　　“我其实有个怪病。”
　　吴妄缓缓舒了口气，第一次将此事说出来，心底反倒释然了许多。
　　他示意精卫继续散步，缓声道：
　　“我是北野熊抱族少主，但七岁那年就不知道怎么了，从此不能接触女子。
　　按神农前辈的说法，是被一个不知名的先天神下了咒。
　　无论是谁，只要是女子，包括我的母亲、祖母，她们接触到我，我就会昏睡过去，彻底失去知觉。
　　你是我唯一一个能接触、能触碰的女子。”
　　精卫小声问：“因为我是残魂的状态吗？”
　　“应该不只这般简单，还跟神农前辈为了保住你魂魄施展的手段有关。”
　　吴妄正色道：
　　“所以说，你是我唯一能触碰之人，我最开始想与你接近，便是因为这般。
　　但不管动机如何，我……”
　　一根手指抵在吴妄嘴边，精卫眼中带着几分歉然，轻声道：
　　“我明白了，莫要多说这些，这应当是你的伤疤。
　　连母亲和祖母都无法接触，一定很难熬吧。”
　　“是啊，那年我才七岁，”吴妄微微仰头，眼角带着少许感慨，“下雨天打雷的时候，想让母亲抱抱都不行。”
　　精卫微微抿嘴，脸蛋挂着浅浅的红晕，突然跳到吴妄面前。
　　“如、如果，我可以……你……”
　　她闭着眼、有些紧张地侧过头，抬起的手臂在不断颤抖。
　　吴妄差点笑出声，他在大荒找的对象怎么这般可爱。
　　他本想顺势牵住她小手就算了，总不能这般去占自家对象的便宜，水到渠成才是最棒的感情。
　　但偏偏，不远处的药圃边跳出一个野生老前辈，对吴妄瞪眼咧嘴，又抬手做砍脖子的手势。
　　他堂堂北野少主，岂能如此被人威胁！
　　吴妄向前一步，温柔地将精卫拥入怀中，低声道：“谢谢你。”
　　“嗯……”
　　精卫脸蛋通红，却努力踮脚，将下巴搭在吴妄肩头。
　　那老前辈表情好似要吃人一般。
　　这老前辈跺跺脚，刚要不顾一切冲上来棒打鸳鸯，吴妄胸前的项链却微微闪烁起了亮光，轻轻震颤了几下。
　　母亲？
　　他在心底问着：“娘，怎么了？孩儿正忙、咳，忙着修行。”
　　星神殿中，苍雪听闻此言，差点就笑出声。
　　苍雪闭着双眼，嘴唇轻轻开合，嗓音透过那项链，传递到了吴妄心底：
　　“差些忘了提醒你，诸神之间并不和睦，星神大人也有一些仇家和宿敌，你在外能少用血脉之力对敌，还是少用。”
　　“嗯，好的，娘，我知道了。”
　　苍雪柔声道：“虽然人域崛起的很快，咱们人族也隐隐有成为天地间第一大族的趋势，但大荒的秩序，还是掌握在掌控道则的众神手中。
　　众神的能力千奇百怪，哪怕战力不如人域仙人，在一些地方说不定，也有特长。”
　　母亲今天，怎么这般啰嗦、咳，叮嘱细致。
　　您儿子这辈子，长大后第一次跟女孩子拥抱，怀中柔软酥人心，您能不能等会再……
　　嗯？
　　众神、能力千奇百怪？
　　吴妄心底闪过一道灵光，他果断出手，握紧了这般灵光，将怀中少女用力抱住，抬头看向了前方阵法中磨刀的神农氏。
　　“前辈！你问过那些先天神没？他们有没有死而复生、逆转生死或者残魂转世之法！如果是前辈出手，除了天帝是不是都能摁住！你现在不是没有寿元危机了？”
　　神农不由陷入思索，磨刀的速度明显慢了。
　　精卫却是脸蛋通红，蓬的一声化作飞鸟，在吴妄脑壳啄了下便立刻展翅飞走。
　　老母亲，永远滴神！


第五十三章 所爱隔山海
　　沙滩木屋中，两道身影被一本本书籍围住，一个闷头苦读、一个掐指推算。
　　这对老少时不时凑一起嘀咕几声：
　　“西王母主管的是刑灾之道，跟魂魄不挨着。”
　　“天宫中的大司命主管万灵寿岁、生灵命途，少司命主管子嗣传承，抓他们没用，且他们是帝夋的心腹亲信，动他们之前必须平了天宫。”
　　“有巫神名为女丑，有大蟹，其背阔千里，引领四海亡魂归于蟹背之中。”
　　“这是一个邪神，此前在人域作恶过，所建的那什么神国也非乐土，而是借此聚拢信众，为自己取乐。”
　　“前辈，这里有个鬼国，还是在北野附近……”
　　“鬼国并非魂魄之国，乃是一古国之名，跟你们北野的深目族血脉相近……”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两人在木屋中待了几日，在吴妄的提议下，神农决定多找几个帮手，利用起人域那丰富的藏书。
　　大荒地域太过广阔，便是见多识广的人皇，也不敢说自己全知全明。
　　神农氏这边刚要故技重施、招来手下大臣的神念，吴妄突然开口：“前辈，晚辈有事相求。”
　　“哦？”
　　神农看向吴妄，淡然道：“直接说就是了，你我之间情同爷孙，何必如此拘谨？”
　　吴妄：……
　　妄图给精卫抬辈是没用的。
　　“前辈，”吴妄先是一叹，面容有些忧愁，“您没发现我身体的异状吗？”
　　“哦？”
　　神农这才上下打量了吴妄几眼，目光逐渐有些锐利，扶须笑道：
　　“此前只是察觉你气息有些变化，记得你有祈星术在身，便未曾仔细观察。
　　无妄，你莫非是觉醒了哪般血脉？怎的体内有了一丝星神的神力？
　　这神力颇为精纯，若说你祖上是星神之后，怕是迭代的次数不高，或是有什么机缘，滤去了杂质？”
　　吴妄挤了个难看的笑容，却也没有隐瞒，将自己吞了那颗灵果之后的种种经过，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
　　灵果囤积难以消化要冲垮自身，果断参悟星辰大道妄图一步登金丹境消耗掉灵力，结果误触星神设下的禁制即将被神道毁灭，母亲帮自己觉醒了星神血脉。
　　因为母亲叮嘱过，不可说出星神本源精血之事，吴妄也就做了简单的修改。
　　算是默认了自己祖上是星神的后裔。
　　神农氏沉吟几声，言道：“这对你而言，是福非祸，又是祸非福，福祸相依。”
　　“怎么讲？”
　　“看星神是否苏醒，”神农氏道，“基于神力、血脉这般得来的力量，必然会受到这般神力、血脉的根源所影响。
　　此时你觉醒了星神血脉，已相当于半神之躯，星神动个念头你就会被她所制。”
　　吴妄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那没事了。
　　母亲都公然挖星神本源精血了，自己倒也不必担心这些。
　　吴妄做出一幅难过的表情，感慨道：“唉，我听母亲说，星神估计是……唉！”
　　神农不禁扶须轻笑，一切自在不言之中。
　　“你所托之事便是这般？”神农温声问着。
　　吴妄摇摇头，径直解开衣服，脱下长袍，又用法力撑起了两层结界。
　　神农道：“遮遮掩掩，成何体统？”
　　“被她看到怪害臊的。”
　　于是，神农打开了十几道结界。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浑身上下亮起了十几只光斑，点点星光凭空汇聚而来，星辰之力运转周天。
　　一声介于虚实的低吼，他已显出半身金鳞。
　　神农眼前一亮，凑过来围绕吴妄转了两圈，又拿了一只小锤，在吴妄的胳膊、腿边敲敲打打，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坚固的鳞片，这怕是能有万年凶兽的主鳞那般坚固。”
　　随后，神农一只手握住吴妄胳膊，看似轻轻一攥，小声问：“有感觉吗？”
　　“没……嘶！疼疼疼！前辈我错了！”
　　神农摇摇头，言道：“有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应该是跟你自身实力太弱有关，挡个仙人刀剑自是没问题的。”
　　言罢，神农带着几分温和的微笑，小声道：“可否赠老夫几片鳞片？”
　　“前辈您要做什么？”
　　“研究研究是否能入药。”
　　吴妄：……
　　片刻后，吴妄默默撤掉变身，走到床榻处躺下，默默抱紧了自己，眼角带着一点点泪痕。
　　神农仔细研究着那几片金鳞，时不时地道一句‘纯度不错’、‘硬度很高’，顺便将它们碾成粉末，分析其构造，又拿出百草经写了一笔。
　　“对了无妄，你所托之事为何？”
　　吴妄有气无力地叹道：“前辈……麻烦在人域散出一则谣言，就说人域将有金龙现世，是祥瑞之兆……
　　这样以后我在人域闯荡，如果变身暴露了，还能有个活路。”
　　“这倒是小事，”神农扶须笑着，“你可不要借此胡作非为。”
　　“我有怪病，碰不了其她女子。”
　　“也对，”神农笑意更浓，将金鳞粉末收了起来，温声道，“老夫去外面与他们联络，定会将你所托之事着重提及。”
　　走的时候还喃喃自语，说什么真不错、那个下咒的先天神能想出这种古怪咒法真不错。
　　吴妄给自己蒙上了精致兽皮。
　　心底划过自己那自认为堪比万年凶兽的鳞片，被神农前辈随手就扣下来的画面……
　　真·疼哭了。
　　……
　　没有等到下一个与精卫相见的日子到来，人域已有了确切的回信。
　　一则古卷有记载，当年人族高手为复活逝去的燧人氏，曾暗中寻访大荒，于天地间寻到了三处有益于亡魂之地。
　　可惜，燧人氏最终为护住火之大道归于人族，自身魂魄燃烧干净。
　　这三处密地之中，有一处名为‘幽冥之门’，那里是一处远古神战遗留的战场，本是远古强者留下的残缺宝物，若是能催动这宝物，可令亡魂于天地间再活一世。
　　吴妄听到这个消息时，立刻通过项链问询了母亲，得到的回信相差不多。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其一，是如何催动这般宝物。
　　若是费尽周折抵达了幽冥之门，却无催开此门之法，那岂不是白费功夫。
　　其二，便是那处远古战场的入口有些凶险……
　　“日落之地，虞渊。”
　　神农氏面色略有些凝重，吐出这六个字之后，就陷入了思索。
　　吴妄自是知道这位前辈在担心什么。
　　虞渊，大荒之西极。
　　御日女神羲和每日驾车辇，载着一颗太阳自东之汤谷升起，掌控着车架速度，准时抵达虞渊将太阳沉下。
　　至于羲和是怎么回返汤谷的，一说是自大荒之背面，一说是自星空驾车而去，让亮了一日的太阳星歇息了。
　　“羲和的实力不可小觑，更是帝夋之妻，”神农氏叹道，“且虞渊的大门只在日落时分开启，想不惊动羲和颇为不易。”
　　吴妄道：“若是以星神的名义……”
　　“此事你不可插手，”神农氏目中带着几分严厉，“稍后我带我儿离开，你立刻去人域，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将自身藏起来。
　　在你拥有对抗先天神的实力之前，莫要让他们关注到你，凡事多隐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吴妄笑道：“前辈为何突然这般紧张我了？”
　　“你还没想明白自己此时走的路径吗？”
　　神农氏凝视着吴妄，表情说不出的认真，却让吴妄收起了嬉皮笑脸。
　　老前辈缓声道：“莫要轻易涉险，也莫要过早引起十凶殿注意，此前说让你去拔除十凶殿，此事你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去人域，找家仙宗，隐姓埋名、安心修行。”
　　吴妄略有些不明所以，只道神农前辈是在保护女婿。
　　情理之中。
　　言说中，神农对着吴妄点出一指，吴妄灵台处的炎帝令轻轻震颤，其火光自行化作了透明状。
　　这一瞬，吴妄身周气息变得中正平和、轻轻渺渺。
　　“如此便可遮掩你自身特异之处。”
　　神农氏温声道：“其他老夫不想多说，多说对你反而无益，你需记得……”
　　“前辈，我想去帮些什么。”
　　“你莫忘了自己还是北野氏族少主。”
　　“可……”
　　“放心。”
　　神农氏抬手拍了拍吴妄，语重心长地说着：“你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太弱，只需在人域等消息就好。”
　　吴妄摆了个难看的笑容。
　　这话说的，他又难受又无法反驳。
　　这老前辈就是在打击报复！
　　神农氏道：“事成之后，我不会刻意去找你，只会在人域散播我从极西之地回来的消息，你得知此消息，就可安心等待。
　　后面的事，老夫自会为她做好，也算找个机会弥补下为人父的过错。”
　　“可……”
　　“去陪陪她吧，”神农氏缓声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且去与她商量，她答应了我就带她离开。”
　　吴妄忙道：“不是说，她执念是在东海，所以不能离开东海？”
　　“我自有办法，”神农氏自袖中取出一方玉盒，拿出了一颗丹药，“可将她魂魄蕴养在灵丹之中，能有数月之机。”
　　数月。
　　吴妄有些怅然若失，但也知自己跟着去确实是添乱，只得点头答应了下来。
　　“我调整调整状态再去见她。”
　　“善。”
　　神农氏提着木杖身形一闪，再次出现已是在神木之下。
　　吴妄撑起两层结界，更换了一身衣物，打理了下有些凌乱的长发，抬手拍拍自己脸颊，露出几分开心轻快的笑容。
　　这次离别，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聚嘛。
　　精卫这般只是残魂，确实不算是活着；虽然她从未主动表露过，但她出神时眼底划过的死寂和悲伤，吴妄见到过不止一次两次。
　　自己能做什么？
　　‘下次见面之前，克服怪病！正八经谈一次恋爱，同屋檐、共墓穴！’
　　半个时辰后。
　　神农氏呼唤吴妄过去，精卫站在神木下看着吴妄，眼底带着满满的不舍，却依然在笑着。
　　“父亲要带我去想办法重活一世……”
　　吴妄笑道：“有个大荒顶尖高手的父亲罩着，真好。”
　　“嗯，”精卫轻声应着，目光看向一侧，小声道，“其实，我并不想继续活下去。”
　　吴妄怔了下。
　　她却低声说着，像是在说什么小事。
　　“很长一段岁月，我记不清是多久的岁月，我都是这般浑浑噩噩的飞来飞去，若只是浑噩也是好的，但为了维持我的神智，每隔一段时间又会醒过来。
　　我就在这个狭小的大阵里面……
　　每次醒过来都很难熬，每次都是。”
　　一旁树下，神农氏的面容有些灰暗，低头不语。
　　吴妄看着精卫颤抖的肩膀，小声问：“那你为什么……”
　　“因为父亲不想看我死去，我也不想让他太过伤心。”
　　精卫轻轻叹息了声：“父亲为了人域付出了一辈子，最后却只有我这个亲人相伴，我如果走了，他多孤单呀。
　　我就这般想着，慢慢也就熬过来了。”
　　神农氏垂眼，老泪纵横。
　　精卫道：“但以后不会了。”
　　她抬着头，注视着吴妄，眼底的亮光越发清澈。
　　“认识了你，我觉得好有趣，如果我能再活过来，我定要找到你、寻到你，那时候咱们每天都可见面，不必多等三十六天，那时……”
　　“我等你。”
　　吴妄笑道：“我一定会等你。”
　　“父亲说，幽冥之门会让我在大荒重活一世，但无法确定在哪投生……我怕……”
　　“怕啥，咱们肯定会见面，”吴妄定声道，“如果寻不到你，我就一直寻你。”
　　精卫轻轻摇头，眼眶溢出晶莹的泪水，又捂嘴笑了出来，用力点了点头。
　　一旁，神农氏拿出了那枚丹药，丹药之上酝出氤氲气团，气团缓缓旋转，宛若门户一般。
　　精卫后退两步，依依不舍地看着吴妄。
　　吴妄眯眼笑着，抬手挥了挥，精卫用力点头，对吴妄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那七彩霞光包裹的气团。
　　她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吴妄，轻声道：
　　“谢谢、吴妄，谢谢你陪我这几年……”
　　吴妄笑着迈前两步，又顿住身形，本是想继续笑着与她暂别，可随着她身形化作光点渐渐汇入气团，已是成了呼喊：
　　“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寻到你！
　　千山万水也会寻到你！
　　我会把你介绍给我几个好友，我会带你去见我爹娘！
　　你在哪转生，就在哪等着！”
　　等着……
　　气团缓缓缩回丹药中，神农已将丹药收入玉盒，迅速打上了几道仙光缠绕。
　　吴妄像是失去了力气般，跌坐在神树之下，连自己被神农氏带出大阵都未曾察觉。


第五十四章 少主抵人域
　　有些刺眼的阳光，随海浪颠簸的大木筏，躺在木筏居中简单床榻上的吴妄，肚子上压着一只三弦、头上蒙着一块羊皮。
　　灵识弥漫在周围作为警戒和导航，三只竹蜻蜓般的法器落在木筏后，推着木筏不快不慢地朝西面行进。
　　与精卫妹妹分别的第六个时辰，想她。
　　老前辈把自己扔在海上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这里离着东海之滨已不远，让他自行踏入人域，今后安安稳稳修行。
　　吴妄其实是明白的，岳父大人在他身上看到了突破人皇之力界限的希望，人族或许能在火之大道之后，再掌控一条战力顶级的星辰大道。
　　他之前多少是有些装傻的成分。
　　无他，这东西谁都说不准，且前路定是困难重重，空然许诺那不就成空手套白羊了吗？
　　话说回来，自己如果隐姓埋名，怎么去找精卫？
　　虽然之前话语喊的很坚定，说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去找她。
　　可仔细想想都能知晓，摆脱了寿元大限，又完全掌握了火之大道的岳父大人，肯定会一步到位的将精卫转世身带回人域。
　　现在想要找到精卫，必然是要通过岳父大人。
　　就自己此时了解到的神农前辈，那能不给自己使几个绊子吗？
　　岳父大人再故意给自己设点什么考验，或是舍不得宝贝女儿嫁北野去，那……
　　就别怪他带上精卫去私奔了！
　　话说，精卫转世后还会用精卫的名字吗？
　　转世后的父母也是亲生父母，会不会舍不得离开他们？那个幽冥之门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果然该想办法跟着去看看，这怎么能放心。’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抱着三弦弹了一阵悲伤情歌，眼底渐渐燃烧起了斗志。
　　不管如何，今后又多了一层奋斗修行的动力——早点解决这怪病！
　　转世后的精卫也就成了正常女子，自己这怪病又要出来折磨人了！
　　但……
　　吴妄叹了口气，又抱着三弦躺了回去，刚跟精卫分别，略有些提不起干劲。
　　闭上眼都是她坐在树杈上晃腿的画面，心底满是这几年留下的美好回忆。
　　修行也讲究张弛有度，此前这几年在结界中，他的修为进境其实有些过快，此时因心情低沉，道心也略有些空寂，强行感悟大道，很容易涸泽而渔。
　　劳逸结合颇为重要。
　　需知便是仙人闭关，也只是找个清净之地专心修行，进不去悟道的状态也不可强求，万事讲究一个缘法。
　　仙人、修士、凡人。
　　吴妄看到了远处那灰色的地平线。
　　终于，要去这片与大荒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域了。
　　自己离开北野到现在，路过西海、被老前辈拐走，混迹女子国、被老前辈拐走，也算是历经艰险，颇为曲折。
　　有了心爱的姑娘，目睹了老前辈的风骚，安排了女子国造神，与季兄和泠仙子凑一起玩耍了一段时间。
　　说起来，也有些想念季兄……其实是想将自己有了心上人的经历，在季兄面前炫耀一番。
　　他们应该也离开女子国了吧。
　　女子国后续之事，交给几位仙人就可解决，季兄是季家小公子、泠小岚在天衍玄女宗地位也挺高的，不太可能让他们在俗世一般的女子国待太久。
　　四海阁阁主被老前辈换了，倒也是不错之事。
　　老阿姨应当已抵达了清风望月门吧？老前辈给了她些许好处，也不知她现如今修为如何了，是否已有了不错的道基。
　　突然发现，自己还没抵达人域，就已有了三五好友，有了一个喜欢坑小辈的虚假靠山。
　　因此，心底对那水天一线处的陆地，更向往了些。
　　吴妄打起精神，起身背负双手站在木筏正中，想了想，自袖中取出面具戴在脸上，换了身没有什么防护效果的普通道袍。
　　此刻开始，他就是东海海岛上走出的人族修士，道号无妄子。
　　今入人域，为求仙道，为得长生，俗世烦扰与他无关，路旁闲事与他无缘，低调求生存，沉稳得大……道……
　　“奉人皇陛下之命！于人域各地对众修士传声！”
　　东海海岸突然传出了一声怒吼，这嗓音颇为粗犷，其声震人心神，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仔细听来，这却是在心底响起。
　　好神通！
　　吴妄定睛看去，只能隐隐看到高空有一颗璀璨光点，那离着自己不知多远，能看见全凭对方与自己心神建立的微妙关联。
　　而此人，应该是在对某个区域内的所有修士同时传声。
　　也不知道闭关悟道之人会不会被打扰，对方应该是有办法过滤甄别才对。
　　好修为！
　　但下一瞬，吴妄额头开始蹦出黑线，且黑线瞬间将自己吞噬，嘴巴微微张开。
　　那仙人传声道：
　　“都听着！这是陛下原话！无关人等不要瞎猜测！咳，咳咳，接下来的句子中，老夫是陛下的自称。
　　老夫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事情办妥了，顺便还杀了两个小神，就是那破门用一次就炸了。
　　小金龙，你在人域老老实实修行，没有仙人境的修为，咱们两个就不用见面了，免得老夫一高兴两巴掌拍死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二三四……九个‘哈’没错，以上就是陛下的旨意，差了我们九百修士传遍人域各处。
　　大家能听懂就听，听不懂的不要多问，利益牵扯重大，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就这样，修行吧！”
　　滋滋——
　　那心神间的微妙关联瞬间被切断，高空中的光点化作流星飞向了西方，显然并不是沿着海岸在传递消息。
　　吴妄：……
　　啪的一声，他猛地将手中三弦摔在木筏上，一阵咬牙切齿。
　　又被算计了！
　　这老前辈故意的吧？绝对故意的吧？
　　有挪移来去的通天手段，这么短的时间自虞渊回返，吴妄并不觉得太过惊讶。
　　用得着这么大摇大摆说出来吗？真当那‘金龙’吸引不住仇恨，非要把火力往他身上引！
　　这是说给他听吗？
　　这其实就是说给整个人域的人族、以及人域之外的强敌听，里面最起码隐含了五层含义。
　　第一层，对应此前放出的消息——人域将有金龙崛起，金龙与神农关系深厚，很容易被人联想到师徒、继承者。
　　第二、第三层，让金龙慢慢修行到仙人境，等同于点明金龙有可能隐藏在人域年轻一代修士中，且神农氏解决了寿元大限，能悠然等待继承者成长起来。
　　第四层是提振人域士气，人皇现如今依然是大荒顶尖高手。
　　第五层自然是最浅层的含义，让吴妄知晓这个消息，且明着告诉吴妄，近期不用想见到精卫，并给吴妄施加压力。
　　滥用职权？不存在的，这人皇老千层饼了。
　　但吴妄还是欣喜的，精卫起码是没事了，自己也算松了口气。
　　人域。
　　他来了！
　　……
　　与此同时，人域某处隐秘山林中。
　　神农氏赤膊坐在一处灵气氤氲的水池中，身后有两名身着血色战甲的将领，在帮他处理着肩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
　　羲和……实力当真不弱啊。
　　草庐外，一名年轻些的将领快步而来，在门外单膝跪地，定声道：
　　“陛下！已将消息传遍人域各地！”
　　“嗯，修行去吧。”
　　神农温声道了句，随后缓缓吐出口气，目中有少许神光闪烁。
　　一旁有名老将扶须沉吟，言道：“这般虚实相合的计策，不知那些凶神是否会上当。”
　　“老夫又未曾说半句假话，”神农笑道，“他们上当与否，其实并不重要，消息传出去就好。”
　　那老将担忧道：“陛下，北境、西境同时发现了凶兽群的踪迹，想来，不出十年，十凶神又会发起攻势……”
　　“这些东西就是杀不尽呢！这才太平多久？”
　　一旁有人嘀咕，话语略带郁闷。
　　扶须的老将道：“天帝以神权干涉了人域周边凶兽的孕育周期，几年一窝、几十年一群，想借此制约咱们罢了。
　　边境将士已渴望建功立业多年，这既是咱们的磨难，也是咱们的磨刀石。
　　比起这个，陛下早日定下继任者才是真正的大事。”
　　“谈何容易。”
　　神农缓缓一叹，肩头已绑上了洁净的麻布，其内宝丹持续散发出微弱的亮光。
　　这位人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两声。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几分欣喜之意。
　　莫非，找到了？
　　但神农氏下一句话，让他们有点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这事随缘吧，看我人族是否真的有这般运道。”
　　随、随缘。
　　神农氏摆摆手，众将不敢多言，各自低头行礼，退出了此处木屋。
　　待他们走后，木屋角落中走出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女子，对神农氏欠身行礼，低声道：
　　“陛下，精卫殿下的胎灵已安置妥当，只是……当真不用找人孕育的法子吗？若只是在蕴灵池生长，少说也要数十年才可降生。”
　　神农氏手指轻轻晃动，一旁书橱中飞出几只瓷瓶，落在了中年女子手中。
　　“那样对怀胎十月之人不公平，我的女儿能重活一次已是莫大的福分。
　　那幽冥之门已自毁了，再无办法让残魂化作胎灵。”
　　神农微微扭头，叹道：
　　“你我私交甚笃，我只有这最后的骨血，还请稳妥照料，拜托了。”
　　“陛下！”
　　这中年女子表情带着几分激动，低声道：“便是妾身粉身碎骨，也绝不可能让殿下受半分损害！妾身回去后便日夜不离看护一旁！”
　　“对你，我还是能信任的；去吧，多谢了。”
　　中年女子低头行礼，抱着丹药匆匆离去，身形化作一团云雾，径直消失不见。
　　木屋和此处小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神农氏微微一叹，眼底带着几分思索，禁不住嘀咕一句：
　　“有机会，还是要去把那家伙手工打造的大殿搬回来。”
　　……
　　东海之滨，某处繁闹的港口。
　　吴妄踩在木筏上自海面飘来，自是吸引了不少目光注视。
　　他戴着面具，冰晶膜薄增厚了几分，本自有凝丹境后期的修为、能战登仙境修士的祈星术、可挠仙人的金龙身，却依旧……
　　只是显露出了凝丹境初期的气息。
　　在吴妄的理解中，伪装的最高境界，其实就是双目清澈、心底无鬼，表现出符合想要伪装之人的具体人设。
　　嗓音、说话的语调、表现出的思考方式，都要朝该目标贴近。
　　就比如此时，他就将自己当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凝丹境修士，踩着缓慢沉入海水的木筏飘到岸边。
　　他双脚不沾半点海水，看似淡定地迈出半步，已是稳稳踩在了渡头的木板上。
　　周遭之人仔细打量了吴妄几眼，都是兴致缺缺地扭过头去。
　　吴妄乐于如此，踏步向前、步履悠闲。
　　目之所及大多为凡人，但也有不少修士的身影。
　　这群修士或是聚集在一些停靠此地的大船附近，或是在此地镇上歇息。
　　城镇后方的山林中，有一座修士聚集的‘军营’。
　　其内有百多位身着铠甲的修士，修为大半是凝丹境，有几名队长级的人物还是金丹修为，更有一位元婴境的老者，身着战甲、打坐修行。
　　凝丹为兵，元婴为将。
　　这还只是看护边陲小镇的守备军。
　　吴妄粗略的对比了下，感觉北野的总体实力，比人域差了几个档次。
　　自己此时表露出的实力，也不过是人域边境一小兵的程度，不被人关注实属情理之中。
　　来到一个地方，自然是先品尝此地的美食，并趁机打听打听人域的风土人情，决定自己接下来修行的归宿。
　　吴妄此时也在犹豫，不知道该去大仙宗还是小点的宗门。
　　大仙宗有大仙宗的好处，师资力量雄厚、门内名师较多、同代俊杰可论道切磋，有利于自己快速修行。
　　小仙宗也有小仙宗的妙处，有利于隐藏自身特异，闷声发大财。
　　至于魔宗，吴妄是不考虑的。
　　倒不是对魔宗有偏见，而是魔修走的路是‘随心所欲不逾矩’，有些宗门比如什么合欢宗，门内风气就过于开放，不是他这种正经少主该去的。
　　魔宗的名声确实不如仙宗好听，吴妄身为北野少主、有妇之夫、人皇准女婿，也要考虑身份暴露后的名声问题。
　　吴妄如此想着，筷子夹了块鲜嫩的鱼肉，入口咀嚼了几下，微微摇头……远不如仙子快乐鱼。
　　不过这面挺不错，是北野难尝到的美事。
　　要不，自己就去清风望月门，在那找个地方修行算了，毕竟如今主修炎帝诀，也不必担心……
　　嗯？
　　吴妄灵觉轻轻跳动，灵识已捕捉到少许异样，抬手端起了面前的海鲜面，身形向后跳开。
　　轰然声响中，窗口木栏倒塌。
　　一道身影自空中跌落，径直撞入这家酒楼，精准地砸在了吴妄面前的饭桌上，砸了个人仰马翻、桌塌汤溅，地面都出现道道裂痕。
　　看此人，手握大刀、身周缠绕些许血气，胸口满是鲜血、带着几道爪痕，扭头哇哇吐了好几口血。
　　酒楼各处食客连忙退走，一个个见多了这般场面，行动颇为迅速，唯恐波及自身。
　　吴妄就多吃了一口面的功夫，就被这壮汉逮到，对吴妄颤声说：
　　“快去通知守军……东南方向……凶兽群……过来了！”


第五十五章 救仙
　　有问题，明显有问题。
　　呲溜、呲溜的声响中，吴妄端着碗继续大快朵颐，权当没看到这躺在血泊和菜汤中的壮汉。
　　先不说，吴妄此前就在海上漂了半天，漂的时候一直将灵识扩散到了最大范围。
　　上次服灵果折腾了一套后，吴妄神念大增，连带着灵识探查能力都媲美跃神境；哪怕不用祈星术，也能轻松监察方圆数百里内的风吹草动。
　　当然，主动探查太过耗费精神，吴妄放出去的灵识较为‘稀薄’，只是大概感受这个范围内是否存在异样、是否有威胁存在。
　　出身北野，后天星神血脉，有这点警戒性不过分吧？
　　莫说之前半天，就是此时此刻，吴妄灵识可查探范围，就没发现半点凶兽群的影迹。
　　毛都没有一根！
　　更重要的是，此壮汉是直接出现在自己灵识探查范围内的，而非是从灵识探查范围边缘闯入的。
　　吴妄一边吃面一边仔细监察灵识波动，最终确认无误——
　　这个金丹境的壮汉最初出现在自己灵识探查范围，是在距离岸边不远的浅海区域，而后贴着海面疾飞而来。
　　简单总结：
　　这海鲜面，味道淡了。
　　那胸口呼呼流血的壮汉瞪着吴妄，又道了声：“快去通知守军啊！道友，东南方向……凶兽群过来了！”
　　吴妄放下海碗，瞪了眼这壮汉一眼，抬手对着自己耳朵晃了晃，开口道：
　　“啊？啊啊啊。”
　　壮汉急道：“你听不到我说话？”
　　吴妄从袖中拿出一只石板，抬手拂过，其上立刻浮现出了两行大字：
　　【贫道修的是闭耳功，劳烦道友把要做的事写在石板上。】
　　后面还带着一个简单的笑脸。
　　言罢，吴妄用法力将石板包裹，扔到了这个壮汉身前，眼底带着几分期待和拘谨，站在这大汉数丈之外。
　　壮汉愣愣地抓住石板，刚想拿刻刀写几句，又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将石板拍额头直接砸碎，仰头吼了声：
　　“外面有人能听到吗！凶兽群！凶兽群来了！快去禀告守军！开启阵法！”
　　酒楼外顿时一阵糟乱，立刻有修士回应，运转法力冲向了小镇后方的山林。
　　吴妄心底泛起少许狐疑。
　　这壮汉伤口虽然有些恐怖，但只是皮肉伤，本身并无致命的伤势。
　　对方为何要假传消息？
　　这牵扯出来的可能性有点多，此时还不好做出判断。
　　而且，吴妄并不觉得自己现如今有做什么大事的实力，不想多管此事；
　　人域仙人这么多，哪轮得到自己这个小凝丹境修士逞能？
　　溜了溜了。
　　吴妄退后两步，转身就要走去最近的窗户。
　　“你停下！”
　　那壮汉惨叫了声，又喊道：“贫道伤势太重，能否请道友带我去后方疗伤！”
　　吴妄浑然未觉，全当自己没听见；那壮汉面部肌肉轻轻颤抖，竟爬了起来，抓着大刀、逼近吴妄侧位。
　　玩硬的？
　　吴妄扭头看了眼这站起身来的壮汉，拿出一面石板，在上唰唰写了一行字：
　　【道友，我这里有我们村最好的丹药。】
　　还露出了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
　　那壮汉瞄了眼酒楼大门处的人影，面露痛苦，刚走两步，身形向前趴倒，直接扑向了吴妄，口中还道：
　　“还请道友助我，我定有重……谢……”
　　吴妄脚下刚要后撤步，忽觉得一股阴冷气息袭向自己的脖颈，来源便是这壮汉手中握着的大刀。
　　显然，这应该是控人心神的手段。
　　吴妄挑了挑眉，刚想反击，灵台处的炎帝令轻轻闪起光亮，后颈微微发烫，那股阴冷气息消失无踪。
　　被老前辈升级过的炎帝令还有这好处？
　　再看那壮汉，似乎并未察觉自身手段被破，抬起一只大手勾向吴妄的脖颈，一缕传声钻入吴妄耳中：
　　“阴阳轮转，听我号令！
　　此刻开始你就是我的师弟，快带我离开这！”
　　吴妄微微抿了下嘴，双目之中绽出银白色光亮，神念凝成一只无形之锤，径直轰在这壮汉眉心。
　　后者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就要趴下，被吴妄抬手扶住、用法力包裹，顺势翻出酒楼窗户。
　　他刚落地，就听到了镇外山林传出一声尖啸。
　　吴妄灵识捕捉到了剧烈的灵气波动，不用扭头都可见一颗光球冲天而起，在高空炸出层层仙光。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吴妄突然明白了。
　　这个壮汉假传消息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让此地守军发出求援信号。
　　吴妄刚抵达人域，还没机会接触人域边境防御体系，但从实际角度考虑，人域不可能在这般漫长的边境完全铺设大军或者建造阵法。
　　较为理想的模式是——在最边缘的城镇设置少量守军驻守，按一定间隔设置岗哨，再在靠后位置设一个有大批高阶修士驻扎的兵营，辐射一定范围的边境区域。
　　哪里出现险情，便由该兵营派出援军。
　　这个壮汉的目的，难不成就是浪费一颗求援令？
　　不对，若是其他城镇也收到这般假消息，且在短时间内向后发出求援令，足以让后方援军形成误判，从而遮掩真正遇袭之地。
　　妙啊！
　　不是十年脑梗都想不出如此诡异的疑兵之计！
　　人域边境就没仙人吗？仙人可探查范围想必更远，不能识破这般设计吗？
　　若是单纯为了拖延少许时间，这确实是一条可用的计谋；也难怪这个金丹修士，会这般急急忙忙逃走。
　　“师兄，你坚持一会儿！”
　　吴妄定声喊了句，扛着这家伙朝山林中的军营而去。
　　片刻后，山林中。
　　吴妄藏身在茂密的树冠内，看着那壮汉被一群穿着战甲的修士抬进军营，嘴角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好事不留名，事了拂袖去。
　　掂量了下手中这几件劣质储物法宝，吴妄一边清点其内的物件，一边辨识路径，找了一处偏僻之地藏身打坐。
　　大概半个时辰后，两把巨剑自天空落下，其上飞出道道身着银甲的修士。
　　为首的老者提剑看向平静的海面，表情渐渐凝重。
　　此地守军中的元婴境将军，此刻已自东海回返，连忙向前禀告，确定方圆数百里、东海更远处，都没有凶兽踪迹。
　　吴妄灵识隐隐听到些，这两位高阶修士的对话。
　　总共三十余处沿海城镇同时求援，为确保边境万无一失，后军大营派出了数十支援兵……
　　听到这，吴妄心底莫名一紧。
　　若对方的目的不是要偷袭边陲小镇，而是后军大营，这并非疑兵之计，而是调虎离山！
　　他念头刚起，西面天空仿佛升起了第二颗太阳。
　　“糟了！大营遭袭！”
　　那名跃神境老者大吼一声，两把巨剑再次出现在空中；道道人影匆忙冲上巨剑，这队援兵立刻赶向来路。
　　而吴妄心底，已浮现出了一连串的画面：
　　‘调虎离山、围点打援、真假援军、暴起发难。’
　　连环计！
　　人域势力博弈，都玩这么阴吗？
　　自己来人域的第一天，着实算是开了眼界。
　　吴妄没有妄动，就在原地打坐，全力隐藏气息，并找好了随时撤去东海的路径。
　　将灵识尽量延展开，母亲给自己的项链也贴身存放，手边扣住了装有大批水晶球的储物宝囊。
　　一直到深夜，外面异常热闹，时不时就有大批修士飞来飞去。
　　灵识能感应到剧烈的灵识波动，似是有仙人激烈斗法，波及的范围十分广阔。
　　吴妄之前放到此地守军面前的那壮汉，也被吊起来严刑拷打，愤怒的守军捏着这家伙的金丹，逼问出了许多有用的讯息。
　　三天后，事态已是完全明朗。
　　这是一场，由十神教发动的、针对驻军圆顶的突袭。
　　【圆顶】是人域屯兵常见地势，由仙人移山铸成，大抵是以一座高高的山岳做地基，其上有一个蘑菇式的平顶，平顶之上修有城郭、坊镇。
　　在东海海滨这般相对平稳之地，每座圆顶辐射三千里边境。
　　北部、西部边境，每千里的范围有一到三座圆顶。
　　——这些只是人域边境常备守卫力量。
　　此次遭袭的东海之滨圆顶，有十几位仙人常驻，高阶修士数百，中阶修士数千，却因中了计、被分散了战力、自行打开防御大阵，短时间内糟了灭顶之灾。
　　真·灭顶。
　　整个圆顶都被炸翻了，十几位仙人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两位真仙在大战中失踪。
　　不过，十神教一方的计策，也没吴妄想的那么复杂，除却调虎离山之外，吴妄预想的后面几样，一个都没有。
　　这群邪魔歪道目标很明确，就是搞个大动静，掀了圆顶立刻撤退。
　　紧接着，十神教在各地放出消息，宣布对此事负责。
　　吴妄：……
　　十神教之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前有王麟、尹婆婆，证明十神教已渗透进人域宗门势力和权力机构；
　　后有自己刚登人域就见证的偷袭边境驻军之战，证明这个势力已拥有不俗的破坏力。
　　只能说，还好自己遇到了精卫妹妹，得了那只不知其名的灵果，一番操作下来，被神农老前辈看重寄予厚望，取消了让他去拔除十神教的任务。
　　真不一定谁拔除谁！
　　惹不起惹不起，太狠了太狠了。
　　吴妄暗道侥幸，又在林中多待了几天，确定周围环境已归于宁静，这才准备继续赶路，去人域靠内的地域。
　　然而，吴妄刚踏出自己藏身的树冠，灵识就察觉到了浅海处的些许异状。
　　那是在灵识探查的边缘，一条模样古怪的大鱼随着海浪飘来，在浅海搁浅，径直翻出了鱼肚白，显然已死去多时。
　　这大鱼腹部突然探出一把利刃，将鱼腹划开，其内爬出了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修。
　　这人看着陆地，身形踉踉跄跄，拄着一把满是裂痕的大剑向前迈了几步，又趴倒在了海水中。
　　挣扎一二，此人想再次站起身来，却啪的一声，砸进海水里。
　　他抬头看向小镇的位置，不断尝试向前。
　　仙光黯淡、元神遭损，气息奄奄、已近不活。
　　与此同时，就在那小镇外围，有道身影冲天而起，朝浅海处重伤的仙人俯冲而去，在空中就迫不及待拔出了一把刀刃，浑身气息不断上涨。
　　这黑影……与王麟变身时给自己的感觉颇为相似，显然是十神教的奸细。
　　帮，还是不帮？
　　吴妄微微皱眉，却是没有太多机会去犹豫。
　　这个重伤的男修应该是真仙境修为，若是折损了，亏的是人族战力。
　　再看那匆忙袭来的黑影，哪怕几次气息上涨，此刻也只有跃神境的实力。
　　麻烦。
　　吴妄张开左手，轻喝一声：“三鲜道者·青木雷法！”
　　实际上，袖中的水晶球迅速炸开，释放出了强横星力，于数十里之外凝成一条洁白的雷霆，凭空劈在那道黑影身上。
　　一声凄厉的惨叫，那黑影带着一溜儿黑烟，径直砸去海面。
　　做完这些，吴妄淡定一笑，突然察觉到一股灵识断断续续地弥漫在自己身周。
　　海边趴着的那人，此刻正抬头看向自己，即将闭上的双眼露出几分感激之意……
　　吴妄摸了下脸上的面具，对着那人略微点头，身形后退几步、渐渐隐于黑暗之中，头也不回地贴地狂奔。
　　此地守军已被惊动，那名元婴境的老将已冲向浅海。
　　这，能不能算一点点的聘礼？
　　离了此地千里，吴妄换了一张面具，并将身形修整的更显修长，气息调整为归元境后期，赶路时也只是用神行符、轻身符。
　　他已经做到了全无破绽，种种能考虑到的细节也已拉满。
　　然而，三天后。
　　离着东海之滨已有数千里的繁华城郭中，吴妄坐在一处茶楼里，喝着清新仙茶、磕着仙家瓜子，欣赏着台前唱戏的聚气境女修美妙嗓音，正自优哉游哉。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问候：
　　“这位道友。”
　　他敲打桌面的手指一僵，神念瞬间裹住上百颗水晶球。
　　无他，他灵识并未察觉到身后有人，而对方此刻却就大摇大摆站在自己身后。
　　“道友不必紧张，是贫道。”
　　来人笑了声，主动转到了吴妄面前，也因此吸引来了茶楼各处的目光。
　　他身着黑袍、面容俊冷，剑眉星目带着几分锐利之感，明明是三十出头的长相，却有着一头风骚的银白长发，背后的大剑散发着淡淡血气。
　　来人表情严肃，对吴妄深深做了个道揖。
　　吴妄身周浮现出一缕浅白色的气息，这气息随之化作烟雾炸散。
　　此人传声道：“多谢道友救命之恩，这般手段有些卑劣，情急之下唯有此举，还请道友勿怪。”
　　吴妄再去感受对方气息，却隐隐只能见一团团云雾。
　　此前因他重伤有些误判，这竟是天仙境仙人，在人域绝对算是一方高手。
　　“道友，好手段。”
　　吴妄心底暗叹——自己倒是小觑了人域高手。
　　不过救都救了，也不必后悔，对方若是不讲理的恩将仇报，自己就直接摊牌，去找神农前辈挂靠修行。
　　这天仙看出吴妄的少许不满，又做了个道揖，笑道：
　　“道友可否赏脸去喝几杯？我茅傲武从不愿欠人人情，道友救我一命，我愿以一身宝物相谢。”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如此。”
　　“道友，”茅傲武恳请道，“若有亏欠，道心生隙，此生无望再进半步，请道友务必成全。”
　　吴妄略微思量，淡然道：“就去隔壁酒楼。”
　　“多谢道友，多谢道友！”
　　嗯？这高手叫什么？茅……
　　“不知怎么，”这天仙温声道，“看见道友，贫道就感觉特别亲切，不知道道友道号如何？”
　　“这不重要，”吴妄摆摆手，低声道，“贫道只想，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
　　“为何？”
　　吴妄笑道：“咱们名字相冲，特别不般配。”
　　茅傲武不由满头雾水，看着面前这个带着面具的年轻人，一时间竟觉有些看不透……


第五十六章 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
　　天仙境的高人，都这么……有个性吗？
　　茅傲武的这身装扮和那银白的发色，着实太过晃眼，街上一走，回头率直接拉满。
　　普通修士和凡人，很难通过威压强弱分辨出仙人的境界。
　　对这般威压，吴妄倒是没有太多感觉，仔细思索，可能跟自己此前总跟当代人皇厮混有关；他去看茅傲武时，道心能感受到少许压力，但不算强烈。
　　比起母亲生气打父亲时显露的压迫感，总归是差多了。
　　什么叫豪气？
　　这天仙茅傲武进了酒楼，大手一挥扔出去了两只灵石，淡然道：“最高层本仙包了，莫要让人上来打扰。”
　　这就叫豪气！
　　那掌柜的激动到泪流满面，颤声道：“您要包多久，这给的也不够啊，上仙！”
　　茅傲武一瞪眼：“你们这黑店吗？两大块灵石包一层还不够！”
　　“我来，我来。”
　　吴妄连忙站出来，递给掌柜的一袋灵石，道：“找个僻静些的院子就可，多备些可口的饭菜，若是能来几个弹唱起舞的乐伶就再好不过了。”
　　那掌柜接过袋子一看，乐得点头哈腰，一把推开向前领路的小二，亲自带两人去了酒楼之后，那一层层阵法包裹着的雅致院落。
　　茅傲武：……
　　“此地竟然还有如此幽静的所在。”
　　“道友，坐。”
　　吴妄坐在几棵梅花树下，身后是假山流水小瀑布，身旁是矮桌茶水小烛台，一招反客为主，让茅傲武略有些措手不及。
　　这茅傲武洒脱一笑，搬着本在数丈外的矮桌，强行凑到了吴妄面前，与吴妄拼了个桌。
　　“这个……”
　　吴妄抬手示意茅傲武不要急，一旁渐渐传来脚步声，几名身着霓裳的女乐师抱着各类乐器而来，齐齐欠身行礼，在屏风后奏起仙乐。
　　她们都有修为在身，但气息斑驳，显然都是修行之路无望之人。
　　屏风后，有女子柔声问：“两位上仙，是否需我等陪酒侍奉？”
　　茅傲武眼前一亮，定声道：“整几个！”
　　“道友，大可不必！”
　　吴妄正色道：“听曲儿看舞是消遣，陪酒侍奉便是风流，道友修为高深，在人域之内想必也是赫赫有名的高手，就莫要这般了。”
　　“听你的，不整不整！贫道也是正经人不是。”
　　茅傲武大笑几声，又有些尴尬地叹了口气：“平日里不来这种消遣之地，让道友你见笑了……道友你这修为，怎得这般古怪。”
　　“怎么了？”
　　吴妄眯眼笑着，心底却打起十二分精神，也想知道自己集合了祈星术、星神神力、岳父大人出手后的遮掩之法，面对这般强者效果如何。
　　茅傲武沉吟几声，仔细打量吴妄，道：
　　“初看你只是凝丹境修士，体内灵光显现，显然已是触碰到金丹门槛。
　　但细细观察，又觉你体内三宝，精、气、神有些失衡，神念过于强横，少说也可媲美元婴境修士，精元无比炙热，莫非是修有什么不可破身的童子功？
　　但气息就逊色了太多，与你修为刚好相匹，有点像是亏损不足的伤后症状。”
　　【气虚，往往是在负伤受损之后。】——《百草经》。
　　吴妄缓缓点头，心底略微松了口气，笑道：“早先有些机缘，服用了一些助长神念的灵果，还用了一颗朱红色的小果子。”
　　言说中，吴妄有些心有余悸，毫无夸大隐瞒地感慨一声：“那次，当真是九死一生。”
　　“哦？”
　　茅傲武双眼放光，笑道：“没想到，道友你还是强运之人！
　　怪不得能放出那道雷霆，救下贫道这条性命！
　　说来惭愧，贫道当日不得已钻入鱼腹逃生，好不容易熬到了岸边，却又遇到了十凶殿的埋伏。
　　若非道友……不，若非兄弟你搭救，我真就是阴沟里翻船，辜负了各位前辈对我的托付了。”
　　一旁有佳人奉酒，吴妄示意她们将酒水饭菜放在树下，不必靠前，又用法力牵引酒水摆到了面前。
　　吴妄顺势问：“道友、应当称之为前辈才妥当，前辈你！”
　　“哎！喊什么前辈！”
　　茅傲武大笑几声，又像是触碰到了伤口，低头咳嗽几声，面色有些苍白，但迅速恢复红润。
　　他道：“我必然是虚长你些年岁，你若看得起我，就喊我一声傲武大哥，我就称你一声……你叫啥？”
　　吴妄禁不住以手遮面：“无妄，道号无妄子。”
　　“嚯，这还是自家兄弟！”
　　茅傲武一拍桌，笑的前俯后仰：“我这天天被同僚消遣，喊我做嗷嗷叫！哈哈哈哈！”
　　吴妄满是无奈地摇摇头，叹道：“我也曾被自己诸多兄弟汪汪的喊。”
　　“这叫什么？缘法！”
　　茅傲武随手抄起小酒坛：“干了这一坛再说其他的！”
　　吴妄也是被勾起了豪气，拿起面前一坛酒，与茅傲武碰了下，随后两人仰头就灌。
　　这般灌酒，其实讲究技巧。
　　像茅傲武这般就比较实诚，嘴贴着酒坛、慢慢的朝着嘴里倾倒，一坛酒咕嘟咕嘟下肚，衣袍干净如新。
　　再看吴妄少主，这可是自北野大氏族练就出来的本领和姿势。
　　他岔开腿，坐姿稍显豪放，右腿拱起撑着手臂，身体后仰、嘴开八分，右手提着酒坛自半尺高度对着嘴直接浇下。
　　这酒，六分入了嘴，四分入了怀，动作潇洒不羁，胸前肌肉线条浸上晶莹酒水，再一抹下巴哈哈大笑几声……
　　屏风后的琴师，琴声都有些乱了。
　　茅傲武目中满是感慨，学着摆了个样子，赞叹道：“贤弟喝酒都是这般潇洒，怪不得当日救了我便径直离开。”
　　“功利于我如浮云，救人并非为求恩。”
　　吴妄笑道：“前辈你是天仙高人，我只是一个浪荡天地间的蜉蝣晚辈，能帮到前辈已是我的福缘，自不敢多现身。”
　　“莫提修为之事，莫提修为之事。”
　　茅傲武摆摆手，叹道：“可惜，我此生进境也就这般，突破是没希望了，此前还白白耗费了人皇陛下炼制的诸多灵丹妙药，当真让我有些汗颜。”
　　吴妄问：“前辈，我初来人域，咱们人域天仙多吗？”
　　“这个，倒是难以说清。”
　　茅傲武沉吟几声，苦笑道：“若说仙魔两道排行前百的宗门，不提那些前十、前二十的大宗门，每家最少也要有六七名天仙坐镇，不然绝对立不稳。
　　但就算修成了天仙，在真正要紧的战局中，往往也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那些凶神的化身一旦现身，必须是真正的高人出手，才可将其诛杀或者驱逐。
　　这些高人大多隐居各处，只有必要时才会现身，若是有高人寿元尽了无人顶替其位置，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吴妄心底暗自记下——天仙，尚会在人域中行走的普通高端战力。
　　“可否冒昧问一句，前辈为何受伤？”
　　“提起这事就一肚子气！”
　　茅傲武拍拍桌子，表情有些阴沉，仰头灌了口酒，定声道：
　　“那十凶殿简直混账！竟已侵蚀了军中将领！
　　实不相瞒，大哥我现在正于仁皇阁效命，仁皇阁直接听命于人皇陛下，平时负责巡查人域各处，也做些传声的活。”
　　吴妄笑道：“我此前听到的传声，说是什么金龙、什么哈哈哈的，难道就是前辈所传？”
　　“啊，对，我当时跟十多个兄弟负责东海之滨南段这一块，传了十多处地界。”
　　茅傲武扳着脚向前凑了凑，眼底带起少许回忆的神色，咬牙道：
　　“先说正事！说起来我就气得慌！
　　本来，那天东部辛辰段的圆顶被十凶殿给炸了，我离着最近，立刻冲过来支援，砍了他们百八十小虾米，紧盯他们一名真仙，直接追去了东海深处。
　　那真仙用了凶神血，我与他一番大战，总算是不辱使命，把他魂都干碎了！
　　可你猜怎么着？”
　　吴妄面露关切，忙问：“怎么着？”
　　茅傲武端起酒坛喝了口，一拍大腿：“遇到叛徒了！”
　　“哦？怎么个叛徒。”
　　“那真仙用的凶神血，竟还是鸣蛇的真血，着实难对付，化身小鸣蛇后与我大战一天一夜。”
　　茅傲武言说中一把拉下身上的黑袍，露出了被包扎起的上半身。
　　吴妄略微皱眉。
　　您都这样了，喝酒还如此豪放？
　　茅傲武穿起袍子，骂道：
　　“大哥我受了伤，正要回返人域调养，路上却看到了求援令。
　　我凑近了一看，呀？竟然是两个咱们人域真仙被一群凶兽围攻，各处还飘着些许尸身。
　　我当时就想啊，这定是追杀十凶殿的兄弟被围攻了，大哥我是出了名的急公好义，能不去管吗？”
　　吴妄笑道：“结果，那两人是叛徒，给前辈下了套？”
　　茅傲武摆摆手：“嗨，别提了！差点就回不来，丢人丢大了！”
　　“然后前辈杀了个七进七出，身负重伤犹自大胜而归！”
　　吴妄抓起酒坛与茅傲武碰了碰。
　　后者眨眨眼，细细琢磨，喃喃道：“好像，也可以这么说……哈哈！贤弟如此一点拨，大哥心气儿突然就顺了。”
　　吴妄拿着筷子夹了口芹菜，纳闷道：“前辈你说，这些十凶殿的人族图啥？就这么投靠凶神了？”
　　“还能图啥，心智有毛病被蛊惑了呗，要么就是觉得有利可图，然后深陷其中。
　　贤弟你想想啊，这十凶殿能长远吗？”
　　“那肯定长远不了。”
　　“凶神和他的爪牙真有把握搞得掉咱们人域，还用弄什么十凶殿渗透腐蚀咱们吗？换你做天帝，你能想出这么阴损的招吗？”
　　“我肯定想不出。”
　　“正八经的凶神谁搞这个啊。”
　　“搞这个的凶神能正经的了？”
　　叮的一声轻响，两人碰了下酒坛，会心一笑，各道一声：
　　“下贱。”
　　两人愣了下，而后齐齐仰头大笑，吴妄扭头扔出一袋灵石，让他们加酒添菜上舞者。
　　这处雅致的小院中，不断飘起开心的大笑声。
　　于是，三天后。
　　一朵白云飘出大城，带着两个昏昏沉沉的男人，朝西南方向而去。
　　吴妄迷迷糊糊道一声：“茅大哥，你们宗门可以不收徒，就让人在那修行？”
　　“啊，为啥非要收徒弟，自己想修啥修啥，门内有藏经洞，功法随便挑拣，嗝！”
　　茅傲武打了个嗝，嘿嘿笑了几声，正色道：
　　“你是我兄弟，那能亏了你吗？
　　不说别的，大哥我在宗门内，那也是排位靠前的长老！位置仅次于掌门和大长老，你去了大哥那，大哥保你三年执事、五年长老！”
　　“这个就算了，我就，嗝，普通的混一下。”
　　“那哪行，我兄弟去我老家，那必须安排上！”
　　两个醉汉摇摇晃晃、东倒西歪，那云也是左摇右摆、上上下下，吓得不少路过的仙云远远避开，唯恐出点什么交通事故。
　　又半天后……
　　黑风阵阵，沙尘呼啸。
　　吴妄打了个激灵，突然酒醒了过来，看着周围这一片片焦黑的山岳，看着空中弥漫的浓郁瘴气，心底突然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茅大哥？”
　　他扭头看着身旁闭眼打呼噜的天仙，小声喊了句：“这哪儿？”
　　“啊？到了啊。”
　　茅傲武伸了个懒腰，低头看了看，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对，到了，走着！”
　　白云突然加速，拽着吴妄和茅傲武到了一处裂谷之上，裂谷之内传出阵阵鬼哭狼嚎之声，其下更是有光怪陆离的阵壁。
　　吴妄眼一瞪，刚要喊话，茅傲武一把抓住他胳膊，道一声：“走着！进阵！”
　　……
　　少顷，裂谷之下，那别有洞天的‘村寨’之前，吴妄额头挂满黑线，站在那竖在村口的石碑前，久久不能动弹。
　　“茅大哥是魔道出身？”
　　“啊，对啊，没告诉你吗？”茅傲武眨眨眼，“你是不是，对我们魔道有偏见？”
　　“当然没有。”
　　“那等啥，进去了！我们宗门里，可是有出了名的魔道女魔头！”
　　茅傲武大手一挥，拉着吴妄踏入前方寨门，显露出那石碑上写着的九个大字：
　　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


第二卷 大域小仙


第五十七章 中等宗门
　　人域偏西南方位，那一望无际的穷山恶水间，某座张牙舞爪的黑石山下，别有洞天。
　　若是拨开被故意布置在此地的瘴气与黑雾，便可见其下被厚厚阵法守护的山谷；
　　谷中错落着许多被单独法阵笼罩的阁楼石屋，初一眼看来，宛若避世的村寨。
　　羊肠小路通幽处，小桥流水伴木屋。
　　每一座阁楼石屋都有阵法守护，平日里大部分屋舍都是关着的，也不知是主人家外出游历了，还是在其内闭关。
　　吴妄来这里不过三天，已是基本搞清楚了这里的阵法布置。
　　此地，整个宗门都有大阵笼罩，两侧峭壁、村寨首尾两端更是有层层阵法陷阱，其威力相当不凡，花样也是百出。
　　想自己逃，其实是有几成机会逃出去的，但要暴露太多必须隐藏的东西，甚至连变身都要用上。
　　怎么想，都感觉自己被坑了呢？
　　一处不起眼的环水石屋中，吴妄站在窗前，戴着面具，注视着外层那几个还未开始修行的孩童打闹嬉戏，背负在背后的拳头，默默……
　　松开了。
　　若说茅傲武这个天仙坑了他，确实有失偏颇。
　　三天前，他跟茅大哥刚回这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茅大哥就对里面喊一声：
　　“哪个长老闲着，快把我接走！我这重伤撑不住了！”
　　然后这天仙扭头哇哇吐血，让吴妄差点甩身走人。
　　整个山谷都热闹了起来，各处迅速出现数百股气息，立刻有几道身影疾飞而来，在吴妄手中接过了茅傲武。
　　茅傲武拉着一名身着黑袍、真正白发的老者，眼中满是光亮地说着：
　　“传功长老！一定要、定要照顾好我这个小兄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意气相投……咳，咳咳，好兄弟。
　　他叫无妄，东海来的，让他在咱们这好好……修行！”
　　这几个长老顿时泪眼婆娑。
　　一人怒吼：“是谁！是谁把傲武伤成这样！”
　　“傲武你放心的去吧！
　　师叔定会好好照顾你兄弟，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给他许配最美貌的女弟子！给他安排最会教徒弟的师父！”
　　“先祖为难我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啊！我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痛失良才，何其悲哉！”
　　“傲武啊，你这一身宝物有归属了吗？”
　　“挂着我宝物干啥？”
　　茅傲武眼一瞪，直挺挺地站了起来，骂道：
　　“快送我回洞府，我疗伤就是了！咳，咳咳！我还有半条命！
　　还有，帮我安顿下我小兄弟，美貌的女弟子倒是可以安排下。”
　　几位长老脸一黑，若非发现茅傲武伤势颇重，说不定已经痛下黑手。
　　当下，两位长老左右提着茅傲武，像是拖尸体一般将他拽去了远处山壁上开凿出的几处洞府。
　　茅傲武临走，还对吴妄眨了下眼，竖了个血淋淋的大拇指，道一声：
　　“贤弟！要跟诸位同门好好相处……哟。”
　　吴妄差点脱鞋扔过去。
　　念及于此，吴妄心底百感交集。
　　也不知，茅傲武偷偷跟那些大魔宗的长老说了什么。
　　当时他与那位负责接待自己的传功长老，直接表达了自己还有要事，想去处理。
　　那长老开始满口答应了下来，还说：
　　‘多谢小友救茅长老一命，还请容我们备些礼物，稍后送小友离去。
　　外面穷山恶水多凶兽毒虫，且让贫道安排一二名能御空的弟子，送小友去繁华安稳的地界。’
　　很是通情达理。
　　但隔了一夜，那传功长老又登门，却绝口不提送他离开之事，还与他聊起了这家大魔宗的光辉历史。
　　吴妄当时心里就有谱了。
　　自己怕是……掉贼窝里面了。
　　而昨日，那位传功长老过来送了一些衣物和灵石，吴妄再次表达离意，这长老面露为难。
　　“小友，不是我们不答应，主要是此时茅长老闭了死关，他说让我们好好照顾你，你若是离开了，我们这也不好交代。
　　虽然这家伙是我们的师侄，但他如今是天仙修为，又在仁皇阁任职，在咱们这，除了宗主和大长老，就他说话好使。
　　小友你且多忍耐忍耐，我们定极力招待好你。”
　　言罢，这传功长老告辞而去，让吴妄哑口无言。
　　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也不对他用强，也不送他离开，莫不是想先消磨消磨他耐性，让他在这里接触接触魔宗的氛围，再逐步攻略他，让他在此地修行，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
　　吴妄看着这片宁静的山谷，又看向山壁上开凿出的洞府。
　　罢了，先修行吧。
　　虽然出于自己的名声、熊抱族的声名、未来岳父大人的影响，自己若是能不加入魔宗，最好还是不加入魔宗。
　　但如果此地一直以礼相待，自己也不必太过着急。
　　灵气都是天地间的灵气，又不是仙宗的灵气就比魔宗的香，自己修自己的炎帝令就是了。
　　‘季兄，泠仙子，还不如跟你们定个约定，让你们帮我找家仙宗。’
　　愁。
　　……
　　与此同时，茅傲武的洞府中。
　　“怎么样？”
　　茅傲武小声问前来送药的传功长老，浑身缠着麻布的他，只漏了一双眼在外，表情多少有些滑稽。
　　“我兄弟还是想走吗？”
　　“你口口声声喊人兄弟，人根本瞧不上咱们魔宗！”
　　那长老叹道：“咱们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怎么说，也是魔道排行前百的宗门，在方圆万里有头有脸，也不缺门人弟子，非要强求人留在咱们这修行作甚？”
　　茅傲武隔着面部麻布露出了个微笑：“长老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我确实是想他留在宗门，今后好报答他。”
　　茅傲武嘀咕道：“此人心气儿颇高，自身际遇非凡，现如今仙魔两道是什么状况师叔你也知道，人域看似太平，实则暗藏汹涌。
　　这家伙修为太低，居无定所，很容易出事，还不如我做个恶人，留他在此地修行一段时日，最起码等他迈入元婴境了放他离开。”
　　传功长老摇摇头：“你能做得了旁人的主？”
　　“这不是，让师叔您想想办法嘛。”
　　茅傲武嘿嘿笑了声，又道：
　　“而且他资质非凡，我跟他喝酒的时候偷偷摸骨，发现他简直是修行奇才，体内毫无阻碍，道躯近乎仙躯，未来成就最少真仙起。”
　　“哦？”
　　“还有个假话，师叔不听听吗？”
　　“什么假话？”
　　茅傲武低声道：“我发现，这个小兄弟，贼富裕。”
　　嘀嘀咕咕，他将与吴妄斗酒时的些许细节说了一遍，那传功长老顿时双眼放光。
　　“这不是富裕不富裕的事！”
　　传功长老义正言辞道：“咱们宗门就算穷了点，但这么多年过来了，堂堂正正做魔、安安稳稳修行，不一样很滋润吗？
　　大家都是真仙、天仙的修为，谈这个不俗了吗？”
　　言罢，这位老者沉吟几声，道：“你安心养伤，我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他对咱们这儿多点好感。”
　　茅傲武道：“若是他执意想走，半年后就让他离去便是，走前来我这一趟，我给他几件宝物作为报答。”
　　“这……唉，贫道也没做过这种事啊，求着人留宗门，当真！”
　　传功长老摇摇头，扭头漫步而去。
　　于是，三个月后。
　　……
　　山谷深处，溪流环绕之所在，柳叶依依、水草烂漫，有间未被阵法隔绝的草芦。
　　其内，十多个孩童正盘腿坐在一只只矮桌后，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皮不敢乱眨，大气都不敢喘。
　　为他们授课的老者正斜靠在一座软塌上。
　　这老人身着血红色长袍，长发若鲜血浸染，面容狭长又挂着浅红眼影，身周时不时会出现微弱的血芒；
　　此刻他正用自以为最温柔的微笑，进行着‘大长老的启蒙课’。
　　就是听课的那些孩童，时不时会抖个几抖。
　　血衣老者拿捏架势、拽着语调，缓声道：
　　“话自远古神战末，书起女娲捏人灵。
　　其时咱人族方兴未艾，幸有燧人氏、伏羲氏等诸多人族先贤，披荆斩棘、戮力前行，于大荒万灵的夹缝中，开辟出了如今人族栖息之地。
　　自盘古终末，生而得道、执掌法则者为先天神祇，以咱们人族圣母女娲大神之造化大道最为玄妙，造化无穷。
　　但女娲大神造人后损耗太多元气，久居秘地不出，天地间能对人族有所照拂之先天神祇少之又少，仅有昆仑山之西王母、北地水神共工等先天神祇，对人族还算亲善。
　　我人族在这天地间挣扎生存，流了无数鲜血才有了这暂居之地，但周遭豺豹盘踞，实可谓危险重重。
　　所以，咱们人族的先贤老前辈们就定下了一条铁律。
　　你们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好喽！”
　　下方众孩童打了个哆嗦，各自瞪大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大长老。
　　谷内传闻，大长老每次修为突破，都要杀几百个人喝血酒庆祝。
　　血衣老者沉声道：
　　“这铁律适用的是所有大荒人族，嗯咳。
　　凡人族所属，以护持本族为先，若有外敌侵犯人域，人族上下共击之！”
　　话语落下，血衣老者目光扫过这十多孩童，看着那一张张认真的小脸，拿起一旁酒壶美滋滋地嘬了一小口。
　　“这铁律其实，是当年火皇燧人大人定下的。
　　无论人族之内宗门倾轧多激烈、宗族厮杀多惨烈，只要边境四钟被敲响，都要放下手中兵刃、停下嘴边咒法，就近找寻集结号令。
　　你们可要把这个规矩都刻到心里！
　　咱们修魔的跟修仙的不对付，平日里打打杀杀也有利于保持咱们人族战力；但若无什么天灭地绝的大恨，轻易不能行灭门之事，断了对方道承。
　　断了道承，就损了咱们人族的元气，必会惹来诸位前辈高人的惩戒。
　　都记住了吗？”
　　下方众孩童齐声回：“记住了。”
　　“嗯，你们……”
　　“大长老！大长老！”
　　忽听草芦外有疾呼声传来，血衣老者微微皱眉，朝着外面瞥了眼。
　　便见黑云落下，一名身着黑衣劲袍、脸上带着疤痕的中年男人自云头跳下，面带急色、快步冲向草芦，还没进屋就开始招呼：
　　“大长老！这事必须让您管管了！
　　咱们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马上就要散架了！”
　　大长老微微皱眉：“有话慢慢说，那些修仙的伪君子也没打过来，何必如此慌张。”
　　刀疤男急的不断转圈，急声道：
　　“哎，大长老哎！您还不知道咱们这发生什么事吗？
　　乱了！全乱了！
　　自打茅长老受伤带回了那个叫无妄子的家伙，咱们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全乱了！
　　妙长老刚才还吵着要自废修为，废掉修了三千年的媚术！”
　　“哦？”
　　大长老微微皱眉，缓声道：“本座今日刚刚出关，招来谷中孩童授一授课，还未关注此事。
　　小妙为何如此胡闹？她可是天生媚仙。”
　　“还不是！还不是那个无妄子！”
　　刀疤男压低嗓音，瞧了眼那些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孩童，有些烦躁的摆摆手让他们自行离去。
　　待草屋内没了人影，刀疤男眼中绽出两道灰芒，草屋顿时被灰蒙蒙雾气笼罩。
　　大长老不满地道一句：
　　“搞这般阵仗作甚？本座在宗门驻地还要藏头露尾不成？”
　　“大长老！此事不可外扬，事关咱们宗门名誉啊！”
　　“名誉？嗤、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长老笑的前俯后仰，但目中寒光一闪，那刀疤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哼！咱们是魔宗，位列人域百大魔宗之七十六位，名誉？
　　你何时学会了那些虚伪浮华之事？”
　　“这、这个，”刀疤男小声嘀咕，“妙长老似乎是要废了媚术改走冰清玉洁的反路，这传出去，岂不是遭各位同道耻笑？属下是这个意思。”
　　大长老嘴角一撇：“这个倒是会坏些名声，小妙为何如此？”
　　“还不是那个叫无妄子的混账！”
　　“从头说来。”
　　“是！”
　　刀疤男顿时一阵咬牙切齿，目中带着满满的怒火。
　　“那日，茅长老自谷外带来了一年轻男子，看骨龄二十多岁，修为不过区区凝丹境，应是用过什么天材地宝，神念颇为强横……”
　　如此这般，刀疤男将吴妄抵达那日的情形简单说了，还说了吴妄不断提出离去之事。
　　大长老微微抬手，正色道：
　　“咱们这里来去自由，想退宗，留下在宗内所学就可离开。
　　若是茅师弟的兄弟，咱们自当礼遇，不能弱了咱们百大魔宗的气度。
　　后来呢？怎么就跟小妙扯上关系了？”
　　“这事说来也邪乎，那吴妄相貌堂堂、骨骼清正，属下试探过数次，确实只是个凝丹境修士，修的是火属功法，都挺普通的。
　　可但凡与他接触过的宗门长老，都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先是传功殿的王长老，拿了些宗门典籍，还为他展示了下灭天心经的威力。
　　但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谈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王长老面色晦暗地离开无妄子的屋舍。
　　几天后，王长老辞了传功殿的差事，去了宝阁闭关。
　　王长老闭关前，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对无妄子小友要多加礼遇，不可留难，就当结一份善缘。
　　谷内一片哗然，那吴妄也引起了妙长老的兴趣。
　　可您猜怎么着？”
　　刀疤男攥着拳，鼻孔撑大、表情略有些狰狞，说这话时嗓音都在轻颤。
　　显然是气的不行。
　　“妙长老与他独处一夜，第二日中午方才气呼呼地离了吴妄住处，立刻闭门不出修行。
　　这是过了三个月刚出关，妙长老突然就说要废了一身黑欲功！
　　还好被几位长老拦下了。”
　　“哦？”
　　大长老瞥了眼刀疤男的面容，冷哼一声：“收起你那份心思，小妙是下任宗主候选，她的功法，可是真的会吃人。”
　　“属下、属下只是关心妙长老，绝无非分之想。”
　　“我看，你就是馋她身子。”
　　“属下不敢！绝对不敢！她是您什么人，属下怎会不知！”
　　刀疤男冷汗直冒，又道：“属下有几斤几两属下心里明白，多谢大长老点醒。”
　　“嗯，知道就好。”
　　大长老站起身来，血色宽袍更显他身形修长。
　　这位大长老捋着自己的一缕血色长发，来回踱步一阵，问道：
　　“在你看来，那无妄子可有特异之处？”
　　“属下暗中盯了他三个月，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刀疤男沉声道，“他每日做的几件事，大抵就是看书、打坐、看书、打坐。
　　他在传功殿借了些杂书典籍，似乎对咱们宗门功法很感兴趣，还有些炼器、阵法类的书籍。
　　妙长老去他那过、过夜之前，传功殿有几位长老去试探过他，这几位长老事后都各自闭关修行，说是有所感悟。
　　妙长老去他那过夜之后，宗主亲自下令，让我们莫要去无妄子的住处吵扰贵客。”
　　“此事宗主也知晓了？”
　　大长老目中露出几分亮光，笑道：“宗主如何说？”
　　“宗主……闭死关了。”
　　刀疤男嘴角轻轻抽搐。
　　“半个月前，宗主与无妄子彻夜相谈，第二日就宣布闭死关。
　　属下现在看那无妄子，都觉得后背发凉，那无妄子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大长老掐指推算，又抬手点出了一团血雾，血雾内却呈现出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在一座宽敞的石屋中，有个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端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一只香炉，正提笔写着什么。
　　看他面容方正，生的还算英俊潇洒，鼻梁高挺，嘴唇偏薄，面容自成清正方圆。
　　大长老不由负手沉吟，血袍血法显得他面容颇为阴冷。
　　“小妙莫非偏爱这般长相？确实只是凝丹境小修士，距离金丹虽说不远，但小妙好歹也是真仙境……”
　　嗯？
　　因与此子交谈，传功殿几位师弟相继闭关；
　　茅师弟性情豪放，又是宗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平日里看人眼光颇高，也是高看此子一眼；
　　小妙天生媚骨，位列魔道百美，见过的男子多不胜数，对任何男子都是不屑一顾……
　　宗主卡在瓶颈已过两千年，而今突然闭死关……
　　大长老抬头看向血雾中的年轻男子，目中划过少许厉色。
　　“走，本座去会会此子！”
　　“那个，您要不要去妙长老那先看看？”
　　刀疤男低声问着。
　　大长老淡然道：“你在教本座做事？”
　　“属下不敢！”
　　“先带路，稍后再唤她一并过来，本座倒要看看，她能如何胡闹！还废功重修，她那一身媚骨能挖出来吗？”


第五十八章 妙啊
　　又来人了……
　　某名字特别长的魔宗驻地，一处不起眼的石屋内。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回想起此前三个月内的遭遇，心底禁不住吐槽几句。
　　这是把他当悟道石了？
　　自那位王长老后，一个又一个长老过来论道，一个又一个去闭关！
　　怎么，是逼他在大荒背《道德经》，还是迫他在这魔宗传星神教？
　　累了，倦了，爆炸吧赶紧的。
　　吴妄心底哼了声，收回外放的灵识，以免触怒了这些脾气可能会有些古怪的魔宗长老，继续埋头奋笔疾书。
　　上辈子做志愿者虽然也有文化课培训，但学的都是宇宙星空、天文地理，以及人类艺术鉴赏等等。
　　他现在真的，一点‘似是而非’的句子都挤不出来了。
　　再有修道高人来跟他论道，吴妄不保证，自己不会搬出艾因斯坦尊者的《相对论在阴阳学说的适应性探索》，或者薛定谔大帝的《神兽培育新解》。
　　想到这，吴妄的眼底多了几分深邃的目光。
　　最艰难的考验已经度过去了，这位大长老的习性和喜好他此前都已打探好了，这次，已是自己光明正大离开这家魔宗的最后机会。
　　说起上次那个女魔头给自己的考验，那可真是险象环生。
　　拿这个考验少主，哪个少主能受得了？
　　不过有一说一，这个魔宗规模不怎么样，但那黑欲门掌舵的妙长老，却是实打实的国色天香、媚骨天成，若是对季兄勾勾手指，季兄应该挺不过三个……
　　瞬息。
　　“大长老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吴妄停下笔端，将自己带来的毛笔枕在砚台旁，起身朝屋门而去。
　　他还没走两步，屋门已被打开，一袭血衣映入眼眶。
　　定睛瞧去，这却是个高瘦的老者，束着血色长发、神采奕奕，那浅红色的眼影让人印象格外深刻。
　　大长老入内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面前年轻人；鹰隼般犀利的双眼，似是能将吴妄的骨骼看透。
　　吴妄面色如常，微微低头、拱了拱手，并未多观察来人，嘴角露出几分和煦的微笑，已是习惯了这般阵仗。
　　这位血发老者自然散发出的威压，比茅大哥还要强一点，当真不愧是已听名听到耳朵生茧子的‘大长老’。
　　这位大长老尊号‘血手魔尊’，是当世魔道排行前三十的高手。
　　——该排行不算人域隐居高人，只计算在人域较为活跃，近百年露过面的高手。
　　大长老表情有些冷漠，口吻有些清淡，道：
　　“你就是无妄子？”
　　“晚辈见过大长老前辈。”
　　吴妄拱手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抬头看向这位老者。
　　两人目光对视，大长老暗中起了少许威压；吴妄似乎并未察觉，动作自然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前辈请上座。”
　　区区凝丹境，自己在气势上竟压不住？
　　大长老略微挑了挑眉，回头对外面杵着的那刀疤男道：
　　“去喊小妙过来吧。”
　　刀疤男狠狠地瞪了眼吴妄，连忙低头领命，架起黑云匆匆飞去。
　　吴妄顿时明白了点什么，笑道：“这位执事，近来却是没少在旁注视晚辈。”
　　“他心眼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大长老缓声说着，看了眼石屋中的布局，见各处一尘不染，书橱摆件安置井然有序，就连矮桌四面的布帘子下垂的幅度都是一般无二。
　　这是吴妄有意而为。
　　想要离开魔宗，还不惹来麻烦，最明智的办法，是主动让魔宗感觉到，他和这里格格不入。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吴妄的言行举止都在朝着‘正派人士’靠拢。
　　房间整洁一尘不染，各处飘荡着淡淡的清气，也是他刻意营造出的细节。
　　少主大人在北野哪里用干这些活？他有管家的。
　　大长老淡定地走到矮桌后，自顾自盘腿坐下，在这般环境中，连坐姿都下意识端正了许多。
　　随后，大长老打量着吴妄，见这年轻人族面容生的中规中矩，身形修长、腰杆笔挺，一身简单的布衫被撑的紧绷，又不显半分粗壮。
　　大长老的语调还算平和：
　　“本座，乃本宗大长老，近日刚刚出关，听闻你之事前来问询一二。被我们留在此处，你可有不满？”
　　开门见山，淡定地承认他们留难吴妄不肯放他离开，却没有半分理亏之感。
　　是个狠人。
　　早有准备的吴妄露出少许苦笑，双手垂于身侧，身形站的笔直，嗓音中带着几分叹息之意：
　　“茅大哥说要报答我救命之恩，将我带回贵宗山门安置，给了我诸多关照。
　　但在此地各位前辈眼中，我确实是来历不明之徒，哪般问询都不过分。”
　　暗中点出是自己有恩于这家魔宗，而非是欠了魔宗什么。
　　“很好，”大长老点点头，露出少许笑意，“你是哪里人士？”
　　吴妄道：“来人域前，我便是在东海。”
　　“东海何处？”
　　“一座岛屿，”吴妄正色道，“我不知这岛屿具体称谓。”
　　大长老抬起左手，那修长的手指缓缓晃动，掐指推算，很快就略微皱眉。
　　算不到？
　　他对推算占卜之法也算行家，此时推算面前之人的命格，却是白茫茫、雾蒙蒙。
　　这般情形，要么是此人并不存于世间，要么是有超凡高手为他遮蔽了命途，不让旁人窥见。
　　这个大活人明显就在眼前，答案只能是后者。
　　大长老故意板起脸：
　　“坐下，伸手。”
　　吴妄淡定地应了声，挽起长衣的衣袖，盘腿坐在大长老右手边的蒲团上；像是找老中医问诊时那般，将左手递了过去。
　　坦坦荡荡、目不斜视。
　　“前辈，这样可以吗？”
　　大长老并不答话，一根手指点在吴妄掌心，一缕缕血气渗入吴妄掌中。
　　很快，大长老微微点头。
　　资质上佳、灵气充沛，火属大道、凝丹境修为。
　　大长老问：“可曾服用过什么天材地宝？神念如此强横，已是能媲美元婴跃神境修士。”
　　只识破了第二层伪装？
　　吴妄道：“以前吃过一种灵果，当时也是九死一生。”
　　“倒是好福源，增了不少寿元，修行少了颇多阻碍。”
　　大长老嗓音不自觉温和了些，却也没有多问机缘之事，给了吴妄必要的尊重。
　　这其实让吴妄颇感舒服。
　　大长老并未收回手指，又问：“你与茅师侄如何相识？”
　　吴妄并未隐瞒，将自己如何偶遇茅傲武，救下茅傲武，被茅傲武寻到、醉酒被带回魔宗之事，一五一十相告。
　　待说完这些，吴妄道：“在贵宗已叨扰了一些时日，晚辈尚有要事……”
　　“何要事？”
　　大长老目光凝视着吴妄，笑道：“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帮上的？老夫亲自出手，还你这个人情，你且说来。”
　　吴妄沉吟几声，却是如实相告。
　　面对比自己境界高了太多的高手，尤其是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精，一百个谎言不如一句真话。
　　吴妄道：“我想去寻个宗门拜师，今后安稳修行。”
　　大长老语调顿时一提：“怎么？我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三派合流、三门玄功，阁下一门都瞧不上？”
　　“前辈莫要误会。”
　　吴妄抽回左手，正色道：
　　“晚辈愚见，修行之法，源于心起，始于道悟，方成神通。
　　贵宗功法高深莫测、为修魔上等功法，修魔、修仙无分高下，不过是一座山的两条上山之路。
　　大道同归、人族同源，贵宗乃是大荒有名的大宗，不至于留难晚辈这般无名小卒。
　　晚辈修火之大道，走的是纳清之路，也无意改修其他玄法，在贵宗确实不合适。”
　　大长老扶须轻吟，似乎有些犹豫，言道：
　　“谁说本宗只有修魔之法？”
　　“晚辈对贵宗也是颇有好感，今后也愿结下善缘，”吴妄笑道，“我这里备了一份礼物，不知能否帮上贵宗。”
　　“有心了。”
　　大长老笑道：“是何礼物？”
　　吴妄站起身来，立刻走去此前的书桌，将自己写下的卷轴捧来。
　　也就是一点，普通的宗门发展规划。
　　……
　　‘这无妄子，哼哼，这次死定了！’
　　山谷半空，那刀疤男驾云慢行，嘴角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微笑。
　　大长老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做侄子的不要太清楚。
　　这位老爷子尊号血煞大魔，人域之中名号颇为响亮，曾在人域北疆撒过血，闯过中山无尽凶山，在仁皇阁任职千年功成身退，只差半步便可超凡脱俗！
　　大长老起声名的一战，便是数千年前，大长老鏖战乌天族首领，将那三万寿岁的乌天大将斩于刀下，他们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在魔道宗门排名，直线上升了一大截！
　　在大长老眼中，宗门荣誉胜过一切。
　　这个无妄子，仗着茅长老的关照，竟还真想离开这座山谷，去改投仙门。
　　做梦都不带这么做的！
　　这是瞧不起他们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的修行法门？
　　别人碍于茅长老淫威，大长老可不会管那么多！
　　说不定，那小子此刻已是化成血水，被大长老一巴掌拍成了残渣。
　　念及此处，郁闷了许久的刀疤男嘴角露出几分狞笑，整个人都少了几分凶悍，多了些春天的味道。
　　前方阵法闪耀，那座谷内闻名的暖色殿宇出现在视线中，刀疤男打个激灵，立刻屏息凝神、全神戒备。
　　开玩笑，他堂堂候补长老、宗门执事，如何会惧怕门内的长老？
　　一点点恐惧罢了。
　　他们这个大魔宗，本是三个小魔宗凑起来的，老宗主大手一挥，保留了三个宗门的名号，所以就有了灭天黑欲临风之名。
　　黑欲门一脉自伏羲先皇时代就已闻名，精修媚术和幻术，战场上威力奇大，经常能让那些自控力不行的人形凶兽群丑态百出、心神难聚，任我方宰割。
　　但黑欲门的功法修行又颇为奇怪，修行者必须保持童真之身，破身之日便是媚术功力定格之时。
　　且，修行此功的女子初次行房过后，与之合作的男修将修为全失、寿元无多。
　　那男修等同于将自身献祭一般。
　　妙长老天赋异禀，自年少便已是美名在外，开始修行媚术之后，一举一动都是那般撩人心魄。
　　至她被封为长老，更是以戏弄他们这些谷中的汉子为乐，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不经意间一声轻笑，没有修出元神的男修就会烈火焚身。
　　为此，离着他们驻地最近的坊镇，这几千年……花楼大兴。
　　惹不起惹不起，挡不住挡不住。
　　这是真的煞星。
　　刀疤男暗念了几遍修仙宗门流传出的清心口诀，这才深吸一口气，用圆润的男低音喊道：
　　“妙长老，大长老请您过去一趟。”
　　言罢，刀疤男低头等了一阵，还纳闷此地是不是开了隔音阵，为何没有半点回应。
　　妙长老因修行功法的原因一直是独居，也没收什么徒弟，此刻应该是在修行……
　　“妙长老……”
　　“滚！本长老正烦着！爱谁请谁请！”
　　咕，刀疤男嗓尖微微颤动了下。
　　妙长老就连骂人，嗓音都是如此别致。
　　刀疤男赶紧低头呼喊：“妙长老，大长老刚出关，请您去无妄子道友的住处。”
　　唰！
　　微微一个晃神，刀疤男面前已多了一道粉色倩影；
　　他下意识抬头，又立刻狠掐大腿，默念清心法诀，猛的把头低了下去。
　　只是一眼，刀疤男这颗还算坚韧的魔心已被破了大半。
　　她身段高挑纤细，玉足悬浮在离地三寸处，只着两件通透纱衣，肌肤欺霜傲雪、长发乌黑如瀑，玉腿长足、蜂腰纤背，精致的面容之上写满了女子风情，但眉目深处又有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
　　许她柳眉丹凤眼，许她酒窝伴红唇。
　　许她醉梦沉沦了生死，仅是一面便荒度了半生。
　　这还是没用媚功的妙长老！
　　此刻她略微皱眉，表情有些颓丧，声音少了平日里常伴的慵懒：“你刚刚说谁？我爹去了无妄子的住处？”
　　“是，大长老刚出关就赶去了无妄子之处，请您一同过去一趟。您之前说要废掉媚功……大长老应当是介意此事。”
　　“你去通的风报的信？”
　　“属下怎敢……”
　　“哼！”
　　妙长老面若寒霜，忽的目中闪过少许粉色光亮，刀疤男明明低着头，却喘起了粗气，涨红了面容。
　　“抬起头来。”
　　“妙师叔，属下对您绝无非分……之想……”
　　刀疤男低喃着，目中满是痴迷，下意识抬手搂向面前女子的肩头。
　　妙长老撇撇嘴，纤手一翻，屈指轻弹，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径直飞入刀疤男口中。
　　刀疤男身体哆嗦了几下，妙长老已是闪身回了阁楼，丢下一句：
　　“回去复命，待我换身衣物就过去。”
　　“长老，您、您给属下吃了什么啊？”
　　就听暖阁中传来轻哼声，还有哗哗的水声。
　　“亶爰丹，食之不妒。这本是为本长老未来爱侣们备下的宝丹，免得他们整日争宠惹恼了我，倒是便宜了你。
　　怎么，还不走？莫非想助本长老功成？”
　　“属下、属下不敢。”
　　刀疤男连忙检查自身，掉头急飞而走。
　　食者不妒？这是什么意思？没有嫉妒之心了？
　　刀疤男略微思索，一路上心事重重，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吴妄的身形，突然觉得……
　　‘无妄子这家伙长得倒也算清秀，可能真有过人之处，才会被各位长老看重。’
　　也不知，大长老是否已被这家伙激怒，抬手打杀了，若是真杀了也没什么，就是可惜了人族一名良才。
　　唉，大长老那暴脾气……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刀疤男心念翻转间，已是远远见到了吴妄那未设阵法的石屋；他还没驾云飞过去，就听风中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是，大长老的笑声？
　　“妙！妙啊！若得小友相助，本宗千年后说不定便可力争魔宗十大宗门的荣誉！来来来！本座去喊人送酒过来，你我今日不醉不归。
　　把咱们魔宗，做大做强！”
　　做！
　　刀疤男呆在空中，禁不住歪了下头，那张被刀疤横跨的脸上写满迷茫。
　　历代宗主在上，这、这什么情况？
　　……
　　……
　　（注：亶爰丹出处，取自山海经地名。亶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山海经》南山经）


第五十九章 《宗主》
　　片刻前，石屋内。
　　吴妄拿出此前准备的卷轴，介绍道：
　　“此处有八策，乃晚辈结合贵宗当前情形分析所得的一些浅陋之见，但愿能助贵宗更上一层。”
　　“你还懂宗门运作？”
　　大长老含笑点头，心底却是有些不以为意。
　　发展宗门哪有那么容易？
　　几千上万岁的老修都不敢说能胜任宗门管理之职，这东西靠的是天分。
　　嗯？
　　这第一策、第二策是何意？重视基础教育，树立宗门目标？
　　仔细琢磨，还真有点意思。
　　“详细说来，何为重视基础教育？”
　　吴妄自知能不能顺利离开此地，就看这八策能否说动大长老，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温声道：
　　“长老一直在做的，为谷中孩童少年启蒙授课之事，就是基础教育。
　　基础教育就是常识教育，如房屋之地基，通过基础教育，让年幼之人普遍掌握修行入门，明白大荒的环境与人族的历史，开拓他们的眼界，培养他们的情操与毅力。
　　如此一来，不只在他们正式开始修行时能事半功倍，更能让他们规避一些低级且致命的错误。
　　这只是第一策，基础教育是需日久天长坚持之事，任重而道远，需坚持且笃行。”
　　大长老面露思索，很快就缓缓点头，凝视着面前的布帛，表情说不出的严肃。
　　吴妄等了一阵，待大长老看向自己，才开始继续解释。
　　“第二策树立宗门目标……”
　　“第三策，升级贵宗门规，完善赏罚和宗内评比制度，建立一个有效的奖惩机制……”
　　“第四策，其实我在大长老所著经文中提炼而出，要通过一些方式去尝试打破门第之见，让灭天、黑欲、临风三脉真正合流……”
　　待吴妄四策说完，已是有些口干；
　　大长老紧紧皱眉，目中光芒闪烁不停，又下意识地不断点头。
　　当吴妄说出第五策、第六策，大长老已生出‘大江浪打浪，前浪沙滩上’的感慨。
　　【第五策，提升魔宗形象，扩大宗门影响力，可以立标志性人物，利于口碑传播。
　　第六策，淡化仙魔冲突，拔高贵宗办学理念，将修行概念立在人族崛起之上，做出声势就请人族老前辈前来站台宣传。
　　第七策，重视宗门产业经营，保证修行资源供给。
　　第八策，升华核心理念。
　　宗门内部整顿改革到一定地步，必须升级修魔概念，摆脱修魔就心性大变、修魔者嗜杀成性这般符号化标签，提倡修魔修的是本身本性，绝非放纵欲念、为非作歹。】
　　……
　　一条条、一句句，吴妄此前明显有过精心准备，说的头头是道、条理十分清晰。
　　大长老的表情从最初的‘有点意思’，到‘确实如此’，再到‘还能这般’，最后‘陷入沉思’。
　　期间发出的几声大笑，让那自妙长老处赶来的刀疤男愣在半空，久久不能回神。
　　吴妄说完就坐在一旁，等大长老开口，刚才的暗示已给的足够，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伤了情面。
　　大长老注视着吴妄，缓声道：
　　“小友好意，本座心领了。
　　我魔宗也有魔宗的尊严，你既一心要走，本座自不会强留，还会与你结个善缘，赠你诸多好处，不过本座还有几个疑问。
　　宗主可是与你说了什么？为何突然就闭了死关？”
　　此前的调查结果果然没错，这位大长老重视宗门荣誉，而这家魔宗虽是魔修众多，但素来都按人域规矩办事，宗门门规中还有不可滥杀无辜、欺辱凡人的字样。
　　当然，他们门规后面还有一句歪歪扭扭的补充——要欺负就欺负比自己实力强的！
　　吴妄沉吟几声，有些犹豫，但还是如实相告：
　　“或许是晚辈不经意间几句无心之言，让那位宗主听去了。”
　　大长老目中带着几分好奇：“哪般话？”
　　吴妄叹道：“晚辈也不太明了，或许是那句——为大荒人族崛起而修行。
　　又或许是那句——修行所求的不应只是自我超脱。
　　也可能是那句——正所谓物极必反，《灭天诀》追求的灭情绝性，为何不能是舍弃小爱而追求无私大爱，追求绝对公正，以此才有灭天宫、代天宫的资格。
　　大长老、大长老？”
　　那大长老目露思索，口中不断喃喃：“舍弃小爱，追求无私大爱，舍弃小爱……”
　　吴妄微微皱眉，又、又悟了？那能不能把他送出去了再悟？
　　“大长老！”
　　“妙啊！”
　　大长老长身而起，眉角若飞翅一般，震声道：
　　“《灭天诀》乃当年圣尊火皇燧人氏手下大将所创，如何会真的让修行者灭情绝性、只知杀伐！
　　是了，这是要舍弃自我欲，追求公正无私！此道可成！此道可成！
　　可惜本座修的是临风血煞，非灭天一脉……
　　小友？”
　　大长老背负双手，眯眼笑着，整个人都慈眉善目了许多。
　　“当真不考虑留在此地修行？本座尚未收过徒，在魔道高手排行勉强前百，三四十的位次。”
　　吴妄面露思索，静静坐了一阵，很快就拱手摇头。
　　“多谢前辈厚爱，但晚辈还是想走修仙一路，早日修成神通，为大荒人族出一份力。”
　　大长老含笑点头：
　　“也好，多谢你对我家宗主的点拨了，请！
　　我这就送你去最近的凡人城郭，今后若是你我相遇，再把酒相谈！”
　　这位老人就很优雅，很有前辈高人的风范。
　　反观某个站在人域顶点的老前辈，那是、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啊。
　　吴妄起身做了个道揖，心底也算刚落下了半块石……
　　“且慢！”
　　忽听石屋外传来一声呼唤，吴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大长老却是紧紧皱眉，扭头看向屋外。
　　那里，一缕洁白仙带闪过，将空中一脸迷茫的刀疤男直接抽飞。
　　暗香扑鼻来，仙影挂白虹。
　　那倩影极快的闪入石屋，素白长裙仙气飘渺、一袭面纱遮起红唇，原本一直赤着的双足套上了精巧白靴，脚踝上的玉镯也已消失不见。
　　她径直落在矮桌旁，姣好的身段让白裙岌岌可危，得亏是炼制而成的法宝。
　　自是妙长老到了。
　　妙长老眉间带着少许急色，瞪着吴妄：
　　“你我尚未分出胜负，如何能走！”
　　吴妄对妙长老拱拱手，直视那双剪水秋眸，话不多说、言语直指问题根本。
　　“前辈与晚辈之间，又何来胜负之说？”
　　妙长老嘴角微微抽搐，淡然道：“你那夜挡住了我的魅术，便是我先败了一阵。”
　　一旁大长老挑了挑眉，此刻却是沉吟几声，皱眉道：“小妙，你今日怎得穿了这么多衣物。”
　　“嗯？”
　　吴妄额头不由挂了几个问号。
　　这魔宗风气，就这般……
　　某血煞大魔抬手干咳了声，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歧义，淡定地错开话题：“小妙莫要胡闹啊，本座已答应送小友出谷。”
　　这妙长老却是突然瞪了眼大长老，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含怒带嗔地道一句：
　　“爹！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他竟小觑女儿修了这么多年的魅术，女儿当真咽不下这口气。若是不能胜过他，女儿就废了这魅术之法！”
　　原来是父女……
　　诶，好像也有点不对劲啊。
　　大长老看向吴妄，目中带着询问之意，温声道：
　　“小友你看，要不再跟小女比试一场？她性子任性了些，都这般大岁数也不知何为稳重，不过这确实会影响她道心。
　　此次点到即止，本座就在外听着，小友喊一声大长老，我自会进来。
　　如何？”
　　吴妄一本正经地道：“那夜其实是妙前辈胜了，我只是坐在此处强撑，早已血脉沸腾。”
　　“哦？”
　　妙长老向前踏出半步，个头只比吴妄矮了一指的她，此刻自有少许逼人之势。
　　“那晚，你目光始终清正如一，显然并未心乱；
　　血脉沸腾、阳气浊浊，不过是你修为低浅，抵不住术法侵袭罢了，心神始终未曾动摇。
　　这岂不是说明，本长老的魅术白修了？
　　若你败了，至少也该是这般模样。”
　　妙长老头也不回，对门外勾勾手指。
　　周遭凭空响起了靡靡乐声，就听两声哼唧，那刀疤男脸上挂着两坨粉红，呼吸粗重地跑了过来，扶着门板一阵嘿嘿傻笑。
　　大长老冷着脸扫了扫衣袖，一只血色大手自石屋砸来，将这刀疤男再次抽飞。
　　“丢人现眼！”
　　言罢，大长老摇摇头，将吴妄刚才铺开的卷轴淡定地端起来，顺势朝门外走去。
　　待大长老贴心地关上木门。
　　“呵，无妄子。”
　　妙长老眉角酝开，似乎恢复了点自信，言语突然变得温温柔柔，那双会说话的眸子带着笑，面纱后红唇轻启：
　　“不如你我再比过一场，取三局两胜。
　　若是你对本长老动了心，乱了方寸，今后就留在我宗门修行，本长老如今对你也算有些兴趣，今后收你入我暖阁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若你当真还能抵住本长老的魅术，那本长老亲自送你出谷，怎么样？”
　　吴妄苦笑道：“前辈话中套路着实太多了些。”
　　“那，你是应呢，还是不应呢？嗯？”
　　妙长老身形轻摇，身着仙裙的她宛若一袭暖风，虚幻的倩影出现在吴妄身周，一蓬蓬粉色雾气弥漫开来。
　　轻音如酥，丝丝入耳。
　　“无妄子，我魔宗可没那么多俗规俗矩，若你留下来，我可给你想象不到的快乐。”
　　这是已开始了。
　　吴妄略微躬身，顺势盘腿坐了下来，振了振长衫下摆，遮住容易出糗之处。
　　他轻轻呼了口气，闭目凝神，坐在那一动不动。
　　妙长老身影在吴妄身周环绕，一缕粉色气息钻入吴妄鼻尖，吴妄心底幻想丛生，那感觉就仿佛、仿佛……
　　‘三弟’播放一些小成本影片，且还是环绕道。
　　灵台中，化作一团白色火焰的炎帝令在轻轻震颤，道道暖流汇入吴妄四肢百骸。
　　吴妄心底的种种幻象悄然消退，方才浮现出的绮靡画面，被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威力大减。
　　抵挡这般魅术，吴妄有过一次经验，已是驾轻就熟。
　　趁着炎帝令暗中护身，他顺势在心底想象出一幅幅画面，而后对着这般画面静静出神。
　　星空下的沙滩，不远处悬崖上会发光的神木，在神木枝丫上坐着的少女哼着歌谣、晃动着一双晶莹的脚丫……
　　吴妄就这般看着，略微出神。
　　‘你，还好吗？’
　　他在心底轻声问着。
　　体外，吴妄嘴角绽出少许笑意，笑容之中满是温暖。
　　正在他身周飘来飘去的妙长老身形顿住，抿着嘴、瞪着眼，气的香肩不断轻颤。
　　这是中了魅术的表情吗？
　　这家伙真的是凝丹境修士吗？
　　到底如何能抵挡住自己的术法！
　　数千年苦修魅术，自魅术小成便无往而不利，若是今日再败在这家伙手中，她怕是要被功法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妙长老那姣美身形横飞而起，盘起的青丝如瀑垂落，白裙若花苞般展开、飘走，曼妙之影已是由虚转实，各处云雾化作粉色帷幔将石屋层层缠绕。
　　场面一片朦胧，雾中花影伴暗香而来。
　　下一瞬，吴妄身体有些僵直，却是及时开启了冰晶薄膜的终极形态，身体表层更是平铺了一层法力，整个人宛若石塑。
　　这妙长老就有点不讲武德了……直接上手了可还行？
　　就听：
　　“无妄子，你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我散了术法，你我不如好好谈谈如何？你是第一个抵挡住我魅术的男子，我心底对你已有情愫。”
　　“你这狠心的冤家，我妙翠娇何曾被这般冷落过……”
　　嗯？
　　吴妄眉头微皱，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妙脆……
　　“嗤。”
　　吴妄着实没忍住，低头笑了声。
　　笑、笑了？！
　　环绕他脖子的那双玉臂动作一僵，感受到了冰凉凉的触感，玉臂的主人一顿，那双凤眼仿佛闪烁起了浓烈的红光！
　　吴妄下意识向前一窜，整个人靠墙而立，看着那身子不断轻颤的妙翠娇。
　　后者几乎咬碎银牙，从牙缝中挤出这般话语：
　　“无妄子，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的魅功很好笑是吗？”
　　吴妄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毕竟这是在较量，还是要给对手一些尊重。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
　　“你不要说了！”
　　她抬起头来，表情竟是楚楚可怜，眼圈也有微微红晕。
　　“是，我就是这般无用，平日里都是他们在哄我，都是虚情假意，都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附和我。
　　我这般媚功只是个笑话，对吗？”
　　吴妄立生警觉，这怕不是第二波攻势。
　　正此时！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自屋外传来，让妙翠娇额头挂满黑线，整个人似乎被阴影吞没，转身时已是怒气冲冲，推开窗户、拉开自己放出的帷幔，大骂一声：
　　“谁在笑！信不信本长老拿你炼功！”
　　话语戛然而止，只因那笑声之后，嗓音无比浑厚：
　　“本宗主功成出关！哈哈哈哈！而今已近超凡，只剩这最后一道大坎！哈哈哈！”
　　妙翠娇抿嘴后退半步，循声看向一旁山崖之上站立的身影，宗门各处已有诸多身影被这笑声所惊动。
　　正此时，天地间响起雷声、兽吼声、诵经声，一朵宝塔状的漆黑乌云凭空出现，其内雷光大作，又有一重又一重漩涡，疯狂汲取天地间的灵气。
　　一股浩然威压，自天地间填充开来，方圆千里之地狂风大作。
　　再看那耸立于天地间的宝塔黑云，其内似有天宫投影，又有一道虚影手持长剑而立，类乎于人族、先天道躯，身周又有万兽跪伏之影，背后好似腾蛇环绕之景。
　　帝夋之影，天帝之罚！
　　……
　　吴妄很早之前就知道，人域修行者的修行之路，绝非毫无阻碍。
　　踏上这条修仙路之前，资质、悟性、机缘，甚至出生的区域，都成了一个又一个阻碍。
　　踏上这条路之后，瓶颈重重、艰难险阻不断，若道心不稳容易产生心魔，有时便是因一两个微小的执念，都会导致仙路被截断。
　　自我的修行与进步，从来不是一件容易事。
　　与之相比，生活在其他八野之地的人族，已是相对较为幸运了些，拿出了部分自由、拿出自己的信念去祈祷，就可以得到与这些修士媲美的力量。
　　除却自身的重重阻碍，修仙者还必须面对两道关卡。
　　它们屹立于成仙、超凡两扇大门之前，收割了不知多少天资纵横之人的性命。
　　就如此刻，这家魔宗的宗主半只脚踏入了超凡的境界，推开了天仙境巅峰处的大门，看到了那个玄妙又璀璨的境界。
　　就招来了这般关卡。
　　人域各处投来了注视的目光，而这些目光的主人，大多已是颇为平静。
　　“这是……”
　　妙翠娇凤眼一眯，刚想说话，一旁吴妄已是吐出了三个字：
　　“人仙劫。”
　　“你还知人仙劫？”
　　妙翠娇上下打量了吴妄几眼，此刻却是没了继续比试媚功和定力的心思，忧心地看向大阵之外那像是要砸下来的劫云。
　　“宗主为何会这么快就突破了？此前不是在瓶颈卡了数千年之久。
　　这一难关，也不知能否过去。”
　　吴妄不由抬手揉揉眉心。
　　应该、可能、大概跟他那几句【似是而非】，没什么直接关系……吧。
　　轰隆——
　　劫云震颤，天地间出现浓烈的威压，日光黯淡、云朵失色，这片穷山恶水的无数生灵，此刻都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看！
　　高山上伫立的那道身影大笑三声，身周环绕诸宝光，身形一跃而起，径直迎向劫云！
　　吴妄心底暗赞：这位宗主大爷当真是好气魄。
　　石屋附近，大长老长身而起，朗声呼喊：
　　“诸长老加固大阵！护卫宗门驻地！
　　闭关者立刻出关，来两人与我一同外出，为宗主护法！
　　还有，大家不要靠太近，不然宗主会遭牵连，劫云之力是依据冲劫之人总体实力来算！”
　　妙翠娇看了眼吴妄，哼了声：
　　“你我尚未分出胜负，且等着！”
　　言罢转身而去，身形跃入空中，踩着一片放大的方帕冲出大阵。
　　吴妄立刻冲到窗边，拿出了一只玉符扣在掌心，隔着那血光大作的阵法光壁，眺望高空，开始做着记录。
　　普通成仙的人仙，在广翱的人域虽不多见，但待得久了总能见到几次。
　　但这般半步超凡的人仙劫，见到了就是一场机缘。
　　这是天帝对人域施加的一道锁链，也是天宫无力直接覆灭人域的最好证明！
　　渡过去了便是超凡，寿元可无限逼近天帝设下的寿元枷锁。
　　渡不过去，魂飞魄散，万年苦修毁于一旦。
　　加油啊！那个喜欢装糊涂的宗主大爷！
　　吴妄抬手做了个攥拳的手势，大阵之外雷光大作，整个天地都被照的透亮。
　　天地异象持续了片刻，那天威愈浓，那雷声愈响！
　　这是人与天地的较量，是一人与天宫的对峙，更是众神的畏惧与怯弱。
　　鼓声阵阵，天地倾倒，凶兽嘶吼，神灵隐现！
　　渡劫之地外围，已出现了十多道身影，男女皆有、尽是老者，忧心忡忡地看向渡劫之地。
　　那里，大魔宗的宗主已是满身伤痕，大手遮天覆地，灭天诀绽出无尽威严！
　　但很快，这十多道身影各自叹息，接连消失不见……
　　忽听一声：
　　“宗主倒了！”
　　山谷间传出一声哭嚎。
　　吴妄眉头一皱，仔细辨认空中的情形，看到了那宛若落叶般自高空飘落的身影，看到了那些迅速化作灵气消散的劫云。
　　这？
　　冲不过去吗？
　　吴妄自石屋窗户翻了出来，立刻查找神农前辈给的救命丹药；
　　他刚跑了几步，山谷中已飞起道道身形，数不清多少人，几乎同时伸手接向宗主那道已如破布般的身躯。
　　吴妄也没想到，他第一次见证的冲劫，就这般败了……
　　须臾，数百上千道身影或是悬空，或是找地方站着，围在一处阁楼的屋顶。
　　楼顶上，那名浑身焦黑，已没了多少人样的中年道者，此刻已倒在大长老怀中，气息已近绝灭。
　　吴妄此刻也顾不得太多，这般高手的折损，对于人族而言自是一种损失。
　　他将一壶丹药拿出来、想挤到前面去，却被一名名默不作声的魔宗门人挡在外围，又不能去触碰那些女子。
　　“我这有灵丹！有能救命的灵丹！”
　　吴妄高声喊了句。
　　正在大长老身后的茅傲武忙问：“贤弟你这是什么丹药！”
　　“没用的……神魂已毁……只余灵光……”
　　宗主开口，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睁眼看向周围众人，目光落在吴妄身上，喃喃道：
　　“辜负小友点拨，终究是我实力不足……抵、抵不过这劫难……”
　　“不试试怎么知道？”
　　吴妄用力将丹药扔了过去，“这是一位前辈在人皇前辈那里求来的！与我投机，赠了我几颗！是人皇陛下亲手炼制的丹药！”
　　茅傲武双手捧住那丹药，颤着手指将塞子拔开，倒出三颗蕴着灵光的宝药，喜不自胜。
　　他将一颗丹药送到宗主嘴边，宗主扯了个难看的苦笑，张口吞下。
　　茅傲武正要送出第二颗，宗主却微微摇头，示意他仔细看。
　　药力扩散，宗主气息没有丝毫恢复，眼底的灵光依然在缓慢却无法阻挡的退却。
　　侧旁传来恸哭之声。
　　吴妄闭目轻叹，却在寻找能救命的祈星术……
　　就听，宗主颤声道：
　　“大长老……下一任宗主由、由你来选。
　　各位长老，我宗今后……定要继续为人域……守卫边疆，护、护持人道……
　　茅、茅……”
　　“我在！宗主我在！”
　　茅傲武抬手握住宗主抬起的左手，“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定会去找那负了你的女修报仇！”
　　“报、报什么仇！”
　　宗主瞪着眼，宛若回光返照，脸上掉下了点焦黑的皮肤，骂道：
　　“那是我今生的遗憾，你替我把书桌左侧第二个抽屉里的玉钗送过去，还有我写的那几首诗也带过去！
　　你一定要替我告诉她，我！我不怪她！”
　　茅傲武连忙答应。
　　宗主轻笑了声，缓缓闭上双眼，喃喃道：
　　“我这一生，边疆杀敌数百载，袍泽战死我且生……继任宗主三千载，终究是有片刻见到了那般境界。
　　玄玄矣，可……死矣。”
　　眼底，那点灵光彻底消散。
　　茅傲武握住的手掌已无力滑落。
　　“宗主！”
　　“宗主！”
　　一老妪凄声呼喊，周遭众人各自呼喊哭啼。
　　吴妄站在人群之后，缓缓后退两步，背负双手，凝视着有过半夜交谈的这名宗主的身影。
　　这就是，人域面临的困局吗？
　　灵台处的炎帝令轻轻跳跃，吴妄突然感受到了什么，看向了那宗主的眉心。
　　那里，仿佛也有一团火焰在跳动，但这火焰很清淡，此刻也凝成了一点火星，在所有人都无法注视的苍白视界，飘向了自己、飘向了自己的灵台。
　　这是……
　　吴妄突然听到了叹息声，心底浮现出少许模糊的画面。
　　有个披着蓑衣的老者躺倒在一名老妪怀中，身上满是裂痕，目中带着几分忧虑，缓缓闭上双眼。
　　燧人火皇？
　　画面一转，又有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形坐在八卦盘上，面前飘着一团火焰，身周漂浮着河图洛书之影，在皱眉推算卦象。
　　伏羲天皇。
　　随后，火光中出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老人身影，他光脚行走在一片焦黑的山岳上，眺望着远方那繁华的城镇，背后却是连绵的焦土。
　　‘唉，来者何踪，往者何去。’
　　炎帝令似乎比之前，发生了许多变化？
　　就在这些画面流过时，那一点灵光已飞入吴妄灵台，没有让吴妄产生任何感觉，径直飞入了炎帝令中。
　　炎帝令的火焰，似乎增强了一丝丝。
　　【薪火相传，人族之念。】
　　‘到你了。’
　　一人似在叹息着。
　　这是……
　　“这是？！”
　　那本已气绝的宗主突然喃喃了声，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透过人群，死死瞪着吴妄所在方向，突然抬手大喝：
　　“把宗主之位传给他！”
　　被指着的那几人不由慌了神，不知所措。
　　大长老忙问：“传给谁！谁？”
　　“无妄子，宗主之位传给！无妄子！定要护他周全！你们定要……护他周全！”
　　哒！
　　宗主的手臂再次滑落，摔在地上，整个人突然崩散，化作灰烬落在大长老怀中。
　　一道道目光看向吴妄，整个山谷奇静无比。
　　吴妄却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突然想起了，自己与神农前辈即将离开大阵前，在木屋中交谈时，前辈一指点在此处，炎帝令的火光化作了透明状，连带着自己的气息也被完美遮掩了起来。
　　他此前只道神农前辈出手，是为他遮掩了气息，让他能在人域安稳修行。
　　此刻却突然有所明悟……
　　自己这枚炎帝令，在那时已有所蜕变。
　　不过，要紧的是当前局势，必须及时做出应对，岂能不明不白担这般重任。
　　吴妄叹了口气，嗓音低沉、面容悲哀，低声道：
　　“诸位节哀，我在此地已多有打扰。”
　　言罢对宗主散掉身躯做了个道揖，擦了擦眼角，转身踏步而去。


第六十章 震惊！北野少主竟出任……
　　被火光照亮的石殿中，几排排列整齐的火盆燃烧着熊熊火焰。
　　吴妄随意坐在角落的石凳上，本想做个小透明，但面前却站着一层又一层的人影。
　　真的，半个时辰前，如果不是妙翠娇突然出声喊他停下，他说不定就趁着这群人没回过神，走出当时关闭的护山大阵了！
　　当然，看这般情况，走了也极大概率被捉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宗主为何突然让咱们护住无妄子小友？还将宗主之位传给无妄子小友了？”
　　“莫非有人在宗主弥留之际，控制了宗主心神？”
　　“不可能，宗主当时已迈入超凡之境，虽神魂被毁，但境界也是在的，当时咱们都感受到了，确实是宗主最后一丝回光返照，拼尽力气喊的那几句话。”
　　“莫非，是宗主在那个玄妙的境界，看到了一些咱们看不到的？”
　　“大长老，您说句话啊大长老！”
　　道道目光朝吴妄身前站着的几道人影汇聚，落在血衣血发的大长老身上。
　　大长老叹了口气，负手而立，久久没有言语。
　　虽然，吴妄此刻很想说句【我其实是被当代人皇坑了一把】；但理智告诉他，必须隐瞒自己的特异之处，不然有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得不说，岳父大人还真给他出了个难题。
　　炎帝令能汇聚人族高手逝去时残存的神念？
　　吴妄此时不敢仔细参悟，只是隐隐感觉，炎帝令中多了点什么，变得比之前更旺盛了些。
　　“大长老！”
　　一名身着麻衣的中年男人低声问：“宗主的命令，咱们可不能不听啊！”
　　众魔修道：
　　“可宗主为何……”
　　“无妄子小友好像刚来咱们这里数月，且此前并未加入咱们宗门中的任何一门。”
　　“这怕是不合适。”
　　“唉，”大长老总算开口，“依本座之见，虽宗主之命不可不尊，但必须遵之有理、循之有度。”
　　吴妄眼前一亮，心底着实松了口气。
　　不愧是大长老，就是明事理！
　　有个背着长枪的壮汉嚷道：“大长老您说的啥，俺听不懂！”
　　“简单来说，宗主的命令必须是合理的，”大长老转过身，定声道，“若是不合理的，咱们就该提醒宗主、出言进谏。
　　宗主现如今已不在了，本座暂代宗门之责！”
　　有担当！
　　吴妄看向大长老的目光已满是敬佩。
　　这真的，是一个很明事理的老者，说的话合情合理、有理有据，人域就需要这种人才。
　　以后有机会了，当在准岳父面前为大长老引荐一番！
　　听闻大长老之言，灭宗众高手着实松了口气，若让一个不熟悉的外人来做他们宗主，他们自是放不下心。
　　怎料，大长老话锋突变，朗声道：
　　“但诸位！本座觉得，宗主在临终前的这般嘱托，并无不合理之处，本座支持宗主的决断！”
　　言说中，大长老自袖中拿出了一只卷轴。
　　“此乃无妄子小友所著，宗门发展规划八策！
　　各位长老可传阅一二，执事不可乱看，这是咱们宗门以后的核心规划！
　　宗主将宗主之位交给无妄子小友，绝对是深思熟虑，绝对是有所考量的，更不要说，宗主绝对是在那玄妙的境界看到了什么，才做出如此决断！
　　我全力支持无妄子小友成为我宗新任宗主！”
　　吴妄：……
　　二三十位长老凑在一起读那卷轴，一个个小声讨论。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已有人着重打量吴妄。
　　吴妄立刻看向茅傲武，眼底写着少许焦急。
　　茅傲武给了吴妄一个安心的眼神，似乎在说‘兄弟懂你’。
　　“各位！”
　　茅傲武突然转身，定声道：“我们现在该商量的，应该是为宗主出殡立碑之事！”
　　“不错。”
　　吴妄果断站了出来，顺势道：“各位的心情十分悲痛，我们应该先将宗主的遗体安置妥当，其他事需要各位一同商量。”
　　茅傲武接道：“然后，再举行新宗主的继位大典！我代表灭天一脉，支持新宗主！”
　　吴妄完全来不及开口。
　　大长老道：“本座代表临风一脉，支持新宗主。”
　　妙长老在旁轻哼了声：“我与新宗主还未分出胜负，自是不太服他的，但既然是老宗主的临终遗命，各位可有不服？”
　　众人齐齐摇头，却是看都不敢看角落中藏身的妙翠娇。
　　吴妄微微攥了攥拳。
　　自由，果然是要自己去争取的。
　　“你们不觉得这般太过儿戏了吗？一宗宗主之位，交给我这般一个凝丹境的小修士，当真可以吗？”
　　吴妄向前半步，目光扫过各处。
　　此刻自不能说出半句瞧不起魔宗的话，不然那是要被打的，估计还能被打个半死。
　　他道：
　　“我知各位尊重老宗主，可兹事体大……此事太过重要！
　　甚至会影响到宗门之命脉，影响到宗门的前途，影响各位修道的环境，乃至身、家、性、命！
　　我说几句各位不爱听的话。
　　你们了解我吗？知道我从哪来吗？知道我师从何人吗？
　　大家都不知道，大家都没有互相熟悉，我们就像是陌生人……让一个陌生人突然站在我头上对我发号施令，我是接受不了的。
　　由己及人，各位如何能容忍我一个不成熟的小修士，一个才二十多岁、金丹都没有凝成的小修士，成为你们的宗主？
　　这事传出去，各位的面子往哪搁？”
　　魔宗众人齐齐露出几分思索，有少数人已不自觉地开始点头。
　　吴妄道：“贵宗人才济济，高手如云，既有茅大哥这般英俊神武、仁皇阁任职的高才，又有大长老这般深谋远虑、处处为宗门着想的老前辈。
　　当然，更有妙长老这般，芳名远播、在人域拥有极高知名度的美人。
　　他们做宗主，比我强了何止万倍！”
　　大长老突然叹道：“各位看到了吗？宗主这是何等胸怀？”
　　魔宗众人大力点头。
　　又硬了，吴妄的拳头又硬了！
　　妙翠娇抱着胳膊自角落中走出来，换上了一身素白纱裙、光着脚丫的她，此刻倒是颇为冷艳。
　　“我原本是宗主候选。”
　　吴妄立刻道：“那妙长老来做宗主再合适不过。”
　　妙翠娇眯眼轻笑，对吴妄挑了挑眉，舌尖微微划过嘴唇，“但本长老觉得，做宗主夫人可能更有趣一些。”
　　众魔修齐齐后退半步。
　　吴妄叹道：“我与各位并不熟悉，如何……”
　　妙翠娇啧啧笑着：“凡俗中有不少奉父母之命婚配的男女，不揭红盖头都不知彼此哪般模样。
　　先上船、再拿钱帛，先做宗主，咱们再慢慢熟悉，又有何妨？”
　　“传功殿支持新宗主！”
　　几位与吴妄论过道的长老站了出来，“我们觉得，无妄子小友足以担当宗主之职！
　　他对我们三言两语的点拨，已是让我们领悟颇多！”
　　“对！年轻人做宗主有冲劲，有大长老和各位长老压阵，我们放心。”
　　“我没意见！”
　　“贫道也觉得当尊老宗主之命。”
　　“事不宜迟，新宗主就如此定了吧，我们暂且不对外公布，等宗主成仙了再广邀群雄就是了。”
　　“拜见宗主！”
　　“拜见宗……宗主哪去了？”
　　众人你一嘴我一口说得欢快，正要行礼，却不见吴妄的踪影。
　　一女子高呼：“在殿门那！”
　　殿门处。
　　正偷偷摸摸、蹑手蹑脚要溜走的吴妄，朝着大殿人群瞥了眼，突然脚下生风，嗖的一声窜了出去。
　　“拿下宗主！咳，还不快去请宗主回来！”
　　魔道众高手轰然应诺，道道流光闪烁，直接封锁了整个山谷。
　　……
　　啊，头疼。
　　石屋中，吴妄瘫躺在木板床上，张开手臂组成了一个大字。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魔宗宗主，还是个高手数量不错的魔宗宗主，自己今后难道真要在这里修行？
　　其实也不是那么差劲的地方。
　　老宗主是发现了炎帝令的存在，才想用宗主之位，让这家魔宗上上下下的高手护住他，吴妄对此也挺感动。
　　这其实也有前因后果。
　　前因就是，人皇继承者一直未出，神农前辈想办法延长寿命之前，人域已因此造成了诸多问题，像宗主大爷这种层次的高手，应该明白人域的危机。
　　所以，感受到炎帝令存在，甚至是融入到了炎帝令之后，宗主大爷误以为他就是新一任人皇，激动之下闹了这一出。
　　人根本不是看他吴妄多强、多风骚，单纯看炎帝令罢了。
　　吴妄仔细想了想，这其实才是他不愿稀里糊涂做这个宗主的主要原因。
　　去仙宗做个弟子，在魔宗做个宗主，显然是后者更有吸引力些。
　　仔细算算，等精卫十八岁去提亲，不过分。
　　十八年的时间，自己努力冲到元婴境，也不过分。
　　成仙后再去找老前辈他们？过分！
　　吴妄坐起身来，灵识察觉到有三道身影从主殿方向驾云而来，已决定适当跟这三个家伙摊牌。
　　吴妄如此推算着，想起身去开门，念头一转，又直接躺了回来。
　　莫非，这几个长老想制造一个傀儡宗主？
　　吴妄看向了自己储物法宝内的储物法宝，那只老前辈给的神农仙鼎，就完全可以编个故事出来。
　　咚、咚咚。
　　得，现在都学会敲门了。
　　吴妄故作有气无力状：“门开着。”
　　吱呀——
　　木门推开，该魔宗的三位实权人物依次而入，自是大长老、妙长老、茅傲武。
　　吴妄躺在床上瞥了他们一眼。
　　妙长老掩口轻笑，一个眼神已是百媚横生，款款向前：“宗主这是都准备好了？妾身自当卖些力气。”
　　“长老，自重！”
　　吴妄立刻翻身跳了起来。
　　妙长老娇笑几声，已是坐在床边，对吴妄笑道：“你若是想我不再打你主意，安心做我们宗主就是了。”
　　“三位，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吴妄正色道：“我虽只是凝丹境，却也不愿为人胁迫、遭人算计！匹夫尚可血溅三尺，若各位强违我本心，定不惜一战！”
　　茅傲武有些虚弱地咳嗽两声，忙道：“贤弟……宗主你别误会，我们没这般想法。”
　　“宗主，”大长老叹了声，“本座一想，就知你在担心这个。”
　　“愿闻其详。”
　　“其实，我们这家大魔宗，是三家魔宗合流而来。”
　　大长老抚了抚血红色的长发，缓声道：
　　“各家宗门最初，都是一些志同道合之辈聚在一起，开山收徒。
　　人域的高深功法，其实都源于伏羲先皇时代的众将，是由伏羲先皇推演河图、洛书所著，多以五行功法为主，也有诸多玄妙法门。
　　如今在咱们宗门中，以《灭天经》、《临风血煞诀》、《黑欲媚功》为主，但大大小小的玄功还有数十。
　　换而言之，宗门就是一间学堂，大家聚在一起，学会本领，有志者奔赴边疆，不愿抛头颅洒热血者在人域行走，或是在宗门内一直修行，都是为人域效力，或是做储备的战力。
　　宗门，就如同一个大家庭般，大家无拘无束在这里修行……”
　　吴妄道：“大长老，我确实无心宗主之位。”
　　“但宗主，”大长老目中带着几分感慨，突然做了个道揖。
　　“大长老这是何意，”吴妄侧身让过，“这般不同样是胁迫于我？”
　　大长老定声道：“绝非胁迫，小友你运转宗门的本领，本座是绝对认可的！恳请小友，做大做强！”
　　“宗主，不，贤弟！”
　　茅傲武也低头做了个道揖，朗声道：“大哥是个粗人，不懂这些有的没的，你在这里待三年，就三年！
　　你如果不想当宗主，我直接站出来找你要位置送你离开，这样谁都不会为难你。
　　仙宗跟我们这里没什么区别，还规矩多、特矫情，不同的地方就是大家修的道不同，可你不是说过吗？
　　白猫、黑猫、小花猫，不都是猫吗？”
　　妙长老抬手拢了拢头发，手指在柔滑长发中穿过时的风情，着实让人侧目。
　　她道：“你说吧，什么条件才能让你做三年掌门，能满足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吴妄略微皱眉，负手思索一阵。
　　“给我一间阁楼，给我些炼器的法门，我会在贵宗停留三年，但请各位顾好宗门之事，我不会接管任何事物。”
　　他话语一顿，做了个道揖，言道：
　　“并非是我托大，也非是我目中无人，我志非宗门之主，志非仙人之境。”
　　言罢，吴妄从储物法宝中拿出了一只储物手镯，用法力包裹送到了茅傲武手中。
　　他道：“我在此地一应花销，由我自己负责。”
　　“贤弟你这不是见外了吗？”
　　茅傲武满是纠结，一旁大长老却示意他暂且将手镯收下。
　　现在，稳住吴妄是他们的唯一追求。
　　三位实权大佬也没多留，各自对吴妄行礼后，转身离开了石屋，已开始为吴妄选一处清净的静修之地。
　　吴妄抱着胳膊站在那思考了一阵，随后哑然失笑。
　　难不成，自己找神农前辈提亲的时候，背后三千大魔，天空数百天仙境老魔，让老前辈不得不嫁女儿？
　　玩笑罢了。
　　木屋外，茅傲武忽然一声怪叫，又立刻捂住嘴。
　　一旁大长老纳闷道：“怎么了？”
　　“大长老你看！这、这、这是不是好多宝矿！”
　　“嗯？大惊小怪，宗主不过凝丹境，能有多少矿……这是炽翎矿？如此高的纯度，这！快算！这能换多少灵石！”
　　妙长老在旁歪了下头，不解道：“咱们宗门很穷吗？”
　　茅傲武咬牙道：“你以为都像你，出去逛一圈就能收几车礼吗？我在仁皇阁的俸禄，一半都贴补咱们宗门弟子修行之用了！”
　　“三位？”
　　吴妄自门口探了个脑袋，“你们这么大的魔宗，就没什么赚灵石的产业吗？”
　　“又不能出去抢，”茅傲武双手一摊，“大家平日里也就是炼器炼丹去换点灵石，咱们驻地附近也没矿脉，日子苦一点很正常。”
　　大长老缓声道：“宗主的八策之中第七策，本座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
　　吴妄：……
　　难怪四海阁对人域而言这么重要，四海阁前任阁主能那么膨胀，都敢跟人皇顶嘴了。
　　诶？若自己表现的败家一点，那岂不是可以提前脱身？
　　帮他们做点小生意，跟自己败家，两者也不冲突，帮他们的一块，就当还那个老宗主的一番美意了。
　　想到这，吴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不会赚灵石？我教你们啊。”


第六十一章 搞钱搞丹搞资源！
　　吴妄答应暂时留下来做宗主的半个月后。
　　人域西北，道道流光飞射，两批总共二三十名仙人，离开人域数年后，各自踏上了归途。
　　他们飞了一段，便各自在云上等候，只因落在最后面的两人还在说话。
　　季默一袭白衣，对泠小岚做了个道揖，笑道：“女子国之行，多谢仙子关照，他日定会去玄女宗拜访。”
　　“不欢迎。”
　　泠小岚目光瞥向一旁，淡然道：“你还是多去女子国看看，那里可是有位国师在等你。”
　　季默当即露出几分春风荡漾之微笑。
　　泠小岚哼了声：“当时就该给熊兄提议，把你扔孕灵池泡一晚。”
　　“呃这个，”季默额头挂满黑线，“咱们不能污染女子国的圣池不是……仙子你这想法就很危险。”
　　泠小岚传声道：“回去记得提醒你们家长辈，不要总是用看儿媳的目光打量我。”
　　“知道、知道，仙子不必多担心。”
　　季默笑道：“仙子对熊兄的心意，我自是知道的，熊兄一表人才、智计超群……”
　　锵！
　　泠小岚宝剑出鞘半寸，季默浑身打了个哆嗦，赶紧扯开话题。
　　“仙子你说，熊兄是否已到了人域？可是找好了修行之地？”
　　“不知，”泠小岚面色稍缓，皱眉思索。
　　季默：你还说自己没这心思！
　　泠小岚道：“却也有些担心熊兄，如今的人域局势有些不稳，许多大仙宗和大魔宗蠢蠢欲动，似乎是要搞些事，来场仙魔之辩。”
　　季默对此有些不以为然：
　　“这有啥好辩的，一个纳清、一个吸浊气，一个居山之巅，一个居地之裂。
　　不都是为护卫人族诞生的功法，凭借功法开辟的门庭吗？”
　　泠小岚道：“但魔修功法，确实会多多少少的影响自身心境。”
　　“魔修多体修，在外杀敌时，面对凶兽的威慑力，总是比同境界仙修要高几分。”
　　泠小岚笑道：“季公子是瞧上了哪家魔宗魔女？”
　　“没，我就是觉得，最近这千年来，仙宗出现打压魔宗的苗头，会内耗人域实力。”
　　“不管如何，熊兄最好还是别跟魔修有所牵扯，”泠小岚如此捉摸着，转身拱拱手，驾云朝自家仙人赶去。
　　季默笑道：“仙子何时登仙？”
　　“大概还要三四年。”
　　泠小岚头也不回地道了句，身形被团团白雾环绕，与玄女宗第一批支援女子国的仙人一同隐于云雾之间。
　　季默转过身，表情颇为严肃，飞向了自家亲姑姑。
　　“姑啊，今后万不可多提泠仙子与我如何如何般配，这个是真的不般配。”
　　女仙季月不由愁道：“默默呀，你跟国师是不可能的，她寿元只有数百。”
　　“我与她，一场绮梦罢了。”
　　季默深情款款地看向了西北方向。
　　季月禁不住翻了个白眼，骂道：“那你可真爱做梦！跟我回家挨训去！看我这次不好好告你一状！”
　　“嘿嘿。”
　　……
　　与此同时。
　　一处装潢典雅、各处铺满柔光的暖阁中。
　　吴妄戴着面具倚在床榻上，扭头张口，一只玉手自侧旁探来，捏着一根半尺长的木签，小心翼翼地送入一颗樱桃状的灵果。
　　那玉手的主人，与一旁拿着木锤轻轻敲吴妄小腿的少女一般，面容可人、身段窈窕，各自不过归元境，身着统一制式的黑纱裙，都是黑欲门这几年刚收的小弟子。
　　角落中，有女修抱着琵琶轻轻弹奏。
　　窗前，有个少女缓缓拉动着扇风的布帘，制造着徐徐微风。
　　吴妄心底略微感慨，仿佛回到了家里的生活。
　　当宗主什么的，也挺不赖嘛。
　　就是容易消磨斗志。
　　‘是，自己多疑了吗？’
　　暖阁选在了谷内风景最优美之地，一旁是瀑布水潭，另一侧是药圃果园，附近有数重大阵环绕，安全系数倒是颇有保证。
　　吴妄此刻就在总结这半个月以来的观察。
　　此时已可大体判断，大长老和妙长老这对父女一力捧他登上宗主之位，并不是要制造一个傀儡宗主。
　　主要原因有三。
　　其一，原本大长老在魔宗中，说话就比老宗主管用。
　　其二，这家魔宗结构松散，没有任何扩张之类的野心，大部分门人弟子都只是闭门修行、外出闯荡的模式，此前的宗门收入主要是靠大家东给一点、西凑一点的无私奉献。
　　其三，是人域一直以来特殊的氛围。
　　人域被先天神的势力包围，围绕人域陆地边界，更有一条长长的凶兽带，每隔一段岁月就会有凶兽潮冲击人域。
　　人域自诞生之日开始，就是一边抗击凶兽潮，一边内部发展。
　　这种氛围下，形成了一种一致对外的念想。
　　宗门类似于学堂，宗内修士对人族的归属感、对人皇的敬仰、对边疆杀敌的荣誉感，弱化了对宗门的归属感。
　　当然，人心多复杂，现在的人域在渐渐变味。
　　但这家魔宗明显没跟上时代，既不圈地、也不抢矿，追求魔修之洒脱率性，瞧不起仙宗那虚伪做派……
　　还挺可爱。
　　“宗主！宗主！”
　　阁楼外传来了几声吆喝，吴妄微微抬手，那几名少女低头退去了屏风后。
　　阁楼门打开，一群人影涌了过来，又在榻前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宗主！”
　　“各位免礼。”
　　吴妄伸了个懒腰坐起身，睡眼惺忪道一声：“都准备好了？”
　　那位此前与吴妄相熟的王长老朗声道：
　　“准备好了！
　　十二类丹药，品相优质的各炼制了三百，总计三千六百颗！
　　按您要求的，已找好了当前境界卡在瓶颈无法突破的男门人，真仙境四名、仙人境八人、登仙境六人！
　　大长老说，让他们做您的贴身护卫。”
　　某个背着长枪、留着秃头的壮汉抱拳朗声道：“宗主大人，以后只要我活着，绝对就不让您咽气儿！”
　　吴妄含笑点头，笑道：“我修道不过数年，修为有些低浅，今后我若出门，就劳烦诸位了。”
　　众魔修表情不一，半数人有些不以为然，半数给了回应：
　　“宗主客气。”
　　“宗主您别说这话，我们能做宗主护卫，心底很开心。”
　　“呵，呵呵。”
　　吴妄暗自轻叹，要收服这些魔修，让他们归心效忠，也是做宗主的必修课。
　　这还挺有意思的。
　　“各位，”吴妄道，“稍后出发去坊镇，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让修为最高的四位高手随我一同就是。
　　咱们是去做生意，不是砸场子。
　　稍后我做完考察还会传信回来，点几人过去帮忙。”
　　众魔修低头应答，也没什么意见，其他魔修各自退却，只留下了两位长老和四位真仙境护卫。
　　这四护卫之中，那个背着长枪的秃头壮汉修为最高，吴妄对他也有几分印象。
　　“如何称呼？”
　　“杨无敌！”
　　“体修？”
　　“练枪的！”
　　吴妄含笑点点头，依此问过其他三位真仙的名号，张暮山、方仁烨、枫天。
　　最年轻的也是杨无敌，今年不过……两千岁。
　　他道：“咱们此行不只是去卖丹药，稍后或许还会与人起冲突，你们要时刻警惕，若是这次败了，损的是咱们宗门的名声。”
　　四名壮汉眼底，顿时燃起了熊熊火焰。
　　少顷，一只木舟缓缓升空，其内坐着两位长老、四位护卫，以及灭宗的现任宗主，吴妄。
　　吴妄坐在船头不断思索，拿出记事玉符，在其内写写画画。
　　他也是要修行的，不能一直出来走动。
　　随行的这两位长老，一个来自传功殿，一个来自宝经阁，都是阅历丰富、头脑转得快，且经常与外界打交道的真仙境高手。
　　其中一位就是吴妄刚入魔宗时接待他的王长老，因宗主渡劫之事打断了闭关，此时也不急着继续冲关。
　　这次外出，吴妄就要教会他们如何……搞资源。
　　“宗主，方圆万里内总共有三十二家坊镇魔修较多，咱们去哪家？”
　　吴妄沉吟几声，言道：“哪家够大，且没有明显宗门势力的，就去哪家。”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略微一合计，给出了一个最优解。
　　仆勾山。
　　木舟于空中飞驰两个时辰，一路上能见诸多魔宗山门。
　　因魔宗需吸纳地之浊气，魔修都会将山门放在山谷、裂谷、深渊之处，若是能伴着地脉，那就是一处魔修的洞天福地。
　　世上本来没有这么多的裂谷，找个高手劈几刀，也就有了。
　　灭宗，就是这片魔修聚集地域中，既算是有实力，但实力又称不上霸主的宗门。
　　按吴妄跟几位长老喝酒时得到的讯息，若放眼整个人域，他们这家宗门的实力其实能排中上。
　　【人域已出现了地域强弱。】
　　眺望着前方那宛若长蛇盘踞的山脉，看着那山脚处连绵不绝的建筑，吴妄嘴角露出少许微笑。
　　当年陈刀仔用二十块赢到了三千七百万；
　　他吴妄，熊抱族少主、星神教神使、人皇准女婿、灭宗新宗主，今天就要用三千六百颗丹药，搞他一条街！
　　“进坊镇！”
　　背后四名真仙境护卫齐声道：“是！”
　　气势拉满。
　　于是，又半个时辰后。
　　坊镇一处偏僻的街角，七道人影盘坐的盘坐、靠墙的靠墙，大多以手扶额。
　　吴妄盘坐在软垫上，灵识从各处密密麻麻的摊位上扫过，嘴角也略有些抽搐。
　　其它地方先不论，这条街上就有一百多个摊位，八十多家卖丹药，四十多家搞特销！就差一个个挂个牌子写上：
　　【丹药滞销，救救我们。】
　　仔细想想，当代人皇神农开拓医道、传百草经于世间，在人域掀起了炼丹热潮。
　　这都能被未来岳父坑到，也是没谁了。
　　“宗、宗主，这咋办？”
　　王长老小声问着，“咱们也摆个摊，便宜点卖？一般来说，个把月是能卖出去的。”
　　“那不是浪费精力吗？”
　　吴妄反问了句，微微眯眼，道了句：“你们在此地等我，无敌跟我来。”
　　“哎！”
　　杨无敌答应了声，亦步亦趋跟在吴妄背后，目光机警地观察各处，吓得街上不少修士连连躲避，也不敢与这凶汉对视。
　　吴妄在各处找寻一二，很快就确定了最繁华的地带，以及最冷清的区域。
　　随后他自己出资，搜罗了一番各类竞品，确定了己方炼制的丹药，品质确实算优等。
　　吴妄接下来的操作，莫说杨无敌，便是那两位长老都没看明白。
　　第一步：买下一处摊位上的所有丹药，顺势给了那摆摊的魔修一点好处，将中意的摊位搞到手。
　　第二步：让两位长老将自家炼制的丹药与刚才买来的丹药，一齐摆出来，并给每个瓷瓶以天干地支之数，写上标号。
　　第三步：吴妄拿出两块木板，一块木板写了几行大字，一只木板做成了两只圆环并列的转盘。
　　第四步：拿出一颗价值在这些丹药总价值一成的矿，并将所有丹药加价一成。
　　王长老哭笑不得地提醒道：“宗主，咱们这不是更难卖完了？”
　　另一位温长老也道：“咱们一群真仙在此地摆摊，也让人笑话……”
　　“莫急，莫急。”
　　吴妄将木板转过来，“无敌，照着上面的念，用传声之法，让所有人都听到。”
　　“是！宗主！”
　　杨无敌接过木板，仔细看了一阵，扭头道：“宗主，俺不认字。”
　　“宗主，我来吧。”
　　那名为张暮山的真仙护卫主动站了出来，接过木板，气运嗓间，用雄浑且穿透力十足的嗓音，朗声道：
　　“好消息！好消息！
　　我宗今日开门酬宾，买丹药送宝矿，买丹药！送宝矿！
　　价值连城的七彩琉火矿，购买我宗丹药就有机会获得，先到先得。
　　你，还在等什么！”
　　吴妄示意一旁杨无敌打开手中的木箱，一颗拳头大小的七彩琉火矿闪耀出光彩夺目的亮光。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已有十多道身影冲到摊位前。
　　“这宝矿怎么送？”
　　“丹药咋卖？”
　　“各位，不要急！”
　　王长老立刻站了出来，六位真仙散出气息，摊位前顿时安静如鸡。
　　按吴妄传声提醒，几名护卫将众瓷瓶的木塞拔开。
　　王长老朗声说着规则：
　　“凡购买我宗丹药超过十颗，也就是这一壶的客人，都可获得这壶上的编号。
　　待桌面上这些丹药各位购完，我们就会转动这个圆盘两次，所指的天干地支之数，落在谁的手中，这只难得的宝矿就归谁！
　　各位可任意拿起一瓶丹药，验一验成色，开奖之前，自可退、换，开奖之后，概不退换！”
　　“我来十二壶！甲字号的都给我！”
　　“好！”
　　王长老精神一振，“这位客人买十二壶！但客人还请注意，开奖的圆盘并不会偏向于任何一个天干之数，甲乙丙丁都是无妨。”
　　“我来三壶聚元丹！”
　　“我要六壶凝心丹！”
　　“给我一壶随便啥丹！就拼个运道！”
　　几声吆喝，摊位前已是站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也是幸亏有几位真仙镇场子，让此地不至于太过混乱。
　　但路确实是被堵住了。
　　两位长老看着那装灵石的箱子迅速被填满，几位护卫看着面前摊位上的瓷瓶几个呼吸被清空，一时间都有些回不过神。
　　“正式开奖！”
　　王长老将那圆盘举起，以真仙境法力做了个结界包裹住圆盘，避免有人以法力干扰其上的指针转动。
　　指针转动两次，宝矿落入手持丙午瓷瓶的那人手中，喜的那人咧嘴大笑。
　　如此不过两轮，丹药一扫而空。
　　王长老差点把自己备用丹药拿出来补货！
　　周围一群魔修精神亢奋，眼巴巴的看向这几位真仙大佬。
　　王长老求助般的看向后面坐着的吴妄。
　　“今日开奖只是一个简单预告。”
　　吴妄站起身来，笑道：
　　“明日此时，就在此地，我们会准备十二轮开奖。
　　我们的丹药货真价实，我们的奖品不只宝矿，多谢惠顾，明日见。”
　　这才哪到哪，一个容易被模仿的小套路罢了。
　　……
　　灭宗驻地，大长老的草庐中。
　　“大长老！可了不得了！”
　　几名长老匆匆而来，让正在捧卷读八策的大长老有些不耐。
　　“又怎么了？仙宗打过来了？”
　　几位长老连忙告罪，忙道：“宗主那边刚刚发来传信玉符，那边……”
　　“卖不动？”
　　大长老眯眼笑着，言道：“宗主一番好心，咱们也不能不领情，几千颗丹药虽然浪费了许多灵草，但也可以留着自用。”
　　“卖光了！三千六百颗丹药都卖光了！”
　　一名长老喊道：“宗主让咱们收拾收拾，把能卖的存货赶紧搬过去，市场太大、供不应求，能炼制就赶紧炼制，去其它坊镇低价大量购入也可！
　　传信玉符是王长老发的，您看。”
　　大长老眉头紧皱，接过玉符仔细看了几遍，老脸上满是费解。
　　“这！备货！”


第六十二章 意外重逢
　　三天，仅仅三天！
　　吴妄一个点子，灭宗上下的努力，方圆数万里内的丹药被大批量、低价买入，又在几家离着灭宗宗门稍远的繁华坊镇，以‘抽奖’的方式，平价销售一空！
　　赚灵石可以，不给人域修士增加额外负担，已是某宗主的良心体现。
　　当有修士开始效仿，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买丹抽矿’、‘买丹抽法器’、‘买丹抽道侣’的花样，灭宗却因宗主一声令下，有些不明所以地退出了丹药市场。
　　此刻，灭宗的大殿内，一层层宝光铺满各处，魔宗众修一个个都有些坐立不安。
　　在人群正前方，两座箱子垒成的小山分列左右。
　　吴妄坐在台阶上，虽然戴着面具，但表情多少有些疲倦，忍不住抬手打了个哈欠。
　　他此前忙来忙去，着实有些累了。
　　“茅长老呢？”吴妄开口问。
　　下方一群魔修齐齐向前半步，又怕吓到只有凝丹境的宗主大人，赶紧停下步伐，场面意外有些壮观。
　　有个女长老立刻出声道：“宗主！茅长老还在闭关养伤，需要把他唤过来吗？”
　　“那就算了，”吴妄道，“稍后给茅长老多置办些养气血的灵药。”
　　“谢宗主！”
　　“宗主当真！太体恤我们了！”
　　“宗主，我有一首歌颂您睿智的诗词，不知可否念一下。”
　　“这就算了，”吴妄抬手示意那位身形高瘦的长老不必如此，又问，“大长老去了哪？咱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
　　有长老立刻应答一声，扭头跑去请大长老过来。
　　此刻这主殿中的氛围，完全看不出他们大半个月前刚换了宗主，想必老宗主若是有灵，也会为这一幕感到欣慰，骨灰凝成一条腿也要踹开自己的棺材板。
　　灭宗驻地的深处，一处墓碑前。
　　大长老负手而立，眼底带着无限的感慨。
　　“师弟，你走在为兄面前，却给宗门指明了方向，为兄总归是不如你。”
　　言罢，大长老扭头道了声：“抬上来。”
　　几名体修壮汉扛着一只七彩斑斓的圆罩，小心地放在了墓碑后，搞了个一看就不便宜的……坟头。
　　《感动》。
　　大长老抬手拍了拍墓碑，已是听到了来自主殿方向的呼喊，身形一跃跳到山壁之上，进了那宽敞的大殿。
　　一旁有人搬来座椅，大长老却摆摆手，示意自己站着就是。
　　吴妄道：“大长老请入座，接下来还要大长老主持。”
　　“谢宗主，”大长老拱手行了个礼，看了眼这堆积成山的灵石箱，端坐在了圈椅中。
　　吴妄笑道：“各位，经过三天艰苦卓绝的奋斗，咱们也算取得了不错的成果。
　　摆在这里的灵石，只是收获的一部分。
　　我此前提议，将此次收获分做三部分，四成入归宗门储备，三成当做接下来赚灵石计划的启动金，三成的一半分给门内门人弟子，一半在此处，都换做了上品灵石……
　　分给各位。”
　　“哎呀呀！”有长老忙道，“宗主，这可使不得！这都该归于宗门才对！”
　　“对啊宗主，这次咱们都没出啥力，半场斗法都无，只是跑跑腿的功夫，怎么能拿这么多灵石？”
　　“宗主大人，这不合适！这绝对不合适！”
　　“我就说老宗主绝对不会给我们指认庸才！宗主大才！宗主大财！宗主大大财！”
　　“各位，各位！”
　　吴妄双手抬起，向下压了压，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笑道：“宗门的根基是功法，那，宗门的根本是什么？”
　　众魔道不明所以。
　　“宗门的根本，是人，是支撑起了这家宗门的各位！”
　　吴妄朗声道：
　　“一个宗门想要做大做强，靠的不是高手有多少，也不是如何欺辱别人，而是能否上下一心！
　　此前，大家不擅长赚取灵石之事，刚好我在家中有过一些经验，也就用在了此处。”
　　话语一顿，吴妄直接道：
　　“大长老，还请您定个章程，按门中职位、修道境界，将这些灵石分下去。
　　最高一档和最低一档的差距，既不可超过一倍，也不可低于五成。”
　　“善。”
　　大长老站起身来，招呼几位长老过去计算，很快就将一箱箱灵石分发给了在此地的数百人，人均一箱还多了些。
　　除却灵石之外，还有一批增进大道感悟的极品丹药，一批成色不错的法宝法器。
　　大殿中的氛围，立刻就有些不一样了。
　　吴妄歪在台阶上，笑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宗门建设之路，任重而道远，各位可有什么疑问？”
　　“宗主，”一名长老笑道，“咱们为什么不多赚他几天？”
　　吴妄摇摇头，道：“各位一定要记住，尝到甜头时就必须准备好退路，欲望无止境，贪婪也无止境。
　　各位觉得，我用的卖丹药之法，存不存在什么问题？”
　　“这有啥问题，咱们又没漫天要价，那奖品也是实打实的。”
　　“问题就是咱们准备的太少了。”
　　众魔道哄堂大笑。
　　“其实有些问题。”
　　角落中传来一声清冷的嗓音，满殿的笑声戛然而止。
　　躲在阴影中的妙长老缓声道：
　　“咱们的方式自是没有问题，丹药加价不多，给的奖品追平了那些加价，其实赚的灵石，都是自大批收购丹药的压价。
　　但其他人不是这般，其他效仿咱们的修士，尝到甜头后怕是会变本、加利。
　　我此前虽未现身，却也暗中观察了一阵，宗主让咱们回来时，坊镇上已出现不少类似的摊位，有些摊位上还起了争执。”
　　“不错。”
　　吴妄眼前一亮，看向了角落，赞道：“妙长老竟有这般慧眼……大长老，新建的落宝殿殿主，这不是有个最合适的人选吗？”
　　大长老扶须轻吟，妙翠娇却是哼了声，不再多说话。
　　吴妄道：“今日我们用的方式，以后不可多用，最多一年用一次，且下次卖的就不能只是丹药了。
　　接下来的宗门产业发展方向，要转向持久、稳定。
　　王长老此时已去方圆万里最大的坊镇，仙宗和魔宗势力交汇之地，浮玉之山浮玉城，用此次赚的部分灵石盘下几处大点的店铺。
　　半年后，我们要在那里开起三家店铺，卖法器、卖宝材、卖寂寞。”
　　“寂寞？”
　　“寂寞咋卖？论斤还是论啥？”
　　魔道众修不由眼前发光。
　　吴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修道苦闷，多的是困在瓶颈的修士，他们平日里，会不会寂寞？会不会空虚？会不会冷？”
　　众魔道不由自主跟着点头。
　　妙长老却立刻出声道：“我黑欲一脉弟子，可不是那些自甘堕落的媚功修行者，宗主你这般让我们去讨好男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吴妄被她说的一愣。
　　他构思了两天才想出来的完整规划，怎么就过分了？
　　知些内情的大长老站起身来，目光带着几分严厉：“妙长老，你这是如何跟宗主说话的？”
　　“我就这般说话，他都让我们去卖皮肉了，我这般说话怎么了？”
　　妙翠娇面容冷寒，定声道：
　　“我黑欲门女弟子就算愿意，我也绝不会同意此事！我们是魔宗不假，但也不能自甘堕落到这般地步！”
　　“你大胆！”
　　大长老气的面色泛红，这是临风血煞功即将爆发的前兆。
　　众长老、执事看向妙翠娇所在的角落，一个个都想开口劝说，但话语总归是开不了口。
　　虽然觉得妙长老的话很有道理，不该牺牲黑欲门女弟子去赚灵石；
　　但刚收入储物法宝中的灵石箱子还热乎，新宗主刚上任就带他们闯出了前所未有的局面，此时也不好直接出声反驳……
　　“妙长老，”吴妄笑道，“你是不是有些误会？”
　　妙翠娇哼道：“你都空虚寂寞了，我还能有什么误会？”
　　“我说的是这般。”
　　吴妄打了个响指，一旁光头壮汉杨无敌立刻扛着一只牌匾跳了过来，上书几个大字！
　　【欲纯女子歌舞团】！
　　“当然，这个并非支柱产业。”
　　吴妄笑道：“让几个女弟子去跳跳舞，唱唱曲，在红尘中磨砺她们的媚功，这有什么不合理之处吗？
　　妙长老担心的那般情形，绝对不会发生。
　　相反，谁要打她们的主意，只要我们打得过，绝对跟对方死磕到底。”
　　杨无敌扛着牌匾纳闷地问了句：“宗主，要是咱们打不过呢？”
　　“那自然还有打不过时的手段。”
　　吴妄对妙翠娇眨眨眼，道：“妙长老先别急，稍后我们再研究具体如何运作，我虽然只是做你们的临时宗主。
　　但只要当你们一天宗主，就不会让宗门内女弟子、男弟子，因我受任何委屈。”
　　言罢，吴妄站起身来，也没说太多走去了大殿侧门。
　　待吴妄走后，大殿内顿时嗡声一片。
　　“临时宗主？是带咱们一段时间就不带了吗？”
　　“大长老，这是怎么回事？”
　　“宗主诸多奇思妙想，当真让贫道佩服，如今才知天高、地厚，舍不得啊。”
　　大长老也只是摇头轻叹，简单解释了与吴妄的三年之约，并言说，吴妄是觉得自身修为太低不足以服众，所以并不想做宗主之职。
　　于是，灭宗之内顿时掀起了一股‘我为宗主修行想办法’热潮。
　　既然他们在赚灵石上，被宗主甩的背影都看不到，那就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努力帮宗主一把！
　　接下来的半年，吴妄原本计划的清净修道，却被各位主动前来讲道的灭宗魔修拉着，讲述各种跟火之大道没关系的修道感悟。
　　效果其实也不错，吴妄已是差不多可以迈入金丹境。
　　而这半年中，他还做了几件小事。
　　与大长老商议，在灭宗定下了一套赏罚制度，建立起了落宝殿，让宗门长老、执事、门人、弟子每年领取固定‘财宝’。
　　与妙长老商量着，从几百名修黑欲功的门人弟子中，挑选了五位姿色上佳、性格鲜明、修为在元婴、跃神境的女弟子，成为了第一代黑欲门女子天团。
　　定下人选只是第一步，排舞、编舞、培训乐器、训练歌喉、编曲等事，基本都要吴妄来把关。
　　像其它，招纳炼器大师、开拓稳定购买宝材的渠道等小事，吴妄完全没放在心上。
　　终于，吴妄突破金丹境的前夕，浮玉城的三家商铺已筹备妥当。
　　吴妄作为宗主，又主抓宗门经济建设，虽然没打算长做下去，但也给了足够的重视。
　　他与大长老一同，带着几十名黑欲门女弟子、几十名魔修仙人做护卫，赶去浮玉城，守好开业第一关。
　　一艘上下三层、包裹着层层阵法的大船，缓缓靠近浮玉城。
　　吴妄与大长老站在船首，眺望着那座气势恢宏的河谷大城，各自露出几分笑意。
　　大长老笑道：“刚接到门内传信，茅长老已经出关，看到宗门驻地焕然一新，各处石屋换做了楼阁，吵着非要来寻咱们。”
　　“他过来的刚好，”吴妄含笑道，“刚好让他出面，去拉几位仁皇阁的前辈过来撑撑场面，也算有个护身符。”
　　大长老略微思忖，拱手道：“还是宗主考虑的周全。”
　　“对了大长老，我有个问题其实一直想问。”
　　大长老笑道：“什么？”
　　“您道号或姓名是？”
　　“血手魔尊。”
　　“不是尊号，是姓名……”
　　“就叫血手魔尊。”
　　大长老淡定地道了句，吴妄眨眨眼，顿时明白了点什么，并未继续追问。
　　稍后买点胭脂水粉，去拜访拜访妙翠娇就是了。
　　……
　　他们抵达浮玉城后，又忙碌了几日。
　　浮玉城即将新开两家商铺、一家酒楼的消息，已是传遍城中各处，今日中午就是店门开业之事。
　　本来，这消息没引起多少人关注，也就一些好事者想去凑个热闹。
　　可随着一张张手写纸帛在城内流传，话题度逐渐升高。
　　“道友你看，此物是何意？
　　买法宝消耗灵石达到中品一百块，赠上品灵丹十颗；达到中品灵石三百块，赠术法抄录本一册括弧自选。”
　　“这倒是稀罕事，感觉咱们还占便宜了怎么？”
　　“老魔头你看这里，这上面是不是写着，买够灵石一千块，就只收七百块？”
　　“还有这好事？”
　　“酒楼贵宾活动……办理贵宾令牌即可成为贵宾，除享受珍馐美味半价，每年还能得到一张免费的歌舞观赏券？这是什么意思？”
　　“花里胡哨，天底下哪有什么白捡的好事，劝道友好自为之，莫要上当。”
　　“这个灭宗是魔道吧？魔修能有什么好心思？”
　　“这不一定呀，你看这写着——诸位同道敬请见谅，吾等迟迟矣，仙魔同康乐，人域共繁荣。”
　　一处茶馆，角落的位置上，有个提剑、蒙面的女修，抓着手中的布帛，激动到差点泪流满面。
　　有希望了！
　　用身上这些只够买五件法宝的灵石，买十件法宝回去交差！
　　她眼底带着几分苦闷，却只是微微一叹，低头将这布帛收起，准备早早赶去灭宗法宝店外排队。
　　但站起身后，看着那杯还没喝几口的清茶，又觉得有些浪费，坐下掀起面巾，轻轻抿了两口。
　　‘还是，少主的茶好喝呀。’


第六十三章 危·林素轻·危
　　“灭宗宝铺？是这里吗？”
　　林素轻提着长剑，抬头看向那鎏金门匾，以及这占地超过左右商铺数倍的法宝铺子，略微有点拘谨。
　　这么大的门面，里面的法宝怕是贵的吓人呢。
　　反正，自己看看就是了，看看总不会收灵石吧？
　　林素轻左右瞧了瞧，发现已有不少修士在周围聚集；她退去侧旁角落，静静等着午时来临。
　　好歹，她现在也是一名实打实的金丹境中期修士。
　　虽然在这座名声远扬的大城中，元婴、跃神境的修士并不少见，但如果挨个查一下，她现在的修为境界也在此城人族的中等偏上。
　　修士就是这般，站得越高，越容易被人看见。
　　她试图静下心来，但心底总是不自觉泛起此次离开清风望月门时，师父的叮嘱。
　　‘素轻，你这次出山门，就、就别回来了！’
　　‘宗门上下现在都知你财力雄厚，他们就差直接抢你的了，听为师的，赶紧走吧！’
　　林素轻咬了咬嘴唇。
　　少主给自己的那些财物，现在只剩一半了。
　　这一半是她以后的依凭，也是去寻少主踪迹的保障。
　　这些，万万不能再被旁人惦记……
　　林素轻呀林素轻，你总该学会拒绝宗内长辈这些无理要求才是。
　　作为门内修为第三的修士，自己，要强硬起来了！
　　嗯，从此刻开始，绝对不能落于人后，绝对！
　　哐——
　　店铺门前突有锣鼓声响，林素轻一个晃神，自街道各处出现道道流光。
　　唰唰几声，数十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林素轻面前，一个个气息悠长、道境高深，身周包裹着清浊气息……
　　“这？”
　　林素轻赶紧后退半步，也没敢说是自己先来的云云。
　　又听几声锣响，已近开业之时。
　　有道身着华服锦袍的身影站在店铺前，散出真仙境气息，自报家门，言说他是‘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落宝殿长老王梨山，而今新取了一个道号：
　　本分道人。
　　林素轻静静听着，心底轻笑了几声。
　　这宗门的名字好生有趣，看这位出面主持店铺的长老修为，这宗门怕是传闻中的魔道百大宗门，真正的大户人家。
　　哪像他们清风望月门，立门较短，门内也无仙人，也是幸亏倚靠旁边一家规模稍大些的宗门，才不至于被路过的坏人随手炸平。
　　她听那长老说了一阵这家名字很长的宗门的光辉历史，介绍了他们的开店理念，听到了‘平价’、‘物有所值’几个关键词，不由眼前一亮。
　　就听那王长老道：
　　“本店今日新开，放出了诸多造势的活动，但这些活动，归根结底也只是吸引诸位前来。
　　我等深知，法宝乃修行之人最重要的伙伴，也深知一件趁手兵刃是何等难得。
　　还有片刻才是午时，但贫道这就打开门，让各位看看！
　　所有展台上的法宝、墙壁上悬挂的法宝，今日都对外出售！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各位看到的满减之事，完全履行！”
　　王长老大手一挥：
　　“打开门庭，关闭阵法！”
　　店铺各处木门被推开，一名名身着素白短裙的黑欲门女弟子迈步而出，双手端在身前、静静站在门前。
　　在她们身后，宝光闪烁、仙光氤氲，数百件各阶法宝陈列其中。
　　不少修士眼前一亮，发现此地法宝确实没有漫天要价，都算良心之作。
　　林素轻更是攥紧了小手，注视着其内比较低阶、量大的法器法宝价格，稍微盘算，发现自己竟真的可以做到，用宗门给的少量灵石，买回几件不错的法宝！
　　如此一来，自己便是回去，也不会遭人阴阳怪气……
　　‘素轻，你这次出山门，就、就别回来了。’
　　师父的叹息声还在耳旁，林素轻微微咬了下嘴唇，眼底显然是有些纠结。
　　师门总归是对自己不错的，若非被收为徒，自己也不可能有后面的际遇，更不可能遇到那个性格糟糕的臭少主。
　　那嘴毒的，真想给他堵上！
　　不过，少主身子骨长开以后，真的挺英俊潇洒……嘻嘻。
　　哐！
　　又是一声锣响，将林素轻从出神的状态拉了回来，她抬头看去，却见那些漂亮女弟子已在店铺内。
　　那位王长老身形升空而起，面前这群人影直接涌入店中。
　　糟了，这些物美价优的法宝是要去抢的！
　　她匆忙向前，用法力撑开一道屏障，硬着头皮就要向前挤。
　　但！
　　街路上流光闪烁不停，道道身影施展身法窜入门庭之中，一个个甚至暗中较劲，以自身法力互顶。
　　已经位于修士群体中上位置的金丹境，在此时、此处，竟完全不够看！
　　甚至，挤着挤着……
　　林素轻就莫名其妙倒退数十丈，出现在了街角的位置，满头黑线地看着前方涌动的人影。
　　幽幽一叹，她看街角有个石凳，索性收拢裙摆坐在那，对着店铺方向发了会呆，想等稍后人少的时候再进去看看。
　　这么大的店铺，总不可能卖断货吧。
　　就听那王长老大声呼喊：“因备货不足，此时开启限购，每位客人最多只能买三件！刚才定了三百件法宝的那位高人，还请您到贫道这来，贫道带您去提货！”
　　三百！
　　林素轻瞬间石化。
　　转念又想，自己此次若是不动那一半存起来的宝矿，已是无法满足宗门长辈的请求，当真不如就此离开师门。
　　‘我又不欠他们什么。’
　　可就算是这般，林素轻的眼眶仍是忍不住泛红，她本想抬手擦擦眼角，嘴唇扁了下，眼眶已满是湿润。
　　自己若离了宗门，他寻不到自己，以后自己跟他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得了。
　　明明还想着，想着等他来人域，找宗门总比找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容易许多，明明……
　　“躲在这哭什么？”
　　熟悉的嗓音突然在耳旁响起，林素轻怔了下，扭头看向身旁站着的人影，慢慢抬头。
　　入目的是一双浅黑的靴子，而后是黑袍的下摆、简单束起的腰身、黑袍正面的异兽花纹、错落的布扣、修长的脖颈，还有那戴着面具却依然能一眼认出的面容……
　　做梦吗？自己是在做梦吗？
　　林素轻下意识伸手想去捏眼前之人的大腿，眼前之人近乎条件反射的后退半步，一缕寒气弥漫开来。
　　这个反应！真的是少主！
　　林素轻双眼瞪大，差些尖叫出声，竟是喜极而泣。
　　“少！”
　　“爷！”吴妄果断出声截断了她的话语。
　　“少！”
　　“爷！”吴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定力呢？稳重呢？
　　林素轻委委屈屈呶嘴，这怎么还给她降了两辈儿，面纱后的嘴唇轻轻撇动，嗓音有些轻颤的唤着：
　　“爷~”
　　吴妄挑挑眉，淡然道：“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言罢目光扫过左右，转身而行。
　　林素轻连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又仔细打量着吴妄，喜道：
　　“真的是！你怎么会在这！不是，我是说……哦对，我现在不说话，不说话。
　　我莫不是在做梦，怎得像是在做梦。”
　　吴妄闻言不由有些皱眉。
　　自己这面具，好像……戴了个寂寞。
　　林素轻在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自他左手边转到右手边，又从右手边转到左手边，从街角到灭宗酒楼后院小门不过百步，她竟说了几十句话语。
　　这要到了仙子们的更年期，那岂不是炸天了要！
　　吴妄心底略微思索，决定打击下这家伙的嚣张气焰：
　　“咳，我现在已找到道侣了。”
　　林素轻怔了下，随后面露狂喜，面纱都压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真的假的！你现在能碰了？还是遇到能碰的了！她是人吗？是哪一族的？少……爷你终于做到了！当真、当真？她在哪我能见见吗？”
　　林素轻竟是泪眼婆娑，捂嘴轻泣：“老天爷没长眼呀！”
　　“嗯？”吴妄血压都高了。
　　“不是，老天爷开了眼！一激动说错了，说错了！”
　　她不仅言语失措，还蓦然就有一种，自家养的猪仔终于会拱白菜的欣慰感。
　　少主真的，长大了呀！
　　后院小门自行打开，杨无敌和张暮山自吴妄和林素轻后方现身，陪吴妄和林素轻入内。
　　林素轻这才发现，自己和少主身周，一直有几道影子，修为都是无比高深。
　　这是怎么回事？
　　她跟少主在西海分离时，少主似是跟着一位高人走了，莫不是拜师那位高人了？
　　那高人又是哪般身份？
　　“宗主。”
　　“宗主！”
　　院中忙碌的几人停下手头的活，对吴妄抱拳行礼。
　　吴妄含笑点头，带林素轻进入这家六七层高的酒楼，踏入一旁的‘方形区域自动上下飞行法器’，带林素轻去了这家酒楼被阵法包裹起的最高层。
　　刚下飞行法器，面前立刻有四位身着霓裳裙的美貌女子低头行礼，清一色元婴境修为。
　　“拜见宗主。”
　　“嗯，你们忙你们的。”
　　林素轻已是有些懵懵然，眼中映着各处华美典雅的装饰，踩着那似星光点缀的玉石地面，目之所及，能看到一处处空旷的雅间。
　　一处雅间的布帘撩起，走出一名赤红色长发的老者，一名银发青年。
　　那老者温声道：“宗主，您回来了。”
　　青年笑道：“宗主，这位是？”
　　“我来为两位长老引荐，”吴妄笑了笑，示意林素轻自身后向前来，“这算是我半个老师，也曾是我六年的女管家。
　　她叫林素轻，修为不高，却是我前来人域的引路人。”
　　茅傲武也没多想，笑道：“原来是林仙子，还要多谢你为宗主引路，不然我与宗主可是没相遇的缘法了！哈哈哈！”
　　大长老却是若有所思，对林素轻露出和蔼的笑容。
　　“进来喝酒了。”
　　吴妄招呼一声，带着林素轻一同入内，四人坐在圆桌各处，一旁又有几名肤白貌美的女弟子负责斟酒添菜。
　　林素轻只感觉自己晕晕乎乎、浑浑噩噩，完全不知自己听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宗主？什么宗主？
　　少主不是少主吗？怎么就成宗主了？
　　自己一路见到的这些人……都对自己有道境威压！
　　此时坐在这里的老者、青年，竟如两座山岳，离着太近、看都看不到山顶。
　　少主在跟他们说什么？
　　加大店铺供给，提前联络炼器高手，等去北野买矿的长老赶回来，直接批量生产此次卖得最多的法宝……
　　“少爷，”林素轻找准吴妄与大长老谈话的间隙，小声问，“这两位前辈是？”
　　大长老笑道：“贫道灭宗大长老，幸得各位同道捧，给了血手魔尊的称号。”
　　茅傲武笑道：“茅傲武，宗主的老大哥，灭宗长老，也在仁皇阁任职。”
　　林素轻沉默了一阵。
　　吴妄笑了笑，继续与大长老交谈，让她自己消化消化。
　　过了大概片刻，林素轻动作温柔地在储物手镯中一阵翻找，摸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在其中翻了半天，很快就找到了一幅画作。
　　低头看看画作，抬头看看眼前的老者，又低头看看画作。
　　林素轻抬手拽了拽吴妄的衣袖，屏住呼吸，偷偷将册子塞给少主，小脸满是苍白。
　　吴妄低头看了看，也是眼前一亮：
　　“大长老，你竟这般有名，之前可是自谦了啊，当代魔道高手排行第十八位。”
　　“哦？”
　　大长老笑着将书册接了过去，看了几眼，笑道：“不过是些好事者瞎排的，不突破超凡终是无用，若是突破了超凡，就不会在这些本子上了。”
　　吴妄纳闷道：“咱们魔宗，既有大长老这般高手，又有茅大哥这般新起的天仙，为何排名这般低？”
　　茅傲武抬手揉揉眉心，低声道：“这不是没给这些整理排名的家伙好处嘛。”
　　大长老坦然道：“宗门此前没有多余修道资源，所以一直以来收徒不多；如今有宗主指引我们，前三十之位指日可待。”
　　“原来是这般，”吴妄沉吟几声，“今后咱们要经营营生，这般虚名也是要的，给他们些好处也是无妨。”
　　一旁林素轻怔了好一会，有些坐立不安，小声道：
　　“少爷，我要不、要不还是站着吧。”
　　“坐着就是，”吴妄淡然道，“既已寻到你，你就继续在我身旁修行，我在人域也算有了个落脚之地。
　　还有，你刚才哭什么？”
　　林素轻眨眨眼，笑道：“哪有，我没哭呀……啊，是，见到少爷太开心了，道心有些不稳呢。”
　　吴妄抬手摘下自己面具，放到一旁，又看向林素轻。
　　“回宗门被欺负了？”
　　“没有，大家对我都很好，”林素轻笑道，“我现在都是金丹境了呢，谁能欺负我呀。”
　　“我之前给你的储物法宝，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那不是给我的报酬吗？”林素轻眼底带着几分恳求，“少爷，我真的没受委屈。”
　　“还剩多少？”
　　“还、还一半多呢……”
　　吴妄眼一瞪，那清风望月门把矿当饭吃？
　　林素轻身上的各类宝矿总价值的一半，都能养活灭宗二三十年了！
　　“杨无敌！”
　　吴妄招呼一声，门帘外立刻窜出来了光头壮汉。
　　但吴妄很快就意识到，老阿姨对宗门也是有感情的，派几个真仙去教训他们一番，未必是最优解。
　　他看向茅傲武，心底已是有了打算。
　　“茅大哥，劳烦你跟我走一趟，跟我去会会这清风望月门！”
　　茅傲武起身抱拳：“领宗主命！”
　　大长老扶须沉吟，这宗门名虽听着有些陌生，但能让宗主如此大动肝火，说不定是哪般厉害门派。
　　“本座这就回去调动人马，还请宗主暂且忍耐；必要时，本座可邀几位好友前来助阵。”
　　“大长老不用如此麻烦，此地还需大长老坐镇，免得有人来生事。”
　　吴妄道：“让茅大哥跟我一起，用仁皇阁的名义压他们，如此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纠纷。
　　我今天就要看看，这些仙宗还讲理不讲理了！”
　　林素轻张张嘴，看着周围这群显露出少许气息的魔煞高手，禁不住脑袋一歪，一只小小的魂儿在嘴边冒了出来。
　　完、完犊子了。


第六十四章 仙门遭劫！
　　清风望月门，这家吴妄曾想凑合凑合也能混日子的仙门……
　　现在倒是有些庆幸自己被留在了魔宗。
　　门人弟子有所机缘，跟宗门关系很大吗？
　　若是弟子主动拿出因缘际遇得来的宝物补贴宗门，那是做弟子的善意，就好比茅傲武在外面卖……力，赚了灵石贴补灭宗。
　　像清风望月门这般算计、强迫自家弟子的宗门，就该被整顿！不，肃清！
　　当然这么说也有些过了，不过是有几个贪婪之人罢了。
　　吴妄此时正在那艘御空的大船上，茅傲武与林素轻左右而立，后面还有数十名灭宗门人弟子一同跟随。
　　林素轻也没多隐瞒，将自己回宗门后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师弟师妹成婚了，孩子都快会走路了。
　　自己突破金丹时不小心露富了，被宗门长辈惦记上了，她最开始已主动献出了三分之一的北野宝矿，但宗门几位师伯师叔觉得她还有宝物，就不断试探，给她少量的灵石，要求她买来价值高昂之物。
　　她最初并未在意，觉得给宗门做些贡献也是好的。
　　但一来二去……
　　“他们确实有些过分，”林素轻低声道，“我也知道不该总听他们的，但毕竟是长辈。”
　　嘭！
　　茅傲武一拍桌子，骂道：
　　“这像什么话？小小宗门，竟如此对待自家弟子！
　　这比十凶殿还要可恶几分，十凶殿最起码开始就是敌对立场，这家宗门不是自己人欺负自己人吗？”
　　吴妄反倒淡定了下来，略微思索，出声道：“贪婪之性，百族共存，此事不必大动肝火。”
　　也是他给老阿姨的盘缠太多了。
　　吴妄问：“茅大哥，你在仁皇阁担何职？”
　　“巡查仙使，”茅傲武立刻答了声，“平日里负责巡查各处，排行前百的宗门都有一二人担任此职。”
　　“那茅大哥你平日里能见到人皇陛下？”
　　“我哪能啊，”茅傲武讪笑了声，目中带着几分向往，缓声道，“人皇陛下是人域的庇护，是我等肝脑涂地也要追随的长者。
　　他开医道、尝百草，人域因此少了病痛困扰，凡人可更好生存。
　　这位陛下，我只远远见过一次……啊。”
　　茅傲武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尽是满足：“是那般随和、和蔼、慈祥。”
　　吴妄：……
　　还那般顽童、老谋深算、不爱穿鞋。
　　旁边林素轻轻轻眨眼，总感觉自家少主的表情，有那么一丢丢的微妙。
　　吴妄突然问：“素轻你觉得，人皇陛下该如何形容？”
　　“伟、伟大？”
　　林素轻努力思索，却是完全没有具体概念。
　　吴妄含笑点头，目中略微思索，又轻笑了声：“茅大哥，今日之事，我想借用你仁皇阁的身份，去吓那清风望月门一吓。”
　　“这个倒没事，”茅傲武笑道，“我们经常用巡查仙使的腰牌吓唬人，大哥我在阁内也是有些人脉的。”
　　吴妄笑道：“稍后还是要多给大哥你拨些灵石，这方面的人脉能扩展就扩展，对宗门好处大过坏处。”
　　随之，吴妄看着林素轻，淡然道：“东西给他们就给他们了，但也不能轻易放过他们，稍后你莫要心软，我也不会伤他们。”
　　“哦，”林素轻答应一声，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茅傲武问：“具体如何做？”
　　“简单，”吴妄笑道，“茅大哥你稍后先独自现身，进去耀武扬威一番，等他们想巴结你这天仙境高手，等他们骑虎难下，就直接扔给他们一小袋灵石，说自己最近缺了件趁手的仙宝，托他们买一件。”
　　嗤的一声，一旁站着的几名女弟子掩口轻笑。
　　茅傲武抚掌大笑：“宗主你也太损了。”
　　吴妄淡然道：“损什么？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杨无敌快步而来，低声道：“宗主，前去清风望月门查看的兄弟回来了，情况有些不对。”
　　“怎么了？”
　　“清风望月门与侧旁紧临的流风剑宗……”
　　杨无敌看了眼林素轻，缓缓吐出一句：“空无一人，两家宗门一片死寂，大阵阵基被破，其内有斗法痕迹，但痕迹被抹除了许多。
　　过去的兄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立刻赶回来了，也没看太清。”
　　当！
　　林素轻手中茶杯滑落在桌上，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嘴里喃喃几声‘师父’，匆忙冲向船首，却发现离着宗门还远。
　　“这是怎么回事？”她有些慌了神。
　　吴妄道：“现在还不知事情具体如何，先在这坐稳，若是你师门出事，我自会帮你。”
　　吴妄略作思索，心底已有腹案，立刻沉声下令：
　　“全速赶去，大船不要直接逼近对方山门，只做出路过的架势。
　　茅大哥，你御空快，且去远远查看一番，若事有诡异，暂时不要直接现身。
　　其他人都留在船上，让刚才探查的兄弟过来回话。”
　　“是！”杨无敌答应一声。
　　“我这就过去，”茅傲武并未多问，直接背起大剑，身形前冲几步，化作一道银芒朝着远方激射。
　　林素轻忙道：“为何不直接现身？”
　　“若真是山门遭劫，总要有个理由，”吴妄手指敲了敲桌面，当面传声，“你莫不是，连那几种矿都给他们了。”
　　林素轻用力摇头：“但其他差不多都给了一份。”
　　吴妄禁不住抬手扶额。
　　“八成，他们露富了。”
　　……
　　半个时辰后。
　　林素轻在船首走个不停，如果不是吴妄拦着，她早已赶回去看看情况。
　　大船悬停在一处风景不错的瀑布前，吴妄闭着双眼，两百多里外那两家山门的情形浮现在心底。
　　那个不重要的剑宗占地广阔，平日里少说有数百修士在宗内常驻。
　　清风望月门只有数十人，实际上就是依附于这家剑宗存在，两家宗门的开山祖师是至交好友，只是祖师死后，两家宗门感情也渐渐淡了。
　　两家宗门空荡荡，看起来多少有些诡异。
　　但仔细探查，能发现几处干涸的血迹，其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气息。
　　两座相邻的驻地内，已经寻不到半点灵石，甚至大阵阵基的灵石都被挖走，类似于藏经阁之地却安然无恙。
　　“宗主，”茅傲武的传声在船舱内响起，“这两家宗门好像是被洗劫了，虽然对方做的干净，但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吴妄问：“能判断出是谁所为吗？”
　　“判断不出，”茅傲武传声道，“但应该是魔道所为，能查探到少许魔功残存的气息。”
　　“茅大哥，为何两家宗门都没有尸身？”
　　“应是用了燃尸身之法，”茅傲武沉吟几声，继续传声道，“但这也有些不对，再高明的燃尸之法，都应该有痕迹残留。
　　若是此地死过数百名修士，也该有残魂，日光下看起来有些阴森才对。
　　宗主，此事八成有蹊跷。”
　　“这般事，归巡查使管吗？”
　　“巡查仙使管的就是仙魔宗门之事。”
　　“茅大哥，按我说的做。”
　　吴妄也不客气，径直发号施令：
　　“先不要直接现身，暗中给你信得过的仁皇阁前辈发个消息通知此事，记得叮嘱这位前辈不要公布消息，不然那些有可能此时只是被抓的人，定会惨遭毒手，请前辈派一两位仙门不在这附近的巡查仙使前来，暗中调查此事。
　　传信之后，再在附近山林搜查，是否有残魂聚集之地，找到之后不要轻易去探查，回来跟咱们汇合。
　　我记得，有类储物法宝可以储存活物，但制作不易，十分珍贵，能惦记这两家仙宗的幕后黑手，大概率是没有的。
　　如果他们图的是财，想掳走一些修士，很有可能会将这两家宗门的修士全都掳走，以此扰乱视听。”
　　“好！”
　　茅傲武答应了声，切断仙识传声开始各种忙碌。
　　吴妄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心底浮现出左洞真人那还算和蔼的面容。
　　“无敌，去坊镇上搞一份万里范围内的地图来，我记得有些摊位有卖，坊镇、宗门信息标注的越详细越好。”
　　“属下领命！”
　　杨无敌背着长枪答应一声，拍了拍自己光头，立刻奔去船尾，化作一道血芒朝天边飞驰。
　　不多时，吴妄灵识捕捉到一枚玉符自天边急速划过，其上有茅大哥的气息。
　　又过了片刻，茅傲武御剑快速飞来，面色带着几分怒意，低声道：
　　“找到了，一千六百里外，一处山谷被云雾笼罩，勉强能感应到其内残魂颇多，应该刚死过不少人。
　　宗主，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茅傲武已主动放弃自己去琢磨。
　　因为发现他修了这么多年仙，心念转的全然不如宗主贤弟半速，考虑问题也不如宗主贤弟全面。
　　刚才若不是吴妄提醒，他都直接亮出仙使身份跳下去了。
　　吴妄沉吟几声，眼中灵光闪个不停。
　　对方既然能做出掳走两家宗门修士的决定，一是动手时人手众多，二是有信心完全碾压这两家宗门。
　　“那个剑宗实力如何？”
　　“没有仙人，”林素轻立刻道，“元婴、跃神能做长老。”
　　茅傲武道：“应该是仙宗中排位千名开外。”
　　林素轻忙道：“他们排一千六百多名，我听师父他们说起过……我师门没有排名。”
　　吴妄缓缓闭上双眼，心底泛起一个又一个念头。
　　正此时，一道红光自外冲来，杨无敌抱着几只卷轴匆忙赶来。
　　“宗主！地图！我多买了几份！”
　　吴妄睁开双眼，眼底精光一闪而没：“来几个人都摊开，素轻立刻在其上找出你们山门位置，茅大哥将山谷所在标示出来。”
　　一旁几名端茶倒水的女弟子有些紧张地凑向前，几张地图依次打开，茅傲武、林素轻迅速走过，用法力在地图上留下少许痕迹。
　　“素轻，你们宗门经常去的坊镇标识出来。”
　　“嗯。”
　　“茅大哥，你仙识探查极限范围内，能看到的仙宗魔宗山门都标示出来，把他们的护山大阵强弱也做个分级。”
　　“行。”
　　很快，顶层船舱外站满了灭宗门人弟子，几位真仙境护卫也各种皱眉琢磨。
　　吴妄开始在一张地图上勾勾画画，手指很快就点出三个荒山老林的区域，道：“茅大哥，仔细探查这些地方，有阵法痕迹就告我。”
　　茅傲武答应一声，闭上双眼，身周泛起一缕缕血芒，胸口缓缓浮现出一道闪烁着血光的小人儿虚影。
　　这是他的元神，成仙前就是元婴。
　　茅傲武此刻元神之力已是拉满，他很快睁开眼，正色道：
　　“第二处，距离此地两千余里，有阵法藏于一处密林；不过，那里跟此前发现的处理尸身之地相隔甚远。”
　　吴妄道：“那就对了。茅大哥、无敌，你们二人先跟我过去，素轻在船上不要乱动。
　　这艘船立刻回返浮玉城，灭宗不适宜牵扯进入此事。”
　　茅傲武纳闷道：“这，怎么推断的？”
　　吴妄却只是一句：“路上说，如果我推断没错，此时说不定还能救下清风望月门的门人。”
　　他看向林素轻，后者用力点点头，小声道：
　　“少主，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自己人，别说这话。”
　　吴妄淡定地解释了句：“还有，她喊我少主，是因我真实身份，是人域之外一家人族小氏族的少主。
　　我家庭背景不值一提，大家尽量替我保守这般秘密，我是背着家人偷偷跑出来的。”
　　林素轻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喊错了，眼底满是内疚。
　　众魔道齐答领命。
　　吴妄在袖中摸出一只面具正要给自己戴上，但突然会想到自己来人域后的种种遭遇……
　　将面具塞回袖中，吴妄与杨无敌一同跳上茅傲武召出的大剑，飞出这艘悬浮的楼船。
　　茅傲武迫不及待地问了句：“贤弟，宗主，这到底怎么判断出来那里可能有阵法的？”
　　吴妄道：
　　“其实也不算多复杂。
　　茅大哥你想，这群凶手对两家宗门同时出手，掳走这家剑宗门人弟子去千里之外处理，都是欲盖弥彰、故布疑阵。
　　显然，他们很爱惜自己的名声，不愿意被查出到底是谁所为。
　　这一切都是在清风明月门露富惹来灾祸的假设上，这个假设如果成立，那很有可能是‘熟人作案’，对方离着这家宗门很可能不会太远。
　　以清风望月门为圆点，周遭的这些坊镇都有可能是他们露富之地；排除清风望月门长老们最常去的坊镇，在以这些坊镇向外延伸，寻到有可能的各家宗门。
　　宗门的实力强弱，一般可以通过宗门的门面——护山大阵体现出来。
　　所以茅大哥你的实力才是最关键的，这能直接排除此地大部分的仙宗魔门。
　　能为这点财就心动的宗门，实力不可能太强，但门内绝对有仙人境的高手……”
　　大剑上，茅傲武不断点头表示认可。
　　杨无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憨憨地笑了两声。
　　吴妄话语突然一顿，扭头看向杨无敌：“无敌，你不是不认字吗？怎么分辨出的那些地图上的字迹？”
　　杨无敌：……
　　“嘿嘿嘿，”杨无敌露出几分憨笑，“这个，宗主，您听我狡辩。”
　　吴妄笑道：“不想念那些有点羞耻的话，就直说嘛，本宗主是那么不讲事理之人吗？”
　　“宗主，您竟如此宽宏大量……”
　　“你明年供奉没了。”
　　某光头壮汉不由得仰头长叹，抬手默默抽了自己嘴巴两下。茅傲武却笑的颇为灿烂，调整了下站位，将吴妄完全护在自己身后。


第六十五章 你管这叫一点？！
　　“小心点，不要暴露了。”
　　“宗主，稍后俺去冲锋陷阵，定要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行行行，你先别吵，被敌人发现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空中，连片的阴云里，三道身影站在大剑上快速行进，大剑之外包裹着浅浅灰芒，与这片云层近乎融为一体。
　　茅傲武扭头看了眼蹲在自己身后大剑上的两个人影，黑着脸骂一句：“离着那边还有八百多里，你们躲个什么？”
　　吴妄反问一句：“茅大哥，真仙境的灵识探查范围普遍是多少？”
　　杨无敌抢道：“三百到八百里。”
　　“万一对方有真仙境修士，咱们太过直接，对方很容易探查到，”吴妄正色道，“小心点无大错。
　　在兵法战术上，躲避对方祭、咳，躲避仙人探查，是发动突袭时的首要考虑。”
　　杨无敌道：“宗主说的对。”
　　“就你话多！”茅傲武瞪了眼杨无敌。
　　这光头壮汉的脑壳上，写满了【表现】二字。
　　吴妄略作思索，又问：“茅大哥可有隐藏行迹之法？”
　　“这个是有的，不过用的不是太熟练。”
　　茅傲武略作思索，双手并起剑指，迅速画下一个个符印，三人身形顿时变得有些虚淡，自身气息也被完全遮掩了起来。
　　吴妄闭眼仔细感应了下，道：“不太行。”
　　不！
　　茅傲武咬牙道：“那你来个！”
　　“我不是说茅大哥术法不行，”吴妄笑道，“茅大哥修为、功法、天赋、进境、谋略，都是人域一等一的人才。”
　　茅傲武淡定地摆摆手，眉角和嘴角同时张开了些，忙道：“贤弟你别这般乱夸，大哥我实力怎么样，心底还是有数的。
　　区区天仙，也就一般。”
　　吴妄接道：“我说的是，大哥藏身的思路有些问题。”
　　“哦？思路？”
　　“不错，茅大哥此时所用之法，若咱们静立不动，自是能隐藏自身。”
　　吴妄指尖轻点，面前出现了一团云雾，而后对其内打出一道掌风，云雾当即一阵翻腾。
　　他道：“大哥你看，这云雾就好比天地间的灵气，打出去的掌风就相当于此时的咱们，虽然本身消失在了对方的仙识中，但我们快速冲过天地间，自是能带动灵气海的异样。
　　飞的越快，异样也就越明显。
　　如果遇到将灵识、仙识完全铺开监察各处的高手，咱们的行踪是不是就暴露了？”
　　茅傲武赶紧停下大剑，此时他们已快飞出这片云层。
　　“贤弟你说该怎么办？”
　　茅傲武表情略有些纠结：“我不太擅长乾坤遁法，有些遁法可借力乾坤，隐蔽性颇强，不过乾坤之道太难参悟。”
　　吴妄略微思索，找寻着祈星术之外的答案，很快就道：
　　“只能尽量减少对灵气的扰动，首先是将外围法力护罩尽可能缩小，大哥你将大剑也缩小些，仅让咱们三人坐下就可。
　　其次，就是法力护罩的形状，万不可是这般的尖锥形，搞成水滴状、头大尾细，或是扁平梭型……”
　　吴妄一边叮嘱，茅傲武一边摸索。
　　不多时，一把肉眼看去半透明的巨剑飞出空中，三道身影坐在巨剑上，各自抱住膝盖、身体前倾、低着脖颈、抬起脑袋，将身体尽量蜷缩，朝前方无声无息地窜去。
　　最前方的茅傲武眼神有些茫然，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藏身匿迹的效果确实不错。
　　其后的吴妄面露思索，依然在想着还能如何优化‘隐形御剑’方案。
　　某个光头壮汉不巧坐在了剑柄的位置，剑柄宽度仅容半臀安适，表情略有些微妙。
　　‘实力高了真不错呀。’
　　吴妄眼底带着几分向往，自己若是能有天仙境、不，真仙境，许多想法都有实力去验证、实现，幸福感不要太强。
　　而那处密林中的修士也万万不会想到，他们就这样……被三个大汉摸到了眼皮底下。
　　半个时辰后，密林外围的阵法光壁外。
　　三道半透明状的身影悄悄地摸到一处角落，茅傲武熟练地拿出一张八卦盘，贴在光壁之上，轻轻点出几下，阵壁融化出一条狭窄的入口。
　　三人依次而入，吴妄被杨无敌强行挤在身后。
　　阵法光壁自行闭合，林间树上十多个放哨的修士全无察觉。
　　茅傲武传声提醒：
　　“宗主，两名仙人境，三名跃神境，这五人都是老人面容，三男两女，还有几个年轻些的杂鱼。
　　正前方百丈外有个斜向下的地洞，外围布置了仙力结界，其内有一名真仙、三名仙人境的气息，还有三十多个修为金丹到元婴之人。
　　其中十多人的气息有些微弱，应该是负伤了。”
　　他话语一顿，有些诧异地看着吴妄，传声道：“还真如宗主预料，清风望月门的人应该是被抓到这里了。”
　　“这些人应该也是好奇，为什么一个宗门能搞到那些矿。”
　　吴妄摇摇头，继续传声：“想来素轻要因此自闭些时日了。”
　　杨无敌小声问：“咱们直接干掉他们吗？”
　　“不要直接杀，抓活的，给茅大哥捞点功劳。”
　　吴妄双眼微微一眯，眼底寒光闪过，传声道：“接下来就靠你们自行发挥了，茅大哥先摸到洞口，最好同时制住其内的所有人。
　　左洞道人的画像大哥看过了，优先保他性命，为此就是杀掉几个敌人也无妨。
　　无敌，茅大哥动手后你立刻出手，我会在此地帮你，不要放跑一个。”
　　“是！”
　　“是！”
　　两人传声应答，茅傲武身形化作一缕青烟直接钻入地下，杨无敌在储物法宝中拿出自己的长枪背上，吴妄将装有大量水晶球的戒指戴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
　　随后，吴妄扭头看着杨无敌的动作，额头渐渐挂满黑线。
　　只见这杨无敌先是拿出几只铁蒺藜，又在铁蒺藜上小心翼翼地倒了些药粉，随后拿出了一把长钉，长钉之上闪耀着灰色光芒。
　　杨无敌嘿嘿笑着：“宗主您就瞧好吧，不杀他们是不是？保证给您留活口！”
　　“嗯……”
　　吴妄木然地点点头，传声骂道：“你不是用长枪吗？”
　　“呃，这个，”杨无敌眨眨眼，“主用，是主用长枪，体修面对灵修总是腿短，只能用这些小手法做点补充。”
　　吴妄：……
　　这个浓眉光头的大眼贼，差点就被他忽悠了！
　　不过，杨无敌的态度是真不错。
　　真仙巅峰境的体修，面对两个刚迈入仙人境不久的敌人，外加几条杂鱼，竟没有盲目自信，苍鹰搏兔犹尽全力，战斗态度就很端正。
　　砰！
　　大地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前方林间突然传来一股劲风，劲风之中似乎还包裹着强横的神念冲击。
　　“得手！”
　　茅傲武的嗓音传来，不用吴妄出声，杨无敌身形已是窜了出去。
　　瞧这九尺高的壮汉，大手横扫洒出一片乌光，长枪枪尖迸发而出，露出其后那空洞洞的黑管，其内飞出一条血色的绳索。
　　这绳索宛若灵蛇，快速穿过林间各处。
　　吴妄蹲在灌木丛中并未现身，双目星光闪烁，扫视着林间每一处角落。
　　突然，一道黑影自北侧树后窜出，朝最近的阵法光壁冲去。
　　果然有人暗藏，藏身的手段也算不错。
　　吴妄额头半圆之月轻轻闪烁，那道黑影如遭重击，身形踉跄；
　　杨无敌身形一个起落，如鹞鹰般直直落下，将这黑影攥住，扔回了林间之地。
　　前后不过须臾，斗法已是结束。
　　茅傲武用法力包裹住道道身影，自地下洞穴迅速飞出。
　　杨无敌用仙绳困住八九道身影，赶去找茅傲武汇合。
　　吴妄却始终躲藏在暗处，传声叮嘱茅傲武和杨无敌，并未直接现出身形。
　　茅傲武拿出一件留影传声法宝。
　　这是一颗三寸直径的宝珠，名字就是留影珠，炼制不易、价格不菲，但仁皇阁的巡查仙使身上都会带几颗，遇到危急可做留影之用，为后来调查者留下线索。
　　“咳！咳咳！”
　　茅傲武端着留影珠，用清润的嗓音、端正的面容、义正言辞的语调，回忆着宗主贤弟给的语句，朗声道：
　　“本巡查使今日破获一起重大杀人夺财案件！
　　受害者为流风剑宗、清风望月门，起初本巡查使只是偶然路过两家宗门驻地，却发现两家宗门之地被洗劫一空，且没有留下任何尸首。
　　本巡查使顿时起了疑心，在附近一阵搜查，寻到了一片山谷，发现了大批残魂。
　　又沿着那里留下的线索，一路辗转抵达此处，将作案的修士成功抓获，并解救出部分受害者。
　　人域并非法外之地，仙宗魔宗都不可肆意妄为！
　　弘扬人间正道，追随人皇陛下开拓更美好的明天，是我辈修士矢志不渝的追求！
　　谢谢。”
　　言罢，他将留影球转向身后被捆起来的道道身影，等了一阵才将留影球封存。
　　茅傲武看向吴妄藏身之处，看到灌木丛中缓缓升起的那只大拇指，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杨无敌已接到传声，开始给那些遍体鳞伤的清风望月门修士疗伤。
　　左洞道人灰白的头发披散着，精神有些恍惚，肩上、胸前也挂着些伤痕，口中喃喃自语：“作孽啊，这真是作孽啊。”
　　吴妄：……
　　算了，看他们这般惨样，也就不跟他们计较欺负老阿姨之事了。
　　得救的这些清风望月门修士，大多都是老者，并未有吴妄曾见过一面的年轻人。
　　吴妄就地盘坐，静静打坐了一阵。
　　不远处，杨无敌突然怪叫了声，茅傲武也是皱眉苦笑不已。
　　这两人拿着刚搜剿来的脏物冲到吴妄面前，茅傲武瞠目问了句：“宗主！？”
　　“怎么了？”吴妄纳闷地反问句。
　　茅傲武将几件储物法宝扔到吴妄面前，吴妄灵识探入其中，发现确实是自己给老阿姨酬劳……的一部分。
　　茅傲武痛心疾首，咬牙道：“你管这、叫做一点？”
　　“宗主！”
　　杨无敌则是双眼放光：“您需不需要男管家？会算数的那种？”
　　吴妄淡定一笑，又轻轻一叹，眼底带着少许怅然。
　　茅傲武忙问：“宗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大哥刚才说错了话？”
　　“其实没有，”吴妄传声道，“这事还请两位保密，这确实不是一点，其内的宝材也都是人域炼器的珍贵材料。
　　这些，其实……是我在家里偷偷拿出来的。
　　家中小氏族也有许多珍藏，但人域之外的人族慑于众神淫威，也不能直接给人域支援，所以我就想到了用这般法子，将这些当做素轻指点我六年的报酬。
　　家中长辈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本想着，这些宝材无论用哪种方式流入人域，都会为人域增加一点点的力量，只是没想到，还引发了如此的惨剧。
　　唉，是我考虑不周了。”
　　茅傲武和杨无敌对视一眼，两人竟是……肃然起敬。
　　“宗主，此事我当禀明人皇陛下！贤弟你真是我辈楷模！”
　　茅傲武眼底满是亮光。
　　吴妄忙道：“不可如此，我不能为家里惹来灾祸，这宝矿之事，必须避重就轻、含糊其辞，最好能将素轻从此事中摘出来。
　　我怕引起十凶殿的注意。”
　　“你考虑的周全，这事不能声张，”茅傲武思索一阵，“我来想办法遮掩过去。”
　　“有劳茅大哥。”
　　“宗主，我杨无敌憨是憨了点，但也知何为大义！”杨无敌捶捶胸口，“能跟您混，值了！”
　　吴妄瞪了他一眼，搁这儿搞重新定义呢？
　　你这叫憨？背个长枪忽悠谁呢？刑天老哥那才是真的憨！
　　“回去之后给我老实交代！你还藏了什么怪招式！”
　　“宗主，”杨无敌拍拍自己光亮的脑壳，“人心险恶嘛，您多理解，您看我这次表现咋样？您看，明年的供奉。”
　　“供奉是供奉，奖赏是奖赏，”吴妄淡然道，“赏罚、功过都不可相抵。”
　　“那也行，嘿嘿嘿。”
　　“接下来怎么处置？”
　　茅傲武看向林间的这些人影，嘀咕道：“这些家伙好像还是不远处那家仙宗之人，这事要是闹大了，说不定会惹出些麻烦。”
　　“无妨，只要做好准备，不要扯出什么的仙魔冲突就可以了。”
　　吴妄笑道：“做事不能投鼠忌器，否则就容易一事无成；秉公处置、多用留影宝珠，也不必怕事情闹得太大。”
　　“嗯，”茅傲武笑着应了声，走去一旁细细思索。
　　吴妄含笑看向了杨无敌：“无敌，把你那些小玩意给本宗主看看。”
　　杨无敌下意识后退半步，莫名感觉自家宗主有点……不怀好意。


第六十六章 经典放送：宗主之笑
　　那片被阵法笼罩的密林；
　　那场短暂且不激烈的斗法结束了片刻。
　　吴妄看着眼前陈列的一件件法器，以及摆在侧旁的几只低阶储物法宝，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这个杨无敌在‘机括’之道上的造诣，也能称一声老师傅了。
　　‘失主’杨无敌满脸委屈地站在一旁，看宗主大人不断拆卸、组装他这些祖传法器，本想提醒宗主轻拿轻放，又有些小畏惧，他宛若陶瓷缸的小心肝不断轻颤……
　　这可都是，他斗法对敌的依凭啊。
　　“杨执事，过来帮忙。”
　　茅傲武招呼一声，杨无敌一步三回头地赶了过去，一同审问那群修士。
　　两人按吴妄简单指点的办法——
　　先用仙力做一个狭小的隔音结界，将一个个修士轮流带去其中，每次审问同样的问题，每次出来都将前一个审讯的修士打晕，随手扔到一旁，带着几分笑意提讯下一位。
　　很快，一份份大同小异的供词落在了茅傲武手中，被他用留影留声的法宝记了下来。
　　“宗主你看，这些人行凶的过程，跟咱们预料的差不多。”
　　茅傲武将留声法宝呈给吴妄，却被吴妄抬手拒绝。
　　吴妄道：“这是你们仁皇阁的案宗，我不方便观看，里面可有什么咱们遗漏的细节？”
　　茅傲武叹道：“只能说，宗主的女管家林素轻当真是福来运转，命大的很……”
　　【这伙杀人夺宝的修士，来自附近一家名为‘水临天宗’的仙宗。
　　此次是门内首席长老亲自带队，率几名亲信长老、各自的弟子，出手洗劫了流风剑宗与清风望月门。
　　起因，是清风望月门的一名长老，带着几样宝矿，去水临天宗在某家坊镇开设的店铺，换取了几样法宝，由此被水临天宗盯上，首席长老派人暗中调查。
　　当水临天宗确定，清风望月门之内还存有不少宝矿，又发现这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宗门，立刻起了歹意。】
　　杨无敌嘀咕道：“那关流风剑宗什么事？”
　　“纯粹的无妄之灾，咳，纯粹是糟了殃及。”
　　茅傲武抱着胳膊，身体斜靠在树干上，继续讲述：
　　“据主谋者所说，他们最初并未注意到那是两家宗门，还道是一门两脉。
　　且两家宗门离着太近，若是动了清风望月门，必然瞒不过流风剑宗。
　　他们趁夜色突袭，轻松制服这两家宗门的修士，用法力将其带去与‘水临天宗’相反方向，特意行出千里，方才毁尸灭迹。
　　再绕路折返，回到此地拷问清风望月门几名长老，问那些宝矿自何处而来。”
　　吴妄皱眉问：“他们查到了素轻？”
　　“没，所以我说林素轻福大命大，提前半天离开了山门，免遭灾祸。”
　　茅傲武唏嘘不已，继续道：
　　“供词中没有提到林素轻，或者某个女弟子。
　　清风望月门活下来的这些家伙虽然压榨弟子、品行低劣，却也没将林素轻供出来。
　　可能，也是他们良心未泯。”
　　吴妄看向清风望月门里那些长老，他们被茅傲武困在了一处结界内，此刻大多目光呆滞，已没了多少灵光。
　　“清风望月门其他人呢？”
　　“被杀了，”茅傲武道，“他们只留下了管事的长老，年轻弟子与流风剑宗之人一起被处理了。”
　　杨无敌骂道：“到底谁是魔宗？这是把根都给人刨了！”
　　“无敌，”吴妄道，“劳烦你先带清风望月门的这些人回去。”
　　“是，”杨无敌答应一声，转身又问了句，“宗主，您的意思，是带他们去跟林仙子汇合，还是……”
　　他在脖子间比划了个手势。
　　有点魔修的样子了。
　　吴妄笑道：“将他们带去浮玉城，租个小院子让他们先住下来，等这风波过了，让他们自己选吧。
　　对了，将那位左洞道人留下，稍后也需要一个受害者开口讲述。”
　　“是，属下明白。”
　　杨无敌拱手行礼，看了眼宗主面前摆着的那些法器，有点肉疼的转身离去。
　　后面又追来一句：“茅大哥替我记下，无敌这次的奖赏翻倍。”
　　这光头壮汉即刻精神抖擞，雄赳赳、气昂昂，大步流星、身周荡起道道血芒！
　　吓得不少被抓的修士浑身乱颤。
　　吴妄拿起那几件储物法宝，将面前这些构思巧妙的法器分类收了起来，准备稍后再详细研究。
　　“茅大哥，仁皇阁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了，”茅傲武笑道，“其实此事不必招太多人过来，我直接带这些人回最近的分阁就是。”
　　“不行的，那样容易被人反咬一口，说魔修针对仙宗。”
　　吴妄看向那左洞道人，传声对左洞真人呼唤，示意左洞真人来角落相见。
　　宗主大人又叮嘱茅傲武道：
　　“我稍后会告诉左洞道人如何言说，茅大哥你这次一定要低调起来，不要贪功，这次的功劳能多分出去、就多分出去。
　　我刚才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茅傲武看着面前的年轻宗主，但宗主眼底的光芒，他却完全看不透。
　　“这事有可能失控，必须将咱们灭宗和素轻完全隔绝在外，恐会引火烧身。”
　　另一旁，快步赶来的左洞道人已看到吴妄的身形。
　　这老道先是一愣，而后竟老泪纵横，双腿一弯跪倒在泥泞的草地上，在林间一阵哭嚎。
　　其声悲恸，动人心神。
　　……
　　正如吴妄所言，这事真就闹大了。
　　那日，杨无敌先带清风望月门幸存者离去，吴妄对左洞道人、茅傲武叮嘱了许久；一直到两道流光出现在数百里外，仁皇阁的支援赶到，这才停下话语。
　　吴妄以茅傲武的小兄弟自居，在旁注视事态发展。
　　茅傲武发出信号，与前来的一男一女两名巡查仙使汇合，将此事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让两人将那些凶手与左洞真人一同带走。
　　茅傲武将送吴妄回了浮玉城，匆匆赶去仁皇阁分阁。
　　对于那家水临天宗，仁皇阁迅速调来数百仙兵，封禁了他们山门。
　　清风望月门被这家仙宗盯上的原因被刻意淡化，只是说水临天宗见财起意，定计谋害。
　　事情发展至此，基本都在吴妄的安排之内。
　　人域的秩序并不是弱肉强食。
　　强大的仙宗劫掠弱小的仙宗，在强调‘一致对外’的人域，几乎是不可饶恕之罪恶。
　　——若此风不止，人域不必与外神对抗，单单内耗就会导致自身坍塌。
　　通过剥削弱小仙宗而越发强大的仙宗，也很难真心去镇守人域边境。
　　简单来说，水临天宗犯了大忌。
　　凶手很快被定罪，盛怒的仁皇阁阁主下令处死行凶者，水临天宗就地解体，并将此事前因后果写入告示，于人域各大城镇张贴。
　　问题，就出在最后这一步上。
　　此事一经公告，人域南北一片哗然，仙魔两道争吵不休。
　　先是有魔道高手站出来，含沙射影地骂仙宗都是些伪君子，表面淡泊名利、风轻云淡，实际上肮脏不堪，远不如他们魔修率性而为。
　　最初众仙宗并未理睬，毕竟是仙道出了败类，这事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但随着奚落仙道的魔道高手越来越多，就有仙道高手忍不住反唇相讥。
　　如此一来二去，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人域一片沸腾。
　　天南海北起骂战，仙魔两道论公义。
　　入目尽嘤嘤狂吠，钻耳皆粗鄙之语。
　　好在仁皇阁应对及时，及时下令仙魔两道不可起争斗。
　　虽绝大部分修士还算克制，但在不少地界，已有零星的修士开始约架，还闹出了不少流血事件。
　　吴妄本来是不想管这些事，也相信老前辈的手下能处理好这般事端。
　　直到……浮云城的自家商铺前，有两拨修士对峙了两天两夜，严重影响店铺经营后，吴妄才不得不召回了正忙碌的茅傲武。
　　茅傲武匆忙赶至浮玉城，直奔城内那已是客来客往的灭宗酒楼——观涛楼。
　　他刚到最高层，还没来得及平复仙力，就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叮咚仙乐；茅傲武背着大剑寻声而去，被前来迎接的杨无敌带进了一处隔间。
　　推开门，乐声更为清晰了些。
　　能见五位风姿卓绰、各具千秋的黑欲门女弟子，在一旁随着乐声排演舞蹈。
　　能见临窗位置的两只躺椅，以及躺椅上躺着的一老一青，几名女弟子在旁拿着小木锤轻轻敲打，左右各有两人缓缓扇风。
　　还能见那木桶内冰镇的果酿，一旁散发着袅袅烟雾的香炉，还有那精致的地毯、冒着热气的熟食、窗外翩然起舞的一群彩蝶……
　　这！
　　茅傲武屏息瞠目，虽然知道自家宗主贤弟擅长享受，但没想到大长老竟！
　　堕落！腐败！这实在是……太腐败了！
　　吴妄抬手道：“给茅大哥加个座。”
　　须臾。
　　“啊，舒服。”
　　茅傲武闭上双眼轻轻舒了口气，双脚泡在热气腾腾的木桶中，境界仿佛都得到了升华。
　　他也没忘记正事，小声问：“宗主，急匆匆派人召我回来所为何事？仁皇阁那边正缺人手，里里外外当真快忙疯了。”
　　大长老闭目凝神，似乎睡了过去。
　　吴妄示意周围女弟子下去，一旁杨无敌拉上了布帘，并用仙力结界笼罩了此处。
　　吴妄问：“仁皇阁准备如何处置这次的仙魔骂战？”
　　“唉，”茅傲武叹道，“还能如何处置，这般骂战此前也出现过不少，仙魔争端由来已久，大抵是清浊之辩，难分上下。”
　　吴妄端起夜光杯抿了一口，“所以，是等修士们的火气自行平复？”
　　茅傲武摇摇头，苦笑不已。
　　他道：
　　“也只能等火气平复了……唉，此事又不能不处置，必须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这般情形其实早在阁主他们预料之中，只是预料归预料，这次的火势比以往来的都要猛烈。
　　对了宗主，左洞道人可安置好了？”
　　“已让他隐姓埋名藏起来了，免得被波及，”吴妄道，“没看素轻也不在这吗？她师父遭逢大变，还是多陪陪老人尽尽孝心为善。”
　　“宗主你喊我回来到底干啥？”
　　“茅大哥，你想不想在仁皇阁混个高点的职位？”吴妄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这次是个好机会。”
　　茅傲武有点纳闷，嘀咕道：“高点的职位有啥用？仁皇阁上下的俸禄差不多的。”
　　“宗门想要真的做大做强，必须有长老在仁皇阁高层占据一席之地，”吴妄正色道，“这其实是为了宗门。”
　　“大哥也不是这块料。”
　　“就当是为宗门做贡献了。”
　　大长老在旁道：“宗门需要你站出来。”
　　茅傲武皱眉思索一阵，缓缓点头：“那我站出来。”
　　“给，”吴妄将一枚玉符塞到了茅傲武掌心，“定海三策，你一定要想尽办法，将其上策略以你自己的方式，呈现到仁皇阁阁主手中。”
　　“这是什么？”
　　茅傲武捏着玉符看了一阵，面色一变再变，很快就目露精光、面带喜色，转身看向吴妄。
　　“能，给我详细讲讲吗？”
　　吴妄笑骂：“没看懂你这么多表情作甚？”
　　茅傲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懂一些，怕有所误解。”
　　吴妄收敛笑意，详细解释了一阵。
　　第一策其实很简单，仁皇阁大范围抓人，把在这场骂战中跳的最欢之人直接扣住，尽皆秘密审讯，并对外公布消息，说是发现十凶殿在暗中挑起这场骂战。
　　若是有十凶殿之人就直接处置，并对外公布名单。
　　若是没有抓到十凶殿之人，该放的就放了，直接搞个假名单出来，也要对外公布。
　　不管如何，必须让十凶殿出来背锅，借此转移仙魔两道修士的火力。
　　第二策也不麻烦，仁皇阁请仙道、魔道两侧有影响力的高手站出来，让他们说一说人域的不易，忆苦思甜、弘扬人域大团结理念。
　　第三策就稍微有些难度。
　　让仁皇阁以人皇的名义搞个宴请，或是表彰大会。
　　将仙魔两道排行前两百的宗门负责人聚在一起，大家吃吃饭、聊聊天，增进仙魔两道的友谊……
　　茅傲武的泡脚水还没凉，这位银发天仙就匆匆离了浮玉城。
　　不过三日，仁皇阁重拳出击，抓了数百名仙魔两道高手，又在半天之内放了大半，并对外公布了挑起仙魔两道骂战的十凶殿奸细。
　　这让十凶殿一侧的几名智囊颇为不解，还道己方为何出了奸细。
　　不过五日，一位位白发苍苍的高手在宗门、城镇现身，讲起了当年的故事，奉劝当代修士互敬互爱。
　　半个月后，人域仙魔两道骂战渐渐平息，仁皇阁发出请柬，宴请仙魔两道总排行前四百的宗主掌门齐聚仁皇阁总阁。
　　让万千修士精神大震的是，人皇陛下神农炎帝，将会在此次宴会现身！
　　众修士精神抖擞，人域仿佛迎来春天，那些与宴请无关的修士，心情也莫名舒畅、念头都通达了几分。
　　而促成此事的真正‘幕后黑手’，拿到仁皇阁的鎏金请柬时，正在浮玉城的酒楼中修行。
　　吴妄端起夜光杯喝一口小酒，吃一口送到嘴边的烤千年凶兽前肘肉，哼出了一段轻松愉快的小调。
　　岳父大人，近来安康否？
　　成仙才能见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经典放送：宗主之笑。
　　周围灭宗门人弟子看宗主大人的目光，越发崇敬了起来。


第六十七章 咱真没想突破这么多
　　仁皇阁的宴请是在一个月后，每家宗门都有两个名额，灭宗自是要吴妄和大长老同去。
　　吴妄是宗主，大长老是宗门此时修为最高的高手，在人域近千年也是小有名气。
　　他可不是去出风头的，也不是要去逼着老前辈现在就嫁女儿。
　　吴妄心知肚明，他与精卫的感情类似于上辈子校园中的初恋，进展还算迅速、留下的都是美好回忆，但本身还要经过更长时间的磨合。
　　【只有亲眼看到精卫此时是安然无恙的，吴妄才能真的安心。】
　　不然，他觉得神农老前辈为了安抚他，有可能是在骗他，实际上虞渊之行失败……
　　呸！
　　成功了，肯定成功了。
　　若是没能成功，那他跟天帝夫妇的梁子结大了！
　　此去仁皇阁，什么最重要？
　　吴妄对此心知肚明——他的修为。
　　一定要让人皇陛下感觉到，他这段时间没有懈怠、没有偷懒，确实是为了大荒人族崛起事业努力拼搏过！
　　故，启程前往仁皇阁总阁前，首要任务就是结成金丹，成为人域堂堂正正的——金丹道人！
　　不过，有个问题必须面对，也是吴妄一直在纠结之事。
　　他要走哪条修行路。
　　筑基是为结金丹，金丹孕育自身大道；而自己的大道并不只是火之大道，还有被自己刻意隐藏起来的星辰大道。
　　凝结金丹时，要去凝哪一道，作为自己今后飞仙证道的基础？
　　虽可数条大道同修，但主修的大道对自己今后影响最大。
　　专走火之大道，无疑是当前最稳妥之路，炎帝令承载的功法已经过了两代人皇完善，火道的破坏力也不输任何顶级道则。
　　但缺点是，此时并不知到底有多少人持有炎帝令。
　　考虑到神农前辈此前有过寿元大限的紧迫感，以及自己曾见到的、将自己脚脖子都淹没的大批炎帝令，这条大道上的竞争者必然很多。
　　自己没有任何先发优势，上限只是第八重。
　　走星辰大道，本身又充满了太多变数，相当于去挑战星神，更有可能会遭星神一个念头抹杀。
　　但后者并非一条死路，有母亲在旁相助，他并非毫无机会走到这条大道的顶点。
　　吴妄沉吟几声，自己是不是考虑的太远了些？
　　能不能修成仙尚且还是未知之数！
　　那，换个角度。
　　以火之大道凝聚金丹，能对自己有多少提升？
　　此时自己最强状态，就是引星辰之力入体运转，身披金鳞甲，应该可与数千年寿岁的凶兽正面一战。
　　火之大道对这个状态的增幅并不算强。
　　吴妄仔细想了想，将问题尽量简化成一个选择题——自己今后是想混日子，还是去追求走到更高的位置。
　　为此，他犹豫了几日，依然不能下定决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应该是跟自己此前的际遇有关，很难再去燃起一腔意气，抛头颅洒热血……
　　“不管如何，闭关还是要闭的。”
　　无论冲击金丹境是否顺利，都要留些时间出来，冲击失败需调养自身，顺利结出金丹也要消化感悟。
　　只差临门一脚，吴妄却有些茫然了起来，面前摆着两条道路，就如星空中的那两条银河。
　　浮玉城的法宝铺子已稳定了，一旁的杂货铺也是风生水起，留几位真仙境长老轮流盯在此地就可。
　　吴妄必须回魔宗山门闭关，原定于半个月后的‘歌舞天团’出道庆典，也只能错过。
　　临走，他将五名黑欲门女弟子招到面前，看着这平均年龄比自己大了几百岁的弟子们，勉励鼓舞了她们几句。
　　几人为此颇感遗憾，小声嘀咕道：“宗主大人，您真的不看我们登台啦。”
　　“我突然有所感悟，要赶回山门闭关，还要准备去仁皇阁之事，确实看不成了。”
　　吴妄笑道：
　　“你们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这段时间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首演肯定能成功。
　　不过，你们要记住，不要去想如何吸引他们的注意，也不要直接对人施展媚功，更不要有任何复杂的想法，宗门不会让你们去做任何违心之事。
　　遇到惹事的也不要怕事，不要想着什么为了宗门委曲求全，本宗主并不怕把任何事闹大。
　　这也是一条修行之路，望你们遵从本心，勿忘始终。
　　宗门，感谢你们做出的贡献！”
　　五名女弟子齐齐欠身行礼，目中满是坚定。
　　这宗主发言，就很正经。
　　与大长老叮嘱几句，吴妄离了观涛楼，去城中接上林素轻，带着四名真仙护卫悄然回返灭宗山门。
　　路上，吴妄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正沉浸在‘师门木有了’悲伤中的林素轻，见少主这般模样，努力调整了半天情绪，开始琢磨如何让少主开心起来。
　　报恩什么的也不必多提了，已是报不完了，也只能厚着脸皮在少主身边赖着，指点指点凝丹境末期的少主修行之事……
　　‘没想到，一别多年，再见时少主还没结成金丹。’
　　林素轻心底略微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少主抵达人域就能冲天而起，三个月金丹、五个月元婴、两年冲仙境、十年天仙大成！
　　没想到的是，少主的修为进境，出乎意料的正常。
　　与普通天才也差不了太多嘛。
　　‘少主在烦心什么？’
　　林素轻看着吴妄抱起胳膊站在御空木船尾端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个又一个念头。
　　于是，半天后。
　　……
　　少主走到哪，怎么都是这般、这般……会享受。
　　灭宗驻地，那座裂谷中，林素轻看着面前这座临水而建的华美楼阁，感受着周遭聚灵阵汇聚而来的氤氲灵气，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评价。
　　这家魔宗内的高手气息着实太多了些。
　　等等，少主金丹都没，如何成了这家魔宗的宗主？
　　林素轻头一歪，产生了一点合理的联想——难不成，在西海上带走少主、给了自己那颗宝丹的前辈，是这家魔宗的老宗主？
　　老宗主大限将至，看中少主的天赋和潜力，还有那丰厚的身家，所以选择让少主成了宗主？
　　也只能如此解释了。
　　“愣着做什么？”
　　吴妄笑着道了句：“去二楼选个房间做你的住处，今后很长一段岁月就要在此地修行了。”
　　“嗯！”
　　林素轻轻轻点头，步伐轻盈地跳去楼梯处。
　　吴妄看向一旁跟着的杨无敌等人，笑道：
　　“我接下来要闭关，你们各自回去修行就是。
　　对了，还要去通知几位长老一声，近几日不要前来打扰。”
　　杨无敌、张暮山四人顿时露出了会意的微笑，对吴妄齐齐拱手行礼，转身快步而去。
　　他们如何能不懂？
　　临走时，杨无敌还贴心地叮嘱张暮山三人，各自去找长老禀告的时候记得加两句：
　　【不要随便用仙识探查此处，听到什么声音也不要大惊小怪。
　　宗主修的是火之大道，阳气重。】
　　四位护卫齐齐点头，脸上写满了‘懂’字。
　　他们身后，阁楼周围亮起了一层层仙光，大地深处的地脉之力被引动，在内侧的灵石大阵也被激活。
　　杨无敌抬手拍了拍脑壳，嘿嘿笑了几声，四人对视几眼，笑个不停。
　　阁楼内。
　　吴妄盘坐在居中之位，袖中缓缓飞出一颗颗水晶球，但眼中还是带着思索。
　　无论是火之大道还是星辰大道，必须做出抉择了。
　　他不是个婆妈之人，若只有一个选择，此时早已开始冲关；
　　但这两条大道摆在自己面前，两条路径代表了自己未来两个发展方向，还是不得不慎重。
　　“少主？”
　　一声轻唤自侧旁飘来，吴妄扭头看去，就见老阿姨背着手蹦跶着跳了下来。
　　她换了身宽松的装束，就如北野时那般，素面不施妆容却更显柔美可人。
　　“唷，要冲金丹啦？”
　　她眼底带着几分得意：“要不要本金丹道人，给少主你传授传授经验呀。”
　　吴妄颇为认真的点点头，问道：“金丹可否容两道？”
　　“两道？”
　　林素轻怔了下，嘀咕道：“金丹大道是自身精气神与道的初次凝聚，若是两条大道，该如何进行？”
　　吴妄又问：“那阴阳大道的修士凝金丹如何凝？阴阳理应不分主次保持均衡，这般金丹也不应只有一条大道，而是阴、阳两道才对。”
　　“这个……”
　　“若是两条大道能找到一个平衡点，是不是可以搞双道同修？”
　　“嗯……”
　　“素轻，你觉得修士的道与天地间的道则，是完全一致的还是有所不同的？”
　　哒！
　　林素轻默默地跪坐下来，双手端在小腹前，低头深深一礼：
　　“小哎错了！您别论了！”
　　吴妄嘴角微微一撇，搞定。
　　林素轻心底越想越气，又小声嘀咕了句：“您这么多修道理论，也没见您一飞冲天呀。”
　　“呵，嘴上功夫见长嘛。”
　　吴妄双手一摊，缓缓躺了下去。
　　林素轻随手摄来不远处的软垫，精准地落在吴妄背后，动作已是颇为熟练。
　　吴妄笑道：“你师父状态好些了吗？”
　　她道：“好多了，大难不死已是将凡事看的淡薄，师父叮嘱我好好报答少主，我也只能过来侍奉了。”
　　“报答就不必了，”吴妄枕着胳膊看着屋顶，“留在我身边做些事也好，我刚好缺了一个能信得过之人在身侧说说话。
　　记得，我是月祭之事，不可对旁人提及。”
　　“嗯，少主放心就是，”林素轻叹道，“我此前也是慌了神，给少主添了不少麻烦。”
　　“不算麻烦。”
　　吴妄悠然道：“素轻你说，我接下来的修道之路，是走风险大、收益大的一条修道之路，还是走稳妥些的修道之路？”
　　林素轻眨眨眼：“当然是稳妥些的，这般还用比较吗？”
　　吴妄笑道：“终是心底还有几分意气，有些不愿落于人后。”
　　林素轻道：“那就选上限高的道路呀。”
　　“这般又觉得有些倦了，”吴妄闭上双眼，“大荒如此多的人族，人域这么多的高手、这么多的俊杰，也不必非要我站出来做什么英雄。
　　说实话，做英雄挺累的，身上背负着太多，每一步都颇为艰难。
　　甚至有时候，会渴望快些到自己使命来临的那一刻，快些到那一刻，然后奉上自己的生命，就如解脱了般。
　　然后就是深深的空虚，空虚就如漩涡般吞噬着自己……”
　　吴妄话语一顿，笑道：“对你说这些做什么，当我刚才只是在抱怨。”
　　“是氏族那边给少主您的压力太大了吗？”
　　林素轻拢着裙摆，坐在软垫的一角，离着少主一尺间隔，看着吴妄那已没了稚气的面容，心情莫名就好了许多。
　　她托着下巴，柔声道：
　　“我也不懂这些，但少主所想肯定比我想的要深远。
　　少主面对星神赐福的时候，能毫无犹豫地站出来保护自己的氏族，那时的背影……太帅气了。”
　　吴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本分罢了。”
　　“少主，我来之前师父对我说了很多。”
　　林素轻脸色有些黯然，小声道：“师父让我不要因当初的心软内疚，还说，让我今后为自己而活，不必再有牵挂。
　　其实、其实……”
　　她嗓音有些轻颤。
　　吴妄睁眼看去，刚好看到她扭头抹泪的动作。
　　林素轻忙道：“我没事，道心稳固的很！铁石心肠大概就是说的我了。”
　　“哭就是了，”吴妄笑道，“我又不会笑话你。”
　　“我堂堂金丹境修士，岂能哭哭啼啼！”
　　林素轻扬起小脸，周遭阵壁与水晶球的光亮将她小脸照的透亮。
　　“以后我就走自己的路，行自己的道，追寻自己的仙路，伺候某个没良心的少主，孝顺自家的师父。”
　　吴妄：……
　　总觉得这老阿姨是故意借着一股气势在损他，但这般立志的话语，又不能开口损回去。
　　“有自己的想法就好。”
　　吴妄看着阁楼的吊顶，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那片星河。
　　星辰。
　　火焰。
　　行自己的道……自己的道……
　　“我之道，源于我，非源于道则。”
　　吴妄喃喃自语，渐渐闭上双眼，吞服精卫所给灵果时心底丛生的那些念头，此刻宛若涓涓细流，滋润着自己心田。
　　何为道？
　　万法同源，源于本我。
　　无上道则，铺于足下。
　　昔日燧人氏击溃远古火神，又凭借了哪般道？
　　先天神到底是自道则中诞生，还是他们创造了道则，亦或是与道则共同演化？
　　昏昏沉沉间，吴妄似乎坠入了梦中，又似是看到了一片璀璨星空，不自觉沉入其中，自由徜徉，找寻着星空之秘。
　　与此同时，分布于阁楼各处的星光同时亮起，互相勾连、凝成了一片片光幕。
　　林素轻立刻站起身来，无声无息飘去远处，生怕惊扰到吴妄，却被这些光幕挡在外面，灵识、视线尽被阻隔。
　　吴妄似是睡着了，额头的紫色半圆月缓缓浮现，枕着的胳膊也放归身侧。
　　他嘴角渐渐露出几分微笑，体内气息如星盘开始旋转，身周亮起了一颗颗光斑，双腿现出金色鳞片，且鳞片迅速弥漫全身、四肢、脖颈、面颊。
　　道即我。
　　万法归一，无我无妄。
　　我之神既为天地之神，我之道既为天地规则，我之身躯既为天地之躯。
　　天地藏于我身，而我身蕴无尽宝藏，何须为道所困？何须去选哪般道则？
　　渐渐的，吴妄浑身上下的鳞片化作金光消散，身周衣物无声无息化作灰烬，身形已慢慢悬浮而起。
　　林素轻只见，吴妄张开手臂悬浮在星目内，一股让她难以言说的威压自吴妄身周飘荡开来，且威压在不断增强。
　　半个时辰后，威压隐去，天地间涌来一股股灵气，周遭大阵、水晶球撑起的星幕毫无阻碍让灵气通过，却将一应探查隔绝在外。
　　渐渐的，灭宗这处角落出现了一口漩涡，不少人影被惊动，站在屋顶、漂浮在半空，眺望着宗主阁楼所在之地。
　　“宗主突破了？”
　　“应当是了……不过，突破金丹境用得着这么多的灵气吗？”
　　“说不定宗主的金丹特别大个儿呢？”
　　众魔道嘀咕几句，感受到这般情形，已能判断出他们家小宗主能顺利破关。
　　然而，众魔道的表情，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有些不太对劲。
　　灵气源源不断汇聚而来，宗主阁楼附近的灵气漩涡越来越大，灭宗大阵都在轻轻震颤。
　　天空中，星辰比平日里亮了数倍，一轮圆月竟如车轮大小，散发着清冷流光。
　　大地之下，浊气之间出现了一缕缕火气，让不少正闭关修行的魔道都被燥热、烦闷感惊醒。
　　一道曼妙的身影出现在宗主阁楼之上，身着一袭黑裙，风姿引人入胜。
　　自是妙长老。
　　她道：“各自修行，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是宗主突破时动静大了点。
　　诸长老还请现身加固此地阵法，宗主应当是悟出了机缘，怕是能直接跃过金丹境。”
　　几道身影自两侧山壁的宫殿中飞出，悬浮于阁楼外围，向内探查却只能看到那被灵气包裹起来的人影。
　　他们不敢大意，立刻出手布置了几层结界。
　　又有几名真仙境长老飞来，在附近摆下了几个灵阵，搬来几箱灵石，通过灵阵迅速放出灵气，供此地漩涡吞食。
　　妙长老喃喃道：“这般情形若是能持续两个时辰，或许能一举迈过灵寂之境。”
　　金丹、灵寂、元婴、跃神、登仙，筑基后的这五大境界一步一难关。
　　虽经常有修士因缘感悟一步数阶，但这数阶是按‘前、中、后期’来算的，能横跨一个大境界者少之又少。
　　‘这家伙还能一步三阶不成？’
　　妙长老的凤眼中带着几分小小的期待。
　　于是，三个时辰后。
　　妙长老额头挂满黑线，看着那终于不再膨胀的灵气漩涡，略微松了口气。
　　宗主资质有这么强？还是突然得了什么老前辈醍醐灌顶？
　　这架势，莫非是要冲到元婴境？
　　元婴境可是一道难关，化婴比结丹难了十倍百倍；若是贪功冒进，很容易前功尽弃……
　　可此时这般情形，万万不能打扰，只能在外等待，一切全凭这家伙自己决断。
　　‘这般着急呢怎么？’
　　妙翠娇目中带着几分急色，只能对还停留在浮玉城的父亲发去传信玉符。
　　有长老小声问：“咱们宗主该不会修着修着，就没了吧？”
　　“乱说什么，这是老宗主看重的新宗主，怎么可能没了？”
　　“奇景，当真奇景，从未见过突破金丹能有这般大的声势，宗主当真令人惊异。”
　　“过犹不及，”妙翠娇如此道了句；
　　她抱着胳膊站在空中，随时准备出手救人。
　　半天后，漩涡依然在。
　　护山大阵之外甚至已形成了几条灵气河流，方圆千里的灵气都在朝此地汇聚。
　　不只是空中，地下地脉中的灵气也在不断涌来，那漩涡竟照单全收，且自始至终颇为稳定。
　　玄玄自然之境，妙妙万物之明。
　　“这怎么办？”
　　“宗主的身子能承受这么多灵气？这、这就是真仙也要撑坏了吧？”
　　“或许宗主是在淬体……”
　　“啥淬体能用这么多灵气？万年凶兽进阶啊？咱宗主是人又不是凶兽！”
　　一天后。
　　众长老双目已是，麻了。
　　麻了，彻底麻了。
　　他们已说不出什么，只是在不断观察其内的动静，感受吴妄的状态。
　　他们能隐隐感觉到，在灵气漩涡中心那道身影散发出的境界气息，似乎只是到元婴境。
　　但这个元婴，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太一样。
　　“宗主这情形，怎么这般怪异。”
　　“这些灵气都去哪了？”
　　有长老禁不住嘀咕：“莫非咱们之前修的都是假功法？”
　　妙翠娇微微皱眉，大阵之外已飞来几道流光，却是大长老赶了回来。
　　但大长老目睹此景，问询此前之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让大家离着远些，静观其变。
　　终于，异状持续了三十六个时辰。
　　灵气漩涡缓缓缩小，一缕缕灵气慢慢飘入阁楼内。
　　原本的阵法、其内的水晶球早已枯竭，被抽干了灵力。
　　阁楼之外，远远近近站满了人影，整整齐齐地看着阁楼中的情形，幻想着阁楼中下一瞬可能出现的情形。
　　老宗主出殡的时候都没来这么齐全！
　　就差茅傲武在外奔波，此时尚未得到消息赶回来；毕竟宗主的突破虽然让人提心吊胆，但一直很稳定。
　　此刻，一名名长老瞪大双眼，紧盯着阁楼中的情形。
　　他们没人敢去打扰，只是细细体会其内散发出的道韵；只觉得是那般玄妙、那般晦涩，那有些不稳定的元婴境气息，是那般浑厚。
　　仿佛那阁楼中蕴了一场灵气海啸，随时就能淹没整个灭宗。
　　听！
　　“哈、哈欠，素轻，我睡了多久？怎么感觉身体怪怪的……我！阵法何在！”
　　灭宗裂谷瞬间落针可闻，几名老魔道站立不稳，扶着老腰默默坐了下去。


第六十八章 哇哦，金龙
　　阁楼外，众魔道寂静无声，愣愣地看着那已恢复平静的宗主住处。
　　水潭平滑如镜，瀑布仿佛化作了潺潺溪流。
　　若非此地那稀薄的灵气在提醒着他们，此前有一口覆盖了整个阁楼的巨大漩涡，他们差些忘了，此地之前持续了三天的异样。
　　然后，这般异样……
　　“梦中悟道？”
　　一名白发苍苍的灭宗长老如此嘀咕一声，捏着胡须喃喃自语：“宗主莫非神游太虚之外，得享天地造化？”
　　“嘶——这得是何等资质，何等天赋，何等悟性。”
　　“总觉得，宗主今后的成就定远在咱们之上！”
　　“一个字，服了！”
　　就在这时，妙长老出手洒出一片血芒，将阁楼团团包裹。
　　侧旁的大长老立刻加了几层结界，面色略有些凝重。
　　“爹？”
　　妙翠娇轻唤了声，与自己老父亲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严肃。
　　“应该没几个人看到，”大长老传声说着，目光有些游移不定，“你去试探下几位天仙境长老的口风，若他们也发现了，务必叮嘱他们保守秘密。
　　此事干系太大。
　　本座总算有些明白，老宗主当日到底看到了什么，才让我们务必护宗主周全。”
　　妙长老轻轻颔首，还未动身，那几位白发苍苍老长老已面色复杂地飞了过来。
　　几位长老围在大长老身周，各自布下结界，在那窃窃私语。
　　而灭宗各处，门人弟子们已是回过神来，只听得各处响起嗡鸣声，上千人同时吵嚷，让此处裂谷几乎翻了天。
　　“感情宗主是睡了一觉？”
　　“列祖在上，之前我还觉得宗主都没能结成金丹，这修为确实是低了点，不足以担当宗主重任，现在来看……我这是老眼昏花，老眼昏花啊！”
　　“凝丹境修士，一觉睡了三天，醒来就元婴了？贫道莫非是在做梦？”
　　“那是简单元婴境吗？你见过元婴境有这异象的？老夫成仙突破都搞不出这动静！”
　　“奇了怪了，咱们宗主莫非是什么老魔转世？”
　　“宗主……宗主……我给宗主磕一个算了！”
　　整个灭宗驻地一片哗然，众魔修也不知该如何言说，那种莫名激动的情绪也不知从何而来。
　　可能是看到了宗门做大做强的希望；
　　也或许是因，这个一步迈过金丹、灵寂两大境界，一举冲入元婴境之人是他们宗主，心底泛起了骄傲自豪之感。
　　这群魔道之人调侃不停，说个不停，场面几近失控。
　　正此时，阁楼内。
　　吴妄淡定地撑开一道法力结界，迅速换上衣物，努力让自己面色保持平静。
　　一旁角落，双手捂眼、背对着吴妄的林素轻脸蛋已红透了，此时应该已是停止思考的阶段，暂时喊不醒。
　　这又不是他自己主动露的，就算是天帝老子来了，那也不能说他耍流氓吧？
　　明明自己还是吃亏的那个！
　　若换位思考……如果是季兄，在这个时刻下会做什么？
　　季默怕不是含笑转个圈，先拿出一把折扇打开，对周围做个道揖，说句见小、咳，见笑。
　　吴妄自是不能这般干。
　　而且比起走光这点小事，他更在意自己的秘密是否暴露。
　　内视自身，体内变化何止地覆天翻。
　　但他来不及多看，确定自己是健康的、正常的、不会没事爆炸的，就立刻冲向门口。
　　他现在必须确定一件事！
　　必须确定自己的变身是不是暴露了！
　　这是在人域，仇视众神与凶兽的人域；又有十凶殿王麟那种可以隐藏在人域的人形凶兽，自己若是暴露了这种形态……现在就该想想如何狡辩了。
　　回北野的船票也该去买了！
　　呃，好像自己现在已经可以飞回去了。
　　“素轻！”
　　吴妄传声呼唤，嗓音有些严肃。
　　角落中的林素轻捂着眼扭过头来，脸蛋红灿灿、双眼雾蒙蒙，透过手指缝隙看了眼吴妄，又支支吾吾了半天，挤了句：
　　“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说正经的，”吴妄皱眉抿嘴，“没问你看没看到我的身体，看就看了，又不会掉二两肉。”
　　林素轻眨眨眼，纳闷道：“那……是什么呀？”
　　吴妄传声问：“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异样？比如某些东西，特别显眼？让你看后印象深刻？”
　　林素轻歪着头回忆了下，红晕爬满雪白脖颈，突然捂着脸蛋扭头跑去楼梯口，一溜烟儿没了影踪，只留下一句：
　　“讨厌！”
　　吴妄浑身打了个哆嗦，这老阿姨没事嗲什么？
　　莫非，自己此前并未暴露？
　　可，瞄了眼体内，星辰大道的痕迹那般明显，此时身体虽没有任何异样，但吴妄‘清晰’感觉到自己在睡梦中有过变身。
　　不管如何，该面对都要面对。
　　如果真的暴露了，希望此前留的后手，让老前辈散出去的‘金龙出人域’谣言，已传到了此处。
　　吱呀——
　　木门的轮轴总是会产生这般声响。
　　吴妄带着几分忐忑地走出去，原本吵吵嚷嚷的裂谷，再次安静了下来。
　　道道目光汇聚而来，最前方的长老们还算镇定，远处那些门人弟子一个个都是双眼放光。
　　“宗主教教我们！怎么梦中悟道啊！”
　　一少女大声喊了句，周围门人弟子哄笑一堂。
　　“恭喜宗主迈入元婴境！”
　　“壮哉！壮哉！我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的宗主，果真是万年不遇的奇才！”
　　“恭喜宗主！贺喜宗主！”
　　“宗主！咱们今天吃不吃席啊？”
　　吴妄：……
　　扑面而来的欢呼声，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吴妄心底安定了大半，露出少许笑意，抬手对着人群挥了挥。
　　欢呼声更甚。
　　这满是修道之人的魔宗之地，竟有着北野氏族的热闹。
　　大长老的嗓音自空中传来：“好了，各位莫要吵扰宗主，各自回去修行吧，宗主刚刚突破，当稳固自身境界。”
　　“宗主！求指点啊！”
　　“为恭贺宗主一步七境，本长老开个小宴，咱们痛痛快快喝他一杯！”
　　“谁说宗主修为不行的？睡一觉元婴都有了，这找谁说理去？”
　　人群各自散去，大部分魔道没有忘记对宗主行礼。
　　若此前行礼，他们还觉得有些勉强；此时拱手、弯腰时，动作已是自然了许多。
　　杨无敌等人也要向前，却被大长老支开。
　　空中、远处，灭宗之内修为境界最高的长老一同前来。
　　吴妄嘴角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已是意识到了问题没这般简单。
　　转念一想，却是明白，此前自己搞出了不小的动静，而在这般混乱中，境界较高的长老们，发现了些许异常。
　　大长老低声道：“宗主，咱们进去说话。”
　　吴妄淡定地点点头，目光坦坦荡荡，转身回了阁楼。
　　总共七八位长老跟随在大长老和妙长老身后，一同进了阁楼中，随后他们同时出手，撑开一道隔绝外部一切查探的法力结界。
　　大长老突然叹了口气，吴妄瞬间浑身紧绷。
　　“宗主，你瞒的我们好苦。”
　　要摊牌了吗？
　　吴妄手心有些冒汗，他当真没有把握在几位天仙面前全身而退。
　　“大长老，此中自有内由……”
　　“宗主！”
　　一名长老颤声道：“您为何选了咱们灭宗藏身？”
　　“不、不能这么问！怎么能这么问！”有长老连忙出声，换了个措辞，“咱们灭宗何德何能，竟能被宗主您看上？”
　　吴妄：……
　　他也没得选，是被茅傲武忽悠过来的。
　　不是，他后面一直要走，是你们非让他留下，还把宗主的帽子戴他头上的。
　　吴妄双眼一瞪就要发难，大长老、妙长老这对父女顿时有些心虚。
　　大长老咳了声，忙道：“我们先把事情理清楚，宗主的身份，此刻应该就天仙境之上的咱们看到了。
　　当时宗主身周灵气波动太强，真仙却是看不清的。
　　所以，各位，为了人域未来的希望，为了宗主的安全，也为了不给人皇陛下添乱，你我各自以自身性命、道则为基，立下誓言、严守此秘。”
　　“善！”
　　“大长老说的没错。”
　　当下，这七八位长老齐齐闭上双眼，祭起元神，依次开口立下重誓，为自己元神平添一份枷锁。
　　吴妄在旁不断思索，心底一半清晰、一半疑惑。
　　他问：“大长老，各位长老，这是……”
　　“宗主，我们都懂。”
　　大长老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又深深做了个道揖，正色道：“此前不知宗主身负重任，强行留宗主在此地修行，望宗主恕罪。”
　　妙翠娇微微抿了抿嘴，低声道：“也让宗主见笑了，我这般媚功若是能迷住宗主，那才是荒唐之事。
　　不过，我们强留下了你，今后也会担起这份重任。”
　　吴妄已是明白他们误会了点什么，故意问：“什么重任？”
　　妙翠娇一本正经地道：“自是护持宗主成长的重任！”
　　有长老沉吟几声：“如今，十凶殿凶焰涛涛，贫道听闻他们已在众多大宗埋下了眼线，咱们灭宗此前名声不显，应当入不了十凶殿的眼，宗主留在此地反倒是好事。”
　　“先祖庇佑人族，先祖庇佑我灭宗。”
　　“不错，十凶殿若是得知宗主的存在，定会不惜一切代价……”
　　“宗主今日接连突破金丹、灵寂、元婴之境，这传出去定会在人域引起轩然大波，怕也会被十凶殿瞩目。
　　他们对天资纵横的年轻一辈，也是痛下杀手，毫不留情。”
　　“稍后挨个门人叮嘱，让他们严守宗主突破之事，不准外传。”
　　大长老沉声道：“如今门内之人，大多还是能相信的，都是自家门人弟子、老门人的子嗣，万幸、咱们尚未对外大肆收徒。”
　　吴妄纳闷道：“各位到底看到了什么？能否先说明白，再说如何帮我遮掩？”
　　几位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露出会心的笑容。
　　“像，宗主演的真像。”
　　“没办法，宗主如今才二十多岁，就肩负起了这般责任。”
　　“大家懂的都懂，不要戳破。”
　　妙翠娇却是痴痴一笑，媚眼如丝、舌尖划过唇边，笑道：
　　“宗主不必担心，该看的、不该看的，我自是都看到了，宗主当真生了个好皮囊。”
　　吴妄总觉得这老奶奶是在调戏他，但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大长老低声道：“您此前已现出法体，不就是人皇陛下传令各处所说的……金龙？”
　　果然。
　　吴妄微微叹了口气，淡定地后退半步，撩起长袍下摆坐在椅上，翘起了二郎腿，露出了两截没穿长裤的小腿。
　　他道：“你们果然是知晓了……也怪我，睡着的时候突然突破了，这突破来的猝不及防，没能做好隐藏之事。
　　不错，我就是传闻中所说的金龙。”
　　众长老面色齐齐一变，虽此前都已见到，也已发过誓要替宗主死守秘密，但听吴妄亲口承认，还是禁不住有些激动。
　　甚至，几位长老传声商量，他们要不要跪下行礼。
　　大长老负手长叹，目中满是欣慰，又流露出几分责任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吴妄心底略有些歉然。
　　消息是让他老前辈传出来的，金龙什么的，也是他跟老前辈一起编造的谎言，这金龙跟人域本身没太多联系，是因星神精血罢了。
　　此刻，自己却需用这般谎言遮掩自身特异。
　　自袖中取出一壶果酿，给自己倒了一杯，压一压心头的不安。
　　忽听大长老沉吟道：
　　“人域将有金龙出，天翻地覆神难宁。
　　破天之势由他起，大荒百族自此定。”
　　噗——
　　吴妄一口果酿喷出大片水幕，颤声问：“这什么玩意？”
　　妙翠娇笑道：
　　“这是人皇陛下命人传遍人域的命令呀，隔了几天，又命人传了一次【哈哈哈哈，老夫回来了，小金龙】。
　　因为宗主你，破天荒的，间隔几日就听到了两次人皇令。
　　此前都是数百年听闻一次呢。”
　　两道传令？
　　吴妄心底一颤，突然想到了点什么。
　　在精卫的小岛上，神农前辈与他商量着借助人域典籍，查阅残魂复生之法，那时神农前辈与人域高层联络，吴妄托神农前辈放出了金龙流言。
　　他原话就一句‘人域将有金龙出’，没后面那几句！
　　大长老道：“第一道人皇令，其实还有后面四句。”
　　“还有四句？哪、哪四句？”吴妄只觉有些口干舌燥，“能完整说一遍吗？”
　　一旁几位长老开始摇头晃脑、齐声背诵：
　　“人域将有金龙出，天翻地覆神难宁。
　　破天之势由他起，大荒百族自此定。
　　薪火重燃火皇志，万法归演天皇雄。
　　九野归元天宫裂，明朝还看，小金龙！”
　　“好！”
　　大长老大喝一声，容光焕发、意气正茂。
　　吴妄眼前一黑，闭目向后仰去，牙关紧咬挤出一句：“老、前、辈、你个坑！”
　　众长老瞬间鸦雀无声，一个个噤若寒蝉。
　　妙翠娇小声问：“宗主您莫非见过人皇陛下？”
　　“我见！”
　　吴妄深深呼了口气，跳起来骂道：
　　“没见过！不认识！谁爱认识谁认识！
　　本宗主认识他？忽悠我砍树盖房子，还忽悠我去帮人造神，忽悠我说去带我见见世面实际上拿我当挡箭牌，现在又给我整这出！
　　我真不如不认识他！
　　也不对……”
　　如果没遇到神农氏，也就见不到小精卫了。
　　“算了，”吴妄也是气大了，“还请各位长老替我严守此事，我先打坐巩固下境界。”
　　大长老打个手势，忙道：“宗主您先休息，我们去宗内详细布置一番，与大家伙挨个叮嘱，不要将您突破之壮举传出去。”
　　“有劳大长老。”
　　大长老忙道：“您客气、您客气。”
　　几位长老也道：“这都我们应该做的！”
　　“宗主您还有啥需求不？让小妙留下给您做个侍女？”
　　“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吴妄正色道：“大家不要觉得我有什么身份，我能有什么身份？我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修士，被各位信任，才做了各位的宗主。
　　妙长老以前怎么对我，往后还是怎么对我，我也需要听到一些刺耳的声音，来提醒我不要走偏了路。”
　　妙长老翻了个白眼，哼了声，没多说什么。
　　几位天仙境长老临走，都在说着‘宗主当真谦逊’、‘能听逆耳之言’之类的话语。
　　待阁楼木门关上，周围阵势再次被激活，吴妄总算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中久久不能回神。
　　刚才也是有演戏的成分，暴露了金龙，就顺势点出了与神农人皇的关系，最起码先让几位长老信服。
　　要不，回北野躲躲？
　　吴妄此刻刚突破气息不稳，一拍座椅扶手，这座椅却是轰然坍塌、化作粉末。
　　吴妄悬浮半空保持坐姿，淡定地站起身来。
　　怕什么？
　　事情如果传出去了，他就直奔仁皇阁，在那光明正大地蹭吃蹭喝，天天挂在某个无良老前辈身边修行。
　　比去哪都安全！
　　“就这么定了！素轻！给我弄点败火的茶！”
　　“哎！”
　　林素轻在二楼答应一声，此前被隔绝在法力结界之外的她，也没弄懂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就是自身境界，莫名其妙又有突破的趋势。
　　等她端茶飘来，吴妄已是在蒲团处打坐，皱眉凝神、内视自身，捉摸着体内种种特异之处。
　　这都是……什么东西……


第六十九章 大搞特搞
　　‘梦中选的道，非星辰也非火，这是……’
　　吴妄心底一阵嘀咕，下意识就想通过脖子上的项链问问老母亲，转念又觉得自己当自立些，不能对母亲太过依赖。
　　更何况，母亲虽是修祈星术的行家，却也不通修仙之路。
　　灵台乃神魂寄处，非实乃虚，为心、为识、为理、为魂、为道、为法，为心之延伸。
　　人域修士一般认为，灵台寄托于背之中，乃‘精气神’的‘神’寄托之所。
　　随着修为提升，灵台也会随之演化，出现种种异象，最终开辟为仙府，供养自身元神。
　　吴妄刚想内视自身，意识便转到了灵台元婴处。
　　原本只是灰蒙一片的灵台，此刻竟化出了一座仙府，其内还盘坐着一只介于虚实间的小人儿。
　　似乎自己就是那小人儿，那小人儿就是自己意识的具象化，与身躯完美交融，不存在半分间隙之感。
　　这就是元婴，也是吴妄‘神’的第一次升华。
　　此时这仙府只是初具雏形，且各处都有些虚淡。
　　炎帝令就静静悬浮在元婴之前，其上散发出一缕缕玄妙道韵，似是在指引着元婴前行。
　　但吴妄的元婴身周包裹着七彩霞光，将炎帝令的道韵拒之于外，且反过来勾连住了炎帝令，让炎帝令稳稳停在此处。
　　此前并未察觉，此时若细细感受，吴妄发现这炎帝令本身就是一件重宝。
　　能自虚实间不断转换，已足够特异。
　　吴妄心底泛起少许念头，通过元婴感应周遭，天地竟无比清晰，视线骤然变得无比辽阔。
　　能见天高云叠嶂，能见地阔山野枯。
　　阁楼之外，还在商量着什么的几位长老的身影，清晰地投在自己心底，那千娇百媚的妙长老更显娇媚，肌肤细致竟似不存毛孔。
　　大长老那血色长发的发根还有一缕缕灰白痕迹……
　　吴妄：……
　　感情您这狂拽酷炫的血发是染出来的？专门用来给孩子们讲课的时候吓唬人用的？
　　再看体内金丹处，异象更是多不胜数。
　　金丹本为‘精气神’三者聚合，方可凝聚成的【成仙依凭】，但因吴妄跨越境界，直接迈过了金丹、灵寂两大境界，此时的金丹已是颇为成熟。
　　看小腹处，有一片如螺旋星系般盘旋的‘海洋’，其内掺杂着无尽星光，居中却是一团不断跳动的火焰；
　　火焰正下方是自己的金丹，但这颗金丹……
　　很不对劲。
　　吴妄此前自是读了不少有关金丹境修行的书籍，也知正常的金丹应该是稳固的、稳定的，为大道之基础，其内蕴着自身之道。
　　成仙时，就是将这条大道释放而出，与自身完美融合。
　　元婴境之前的金丹、灵寂境修士，调运气息、感悟天地，都是通过这枚金丹。
　　在元婴境之后的修士，元婴就成了身躯的‘总指挥’，金丹的作用便是稳固气海、听从元婴调配、蕴养大道。
　　当然，斗法时还可以用来炸一炸。
　　炸金丹算是自毁道基，爆炸效果不算太强；元婴和金丹一起炸就是直接自爆，能产生蘑菇云等华丽画面。
　　场面会相当壮观。
　　且说吴妄此时的金丹，却是将星辰、火焰两道，都拒绝在外。
　　通常的金丹，形状类似于丹药，大小自绿豆、枣核到红枣、龙眼，都有记载。
　　不知是不是星辰大道的作用，吴妄的金丹竟是一团银白色的流体，呈圆球状，其外包裹着一团火焰。
　　他心念微微一动，火焰将银白色金丹完全包裹，自身气息显露为火之大道。
　　念头又转，元婴小人儿抬手高举，那围绕金丹盘旋的‘螺旋星系’闪耀出璀璨亮光，自己竟能清晰感应到星空中的诸多大星。
　　吴妄浑身各处出现了浅浅的金光，鳞片即将现形。
　　他连忙停下运转，并将星辰之力归于宁静，重新让火焰大道占据主动。
　　手指向前轻轻一滑，一抹亮光自指尖绽放，自己刚刚撑起来的法力屏障顷刻炸碎，体内那浩瀚如海的气息不断冲荡。
　　一种，掌握乾坤之感，油然而生！
　　吴妄：……
　　莫嘚瑟，莫膨胀，自己不过区区元婴境，人域比自己厉害的高手一抓一把。
　　但吴妄能明显感觉到，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蕴藏在自己体内，且总有一种不宣泄不舒服的憋闷。
　　修为境界是到了此处，自身战力呢？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若是不能知晓自己的实力，以后遇到敌人也容易造成错误的预估。
　　而且还容易……
　　“少爷？”
　　林素轻在旁小声呼唤，“还喝茶吗？”
　　吴妄抬起手来，对着茶杯轻轻一招，茶杯咻的一声飞了出去，砸在阁楼木柱上摔了个稀碎。
　　容易误伤自己人。
　　“嘤。”
　　林素轻嘴唇一扁，头一扭，眼神逐渐灰暗：
　　“呵呵呵，睡一觉就元婴……我不就嘲笑你几句，至于这般打击报复吗？”
　　吴妄轻笑了声：“也是你给了我启发，让我稀里糊涂就走上了当前这条道，没在此前的两条道上做出选择。”
　　“少爷你修的什么道？”
　　“我道，就是本我道……你来看这个。”
　　吴妄抬手虚画，一缕缕气息自他指尖绽放，化作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林素轻下意识看着这个字眼，一时间宛若深陷其中，抱着托盘看的有些入神。
　　“好好领悟吧。”
　　吴妄温声道了句，已是起身走去一旁，拿出一条裤子给自己套上，又找了双搭配的短靴，披散长发走去门外。
　　回头一看，林素轻已坐在那个道字前，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吴妄满意地点点头，走出阵法，喊了一声大长老。
　　他是想与大长老切磋一二，确定自己‘金龙化’后的实力，并让大长老给他施加点压力，有助于保持清醒、不能膨胀。
　　阁楼内，吴妄走后过了一阵。
　　林素轻面露恍然，起身转到吴妄原本的座位上坐下，微微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
　　刚才看半天是反着的，还琢磨道字反着看是不是跟魔有关……
　　等会就在这睡一觉，说不定也能突破一二关卡。
　　计划，通！
　　……
　　被吴妄抽走的灵气，不过半天功夫，就已恢复正常水准。
　　但吴妄此次梦中突破，显然给了灭宗上下极大的冲击。
　　那些有利于宗主形象之事暂且不谈。
　　单说，自吴妄梦中突破之后的半个多月，大批魔修啥事不干，找个舒适的地方就直接躺下……
　　入睡！
　　他们睡在树杈，睡在山岚，睡在地脉，睡在峭壁之上，努力产生感悟，助力梦中修行。
　　一时间，助眠的法器在宗内盛行。
　　因道侣之间同时选择睡觉，而非各自打坐，短短半个月内就有七八名女魔道宣布喜讯，也算是喜上加喜。
　　真的，只差一点，吴妄就决定给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改名——
　　梦里啥都有宗。
　　他这般突破，是因睡着了吗？
　　还真是。
　　后面他仔细捉摸了捉摸，确实是因为睡着了的缘故，心神放松、贴合天地，加上一直以来的修道积累、星神血脉的爆发，才有了这次一步元婴境。
　　那其实不是睡梦，而是进入了物我两忘之境，神魂贴合大道，又自神魂之中绽出了自我之道。
　　此道无名，可称之为天地，可称之为本心。
　　吴妄没有给自己的道添加任何名称上的束缚，今后的路途也已十分清晰。
　　正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他现在已算是站在‘门’里面了。
　　且，吴妄在与大长老后续的单独切磋中，很快发现了许多不同寻常之处。
　　对一个元婴境修士而言，吴妄的神念过于强横，且神念现出了诸多神通，可增强感知、强化肉身、直接拽动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
　　大长老与吴妄偷偷离开宗门，找了个枯寂的死山，由大长老开启结界、隔绝查探。
　　这就是金龙之事暴露后的一点好处，大长老都心甘情愿做陪练，且觉得这般陪练对于人域而言，是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吴妄试了试变身后的实力。
　　当然，他也没去抓挠大长老，只是单纯实验力道。
　　一拳轰过，半块山脊轰然炸碎，大长老布置的结界破了六层。
　　大长老近乎祭起半数法力，撑起了一层又一层结界，连灵气都被隔绝在外。
　　吴妄试着来回奔跑，努力去适应这般力量，如此折腾了半个时辰，身体产生了深深的疲倦感，立刻停下动作、吞服丹药，打坐恢复精气神。
　　果然，化身金龙极耗精力。
　　但在精力耗尽前散去金龙化身，也不会陷入无力可用的状态。
　　大长老在旁感慨连连，言说吴妄这般化身，已可与真仙境巅峰的体修正面一战，且八成不会输给对方。
　　吴妄对这般评价，自动降低为‘真仙境中期’的体修实力。
　　【道境的提升，对变身的实力增幅并没有太大。】
　　显然，想要获得更强的变身实力，需要从‘非修仙’的角度去探寻。
　　吴妄打坐了几个日夜方才消除这般疲倦。
　　大长老一直在旁守护，那看吴妄的目光，已像是看自己的子侄一般，整个人都多了几分活力。
　　吴妄又接连尝试了不动用变身元婴境实力，动用变身催动术法的效果，结果都不如人意。
　　道境是道境；
　　星神血脉之力是星神血脉之力。
　　两者泾渭分明，难以产生‘联动’效应。
　　对此，大长老安慰道：“宗主莫要因此而失落，这般化身之法前所未闻，待宗主成仙之后，继续淬体，自能获得更强的实力。”
　　“大长老的意思是，我若是走体修之路，对化身是有增益的？”
　　“宗主当真聪慧。”
　　“如此，”吴妄沉吟一二，“待仁皇阁之宴过后，我还要找些体修之法来修行。”
　　大长老闻言含笑点头。
　　“宗主，咱们何时动身？”
　　“待我将气息都收敛起来，”吴妄道，“此去仁皇阁，也不能让人看出我破绽，劳烦大长老替我搜寻些藏匿气息的宝物，越多越好。
　　此事的一应支出我自己负责。”
　　“是，宗主。”
　　大长老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也没说什么‘宗门付款’之类的话语。
　　魔，不整虚的那套。
　　只是吴妄并未真正显露自己全部实力……
　　开着变身感应星空，再施展祈星术，似乎威力已提升不少。
　　看着灵台处悬浮的炎帝令，吴妄再次陷入沉思。
　　他这两个身份，哪个更危险？
　　炎帝令的持有者？人域小金龙？
　　从当前的形式来看，显然是后者。
　　虽然心底觉得大长老他们挺靠谱的，但出于安全考量，自己决不能掉以轻心，必须保持一份怀疑，后续多观察。
　　如此说来，这次仁皇阁一行，已是很有必要。
　　第一，可以让坑人不偿命的岳父大人，知道自己现在落脚之地，如此变相地给大长老他们些许压力。
　　第二，他要去找神农问问！
　　凭啥不经他同意，就给他编了首打油诗！
　　还威震天宫、降服百族，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他北野百族大联盟搞的风生水起，如果哪天自己这个北野少主成了人域小金龙之事暴露了，消息传回北野，那岂不是容易落下‘氏族污点’？
　　小了，人皇陛下的格局小了。
　　要对抗众神，就必须多搞些朋友、少竖些敌人，大家都是求生存，目标很统一嘛。
　　“宗主，”在旁打坐的大长老开口叮嘱，“此去仁皇阁，宗主还是要尽量不引人瞩目，本座、老夫看不必带随从，咱们两个偷偷过去就是。
　　若是遇到相熟之人，老夫斗胆，就冒领宗主的师父，如何？”
　　吴妄仔细思索一阵，嘴角微微一撇。
　　“不，此次去仁皇阁，不仅不能太过低调，相反还要高调起来。”
　　吴妄正色道：“一个元婴境的百大魔宗宗主，本身就已让人无比好奇，越是低调深沉，越容易被人怀疑，九成是要被十凶殿盯上。
　　相反，我要表现出一个败家二世祖的模样，让人误以为我这宗主之位，是得自父辈偏爱，本身无才无德。
　　如此反倒是更好自保。”
　　言说中，吴妄看着一旁缓缓点头的大长老，露出几分淡定的微笑，拿出一枚手镯用法力递给了大长老。
　　“长老，这些拿去，随意花费。这次出行大搞特搞，越奢华、越俗气、越肤浅越好！”
　　“宗主，”大长老小声道，“万一人皇陛下不喜欢您这样……”
　　吴妄微微一笑。
　　他已经开始期待，跟老前辈见面时的样子了。
　　岳父大人，端酒的手可别抖啊。
　　“啧。”
　　……
　　“嗯？”
　　某处雅致的山林间，赤足披着蓑衣的老者看着面前那平静的江水，抬手揉了揉鼻尖。
　　到了这般境界，已是能感应冥冥。
　　那小金龙又在惦记自家闺女了？
　　老者微微一笑，面前的江水荡起少许波澜，其内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处仙光氤氲的宝池，有颗镀了淡淡金光的圆球，在宝池中静静悬浮；
　　圆球周围坐着十多名身穿白衣的老妪，各自气息都是无比雄厚。
　　没事瞎惦记啥，宝贝闺女降生还有最少四十八年。
　　四十八年，成个仙不过分吧？这要求很高吗？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不懂安安稳稳修行。
　　“陛下，”有道身影自河面飘了出来，“那个给出定海三策的巡查仙使茅傲武，已带至此处。”
　　“嗯，这是个可造之材，让他过来与我吃个便饭。”
　　“属下遵命。”


第七十章 人皇宴前
　　“茅仙使，你坐啊。”
　　有些过于简单的小院中，茅傲武直挺挺地站在院门，一时间不知该向前还是该退后，该跪下还是该抱拳。
　　这、这是真的吗？
　　该不会是什么幻境？
　　茅傲武看看院中的老者，又扭头看向不远处树下下棋的仁皇阁阁主——也就是他此前有幸接触到的最强大佬。
　　人皇陛下，请他吃餐便饭……这就跟做梦一样！
　　“愣着作甚？”
　　那位和蔼可亲、慈祥友善，糅合了帝王之尊、顶尖高手气质、隔壁家温和老者形象的人皇陛下，正含笑招呼自己过去落座。
　　茅傲武猛地点头，振作起精神，呼吸有些粗壮，魔心颇为不稳。
　　晕晕乎乎间，他已是不知如何行走，稀里糊涂坐到了人皇陛下对面的小板凳上，还是以无比端正的姿势，身体宛若石塑。
　　桌子上摆着几样小菜，意外的十分普通。
　　人皇陛下端起一杯酒水，微微抿了口，发出几声舒服的轻叹，笑道：“愣着做什么？自己动筷子，端酒杯，莫非还要老夫敬你不成？”
　　“不敢，属下不敢！您怎么能敬我？我干了您随意、您随意。”
　　茅傲武连忙端起面前的酒盅，仰头干了个一干二净，心底倒是安稳了许多。
　　人皇陛下毫无架子，自己此前听阁主大人说过了。
　　但真正面对人皇陛下时，感受到对方那如同汪洋大海、无尽星空般的修为境界，着实无法让自己放松下来。
　　“陛下，属下有些太过激动！”
　　“可以理解，”神农氏温声笑着，“此次仙魔骂战能迅速平复，你居功甚伟，之所以让你过来此处，也是想见一见你。
　　这定海三策，看似并不复杂，执行起来也颇为简单，但细细琢磨，其内所藏的道理、智慧，却非同小可。
　　能说说，你是如何想出来的这般三策吗？”
　　茅傲武闻言，心里突然咯噔了几下，不知如何作答。
　　这银发天仙面色渐渐有些发白，支支吾吾、颤颤巍巍，目中惊异不定，眼底犹豫再三，最后干脆站起身来，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诶？”神农氏满是不解，“你跪下作甚？”
　　“陛下恕罪！此三策并非是属下所想！”
　　茅傲武定声道：“但属下不能说出背后指使之人！愿意一力承担欺瞒陛下的罪责！”
　　神农氏眉头略微皱了起来，抬头看向院外。
　　那里的两位华服老者也站起身来，其中一人皱眉看着茅傲武，沉声道：“傲武，这三策不是出自你之手？那是从何而来？”
　　茅傲武眉头紧皱，叹道：“属下也不知，此事竟会闹到陛下面前，若是属下对陛下有所隐瞒，便是不忠。
　　可若属下说出此事因由，也是不忠，更是不义。
　　属下进退两难，愿自领一死！”
　　“哎，”神农氏已是明白了些什么，对外面两人道一声，“你们下你们的棋，别吓到这孩子。傲武起身就是。”
　　外面两个老者低头领命，继续执棋笑谈。
　　神农氏见茅傲武满脸纠结，温声开导：
　　“你这是太过紧张了，将老夫当做了洪水猛兽。老夫是吃人凶兽吗？你看看，老夫牙都掉了几颗了。
　　不是你出的办法又有何妨？这是在论功，不是在论罚。
　　你如实相告，不要这份功劳就是，怎么就牵扯到不忠不义了？
　　你可是功臣，他们谁要为难你，老夫这就撤了他们！”
　　这一刻，茅傲武眼中，老人竟……发着光。
　　人皇陛下实在太慈祥了。
　　茅傲武回过神来，略有些尴尬，低声道：“是属下一时激动，让您见笑。”
　　“坐下吃饭就是，”神农氏含笑道，“这计策是谁所出？”
　　茅傲武犹豫再三，还是道：“跟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此计策是我家宗主交给我的，只因我任职巡查仙使，故让我尽自己所能，尽快呈到了阁主手中。”
　　神农缓缓点头，笑道：“你家宗主如此淡泊名利，能以大局着想，着实难得……你是哪家宗门出身？”
　　“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
　　神农氏眨了下眼，随后扶须轻笑，米粒都落在胡子上。
　　“老夫可没笑你这宗名，但这名字着实太长了些，也有些不明其意。”
　　茅傲武忙道：“是长，是长，我们是很久前，三家宗门合并而来，为了尊重原本的三家宗门，就直接把名字也并了起来。”
　　“下筷子，别光说，尝尝老夫亲手钓起来的灵鱼。”
　　“是，谢陛下。”
　　哆哆嗦嗦吃了块鱼肉，茅傲武渐渐放松，说起话来也流畅了许多，心神再次开始运转。
　　在人皇陛下面前，自己为何要隐瞒此事？
　　这不是让宗主扬名立万，得到人皇陛下赏识和培养的好机会吗？
　　故，当人皇陛下问：“你们家宗主今年什么修为呀？”
　　茅傲武毫无犹豫、果断出击，立刻道：
　　“凝丹境！”
　　——他一直在仁皇阁内忙碌，且灭宗在吴妄突破之后，一直在忙着对内叮嘱封口之事，并未通知茅傲武。
　　“哦？”神农氏眉头紧皱，“是，筑基期的凝丹境？”
　　“是的陛下，”茅傲武竟还故意卖了个关子，笑道，“我家宗主修为虽不高，但那是因他修道日短，刚二十多岁。
　　但陛下，我家宗主当真是属下见过，能排前三聪明之人。
　　此前那仙宗遭劫之事，便是我家宗主在有限的线索、极短的时间内，推断出了凶手可能藏身之地，这才能将对方一举抓获。
　　在此事刚定下，仁皇阁尚未正式介入，我家宗主就说，这事很容易闹大，叮嘱我用仁皇阁的身份行事，避免引起仙魔两道的纠纷。
　　后面事情果然闹大了，宗主应当是想看仁皇阁如何应对，等了一段时日才将我召回去，给了我这定海三策。”
　　茅傲武话语一顿，笑道：“除此之外，我家宗主在发展宗门产业之事上，特别……陛下，您怎么了？”
　　此刻这位银发天仙方才发现，人皇陛下竟一手扶额，表情十分复杂。
　　神农抬手画个圈，一缕缕晦涩的道韵将两人包裹，也让他们的谈话声隐在此地。
　　这位人皇表情像极了‘后有千斤秽物坠，门庭紧、叹艰辛’，身体微微前倾，小声问：
　　“他叫无妄？或是无妄子？”
　　茅傲武惊道：“陛下神机妙算、神通广大！这都能立刻算到！对对，我家宗主就是这般道号。”
　　神农随手点出一点灵光，灵光晕开，显露出吴妄的身形面容。
　　“长这样？”
　　“对对！”
　　茅傲武兴奋道：“陛下连这都能算……”
　　他话语一顿，表情略有些古怪，看着神农氏，又看看那点灵光，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小问题。
　　“您莫非见过我家宗主？”
　　神农散了灵光，拿起筷子，淡然道：“不熟，一般，也就那样。”
　　茅傲武不由一怔，这口吻，怎么听起来有那么一丢丢的……
　　幽怨。
　　“来说说，”神农皱眉道，“这家伙怎么就以凝丹境的修为，成了你们宗门的宗主？他真就这么能忽悠？过程详细些，将你所知尽数说来。”
　　“是，”茅傲武答应一声，又忍不住问，“陛下您跟我们宗主的关系是……”
　　“此事你须得保密，不然会为他、为人域增添诸多祸事。”
　　神农淡定的一笑，扶须轻吟，笑道：
　　“老夫看他，如看亲孙儿。”
　　茅傲武精神大震，当下再无疑虑，开始详细讲述与吴妄相遇的前后诸事。
　　在外面那两位老者看来，小院中的银发天仙与人皇陛下相谈甚欢。
　　那新任四海阁阁主的清瘦老者笑道：“陛下鲜少这般看重一个年轻人，仁皇阁稍后还是要多关注此人。”
　　“这是自然，”那稍显富态的仁皇阁阁主扶须轻笑，“回去就给他提拔个巡查总使，但今后能走到哪一步，还要看他自身努力了。”
　　“也对，咱们不能说，陛下喜欢哪个就重用哪个，还是要看他是否有这般才干。”
　　四海阁阁主沉吟几声，换了个话题，传声道：“此前贫道得到消息，北野熊抱族少主已抵达人域，也不知这位小少主在何处。”
　　“怎么？你关心这事作甚？”
　　仁皇阁阁主有些不解。
　　“找他买矿，”四海阁阁主叹道，“北野最近搞了个宝矿联盟，七大氏族直接掌控了矿物流出，对外统一售价，说是要共同富裕。
　　他们给的价还算合理，但供给咱们的量却比之前少了足足两成。
　　边境法宝法器耗损太大，又快到了大战之时，必须增大储备……”
　　仁皇阁阁主纳闷道：“那跟熊抱族少主有啥关系？”
　　“贫道已派人秘密打探清楚了，”四海阁阁主小声道，“暗中掌控北野的祭祀势力，如今已更换成星神教。
　　星神教的神言使者等同于星神选中的唯一使者，这是熊抱族少主的母亲。
　　七大氏族大多都欠了熊抱族巨债，他们共同商定了不对外扩张之约，在对外之事上，已经以熊抱族马首是瞻。
　　那个北野矿盟，是各家主祭在主持，而搭建起这个矿盟的，就是那个混到咱们人域游山玩水的熊少主。”
　　仁皇阁阁主沉吟几声，笑道：“北野竟然玩明白了？”
　　“是这个少主玩明白了，”四海阁阁主扶须轻吟，“根据咱们安插在北野的眼线禀告，星神教第七位星神使有可能就是这位熊抱族少主。
　　唉，北野在大荒九野之中实力算是顶尖的地域，但星神的状况有些迷。
　　若是星神垮了，北野怕是要重新布局，那时定会少不了腥风血雨。”
　　仁皇阁阁主纳闷道：“莫非，这个熊少主就是为此来人域？想将人族修行法带去北野？”
　　“诶？道友一点拨，贫道倒是想通了些。”
　　四海阁阁主眼前一亮，这老者笑道：“这个熊少主说的是，离开北野求取能救北野苦难的真经，这真经莫非，就是人域修行法？”
　　“若真如此，咱们还怕换不到北野的矿？”
　　“还请仁皇阁暗中搜查，此事莫要声张。”
　　四海阁阁主正色道：“若是寻到这位少主，务必以礼相待，莫要惊扰旁人，更不可走漏消息，被那十凶殿之流得知此事。
　　贫道在四海阁之内已锁定了数十名奸细，正暗中一个个清理。
　　道友你仁皇阁怕也有不少蛀虫，须得谨慎才是。”
　　“善。”
　　“善。”
　　正此时，那小院中传出一声呼唤：“你们两个在那嘀咕什么？”
　　两位实权阁主立刻起身，对着小院遥遥行礼。
　　就听人皇道：“接下来宴请宗门执掌者之事，饭桌再增一些，让他们各自带几个优秀弟子过来，老夫看看有没有可造之材。”
　　两位阁主同时领命，也没耽误，齐齐驾云赶去布置。
　　茅傲武此刻已是明白了点什么，恨不得会挪移大法，直接飞回自家山门，找到大长老吼一句‘护好宗主大人’！
　　这，可能是人皇陛下的亲孙！
　　确信脸。
　　人皇陛下这般命令，不就是遮掩自家宗主的特异之处吗？
　　这还能有什么可能？
　　若说宗主大人是人皇陛下的忘年交？说出去谁能信？
　　又听人皇陛下问：“傲武你来此处之前，可曾通知了宗门？”
　　茅傲武忙道：“陛下，属下来的匆忙，未来得及禀告宗主。”
　　“那感情好。没通知就好……傲武啊，你这几日就留在此地，老夫指点指点你修行之事。”
　　神农炎帝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老夫倒要看看，你家宗主，又能给老夫整出点什么新花样。”
　　“属下遵命！”
　　茅傲武略有些懵，总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给自家宗主搞了点事。
　　可伟大的神农陛下，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心底略有些不解。
　　于是，几天后，人皇大宴时。
　　……
　　人皇宴请再增新令，请各家仙宗魔门除却宗主、长老两个名额之外，再各自带上三名优秀弟子。
　　此消息一出，整个人域都为之震动。
　　此前人皇八百多年不露面，近来却是动作频频，又是两番宣扬人域小金龙之事，又是请众宗门仁皇阁总阁赴宴。
　　人域因此整体安定了许多。
　　在大宴即将开始前，又临时改通知，让宗门带上三个没成仙的弟子。
　　这是做什么？
　　很明显是挑选人族后起之秀，说不定会选中人皇继承者！
　　为此，仙宗魔门卯足力气，立刻将自家天赋最高的弟子带了出来；而不少非宗门的边疆将门、各地世家，都开始暗中与各家宗门联络。
　　那些排名一百开外的宗门，‘参宴弟子’的席位，暗中搞出了天价。
　　一艘自空中驶向仁皇阁的六层高楼船上，吴妄坐在顶楼，看着面前的歌舞，表情有些费解。
　　任他想了几天几夜，也没想明白，老前辈为啥突然更改命令。
　　这不是激化仙魔矛盾吗？
　　各家弟子聚一起，自是有攀比之心，若是年轻气盛控制不住脾气，很容易发生不愉快地冲突。
　　且这般让各家仙人带弟子前来，不就给了十凶殿搞事的机会吗？
　　老前辈在替他遮掩行踪？
　　不可能，他能有这好心，当初肯定就点头答应将小精卫许配给自己了。
　　这里面八成……不，是肯定有问题！
　　按这位人皇陛下一贯的行事风格，前面说不得就有连环大坑等着自己！
　　大船飞速慢了下来。
　　吴妄灵识所见，此地云上云下已满是御空法宝，前方空中还有一名名身着金甲的仁皇阁仙兵，他们封锁了各处云路，挨个验证来者身份。
　　有宗门也是带了一船人来，但只有五个入内名额，其他人只能在附近等候。
　　一旁，身着黑袍的大长老站起身来，道一声：
　　“宗主，咱们该去准备了。”
　　吴妄缓缓点头，淡然道：“将我战衣拿来。”
　　有两名女弟子款款而来，捧来黑衣大袄，送来环佩青玉；吴妄抱着衣物去了屏风之后，撑开结界，开始迅速换装。
　　这怪病，让他丧失了太多快乐，侍女都近不了身。
　　待吴妄换好衣物出来，灭宗此去参加人皇宴的四人已在等候。
　　‘不算超凡’魔道第十八位高手血手魔尊大长老，身着黑袍、血发飘舞，浑身带着几分隐藏不住的凶厉气息。
　　补充此行仙人战力的妙长老，打内是修身抹胸素白短边裙，打外偏偏穿了身正经的黑衣，妆容清淡、眉角弯弯，发饰都是无比端庄；
　　可偏偏，她一个眼神又能让心神不坚者烈火焚身。
　　除此之外还有一男一女两名跃神境弟子，是灭宗的后起之秀，男的来自灭天一脉，女子自是黑欲门未来的‘花旦’。
　　一大一小两位魔女齐齐现身、魅力全开，就算不用媚功，也让楼船上下不少魔道之人鼻息发烫，不敢直视。
　　当然，今日最闪亮的还是今日的灭宗宗主，无妄子。
　　其他倒是没什么特异之处，吴妄也就随意打扮、正常发挥，就是那黑色大袄上写着金灿灿的两个大字——
　　宗主。
　　他显露出了金丹境前期的境界波动，浑身佩戴了六只掩藏气息的法宝，仿佛自己刚从凝丹境突破不久。
　　再一把折扇，取一只香囊，嘴角带着几分温和笑意，剑眉星目闪耀着淡淡火光。
　　大船停下，吴妄手中折扇一打，摸出那只请柬，道一声：
　　“走。”
　　灭宗五人踩着一朵黑云漂浮而起，飞向了那些金甲仙兵背后，悬于山巅的宫殿群。


第七十一章 斗艳！
　　“道友，劳烦允在下验一下请柬。”
　　云路之上，彬彬有礼的金甲仙兵温声提醒着，他那仙人境的修为、温润出众的样貌，仿佛在彰显着‘修仙无丑者’的玄妙定理。
　　吴妄自袖中拿出请柬，身后两位长老、两名弟子，也各自带出少许笑意。
　　一团和气。
　　仙兵看着请柬略微犹豫，又看向了一旁的妙长老，却是不经意间陷了进去，表情略有些凝滞、面上挂了两坨红晕。
　　“咳，”大长老干咳提醒。
　　这仙兵目光有些费力地从妙长老脸上收回，面色有些羞惭地道了声：
　　“得罪、得罪，是我修行定力不足，让各位见笑。
　　道友是灭宗宗主无妄子，这位是贵宗的大长老，那为何，本该是三位未成仙弟子中，有这位仙人？
　　此次仁皇阁之令，是让各宗出两位话事者，再带三位未成仙弟子……”
　　吴妄笑道：“只因贫道修道日浅、道行不足，这才带两位长老前来，免得被同道笑话。”
　　“如此倒也合情理。”
　　仙兵拱手行礼，将请柬奉还，却是不敢再看妙长老。
　　“无妄宗主请入内，方才多有失礼。”
　　仙兵言罢，侧身让开通路，又与周围众仙兵、过路修士一同，遥望妙翠娇的背影。
　　但能来此地者都非寻常修士，并未有人窃窃私语，也无人传声讨论什么魔道十美之类的八卦话语，各自将目光缓缓收回。
　　黑云落去山顶的宫殿群，一路都有仙兵做指引，让他们朝一处大殿前的玉砌广场而去。
　　这仁皇阁总阁修的也是颇为气派，远看似是天上宫阙，近看方知此地宫殿的宏伟壮观；
　　金柱银桥随处可瞧，雕梁画栋遍地可寻，回廊左右山水如幻境，凭栏眺望则是壮丽河山。
　　再有那漫天均匀分布的仙兵，来往成群的仙人，想必那所谓的天帝天宫，再壮观也就不过如此。
　　吴妄站在黑云最前方，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绣着‘宗主’二字的黑衣斗篷不断抖动，双手十颗造型华美的储物戒指五彩缤纷，脖子上的大粗玉链引人侧目。
　　‘前辈，这次见面，够不够独特？’
　　吴妄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着，大手一挥，五人落向那已有不少人聚集的殿前区域。
　　什么叫独特？
　　什么叫引人注目？
　　他今天，就要做全场最靓的元婴道人！
　　然而，片刻后……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禁不住抬手扶额，低头躬身，前方竟似有刺目亮光，让他有些无法直视。
　　这……不是……怎么……
　　人域年轻一辈都这般风骚吗？
　　虽然大部分修士都是规规矩矩，身着长袍长衫，五五一堆站在各处，但在人群之中，却也有诸多引人注目的‘灯泡’式人物。
　　看左侧！
　　一位白衣如雪、面若冠玉的公子哥坐在竹椅上，一旁四位同样身着白衣、面容一模一样的仙子，那纤纤玉手抬着竹椅四角，各自脚下踏着一朵朵白云。
　　更有花瓣撒落、仙光环绕，一旁还有两名仙子捧剑抱梅，举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写此人名号。
　　吴妄：……
　　每家五人的限制被吃了吗？为了来这里摆谱，这家伙买了多少名额！
　　看右侧！
　　有位银发黑衣的女修，静静站在两名壮汉的肩头，她身段出挑、面容娇媚，身着一袭孔雀裙，其上数百颗珍贵宝石光芒闪耀，自身气息毫无掩饰地放了出来，却是实打实的登仙之境。
　　旁边还有个壮汉举着木牌，上面写着【我家少主，今年十五】。
　　十五岁能长这么高？！
　　拔高的丹药能不能停一停！
　　目光一转，吴妄已是看到了不少木牌，每块木牌后，都跟着一位‘惊奇少年’、‘惊异之人’，看的人眼花缭乱。
　　像什么【三岁修行、七岁结丹、十七岁已至跃神边缘】。
　　又或是【开创大日天功，每年稳定开发两种小分类术法】。
　　还有什么【五千年来第一体修人才，六岁拥有千斤力道】……
　　林林总总，不一而论。
　　吴妄一咬牙、一狠心，就要把自己当年哄小精卫的灯球拿出来，来点‘羞耻感’大放送，但他刚要有动作，视线余光瞥到了一个简单的玉牌，上面写着【神童】二字。
　　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孩童？不过是两对夫妇站在那。
　　呃，那年轻女子腹部微微隆起……
　　年轻修士道：“娘子，到时辰该吃神农提灵养胎丹了！”
　　两人身后的老夫妇立刻忙碌了起来，动作熟稔地拿出一枚丹药递到年轻女子手中，后者仰头吞服了下去，四人立刻打坐、帮忙消化这灵丹。
　　修行，从胚芽抓起！
　　吴妄默默戳了下自己的双眼，已基本放弃了这场子。
　　怎料妙翠娇身子微微倾斜，在他耳旁吹芳吐息，轻声道：
　　“普、通。”
　　吴妄倒退半步，默默捂住胸口，攥住的拳微微颤抖。
　　一旁大长老若有所思，自袖中拽出一只木板，手指划过，唰唰写下几个大字，递到了吴妄面前。
　　“宗主，咱们举这个。”
　　【梦中悟道，一觉七阶！】
　　吴妄嘴角疯狂抽搐，把木板夺过来，一把火烧成灰烬。
　　“算了，普通点挺好的。”
　　言罢悠悠一叹，垂头丧气带人走向会场入口。
　　与此同时，此地宫殿群稍偏的一处大殿角落，换上了一身威严黑袍的神农氏早早屏退左右，看着面前镜子中呈出的这般情形，在那一阵拍桌大笑。
　　臭小子，你也有今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传出此地结界，一众大臣面露感慨。
　　“陛下看咱们人族如此多的年轻俊杰，心畅快矣。”
　　“能听到陛下这般笑声，心底顿时安稳了许多，看来边疆那些蠢蠢欲动的凶兽群，此次不会闹出太大的风浪了。”
　　“陛下的笑声好生独特，每次都是九个哈……记事官，此事记入陛下生平典故之中。”
　　人域高层各自露出几分笑意，大殿中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
　　片刻后，那类似于吴妄记忆中‘球场’构造的大殿中。
　　一圈圈矮桌软垫整齐排列，能轻松容纳数千人在此地共同用餐；一名名来自于魔宗、仙门的仙兵站在大殿外侧最高一层。
　　灭宗五人坐在北侧居中的位置，每人一个矮桌，左右是一家魔宗、一家仙宗，都不怎么熟悉，显然是仁皇阁故意而为，寓意仙魔合流、一团和睦。
　　吴妄看向那居中的圆台，此时那里有两位仙子抚琴吹笛，一仙子着青衣、身周清气环绕，一仙子着红衣、自有彩光相伴，也是仙道、魔道一同登台。
　　安排这处会场的仁皇阁高层，就，很细。
　　‘怎么感觉，像是被老前辈反算计了？’
　　吴妄略微思量，总感觉仁皇阁突然传令，让年轻一辈前来此地，用意颇多。
　　今天所见的人域众天才，当真有些出人意料。
　　不过考虑到人域这么庞大的人口基数，以及自上古而来，三代人皇开辟出了修道盛世，这般多的天才，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更别说，还没出生就开始提升资质、积累灵力，一家四高手鼎力培养……
　　这谁顶得住？
　　反观自己，现如今也不过就是北野最年轻月祭，全凭自己七八岁那年开始参悟，以及祖母、母亲给的些许帮助。
　　可以了，可以了，要啥自走双轮御空仙宝。
　　就是自己现在不太显眼，稍后能给老前辈的惊喜……不大。
　　“诶？”
　　吴妄眨了下眼，突然想到了点什么。
　　他扭头看向大长老，待大长老与远处几位紫发、绿发、灰发老者传声打完招呼，这才传声问：
　　“大长老，茅长老何在？”
　　“他一直在仁皇阁奔走，近日并未回返宗门。”
　　吴妄纳闷道：“一直没给消息吗？”
　　大长老关切地问道：“不错，宗主，怎么了吗？”
　　“没事，”吴妄笑了笑，眼底划过一缕精光，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仁皇阁突然更改的命令、每个宗门突然增加到了五个的参宴名额、一直没有回来的茅大哥、自己给茅大哥的定海三策。
　　估摸着，是茅大哥引起了神农前辈的关注。
　　这老前辈最擅长收买人心……咳。
　　这老前辈最擅长团结人域上下，若是召见茅大哥，给茅大哥些赏赐，依照茅大哥那有些耿直的脾气，面对人域的精神支柱，很可能无法撒谎。
　　懂了，自己在灭宗做宗主，已是给不了老前辈半点‘惊吓’了。
　　这就没意思了。
　　吴妄心底略有些郁闷，但这郁闷很快就一扫而空。
　　凡事有利有弊，虽然此时少了惊吓环节，但仔细想想，老前辈已有充足时间布置、安排，如何在众目睽睽下与他碰面。
　　料想，接下来必然是有年轻修士互相竞争的环节，或是其他【节目】。
　　当然不排除老前辈故意挤兑、打击报复，自己已陷入被动，只能见招拆招，看是否有绝地反击的机会。
　　不过，自己来这里的主要目的——问小精卫状况，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且等就是了。
　　今日的较量，看来是老前辈胜……
　　“熊兄？”
　　一缕传声突然钻入耳中，吴妄扭头看去，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很自然地抬手挥了挥。
　　却见不远处有一行人正在入场，为首两位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老妪，其后跟着三位身着仙裙的女弟子。
　　这两位老妪气息飘飘渺渺，又给人巍峨山岳之感，竟似是天仙之上的境界。
　　这般高手还在世俗间行走极为罕见，也只有排名前十的大宗，才有可能由超凡之仙执掌门内事务，而不是让这般高手静心修行。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此刻殿中大半视线，都落在了两位老妪身后的一名女弟子身上。
　　她身段高挑纤瘦，面上戴着浅浅面纱，却为她美丽面容更增几分清雅之感、朦胧之境。
　　再有那雪凝的肌肤、不堪盈握的腰身、清冷冰寒的气息，这位女弟子便是放在此地众多人域青年才俊之中，都是那般卓然不凡。
　　此刻，她目中带着几分光亮，看向北侧看台，对挥手的吴妄含笑点头。
　　但随即，她看到了吴妄身左身右的人影，看到了那位血发大魔，看到了那姿态万千的魔修女子……
　　泠小岚开口道：“师祖，弟子可否去找一位好友同座？”
　　一位老妪含笑点头，言道：“去就是，不必拘束。”
　　“谢师祖，”泠小岚欠身行礼，随后便离了师门队伍，身周带着浅浅白光，一路走到了北侧看台居中处。
　　吴妄站起身来，在大长老、妙长老有些错愕的目光中，对泠小岚拱拱手，传声道：“此前就想到你会过来，却也没想到你会来此处寻我。”
　　“熊兄你……”
　　泠小岚目中带着几分担忧，传声道：“你怎得在这？”
　　“此事说来话长，先坐下吧，这般太显眼了。”
　　“好。”
　　泠小岚答应一声，对一旁大长老血手魔尊微微颔首，自顾自地拿了一只蒲团摆放在吴妄的矮桌后，又在蒲团上铺了一层细布，自顾自盘坐。
　　吴妄和泠小岚并未察觉彼此行为有什么不妥，但在外人看来……
　　“这金丹境的灭宗宗主怎么回事？为何能跟泠仙子同桌而坐？”
　　“刚才他们那眼神你没看到吗？欲语还休、目蕴神光，这肯定有问题！”
　　“不是吧，玄女宗当代圣女，近百年最佳道侣排行榜女子榜第一，冰清玉洁泠仙子，怎么就看上魔宗的小宗主了？”
　　道道目光，顿时汇聚在了吴妄身上。
　　吴妄默默将那十颗大戒指露了出来，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肤浅些。
　　原计划正常进行！
　　泠仙子的到来，真不错呀。
　　突然间，一旁传来少许轻笑。
　　却见原本一直老老实实坐着的妙长老，此刻抬手摘下长发上的玉簪，那如瀑的长发丝丝滑落，此前宛若被封印的魅力值直线飙升。
　　她身子挪了挪，双腿并拢斜靠在矮桌上，也坐在了吴妄身侧，对吴妄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一笑百媚生，再笑美倾城。
　　“宗主大人，您怎么不跟妾身介绍一下，这位大名鼎鼎的泠仙子跟您好像关系非同一般呢？”
　　看向此地的目光，瞬间激增数倍！
　　吴妄已经感受到了，此地众男修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看右侧，仙子如画、圣女含笑，宛若一道清冷月光打在泠小岚身上，让她如天外仙子，只存于画中的那般。
　　看左侧，妙长老此刻近乎斜靠在吴妄身旁，娇媚面容勾人心魄，那略有些委屈的表情最是挠人。
　　吴妄对此只能淡定地端坐，对泠小岚传声稍安勿躁，对妙长老传声莫要添乱。
　　某座大殿中，正喝茶的人皇陛下动作一顿，手中茶杯啪的一声突然炸开，原本正说笑的一群大臣连忙起身低头，不敢说话。
　　“吃饭的事后面说！”
　　神农前辈咬牙骂了句：“先开始幻境迷踪！老夫就在幻境中等他们，谁能见到老夫，就给他一场机缘！”
　　众人域大佬齐声应是，抬头已不见人皇陛下身影，不由面面相觑。


第七十二章 这剧本好像……走偏了
　　怎么，突然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吴妄看看泠小岚，又看看另一侧的妙翠娇，虽然明显感觉到殿内男修们情绪有微微起伏，但……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般有什么不对。
　　泠小岚是自己好友，妙翠娇是自己属下，坐自己身旁又怎么了？伤风败俗了还是有碍观瞻了？
　　不服，憋着就是了。
　　等季默来了也可坐过来，大家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
　　正此时，大殿角落。
　　刚抵达此处的季家公子瞧了眼吴妄这边，默默以手遮脸，去了更偏僻之地，还不断跟同行的两位姑、姨传声赞叹：
　　“楷模啊，熊兄当真是我辈楷模。”
　　那两位曾去过女子国的季家女眷对视一眼，此刻笑得花枝乱摇，还传声争论起了那泠仙子和妙魔女哪个与吴妄更般配。
　　当面传声，算是公共场合的基本礼仪。
　　吴妄身形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软垫上。
　　泠小岚传声道：“熊兄，这是怎么回事？”
　　“喊我道号吧，”吴妄传声笑道，“具体因由颇为复杂，我已是这家宗门的宗主。”
　　“宗……”
　　泠小岚杏眼圆瞪，秀眉却是越皱越深。
　　她忍着心底的不适，尽可能的靠近吴妄身侧，如同说悄悄话时的动作，对吴妄传声道：“你若是被胁迫了，便眨眨眼。”
　　吴妄把双眼睁的如铜铃一般。
　　泠小岚道：“据我所知，饭后会有一场幻境试炼，年轻一辈要进入幻境之中，你我携手入内，稍后咱们详谈。”
　　“怎么了？”
　　吴妄传声提醒：“你可不要有门第之见，人域的仙魔两道不过是因纳清纳浊之不同，大家都是人域修士。”
　　泠小岚微微皱眉，却是并未再多说什么，似是要等幻境试炼时再交流。
　　一旁大长老看了眼妙长老，目中带着几分严厉。
　　妙翠娇耸耸香肩，起身与随行前来的男弟子换了个座位。
　　围绕在吴妄身周的视线，总算渐渐散去。
　　正此时！
　　忽听几声鼓响，又闻乐声阵阵，一位身着蓝色长袍、面容富态的老者自殿门现身，不断对各处拱手，快步到了台上。
　　这老者自报家门，正是仁皇阁阁主。
　　话不过两句，这阁主就道：
　　“各位同道、诸位袍泽！
　　人皇陛下有旨，今日大宴之前，咱们先让各家才俊进入幻境试炼。
　　此次试炼很简单，就是在幻境之中呆几个时辰，若是谁能在幻境中寻到人皇陛下的身影，就可获得一份天大的机缘！
　　这机缘可不只一份，各位才俊当细细搜寻。”
　　言罢，仁皇阁阁主长袍舞动，背后高台出现了一口直径十丈的灵气漩涡，其内浮现出一座白玉大门。
　　仁皇阁阁主环视各处，笑道：
　　“给修为低的年轻人多些机会，就由修为最低的先入内吧。”
　　这位阁主话语刚落，立刻有一名名年轻人站了出来，修为最低金丹境，且金丹境之人只有四五人。
　　吴妄并未站起身，他略微思索，瞬息间有了决断。
　　他身上戴着的各类遮掩气息的法宝，主要是为了掩盖炎帝令、星辰道以及星神血脉，倒是没必要在表层‘仙法’修为上撒谎。
　　在场应该有最少十多位超凡阶的高手，数百位天仙境高手，这个仁皇阁阁主也深不可测，想撒谎也没这实力条件。
　　自己就按元婴境修士的位序入内吧。
　　吴妄振了振‘宗主’战袍，扭头传声叮嘱几声，与两名弟子同时站起身来。
　　泠小岚款款起身，淡定地收回自己的蒲团坐垫，叮嘱道：“稍后咱们一同动身，进去后若是分离了，就尽快找到彼此。
　　此次是人皇陛下命令的试炼，其内可困人不可伤人，这点还是要注意些的。”
　　吴妄含笑点头，却也只能如此应着。
　　他会说，自己进入的幻境，八成跟别人不一样吗？
　　等待别人的，应该是一路的灵丹妙药、一路的宝矿法宝；而等待自己的，可能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
　　以及他的长木杖。
　　哼！谁怕谁？
　　北野男儿从不惧怕贴身肉搏！
　　一名名年轻修士进入幻境之中，速度委实不慢；不多时，吴妄几人也登上了高台。
　　前方一名修士禁不住嘀咕：“会不会有十凶殿的奸细？”
　　侧旁同伴笑道：“人皇陛下在此、诸位高人在此，十凶殿是觉得自己手头底牌太多了，想来糟蹋糟蹋？”
　　“也对，看来是我多虑了。”
　　吴妄却是不由多想了些。
　　十凶殿背后的十凶神，其实并没有拿投靠他们的人族当人。
　　在这般场合捣乱，看似是白白浪费力量，但背后十凶神未必在乎这点手下，就算对人域没伤害性，侮辱性可以拉满。
　　吴妄此刻已走到白玉门前，瞧了眼那位笑容可掬的仁皇阁阁主，也并未多说什么。
　　自己不必出这般风头。
　　忽听一旁传来熟悉的嗓音：
　　“大哥！泠仙子！”
　　吴妄扭头看去，却见穿了身风骚白袍的季默在那用力挥手。
　　这家伙也是有心了，避免喊熊兄暴露吴妄身份，而是直接喊大哥。
　　吴妄刚要回应，那季默已是传声呼喊：
　　“进去之后找结界，顺着结界去右下角汇合！我这边拉了些人！”
　　吴妄抬手比了个大拇指，身形迈入白玉门，那‘宗主’大袄咧咧作响，长发随之飘舞，潇洒地跳入幻境……
　　唰！
　　乾坤斗转！那熟悉的流光幻影再次出现！
　　下一瞬，吴妄已是抵达一处安静的溪流旁，脚踩实地，远近竟无半分生气。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背后传来呼呼风声，反应极快的矮身、翻转，看到背后那举棍敲来的老头，低吼一声就冲了上去。
　　“老、前、辈！你个坑！”
　　“老夫今天就替我闺女出这口恶气！”
　　“你是不是想让我替人域天才们挡枪！你才要去破天宫，还收服百族！自己做不到的事不要强求下一辈啊！”
　　“混账！又是魔道魔女、又是仙道圣女，你来老夫这人域选妃来了？”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和普通上下级关系！哎呀！你下手这么狠？变身！”
　　溪流旁，两团人影掀起大战，一时间拳脚翻飞、烟尘弥散。
　　少顷，吴妄满头是包、鼻青脸肿坐在溪流旁，抱着胳膊生闷气。
　　等他能打过这老头的！
　　那老者淡定地抚摸着只剩半截的胡须，肩膀那淡淡的血痕迅速退却，黑袍已是换成了金袍。
　　“金龙之事，并非是要坑你，也非是想让你去吸引域外强敌的目光。”
　　神农氏淡然道：
　　“人心思变，人域也并非完全上下一心，原本他们只是在等我这个糟老头过世。
　　而今老夫延寿功成，他们自是藏头藏尾，收起各自祸心；若只是一句将有金龙出人域，镇不住他们。
　　只有这般，在你遇到危机且显露出化身后，才会有足够多的高手护持你周全。”
　　“说的倒是漂亮。”
　　吴妄呲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你让我挡枪可以，我要见精卫！”
　　“喏，见吧。”
　　神农抬手对着溪流轻轻一点，其内浮现出了一处灵池，能见灵池中那被仙光包裹的一颗灵球。
　　“蕴灵之法？”
　　吴妄抬头看向这老前辈：“为何不是转生之法？”
　　神农笑道：“若转生之后，她可还是她？”
　　吴妄眼前一亮：“蕴灵之法，她可记忆无损？”
　　“自是无损，”神农扶须轻笑，随手扔了一块墨绿色的石头到吴妄怀中，“拿去自己琢磨琢磨，这是幽冥之门的残片，其上锁着一条大道。”
　　“还能有啥，最多就是轮回之道。”
　　吴妄随口说了句，目光自水面无法挪开。
　　一旁神农却是微微皱眉，又拿出一块相同质地的石头细细体会，嘴边不断喃喃自语，说着‘轮回’二字。
　　吴妄忙问：“还要多少年她才能重塑身躯？”
　　“啊，大概……三百年。”
　　“三百？”
　　吴妄又吸了口凉气，盯着水面笑了几声。
　　“如今我寿元也多了，三百就三百！定要注意周围护卫，最好不要让护卫之人知晓他们护的是什么！”
　　神农抬手一点，水面上的画面悄然消散。
　　“让我再看会。”
　　“一颗灵念凝成的球你盯着看什么？”
　　“我家球，长得都是眉清目秀。”
　　“哼，”神农氏冷然道，“你还未解释那两个女子……”
　　“怪病，”吴妄双手一摊，“我有怪病在的，您老担心什么？”
　　神农氏表情顿时由阴转晴，还笑眯了眼，啧啧笑着：“那些先天神总归也是会做些好事的嘛。”
　　吴妄：……
　　忍一手，还没娶回家。
　　神农氏轻轻叹了声，拿起一旁木杖点了点溪边卵石，溪流中顿时出现了一幅幅画卷。
　　那是一片宁静的丛林，四面有着一座座远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发现各处有不少人影在活动，还看到了泠小岚和灭宗两名弟子。
　　神农笑问：“你这宗主做的可舒心？”
　　“还行，大家都挺随和的，”吴妄叹道，“尤其是我在几位天仙境长老面前暴露了金龙之事，也不知会不会有隐患。”
　　“哦？”
　　神农挑了挑眉，并未多说什么。
　　吴妄看了一阵下方的画面，又问：“这就是幻境试炼？”
　　“自然，”神农淡定地一笑，又嫌溪流水面狭窄，随手点出一团云雾，凝成云镜，其内快速划过诸多画面。
　　他指着一幅画面，得意地笑着。
　　“此处阵法连连，若是能突破阵法，就可摘得一株千年灵草；这般布置，其内有上千处。”
　　吴妄摸着下巴看了阵，那‘狰狞的头角’总算开始消肿，淡定地道了声：
　　“老旧。”
　　“如何就老旧了？”
　　神农氏瞪眼骂道：“既考验聪明才智，又考验自身心性，还有对阵法的理解、自身的实力，又可不伤他们！
　　这般试炼怎么就老旧了？”
　　吴妄淡然道：“前辈你想啊，这次试炼，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给他们每人发些灵草灵丹吗？”
　　神农氏扶须道：“自是想看看，其内是否有能让贫道眼前一亮之人。”
　　“就这试炼，您能看到他们的天赋上限？您能逼迫出他们暗藏的潜力？”
　　吴妄满脸嫌弃，摆明了打击报复，在老前辈心口插了一刀：
　　“怪不得您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合适的人皇之位继承者，方法都不去创新，一味地用这种老旧试炼之法。
　　唉，我心痛哉！”
　　神农氏额头布满黑线，咬牙道：“那你来！今日若是给不出解决之法，贫道将你封起三百年，三百年后挖出来跟老夫女儿成亲！”
　　吴妄浑身汗毛直竖，讪笑了声：
　　“成亲自是要成亲的，封起来就不必了。
　　前辈可否简单布置个行军沙盘……就是用云雾铺开做个桌面……这样就好，前辈来看。”
　　“看你还能搞出什么花样！”
　　“其实很简单，”吴妄道，“前辈你看这幻境，让他们在其内呆几个时辰，只是让他们摘摘草药、捡捡法宝，未免太过简单。
　　我们为何，不将所有人都放在同一场非站既躺的试炼中，给他们添加一些条件，让他们最后决出一个胜者？
　　此胜者，集合实力、运道、人脉、智慧等等诸多要素，说不定就有能让前辈眼前一亮之人。”
　　“那，该如何设置这边试炼？莫非让他们点到为止般的自相残杀？”
　　“乱战实乃下下策，实力强者会被优先集火，突现不了他们的才智。”
　　吴妄道：“您这不是幻境吗？里面随便搞就是了。”
　　他在面前云台上随手画了两个圆圈。
　　“我们可以把他们修为都压制在凝丹境，封起他们的储物法宝，禁制他们飞空或者遁地。
　　再让他们均匀散落在各处，而后给一个时限，时限到了结界就会向内收缩，没能抵达内环的就直接挪移出幻境，算是就此淘汰。
　　而抵达内环的，可以继续在其内生存，等待下一次结界收缩。
　　结界收缩不必是规整的，结界圆心需要不断变动，这个过程可由掌控结界之人闭着眼决定，不可徇私舞弊。
　　如此，一直到结界三尺直径，最后能站在结界之中的唯一一人，就可拿走最高的奖赏。
　　其他人，根据存活时长排个名次，给予不同程度的奖赏。
　　此试炼名为——大荒小逃杀。”
　　“有点意思。”
　　神农氏眯眼笑着，看着云台上的情形，一阵啧啧称奇，又问：“结界收缩须得慢一些，也要提前让他们知晓，接下来可存活的是那片区域。”
　　“不错，还应该有其他各种规矩，这个要慢慢细化，”吴妄道，“您就选一位阁主去主持，到时候直接喊几声就好了。”
　　“不不不，他们做不了，肯定会有人偏心。”
　　神农氏突然抬手拍了拍吴妄的肩膀，蓬的一声，吴妄身形化作了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随之，神农氏反手拿出一只八卦盘，塞到了吴妄怀中。
　　“妄啊，此次试炼就由你操刀了。”
　　“我？”
　　吴妄小声问：“前辈，我不也该是这试炼中的一员吗？您是不是对我年龄误会了点什么？”
　　“嗨，你跟他们争什么？”
　　神农氏笑骂一声：“此次最重要的奖赏，就是三枚尚未蜕变过的炎帝令罢了。”
　　吴妄：……
　　感情炎帝令能吸纳灭宗老宗主的一点灵光，真就是蜕变过了！
　　神农氏嘴角露出几分神秘的微笑，低声道：“你主持好这次的试炼，老夫就耗费些功力，让精卫提前百年降生。”
　　“这事包在我身上！”
　　吴妄握紧了那枚八卦盘，双目满是精光地看向那云台。
　　得罪了，各位同时代的天之骄子们！
　　就是，怎么老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劲，隐隐又被老前辈坑了的感觉。


第七十三章 千人混战夺皇令，轻歌慢摇老器灵。
　　天皇幻境内，吴妄坐在一朵白云上，仰头看着那蔚蓝的天空。
　　自他被神农前辈变成一名老者后，已过了五六个时辰。
　　这就是伏羲氏留下的练兵之地？
　　不错，真不错，只凭手中的圆盘，还有几句简单的口令话语，就能让方圆数百里之地地貌大改、阵法遍地，从原本无边无际密林，化作沙漠、丘陵、山涧、平原等多种地形并存的试炼之地……
　　吴妄除却‘不错’二字，还真不知该如何形容。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费阁主。
　　幻境的某处角落，七八个老者老妪或坐或躺，一个个喘着粗气、满头大汗，修为稍弱的几人已是面色苍白。
　　四海阁的阁主、那名清瘦老者颤声道：
　　“陛下的器灵使唤人，也不是这么使唤的啊！”
　　“本座上次这么累是啥时候了？那得有个几万年前了……”
　　“老身这腰，嘶！陛下这器灵怎么比陛下还要老顽童？一个地形能在片刻间修改七八遍，当真不知这事极耗神念吗？”
　　“唉，不愧是陛下手中木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云上，吴妄听着手中八卦盘那几名人域高层的抱怨，只是微微一笑。
　　这才哪到哪？
　　稍后他肯定是把这款试炼的全部经验，写在玉符里给自家岳父大人，若是这次效果不错，以后还怕幻境不开新地图？
　　他此前通过这只八卦盘与那些阁主联络，自称是神农前辈的宝物器灵，奉命执行接下来的试炼之事，并叫停了原本的试炼。
　　良辰吉时已到。
　　吴妄打了个响指，那海碗大小的八卦盘悬浮在他面前，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其上爻纹亮起仙光，浮现出此试炼之地的投影。
　　【关门！】
　　一层七彩斑斓的大阵出现在幻境内。
　　【放天才！】
　　八卦盘轻轻震动，幻境各处亮起了道道光柱，这些光柱极快地熄灭，下方留下了道道身影。
　　一千二百名人域天骄出现在此地，修为被压制在凝丹境巅峰，灵识被禁锢在身周十丈范围，身上一应储物法宝尽皆被封。
　　既，此地不允施展乾坤道法。
　　早已得知规则的这些‘年轻’男女，立刻警惕地看向左右。
　　吴妄并没有强行遮掩他们的面容和气息，这般试炼是选拔炎帝令持有者，人脉、领导力、影响力等等，都是自身实力的一部分。
　　当然，如果有人以幻境之外的势力威胁胁迫旁人，自会有天降正义。
　　他抬手点在八卦盘正中，心底已发出指令。
　　幻境之内，一团团云雾凭空生成，凝作一名老者的身形轮廓，自是吴妄此时被神农变化过的苍老身影。
　　幻境之外的大殿中，珍馐美酒已摆在各家宗门仙魔面前，此时居中的圆台上方，一团团云雾缓缓升起，其内浮现出一只只云镜，画面快速划过各处。
　　众仙魔哪里还有心情闲谈吃饭，只专注于寻找各家弟子之所在。
　　吴妄心底轻笑了声，闭目凝神、左手缓缓抬起，与那投影在幻境、现于人域仙魔诸宗高手眼前的云雾法身一同，并起剑指竖于身前。
　　就听那苍老且有些怪异的嗓音，自幻境内外同时响起：
　　“天地有大美，四时有明法，万物有成理。
　　吾生于虚无，演自天地灵，为人域人皇神农氏之手中一杖，得神农点化，演五行雷尊，今执掌此幻境试炼。
　　此试炼名为‘唯我之尊’，最终只有一人可站立于结界之内，具体规则已通知诸位。
　　而今各自休憩半时，适应此时法力，其后自有命符显露。
　　命符破碎，自行脱离幻境，既视为丧失资格。
　　此试炼共进行三次，前两次封锁自身境界，封锁储物法宝，最终回无所限制，只要求点到即止，不可伤人性命。
　　每次站到最后之人的奖励为此。”
　　言说中，那法身缓缓摊开右手，其内浮现出三只木牌，木牌微微旋转，浮现出一个‘炎’字。
　　“炎帝令！”
　　“是陛下的炎帝令！”
　　“唯我之尊，炎帝之令！这是要诞生三位人皇候选！”
　　大殿中，众高手豁然起身。
　　幻境内，大半修士虽有些不明所以，但有少数修士已是燃起了熊熊斗志，表情似是要吃人一般。
　　吴妄道：“各做准备。”
　　那法身化作云雾坍塌，三枚炎帝令的虚影也随之消散。
　　吴妄心念晃动，面前八卦盘闪过一幅幅画卷。
　　幻影一处角落中，季默双眼放光、立刻就地盘坐，开始适应此时体内那如涓涓细流般的法力。
　　离着季默不远处，一名壮汉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已开始挥拳伸腿，协调着只剩数百分之一的力气。
　　某处黄沙遍地的区域，泠小岚略微皱眉。
　　她虽想立刻盘坐，但还是有些犹豫，最终却是将布靴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弄成布巾铺在地上，这才光着脚丫盘腿打坐，并撑开了一层薄薄的法力结界。
　　虽然如此会耗损法力，但这已是她能承受的极限。
　　吴妄：……
　　干得漂亮。
　　灭宗两个弟子没啥值得看的，虽然修为不错、也有过斗法经历，但比起各大势力倾心培养的人域天骄，始终差些层次。
　　能活到后三轮，回去就给他们的供奉加鸡腿。
　　三次试炼、三次机会，千二百人最终只有三个赢家。
　　而这三个赢家也不过是炎帝令的持有者，并非有了什么超然的身份；
　　稍后仁皇阁会对外放出消息，宣布人域早已有一定数量的炎帝令持有者。
　　这，才是真正的人皇试炼。
　　两个时辰前，安排幻境之事的吴妄，又回了小溪边与人皇面对面。
　　……
　　“直接公布此次最终奖赏是炎帝令？”
　　吴妄有些错愕地看着神农，低声道：“这不是给外神瞄准的靶子吗？”
　　神农淡然道：“若是连外神侵袭都无法承受，也担不起人域重责。”
　　吴妄沉默片刻，又道：
　　“可前辈，此次三枚炎帝令被三人得去，不只是外神侵袭，他们自身也会成为各大势力口中羊羔。
　　人域看似是前辈您说了算，这也是前辈你手中掌握绝对实力，能力压一切。
　　但实际上，人域的运转已离不开诸多势力的支撑。
　　边疆将门已成世家，四海阁、仁皇阁之内自成方圆，大宗门之间暗中联合，十凶殿之流居心叵测。
　　前辈……陛下当真，要用三枚炎帝令，引燃人域这把火？”
　　神农眯眼笑着，打量着吴妄。
　　“你小子这不是什么都懂吗？”
　　“我懂什么，”吴妄叹了声，“不过是想给我家小精卫一个平稳的成长环境。”
　　神农眼一瞪就要举杖打人，吴妄身形嗖的窜了出去，很快又悻悻地回返。
　　“无妄，你应知我。”
　　老前辈微微一叹：
　　“我续命千年，为的就是培养一名继承者，让人域后继有人，不至于在我手中没落。
　　此人，既要在彻底掌握火之大道、完成道则跃升前，拥有独断千古之魄力，拥有平诸势力的手腕，更要拥有在各方势力夹裹中生存的能力。
　　握住炎帝令只是第一步，承受住这份压力，才能迈上真正的人皇之路。
　　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给老夫耗费，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
　　决断。
　　与岳父大人聊天的心底画卷缓缓消散，吴妄看着面前的八卦盘，表情慢慢严肃了起来。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今天心狠了！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吴妄双手掐起法诀，手指快速点在面前的八卦盘上。
　　幻境各处，流光闪烁不停。
　　正打坐的季默立刻站起身来，看着面前出现的四样事物：
　　一只代表了自己性命的玉符，一把刻画着简单禁制的木剑，一叠厚厚的黄纸符箓，一只静静悬浮的瓷瓶。
　　与此同时，天地间响起了清淡的嗓音：
　　“开始。”
　　季默没有任何犹豫，身形直接前扑，握住木剑、抓住符箓、咬住瓷瓶，那枚玉符自行贴在了他胸口，身形宛若离弦之箭，朝前方激射而去！
　　不远处那壮汉已是抓住瓷瓶，一拳轰碎符箓，在低吼声中猛扑而来。
　　体修！
　　季默身形跃起翻转，手中木剑绽出道道火光，数颗脑袋大小的火球对那壮汉迎面砸去。
　　火光映着他那棱角分明的面容，双目之中只余冷静。
　　“想跑！”
　　壮汉怒吼一声，左臂抬起横在身前，将那几颗火球依次撞碎，嘴角露出狰狞笑意。
　　轰！
　　侧旁忽有火光喷涌，几张不知何时贴在两旁树干上的符箓同时炸开，金沙、冰棱、火蛇同时喷涌，将那壮汉直接扫飞！
　　季默嘴角露出淡淡微笑，但笑容还未完全绽放，身形自倒飞即将落地，侧旁忽有尖啸声起，道道剑气激射而来！
　　螳螂捕蝉，自有黄雀！
　　季默灵识扫过，眼底神光震颤，身形强行后仰，依旧被剑气扫到。
　　单手拍地，身形兜转，季默手中木剑再次蕴起火光，此次却凭空洒出道道火箭，身形朝密林更浓密之处冲去。
　　大漠之地，黄沙漫天。
　　七八道身影围攻一人，剑影翻飞、土刺遍地，五行术法闪耀不停！
　　看被围攻那人，脚下莲花朵朵，长发面纱不断飘舞，正是泠小岚。
　　泠小岚身形快若幻影，近乎贴地飞行，以一敌多犹自不弱下风，剑尖已点碎了两人胸前玉牌，气息绵长、不露半分倦色。
　　视线拉远数百里，在一处瀑布水潭旁，那白衣如雪的年轻公子脚踏梅花、并着剑指，木剑自侧旁林间带出声声尖啸，林间时不时便会响起命玉破碎的声响。
　　再看季默所在之地，相隔不过十里，那身穿孔雀裙的少女，看着面前的男人冷冷一笑。
　　她正要一脚踩向对方面孔，用力碾几下，却被侧旁飞来的巨石直接砸倒，倒在血泊之中，身形被一束光拉走……
　　一处处，一幕幕。
　　吴妄看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也是有些热血沸腾。
　　自己难道不该出现在里面，大杀四方、艰苦奋战，与同时代的天之骄子们同台竞技，最后一鸣惊人吗？
　　挺想下去厮杀一番，会一会南野年轻一辈的领军之人。
　　整个试炼幻境，各处乱斗不停，遍地激战不断。
　　也有少部分人选择暗中躲藏，静待时机。
　　吴妄手指在八卦盘轻点，天地间出现了一道缓缓延展的光幕，结界第一次收缩的范围，已展露在所有修士眼前。
　　身处第二圈内的修士松了口气，此时在圈外的修士精神紧绷。
　　那平淡的嗓音再次在幻境内外响起：
　　“一炷香后收缩结界。”
　　幻境之地局势瞬息万变，原本激战的修士大多选择脱离斗法，部分有些上头上火的修士犹自战个不停。
　　幻境之外，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一位位人域高手或站或坐，大多都是数人、十数人聚成一堆，看着居中云柱所呈画卷。
　　他们纵横人域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别说，这场面还真没见过。
　　数千上万人的大战，人域边疆经常爆发；但这般上千人各自为战的画面，着实壮观。
　　尤其，能参与此战的，大半都是各家带来的最优秀弟子，算是近百年人域顶尖英才的集合，智计、谋略的对拼，术法、战法的碰撞，让一位位年轻修士格外耀眼。
　　甚至不少老师父恍然发现，原来自家徒弟不只是有修道天赋，还能如此猥琐，往地上一趴就能躲过大半斗法，保存实力、静待内圈。
　　另一处大殿中，神农氏含笑看着眼前快速滑动的云镜画卷，已是看到几个让他眼前一亮的年轻小辈。
　　这试炼要搞起来，上一代、上上代的英才都拉过来练一练。
　　一旁有几名身着华袍的大臣快步而来。
　　“陛下，您找我们？”
　　“快来看，有哪些值得培养的人才，”神农笑道，“这试炼真不错。”
　　“陛下，您胡子怎么断了？”
　　“啊，胡子断了……哈哈哈哈，是不是显得年轻了许多？哈哈哈哈哈！”
　　神农大笑几声，抬手给自己换了个新的胡型，与几名重臣一同观战商讨。
　　殿内氛围很快就变得热烈了起来。
　　幻境内的结界一缩再缩，持续不断有弟子被送出幻境，在大殿中郁闷地跺脚叹息。
　　越发狭小的区域内，高手越聚越多，单个斗法的情形越来越少，平静一阵、突然有数十人同时大战的情形时常发生。
　　神农氏笑容满面，赞叹道：
　　“谁说人域后继无人？谁说这一代是失落的一代？大有人在！”
　　几位重臣连声呼应。
　　“嗯？”
　　神农氏忽然眼皮一跳，手指点在面前云镜上，一幅相同的画面出现在隔壁大殿云柱顶端。
　　“各位看老夫这器灵，灵性如何啊？”
　　几位重臣定睛看去，大殿中不少高手、弟子，也被云柱顶端的画面吸引目光。
　　只见，那个此前曾在人前显圣、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云雾之上、立于一面八卦盘前。
　　侧旁是云雾凝成的几个人影敲锣打鼓吹萧笛，这老者双手打着响指，轻轻摇晃老腰，须发左右飘动中，左脚微微晃动。
　　那明快的鼓声自画面中飘出，这种带感又新奇的节奏，让大殿中道道视线看向此老者。
　　不知是哪个仙子噗嗤笑了声，大部分被淘汰的年轻修士露出几分笑意。
　　此正是：
　　千人厮杀夺皇令，轻歌慢摇老器灵。
　　然而，这些人正笑着，忽见那老器灵一个抬手，手指点在面前八卦盘上。
　　轰隆！
　　幻境之中天地震颤，无边雷霆轰然砸落，正自躲藏、激战的众修士尽皆被雷霆吞没。
　　雷光后，小半修士直接被送出幻境。
　　剩下的修士中，数道身影齐齐冲向已显露出的最后一圈。
　　而这些人中，浑身焦黑的季默眼底满是惊异。
　　刚才劈在他身上的雷光，为啥……不是很疼……


第七十四章 人皇虽老，犹有壮志！
　　季兄莫非衰神附体？
　　八卦盘前，吴妄一手扶着额头，表情说不出的费解。
　　他自己下场去抢个炎帝令都没这么费劲！
　　季默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三次大战，三次杀入决赛圈，每次都坚持到了最后几人之一，但每次都……
　　吴妄能暗中帮季默的不多，当着人皇和众多前辈高人的面，更是不能明目张胆开小灶，只能有限度的给季默一点帮助。
　　第一场千人逃杀，吴妄在最后时刻给季默放水，劈季默的雷霆少了大半威能，让季默能有更多法力和资源继续搏杀。
　　季默也不负他所望，扫落诸多对手，但也因此被人盯上，因树大招风，最后一轮被优先清理出局。
　　第一场的胜利，归属于一名实力颇强、背景深厚的魔修弟子，也算实至名归。
　　待第二场，季默吸取教训，从最开始就直接躲起来，跟着结界收缩不断跑动，捡漏捡了个盆满钵满。
　　吴妄更是悄悄将一波法器补给，不着痕迹地投放到了他前行之路上。
　　可这季默，在最后一轮结界收缩前，遇到了那个‘独领风骚’的白衣男人，就是那位此前雇了四胞胎仙子抬座的白衣男。
　　季默突然放弃此前那稳扎稳打的打法，怒吼一声，扑上去与那白衣男大战，拽着那个白衣男人撞入飞来的结界，两人齐齐被传出幻境。
　　很明显，两人有仇。
　　吴妄于是多看了几眼那白衣男，此前只是觉得这人颇为出众，此时突然觉得，这人有那么一点阴沉之感。
　　第二场的获胜者，是个趴在草丛中一个多时辰没动，最后一轮结界刚好在缩在他屁股之上的，天选之子。
　　第三场几乎没什么悬念，成了人域年轻一辈未成仙者的较量。
　　季默就算有仙宝护身，修为比起女子国时也提升了许多、摸到了跃神境的门槛，但其他星辰也同样耀眼。
　　那白衣男三十六把仙剑环绕自身，那身着孔雀裙的魔修女子一把短刀杀了个七进七出，更有几名男女此前籍籍无名，但关键时刻爆发出堪比仙人战力的不凡实力。
　　季默杀入决赛圈，一番苦战之后惜败。
　　第三枚炎帝令就落在了那个白衣男手中。
　　至于泠小岚……
　　她不是因为被一段脏兮兮的路径所阻，无法前行以至于被结界吞没；
　　就是因保持身周法力结界太耗费法力，凝丹境的法力无法支撑，没能等到吴妄可以开小灶的环节。
　　道道金光闪烁，一名名‘年轻’修士被送出结界幻境，自顾自地回了原本的位置。
　　唯独少了那三个炎帝令的获得者，那三人的身份已然有了变化，承载了人域未来的一份希望。
　　待幻境试炼尘埃落定。
　　随着人群，吴妄走出幻境的白玉门，宗主的黑袍风骚飘摇，淡定地坐去了大长老血手魔尊身旁，也没引来任何关注。
　　大长老和妙长老却满是奇怪地盯着吴妄。
　　大长老传声问：“宗主，怎么没看到您的英姿？”
　　“啊，我躲的比较严实，”吴妄摇摇头，满脸遗憾，“没怎么与人斗法，自然不会被人关注，这很正常。”
　　大长老顿时有所明悟，妙翠娇也是若有所思，但二人都未追问。
　　就听，一旁角落传来几声呼喊：
　　“我家神童凭什么不能参加这般试炼！我就问问，我家神童凭什么不能参加这般试炼！”
　　几名金甲仙兵满脸尴尬，也只能连连赔礼。
　　众人循声看去，便看到了那位挺着肚子的年轻妇人，只能淡定挪开目光。
　　吴妄目光挪回面前的矮桌，拿起一杯酒水，放在鼻尖嗅了嗅，确定没什么异样后微微抿了口。
　　倒不是他平日里就这般小心，主要是担心十凶殿搞事。
　　如果他是十凶殿的背后主谋，自不会放过这般机会，趁着所有高手的注意力都在那幻境试炼上，从最不容易被想到的方面突破，在此地后厨搞点事。
　　风险小、收益大，还容易打击仁皇阁的威信。
　　“大哥。”
　　一声叹息，季默耷拉着脑袋走了过来。
　　仙光不亮了、折扇不挥了、风度不翩了，到了此处就颓废地叹了口气，苦涩地笑了笑：
　　“我当真……这般机缘都握不住。”
　　言罢，他还不忘对大长老和妙长老做了个道揖，近距离看到妙长老时，还目光呆滞了一瞬，随后就收回目光，道了句：
　　“失礼、失礼。”
　　吴妄介绍道：“这是我一位好友，边疆季家的公子，季默。”
　　大长老打量几眼季默，含笑点点头，主动朝一侧挪了挪位置。
　　季默道了声谢，一屁股坐了下来，抬手扶着额头，自顾自地端起酒杯仰头灌了口。
　　吴妄有些纳闷，传声问道：“你第二场怎么就突然发脾气了？跟那个白衣男打什么？”
　　“哼！”
　　季默鼻翼轻轻颤动，传声骂道：“女子国就是他派人搞我！我跟他之间的恩怨虽未到不死不休，但我不好过，他别也想顺畅！”
　　“哦？”
　　吴妄顿时想到了那个死士，那个偷袭时机卡的很死、困难模式玩成地狱难度，最后燃烧了自己神魂的死士。
　　“原来是个人恩怨。”
　　季默扭头看向吴妄，传声道：
　　“大哥、不是，熊兄你去哪了？为何三局试炼都未见到你？这不应该，你不出现在最后一圈实在说不过去，我这般都能混进去……”
　　吴妄传声解释道：“为了氏族考虑，我不能用祈星术，实力太弱，运道也差。”
　　“唉，”季默微微叹了口气，“咱俩真是难兄难弟，患难与共了。”
　　吴妄笑着摇摇头，并看了眼自己灵台内那团火光，心底十分宁静。
　　除此之外，灵台内还多了一样好东西。
　　那是一团凝而不散的气息，若是激活这团气息，吴妄就能在瞬息间变作‘神农陛下的器灵’，关键时刻可用来招摇撞骗、狐假虎威。
　　也算是给了他一点‘劳务费’。
　　可惜，八卦盘被收回去了。
　　未来岳父当真太过小气，给他个随身困敌的幻境怎么了？
　　吴妄对季默传声道：“也不知该说你是背运还是好运，光明正大执掌炎帝令，后面可有的忙了。”
　　“忙归忙，这是莫大的荣耀。”
　　季默面露正色，传声道：“第一局的获胜者和第三局那个混蛋，拿走炎帝令还算可以，他们背后势力都不弱，想必后面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二局的获胜者有些麻烦，背后的根基太弱。
　　不过也无妨，我刚得到消息，他会隐姓埋名、变幻容貌，去边疆军营之中历练。
　　泠仙子也过来了。”
　　二人说话间，泠小岚已从玄女宗两位前辈身旁离开，朝此地款款而来。
　　这次多了个季默，泠小岚入座后也没引来太多目光。
　　此刻大殿之中所谈论的，尽是那三位获胜者；其他表现优异之人，也只是偶尔被提及。
　　泠小岚刚入座，就小声嘀咕了句：“这般试炼着实有些不美，就不能给到金丹境的修为，御空都不得。”
　　吴妄和季默对视一眼，两人各自抚掌大笑。
　　季默笑道：“咱仨真该喝一杯，啥都没有，空手而归！”
　　泠小岚依言自袖中拿出一只玉杯，但目光禁不住飘向一旁，小脸上似有点心虚。
　　吴妄也抬手揉了揉鼻尖，拿了个杯子接酒，陪季默一同乐呵。
　　季默江湖人称‘人域小喇叭’，将这次大赛中那些表现不错之人的姓名背景，说了个头头是道。
　　那白衣男名为林祈，是季默的死对头，背景差不多，都是边疆将门之后，主管一地防务，但林家隐隐被季家压了一头。
　　林家算是封疆大吏，护住林祈自不是问题。
　　林祈除了太过高调、过于风骚，自身也颇有能力，季默都会禁不住夸他修道奇才、城府颇深，缺点就是小肚鸡肠。
　　第二局趴在那一动不动就获胜的‘天选之子’名为徐展，不知道能活多久。
　　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魔修少女名为乐瑶，就是身着孔雀裙，踩在两个壮汉肩头、今年十五岁的那位。
　　除这几人，此次试炼之中表现异常突出的还有十多人，都是这一代年轻人中的翘楚。
　　吴妄赞叹道：“人域当真是人才辈出，群星璀璨。”
　　“泠仙子若是没那般怪癖，也很有机会……”
　　季默摇摇头，笑道：“不提也罢，都过去了！”
　　泠小岚略微想了想，言道：“据传，炎帝令只是承载了一段功法，真正的炎帝令需经过三次蜕变才会现世。
　　那三人，不过是得了一张通行令牌，后面的路途远着呢。”
　　三次蜕变？
　　吴妄看向泠小岚，却也没多说什么，与两人碰杯同饮。
　　那两名灭宗弟子表现都还不错，吴妄也抽空勉励了他们几句，叮嘱大长老回去多赏赐。
　　季默问起吴妄如何成了这家宗门的宗主，吴妄说是因缘际会，季默也并未多追问，去跟大长老敬了几杯，却是连妙长老、灭宗女弟子的边都不凑。
　　吴妄还道他转了性，怎料季默聊天时说了句：“黑欲门的功法当真要命。”
　　却是这方面博闻强识、早有耳闻。
　　忽听钟鼓声响，又见居中圆台上起了云雾，八位面色红润的老者老妪迈步而出，对各处拱手打招呼。
　　这都是人皇身旁的重臣，跟随人皇征战多年，要么是掌控人域几大命脉，要么是负责人域一面的攻防战事。
　　满殿人仙尽皆起身，对这八位人域高层齐齐行礼。
　　一旁有仙兵迅速搬来了九只矮桌、九只蒲团，一只矮桌摆放在居中之位，八只矮桌在圆台边缘按八卦方位摆放。
　　仁皇阁阁主朗声道：“人皇陛下今日现身！”
　　话音刚落，就见大殿正中云雾弥漫，自云雾中传来咚咚的声响，一位身着金袍的老者拄着长杖缓步而来。
　　他面容清瘦惊奇，灰白长发一丝不苟，虽有皱纹却又蕴生机，慈眉善目、目蕴温芒，大殿之中更是泛起了一缕缕奇异的药香。
　　没人呼喊，也没人带动。
　　这座宏伟大殿内，数千人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只能听到衣袂擦动的声响。
　　“拜见人皇陛下。”
　　“拜见人皇陛下！”
　　“拜见人皇陛下！”
　　“各位免礼，入座吧。”
　　神农温声说着，目光环视各处，有不少上了年纪的仙人竟是激动到热泪盈眶，道心魔心各自不稳。
　　吴妄扭头看着身旁那眼眶含泪的大长老，着实有些不理解，都已这般高龄、修为只差半步就迈入超凡的血手魔尊，为何会……
　　此地众修士齐齐入座，这一瞬宛若忘记了仙魔之争，忘记了门户之别，只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人皇的身影。
　　神农将长杖放在身旁，那八位大臣也在外围入座，面向人皇。
　　神农炎帝温声道：“此前，老夫寿元无多，让各位挂念了。”
　　“陛下长生无灾！”
　　“陛下长生无灾！”
　　这般呼喊声此起彼伏，殿内又是一阵喧闹。
　　神农炎帝摆摆手，笑道：
　　“老夫也愿长生无灾，但执掌人域已度过了如此漫长岁月，漫长到许多记忆靠推算都已模糊，必须考虑后面事了。
　　其实，老夫决定延寿之前，也曾犹豫踌躇了许久。”
　　老前辈的嗓音仿佛带着玄妙道韵，让人不自觉被吸引，全神贯注地听着。
　　他道：
　　“人族寿元被天帝套上了太多枷锁，凝结金丹、聚成元婴、羽化飞仙、迈入超凡，都伴随着突破这些枷锁的过程。
　　但最后的这道枷锁便是天帝本身，若是能去打破，人域之危早已化解。
　　此事，非道、非法可解决，也是需要你们这些后来人去思索的难题。
　　这番延寿，其实付出了颇多的代价。
　　这般代价我之前便知，本不愿如此硬挨着，也想学伏羲前辈洒脱而去，点燃下一团火焰，人域虽会有一段时间黑暗，但火焰必将再次燃起，就如当年老夫一步步走上人皇之位。
　　可就在这时，老夫遇到了一人。”
　　神农炎帝话语一顿，笑道：“你们猜猜，这人是谁？”
　　吴妄默默低头，心底飞速计算，这老前辈是不是又在坑自己。
　　一老妪笑道：“陛下所说，莫非就是那小金龙？”
　　“不错，就是小金龙。”
　　神农笑眯了眼，端起酒杯喝了口，温声道：“此处最少有十几人已知小金龙的身份，若是他身份暴露了，那我定要唯你们是问。”
　　周围八名老者连忙低头应答。
　　吴妄身旁的大长老和妙长老各自屏住呼吸，却也没露出丝毫破绽。
　　就听人皇陛下解释道：
　　“你们不必多想，他并非我选中的那些继承火之大道的俊才。
　　我与他也是一场出于诊病的偶遇，算是忘年之交。
　　这家伙没什么规矩，整天没大没小，知道老夫身份了也没什么敬畏之心，甚至还胆敢与老夫直接动手，下手还特别黑，不过都是笑闹中打成一团。
　　老夫的袍子都被他拽坏过几次。”
　　大殿各处响起几声轻笑。
　　但神农的笑意缓缓收敛，嗓音也变得浑厚了许多：“你们可知，这家伙哪一点让老夫最是惊讶？”
　　众仙默然。
　　“是他骨子里的那份不信天命！”
　　神农缓声道：
　　“那日我与他聊天，说起了寿元之事，他一句话颇为触动老夫的道心。
　　他说，老前辈你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想明白一个道理，好死不如赖活着呀。
　　就是这句好死不如赖活着，让老夫最终决定以医道续命。”
　　言说中，神农嗓音逐渐高涨：
　　“身上背负着重任去死，那不过是逃避！
　　说什么寄希望于后来，不过是无能之语！
　　老夫尚有余力，自是要拼尽全力，试试能否为人域打开更大的天地！”
　　话语一顿，神农身周浮现出浓烈威压，便是一众超凡、天仙，竟也下意识低头、不敢直视当代人皇！
　　“传吾人皇令。
　　自今日起，人域北部边疆增兵。
　　各宗门即刻开门收徒，未来百年内，朝北部边疆输送三批弟子。
　　仁皇阁修道资源今日起对仙人境有所倾斜，四海阁拿出这些年积累，全力支持各宗门培养弟子。
　　边疆各军同步操训，立仙军，磨剑刃，定远志！
　　此次凶兽浪潮即将来袭，以此为练兵，三百年内集结人域之力！”
　　神农道：
　　“莫要等人族的时机到了，我们还在磨刀养马。
　　也莫要盯着下一代人皇之位由谁继承，老夫不死，千年后定有一场远征，屠凶、斩神，踏天宫，改写天纲秩序！”
　　大殿之中一片安宁。
　　吴妄也满是惊讶地看向此刻的神农炎帝，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老前辈一般，心底竟是无比激荡。
　　四海阁阁主起身，高声呼喊：“臣定肝脑涂地，以效犬马之劳！”
　　大殿中起了声潮，一声声带着颤声的呼喊不断回荡，像是有一团火焰自神农氏处席卷开来。
　　“踏天宫，改写天纲秩序！”
　　“拼死一战，告慰英灵！”
　　“臣等愿追随陛下左右，肝脑涂地，万死不悔！”


第七十五章 就你叫人皇候选啊
　　神农炎帝现身慷慨激昂一番，与众仙同饮几杯，大殿中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
　　吴妄能感受到，周围之人散发出的热切，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边疆，冲到那无边无际的凶兽巢穴浴血奋战。
　　就比如身旁的季兄，此刻他道心震颤、满脸通红，兴奋地不断攥起小拳头。
　　当真怕这家伙扭头给自己两拳。
　　‘都这么激动作甚？’
　　吴妄略有些不以为然，究其原因，应该是跟神农老前辈太熟；老前辈突然这么正经，有点不太适应。
　　仔细想想，人皇立志北伐，天宫岂会坐以待毙？
　　上辈子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卧薪尝胆的典故；
　　老前辈如果真的想北伐，应是暗中积蓄力量、找其破绽重拳出击。
　　此时总给吴妄一种故意造声势的错觉。
　　这波啊，神农前辈必然又在五层开外；自己一个小小的北野少主，心计城府自是比不过人域人皇，也不必多想什么。
　　不多时，神农炎帝身形自云雾中缓缓消散，只留下了八位重臣与众人仙同饮。
　　大殿之内顿时活泛了起来。
　　有仙子呈舞，有金甲仙兵耍剑，一个个助兴表演依次登场。
　　吴妄与季默、泠小岚聊着女子国之事，虽然是彼此传声，但说话时也各自注意称呼，避免暴露了吴妄的身份。
　　妙长老身旁不知不觉多了一群男修，大半都是假装路过，小半似乎是相识，凑向前含蓄地打个招呼。
　　妙长老自饮自酌，全不搭理，身旁渐渐多了些宝物、礼盒，也是不去看半眼。
　　这比碰瓷什么的，来财快多了。
　　正聊着，吴妄突然眼前一亮，笑道：“茅长老？”
　　几人顺着他目光看去，立刻看到了那一袭银白铠甲、满头银发的天仙境，腰间挂着【仁皇阁大荒人域浮玉城三花巷分阁阁主】的玉牌，竟是那般耀眼。
　　“宗主！”
　　茅傲武兴奋地喊了声。
　　吴妄却扭头看了眼大长老，淡然道：“大长老，卖友求荣罪该如何？”
　　大长老认真思考一阵，言道：“吊起来打一顿。”
　　“抓去船上。”
　　“是，”大长老应答一声，起身走去茅傲武面前，在茅傲武还没回神之际，一巴掌拍在茅傲武脑壳，打出几只回旋的小鸟。
　　随后，大长老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对看过来的那群仙兵点头致意，拖着茅傲武的一只脚，走向了大殿北侧出入口。
　　“小插曲，小插曲。”
　　吴妄招呼几人继续喝酒，笑道：“人无信而不立，门无规而不兴，是时候该搞一波门规细化了。”
　　季默竖了个大拇指：“无妄宗主当真威风呀。”
　　“见笑、见笑。”
　　两人碰一碰酒杯，而后一阵啧啧轻笑；侧旁泠小岚目中满是嫌弃，但吴妄酒杯凑过来时，也是遥遥示意，举杯同饮。
　　季默嘀咕道：“别让泠仙子喝太多，这般场合，突然蹦起来悟道就不好了。”
　　锵！
　　一把仙剑出鞘半寸，季默瞬间躲去吴妄身后，三人在那好一阵笑闹。
　　那妙长老偶尔瞥过来一眼，也只是淡定地自饮自酌，身旁的礼物已堆成了一人多高。
　　热闹是他们的，她只是觉得有些吵闹。
　　日夜轮转三回，宴过酒意渐消。
　　仁皇阁阁主宣布此次人皇宴就此落幕，众修士起身行礼，齐齐退场，各自走向离着最近的殿门。
　　吴妄心底盘点着此次收获。
　　得知小精卫安然无恙，且用的是蕴灵之法重塑仙躯，这让他已是心底没了疑虑；
　　主持了三局试炼，这让吴妄有些小遗憾。
　　他给神农前辈出这般主意时，一半是讽刺神农前辈试炼套路老旧，有些骑虎难下，一半……怀念起上辈子的美好时光，想趁机耍一耍。
　　可惜，完全没有下场的机会，老前辈不让他去跟人争。
　　因此而编造出的‘器灵’身份，吴妄总觉得后面或许会帮自己捞点好处。
　　此行也算不虚。
　　踏出大殿，季默道：“我已是跟家里人告了假，准备去你们魔宗小住几日，如何？”
　　吴妄笑道：“自带铺盖就可，茅屋还是有一二间的。”
　　“我便不去了，”泠仙子略微皱眉，依然有些欲言又止，“无妄道兄，你在魔宗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还需护持自身、洁身自好才是。”
　　吴妄忍不住传声问：“仙子你莫非是跟魔宗有仇？”
　　“此事今后有机会再说吧，我且回宗门，稍后可用传信玉符多联络。”
　　泠小岚微微颔首，刚要拱手告别，却听一旁季默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冒出一句粗鄙之语。
　　吴妄和泠小岚，以及身后的妙翠娇、灭宗二弟子，同时看向了季默所看的方向。
　　那里，一道身影坐在竹椅上，竹椅被四名模样相同、身段相近的少女抬着，左右各有白衣侍女抱梅捧剑。
　　一缕微风吹过，那竹椅上端坐的男修长发与发带共舞，略显阴沉的英俊面容露出淡淡笑意，嗓音虽清润，却带着一股再明显不过的嘲讽之意。
　　“呵，季大公子这次怎么空手而归？”
　　林家林祈，此次三名获胜者之一。
　　吴妄眉头微皱，这个过于骚包的家伙有点目中无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此处，也不怕被十凶殿盯上搞他一波。
　　季默手中多了一把折扇，淡定地打开，笑道：
　　“林公子虚长我这十多岁，也并未完全荒废嘛，此次能凭借登仙境修为、三十六把仙宝，拔得第三局头筹，当真厉害。”
　　林祈微微眯眼，略微做了个手势，四位侍女将竹椅缓缓放下。
　　数十点仙光自这四侍女袖中飞出，各自化作一把把仙剑，悬浮在了林祈身周；林祈抬手点出一指，这些仙剑当即蒙上了一层火光。
　　周围已有不少修士停步注视，但都离着远远的。
　　季家跟林家都是边疆将门势力，普通宗门自是招惹不起，大宗门也要退避三分。
　　林祈冷笑道：
　　“虽说得了炎帝令该藏身匿迹，就此专注修行，但贫道左思右想，总是心有不甘，特地来寻季公子显露显露。
　　看，这火之大道如何？
　　季公子，你我不如再续当年之争，此地刚好有这般多的同道，你我分个胜负，也算给这段恩怨画个句点。
　　毕竟以后，贫道总不能多看你这般平庸之徒。”
　　林祈此言一出，不只是季默火冒三丈，不少年轻修士也是面色难看。
　　冒火归冒火，季默却并未一口应下，只是瞪着林祈，不断思索对策。
　　打，季默是打不过的，对方不只是空有登仙之境，更是有诸多宝物，与众高手切磋磨砺出的斗法技艺，此前在千人混战中脱颖而出，足以证明实力。
　　被林祈嘲笑挤兑几句，固然是丢了面子、丢了季家的脸。
　　但如果在仁皇阁总阁，当着这么多人域高手，甚至人皇陛下的面，自己败给了林祈，那对季家而言，更是难言的苦楚。
　　季默暗自攥拳，却是挤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道：
　　“恭喜林公子了。”
　　言罢就要转身离去。
　　“哎，季兄？”
　　忽听一声轻唤，季默有些紧张地看向吴妄，想提醒吴妄此时莫要站出来；但季默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到了吴妄眼底的笑意。
　　就听吴妄问：“你跟这家伙在哪结的愁怨？花楼吗？莫非是他夺花魁没夺过季兄，心底有些嫉恨？”
　　两人目光对视，季默撇了下嘴角，扯开嗓门，笑道：
　　“无妄兄你可抬举他了，就他这两条腿离不开椅子、走到哪都要人抬的架势，去花楼赏花吗？未免被姑娘们耻笑。”
　　吴妄打量了几眼林祈，笑道：“别这么说，我看人身子骨还是挺硬朗的，就是阴气重了点。你说这炎帝令修火之大道，不是要阳气越重越好吗？”
　　一旁泠小岚淡然道：“火道也分阴阳。”
　　季默没忍住笑出声，周遭有不少仙子、仙男、大叔、老妪露出笑意。
　　此刻，季家、林家各有高手现身，但小辈有矛盾，他们若直接站出来便是输下了这一阵，只是在暗自较劲。
　　那林祈面容阴沉如水，目光盯着季默，以及季默身旁的吴妄、泠小岚，冷然道：
　　“季默，你当真就改不了靠女子出头的习惯，不知泠仙子何时嫁入季家？”
　　泠小岚淡然道：“你活着自是看不到这天。”
　　“哎，仙子不能把话说的这么死。”
　　吴妄笑道：“世事无绝对，万一这林公子有意成全，现在就拿把刀架在脖子上威胁你们两个成亲拜堂，不然他死给你们看，那咋办？”
　　季默有点跟不上思路。
　　但泠小岚禁不住抬手扶额，叹道：“林公子这般行径与我自是无关，只是可惜人域少了一位炎帝令持有者，阴火之道其实也蛮不错的。”
　　“咱们不可如此妄议炎帝令，”吴妄正色道，“这毕竟是人皇陛下传承的大道，炎帝令持有者作孽，不能上升到火之大道上。”
　　泠小岚微微点头，也道：“不错，道则是无辜的，只是修道之人有了好恶罢了。”
　　“够了！”
　　那林祈满头黑线，猛地吸了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冷然道：“泠仙子，还有你这无名之辈，今日贫道就与你们二人，手、下、见、真、章。”
　　吴妄纳闷道：“这不是你跟季兄的恩怨吗？”
　　“你们三人一起来吧！”
　　林祈身周仙剑发出阵阵颤鸣，他咬牙骂道：“我定会手下留情，不让你们太过狼……”
　　“这莫非是什么算计？”
　　吴妄啧啧称奇：“你是林家公子、炎帝令持有者，这身份太过尊贵。我呢，只是一家排行七十六位的魔宗宗主，普普通通，没什么特长，季兄也没炎帝令。
　　若我们打伤了你，你事后反咬一口，说我们蓄意谋害人皇继承者，这该如何是好？”
　　林祈目中满是精光：“你说如何？”
　　“你立字据。”
　　“好！”
　　林祈大手一挥，自袖中拿出一只布帛，临空写下大段话语，落下了自己的名号。
　　布帛飞来，季默向前两步，立刻抬手写下自己的名号。
　　季默看着面前的字迹，轻轻呼了口气，目中满是决然，低声道：“无妄兄、泠仙子，这一仗让我自己来……”
　　嗖！唰！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突然在季默身后窜出，竟贴地疾飞，直扑林祈身形。
　　林祈嘴角露出少许冷笑，双目中仙光绽放，三十六把仙剑齐齐颤鸣，目光死死地锁定泠小岚。
　　吴妄前冲的身影慢了半瞬，突然面露惊恐之色，目光看向林祈身后，大喊一声：
　　“十凶殿奇袭！”
　　林祈豁然起身看向身后，早已散出去的灵识却未察觉到异样。
　　他身后的云海安安静静，哪里有什么斗法的景象？
　　正此时！
　　泠小岚剑鞘砸来，吴妄双目中闪过紫色光亮，神念凝成棒槌依附于泠小岚的剑鞘之上，二者几乎重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时砸向林祈脑后。
　　林祈浑身仙光绽放，泠小岚的剑鞘被阻；但下一瞬，林祈闷哼一声，竟是头晕目眩，元婴不断震颤，有一瞬呆滞。
　　神念强冲！
　　便是修为较高的仙人，若没有仔细观察，也辨不出发生了何事。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泠小岚素手摁压，一个硕大的【封】字镇在林祈头顶。
　　吴妄身形也已赶至，一脚踹在林祈胸口，一股纯粹、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神念，狠狠砸在林祈此刻全无防备的元婴上。
　　叮铃铃——
　　那三十六把仙剑瞬间散落在地上。
　　六名女子还想向前营救，却被泠小岚甩出去的几朵莲花直接逼退。
　　季默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吴妄那大脚丫子踹个不停，看着泠小岚皱着秀眉，脚上包裹着厚达半尺的法力，犹自朝着地上那人的嘴巴踩去……
　　不知为何，季默眼圈有些泛红，端着袖子抹了把泪，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三人一阵拳打脚踢，那竹椅被踩烂，那白衣美男捂头并腿，已全无反手的机会。
　　最磨人的，还是夹杂在拳脚中的三人话语。
　　泠小岚嗓音清清冷冷，说的是：“我便没见过这么狂妄的登仙境，这比凶兽好推多了。”
　　季默发出阵阵怒吼：“让你丫的算计！再派人陷害！糟蹋了那么多女子的清白！你把女子当什么了？呸！懦夫！”
　　“各位可看好了！”
　　吴妄踹人还不忘对周围拱拱手：“是这位林公子要我们三个一起上的，我修道这么多年，还没听见过如此荒唐的要求。”
　　林家有十数位高手眼见此景，立刻紧张地想要向前，却被季家一群女眷拦在半路，若非大群金甲仙兵冲过来，这两家怕已是大打出手。
　　各处仙人有些不忍直视，几位仙子嘴上念着这般太过暴力，却是目不转睛看着此地情形。
　　片刻后。
　　吴妄看着地上那面目全非、气息损耗却不多的猪头，淡定地拦下了季默。
　　“季兄好了，好了，再打下去不利于人域团结。”
　　季默当即收手，喘着粗气对吴妄呲牙一笑，看了眼林家之人，骂道：“你们家公子我打的！不服就来季家找我！”
　　泠小岚传声道：“若这家伙报复无妄道兄，又该如何？他不是最小肚鸡肠了吗？无妄道兄势单力薄，恐怕难以应对。”
　　季默有些担心地看向吴妄，目中划过几分凶光，手中多了一把紫光小锤，就要一不做二不休，今日直接摁死这对头。
　　这让暗中看戏的一群老仙着实捏了把汗。
　　“季兄不必担心，”吴妄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传声道：“尽管打，尽管踹，只要不伤他修道之基，自有人帮我们收拾残局。”
　　他话音刚落，就听侧旁大殿中传来一声呼喊：
　　“仁皇阁中休得放肆！把打闹的四人都带回阁内羁押！”
　　吴妄与季默对视一眼，两人各自大笑几声。
　　也不必吴妄叮嘱，季默立刻对自家姑姑传声，让他们派人护好灭宗。
　　泠小岚却是微微皱眉，淡定地抱怨一声：
　　“我这又要被师父骂了。”
　　殿前站着的那两位天衍玄女宗的超凡高手，同时对泠小岚露出少许温柔笑意，示意她不必担心。
　　还有位老妪学着吴妄此前打过的手势，在袖中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却见一红一银两道流光飞速窜来。
　　大长老一声怒吼：“何人敢欺辱我家宗主！”
　　话音还未落，两人立刻被一群金甲仙兵团团围住，凶横气焰瞬间弱了大半。


第七十六章 没有特权！
　　仁皇阁大殿前，一群金甲仙兵涌来，吴妄三人立刻高举双手表示不抵抗，被仙兵以礼相待，请去了殿内。
　　又有两人将那林祈抬起，拖入殿中。
　　目睹此景，茅傲武立刻急了，看着面前这群仙兵，忙问：
　　“大长老，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大长老淡定一笑，给了茅傲武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缓声道：“咱们宗主是为季家季默出头，季家自不会坐视不管。”
　　言语未落，远处已有几名季家女眷驾云而来。
　　茅傲武沉吟几声，又道：“大长老，我是说，咱们要不要趁机喊几句，给宗主表表忠心？”
　　“哦？”
　　大长老看向茅傲武，纳闷道：“你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这能不开窍吗？这如何还不开窍？”
　　茅傲武长长一叹，却是抬手拉住大长老的衣角，传声解释了几句。
　　两个天仙身体接触当面传声，便是超凡境的高手也难听去。
　　茅傲武说的是：“大长老，宗主的身份非同小可，我终于明白，为何老宗主将宗主之位传给宗主了。
　　唉，当日将宗主拉回宗门，确实是我想报恩；但后来强迫宗主担任宗主之位，多少也是有些勉强。”
　　大长老看着茅傲武，眼底带着几分狐疑。
　　宗主是小金龙的事，这家伙如何得知？
　　莫非是因人皇陛下召见茅傲武时，直接告诉了茅傲武？可此事不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吗，怎得……
　　也就是大长老回应慢了些，多犹豫了一阵，茅傲武已是忍不住攥住大长老的胳膊，心底传声道：
　　“我现在有足够的把握，证明一件事！”
　　“何事？莫要卖关子了。”
　　“咱们宗主是人皇陛下的亲孙子！”
　　亲！
　　大长老看着茅傲武那一脸确信，心底略微有些狐疑，随之就明白了点什么。
　　这事，还真有可能。
　　“要不，咱们喊两声？”
　　茅傲武立刻点头，两位灭宗实权长老一合计，立刻对前方高声呼喊：
　　“宗主！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吴妄扭头，淡定地挥挥手。
　　虽然他很想说句自己不会有事，但场合、时机，确实都不合适。
　　被仁皇阁抓了还说自己没事，那不就是实打实的藐视人家了吗？
　　这一瞬，季默和泠小岚同时听闻了诸多传声，大多都是让他们不必担心，安心领仁皇阁的罚就是，仁皇阁不会为难他们。
　　片刻后，四人被押到了一处空旷大殿的角落，仙光凝成光柱凑成四个囚笼，将他们暂时关押在此。
　　吴妄、季默、泠小岚对视几眼，默契地盘坐了下来，此时尽力表现的乖巧、端庄、淡定、随和。
　　又过了一阵，那林祈总算醒来。
　　这位林家公子的白衣脏成了灰袍，顶着满头糟乱的长发、臃肿的面容，有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眼底写满了迷茫。
　　他是谁，他在哪，自己好像被人用力砸了一榔头……
　　随之，林祈双眼瞪圆，死死看向了临近的吴妄，骂道：
　　“你！”
　　话语一顿，林祈冷哼了声，却并未多说半个字，只是轻轻吸了口气，闭目打坐疗伤。
　　吴妄、季默齐齐睁开一只眼瞄向林祈，见后者竟克制住了怒气，略有些惊讶。
　　季默道：“林兄，此次比试你如何说？”
　　“输就是输了，贫道莫非还会耍赖不成？”
　　林祈扫了眼季默，嘴角露出几分冷笑：“使诈取胜，还是这般敲闷棍的手段，季默你是越混越回去了。”
　　“有用就可，”季默淡然道，“你修行境界比我们三人高了这般多，自是要出奇制胜。”
　　“好一个出奇制胜，”林祈用力吸了口气，“贫道大意输给你们，此次比试自是按那字据所写，今后我再见你，定！定……”
　　这人拳头攥紧，像是承受着莫大的屈辱，定声道：“我定退避三舍，为季公子让路。”
　　季默嘴角一撇：“你我今后也不必见面，互相避开就是了。”
　　“哼！”林祈扭头看向一旁，眼底满是恼怒。
　　一旁吴妄笑道：“你们两个莫非仇怨不大？”
　　“我与他仇怨何其多，”季默叹道，“但说实话，人域有人域的规矩，我们两个只能打对方一顿出气，却也不能闹出人命。”
　　林祈淡然道：“莫要给自己脸上贴金，贫道便是一动不动，你能伤得了我？可笑！”
　　季默眼一瞪就要起身，林祈挂出招牌冷笑，就要与季默隔着囚笼栏杆厮杀一番。
　　吴妄：……
　　感情这是一对冤家，不是那种真的仇家，这林祈道号莫非是‘空虚’二字？
　　也对，人域的将门之间若是有了血仇，边境怕是要出事。
　　算了，不管他们了。
　　吴妄扭头看向泠小岚，刚想与泠仙子传声吐槽几句，却见这位浮空盘坐的仙子身周突然涌出道道仙光，仙光盘旋、宛若旋风般席卷开来，浑身气息竟迅速上扬了一大截。
　　她那紧绷的胸前衣物外，似有一个小人儿的虚影浮现，小人儿身穿仙裙、梳着云鬓，与泠小岚一般模样，张嘴一吸，道道仙光归于它体内。
　　随之，这小人渐有些虚化，飞回泠小岚胸口。
　　泠小岚睁开眼来，皱眉看着掌心，喃喃道：“怎得突破到登仙境了……奇怪，为何每次与无妄道兄一同，总是会有颇多感悟。”
　　侧旁吴妄和季默齐齐抬手扶额。
　　那林祈大笑几声：“很好，泠仙子如今有了与我正面一战的资格！”
　　泠小岚却是理都不理，闭目凝神，继续体悟全新的境界。
　　吴妄与季默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交流一阵。
　　吴妄：【你管这叫城府颇深？】
　　季默：【可能刚才给打坏了，或是受刺激太大，他之前确实挺阴沉的。】
　　当下，两人看林祈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忍……好好的一个人皇候选、炎帝令持有者，就这般废了一半。
　　正此时，殿外传来了吵嚷声：
　　“这四个年轻人不是有精神吗？把他们扔北面的大营去！随便找个离边境远的，每天让他们打扫营帐修行战阵！
　　让他们知道知道人族有多不容易！一个个闲的，还当众斗殴！拿着陛下的炎帝令招摇过市，嫌自己死的慢吗！”
　　这般吵嚷声渐渐走远，若吴妄没有记错，应该就是仁皇阁阁主。
　　——此时他们灵识都被禁锢在身周，无法对外探查。
　　又听一名老妪忧心忡忡地道：“这四人身份都不简单，难不成真要去操训？”
　　“训他们半年就送他们离开，大军不养闲人！”
　　“是，阁主。”
　　罚他们去军营干活半年？
　　这个仁皇阁阁主面都不露，当真是用心良苦好算计。
　　吴妄略微皱眉，禁不住沉吟几声。
　　季默忙道：“无妄兄，可是有什么麻烦事吗？若是半年太长，我去找人求求情。”
　　“小事，罚半年就半年吧，”吴妄笑道，“就是错过了几场歌舞，略有些遗憾。”
　　季默头顶长出几个问号，但见吴妄表情轻松，也松了口气。
　　一旁林祈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双拳微微攥起。
　　去军中，那可就是他林家的地盘……当然，也是季家的。
　　于是，半天后。
　　……
　　一艘浓绿色的梭子自蔚蓝天空划过，没有留下任何尾迹，落向了下方千里平原中唯一的山岳。
　　吴妄哼着蓝星的小调，透过梭子的窗口朝外面眺望着。
　　这山岳，似是趁着大地一不留神拔地而起，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是被高手用移山填海的手段搬运而来。
　　山岳顶部是伞状的圆台，其上能见一处处规整的建筑，外围却保持着厚厚的大阵光壁。
　　人域边境，驻兵山。
　　此地是在人域西北部，离着边境还有不短的距离。
　　此刻自空中俯瞰而下，下方平原大半已是方方正正的麦田，十里一村寨、百里一城郭；更能见一些略微起伏的地势上，被阵法盖起来的小小宗门。
　　这让吴妄想起了林素轻的老家，下场凄惨的清风望月门，他们差不多就是这般规格。
　　仙凡混杂，各自安居；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驻兵山外围大阵打开一条缝隙，翠竹梭子准确钻入其中。
　　刚进大阵，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竟让吴妄有些‘醉灵’。
　　这大阵竟还有伪装的效果，在外看是一片近乎无人的大营，其内却是十分热闹。
　　空中有数百身着紫色仙甲的修士在排演冲锋战阵，地面各处角落有许多身着统一装束的男女修士打坐修行。
　　各处房屋鳞次栉比，不少房屋都开启了各自阵法，其内应当有人在修行。
　　吴妄注意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除却空中操演战阵的修士外，圆顶上的男女修士都是分开的，从空中看去，大营的圆盘呈太极之势，男女修士各自的军营依照阴阳边界划分，泾渭分明。
　　此地修士，修为多集中在元婴境到跃神境，领军之人大多是仙人境，应该是一支精锐之师。
　　仁皇阁出现的那些仙兵，自是精锐中的精锐，边境驻军总不可能都保持那般水准。
　　且空中圆顶的面积，远比外面所见广阔，各处点缀着假山翠竹，居中还有几套被阵法笼罩的庄园。
　　泠小岚轻轻一叹，明明是刚突破的她，此刻表情却有些郁闷。
　　显然是不喜此地环境。
　　季默却是淡定的一笑，对吴妄眨了眨眼，表示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那操控翠竹梭子的将军温声道：“四位下去吧，此地将领已接到了仁皇阁之命，准备接待四位。”
　　“劳烦将军。”
　　季默含笑应了声，那头发花白的将军扯了个难看的笑容。
　　梭子凭空收起，四人各自朝下方飘落，已有六男两女八名仙兵在下方等候，待他们四人落地、左右封住四人退路。
　　泠仙子自是由女子护持。
　　一人道：“请随我们来。”
　　他们四个也没反抗，老老实实一路前行，到了一处稀疏林间。
　　林间树荫有一只躺椅，躺椅上有名身着铠甲的男人背对他们而坐，脸上还用头盔遮着，似是正在午睡。
　　在这男人背后，有数十名兵卫静静立着。
　　有仙兵道：“将军，人来了。”
　　“嗯！”
　　躺在躺椅中的将领应了声，嗓音有些刻意而为的古怪，淡然道：
　　“你们四位，要么是世家公子，要么是大仙宗圣女，要么是魔宗宗主，都是人域翘楚，犯了事被罚来此地。
　　让你们打扫端水干粗活自是不可能的，本将可不敢如此操训你们。
　　站一排！挺胸抬头！当这里是你们家别苑吗？！”
　　这将军突然粗着嗓音骂了句，吴妄、泠小岚、季默、林祈也有些被唬住，默不作声地站到一起。
　　泠小岚还特意绕到了季默右侧，与右边的吴妄挨着，避免与林祈离着太近。
　　那将军冷然道：“从左到右，把你们身上储物法宝都交出来，走的时候还给你们！”
　　一旁有身穿铠甲的女兵缓步而来，林祈面露难色，但还是拿出了几只储物法宝。
　　季默咬咬牙，将装着仙宝的宝囊也拿了出来；泠小岚叮嘱那女兵几句，莫要让她的物件染了灰尘，将戒指、手镯都放在了女兵手中。
　　吴妄踌躇一二，自己的储物法宝是不能交出去的，这关系到自己的身份，会惹出无穷多的麻烦。
　　身携巨款，岂能轻易露富！
　　“将军，可不可以不交？”
　　“嗯，可以。”
　　那将军回答之痛快，差点晃断了四人年轻的腰杆。
　　其他三人立刻就要出手抢回自己的储物法宝，那女兵却是灵巧地转身，回到了那将军身旁。
　　数十名修士齐齐瞪向季默三人，让他们也不敢妄动。
　　“带下去，保管好。”
　　这将军粗着嗓子道了声，那女兵领命而去，将那些储物法宝打上了禁制。
　　吴妄：……
　　莫非有诈？
　　又听那将军道：
　　“既来军中，你们也该了解了解军中的规矩。我来问，你们答，谁表现最好，今晚有酒喝。
　　我且问你，无妄子，这里是哪？”
　　吴妄答：“边境驻军之处。”
　　“答的不错，泠小岚，此地是哪个方位？”
　　泠小岚用清冷嗓音道：“西北方位。”
　　“也不错，季默，此地有大概多少驻军？”
　　季默笑道：“这却是难不住我，应是五千之数。”
　　“很好，那林祈，这五千多人姓谁名谁、道号如何？”
　　林祈双眼瞪圆，双拳微微攥起。
　　吴妄笑道：“他们姓忠名义，道号人域英豪。”
　　“哈哈哈哈！”
　　那躺椅上的将军大笑几声，取下头盔，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吴妄，笑骂一声：“你可真是会说话啊，无妄兄。”
　　吴妄眼前一亮，笑道：“许木兄，你为何会在此地？”
　　一旁季默张张嘴，那‘老师’二字卡在嘴边，也不知是该喊出来，还是不该喊出来。
　　真就各论各的？
　　这许木正是季默当年参加四海阁试炼时，跟随季默去北野、去女子国的那位真仙高手。
　　在季默放弃四海阁试炼时，许木也退出四海阁，到了边境做个将领。
　　在女子国时，许木与吴妄混的颇熟，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挠不朋友。
　　泠小岚着实松了口气，气定神闲负手静立，已是不担心后面半年的修道环境。
　　许木快步而来，吴妄迎了上去，两人抓着彼此胳膊用力拍了拍，而后大笑几声，笑声颇为响亮。
　　简单交谈才知，这许木被季家安排到了此地任职，做了一地守军的副统领；
　　此次仁皇阁安排军营接纳季默等人，便选中了许木处。
　　当然，让仁皇阁始料未及的是，许木最关照的并非是季默，而是吴妄。
　　此时天色已晚，许木也没拉着吴妄叙旧，只是让他们各自去休息，明日再畅谈。
　　这半年刑期，大概也就是在此地喝喝酒、聊聊天、闭闭关，一转眼也就过去了。
　　当夜，四人被安顿在四间单独的木屋中，各自开启阵法，打坐蓄养精神。
　　吴妄嘴角始终带着少许笑意，坐在那静静等待着。
　　果然，半夜三更时，吴妄木屋的阵法外飘来一缕传声，却是那林祈。
　　林祈带着几分拘谨，低声道：“无妄兄，此前多有些得罪，我在这里赔礼了。”
　　吴妄挑了挑眉，起身打开阵法，让林祈入内，又将阵法合上。
　　林祈目中划过少许精光，面对着吴妄，此前一直显得英俊且憨厚的面容，此刻恢复了几分阴沉之感。
　　他凝视着吴妄，突然轻笑了声，淡然道：“无妄兄，你可知自己今日做错了什么？”
　　吴妄淡定地坐回原本的蒲团上，笑道：“给林兄开了门？”
　　“你便是不开门，我也可喊来与我家相熟的将领，开启你此地阵法，那许木不过是个副统领。”
　　林祈掌心绽出少许剑光，冷然道：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帮季默这个废物，还用奸计算计于我。
　　有些人，你招惹不起。
　　放心，我自不会伤你性命，只是让你这个元婴道人出个风头，给你挂点彩罢了。”
　　吴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严肃，低声道：“道友你是不是没搞明白，自己此前如何被敲晕了？”
　　林祈微微一愣，吴妄额头已亮起紫色半圆月印。


第七十七章 无妄子，我是来谈条件的！
　　元婴境修士怎么了？
　　吴妄就想问问人域修行者，他们元婴境修士怎么了！
　　不就是修为比登仙境低了一点，普遍实力不如登仙境，以后也不一定能突破到登仙境吗？
　　就因为这些，就要被登仙境的欺负吗？
　　这大荒还能不能好了？
　　吴妄想到刚刚的遭遇，不由开始抖动双手……将此前调好的香粉调料撒在面前的烤架上，其上那只烤灵兽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
　　他正坐在自己的木屋前搞烧烤。
　　不远处树林边，有道身影被挂在树梢上，正缓缓地转圈，身上贴着一张布帛，其上歪歪扭扭写着【我是登仙境】这五个大字。
　　人域翘楚，人皇令持有者之一，林家大少爷，千年难遇的修道奇才……
　　就这？
　　连此前那次交手时，神念冲击来自于谁都无法得出准确判断；
　　这么近距离的近身搏杀，都能被他毫不花哨的一个后撤步绕到背后，一巴掌直接拍晕。
　　这在他们北野，那是要被狼牙棒敲昏过去，醒来就能喜得贵子的！
　　略为遗憾的是，吴妄也没机会问林祈到底要怎么对付他，无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能适当的自己发挥一下，搞了这么一出。
　　“嗯？”
　　侧旁木门探出个脑袋，季默纳闷地看向远处林边，又看向了隔壁木屋前烧烤的吴妄，不由得露出几分笑容，背着手溜达而来。
　　“无妄兄，烤肉呐？”
　　吴妄自手上戒指拿出一壶美酒扔了过去，“整一个？”
　　“整！”
　　季默答应一声，飘到了吴妄身旁，摄来一方矮石块坐下，看着林边挂着的身影，笑道：
　　“这家伙还真是会挑对手，我还以为他会摸去我那。
　　此前还想提醒无妄兄，可莫要被他糊弄了，但又觉得若是我提醒了，那不是瞧不起无妄兄了？哈哈哈哈！”
　　“本性难移，哪有那么容易就转得了性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吴妄哼了声，淡然道：“本着为人域多保留一点火种，我不想对这家伙下杀手，稍后还是让他家长自己管管吧。”
　　季默笑道：“林家现任家主林怒豪将军，是个可以信任的长辈，为人急公好义、十分豪爽。这林祈有点阴沉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吴妄伸着懒腰，刚想喊林素轻换张椅子过来，却想起老阿姨此前正在灭宗闭关。
　　还要半年才能回灭宗，也不知林素轻在那会不会不适应，毕竟周围都是些吸浊修士，她一个纳清修士格格不入。
　　灭宗的安全问题，吴妄还是不太担心的。
　　且不说灭宗本身实力不弱，也不提神农老前辈了解自己性格，自不会让灭宗出事。
　　单说这人域的氛围。
　　人域并不是能随便打打杀杀的‘江湖’，仙魔也非正邪代表，谁也无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批判对方；若无深仇大恨必须避免互相内斗，深仇大恨也不能祸及无辜之人。
　　念及于此，吴妄传声问：“季兄，泠仙子似乎对魔道有些不满？”
　　“啊，”季默传声道，“这跟她幼年经历有关，泠仙子拜师玄女宗前，家中遭了变故，她父亲与几位叔伯尽死在魔修手中。
　　她父亲此前曾在军中效力，后因重伤修为散尽，最终无奈归隐山林。
　　家父恼怒忠良枉死，下令彻查此事，那无故伤人的魔修也被抓到杀了。”
　　说到这，季默仰头灌了口酒。
　　“自那之后，我家接济泠仙子家中十数年，一直到泠仙子在天衍玄女宗因资质出众被各位玄女宗前辈关注，所以我跟泠仙子自小就认识了。
　　也因为这，她心底对魔修有些不待见。”
　　吴妄缓缓点头，撕下一条烤肉送入口中。
　　季默带着几分忧虑，低声道：“无妄兄，此次仙魔骂战，你可知为何而起？”
　　“知道。”
　　“哦？无妄兄消息这般灵通？”
　　“起因跟我有关，”吴妄淡定地耸耸肩，“你可还记得林素轻？”
　　季默笑道：“就是无妄兄在家中时的那位老师？”
　　“不错，”吴妄低声道，“她的宗门就是被劫掠的两家宗门之一……”
　　吴妄将流风剑宗与清风望月门惨案简单叙述，季默面露思索，许久未言。
　　“季兄，”吴妄喝了口清冽酒水，“你觉得人域当前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无妄兄倒是考起我来了。”
　　季默笑了笑，认真想了想，喝了几口酒水后方才答道：
　　“而今人域最大的难题，不在于外，而在于内。
　　仙魔两道的冲突，并非理念之争，却也源于修道理念之争；人域开辟至今、修行之法流传至今，仙魔两条路都已算走通，两个体系已完全成型。
　　修仙自不用说，容易让人清心寡欲、少了世俗的欲望，从而萌生避世的念头。
　　修魔……吸纳浊气入体，修随心所欲之道，确实也会影响自身心境，若心志不坚，很容易变得嗜杀成性，以至于扭曲自身。
　　如今来看，欲望加重确实是比欲望减少要麻烦些，魔道今后的处境，怕是会越来越麻烦。
　　无妄兄，这般答的如何？”
　　“很棒。”
　　吴妄端起酒壶，与季默轻轻一碰，笑道：“就是格局小了。”
　　季默笑容都到嘴边了，又垂头丧气，叹道：“那无妄兄你说，最大的麻烦是什么？若是说的不好，我可要罚你几杯。”
　　“仙魔之争虽麻烦，两个体系的冲突看似不可调和，其实解决起来并不算困难。”
　　吴妄撕了一只灵兽腿递给季默，温声道：
　　“修仙容易让心性变得冷漠，修魔容易放纵自身欲望，两者对于人域本身而言，其实没有什么优劣高下之分。
　　不愿出手护卫人族的仙道高手，修为再高、品性再高洁也是摆设。
　　同理，欲望膨胀的魔修高手，容易迷失自我、欺凌弱小，对人域也无太多增益。
　　但只要用足够的压力，以及从小树立的观念进行约束，避免让修士走向这两个极端，对于人域而言都是难能可贵的战力。
　　所以，这次仙魔骂战最开始，仁皇阁并没有多管。
　　不是因仁皇阁消极怠工，也非仁皇阁无计可施，只是因人域高层觉得，仙魔两道的不对付，不会影响大局罢了。”
　　季默仔细思索，不禁微微点头。
　　季默问：“那，仙魔之争如何化解？”
　　“根源在于修道理念，这般仙魔之争很难从根本上消除。”
　　吴妄看着星空，笑道：“此时，仙魔之争不是已经暂时被压下去了？”
　　季默有点愣神，想了一阵才面露恍然，道：
　　“是陛下说的那一席话？”
　　“不错，”吴妄笑道，“人皇陛下用的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将仙魔两道的争端暂时融化了。
　　千年后北伐，这五个字一出，整个人域就会在百年内，迅速拧成一股绳。
　　仙魔之争可以引导为良性竞争，让大家比比谁为人域出力更多。
　　增兵边界，也能形成对外神的威慑，逼迫日益猖獗的十凶殿显露踪迹。
　　这千年，人皇可精心培养下一代继承者；
　　千年后，人皇必会拼尽全力，将外神的威胁降到最低，为下一任继承者创造一个稳定的环境。
　　这，才是人皇此次现身说那些话的主要原因。
　　看似对外，实则是对内。”
　　季默不由挠挠头，轻笑了几声，看着吴妄的侧脸，叹道：
　　“无妄兄，你这般一点拨，我却是前后想通了；人皇陛下高瞻远瞩，无妄兄见识非凡，当真让我这个凡夫俗子太过汗颜。”
　　“季兄谬赞了，”吴妄讪笑了声，却也没多说什么，与季默一同喝酒聊天。
　　不知何时，两人已是有些微醺，在那醉酒当歌，被路过的巡逻队骂回了屋舍中。
　　但巡逻队似乎故意没发现被挂在树梢上的林祈，自顾自地离开了此处。
　　——都是聪明人，季家和林家两边都不敢得罪。
　　第二日一早，驻兵圆顶颇为热闹。
　　不少修士围在‘案发地点’，强势围观昏睡中的炎帝令持有者；一直到有人看不下去，向前唤醒了林祈，林祈这才睁眼。
　　这家伙倒也没有慌乱。
　　准确来说，他并未将周围这些修士看在眼中，视之如同木偶般，面色阴沉地走回了自己木屋中。
　　吴妄见状微微一笑，全当无事发生，去与许木晒晒太阳、吃吃灵果，消磨着白日时光。
　　泠仙子自是专心闭关，消化突破后的种种感悟。
　　就这般到了第二夜。
　　吴妄自木屋中打坐修行，琢磨阵法之道与炼器入门，就听阵法外传来了熟悉的传声。
　　“无妄子，贫道想与你谈谈。”
　　“行，”吴妄淡定地关了阵法，待林祈推开木门，又将阵法开启。
　　林祈满是戒备地看着吴妄，狭长双眼眯成一条线，冷然道：
　　“你竟拥有如此强横的神念，此前是我失策，今晚我会与你公平较量，若我赢了，便将你挂在树上一夜，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吴妄想了想，笑道：“总是用神念轰你元婴，容易把你打成傻子。”
　　林祈嘴角露出几分酷酷的冷笑：“今后，再也不会了！”
　　吴妄坐在木椅上，淡然道：“出手吧。”
　　“剑！”
　　“老王八拳！”
　　砰的一声闷响，林祈身形倒飞而起，眼底写满了不敢置信。
　　好、好快的动作！
　　此人比那日与泠小岚一同出手时，速度快了五六倍之多！
　　被一拳砸中鼻梁的瞬息，林祈还能看到那几道未曾消退的残影，就如此地有些昏暗的法器灯盏光芒摇曳，对方毫无花哨地起身、前冲、一击直拳，却因速度太快，自己全然没有半点反应的机会……
　　护体法力在崩溃，鼻梁剧痛传来，登仙境的仙躯竟无法抵挡这一拳的狂暴之力……
　　哗的一声，木门被直接撞成碎屑，林祈身形还未落地，那股似曾相识的神念正面冲来，将他元婴周遭布置的十多层法力摧枯拉朽般撕碎。
　　体修？
　　拥有近乎真仙境神念之力的体修？
　　林祈落地后‘搓’出数十丈，在地面犁出了深深的划痕，撞烂了几棵大树的树根，挺着脖子瞪着吴妄的木屋……
　　头一歪，林祈再次昏迷了过去，鼻血染红了胸前还算洁净的衣襟。
　　吴妄嘴角一撇。
　　险胜、险胜，还好自己此前跟大长老切磋了几日，掌握了引发金龙变身的力量‘阈值’——动用多少星辰之力入体，不会引发金龙变身。
　　吴妄背着手走出门庭，喃喃道：“真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呀。”
　　那些暗中注视此处的人影差点跳出来揍他一顿。
　　吴妄走到林祈的木屋前，将此地的木门拆了下来，扛回自己屋舍，用熟练的木工技艺换了个门，继续修行参悟，宛若什么事都没发生。
　　军营中这高浓度的灵气，对修行确实大有裨益。
　　天亮时，昨晚斗法的痕迹已全无踪影，地面那数十丈划痕被填平，倒下的大树被连根拔起，种上了几棵树苗，唯独林祈躺在林间昏迷到了中午。
　　林祈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歪了的鼻子，瞪着吴妄的木屋，而后冷哼一声，扭头回了自己木屋之内。
　　于是，第三夜。
　　“无妄子！你可敢开阵……”
　　“进。”
　　“哼！”
　　林祈推开木门冲了进来，头部绑着一圈圈白色麻布的他，眼底带着少许恐惧，但恐惧之后又化作了浓浓的战意。
　　“深藏不露，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还要打？”
　　吴妄放下手中书卷，纳闷道：“你逮着我个元婴境修士欺负作甚？有本事去找泠仙子较量呀。”
　　“欺！”
　　林祈也是被气乐了。
　　吴妄道：“我元婴境，你登仙境，你每天都来故意找我茬，这不是欺负我又是什么？”
　　林祈攥紧拳：“今天我绝不会……”
　　“理由。”
　　“什么？”
　　“给我一个对你出手还不杀你的理由。”
　　吴妄微微低头，面容一半阴影、一半明亮，嘴角的笑容竟显得那般阴森，嗓音也如九幽寒风。
　　“你背后的林家，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修为虽然是元婴境，但神念、肉身之力都远超于你，并非你可敌，你三番五次来挑衅，我便是失手打杀了你，林家也不敢叫半个委屈。
　　林祈，事不过三，这是我容忍的底线。
　　你如果是来找我了结私事，今晚我就打死你，或是被你打死。”
　　这林祈禁不住后退半步，心底泛起了那一声朴实无华的呼喊：
　　‘老王八拳……拳……拳……’
　　吴妄笑道：“若你是来找我较量，可以拿出点彩头，咱们比试的性质就成了付费切磋，如何？”
　　“好！”
　　林祈立刻答应，又道：“但我储物法宝都被拿走了。”
　　“一件储物法宝以及其内的所有宝物，算是一个筹码，走的时候清算，”吴妄道，“我拿出等价的宝物作为交换。”
　　“好！但这次我说开始！”
　　林祈答应一声，身周泛起层层法力，登仙境修为已是全面燃起！
　　吴妄面容肃穆、站起身来，这次也摆了个前冲的姿势。
　　“好了吗？”
　　“开始，”林祈一声大吼，身周凝出无尽剑光，木屋瞬间炸碎！
　　少顷。
　　吴妄看看大坑中躺着的林祈，扭头看看自己没了的木屋，背着手飘去季默房间，今晚只能挤一挤了。
　　坑底，林祈有些不甘地低吼几声，却是浑身都无法动弹。
　　于是，第四夜。
　　“无妄子！”
　　“一件。”
　　“开始！”
　　第五夜。
　　“无！”
　　砰！
　　第六夜、第七夜、第八夜……半个月后。
　　夜幕降临，林祈有些木然地走到了，那几片池塘夹着的崭新木屋中，看着那不过是意思意思的阵法，看着那间木屋，双腿微微颤抖。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储物法宝都输光了，三十六把仙剑也没了，自己能做主的宅院家产也不见了，甚至道号都失去了，还有了个新的道号‘空虚剑’。
　　“算了吧，你根本不是那个魔宗宗主的对手，对方这么多次不杀你已是仁至义尽了。”
　　一缕传声钻入林祈耳中，随后便是一缕缕传声钻入林祈耳中。
　　林祈攥紧双拳，解开束腰，在胯部衣物中一阵摸索，自倒缝的小兜中拿出了一只木牌，那些传声瞬间息止。
　　炎帝令！
　　还未能收入体内的炎帝令！
　　“无妄子，这是我最后的宝物，我要你全力出手与我一战！生、死、毋、论！”
　　躲在一旁观战的季默和许木同时瞪眼，各自传声惊呼，赞叹这林祈居然玩这么大。
　　吱呀——
　　木门的木轴转动，吴妄第一次走出木屋，负手注视着林祈。
　　林祈深深吸了口气，淡然道：“这一战，我要全都拿回来。”
　　怎料吴妄微微摇头，目中满是深意地注视着林祈。
　　“你，还没悟到吗？”
　　林祈微微一怔，看着面前的吴妄，突然感觉吴妄身周似乎在散发亮光。
　　季默手指挠了挠额头，传声对许木嘀咕：“老师，我怎么突然感觉，无妄兄身周的气息，有点不一样了？”
　　“啊，”许木微微摇头，“你说这个林祈，没事惹他干嘛。”


第七十八章 空虚之心
　　【你，还没悟到吗？】
　　林祈听着这句话语，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怎么回事？
　　为什么自己眼中的魔宗宗主无妄子，此刻身周竟散发出柔和的光亮，年轻的面容是那般悲悯慈祥。
　　悟什么？自己需要悟什么？
　　他是炎帝令持有者，是人族近百年年青一代的领军者，是！
　　【若是剥开你道心，其内怕是空无一物、只剩虚妄，昨日你输掉了道号，今日你输了，我就给你一个道号。
　　就叫空虚剑吧。】
　　几天前的夜里，这个男人便这般说着，眼底带着几分怜悯。
　　怜悯？
　　他林祈还需旁人怜悯？
　　他是林家之子，是军中大将林怒豪的儿子，是林家未来的执掌者，还需要一个魔宗小宗主的怜悯？
　　“你……”
　　“嗯？”
　　吴妄目光落在林祈身上。
　　林祈的道心忽然一颤；他看着面前的这道身影，身体没由来的颤了几下。
　　似是从神魂到身体，都已刻入了面对此人时的恐惧感。
　　恍惚间，吴妄的身形在林祈眼中起了变化；
　　他化作了一名身着战甲的中年男人身形，此人正用那双满是失望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叹息中道一声：
　　‘林祈，我对你太失望了。’
　　林祈双手颤抖了几下，似是还想辩解什么，但嗓尖像是被什么堵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让年轻一辈去仁皇阁赴宴，自是有安排试炼，你若是拔不得头筹，就在那待着吧。’
　　‘林祈，那个季默名声已毁，你只需一路向前修行就可，莫要多在意旁人。’
　　‘林祈我儿，此次军中各家的子弟比试，你需拿首位。’
　　‘林祈你可知，若为父生在你这般好时候，定会压制人域一应才华横溢之人，成为下一任人皇的候选。’
　　‘百年无法成真仙？本将在他身上用了这般多宝物，你却来告诉本将，他百年无法修成真仙？’
　　‘哈哈哈哈，我儿林祈，有人皇之姿！’
　　‘林祈，我对你太失望了。’
　　圆顶军营，吴妄面前。
　　林祈浑身宛若失去气力，竟一屁股跌坐了下去，无神的双眼倒映着吴妄那散发着淡淡仙光的身形，口中喃喃：
　　“父亲……”
　　父！？
　　吴妄缓步前来，走到林祈面前静静立着，在心底纠结要不要答应一声。
　　算了算了，这便宜还是别占了，这家伙看样子也挺惨的。
　　年轻人都挺不容易。
　　在之前‘并不怎么激烈的交手’中，吴妄发现林祈道心深处藏着阴影，本还以为林祈是与十凶殿有关，类似于此前的‘王麟’。
　　万万没想到，这还牵扯出了家庭伦理。
　　片刻后，林祈双眼轻轻颤动，两滴眼泪自他脸颊滑落，整个人散发着失意、颓然，又低头看着炎帝令，愣愣地出神。
　　他喃喃道：“为什么炎帝令不是唯一一块，为什么要有三块，为什么……”
　　吴妄缓声道：“还悟不到吗？”
　　林祈微微怔了下：“我需悟什么……术法我都学会了……阵法图录也已经背全了……”
　　“你终究是迷失太深。”
　　吴妄的嗓音钻入林祈耳中，钻入林祈灵台，伴着阵阵诵经之声，让林祈深陷其中。
　　“何为执念？又为何有怨念？
　　旁人强加给你的，终究是旁人的执念；旁人要你去做的，又如何是你想去做的？
　　林祈，这么多年，你可有自己想做且去做了之事？”
　　“想做……且去做之事……”
　　林祈嘴唇一颤，眼底浮现出一幅幅画卷、一幕幕情形，却发现绝大多数的记忆，都是那座阁楼的练功房。
　　他想到了少年时那位美丽侍女，但画卷的最后，是那侍女被人押走，自己被关在房中继续闭关修行。
　　而当自己要外出时，又会有几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侍女出现在眼前。
　　“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林祈愣了一阵，仿佛身处于一处黑白画卷，天地苍茫、各处寂静。
　　他眼神渐渐空洞，道心迷迷蒙蒙，此刻竟寻不到一个可以脱口而出的答案，只剩下那些单薄的往事，在反复呈现。
　　“我、我不知，我不知自己想要什么。”
　　“你连执念都是旁人给的，”吴妄温声问着，“那你到底，是为了谁而活着？”
　　为谁而活，为了、为了父亲而活……
　　为了父亲满意的笑容，为了父亲那一句‘不错’的称赞，为了父亲给自己画出的前路。
　　“我为了自己！”
　　林祈双眼突然爆发出精光，嘶吼般强调着：“我为了自己而活！我就是为了我自己活着！”
　　哒。
　　一只手掌轻轻搭在林祈脑门，微微揉搓了几下。
　　林祈嘴唇轻颤，突然紧紧闭眼，一滴滴豆大的眼泪涌了出来，又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最后却禁不住出声呜咽。
　　成年修士的崩溃，往往就是一瞬之间。
　　军营各处，道道身影或是悬浮半空，或是站在屋顶，注视着这般的情形。
　　大部分人都是不明所以，但看吴妄时，眼底却带着几分敬惧之意。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魔宗宗主却硬生生击溃了炎帝令持有者的道心，当真……
　　“啊——”
　　林祈突然仰头大吼：
　　“父亲！我对你实在、太失望了！”
　　吴妄轻笑了声，转身缓缓走向自己的木屋，只留下了一句鼓励的话语：
　　“啊，你是自由的。”
　　……
　　半天后，正午时。
　　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几只躺椅上；一阵微风拂过，光斑轻轻晃动。
　　许木、吴妄、季默一字排开，戴着墨晶之镜，大口大口吸着玉质的吸管，一直到各自酒杯发出‘嗬嗬’的声响，齐齐打了个嗝、哈了口气。
　　“爽！”
　　许木举着酒杯轻呼一声，“你们两个在这，真快活呀。”
　　季默却是面露纠结，扭头看了眼满脸淡定的吴妄，嘀咕道：“无妄兄，咱俩关系不错吧？你可别像对林祈那样，没事搞我道心。”
　　许木也纳闷道：“无妄你做了什么？”
　　“我做什么了？”
　　吴妄嘴角撇了撇，坦然道：“那家伙自己道心有缝隙，承受不住压力崩溃了，有什么好说的。”
　　“道心缝隙？”许木若有所思。
　　吴妄扭头看了眼季默，后者下意识哆嗦了几下。
　　“咋、咋了？”
　　“季兄你童年过得如何？”
　　“挺好的呀，”季默紧张到嗓音都变了，“小时候跟几位表姐表妹堂姐堂妹玩耍，大家都没有什么压力，修行都是随自己意愿……我很自由啊，妄！”
　　“那就好。”
　　吴妄笑眯了眼，感慨道：“人域看似繁华，人域的天之骄子们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也有各种各样不如人意之处。
　　不过季兄，有件事你须得注意一下。”
　　“什么？”
　　“在女子国陷害你的人，可能不是林祈，”吴妄传声道，“林祈父亲，也就是你说过的那位林怒豪将军，还是要提醒下你家里人多多提防。”
　　季默面露不解，传声回道：“林怒豪将军我接触过，是个光明磊落、豪情万丈之人。”
　　“不一定，真是这种人，能把亲儿子逼成这样？”
　　吴妄传声道：“看林祈今天的表现，当初那个要搞臭你名声的，可能就是这个林怒豪。
　　他想给林祈铺路，培养林祈成为人皇候选，林家又在暗中培养死士，这林怒豪本身绝对有野心。
　　总之，多多提防总归是没错的。”
　　“行，”季默果断点头答应，“我这就写封信给家里。”
　　“还是回头自己亲自去说，”吴妄道，“小心为上。”
　　许木突然传声：“林祈过来了，你们俩的悄悄话停一停。”
　　吴妄：……
　　有必要琢磨琢磨加密通话了。
　　林边，换了身衣袍的林祈犹豫徘徊了一阵，最终还是一咬牙、一跺脚，目光坚定地走向吴妄三人，又在几丈之外停下身形。
　　吴妄主动开口：“此前赢你的东西一笔勾销。”
　　“不！输了就是输了！我林祈输得起！”
　　林祈朗声答应，随后又迈步向前，走到吴妄面前，深深做了个道揖。
　　“多谢无妄宗主提点，林祈道心通畅，再无阻碍！若无妄宗主不嫌弃，林祈愿拜无妄宗主为老师！”
　　吴妄笑了笑，言道：“我尚未有收徒的打算。”
　　“老师，”林祈低声道，“你可视我为仇敌、为同道、为陌生人，但弟子看老师，便是大道引路之人，执弟子之礼。
　　弟子是自由的！”
　　吴妄：……
　　一旁季默扭头憋笑，肩膀一阵耸动。
　　怎料林祈扭过头去，注视着季默，叹道：“季兄，女子国之事并非我所为，应当是你误会了。”
　　季默眨眨眼，纳闷道：“那我去找你质问，你为什么应了？”
　　“只因，当时并不想在你面前露出半分怯意……”
　　林祈微微攥拳，本想哼一声扭头走人，但哼字到了鼻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感慨道：“我已决定改头换面，自今日起不被以前的自己束缚，所以我会坦率面对自己的道心。
　　季兄！实不相瞒，我关注你很久了。”
　　季默腾的一声站起身来。
　　一旁吴妄和许木同时低头让墨镜落下，双眼满是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俏公子。
　　季默跳到躺椅后方，失声道：“林祈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兄你不懂吗？”
　　林祈轻叹了声，脸上带着几分失落，又抬头看向季默，笑道：
　　“我其实，一直想靠近你，一直很羡慕你。
　　你可以不用被关起来修行，可以肆无忌惮跟女子玩耍，小时候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十多岁、你二三岁，你摔倒了就有那么多人冲上去哄着。
　　我一直针对你，是因羡慕你，你在女子国的遭遇我听闻了，确实感觉很爽快，但这事确实不是我安排人做的，我希望你不必如此嫉恨我。”
　　“行、行，我知道了，”季默连连摆手，“林祈你别说了，你从小到大针对我的事，我不计较了，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但我们之间……是，是有一定障碍的。”
　　吴妄和许木对视一眼，两人差点笑出声。
　　林祈面容一黯，苦笑道：“果然，我这种人确实是该被厌恶。”
　　“他不是厌恶不厌恶，”季默叹道，“我是不能接受这种形式，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喜欢女色，特别喜欢女色，我经常去花楼的。”
　　“我也喜欢女色！我也想去花楼！”
　　林祈眼中满是亮光：“咱们两个是有共同爱好的，做朋友不可以吗？”
　　“朋友？”
　　季默眨眨眼：“只是朋友？一起喝酒聊天吹牛逛花楼的朋友？”
　　“嗯！”林祈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期盼。
　　“嗨，你这，”季默着实松了口气，自躺椅后站了出来，“吓我一跳，当朋友就当朋友，咱俩也算是发小了不是。
　　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下次去花楼带你一起！”
　　“好！”林祈低声道，“具体什么时候？我且做些准备。”
　　“去花楼做什么准备？”
　　季默掐腰大笑：“到时候，你只管跟我去就是了，我带你见见世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了老师，我们可以溜出去不？储物法宝可以还给我们吗？明天早上我们就回来！”
　　许木黑着脸一甩衣袖。
　　哐、哐！
　　两只法宝铁栏从天而降，将季默和林祈径直扣住。
　　“来人！给我把他们两个吊去大营前，严加看管！不准他们离开笼子半步！”
　　林间立刻跑来一队修士，又是好一阵喧闹。
　　吴妄淡定地给自己换了杯酒，放了几颗冰块，听着季默的求救和林祈那逐渐开朗的笑声，不禁露出少许微笑。
　　他道：“许兄，喊几个歌姬过来跳跳舞，给兄弟姐妹们放松放松？费用我来负责。”
　　“行！”
　　许木满口答应了下来：“远近无战事，偶尔小怡情。”
　　“记得在他们俩笼子上蒙上布，以免声色乱了他们道心。”
　　“善。”
　　两人轻轻碰杯，各自笑了几声；这般消息一经传开，军营中也充满了愉快的笑声。
　　……
　　与此同时，某处灯火透亮的地下宫殿。
　　十多道披着斗篷的黑影聚在一起，互相传声嘀咕着什么。
　　“查清楚了吗？炎帝令持有者之一，此刻就在西北方向的【戊辰圆顶】处？”
　　“就是那个得了炎帝令后，在仁皇阁主动现身的林祈，根据我们安插在仁皇阁之内的眼线汇报，他去的圆顶编号就是戊辰。”
　　“这是鱼饵罢了，那圆顶附近定藏了大批高手。”
　　“如何断定这是鱼饵？”
　　“其一，为何独独让咱们知道了林祈的下落？
　　其二，林祈是林家之子，性情孤傲、资质出众，但据咱们所知，此前早已有十数枚炎帝令藏在人域各处，林祈没这个运道。
　　反倒是那个趴在地上就得了人皇传承的徐展，有可能会是强运之人，当警惕。”
　　“不管这个林祈吗？”
　　“先查徐展下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居中一人微微仰头，露出那带着青蓝色胡须、满是黑鳞的下巴，冷然道：
　　“若是一个月内寻不到徐展，就杀这个林祈，我们需尽快灭一灭神农的威风。
　　神农那番狂妄之言已惹怒了诸位父亲，我们只要有精妙的计划，父亲们或许会亲自出手。
　　还有，传来林祈下落这条讯息的眼线，即刻清理掉，不要留后患。”
　　“是！”


第七十九章 凶神来袭！
　　圆顶军营，泠小岚的木屋中。
　　“嗯——”
　　伴随着一声略带娇懒的哼唧声，盘坐在数层软垫上的身影伸起了懒腰，姣好的身形在周遭阵法光壁的照耀下，尽情诠释着女子的美好与柔软。
　　境界稳固且再次向前迈进了一小步，距离成仙已是不远。
　　‘奇怪，在熊兄……不对，应是称他无妄兄，免得他北野少主的身份暴露；在无妄兄身旁时，修道感悟确实比平日里多了许多。’
　　这是，为什么？
　　泠小岚略有些不解，坐在那陷入了思索，过了半个时辰才微微摇头，喃喃道：
　　“当真玄妙。”
　　起身，她纤足自床边缓缓伸出、下落，光洁的小腿自腿弯至纤足都是那般恰到好处；脚底踩在离地半寸处，脚趾点落下，空气荡起了细微涟漪。
　　长裙的束腰环绕一圈又一圈，那抹胸小衣也被藏在了几层短衫、长衣之中。
　　按玄女宗的弟子着装规矩，锁骨是可以露的，但泠小岚依然用柔韧且具有防护之力的薄衫，将脖颈附近的肌肤完全盖了起来。
　　便是旁人的视线，她也有些无法接受。
　　‘此次闭关已过了三个多月，也不知那林祈有没有烦到无妄兄。’
　　她如此想着，习惯性地想拿起自己的宝剑，却发现手腕上没了玉镯，这才想起储物法宝被收走之事。
　　提手散掉阵法结界，用法力推开面前木门，泠小岚步伐轻盈地跳了出去，刚走没两步又顿住身形，扭头看着不远处那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
　　什么时候，这里多了这般景色？
　　湖边，一座有些突兀的宅院竖在那，周围没有结界覆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丝竹罄乐，灵识一扫……
　　“这？”
　　泠小岚那双杏眼有些瞪圆，面纱后的嘴角微微抿起，又禁不住抬手扶额。
　　自己这是，看到了什么？
　　那小院中，许木和七八名气息浑厚的将军一同喝酒玩乐。
　　若所料不错，这群将军应当是此地的统领、副统领等人，那面容有些苍老的天仙是此地统领，其他四男三女都是修为不弱的真仙境。
　　远处正有几名美丽女子和英俊男子翩然起舞，侧旁还有几名凡人老者吹拉弹唱。
　　院落另一侧的竹林中，季默在最角落处打坐，身周仙光环绕，已是要突破的前奏。
　　而最不能让泠小岚理解的画面，是……
　　吴妄歪在躺椅上捧卷读书，身后站着的林家公子面色平静，手中端着一杯茶水，静静等待吴妄伸手。
　　‘茶里有毒？’
　　泠小岚心底刚泛起这般念想，吴妄已是伸手端起茶水，即将倒入口中。
　　“无妄兄！”
　　泠小岚一声呼喝，身形已是冲天而起，剑指点出一道剑气，那剑气近乎要贴着吴妄的脸庞划过！
　　一旁喝酒看戏的将军们扭头看来，那林祈双眼一瞪就要扑上去‘挡枪’！
　　吴妄突然探出一指，动作自然且没有任何花哨，指尖点在泠小岚打出的剑气上，将那剑气轻松击溃。
　　一缕微风拂过，吹得吴妄手中茶水轻轻荡漾；
　　吴妄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满口清香、神情舒畅。
　　泠小岚身形宛若一朵莲花飘落，皱眉看着吴妄手中茶杯，轻轻眨了下眼。
　　吴妄笑道：“仙子莫非担心我这茶里有毒？”
　　“泠仙子这是何意？”
　　林祈额头满是黑线，整个人被阴影吞噬，双目闪烁着逼人神光，“你竟如此侮辱贫道！贫道岂会用这般卑劣手段去害老师！”
　　老？！
　　“哎，”吴妄笑道，“泠仙子只是有所突破，与我打闹罢了，方才是我说错了话。”
　　“是，老师，是弟子逾矩了。”
　　林祈温声答应。
　　“去修行吧，”吴妄道，“大好时光莫辜负，登临仙境方为真，你现在是人域的一份希望，莫要辜负人皇陛下托付。”
　　林祈满目感动，用力点点头，低头做了个道揖，走去季默身侧。
　　刚坐下，林祈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写下了今日份的‘老师之言’——大好时光莫辜负，登临仙境方为真。
　　泠小岚身形飘到吴妄身旁，眼底带着几分震惊；盯着林祈看了阵，又低头注视着吴妄。
　　“摄魂术？”
　　“怎么可能。”
　　“换心大法？”
　　“仙子你别这般想我，只是林祈想找我学习一些做人的道理和哲学范畴的学问。”
　　吴妄招来一只躺椅，用法力清扫干净。
　　“坐。”
　　泠小岚略微犹豫，铺了一层厚厚的云雾，又让云雾凝而不散，这才坐躺了上去。
　　没有储物法宝，做什么都有些不便利。
　　吴妄对许木传声叮嘱一二，后者立刻招来兵卫，不多时，泠小岚的几件储物法宝已被送了过来，其上果真一尘不染。
　　泠小岚淡定地点出一团洁白的火焰，将储物法宝在里面过了一遍，又拿着一方手帕反复擦洗，这才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戴上。
　　吴妄在旁看的有些皱眉。
　　比起自己这被先天神施加的怪病，泠小岚这发自内心的洁癖，似乎更棘手一些。
　　毕竟，自己的怪病可以随着实力增长，最后克服掉；
　　而泠小岚的修为不断增长，很容易让心底的提防越来越厚，病情逐渐加重。
　　‘若她觉得，这世上都是污秽且不干净的，又该如何？’
　　吴妄不由得为她担心了起来。
　　“泠仙子，你为何会觉得……就是，与人接触，或是触碰到自然之物，就特别敏感？”
　　“自幼如此，”泠小岚轻轻叹了口气，“我也知这般有些不太妥当，旁人与我都是一般的，并没有污秽、纯净一说。
　　但我很难去说服自己与旁人接触，总感觉这般有些，有些……不舒服。”
　　吴妄仔细思索，却也搞不懂这是为何，只能等离开军营后，再去搜罗相关的典籍，替她好好琢磨琢磨。
　　泠小岚又问：“这林祈……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妄传声道：“你可以理解成，被我揍服了。”
　　“服了？”
　　泠小岚禁不住歪了下头。
　　“他是这般性格的人吗？这些大家子弟，按理说一个比一个心高气傲，不该是宁死不屈吗？”
　　吴妄笑而不语，眯眼笑着，继续捧起《初级阵法·三鲜道人注解》，细细品读。
　　泠小岚坐躺在侧旁，美好的身段自树荫中更显修长，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她微微扭头看向吴妄，目中流转着少许笑意，小声问：“无妄兄……可以借我一只手用用吗？”
　　话语刚落，吴妄的左手已伸到了她面前；
　　只是手上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坚冰，坚冰还散发着淡淡冰寒气息。
　　泠小岚轻轻吸了口气，抬起一根手指，缓缓探向吴妄的手掌，秀眉紧紧皱着。
　　尝试第一次，手指距离坚冰外层只剩半寸，但微微一抖就挪了回去。
　　尝试第二次、第三次，却是连‘半寸间隔’的记录都没能打破，每次都只差一点。
　　不管了！
　　泠小岚内视灵台，微微抿嘴，耳旁响起了师父那忧心忡忡的话语。
　　‘小岚，你终究要克服这般心魔，不然随着修道日深，怕是会成为你前进的阻碍。’
　　深吸一口气。
　　泠小岚开始反复告诉自己，熊兄是好的、熊兄是好的，又将眼前手掌看做是一块普通的坚冰，上面浇上了柠果，一如自己小时候在家吃的解暑甜品。
　　她紧紧闭上双眼，又动作迅速地坐起身来，粉色舌尖探出唇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在冰块上轻轻一舔。
　　静。
　　吴妄忘记缩手，愣愣地看着泠小岚。
　　后者也微微有些脸红，但这红晕迅速被镇压了下去，淡定地躺回躺椅，抬手理了下耳旁发梢，思索该如何收场。
　　竹林角落中，不知何时醒来的季默，此刻攥着拳泪流满面，抬手打了林祈肩头一拳，激动到不能自已，目中满是老父亲的欣慰。
　　正盘坐的林祈却是一拳砸在膝盖上，咬牙骂道：“可恶，那肯定是蕴含着天地之理的冰块，好想是我！”
　　“唉~”
　　吴妄幽幽一叹，抱着左手喃喃道：“我不干净了。”
　　“呸！”
　　泠小岚脸蛋迅速泛红，却是镇定自若地解释了句：“我只是想办法克服这般问题，并非是对无妄兄你有非分之想。”
　　“嗯，嗯。”
　　吴妄含笑点头，散掉坚冰继续看书，刚要说几句鼓励的话语，却见一道身影自空中急速飞来，径直落在戏台前，匆忙大喊：
　　“将军！仁皇阁密令！”
　　旁边喝酒的这群将军顿时没了醉意，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来。
　　……
　　片刻后，小院中歌舞停了。
　　从凡人大城请来的乐师和舞姬已被兵卫送走，十多名军中将领聚在一起，吴妄四人也在一旁听着。
　　那灰白头发、身着铠甲的老者名为钟林，天仙境初期修为，也是戊辰驻兵圆顶的大统领，此刻他将一枚玉符放在桌上，面露忧色。
　　“里面的内容大家都看过了，可有什么想法？”
　　众将各自沉默无言。
　　一名小将纳闷道：“既然是密令，统领您为什么要让我们都看到。”
　　钟林道：“此事事关重大，在场都是本将军能信得过之人。”
　　吴妄却是微微挑眉，心底略微思索。
　　密令中的内容并不复杂，只是提醒戊辰驻兵圆顶，这附近出现了一些十凶殿凶魔的踪影，且林祈的下落应该早已暴露。
　　显然，十凶殿是有意针对林祈这个炎帝令持有者而来。
　　结合钟林此时的反应，这道密令绝非仁皇阁给的第一道密令，应是在故意做戏。
　　做戏给他们四个看？
　　没这般必要。
　　他们四个年轻小辈，两个是将门公子，家里是封疆大吏，在人域地位举足轻重，一个是十大仙宗家的圣女，那天衍玄女宗在人域也有强大的影响力。
　　也就是他这个魔宗宗主明面上的身份‘普通’了些。
　　如果排除做戏给他们四人看的可能，那钟林统领应该是在做戏，给此地可能存在的奸细。
　　吴妄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泠小岚，后者也给了他一个‘可能有问题’的眼神。
　　又听那钟林统领道：“林祈公子是人皇令持有者，更是林怒豪将军的爱子，咱们必须小心应对，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一人问：“仁皇阁高手可会来援？”
　　“已是在来援的路上了，”这老统领解释道，“敌在暗、你我在明，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许木道：“今日起就加强戒备，大阵一刻不停。”
　　“要不要，派出巡逻队在方圆三百里范围内来回搜查？”
　　“这也是好主意。”
　　老统领看向吴妄四人，笑道：“几位可有什么想法？”
　　吴妄摇摇头并看向泠小岚，泠小岚微微摇头看向季默，季默后退半步并推了林祈一把。
　　林祈嘴角一歪，露出几分冷笑，淡然道：
　　“我辈修士如何会惧怕十凶殿之流？直接张贴告示，让他们外出决战，一对一或是群对群，定要让他们有来无！”
　　啪！
　　一只灵果被季默强行塞入林祈口中，吴妄连连拱手，道几声“罪过、罪过”。
　　这群将军各自露出几分轻笑，开始商议起后续布置事宜。
　　很快，此地军营就忙碌了起来，原本悠闲的氛围瞬间被紧张感蒸干，大队大队修士在各处警戒、巡逻，大阵又加厚了几层。
　　留下来贴身护卫他们四人的许木，对四人传声解释着此事的前因后果。
　　许木道：
　　“那日林祈得了炎帝令后，擅自于仁皇阁现身，就已被十凶殿盯上，上面觉得林祈这性子很难低调起来，故做了一系列布置和应对。
　　我接到的消息是，上面想借林祈，引出十凶殿的部分高手，重创十凶殿。
　　此时在军营之外各处凡人村落城镇，已有大批高手暗中潜伏，等待十凶殿高手现身。”
　　吴妄笑道：“估计十凶殿那边，也是这般想的。”
　　“哦？”许木纳闷道，“这如何说的？”
　　泠小岚也道：“谁是鱼饵，谁是垂钓之人，此时还不好说。”
　　季默却持不同意见：“再怎么说，仁皇阁在此地高手，必然数倍、数十倍于十凶殿。”
　　吴妄想到了王麟，以及那滴消散掉的穷奇精血，喃喃道：“那，万一咱们附近的高手，不得不调离呢？”
　　季默纳闷道：“这是什么意思？”
　　林祈道：“老师是说调虎离山，这是十凶殿惯用的伎俩。”
　　“不是调虎离山。”
　　吴妄沉吟几声：
　　“我刚才试着分析了一下全局，心底有点不安，如果此时北疆或者西疆出点事，仁皇阁不得不将精力放在边境而非此地，必须将众高手调走。
　　那我们，可能真的会遇到一个难题。”
　　许木问：“什么难题？”
　　那‘题’字刚落，话音还未结束，此地大阵突然轻轻震颤了下。
　　众人抬头看向天空，却见原本的蔚蓝变得黯淡了些，大片大片的阴云自北方凝聚，那阴云之下隐隐出现了一根根光柱。
　　忽然间，众人心底出现了阵阵兽吼，那仿佛是刻录在血脉中的兽吼声，激发着他们的恐惧感与无力感。
　　吴妄微微皱眉，与军营中的大片兵卫一同凝视北方。
　　季默嗓音不觉有些发颤：“那是什么？”
　　吴妄低声道：“大荒，十凶神。”
　　“是凶兽潮！北疆出现凶兽潮！全军备战！”
　　原本就已弥漫紧张氛围的军营瞬间沸腾，北面那不知隔了几千里的阴沉天空下，一道道流光划破天际，朝南飞驰！
　　传信玉符，全线告急！


第八十章 移山！
　　人域北部，凶兽突袭。
　　戊辰圆顶边缘，吴妄、泠小岚、季默、林祈一字排开，站在最北侧，隔着阵壁，眺望北方阴沉的天空。
　　日头西斜，阳光却照不透那厚厚的云层。
　　吴妄目之所及，大片大片的飞鸟群朝着南方飞驰，慌乱的家畜踩踏着地里的庄稼，修士道心难宁、凡人心慌意乱，整个军营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就算隔了如此遥远的距离，吴妄依然能隐隐感受到，那如海啸般涌来的凶兽气息。
　　只是在此地站了一会，他们已看到数十道零零散散冲向北方的流光，也看到了打着宗门旗帜的大船横空北渡。
　　因此前早已发现了凶兽潮的踪迹，人域高层安排应对，各方并不显慌乱，一条条军令有序地传递到各处圆顶；
　　在吴妄看不到之处，仁皇阁的征兵令也已抵达各家宗门。
　　正此时，四人背后传来呼喊：
　　“报——北部边境急报！
　　北部全线出现四十六股凶兽潮，凶兽数量无法计算，边境已陷入苦战！
　　传北部军令，二线圆顶尽数增援前线，三线圆顶调兵半数，立刻朝北方支援！”
　　“整军！整军！”
　　有将领大吼几声，鼓声震云、流光闪烁，圆顶之上的数千修士迅速列阵，一艘艘梭型的御空法宝缓缓涨大，在边缘位置一字排开。
　　他们这里属于第三道防线，需调兵半数。
　　吴妄四人只能站在远处看着，表情各有不同。
　　季默低声道：“咱们莫要着急，凶兽潮每隔六十年、百年都会有一次，一般持续数年到十数年，人域应对起来已是得心应手。”
　　“我没着急，”吴妄淡定地道了声，“咱们连仙人都不是，边境战线又不缺小兵。”
　　林祈微微皱眉：“我身上的炎帝令，怕是会惹来麻烦。”
　　泠小岚轻声道：“十凶神总不至于为了除掉一个炎帝令持有者，就如此大张旗鼓直接发动凶兽潮。”
　　吴妄反问：“假如凶兽潮早已准备好，现在只是提前半年几个月，刚好配合十凶殿内外同时发起攻势，又如何？”
　　“那也说不通。”
　　泠小岚道：“林祈并非唯一一个炎帝令持有者，据我所知，炎帝令修行功法如今修为最高的那人，已拿到炎帝令超过三百年，这在大宗门中并非什么秘密。
　　这次人皇陛下散出炎帝令，更像是故意给十凶神竖靶子。”
　　林祈抬手捂住心口。
　　那里，痛。
　　吴妄心底不由吐槽，这老前辈果然是‘画饼宗师’，不过……
　　他看着泠小岚，正色道：“仙子，有些消息不能随便说出来，便是对我和季兄也不可。”
　　“嗯，知道了。”
　　泠小岚随口应着，略微避开吴妄的目光。
　　吴妄斟酌一二，为他们多解释了几句：
　　“很多时候，衡量两个势力之间的得失，不能单纯看眼前之利。
　　林祈现在的位置十分特殊，他是当前唯一一个主动自曝的炎帝令持有者，在仁皇阁直接现身，为的就是奚落季默。”
　　季默和林祈同时左右扭头，表情都有些尴尬。
　　吴妄道：“林祈此时在人域是有知名度的，若是十凶殿抓了林祈，送去北境边界，当着人皇陛下和众人族高手的面各种羞辱，人族战线很容易因为愤怒而失控。
　　这很影响咱们一方的士气。
　　凶兽潮对于十凶神而言，花时间就能养出来，不算什么，但能多耗损人族元气，他们也就能在天帝面前多邀一份功劳。
　　当前这种局势，十凶殿必然会来袭，且会保证活捉林祈。”
　　季默皱眉沉吟：“这个……”
　　泠小岚眨眨眼，小声道：“突然发现，与无妄兄作对，确实是件挺可怕的事。”
　　季默与林祈对此深以为然，后者在这件事上更有发言权。
　　“无妄兄，”季默扯了个难看的笑容，“终于知道魔宗为啥死活要你做宗主了。”
　　吴妄道：“刻板印象要不得。”
　　季默淡定地扯开话题：“咱们不要太悲观，最起码，现如今藏在此地的，还有众多仁皇阁高手。
　　我们只要待在这，不去给大家添乱就好了。”
　　正此时！
　　几乎季默话音刚落，一名名男女老少自该处圆顶周围三百里内现身，他们径直冲到空中，又折向北方，化作道道流光不见了踪迹。
　　季默：……
　　泠小岚道：“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自己。”
　　“我去找老师要储物法宝！”
　　季默扭头冲向一旁军阵，背影火急火燎。
　　林祈也叹了口气，凝视着往北而去的那些流光，眼底流露出几分释然。
　　“老师，”他看向吴妄，低声道，“如果抛开林家之子和炎帝令，我对于人域而言，只是一个登仙境修士，对吗？”
　　“不要妄自菲薄，”吴妄道，“你今后成就个天仙并非难事。”
　　“多谢老师鼓励。”
　　林祈轻轻呼了口气，眼神恢复平静，低声道：
　　“我可以做个卑鄙之人，却不能做个无耻之徒。
　　若稍后事不可为，还请老师莫要管我。”
　　吴妄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淡然道：“放心就是，我惜命的很，咱俩又不是真的师徒，感情没那么深，该走肯定会走。”
　　林祈摆了个哭丧脸，在那一阵摇头叹息，不知该如何接话。
　　泠小岚突然道：“周围的仁皇阁高手并未完全退走。”
　　“不错，”吴妄道，“现在是仁皇阁高层在与十凶殿博弈。
　　稍后此地必会起大战，胜负如何，就要看十凶殿与仁皇阁留在此地的力量，谁能更胜一筹。
　　平日里的十凶殿不足为惧，但此时凶兽潮来袭，人域力量必须朝边疆聚集，十凶殿就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敌对力量。
　　各位，莫要小觑对手，也莫要擅自做任何主张。
　　此地还能暂时保持平静，是因十凶殿在等那些高手走远，不出半个时辰，此地必起大战。”
　　泠小岚和林祈同时点头。
　　泠小岚问：“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等，”吴妄道，“此时不能乱动，做鱼饵也有学问，要学会绑紧鱼线。
　　若我们妄动，只是给对方机会，很容易给己方高手添乱，小命也难以保全。”
　　泠小岚和林祈刚点头答应，许木就带着季默自远处疾飞而来。
　　许木面色还算平静，先将储物法宝归还给林祈；林祈身周立刻漂浮起了一把把仙剑，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厚重几分。
　　紧接着，许木说道：“你们此时想必……”
　　泠小岚道：“将军不必解释。”
　　许木又道：“那好，那我不解释，但你们现在必须……”
　　“我们听将军安排！”
　　林祈站了出来，朗声道：“许将军尽管对我们发号施令，不受军令者当斩，这是军中铁律！”
　　许木：……
　　得，自己准备了好一阵的说辞，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那行吧，随我来。”
　　这位以前总喜欢文士打扮的真仙，此刻也多了几分军中男儿的豪气，大手一挥，白云将四人抬起，立刻朝圆顶角落而去。
　　许木不忘传声叮嘱：
　　“仁皇阁众高手必须驰援北部边境，十凶神有九个已经在北部露面，数千年了没有这么多凶神一同现身过。
　　人皇陛下已去北境镇压，人族超凡高手半数汇聚北部，原本在此地埋伏准备阻击十凶殿的高手，此时只剩下了三十多位。
　　战事难料，十凶殿手段颇多，我们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言说中，许木已带他们四人到了一处大帐，有三男一女四名修士立刻迎了出来。
　　“与他们交换衣物，速度要快！
　　泠仙子不必担心，已经为你准备了崭新的衣物，情况紧急，稍微忍忍。
　　稍后我会趁出兵之势，送你们离开此地。”
　　吴妄与泠小岚同时有些欲言又止，但两人都未多说什么，前者面露思索，后者轻轻皱眉，各自呼了口气。
　　……
　　距吴妄所在驻军圆顶颇为遥远的那片穷山恶水。
　　道道身影夹带着黑风、血风冲到空中，扎堆朝北部疾飞。
　　灭宗驻地，一名名仙人境、真仙境的老魔冲到半空，各自呼喊着要带去北方的弟子之名，短时间内聚起了三百魔修。
　　宗门支援边疆有着完整的规范流程，根据接到的人皇令不同，派送不同数量的高手，不可一时热血上头，全宗门尽数压上。
　　如此既可防备多线开战，也不必担心断了道承。
　　同理，仁皇阁的众巡查仙使也不能轻易上前线，除非战线即将崩溃，不然也只能在原地驻守巡查。
　　后方的稳定是前方胜利的保证；
　　对于人域而言，对抗凶兽潮是一场自古而来的持久大战。
　　“这是怎么了？”
　　林素轻站在宗主阁楼阳台，看着阵法外那些聚集的身影，不由得握紧手中短剑。
　　不知为何，林素轻隐隐有些不安，却又不知这般不安从何而来。
　　北野，那蔚蓝天空深处的星海。
　　星神殿中，宛若雕塑般静静伫立的苍雪睁开双眼，眼底青蓝色神光缓缓褪却，面容平静地看向了南方的星空。
　　那里，星辰变幻，煞气冲天。
　　她略微思索，却并未多做什么，再次闭上双眼，静静而立。
　　在她脚下，一缕缕星光在不断聚合、炸散，手中木杖之上那些宛若天成的纹路，却越发清晰。
　　……
　　人域西北部，编号戊辰的圆顶军营。
　　身着轻甲装束的吴妄四人跟在许木身后，混入了即将开拔的修士大军。
　　吴妄四人尽皆保持沉稳，在这般氛围中犹自气定神闲，让许木有些刮目相看。
　　许木的计划很简单，就是让吴妄四人混入北上的两千多名修士，直接去北地与仁皇阁高手汇合，放弃这次引蛇出洞的算计。
　　北地看似凶险，实际上已聚集了大半人域超凡高手；
　　若那里都护不住炎帝令持有者，人域应当早已不复存在。
　　许木带着他们四人站在靠前的位置，伪装成许木的亲卫；除却泠小岚一直低着头外，吴妄、季默、林祈三人，都在抬头注视大阵中修为最高之人。
　　统领钟林。
　　这位老者见许木归来，立刻披甲出阵，悬浮在半空，洪钟般的嗓音在大阵内来回冲荡！
　　“战况紧急，本将简单说几句。
　　每个人族修士，在其修道生涯中，不可避免要经历几次、十几次凶兽潮。
　　凶神覆灭人域之心不死，人域是弑神之地，被众神视为禁忌。
　　今日！
　　北境又有凶兽作乱，传闻中的十凶神已有九个现身，攻势是最近数千年来最大的一波！
　　若北部边境有一处被突破，就会有大批凶兽冲入人域，毁灭它们眼前看到的一切，杀我们人族，毁我们赖以生存之地！
　　你们自天南地北而来，有的，甚至从北地村镇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今天，就是你们拿出自身所学的一天，就是你们将自身之道，展示给大荒百族的时刻！
　　此道护卫人族，此道护持苍生！
　　有此道屹立于边境，莫让凶兽踏入人域半步！
　　祖先披荆斩棘，一步步在凶兽爪牙中，开辟出了这人域红尘。
　　后人当以血肉之躯，当以自身道行，守护这红尘边界！
　　道何在！”
　　数千修士齐齐放出自身气息，这气息几乎冲破大阵，直冲斗牛！
　　“善！”
　　钟林面容之上满是激昂之情，一转身，大手高举前推：“入法宝，驰援北、境……”
　　正此时，变故突生！
　　钟林话语顿住，抬头看向西南，那里云层破开，仿佛是太阳星在坠落。
　　但统领钟林身为天仙境修士，此时极快分辨出，那是在太阳星的方向，凭空出现了一座山岳！
　　这山岳不知几千丈高，周遭带着无边火光，朝圆顶大阵直直砸来！
　　移山之法！
　　十凶殿的超凡高手出手了！
　　钟林大吼：“何方宵小！”
　　几乎转瞬，圆顶上已初现了大片阴影，且这阴影在迅速放大，极快地将整个圆顶吞没。
　　众修士齐齐看向太阳星的方向，大多数人面无血色、嘴唇泛白。
　　他们只看到了那一座宏伟至极的山岳，夹带着一层火焰，翻滚着、颤动着，自天空朝他们撞来！
　　有将军突然大吼：“快朝四面撤走！”
　　数千修士顿时大乱，各自朝着最近的阵法边缘而去。
　　钟林统领身形跃空而起，喊一声：“仙人境联手巩固大阵！凭大阵可抵此山！”
　　有数十道身影追随钟林冲向大阵光壁内侧，各自举起双手，仙力汇入大阵之中，让圆顶大阵光芒大作！
　　那巨山即将砸落！
　　圆顶大阵之外突有数十道流光飞天，一位位仁皇阁高手夹着浑厚气息，朝巨山正面轰出漫天攻势。
　　几乎同一瞬间，在那横飞而来的山岳上飞出数十身影，他们前冲的同时，动作整齐地仰头灌下一滴滴颜色各异的精血，身上的衣袍尽数被撑裂！
　　霎时风云变色，天地间出现了数十股凶兽气息。
　　吴妄凝视着这一幕，眼底似乎看到了一片血海，岁月仿佛在此刻凝固。
　　他清楚看到了，那是数十名混杂了仙人境、真仙境、天仙境的修士，自那山岳之上冲来。
　　这并非来袭之敌的全部力量，但比起仁皇阁迎击的数十名高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可随着这些十凶殿修士张口吞下凶神精血，各自气息陡然拔高，身躯化作半人半兽，气息变得冷酷且凶残，竟将仁皇阁众高手压下了一筹。
　　这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
　　吴妄恍若看到了一幕幕大战的情形，看到了北野那广翱的草原上，一头头人形的凶兽在肆意屠戮，自己的族人们不堪一击……
　　人域不能倒，人域绝对不能倒！
　　北野的平和，一部分原因是人域牵扯了众神大部分精力！
　　星神状况低迷，若星神哪天真的崩溃了，众神不会放过北野这块肥肉！
　　而这些，正是吴妄此前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他必须来人域看看的另一大因由。
　　且说眼前战事。
　　轰鸣声自高空袭来，两批高手在那巨山前方爆发大战！
　　巨剑横空而起，血爪撕裂乾坤！
　　己方几位强横的体修不顾周遭攻势，怒吼声中撞向那座砸来的山岳，那些面容丑陋、身披鳞甲的十凶殿凶人立刻出手拦截。
　　大阵内那数十名填充大阵的仙人面色苍白，那山岳之上藏着的道道身影，已是做好冲入军营厮杀的准备。
　　吴妄攥紧双拳，目中点燃星光……
　　“无妄不要逞能！”
　　许木的传声自侧旁传来，季默已将吴妄左臂一把抓住，朝大阵边缘疾奔而去。


第八十一章 血祭
　　从天而降的山岳；
　　猛烈碰撞的道道流光；
　　因一道将令而陷入混乱的圆顶军营；
　　山岳背面潜藏的敌众……
　　糟乱的军营中，吴妄被季默拽着一路疾奔，他们前冲的方向上，许木已用仙力包裹住了林祈和泠小岚。
　　许木得到的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护持他们四人平安撤离。
　　吴妄心底迅速切过一幕幕画面。
　　他在推算、在计算，计算着圆顶不被大山砸碎的可能。
　　未成仙的数千修士拥挤在大阵边缘，因大阵完全开启，他们根本无法脱离大阵。
　　等待大阵被击溃的瞬间，几千人朝着四面飞驰？
　　这样根本逃不出去，只能被山岳与大阵冲撞的余波击溃。
　　那个刚才喊‘朝四面撤走’的将军，若不是对方奸细，简直就是蠢到他姥姥家了！
　　突然，吴妄抓住了那一点灵光，反手拽住季默的胳膊，身形猛地前冲，季默像是风筝般被扯了起来。
　　“无妄兄！我！”
　　“许木兄！”
　　吴妄的传声直接拍在了许木脸上：“快发军令！靠近大阵边缘的都将法力注入大阵，摸不到大阵的就用法力护住脚下圆顶！”
　　许木目中闪过几分犹豫。
　　吴妄的嗓音再次传来：“你一个真仙跟着四个小兵，不就是给对方标记林祈的位置？我替你护住炎帝令！”
　　嗖的一声，许木身形自边缘射去空中，转身大喝：
　　“全军听命！”
　　众修士看向许木，看到了许木身后那背对着他们的人墙，看到了外面那如天塌一般的山岳阴影，看到了那阴影之下来回冲杀的道道流光。
　　许木微微喘息，出声怒吼：
　　“靠近大阵近者将法力注入阵壁！摸不到大阵者立刻用法力护住脚下圆顶！”
　　众修士半数怔了下，半数已是做出反应，疯了一般冲向离着最近的阵壁。
　　或踩地，或御空，双掌前抵，法力涌动！
　　季默、泠小岚、林祈也混在这些修士之中，各自抬手贴在大阵之上，献出了自己一份力量。
　　霎时间，大阵霞光彩照，厚度更增几分。
　　圆顶边缘区域，数十丈直径的窄窄圆环中，地面涌出了道道仙光。
　　但，不够！
　　吴妄手中飞出一条绳索，将季默、泠小岚、林祈以及最近的几名修为较弱修士腰身缠绕，若星盘般的气海之中，已有数颗星辰亮起。
　　他没有任何无力之感，因为自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能够力挽狂澜；能逃得性命且救下可救之人，就是他能做之事。
　　那山，夹天地之势，悍然而来！
　　仁皇阁与十凶殿对拼的众高手，此时已不得不朝着四面急退，七八十道流光似烟花炸散。
　　山岳之上倒飞出数百道黑影，若鸦群乱飞。
　　火光侵临圆顶大阵！
　　瞬息间，一道强横的冲击波自天地间斜斜荡开，夹带无边火光，在天地间卷起层层火浪！
　　阵壁直接破碎，但山岳也在这一瞬有所停顿！
　　以钟林统领为首的数十名仙人身影齐齐坠落，几名仙人仙躯炸裂，正面承接冲击的钟林统领仰头喷了口血，双臂已不自然地朝左右弯曲。
　　圆顶之上出现数不清的裂痕，由仙人炼制而出的坚固构造，让它能多撑瞬息。
　　但这圆顶竟突然下沉，下方那支撑圆顶的千仞高山顶峰轰然炸碎、山体若破碎后黏起的陶器，布满裂痕、片片破碎！
　　正此时！
　　许木身形突然自下坠的钟林身后窜出，手中三尺青锋拽出百丈剑影，如鞭似棍，正面轰向那再次开始下坠的山岳！
　　又听长啸声响彻天地，数道流光自北飞来！
　　有，仁皇阁天仙境体修六人！
　　他们撞散火浪、顶着那股冲击之力，长啸间衣袍炸裂，拼尽全力、涌出无边血气，撞在这山最狭长的北侧！
　　几双大手前抵，无边法力若海浪涛涛！
　　失去了此前下坠之势的山体，被这六名天仙齐力推向南侧！
　　下坠的圆顶，横向抛飞的山岳，二者看似轻轻的擦碰，圆顶南侧边缘上百名来不及退走的修士，与戊辰圆顶一同炸碎……
　　许木转身咆哮，坠落的圆顶上飞出漫天流光。
　　军营、屋舍、那一排此前撑开的御空法宝梭，在山体崩碎间齐齐下落。
　　御空的修士群中，吴妄低头看着这一幕。
　　那座山岳砸在大地上发出闷响，无边烟尘滚滚开来，脆弱的大地出现了几处裂谷，圆顶附近数十村镇遭了地动之灾。
　　离着圆顶最近的几个村落，已淹没在尘浪中，被直接活埋。
　　吴妄似是怔了。
　　散出去的灵识带回了凡人的哭嚎，看到了惊慌失措的人群，在山岳砸地的冲击中身躯破碎，他们竟是那般脆弱……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无妄之灾吧。
　　平平淡淡生活在这，本想着能得仙人庇护，没想到却得了灾祸。
　　“无妄、无妄？”
　　许木的传声自头顶传来。
　　吴妄闭上双眼，将心底的那些画面驱逐，轻轻吸了口气，收回手中抓着的法器绳索，这般布置并未派上用场。
　　许木传声道：“稍后你们趁乱离开，这里的局势交给我们。”
　　“嗯，”吴妄轻轻点头，抬头看向空中。
　　那里，数百道黑影悬空而下，竟都是半人半兽的模样，浑身缠绕着让人心神惊惧的凶兽气息，宛若数百只千年、万年凶兽。
　　林祈低声骂着：“这些十凶殿的杂碎！”
　　“冷静，”吴妄示意三人聚拢自己身周，一旁又有十多名登仙境修士飞来，隐隐护持在他们身周。
　　高空中的那群黑影正要俯冲，却听天地间长啸连连。
　　此前不得不避开‘山坠之势’的仁皇阁高手，此刻尽数飞回，各自气息攀升到自身极致，三十余天仙、真仙当空而立！
　　那群黑影俯冲之势顿时息止，其内飞出数十道凶兽气息最浓厚的身形。
　　看这些人族之仙！
　　有紫衣仙子后飘着浅紫仙带，手中长剑嘀嗒着惨绿兽血。
　　有鹤发老者手持龙首木杖，脚下伴着阵阵血色的薄云。
　　有仙持长笔撒落书生意气，有仙扛长刀自号万凶莫敌。
　　有仙若商贾抓着秤砣算珠，有仙赤膊低吼其声可吓百兽。
　　许木仰头服下两颗丹药，持剑立于空中，隐隐将吴妄四人的身位护在身后。
　　本已重伤的戊辰圆顶统领钟林，自半空一跃而起；灰白长发染着鲜血，那不规则扭曲的手臂伴随着几声轻响归于正常。
　　他抓起一把血纹横刀，鼻翼微微颤动，额头带着冷汗，双眼几欲喷火！
　　“众军听令，组战阵迎敌！”
　　众修士几乎下意识就动了起来，四五千人在空中迅速汇聚成数十堆，气息勾连、显化出长枪巨剑的虚影，齐声呼喝，其声震天！
　　“啧啧啧……”
　　几声冷笑，空中有个浑身挂满绿色鳞片、背后张开双翼的老者扫视着下方人群，搜寻着自己想抓之人。
　　“本座十神殿第七长老，交出那个林祈，本座就饶仙人境之下的杂虫一命。”
　　“杀！”
　　这就是回应，人仙的回应！
　　统领钟林一声大吼，数十战阵齐齐升空，那三十多位仁皇阁高手冲天而起！
　　那十凶殿长老嘴角微微抽搐，似是恼怒这些人族不知好歹，大手一挥，背后那一只只半人半兽的黑影飞扑而下！
　　吴妄四人就在一处战阵之中，穿着统一制式的轻甲，各自施展法力，填充着战阵所缺。
　　这一战的主角并非他们，他们只能忍耐，不能显露异常。
　　各处已有援兵赶来，凭天仙境高手的御空之速，他们只需忍耐片刻，只需片刻。
　　可当所有目光凝聚于天空时……
　　大地之上，几个披着黑袍的身影，自那砸落在大地中的山岳里走出，抬头看向空中乱战的情形。
　　“我能感觉到，林祈还在此地，就混在那些修士中。”
　　“开坛作法，召唤父亲的化身，我们只有半炷香可用，此地积累的残魂已足够了。”
　　“是！”
　　……
　　【这就是十凶殿的计划？】
　　战阵中，吴妄左手朝一侧阵壁输送法力，右手不断摸出丹药塞入口中，保持着自己法力充盈。
　　这般情形随处可见，众修士此时丝毫不敢吝啬丹药，尽可能将自己的实力发挥出十二成。
　　所谓的战阵，跟阵法全然不同。
　　阵法是通过天材地宝炼制的阵基，勾连天地之势、调运地脉之力、聚合灵气灵力，达到御敌、困敌、杀敌之效果。
　　战阵乃多名修士组合而成，功效是聚集修士法力，凝成超过众修士自身境界的攻势。
　　人族战阵之法，既是让低中阶修士参与到高阶战斗的有效保证，也是对付巨型凶兽的利器。
　　不只如此，若是功法属性相近，战阵还可让其内的修士互补法力，减少法力损耗，共同分担所承受的攻势。
　　因此，人族对战阵之法颇为看重，严令只能在军中使用。
　　吴妄来人域之前就已听闻战阵之法，而今身处战阵之中，直接感受，心底却略微有些失望。
　　战阵并非外界传的那般玄乎。
　　调和众修士法力的副作用，就是战阵本身移动缓慢，面对真正的高手只是挨打的靶子，对付巨兽时牺牲了自身灵活性，其实很容易造成大片战力折损。
　　比如此时。
　　数十座战阵打出的攻势虽强，但‘命中’的着实不多，只能依靠数千人的浩瀚法力，强行将对方抵住。
　　不错，这些来势汹汹的十凶殿凶人，被人族战阵正面抵住了。
　　那一群实力较强的凶人高手，也被人族数十位天仙、真仙勉强拖住。
　　虽不时有鲜血洒落，己方也有数个战阵被对方攻破，十凶殿一方占了上风，但战局并未出现一边倒的形势。
　　大战不过须臾，吴妄就忍不住泛起这般疑惑。
　　十凶殿这是在做什么？送死吗？
　　这是人域之地，是他们人族的主场。此前十凶殿的突袭气势恢宏，直接挪了一座大山扔过来，此刻却像是泄了气。
　　不能快速击溃此地的人族战力，那这次突袭有什么意义？
　　方圆数千里内的人族高手正在飞驰赶来，哪怕十凶殿占据上风，己方修士死伤多了些，但再过片刻，形势也会随着援军抵达而直接逆转。
　　这可不是东海之滨的圆顶。
　　——凶兽潮多现于人域北、西、东北等方向，东海之滨圆顶本就相等于警哨，驻扎的修士军团实力不强，短时间内也来不了高手支援。
　　此时不知多少仙人赶来此地，在这里现身的十凶殿高手等同于瓮中之鳖。
　　这十凶殿的话事者策划能力这么弱？
　　“不对劲。”
　　吴妄低喃了声，身旁的季默和泠小岚扭头看来。
　　季默问：“怎了？”
　　“十凶殿不太对劲，”吴妄传声道了句，“季兄替我输出法力，我仔细搜查一番。”
　　“好。”
　　季默双手同时抬起，替吴妄填补了一份战阵所需的法力。
　　一旁泠小岚也是面露思索，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太正常。
　　她看向一旁林祈，小声道：“果然不对劲。”
　　林祈和季默对视一眼，两人近乎抓狂，齐齐问泠小岚哪里有问题。
　　泠小岚道：
　　“这里是第三道防线，在外围有大批人域战力，在内侧也有数不清的人域宗门。
　　十凶殿在此地现身，假如他们刚才奇袭顺利，将圆顶直接砸碎覆灭，抓住了林祈，他们该如何离开？”
　　林祈、季默，以及周遭十多名听到泠小岚话语的修士，都是微微一愣。
　　吴妄闭着双眼，方圆数百里的情形映在他心底，他在来回搜查一切可疑之处。
　　大地多了一道道裂谷，各地村镇城郭死伤无算，这般场景让吴妄心底有些烦闷，烦闷中带着越积越多的怒气。
　　空中激战正酣，方圆数百里并无十凶殿伏兵。
　　对方到底凭什么对此地发起突袭？
　　还跟仁皇阁角力，甚至还有可能，让北境提前发动凶兽潮配合他们行动……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十凶殿的高层脑子集体被驴踢了。
　　第二，他们的后手还未显露。
　　后手？
　　吴妄莫名想起了王麟之死，那是他北野平静且枯燥少主生活里的‘一大刺激’。
　　那滴落在地上消散掉的凶神精血，那仰头怒吼、吓退了众万年凶兽的穷奇之影……
　　凶神精血、穷奇之影。
　　那是什么？
　　灵识突然察觉到少许异样，牵引着吴妄的‘目光’，落去刚刚横向砸入大地中的那座山岳。
　　吴妄突然看到了山岳一侧的废墟中，正不断汇聚的残魂与血气。
　　睁开双眼，吴妄凝视着那处废墟，隐约看到了一条大蛇的虚影，那虚影正渐渐凝实。
　　在这虚影之下，几个如同芝麻粒大小的黑影，正对着一处血池不断跪拜。
　　凶神精血！这就是他们的后手！
　　许！
　　吴妄抬头看向空中，却见各处激战正酣，己方众仙被全线压制，有几名真仙已是在苦苦支撑。
　　没有时间犹豫，吴妄也没有任何犹豫。
　　“笛子！”
　　吴妄一声大喝，身形已自战阵下方坠落，背后张开一双虚淡星翼！


第八十二章 见过纯星辰矿打造的剑吗？
　　吹笛？
　　泠小岚突然听闻这般话语，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转眼就见吴妄窜出战阵，背后显露祈星术凝成的星翼，头下脚上地冲向地面。
　　吹笛？是让自己吹笛奏仙曲？
　　这天衍玄女宗的当代圣女只是略一耽误，吴妄已在数百丈外，身若彗星划过天穹。
　　无妄兄自不会在这般情形胡闹。
　　“你们别跟来！”
　　泠小岚扭头轻喝，张开玉臂自云上跳下，薄裙浅衫贴在肩头、玉臂，长发略有些凌乱的飞舞，已是运起术法，化作一只飞鸟之形，自空中急速坠落，追向吴妄。
　　他们两人的异状立刻引起了各处高手的关注。
　　有十凶殿高手当即就要下冲阻拦，却被仁皇阁人仙火速拦下。
　　许木暗自叫苦，想去将吴妄拽回来扔回战阵，但身周承受的攻势太多，完全挪不开身形。
　　但，许木心底隐隐地泛起了少许期盼。
　　这个在女子国给了自己太多惊讶和惊喜的北野少主；
　　这个才来人域刚刚半年，就已成了一宗宗主的年轻人，今日是否……
　　正此时，吴妄坠向的那片废墟突然窜出一道黑影，这黑影浑身散发出浓烈血光，示威般警告吴妄。
　　许木双眼瞪圆……这是真仙巅峰？
　　不对，是天仙境，刚踏入天仙境没多久的魔修高手，似乎是对方的伏兵？
　　“无妄快回！那不是你能对付之人……”
　　许木喊声未落，那修为在天仙境初期的黑袍老者已高举左手，掀起数十丈直径的掌影，对吴妄迎面拍去！
　　对于许木而言，此时救援已是不及，而他分心关注吴妄，周遭攻势更是凶猛，完全无从抵挡。
　　说时迟，那时快！
　　许木远远见到，吴妄身形被掌影吞没的瞬间，吴妄手中有光芒闪耀。
　　那光，竟无比耀眼，刺得不少仙人双眼干涩，照得那些半人半兽的凶人心肝慌慌。
　　掌影从中破开，吴妄冲势被阻，提着一把长剑静静立于空中，背后双翼的光芒，竟被那把长剑的光亮遮掩了下去。
　　激斗之中，不少天仙、真仙分心看了过去。
　　“那是、是……”
　　“星辰矿？！剑形的星辰矿？这么大个的星辰矿能炼多少仙宝？星辰矿的用法，不是炼兵器的时候加一两二两，就能号称专破护体仙光？”
　　“是星辰矿打造的长剑！什么剑形的星辰矿！斗法莫分心！你们没见过剑吗！”
　　“星辰矿芯，那不是普通的星辰矿！是星辰矿矿芯锻造的兵刃！”
　　“这小子哪家的！这不是浪费资源吗这！”
　　空中喊声未停，吴妄已再次朝下方前冲，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撒落道道星辉、刮起阵阵冰寒之风。
　　掌影被轻松破开，那十凶殿的黑袍老者明显有些错愕；
　　但此刻见吴妄气息不过元婴境修士，对自己猛冲而来，这老者怒意更胜。
　　一个元婴境修士手中抓着星辰矿矿芯打造而成的长剑……这老者已是出离了愤怒，想将吴妄直接撕碎！
　　“哈啊！”
　　老者身形跃起，右手做爪，身前凝出数十丈长宽的兽爪，径直抓向吴妄。
　　这个速度、这个距离，老者断定吴妄无从闪躲，必会用那把闪耀到不像话的长剑斩开自己打出去的攻势，到时自己的后续手段足以将其击溃……
　　笛声突起，音节有些急促，一缕缕波痕瞬时缠绕在吴妄身周，让吴妄冲速猛增！
　　祈星！
　　吴妄背后星翼光芒大作，身形竟凭空横挪数十丈，自空中画下一个银白色的‘之’字，在瞬息间绕过老者打出的爪影。
　　家里有矿·星辰剑对那老者斜斜挥砍，这老者几乎下意识地朝左侧闪退。
　　老者刚退，道心猛地就是一紧。
　　吴妄挥砍只是虚晃，身形下坠之势更甚，直扑废墟中遮掩的那口血池！
　　“守护圣坛！”
　　老者扭头呼喊，立刻朝着下方疾追。
　　下方废墟又有三道黑影冲出，但实力比刚才冲出去的老者弱了几分，此刻竟隐隐阻不住吴妄。
　　吴妄背后，泠小岚面容沉静，身形急速下坠，玉笛横在唇间，额头缓缓亮起一朵莲花的印痕，让吴妄的冲势更增几分。
　　只见，星翼乱闪，剑影翻飞，吴妄身形宛若狂风乱舞，找准空档撒下大把水晶球。
　　下一瞬，吴妄朝左侧飞去，那废墟之上突然出现了一只只光斑。
　　光斑晕开，天地间一片轰鸣，一根根光柱轰开废墟，轰向那血池祭坛。
　　作战，成功。
　　高空中斗法的双方都有些愣了，道道目光汇聚在吴妄身上。
　　除却许木，没人知道这是哪里蹦出来的高手，气息明明只有元婴境，但背后那奇怪的双翼、手中耀目的矿剑、速度极快地前冲，轻描淡写地撒出了奇怪的法器球……
　　这时，已换做了十凶殿高手要冲过来杀吴妄，却被仁皇阁人仙全力抵挡。
　　吴妄嘴角扯了个冷笑，看都不看爆炸之地，头也不回地冲向空中，将那把太过闪耀的矿剑收了起来。
　　虽然暴露了点底牌，但阻止了对方攻势，也算为老前辈的人域做了点事。
　　聘礼，加一。
　　“泠仙子后退，我来拖住那个天仙境的老家伙。”
　　吴妄远远传声招呼一句，身形刚要冲天而起，突然感觉遍体生寒。
　　他微微挑眉，低头看向下方。
　　那里，星雷术的爆炸余波未停，天仙境的黑袍老者隔着数百丈远，昂首凝视着吴妄，那双眼睛似要择人而噬。
　　斗篷飘落，露出了老者那张死气沉沉的面容。
　　“你这混账！坏我十神殿大事！”
　　“谢谢夸奖。”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要面对一个天仙，还不暴露自己的变身，哪怕只是拖延少许时间，压力其实也蛮大的。
　　泠小岚身形再次下坠，自是要与吴妄一同对敌。
　　情况有些不对……
　　吴妄凝视着那天仙境的老者，感受着对方气息的复杂变化，隐隐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之处。
　　那些汇聚而来的残魂似乎并未完全散去……
　　那十凶殿老者身周突然涌出一团黑气，自下颌处开始出现黑色的细鳞，这鳞片转眼便将他面容包裹。
　　吞凶兽精血了？
　　不对，这老者的气息没有增长，反而是在迅速衰败！
　　这是！
　　吴妄背后光翼一震，再次俯冲！
　　那老者嘴角露出少许笑意，双眼有些迷蒙，身形缓缓飘落，嘴里低喃着古老的咒语。
　　献祭！
　　那血池被毁，这天仙境的十凶殿高手，竟选择献祭自身代替血池，召唤凶神化身！
　　这十凶殿的底子不也是人族吗？就这么恨同族，这般对凶神奉献一切！
　　电光火石间，吴妄身形已然杀至。
　　侧旁突有黑气凝成的大手抓来，吴妄身形丝毫不停，心底甚至已隐隐浮现出了后面几个瞬息会出现的各种可能，自袖中抛出两颗水晶球。
　　大手摁压，将吴妄稳稳抓住，其内竟藏着一条锁链，包粽子般将吴妄缠绕了起来。
　　正此时，吴妄此前扔出去的水晶球炸开，两把冰剑紧贴吴妄身形斩落，将那黑气大手直接击溃，也将那锁链勉强截断！
　　那献祭自身的天仙境老者身形已有些虚淡，冷漠的目光凝视着吴妄。
　　吴妄甚至来不及挣脱那锁链，身形若炮弹砸落，与老者四目相对。
　　老者目光微微颤动；
　　但吴妄眼底只有坚决！
　　星辰之力朝额头汇聚，那里浮现出几片虚淡的金鳞；
　　吴妄大喝，神念若锤藏于金鳞之后，与老者相撞的一瞬，腰部发力、脖颈挺直，对那老者脑门狠狠撞了下去！
　　“碎！”
　　砰——
　　闷响声中，老者双目出现一瞬呆滞，吴妄也被神念反震之力震的头晕眼花。
　　吴妄勉励睁开双眼，听到了那一声如痴如梦的低喃：
　　“啊、啊……父亲……我感受到您的身体了父亲……”
　　突然间，吴妄元婴宛若被冰封，面前出现了一只黑洞，周遭乾坤扭曲、那黑洞仿佛要吞噬一切。
　　泠小岚的笛声突然停了。
　　她端着笛子、错愕地看向下方，看到了那超过千丈直径的蛇首虚影，看到了蛇首嗓尖出现的黑洞，看到了蛇首只是微微向上一递，吴妄便被吞没，瞬间消失无踪……
　　这、这……
　　“无妄兄！”
　　泠小岚失声呼喊，空中斗法好似都停了。
　　她身形坠落，左手握住玉笛，右手抓住一把长剑，拼上全身法力凝成一道剑光，对那蛇首远远挥砍……
　　但她的剑光也好，身形也罢，对于这巨蛇的虚影而言太过渺小。
　　蛇首冲天而起，她身形宛若坠入黑夜，直接消失了踪影。
　　而随着蛇首上冲，那盘踞在大地上的蛇身已然现行，身躯背后竟有一对大、一对小的羽翼张开！
　　十凶神，鸣蛇化身！
　　蛇首黑洞对准空中人群，猛力一吸，天地间黑云滚滚，数只战阵、数百身影竟化作黑光钻入它口中。
　　“快退！”
　　有仁皇阁高手大吼一声，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鸣蛇化身虽体型巨大，但其速度着实太快，蛇首追逐着一处处战阵，将其纷纷吞入口中。
　　而那些十凶殿高手主动冲向蛇首，遁入蛇首之中，再无踪影。
　　这，就是十凶殿的后手。
　　……
　　人域北境。
　　无穷无尽的凶兽冲击着前方天堑般的悬崖，悬崖之上飞洒出漫天流光，对着下方凶兽群狂轰滥炸。
　　人域仙人版攻城战。
　　在凶兽群后方不知多远，一尊巨兽之影隐藏在无边黑云之中，其威势镇压天地。
　　与之相对的，在悬崖正后方，有道身影静静立在空中，身着土黄色长袍、有些富态的面容毫无表情。
　　仁皇阁阁主，负责迎战此地现身的凶神，蜚。
　　突然间，一侧乾坤裂开缝隙，仁皇阁阁主身旁多了个身影，身着蓑衣、赤着双足。
　　仁皇阁阁主一愣，立刻低头行礼：“陛下。”
　　遥远天边的那凶神蜚浑身颤抖了几下，额头那只牛眼睁开，死死盯着神农的身影，凶焰看似滔滔，实际上已做好战略性后撤的准备。
　　倒霉，九个兄弟一同现身，怎么就自己遇上人皇了？
　　“嗯，”神农笑呵呵地摆摆手，却是看都不看那蜚牛，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缓声道，“去西面，稍后接几个小家伙回来。”
　　仁皇阁阁主有些愣神，心底已浮现出一幕幕情形。
　　那是一头鸣蛇化身，突然出现在了人域后方，张口将漫天人影直接吞没，己方数十名仙人只能后撤奔逃。
　　“这是刚发生的情形，”神农解释了句，“乾坤波动出现在了西南方向，多带些人。
　　我要在此地盯着，无法脱身。”
　　言说中，神农抬头看向了高空，那里隐隐有几道人形身影站立，面向人域。
　　“是！”
　　仁皇阁阁主低声应答，身形后退半步，自此地径直隐去。
　　与此同时，戊辰圆顶遭袭的消息，正自西北方向赶去北部边疆。
　　……
　　下坠，自己在下坠。
　　吴妄突然睁开双眼，看着下方急速放大的丛林，身体法力转动，一股股气息喷涌而出，勉强在撞地前稳住身形。
　　灵识急速铺展开来，手中握住了那把老父亲给的星辰矿剑，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此地似乎十分宁静，能见许多小兽在林间嬉戏，各处气息也算平和。
　　刚才那鸣蛇化身似乎‘功能不全’，只有一个吞人的‘神通’，那嗓尖的黑洞应该就是一扇门户。
　　十凶殿内有高人啊。
　　他们今日这套袭击，思路清晰、步骤规划迅速，备用计划也做的很充分。
　　先是等凶兽潮引走仁皇阁众高手，后用移山之法砸开圆顶大阵，他们料想人域一方肯定会护持林祈，移山之法能消耗圆顶驻军战力。
　　随后数百凶人正面猛攻，牵制驻军视线。
　　此时林祈若是被高手护持走了，那就是明显的靶子，人域一方大概率是要将林祈留在军中，等待附近高手来援。
　　而真正的大招，却是藏在那用移山之法挪来的山岳中。
　　用大山坠落的余波杀凡人，吸纳方圆数百里内的残魂进行血祭，召出鸣蛇化身。
　　可他们完全没料到，会有吴妄这般元婴境魔宗宗主混在军中，还一把水晶球撒下去炸了他们的祭坛，让他们陷入绝境。
　　但十凶殿明显有预案，那个不用凶神血都有天仙境修为的老者献祭自身，直接完成了召唤仪式。
　　招来的鸣蛇化身只有一个目的——吞人。
　　将仙人境之下的修士直接吞入口中，纳入乾坤门户，挪移来此地。
　　这也印证了吴妄此前的推算，对方就是要活捉林祈，利用林祈炎帝令持有者的身份，羞辱一波人域。
　　众神的发泄罢了。
　　吴妄思索着，身形迅速跳到一棵大树上，将气息降至最低。
　　后续肯定还会有其他人从空中掉下来。
　　天空出现一道闪电，闪电末端离地不过十丈，一道倩影直直坠落。
　　泠仙子？她也没能逃掉吗？
　　她似乎也陷入了昏迷，下坠的速度颇快。
　　吴妄身形前冲，在林间几个起跃，本想着十丈高度也摔不坏一个登仙境修士，却又发现，泠仙子的落点处是一片泥潭……
　　吴妄背后张开羽翼赶忙前冲，但终究是慢了半步。
　　啪！
　　泠仙子浑身哆嗦了几下，已是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了过来，整个人明显紧绷，在不断轻颤。
　　人间，又污秽了。


第八十三章 只会一点，尽力而为
　　大荒西南域，某处荒无人烟的密林中。
　　吴妄藏身于一处树梢，警惕地看向各处方位，灵识也朝远处铺展开，尽量不去听身后的水声。
　　这……
　　洗个三四次就行了呗。
　　吴妄背后的林地中，数十层法力结界凝成的光球里，那道身影钻进去已有半个时辰。
　　林间的水汽都快被结界球吸干了！
　　若不是自己祭出了几只珍贵的‘伪装’水晶球，这里的异样早就被敌人发现了！
　　有一说一，泠仙子提纯水灵气的手法，也算一‘绝’。
　　吴妄对此表示很赞，也想在战事平息后，尝试用‘泠仙子提纯水’泡泡澡，体验体验纯洁干净无杂质的美好。
　　这半个时辰，此地已发生了许多变故。
　　先是闪电不停，一群又一群人影从空中砸落，下饺子般落在方圆数百里的山林中；
　　其中还夹杂着数十名仙人的身影，有仁皇阁高手，也有军中将领，无一例外都是被鸣蛇化身挪移来的此地。
　　他们辨明局势后迅速集结，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汇合，就遭同样被送到此地的十凶殿凶人阻击。
　　这半个时辰，已发生了数十场乱战。
　　吴妄并未贸然出手，一直在暗中观察。
　　双方损失惨重，人域修士们付出了六成兵力的代价，剩下的修士聚集在一处山林中。
　　十凶殿的凶人们丢下了上百具尸身，只得暂时退却，他们隐隐将那片山林包围起来，并封锁了灰暗天空。
　　若是吴妄所料不错，这群十凶殿凶人用凶神血变身，跟自己的金龙变身一样有时间限制。
　　时间长了，身体遭不住。
　　但剩余人域众修士的危机并未解除。
　　在吴妄灵识探查的边缘区域，已有大批凶兽朝此地奔涌而来。
　　天地间弥漫着凶神鸣蛇的气息，此地乾坤道则已被扰乱。
　　根据百草经标注的几株灵草判断，此地应该是大荒西南域，凶兽群的巢穴之一，反人域众神的地盘。
　　“十凶殿这招主客易位，用的妙啊。”
　　吴妄揉揉眉心，不经意间回头看了眼那结界球。
　　咳，正经点，万一这时候对上视线，那就解释不清楚了。
　　终于，又过了片刻……
　　结界球缓缓消散，泠小岚自其内缓步迈出，长发盘起、身着浅绿短裙，布靴上沿到了膝前，略宽的束腰更衬得她腰身纤细，紧绷的白色胸襟之上，那天鹅颈总不免惹人遐思。
　　她已是恢复了此前的淡定，飘到吴妄身旁悬浮，小声问着情况。
　　吴妄低头看了眼，只觉得她那肌肤莹莹若水玉，那脸蛋吹弹可破，颇为润滑。
　　润吗？方圆几里之内的水灵气换来的！
　　花花草草都快枯死了！
　　“局势僵持住了，十凶殿缺了一锤定音的高手，这算是好消息。”
　　吴妄传声解释着：
　　“钟林统领也在此地，此时他们已经搭起了简单防御阵法。
　　坏消息是，远处已有凶兽群赶了过来，我已经察觉到了万年凶兽的气息，不排除会有众神的手下现身。
　　林祈和季默现在就在钟林统领身旁，对方的目标应该还是林祈，但你我也应该上了对方的必杀名单，此时不能直接硬刚。”
　　泠小岚微微颔首，仔细观察附近环境。
　　安全起见，吴妄朝着侧旁挪了半尺，避免自己的怪病暴露。
　　这小小的半尺，却让泠小岚微微皱眉。
　　她淡定地给自己戴上面纱，小声道：
　　“我知无妄兄你是正人君子，但我也非……女子国国师那般女子，无妄兄放心就是。”
　　“喊我名号吧，兄什么的总觉得有些别扭。”
　　“嗯，那你可唤我名号，不必仙子仙子的喊着，”泠小岚眼底带着几分认真，“我还未成仙，这般称呼有些不对。”
　　吴妄连声答应，与泠小岚一同观察片刻，收回附近几颗遮掩行踪用的水晶球，两人悄然退后十多里。
　　“怎么办？”
　　泠小岚轻声问着，对吴妄却是十分信任。
　　吴妄靠在树干上，略微沉吟，仔细思索衡量，并未立刻回应。
　　很快，他在树下盘坐，拿着一只木杆在地上写写画画，将千里范围内的地形简单勾勒了出来，又是一阵思索。
　　泠小岚抱着长剑在旁静静等候了片刻。
　　吴妄缓缓吐了口气，道：
　　“如果我孑然一身，没什么顾虑，此时必然不会犹豫。
　　但我还背负着一些责任，必须对自己的氏族负责，没有十足的把握活命，断不能随意涉险。”
　　泠小岚道：“你我只要活着回人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
　　“但我不想舍弃朋友，”吴妄面露正色，“此时我有六成把握救出季默和林祈，或是撑到人域超凡高手寻到此处。”
　　“此地乾坤被扰乱，说不定会有凶神藏身，”泠小岚摇摇头，“硬拼实为不智。”
　　吴妄道：“神农前辈大约已经派了高手，那凶神若是想现身，此时应该已经现身。
　　这些所谓的神灵，一个个都自傲的很，觉得现身对付咱们这些无名小卒本身就是输了。”
　　“但我觉得……”
　　泠小岚看着吴妄，话语改为传声：“小金龙的安危，比炎帝令持有者之一的性命，要重许多。”
　　吴妄眨眨眼，他此前做的那么隐晦，这都暴露了？
　　不对，仙子有可能是在诈自己。
　　“啥小金龙？”
　　吴妄脸上带着三分疑惑、三分好奇。
　　泠小岚轻吟一二，却选择相信吴妄所说，低声道：
　　“是我推断错了吗？元婴境的修为，却有着如此强横的神念和肉身，绝非正常人族……
　　抱歉，是我多想了。”
　　吴妄笑了笑，传声道：“我确实是传闻中的小金龙，但这个消息是我拜托神农前辈放出来的，有很多夸大和虚假宣传。
　　我可不是人族的救星，不过是神农前辈故意搞我罢了。”
　　泠小岚檀唇微张，怔了几个呼吸方才消化完这般话语，小声问：“你跟陛下很熟吗？”
　　“啊，”吴妄正色道，“舐犊情深，翁婿之情。”
　　“失敬，失敬。”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同时笑出声。
　　吴妄继续研究地形图，泠小岚脚尖轻轻点地，背着手、抓着长剑，也在一旁歪头看着，与吴妄传声商议可行之策。
　　两人嘴上说着要走，讨论的内容却是如何支援营救，帮远处那群修士，撑过接下来的凶兽潮。
　　不多时，吴妄心底灵光一闪，抬头看向泠小岚。
　　“我好像有主意了。”
　　“什么？”泠小岚有些不明所以。
　　吴妄眯眼一笑，上下打量了泠小岚几眼，“你肯定不会喜欢就是了。”
　　“嗯？”
　　仙子满是疑惑，且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
　　相隔近百里，人族众修士被困之地。
　　防护大阵的氛围有些压抑，此地残存的两千余修士大多带伤，但目光依然闪烁着火光，眼底写满了凶狠。
　　困兽犹斗，何况是他们。
　　便是今日战死在此地，也要多杀些凶魔，多斩些凶兽，这同样是尽到了守卫人域之责。
　　大阵后方，一处缓坡上，季默与林祈静静站在两块简单的木板前。
　　季默一袭黑袍，林祈身着白衣，两人表情肃穆，各自拿出一壶酒，在面前的木板前洒落半壶，才仰头喝了两口。
　　“无妄兄！泠仙子！”
　　“老师！”
　　季默定声道：“你们的仇，我们一定帮你们报！”
　　林祈叹道：“只恨此身非天仙，只恨此剑未超凡！”
　　季默瞪了他一眼，骂道：“说好一起吊唁几句，你怎得还吟上诗了？”
　　林祈淡定地将炎帝令拿在手中，郑重地放回了储物法宝中。
　　“季兄，若我稍后被对方捉拿，来不及引爆元婴，你记得出手杀了我。”
　　“我会的。”
　　季默如此应着，凝视着面前的木板，“若我今日不死，他日定要血洗十凶殿。”
　　“花楼也好，十凶殿也罢，带我一起。”
　　林祈点头应了声。
　　“好！”
　　季默抬起左手，与林祈用力单手相握，战意不减。
　　……
　　少顷，百里外的林间。
　　吴妄与泠小岚面对面而坐，泠小岚拿着一杆毛笔，在吴妄手腕、手肘上细细描摹。
　　仔细去看，能见她落笔之处有着片片金鳞，这些金鳞已被涂成墨色，并用法力凝住。
　　不多时，吴妄的手腕、脚腕已布满‘黑鳞’。
　　泠小岚虽然有些奇怪，不知吴妄为何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用手指触碰到他的身体。
　　她也没因为好奇就尝试戳一戳，只是忍着自身不适，迅速帮吴妄这几处部位的金鳞涂上墨色。
　　‘无妄兄，果然是个正经之人呢。’
　　吴妄此时并非完全变身，只是用星辰之力强化了手脚部分区域。
　　如此，配合衣物遮掩，就能给人一种身上长满黑鳞之感。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能保持长时间的局部变化，而全身变化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时辰。
　　——与十凶殿服用凶神血的那些家伙相比，持久力相差不多。
　　“可以了。”
　　泠小岚低声道了句。
　　吴妄跳起身来，恢复身周的冰晶薄膜，目光落向了远处丛林，低声道：
　　“在后面藏行跟着我，情况不对就立刻分头逃命。”
　　不等泠小岚回应，吴妄身形一矮，贴地向前奔驰，身形迅速消失在林间。
　　泠小岚收起此地笔墨，全力隐藏气息，遥遥追了上去。
　　不过几个呼吸，泠小岚顿住身形，灵识锁定十里之外的一处空地。
　　那里，几名凶人正盘坐在草地上休息；他们面容上还有着鳞片的印痕，身形内外透着一股虚弱感。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戴起斗篷上的宽沿帽子，藏起自身修为、模拟出受伤后的微弱气息，步履沉重自林间远远奔向这几名凶人。
　　那几名凶人同时睁眼看来，看到吴妄手腕和脖颈，略微松了口气，等吴妄靠近才出声喝问：
　　“你是哪部的？怎么到了这里？”
　　吴妄嗓音带着几分虚弱之意，道：“我追几个修士跑远了，现在有些撑不住。”
　　“哼！废物！去后面休息，延误了下一场攻势，小心长老撕了你！”
　　“是。”
　　吴妄低头答应，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几人身后，有些费力地盘坐下来，略微舒了口气。
　　那几名凶人继续打坐。
　　吴妄：……
　　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简单，亏他还准备了不少台词。
　　之所以选择这几个凶人，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一是他们所处的位置【最佳】，在数百凶人组成的包围圈中较边缘，又非那些安插在各处的岗哨。
　　二是他们自身的修为不高不低，一名真仙境初期，三名仙人境，一名登仙境，此时处于使用凶兽血后的虚弱期。
　　吴妄闭目调息，方圆十里内的虫蚁草木尽瞒不过他的探查。
　　片刻后。
　　毫无征兆，一道利芒闪过林间，五颗头颅抛飞而起，各自眼神还带着少许错愕。
　　吴妄身形闪过，指尖绽出金光，点碎了四只发光的小人儿，一把制住那名真仙境初期凶人的元神，捞起对方的储物法宝，迅速窜入林中。
　　一颗水晶球落在几具尸身旁，轻轻滚动了几圈；
　　一团团黑紫色的火焰自水晶球涌出，吞噬了此地的尸身与地面血迹，就连这颗水晶球本身也未放过。
　　这片深山老林顿时热闹了起来，道道身影冲向黑炎蹿起之地。
　　吴妄与泠小岚趁乱遁出数十里，藏身在人域众修士的防护大阵附近。
　　这种燃烧生灵与魂魄的黑炎，是大主祭奶奶的拿手祈星术，也是由大主祭亲手封在水晶球中。
　　灵识注视着那些跳动的火焰，吴妄泛起了淡淡的乡愁。
　　唉，早知道有今天这一战，自己……就该多带几百颗水晶球了。
　　终究是自己错估了江湖险恶。
　　泠小岚道：“要不要去跟他们会合？”
　　“与他们会合做什么？此时咱们在暗，敌在明，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吴妄将囚禁着真仙元神的水晶球拿了出来，小声问：“仙子……小岚你可会审讯元神之法？”
　　“会一点吧，”泠小岚抬手理了下耳旁发梢，“但是不多，只是在书上看过一点手段。”
　　“那你先试试，”吴妄温声道，“不必勉强。若是不能问出什么，我就击碎了他元神，搜查残魂，也能获得些许情报。
　　可惜我神念虽胜过他，却无法形成绝对压制。”
　　“好，我尽力而为。”
　　泠小岚答应一声，抬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大概过了半盏茶之久……
　　“我说！我什么都说！给我个痛快！求你们了！”
　　吴妄听着水晶球中传出的凄厉呼喊，默默抬手布置下了第十层屏蔽阵法，嘴角微微抽搐，屁股朝着稍远处挪了挪。
　　您这叫只会一点？
　　浅了，自己的见识终究是浅了。
　　待他们一番询问，吴妄出手，金龙爪将那元神直接捏碎。
　　“接下来怎么办，”泠小岚皱眉问着，“凶神鸣蛇很可能就在附近，凶兽群很快就到，十凶殿的其他高手正在驱赶凶兽群，稍后也会一同现身。
　　若事不可为，此时不如立刻退去。”
　　吴妄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阴阳戒指，看着其内那些水晶球。
　　罢了，终究是身外之物。
　　“仙子，你有留影宝珠没？”
　　“要这个作甚？”
　　吴妄淡定的一笑，解释道：“我试试能不能救下季默他们，但动手之前，我怎么也要留下点自证清白的手段。”
　　泠小岚有些不明所以，却依言拿出了几颗湛蓝色的宝珠。
　　比茅傲武他们用的，明显高级了许多。


第八十四章 少主的艺术
　　搞留影还真是一门技术活。
　　哪怕吴妄和泠小岚配合默契，依然不免浪费几只留影球；当吴妄说出一句【这条不错，咱们再保一条】时，泠小岚差点拔剑。
　　这番折腾下来，不知不觉已是夜色弥漫。
　　两人商定好后续计策，算准凶兽群赶到此地的时间，立刻开始分头行动。
　　泠仙子赶去众修士的防护阵外围，静待时机、伺机而动。
　　若吴妄进展顺利，她就进入防护阵求援。
　　若他们二人分开半个时辰，山林还是没有动静，她就遁入夜色，去两人定下的汇合地点碰面。
　　此刻，吴妄正匍匐在树梢上，身形与天地相融、气息与自然相合，将自己藏身匿行的手段发挥到了极致。
　　根据泠小岚小仙子用‘不怎么成熟’的手段拷问出的情报，十凶殿负责此次行动的，是第三、第六、第七长老，率领了一批‘精锐战力’，每人配备了三滴凶神血。
　　凶神血也分等阶，大部分十凶殿凶人能用的凶神血，都是真正凶神血稀释后的劣质品。
　　但吴妄丝毫不敢大意，很慎重地选择着下一批偷袭对象。
　　这波有天仙境的老怪物，打不过，不能动。
　　三个真仙境？
　　再等一等，外围凶兽群移动速度比较慢，还有时间。
　　一个真仙境就敢带三个仙人巡逻？是不知道你们兄弟咋没的吗？
　　吴妄身形自树梢上悄然滑落，那双眼睛在黑夜中留下浅浅的划痕，身形还未贴地就已飞速窜了出去。
　　他并未直接动手，而是尾随着这几只猎物。
　　与此同时；
　　人域残存兵力结成的防御大阵前。
　　一抹白影闪过，引动道道目光、惹来数百件法宝法器的瞄准。
　　“泠仙子！”
　　季默大喊一声，与十多位仙人一同迎了上去。
　　泠小岚提剑而来，见到众人后也没有半句废话，立刻道：“各位道友，稍后可愿外出杀敌？”
　　人域众修齐齐点头。
　　一人喜道：“援兵到了？”
　　“是有高人相助。”
　　泠小岚道：“若各位信得过我，当即整军备战，登仙境之上的修士一同出手，待外围出现异象，立刻发动奇袭。”
　　季默看向一旁许木。
　　许木道：“我信得过泠仙子。”
　　但其他仙人不可避免的有些犹豫不定。
　　“那高人是谁？咱们此时只剩残兵小半，如何能轻易涉险？”
　　“此阵已耗费我等诸多心血，就此舍弃不成？”
　　“跟他们拼了！在此地窝窝囊囊等死，等凶兽潮冲到了，咱们这些人够看吗？还不如多杀他几个！”
　　“钟林统领，还需从长计议，外面形势不明，不如固阵重守，待我方超凡来援。”
　　“这个……”
　　钟林统领扶须沉吟，灰白头发有些枯败，面容也多了不少皱纹。
　　“各位！”
　　季默突然站了出来，左手伸向一旁，自林祈手中接过一枚木牌，定声道：
　　“炎帝令在此！各军听令！采纳泠仙子之策，我可用季家名誉担保，那高手绝对可以信赖！”
　　众修士不由默然，道道目光朝着老将钟林的面容汇聚。
　　钟林略微吸了口气，定声道：“登仙境修士备战！其余人等重组战阵！从后策应！”
　　“是！”
　　众修齐声答应，道道目光看向了阴云密布的山林。
　　夜风风向，不知何时已有了变化。
　　泠小岚左手握住那颗留影宝珠，抬头眺望着那黑暗阴森的山林，眉目间的清冷掺杂起了少许担忧。
　　……
　　‘她那边应该可以了。’
　　吴妄心底计算着泠小岚的脚力，已给她留下了足够多用来解释的时间。
　　机不可失，自己尾随的这几名凶人已到了十凶殿包围圈的正中，刚好可以动手。
　　只能拼一把跟泠仙子的默契了。
　　吴妄深吸一口气，身形在林间快步奔走，故意露出少许脚步声。
　　那几名十凶殿凶人豁然转身，灵气波动间已是备好术法、握住法宝。
　　“什么人？”
　　吴妄立刻哑着嗓子高呼：“自己人，震雷部三阶使者大固！”
　　“令牌！拿令牌出来！”
　　“我部令牌在这，三长老让我提醒各位，此次行动有所变数……”
　　边说边走，吴妄下巴微微抬起，故意显露出下巴脖颈上的黑鳞，那几名十凶殿凶人面色稍缓。
　　在今日之前，这都是他们十凶殿独有的标识。
　　一面古铜色令牌被吴妄左‘爪’抓着，向前高举，也确实是震雷部令牌。
　　这几名凶人各自放下法宝，下意识想看清吴妄的面容，浑然不觉吴妄已快步走来，离着他们不过半丈。
　　吴妄纳闷道：“怎么，看着你们有些面生？”
　　先行发难，抢占先机，轻微扰乱敌人心神。
　　“面生？我乃……”
　　斗篷下，一点亮光闪耀而出，那把璀璨夺目的星辰矿芯剑突然横扫！
　　几颗水晶球炸碎，强横的神念冲击紧跟其后！
　　星光在林间轻轻闪耀，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这惨叫声，却是吴妄手中宝剑故意慢了半瞬，特意让对方发出来，为引敌所用。
　　不然还要他自己喊破喉咙。
　　吴妄扔下一枚水晶球，顷刻间，黑炎升空而起。
　　在各处搜查的十凶殿凶人面色大变，有长老几声令下，立刻扑向此地。
　　人域残兵固守的大阵中，敏锐捕捉到这一幕的众仙人屏住呼吸，唯恐错过泠仙子的嗓音。
　　黑炎弥漫之地。
　　吴妄在林间疾驰，一颗颗水晶球被他用法力包裹，精准送到附近林梢、草窝中。
　　每颗水晶球上都有一个金色符箓。
　　这是他用夹杂神念鲜血书写而成的符箓，算是在人域学会的一点修仙小知识，修仙与祈星术结合的产物。
　　道道黑影落在黑炎旁，看着里面正燃烧的几具尸身，各自瞠目欲裂，恨欲发狂。
　　林间传来一声声不加掩盖的怒吼：
　　“怎么回事？人呢？”
　　“到底是谁做的！”
　　“对方有高手藏在此地！都小心行事，莫要再落单！”
　　“简直混账！我十神殿还有被人偷袭的一天！”
　　吴妄嘴角扯了个简单的弧度，疾行的身形顿住，靠在一颗大树后，右手扶在胸口位置，表情肃穆、眼神诚挚，口中低喃：
　　“赞美星神。”
　　叮——
　　在那黑炎燃烧之地附近，一颗颗水晶球之上的金色符箓同时亮起！
　　下一瞬，数十只各色光斑照耀夜空！
　　好似数十名月祭同时出手，箭雨般的极寒冰棱，席卷天地的神念风暴，烧灼元神的惨白火焰，足以斩断仙人身躯的金色刀刃……
　　这些水晶球内的星雷术并非一股脑引动，而是分批次、分层次，将每一份北野熊抱族祭祀奶奶们的神念，发挥到了极致！
　　艺术，并不只是爆炸。
　　轰鸣声此起彼伏，最后收尾的十数根光柱自天地间持续了好一阵。
　　灵气内卷，天地换色。
　　正赶往此地的黑影急速后退，眼底带着几分惶恐。
　　人域残兵固守之处，泠小岚一声轻喝，数十道流光飞射而起，其后更有数百身影紧紧追随，杀向空中乱作一团的十凶殿强敌。
　　此前扑向黑炎蹿起之地的数十名凶人，竟只有五六人重伤逃出，口中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咆哮。
　　人族众修士疾飞而来，百丈剑光如匹练，法力凝成的火焰巨蟒怒嘶吼。
　　十凶殿众凶人在几名长老的呼喝下迅速整兵，但他们这群人身形刚刚聚合，林间突然闪出几道亮光！
　　一颗颗水晶球抛飞而起，在半空被引爆，化出冰火风土神念灼神等等祈星术！
　　竟如同有数十名北野月祭在侧旁扰袭，顷刻间让这些凶人阵脚大乱。
　　吴妄给自己戴上一只‘聊以慰藉’的面具，握住星辰剑，散去身周黑鳞，原本鳞片上染着的墨色被身周水晶薄膜溶开，又被吴妄运转全身。
　　在外看起来顿时黑了几个度。
　　提剑，跃空，口中纵声长啸：“雨师妾国大将在此！妖魔速速退避！”
　　差点把真仙许木的腰晃断。
　　一场大战，人域众仙大获全胜，十凶殿两面遭袭，便是吞服凶神血，也只有数十人逃窜了出去。
　　众仙本欲穷追猛打，却被统领钟林喝止。
　　泠小岚道：“即刻回阵固守，四面八方都是凶兽群，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静待救援。”
　　众修士齐声应诺。
　　有人出声问询：“刚才相助咱们的雨师妾国高人去哪了？”
　　几名天仙境仙人立刻看向林中某处。
　　吴妄在乱战中偷偷脱身的情形，他们自是都看到了，但此时不知是否要说出此事。
　　“各位，”泠小岚道，“这位高人还有其它布置，我在此地所说的话语，也是他此前叮嘱。
　　若今日得救，还请念这位高人一份人情。”
　　钟林统领对林间拱手行礼，众修士朝着同样方向齐齐拱手。
　　与之方向相反的林地中，正在地上挖坑埋水晶球的吴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继续埋头苦干，心底一阵念叨：
　　【小球八十，大球八百！】
　　【聘礼加一、加一、加一！】
　　【小精卫预计出生年限，减一、减一、减一……】
　　且说众修士回了大阵之中，继续巩固大阵、蓄养精神，等待接下来的一场恶战。
　　泠小岚与季默、林祈简单叮嘱一句，就去了角落中悬空盘坐，调息养神。
　　她忍不住又看了眼手中的留影宝珠。
　　虽然这宝珠里的画面，正是她录下来的，但总归是想多看几眼。
　　吴妄的叮嘱犹在耳旁环绕：
　　‘小岚，如果稍后我被当做十凶殿的凶魔，你就将这个宝珠拿出来给他们看，证明我清白。
　　此事不得不防，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就被他们恩将仇报。
　　若是一切进展顺利，你将这宝珠毁了就是。’
　　泠小岚微微抿嘴，总觉得毁了这宝珠，多少有些浪费。
　　一缕灵识钻入其中，其内的画卷、声音，在她心底如流水般划开。
　　那是一处林间空地，吴妄正在缓缓揭下上衣，额头的‘伤口’带着少许血迹，目光却有些凶狠。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
　　吴妄低声说着，将上衣扔到身后。
　　“在北野时过着安稳的生活，除了那个恼人的怪病没有什么烦恼，就算知道神灵悬浮在头上，又总觉得他们离这太远，我去保持安稳状况就足够了。”
　　“后来啊，后来在书上看到了人域，听到了人域的传说，心底突然产生了某种渴望。”
　　“去人域看看，到人域去。”
　　他一步步向前，背后出现一面冰墙，隐隐地将几道‘人影’挡在后方。
　　吴妄继续沉声讲述：
　　“然后我来了，今天站在这里，突然找到了我此行的目的。
　　不要误会，我没有说自己有多伟大或者承载了什么希望，我就是我，我为自己而活，只想做好自己人生的主角，随时决定自己的行为，承担自己行为所造成的任何后果。
　　现在我为自己人生做出选择，决定好了往后的路径。
　　修仙。
　　证我。
　　匡扶人道。
　　斩、尽、凶、魔！”
　　他长发向后飘起，身形被暴涌的寒冰推到空中，又站在冰尖一声大吼：
　　“金龙身！”
　　一束光芒破开云层，打在了吴妄身上。
　　泠小岚心底的画面戛然而止。
　　这留影宝珠载着的就是这些讯息。
　　泠小岚不禁想到了当时录制时的情形，自己在旁边又是煽风、又是放雷霆术法，还不得不用法力模拟几具‘死尸’，就不由抬手扶额。
　　无妄兄当真……太会玩了。
　　轰隆隆——
　　大地突然传来轻微的震颤，阵壁之内的一名名修士睁开双眼，看向了这深邃的夜晚。
　　凶兽潮已至！
　　离着大阵不远，吴妄蹲在一棵大树的树洞中，计算着自己已经埋出去的水晶球，各种心疼。
　　那几只原本塞得满满的宝囊，此刻空空如也。
　　‘鸣蛇这种大荒成名已久的凶神，总不可能直接现身对付我们这群杂鱼吧？’
　　吴妄略微沉吟，抬手握住了胸前存放的项链，缓缓闭上双眼。
　　“娘，稍后帮我一下。”
　　随即展开灵识，俯瞰这片山林。
　　灵识所显：
　　【一群群凶兽在大地上奔驰，在天空中飞驰，自夜空席卷而来，一眼看不到边际。】
　　人域常年与凶兽潮交战，已经有了诸多对抗凶兽群的手段。
　　但今晚的主角，并非那些人域残兵，而是他这个北野少主。
　　大地中埋藏的一颗颗水晶球都被勾画了金色符箓；吴妄之所以将这门技艺命名为‘星雷术’，就是取其迅疾之意。
　　这是一场注定不会被太多人知晓的战役。
　　近了，凶兽群越来越近……
　　用这些星雷术水晶球，其实难以覆灭全部的凶兽，它们在大地上铺开太广，此时水晶球覆盖有限。
　　但吴妄要做的，并不只是杀伤凶兽。
　　大阵之中，众修士攥紧手中法器法宝，一名名仙人表情无比凝重，不知多少男女额头见了冷汗。
　　大地在震颤，他们的道心也在轻颤。
　　许木拔剑大吼：“冲击准备！”
　　“哈！”
　　两千余名修士齐声应答，最前方的人墙竖起坚盾，靠后的修士已开始吟唱术法！
　　正此时！
　　树洞中的吴妄睁开双眼，额头紫色月印闪耀，左手用力打了个响指。
　　一束光，自凶兽群后侧爆涌开来，冲向天际！
　　下一瞬，一束束光柱撕开大地的遮掩，冲散上方的凶兽，夹带着一股股浩瀚的灵气，自天地间铺陈开来！
　　泠小岚、季默、林祈站在大阵之中，目光追随着一只只光柱，身形不断挪移。
　　天地被照的如同白昼，凶兽群近乎被数十根光柱从中截断！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大地之上突然吹起冷冽寒风，地面出现大片大片的坚冰；
　　空中坠下漫天火雨，一颗颗陨石自天而落，无边无际的狂风夹着火蛇卷向下方凶兽群。
　　而在大地深处，一声声闷响接连不断，山脊崩碎、地脉开裂，那数十束光柱闪耀之处，大地接连塌陷，被狂暴灵气撕开的裂谷，将收不住脚步的凶兽成片成片的吞没！
　　大阵中的修士已是静寂无声，愣愣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们暗中藏了几百个仙人……吗？
　　“乾坤动荡……”
　　统领钟林低喃一声，眼中露出狂喜之色，对着四处高呼：
　　“此地乾坤出现动荡！定能引来诸位前辈！撑下来！我们有救了！”
　　众修士军心大振。
　　树洞中的吴妄露出少许微笑，这才是数百颗星雷术水晶球的真正价值。


第八十五章 凶神·鸣蛇！
　　“唉——”
　　吴妄的叹息散发着贫穷的味道，自树洞中钻出来、拍拍身上尘土，朝人域残兵的大阵而去。
　　该做的都做了，凶兽群也因大地塌陷暂时中断。
　　空中飞的凶兽数量较少，零星冲过来的凶兽也构不成什么威胁，阵内修士几次齐射，大抵也就搞定了。
　　摘下面具，吴妄换上那身军中轻甲，一路小跑赶去大阵边缘。
　　许木立刻向前迎接，将吴妄拉入大阵。
　　霎时间，阵内道道目光汇聚而来，此时不用对外出手的修士，尽皆转身看向吴妄。
　　一人拱手做道揖，众人拱手做道揖。
　　不少女修美目中光华流转，诸位仙人也各自露出善意的微笑，对吴妄拱手道谢。
　　吴妄：……
　　还是心疼自己的水晶球。
　　看来要找时间给家里去一封书信，让他们提前备货，自己请大长老或者茅大哥回去搞一次星雷术补给。
　　不能携带足够对抗大型宗门数量的水晶球，始终缺了那么一点安全感。
　　“无妄兄！”
　　季默快步而来，咧嘴笑了几声，用力拍了拍吴妄肩膀，“又欠你一条命！我是还不清了！你那魔宗还招人不？”
　　吴妄沉吟几声，刚想点头，突然感觉一旁林祈眼底的光芒过于耀眼。
　　“这个，宗门是否收人，要传功长老他们来定，”吴妄委婉的拒绝了一句，“我只是个宗主，平时不管什么事。”
　　季默若有所思，林祈却在嘀咕‘传功长老喜欢什么’云云。
　　算了，不管他们了。
　　方才同时引动大批水晶球，吴妄此刻也有些疲倦，但犹自强撑着，等待人域超凡高手降临，方才能安心休息。
　　至于如何隐藏身份……这事就交给仁皇阁操心吧。
　　总不能因为隐藏身份而不敢反抗，进而葬送小命，那岂不是舍本逐末、因小失大。
　　“无妄，”泠小岚轻唤了声，背着手自一旁飘来。
　　吴妄道：“辛苦。”
　　泠小岚轻轻摇头，言道：“那留影珠……”
　　“毁了吗？”
　　“毁了。”
　　“那就好，”吴妄松了口气，那东西要是流传出去，总觉得会是一场社死。
　　细细想来，也很是羞耻。
　　那老将钟林快步而来，对吴妄抱拳行礼，定声道：“多谢无妄宗主舍命相救！本将定将无妄宗主功绩上抵军中，禀告仁皇阁！”
　　“不必太过招摇，”吴妄摆摆手，“让仁皇阁给我补点灵石就可。”
　　“善！哈哈哈哈！”
　　钟林闻言大笑几声，只道吴妄这个魔宗宗主相当幽默，哪里会有立下这般奇功的义士，还贪图灵石赏赐？
　　吴妄见状也没多说什么，环视一周，看着四面那被大地断层阻拦的凶兽潮。
　　这么剧烈的乾坤震荡，应该能突破此地凶神气息的封锁……吧。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准，但总归是对神农老前辈存了一份信任。
　　咚！
　　“老师，咱们……”
　　林祈话语突然顿住，正向前迈步的他，身体倏然僵在原地。
　　不只是林祈，季默、泠小岚、许木、侧旁几位仙人，身体宛若石化，呼吸停顿、面色发白。
　　这般情形，同时出现在阵内各处，一应修士，自真仙至元婴境，竟都无法动弹。
　　威压。
　　强烈至极的威压毫无征兆的包裹住他们。
　　钟林和吴妄同时抬头看去，却见那漫天阴云不知何时已出现了星空，阴云破开的大洞中，一只如山岳般的蛇首，正低头注视着他们。
　　其目若水潭、鳞若屋舍，那蛇首之上有着一层层‘峰峦’；又有雷霆自高空闪耀，照出那盘踞满整个天空的蛇身。
　　蛇首凝视着大阵之内，没有聚焦于特定之人，却让此地绝大部分修士已没了任何反抗之力。
　　大荒十凶神，鸣蛇。
　　那蛇首微微下探，下方威压更浓，已有不少未成仙的修士身体颤抖。
　　其实不只是修士，四面的凶兽群尽皆匍匐，那些驱赶凶兽群的十凶殿凶人，此刻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呵。”
　　一声冷笑，轻蔑又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冷笑，自吴妄等人心底绽开。
　　统领钟林低头喷了口血，侧旁几名仙人也是立刻盘腿打坐。
　　就听得当当几声，一旁有修士握不住手中法宝兵刃，大批修士已受不住这份威压，跌坐在地上呼呼冒虚汗。
　　季默便是如此。
　　锵！
　　泠小岚长剑出鞘半寸，却是再也不能动。
　　“凶、神……”
　　老将钟林的表情已满是绝望，嘴唇颤抖间念出这两个字眼，身形却向前踉跄半步，口中低喝：“凶神！”
　　吴妄眉头微皱，刚想出声阻拦，但因抵抗凶神威压动作有些缓慢。
　　钟林竟一跃而起，瞠目欲裂、灰发挥舞，双手握住横刀，口中大吼不停！
　　横刀拽出数十丈长的刀光，对那高空中的蛇首猛地挥砍！
　　老骥犹有斩神志。
　　那蛇首目中丝毫没有半点变化，甚至都没有任何轻蔑，只是额头的鳞片轻轻闪烁，那老将钟林前冲的身形很突兀的停在空中。
　　天地一片寂静，钟林的身躯宛若泥塑般静止不动，拽出的刀光也诡异地横在半空。
　　那下探的蛇首微微摇晃。
　　乾坤如破碎的琉璃镜出现道道裂痕，钟林身躯、元神、刀光，尽在这裂痕之中。
　　乒——
　　那空无一物的乾坤突然传来这般声响，似乎有一面镜子碎了，那老将钟林也随着镜子一同破碎。
　　血光还未撒落，尸身已如粉尘飘飞。
　　钟林的道，也在瞬息间消失不见，仿佛天地间从未存在过这个生灵。
　　那蛇首尖端已落到百丈高的位置，巨蛇的身躯突然变得虚淡，自那蛇首中走出一道曼妙的身影。
　　她身躯被雾蒙蒙的血气包裹，身着一袭简单的红裙，一双修长的长足缓步而下，踢踏着如木屐般的玉鞋。
　　其面容略显狭长，那修长的双目也类似于蛇眼，自散发出一种淡薄凶残之感。
　　可她是鸣蛇所化，这已是大荒那一小撮顶尖的生灵，久远而来的凶神，人形化身的容貌姿色都无可挑剔，自成一种独特、残忍之美感。
　　更要命的是，她每向下一步，下方众人所承受的威压就增几分。
　　不过缓步而下十步，人域残兵大阵破碎，除却少数几人还能勉强站立，大部分修士或坐或跪，想出手都无法动一根手指。
　　吴妄还在站着。
　　他额头已满是冷汗，此刻犹自抬头凝视着这凶神所化的女子。
　　在他身旁，泠小岚咬牙硬挺，哪怕自身元婴已快裂开，犹自不肯朝地面跪坐、跌坐。
　　那里，脏！
　　钟林的死，对吴妄其实没有太多冲击。
　　让吴妄感觉最为讶异的是，这鸣蛇凶神的威压，远不如自己在幻想中看到星神时，所感受到的威压。
　　神和神之间果然存在巨大的实力落差。
　　终于，那红唇缓缓开启。
　　“你们，谁是林祈？”
　　林祈此刻已跌坐在地上，喉结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吴妄并没有看林祈，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便向前踏出半步。
　　他明白，如果林祈被捉走了，他们这里的两千余人，不过是鸣蛇震一震翅膀，或是喷一口气息。
　　命途，要把握在自己手里。
　　抬起的脚步落稳，吴妄凝视着鸣蛇的人形化身，后者那双修长双目也锁定了吴妄。
　　“你就是林祈？”
　　吴妄尽量控制自己的嗓音，最起码、不能发颤。
　　他道：“贫道，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宗主，无妄子，与道友有几句话言说。”
　　“哦？与我言说？”
　　凶神鸣蛇凝视吴妄，淡然道：“跪下。”
　　字音未落，那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对吴妄镇压而来，吴妄脚下一晃，左腿顿时弯曲了下去，脚下的地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但他弯曲的左腿膝盖还未触碰草地，已是颤巍巍地停住。
　　吴妄攥紧拳头，脖颈青筋暴起，鼻翼微微跳动，此刻却将左腿缓缓绷直。
　　坚挺着、直挺着，顶着那越来越强的威压，却一点点站直身体，挺起胸膛，抬头看向凶神鸣蛇！
　　“我无妄子，敬畏天地，不惧鬼神。
　　跪父母师长，却不跪凶神天帝，今日……怕是……跪不得……”
　　一缕鲜血自吴妄嘴角滑落。
　　周遭那些修士在奋力挣扎，对着凶神怒目而视。
　　凶神鸣蛇微微眯眼，嘴角露出几分冷笑，似乎对吴妄有些兴趣。
　　她正要开口，吴妄身旁却多了个人影。
　　那是蒙面的女修士，登仙境的修为，比起吴妄浑身隐秘，她就显得单纯了许多。
　　但此刻，这个人族女子额头闪耀着莲花印记，长发在背后披散开来，犹自抓着剑柄、拄着剑鞘，硬挺着站在了吴妄身侧，抬头看向凶神鸣蛇的人形化身。
　　一声冷哼，已是她此时能做到的极限。
　　这些人族……
　　“啧，啧啧。”
　　侧旁突然传来怪笑，那最先一批坐倒在地上的季默，此刻竟挣扎着站了起来，皮肤上沁出的血珠，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怖。
　　但！
　　真男人如何能在此时退缩！
　　真男人如何能在此时萎缩！
　　今天他季家公子，就算是死在这，被秒杀，化成灰，也要拿出人族男子的气概，代表人族男人昂首挺立，看向那凶神，趾高气昂地喊一声：
　　“好……腰……”
　　吴妄和泠小岚齐齐扭头，季默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盯着那凶神鸣蛇看个不停。
　　“哈、哈哈哈。”
　　林祈突然低声笑着，挣扎数次方才爬起来，每一步踉跄都承受着万钧之力，却犹自走到吴妄身后，缓缓吐了口气。
　　他不知此时做什么是对、做什么是错，故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抬头去看，但此刻挺直的脊梁，已替他回答了一切。
　　同进退。
　　凶神鸣蛇微微眯眼，冷然道：“人域果然又出了能担当大任之人，天宫的那些大人还真是够废物，百般压制都绝不了你们人域。
　　你们可愿做我的神奴？”
　　吴妄低声道：“你为凶神，却来此地欺凌我等人域小辈，不害臊吗？”
　　那鸣蛇轻笑了声，一指对吴妄点来。
　　“凶神的意思，就是百、无、禁、忌。”
　　霎时间，乾坤出现一口黑洞，这黑洞宛若拳头大小，却让吴妄心神不断震颤。
　　下一瞬就是殒命。
　　下一瞬就是被这黑洞直接撕裂。
　　但自己此时难以有多余的动作，此时他是承受凶神威压最多的一人。
　　甚至，自身血脉之力都被压制了，体内的气海凝固、灵台黯淡，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用的力量。
　　这就是绝境吗？
　　人族一直在面对这样的敌人吗？
　　吴妄突然怔了。
　　这一瞬仿佛在不断延长，在不断被拉伸。
　　他仿佛听到了神农前辈守着篝火，低声叹出的那声感慨。
　　‘那真是，一个漫长的黑夜……’
　　仿佛见到了一个不高不奇的身影，穿着蓑衣走在干涸的大地上，看向那坐在山岳之上的远古火神。
　　黑暗中出现了一颗火种，火焰在他面前轻轻跳动。
　　突然间，吴妄仿佛听到了一声声惨叫，一声声怒吼，一声声带着不甘的呼喊。
　　在那黑夜中出现了莹莹光亮，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点点灵光，汇入了那颗火种，让它变得更为炙热、更为明亮。
　　此刻，鸣蛇凶神双目放光地凝视着吴妄。
　　她感应到了！
　　她突然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族身上绽出的光辉，与那伏羲氏与神农氏，那么相像……
　　“你就是？”
　　北野人族！
　　吴妄猛地攥拳，抬头怒视，双腿微微岔开，自身精、气、神同时燃烧，仰头嘶吼间，右拳对着黑洞直直前挥！
　　谁都不服！
　　拳锋炸出霹雷声响，一道拳影砸向那黑洞。
　　突然，鸣蛇凶神面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星空。
　　一道银白色霹雳直直劈下，撕开乾坤、劈开鸣蛇凶神布置的层层气息，竟毫无阻碍地出现她面前，将那口黑洞击溃，逼得这凶神不得不后退躲避！
　　就在这一瞬！
　　那雷霆撕开的乾坤缝隙中，一道有些微胖的身影剥开缝隙强挤了出来。
　　那身影与吴妄的拳锋近乎重合！
　　是吴妄一拳打出的高手，是被吴妄拽过来的超凡！
　　这身影毫不犹豫，攥拳前挥，气息凝成山岳横冲直撞，将凶神鸣蛇的本体一拳砸飞，那压制众修士的威压顷刻消散。
　　“本座在此，谁敢伤我人族后辈！”
　　雷霆阵阵，长蛇嘶吼。
　　这老者须发皆张，抬手顶天，乾坤泛起层层涟漪，背后出现一道青色门户，其内窜出道道流光，齐齐冲向空中的鸣蛇。
　　天地骤然变亮！
　　吴妄抬头愣愣地看着这些，向后踉跄半步，勉强站稳，略微舒了口气。
　　好凶的凶神。
　　他扭头看向季默，发现后者竟是睁着眼昏迷了过去，浑身被血汗湿透，一旁林祈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无妄兄，”泠仙子低喃着，身形猛地朝吴妄倒来，也已撑不住陷入昏迷。
　　吴妄下意识一捞，抓住了她柔滑细腻的玉臂，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这次他接住了，没有让仙子掉泥坑的画面重演！
　　不对，自己的冰晶薄膜好像之前碎……
　　吴妄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拉着泠仙子一同朝着侧旁歪倒。
　　柔滑细腻……有触感，自昏迷。


第八十六章 小素轻有大用场
　　两天后。
　　一艘飞梭破开云层，自灭宗山门疾飞而出，朝西北方向激射而去。
　　飞梭上，林素轻满目忧虑，手中抱着的包裹中放着瓶瓶罐罐，侧旁坐着的杨无敌等人也是坐立不宁。
　　他们刚接到消息，宗主重伤了。
　　他们宗主与将门季家公子季默、玄女宗当代圣女泠小岚，在仁皇阁总阁，当着人皇陛下的面，与将门林家林祈‘大战’一场之事，他们自然听说了。
　　不只听说了，还为自家宗主交友之广颇感惊讶。
　　这是怎么勾搭、咳。
　　这都是怎么认识的？
　　当然，宗主和其他三个当事人一起被仁皇阁，罚去军营锻炼半年，这在他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惩处。
　　反倒是因季家与玄女宗的影响力，他们灭宗从百大魔门第七十六位，直接跃升到了六十四位！
　　此次边境凶兽潮来袭，杨无敌、张暮山、方仁烨、枫天四人也并未被派去边境，而是作为宗主的护卫留在宗门修行。
　　今日仁皇阁派人前来，要林素轻赶去西北某处军营，说是去给无妄子疗伤；杨无敌四人便被大长老派来，一路跟随护卫。
　　“他……他怎么受伤了？”
　　林素轻柔声问着，看向一旁来宗门接她的女仙人。
　　那女仙轻吟几声，对林素轻歉然一笑，解释道：“道友勿要担心，应当不是重伤，只是伤势有些奇怪，我也不知具体。”
　　林素轻又问：“是哪里破了伤口吗？”
　　“最奇怪的就是并无伤势。”
　　女仙看了眼左右，传声道：“此事乃仁皇阁机密，你家宗主这次立了奇功，自凶神手下救回了两千多名修士，且杀了不知多少凶兽。”
　　“他功劳如何这都不打紧的，”林素轻咬着下唇，“我只担心他伤势如何。”
　　“他确实并无伤势，”女仙继续传声，“阁主亲自帮他诊断，只是说他浑身无碍，其他人不可随意为他诊脉。
　　可自他们回来一日一夜，他醒来三次，又都无故昏迷了过去。
　　直到最后一次，他睁开眼对着身旁大喊——素轻，喊林素轻过来，贫道这才奉命赶来寻仙子。”
　　“无故昏迷？”
　　林素轻眨眨眼：“我家少爷身旁，可是一直有侍女守着？”
　　“有林家的四个侍女轮流看守，”女仙道，“道友不必担心，林家公子对你家宗主毕恭毕敬，称之为老师，那四个侍女是他特意喊来的，日夜不停在贵宗宗主身旁照料。”
　　林素轻：……
　　那没事了。
　　还道少主身受重伤，弥留之际想起了自己这个兢兢业业的小家教；不曾想，这是掉进脂粉堆里醒不过来了！
　　当真让人白白担心，那少主还在军营中享受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服侍。
　　“哼。”
　　一旁女仙问：“道友，怎么了？”
　　“啊，没事，”林素轻幽幽一叹，抬手抹了抹泪，凄然道，“我家少爷有个隐疾，打小都是我为他治病，让各位、费心了。”
　　女仙眨眼笑着，道一声：“无事、无事，能帮上贵宗宗主就好。”
　　这飞梭行行走走，日暮西沉时，闯入一处圆顶军营的大阵，进了这座编号乙丑的军营。
　　因抽调了半数修士去北部边境支援，此地显得有些空旷。
　　飞梭径直落去一处居中的院落，不等飞梭停稳，林素轻已是自梭门跳下，朝着院落落去。
　　院中人影顿时围了过来，那两个被麻布缠成粽子的男人，也蹦跳着凑了过来。
　　“林仙子！”
　　“快，素轻姑娘！无妄兄就在里面！”
　　林素轻答应一声，示意旁人暂时不要入内；她径直冲入屋内，将那四名侍女与几名仁皇阁护卫统统赶了出来。
　　一个金丹道人，直接赶走了几名仙人，想想就特有成就感。
　　随后，她让人开启了房中的阵法，背着手跳到吴妄昏睡的床榻旁，本想直接喊醒自家少主，又突然意识到……
　　‘若是轻易就将少主喊起来，那岂不是会暴露少主的怪病？’
　　林素轻略微沉吟，立刻有了主意，双腿一弯直接跪坐在床榻旁，闭目、凝神，当场念诵了一段招魂经文。
　　随后，她回忆着自己在清风望月门的过往，记起了那些外出给人作法事赚点财物回家养师弟师妹的经历，像模像样地拿出一把宝剑，在旁边蹦蹦跳跳。
　　忙活了片刻，林素轻终于拿起一只茶杯，趁外面之人不注意，泼了吴妄一脸凉茶。
　　吴妄双眼一瞪径直坐了起来，满是戒备地看向各处，看到林素轻那张贼兮兮的小脸，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真的，那几个侍女，比凶神什么的难对付多了。
　　“少爷！”
　　林素轻蹦到床边，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布帕，“您身体怎么样了？”
　　吴妄赶紧给自己上了两层冰晶薄膜，郁闷道：“没事了，还让你跑一趟，以后若是没什么事，你就常跟在我身边吧。”
　　“嘻嘻，知道我在身边的好处了吧。”
　　林素轻指了指门外，“很多人在等少爷你醒过来。”
　　“嗯，”吴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只感觉自身精力充沛，内视一眼，发现除了自己修为境界快突破之外，并无异样。
　　拉开房门，一张张面容映入眼眶，相熟的、陌生的，都露出温和笑意。
　　泠小岚轻轻舒了口气，言道：“无妄兄你无事就好了。”
　　怎么，又把兄加回去了？
　　吴妄心底有些犯嘀咕，但也没多纠结这般小事，问道：“仁皇阁阁主走了吗？”
　　许木答曰：“边境战事不容耽误，阁主昨日已奔赴北境，此地周围有数十位巡查仙使来回搜查。”
　　吴妄顿时有些遗憾。
　　自己那些星雷术水晶球找谁报销？
　　他又问泠小岚：“仙子你拷问出的那些消息，可给了仁皇阁？”
　　“自是给了，”泠小岚道，“他们还为此给了我一些奖赏。”
　　一旁有仁皇阁当值的仙人立刻道：“我们根据泠仙子提供的消息，已拔除了六处十凶殿据点，打的他们落花流水！”
　　吴妄：……
　　情报白送？那岂不是连跟仁皇阁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了？
　　这仙子，怎么就这么实诚？
　　许木又道：“如今边境战事已起，仁皇阁一应财物都要用来保证边境消耗，所以这次给大家的奖赏只是一些口头嘉奖。”
　　吴妄蹬蹬蹬后退几步，只感觉呼吸困难，扭头找了个木椅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他竟还有吃亏的时候！
　　“无妄兄，怎么了？”
　　季默在旁单脚直立，被包裹在麻布中的他，用露在外面的双眼表达关切。
　　“无妨，各位让我静一静，稍后咱们再喝酒畅谈，我此前耗损神念太过巨大了些。”
　　吴妄摆摆手，众仙各自行礼告退。
　　许木特意向前传声，说此前那一战的情形，已被仁皇阁要求禁止传播，避免给吴妄增加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吴妄道了声谢，谈兴缺缺，许木只得退走。
　　少顷，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吴妄坐在木椅上出了会儿神，瞧了瞧自己那几件空了大半的储物法宝，一阵东倒西歪。
　　“后面要低调一点了。”
　　他如此嘀咕了句，让林素轻眼前一亮，还道少主终于要潜心修行，又怎料吴妄叹了口气：
　　“现在若是招惹了哪家大宗门，真炸不飞他们山门了。”
　　林素轻：……
　　呸！之前直接睡死你算了！
　　……
　　因财物亏损太多，吴妄几天都没能打起精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用修为鼓励自己。
　　并突破了一小层境界。
　　不只是吴妄心底感悟丛生，季默、泠小岚、林祈三人，也是各自有所感悟，待吴妄醒后便纷纷闭关。
　　吴妄仔细捉摸了一阵，却发现这是当时他们顶着凶神威压，给了自身太多压力，以至于被逼出了各自的潜力。
　　从短时间来看，潜力的爆发会带来境界上的突破；
　　但从长远来看，这有可能会造成涸泽而渔的现象。
　　故，吴妄并没有完全闭关，而是将这些感悟积压下来，待自己能摆脱那凶神给的压力后，再寻地修行。
　　凶神。
　　吴妄心底，那凶神鸣蛇化作人形，自空中缓步而下的画面，一直无法挥散。
　　当时发生了什么？
　　吴妄此前并未多想，但细细品味，发现了许多细节。
　　首先，鸣蛇擅长乾坤大道，可操控乾坤，那钟林老将军惨死的一幕，足以佐证此事。
　　再有，当时母亲出手了。
　　那道银白色闪电，吴妄再熟悉不过，只是这次落下的闪电威力十分强横，竟能撕开乾坤，断掉那鸣蛇对乾坤的封锁。
　　仁皇阁阁主当时，是从银白闪电撕开的乾坤缝隙中冲出来的。
　　更何况，那鸣蛇凶神下意识躲避了这道闪电……
　　自家老母亲的实力，好像有点强到过分。
　　这是一个日祭该有的实力吗？
　　身在北野，一击而逼退凶神，哪怕鸣蛇比起星神而言实力一个地、一个天，但日祭终究不是星神……
　　‘母亲会不会因此惹来天帝一方的报复？’
　　吴妄带着这般担忧，对着项链呼唤了几声，得了母亲的回应。
　　“娘，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苍雪明显有些不解，“怎了？可是要将那位泠仙子介绍给为娘认识啦？”
　　“娘您说的，这都是没影的事，当然当做朋友介绍给您还是可以的。”
　　吴妄老脸一红，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忙问：“此前您出手助我击退鸣蛇，这会不会惹来天帝一方的报复。”
　　苍雪沉默了一阵，吴妄心都提了起来。
　　苍雪突然笑道：“不承认不就好了。”
　　“不……果然会有问题，”吴妄抬手揉了揉眉心，心神在快速转动。
　　苍雪柔声道：
　　“不必担心此事，其他神灵不会轻易踏足北野，娘这次出手也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儿，此事若是闹开了，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有些事尚不能对你言说，但你不必太过忌惮，也不必太操心氏族的安危，在人域放心玩耍就是。
　　若是不舒心了就回娘亲身边，自不会有人欺负你。”
　　“娘，”吴妄仔细想了想，“您跟人皇相比，谁更强一些？”
　　“自是神农前辈，”苍雪笑道，“娘不过是侍奉星神之人，如何能跟人皇相比呢？”
　　“您跟父亲寿元之事……”
　　“此事你不必操心，”苍雪沉默一阵，道，“等你实力足够了，娘自会对你透露一些隐秘，娘知道你脑袋瓜好用，也是想着你帮为娘出出主意。
　　且在人域安心待着就是，此次北方凶兽潮不会持续太久，十凶神大半都非先天神祇，而是被天帝封的神祇，实力不算太强。
　　等你有胜过那鸣蛇的实力，娘也就能放心依赖你了。”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刚想说话，手中项链已没了光芒。
　　这……
　　他能胜过鸣蛇前，爹娘的寿元真不会耗尽吗？
　　人族也就能活几百年而已，祈星术和北野的洗礼体修之法，也不增寿元。
　　吴妄不由为此事暗自犯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素轻匆匆而来，推开门就喊了声：“少爷，您快去看看，那季默跟林祈打起来了，一旁的仙人拦都拦不住！”
　　吴妄灵识扫过，见季默和林祈这两个家伙，果然在不远处扭打成一团，也是有些纳闷。
　　咋了？看上同一个花魁了？
　　“走，快过去看看，晚点没乐子了。”
　　吴妄打了个招呼，漫步出了屋舍，一旁跳过来了一名光头大汉，自是杨无敌这个贴身护卫。
　　吴妄道：“无敌你不必如此紧张。”
　　“不行啊宗主，”杨无敌忙道，“大长老说了，您掉一根头发，他就扒我一层皮，您磨到一块指甲，他就打断我一条腿！”
　　吴妄忍痛抬手，在自己头发中拔下两根，扭头递给林素轻。
　　“包好，回去给大长老展示展示。”
　　“哎！”
　　林素轻甜甜的答应了声，杨无敌浑身哆嗦，差点哭出声来。
　　出得院门，绕过几间木屋，吴妄看到了那片围观人群。
　　他也不急着过去，打了个手势，一旁自有魔宗护卫搬来躺椅、遮阳伞、冰镇果酿。
　　吴妄舒舒服服地自躺椅歪倒，林素轻在旁剥起了瓜子，将颗粒饱满的玉质仙瓜子送到吴妄手边。
　　杨无敌向前招呼一声，人墙立刻朝着左右分开。
　　季默与林祈也见到了吴妄身影，各自左右跳开，一个鼻青脸肿、一个长发披散，让周围修士笑个不停。
　　吴妄悠然道：“两位公子，继续打啊。”
　　林祈低头拱拱手，道：“让老师看笑话了。”
　　季默哼了声，骂道：“我就没见过这么浑的人！无妄兄你说说这家伙！”
　　“怎么回事？”
　　吴妄端起果酿品了一口，纳闷道：“林祈怎么了？”
　　“老师，”林祈道，“弟子思索多日，已是想明白了许多事，炎帝令弟子此时还不配拥有，愿将其交还仁皇阁。
　　待弟子磨砺自身、他日有资格持有此令，定会去仁皇阁中再拿回来。
　　不管经历哪般磨难。”
　　吴妄闻言也有些沉默，一旁季默立刻道：“拼命拿到手的炎帝令再还回去，你是在羞辱仁皇阁，是瞧不起人皇陛下吗？”
　　“哎，季兄，”吴妄笑道，“事情没这么严重，炎帝令毕竟只是炎帝令，代表的是一种道承，是人皇之位的传承。
　　林祈若觉得自己现在拿不稳炎帝令，自是可以还回去，这无可厚非。
　　只是林祈，你可想过吗？”
　　“老师，您说。”
　　“而今你刚刚遭了十凶殿算计，就将炎帝令还给仁皇阁，”吴妄手指点了下扶手，“十凶殿会怎么说？林家之子贪生怕死？又或是人皇选了个胆小鬼做候选人皇？”
　　林祈一怔：“弟子倒是没想到此处。”
　　“等除掉了十凶殿，你再做这般选择，我不会再劝你什么。”
　　林祈叹道：“弟子愚钝，让老师费心了。”
　　吴妄摆摆手：“散了吧，若是精力旺盛，就去北境杀凶兽，还能捞些功勋。”
　　众修士对吴妄低头行礼，随后各自散去。
　　他们也不知吴妄在军中是哪般职位，但看这派头，总觉得是个位高权重之人。
　　季默得意的一笑，背着手飘到吴妄身旁，目中带着几分思索，先是沉吟几声，随后又温声道：
　　“无妄兄，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可否答应。”
　　他在吴妄身旁传声嘀咕几句，吴妄眼一瞪，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这怎么能成？”


第八十七章 季卧龙，林凤雏
　　“无妄兄，你就答应了吧！”
　　“老师，弟子也想追随老师左右，此事我已禀告家中，并告诉他们，若不允许，我就当场自尽……您猜怎么着？哼哼，他们果然答应了。”
　　吴妄借住的小院中。
　　吴妄正背着手来回踱步，季默和林祈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完全不给杨无敌四护卫插足的机会。
　　不远处的树荫中，林素轻坐在躺椅上，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晃，倒也颇有几分世俗富太太的姿态。
　　可惜，她的清灵秀丽让她有些不沾烟火气，始终是缺了几分世俗的味道。
　　“无妄兄！”
　　季默苦口婆心地劝着：“我虽已有跃神境修为，但本身并未拜入哪家师门，都是从小跟着家中长辈修行，只有几位指点过我的老师，许木老师就是其中一位。
　　我加入你们灭宗，完全合情合理，谁也不能说三道四。
　　你看，长老之位不好安排，那就给我个护法，护法不行就执事，实在不行，让我做个弟子也行……你要真忍心的话。”
　　林祈忙道：“老师，我也一样。”
　　吴妄扭头看着这两个家伙，左手边风姿俊朗、英武不凡，右手边面若冠玉、身形修长，都是一等一的浊世佳公子。
　　唉，卧龙凤雏得一可得天下，他区区灭宗，何德何能可同时拥有这么两位。
　　吴妄道：“我那灭宗庙太小，可容不下你们两尊大神。”
　　“我们是去修行，是去磨砺自己！”
　　季默大手一挥，朗声道：
　　“经过这次遇袭之事，我是想明白了，必须踏入超凡之境，不然面对困境只能依赖旁人！
　　我觉得，能跟无妄兄一同修行，就是我最大的机缘。”
　　林祈道：“老师，我也一样。”
　　“你们去灭宗修行图啥？”吴妄有点哭笑不得，“觉得那里的浊气特别清新？”
　　噗嗤一声，林素轻没忍住笑出声来，扭头捂着嘴一阵咳嗽。
　　季默与林祈一左一右同时向前。
　　“图你啊无妄兄。”
　　“老师，我也一样啊！”
　　吴妄：……
　　差点就是一个滚字送给这二位。
　　“那这样，也莫要说我为难你们，”吴妄道，“你们要加入我们灭宗自是可以，我灭宗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但你们家世非凡，都是人域的将门之家，我也怕给灭宗惹来麻烦。
　　还请你们二位，各自手持一份你们家长的亲笔信件，证明你们的所作所为是他们允许的，如此我就收你们做个护法。
　　如何？”
　　“好！我这就回家！”
　　“老师且等我几日，我去去就回。”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冷哼半声、甩袖离去，已是在暗自较劲。
　　开始了，开始了，这对卧龙凤雏开始了！
　　暂时安抚好这两个公子，吴妄着实松了口气，心底盘算着，自己被季家老奶奶、林家林怒豪生撕活剥的可能。
　　这又不是他忽悠的，也不能怪到他身上。
　　等季默和林祈各自带着几名仙人护卫离开这军营，吴妄立刻招呼林素轻和杨无敌四人，收拾细软、赶紧溜人。
　　吴妄本想着去找泠仙子告别，但到了泠仙子住处才被告知，她并未在此地闭关太久，已回了玄女宗修行。
　　这让吴妄有点怅然若失。
　　与季默、泠仙子相交以来，季默这家伙越来越朝着谐星发展，但泠仙子与他颇有默契。
　　她聪明睿智，带着一点点的腹黑；机智勇敢，又不会热血上涌就不管不顾。
　　下次见面，也不知她是否已然成仙，自己也要加把劲才是，总不能下次遇险，要她衡量是吹笛子效益高，还是拔剑直接砍人。
　　总不能真就【你被强化了，快去送】。
　　吴妄笑道：“这仙子还真是洒脱。”
　　林素轻在旁小声嘀咕：“怎么觉得，这仙子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少爷你，所以不告而别，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呢？”
　　“莫要多想，你懂的多还是我懂的多？”
　　吴妄淡然道：“我的事，你知道的。”
　　林素轻顿时笑成月牙弯弯，背着手在吴妄身旁逛来荡去，故意问着‘什么事呀’、‘我知道什么呀’，差点被吴妄一巴掌拍昏过去。
　　要离开军营，自是要得到此地将军的允许。
　　吴妄熟门熟路地寻到了许木，这位本该回去重建戊辰圆顶的副统领，也主动请缨，留下来照看这四个‘小家伙’。
　　“这就要走？”
　　许木沉吟几声，“你不如在这里养养伤，外面时局混乱，你此次又直面凶神，很容易被十凶殿盯上，在这里终归是要稳妥些。”
　　吴妄也不说话，就是含笑看向许木，后者被他看的浑身不对劲。
　　“好吧，”许木叹道，“军中此时确实没有太多高手，回宗门高手还多点。”
　　“许木兄放心，”吴妄拱拱手，“待北境平了兽患，咱们再闲聊相聚。”
　　“善！”
　　许木给了他们一只梭子，让杨无敌四人驾着，吴妄也提前结束‘刑期’。
　　回灭宗的路上，仁皇阁还派了两名巡查仙使暗中护送。
　　这不是吴妄独享的待遇，泠仙子、季默、林祈都有这般照顾。
　　无他，能以未成仙的实力，直面凶神鸣蛇，威武不屈、出手反击，甚至出言调戏……
　　如果这都不值得仁皇阁倾力培养，人域又该培养哪般人才？
　　也不知，他何时才能拥有正面凶神的实力。
　　定不会太远。
　　俗话说，一家欢喜一家忧。
　　十凶殿自那日偷袭戊辰圆顶之后，他们的日子颇不好过。
　　像他们这种本就无法活跃在阳光下的黑暗组织，偷袭戊辰圆顶之战，已让他们损失颇多。
　　而在这一战中，有中高层被对方擒拿，还拷问出了一系列情报，十凶殿暗中培养人才的据点被捣毁多处，不少心血付之东流。
　　不止如此，仁皇阁下属众巡查仙使，开始在人域各处搜查十凶殿的蛛丝马迹。
　　拔出萝卜带出泥，此前捣毁的那几处十凶殿据点，又让他们搜集到了不少情报。
　　一时间，十凶殿活跃度降到了历史新低点，各个据点都在暗中潜伏。
　　某处地下宫殿中。
　　“咱们的人，心志这么不坚吗？”
　　“长老，咱们的人都打过道心烙印，就算被抓，也不会轻易开口。”
　　“那为什么！”
　　“对方审讯的手段应该十分蛮横，以至于咱们的人道心失守。”
　　“还有一件事，大长老给父亲带回的林祈画像，好像有些不对劲，似乎是那个魔宗宗主无妄子。”
　　“你在质疑鸣蛇父亲！？”
　　“不、不敢。”
　　“那就是林祈！让大家传阅下去，都记住喽，那就是炎帝令持有者林祈！立刻搜查这个林祈的下落，我们要将功补过！”
　　有些昏暗的地下大殿中，那长老的咆哮声久久不绝，下方跪着的人影只能把头越放越低。
　　……
　　这军营用的飞梭，飞速着实不慢。
　　由几名真仙轮流操控，大半天就横跨了半个人域。
　　吴妄回灭宗山门时十分低调，除却与大长老和妙长老暗中见了一面，没有惊动其他人。
　　无他，按理说他现在还应该在军营‘服刑’，算是自己偷偷溜回来的，若是大张旗鼓地现身总归不好，容易让人怀疑他是什么人域特权阶级。
　　他能有什么特权？
　　普普通通一少主，简简单单魔宗人，仅此罢了。
　　回到自己的阁楼，吴妄心底踏实了许多。
　　开启层层阵法，架起道道结界，又有杨无敌四人轮流在外守着，护山大阵时刻不停地开启，让他感觉到了一种由内而外的安全感。
　　林素轻将小楼打理的十分洁净，一楼多了许多屏风、花瓶等摆件，让此地更添几分典雅秀美。
　　推开窗便是瀑布水潭蕴清池，关上门就是无人吵扰清净地。
　　吴妄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地躺在床榻上，一旁林素轻已去烧水沏茶、清洗灵果。
　　她问：“少爷，您真的跟凶神面对面了？”
　　“不算面对面，单方面抗压。”
　　吴妄将几只空了的宝囊扔到枕头旁，默默地翻了个身，“凶神着实太强了，非我现在能抵挡的，不过……人形倒也颇为美艳。”
　　“哈？”林素轻轻轻眨眼，“凶神也有人形？”
　　“人之形貌，乃是先天道躯，与道相合，”吴妄哼了声，“你当女娲大神创造人族的时候，是突然来了灵感、随心所欲捏了几个泥人吗？
　　这里面讲究大了。”
　　林素轻端着灵果款款而来，笑道：“那有没有可能，是咱们自己给自己贴金呀？”
　　“这个倒也有可能……不吃了，我现在就想睡一觉舒缓舒缓，碰我一下。”
　　“小哎遵命！”
　　林素轻像模像样地拱拱手，并起剑指、身形飘飞而起，又在空中回旋两周，动作华丽丽地……点向吴妄手背。
　　忽听裂谷中鼓声震天，又听得唢呐喇叭吹个不停。
　　林素轻赶紧停住动作，吴妄也纳闷地跳了起来。
　　灵识一扫，却见空中有朵金色的云朵，大摇大摆地落向灭宗山门，其上更是有仙子起舞、仙人纵歌，引得了方圆数千里内的高手关注。
　　这片区域本就魔道宗门扎堆，此刻已惊动了不少魔修跳出来，赶过来凑个热闹。
　　那金云落到裂谷前缓缓停下，一名女仙向前，声传数百里：
　　“灭宗诸位长老可在家中？”
　　血光闪耀，大长老已带着数位长老飞出大阵，对着金云略微躬身行礼，云上众仙、众护卫齐齐还礼。
　　那身着彩裳宫裙的女仙柔声道：“我等奉命而来，给灭宗送来奖赏，以嘉奖灭宗宗主无妄子在北境大战中做出的卓越贡献。”
　　这女仙言罢，护卫们抬着一只只宝箱向前。
　　大长老对着下方招呼一声，立刻飞出数十位仙人境的魔修，将宝箱挨个接了过来。
　　女仙又道：“此物也请灭宗收下。”
　　言罢，她素手向前滑过，袖中飞出一抹金光。
　　金光悬浮于灭宗之上，竟凝成一面石碑，正面写着【忠义当先，有我无敌】，背面写着【仁皇阁阁主刘百仞】。
　　这一刻，灭宗众魔道的面容，倒映着石碑闪耀的金光，竟有数位魔头老泪纵横。
　　小楼之内，吴妄扭头躺回软榻上，淡然道：“没想到仁皇阁阁主斗法时那般勇猛，名字倒是跟他平日里形象很接近，意外的普通。”
　　“哇，少主，这是仁皇阁给的嘉奖！”
　　“竟整这些虚的，我灭宗很缺灵石吗？给那几箱有什么用？”
　　吴妄哼了声：“睡了睡了，莫要让人吵扰我。”
　　林素轻答应一声，立刻就要抬手戳向吴妄手腕，裂谷之外，大长老犹自与仁皇阁一行人寒暄。
　　忽又听一缕笛声响彻裂谷，林素轻动作一顿，吴妄也有些费解地注视着大阵之外。
　　几名身着白裙的仙子踩着一朵莲台缓缓飞来，临近灭宗便是轻呼一声：
　　“哪个是灭宗宗主？”
　　说话者嗓音清清冷冷，其他几人表情也如寒冬腊月，没什么温度。
　　大长老略微皱眉，淡然道：“本座灭宗大长老，我家宗主此刻正在歇息，不便见客。”
　　吴妄：干得漂亮！
　　“是吗？”
　　开口说话的那仙子微微点头，将手中请柬用仙力包裹，送到了大长老面前。
　　她道：“这是我天衍玄女宗的请柬，半年后有我玄女宗收徒大典，静待贵宗宗主大驾光临。”
　　言罢，这几名女修驾着莲台飘然而去。
　　那大长老接过请柬，按他性格，本是要一把火烧了，懒得鸟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仙宗。
　　这几个女修态度也太差了点。
　　但一想到宗主跟那个泠仙子似乎交好……大长老沉吟几声，将请柬收入袖中，却是暂时忍耐了下来。
　　“玄女宗收徒大典？”
　　吴妄沉吟几声：“素轻，我这灭宗有收徒大典吗？”
　　“没有呢宗主大人，”林素轻笑了几声，柔声道，“一般是特别有名的宗门，才能办的起这般收徒大典。
　　他们提前半年、一年对外公布大典的时间，到时候就会有大批年轻人赶去拜师。
　　灭宗排名不是太高，知名度也是不够的。”
　　“那灭宗怎么收徒？”吴妄眼底带着几分不满。
　　“靠平日里坑蒙拐骗，不是！”
　　林素轻小声道：
　　“每隔一段时间，仁皇阁就会举办一场仙资大会，各家宗门都可去挑选徒弟。
　　不过，资质好的也是被大宗门选走，这种大会都是拜师者自己来选。”
　　吴妄挑了挑眉，这个倒是有些搞头。
　　“先睡……”
　　“灭宗宗主可在？”
　　吴妄刚道要歇息，忽听阵外又有喊声传来，这让少主差点跳起来骂人。
　　有完没完！
　　今天还有完没完！
　　只见两朵白云自东面、西面迅速飞来，几乎同时落在裂谷上方，隐隐还有互顶之势。
　　“季家送我家公子来灭宗修行！”
　　“林家送我家公子来灭宗求道！”
　　两声吆喝，左右两群仙人让开路径，季默身着蔚蓝长袍、手持折扇，含笑向前飞来；那林祈一袭白衣，坐在四名侍女抬着的竹椅上，此刻也起身向前踏步。
　　季默道：“无名小子寻道心切，求一片屋瓦立身。”
　　林祈道：“我辈修士自问天命，寻一二草庐养志。”
　　血手魔尊大长老、灭宗众魔道、周围围观众魔：……
　　他前脚刚到，这卧龙凤雏就追上来了，也是真的绝了。
　　吴妄揉揉眉心，一咬牙、一狠心，骂声传出阵法：“大长老！给他俩安排个草庐茅屋，先洗三个月尿布！”
　　大长老顿时笑眯了眼，季默、林祈各自踉跄半步。
　　还好，大长老笑道：“宗主，门内没有那么多婴孩，产不出几片待清洗的尿布……”
　　吴妄瘫躺在软榻上，禁不住轻轻呻吟几声。
　　季默这个浪荡公子也就算了，林祈现在名头响亮，炎帝令持有者的大名声传四方，之前说入他们灭宗修行，吴妄还以为他们会偷偷摸摸过来。
　　这……
　　自己低调且普通的宗主生活，破灭了。
　　“诶？”
　　吴妄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形直直坐了起来。
　　少主嘴角上扬的弧度，让林素轻着实替外面两个英俊公子捏了把汗。


第八十八章 宗主的复仇！
　　“无妄兄，还真是绝情啊……”
　　灭宗山门某个角落，那潺潺溪流旁。
　　两个新入门的见习男弟子挽起袖子，坐在石台旁，拿着石棍在那敲敲打打，身旁还摆着几只装满了脏衣物的木桶。
　　季默感慨一声，擦擦额头的汗水，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衣物。
　　林祈就认真多了，仔细敲打着面前的衣物，表情没有丝毫懈怠。
　　便是洗衣这般粗活，他也要做到最好，争当首席！
　　“老师这是在考验你我，”林祈淡然道，“我劝你珍惜这般机缘，莫要辜负老师一番好意。”
　　季默眼一瞪：“怎么就一番好意了？无妄摆明了就是让咱们知难而退。”
　　“不，”林祈目中露出几分失望，“老师是在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凑巧我此前在一段经文中看过，道藏于流水尘土，藏于污垢脏泥。
　　老师此前让那大长老拿尿布过来给我们清洗，就是这般点醒我们。
　　可惜，此地魔修不明老师心意，碍于你我身份，只是给了些脏衣服。”
　　季默：……
　　‘这家伙真被无妄打傻了？看起来已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唉，”季默微微的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都已洗了二十二个时辰的衣服了。”
　　林祈摇头轻笑，继续捶打面前的肚兜。
　　乐在其中，方才有无尽道行。
　　不远处，一处木屋中，吴妄和灭宗七八位长老围坐在圆桌旁；
　　大长老开了云镜，云镜所显就是这两位将门公子哥的身影。
　　妙长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笑道：“这两个家伙倒是可以助我修行。”
　　一旁几位天仙境长老额头满是黑线。
　　有长老忙道：
　　“小妙啊，你可莫要胡闹，这两位公子都是咱们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季默、季家，那是有名的忠烈世家，守护人域边疆。季家家主就是这季默的祖母，曾战退过凶神，那是万年前就名声显赫的大人物。”
　　“林家也差不多，林祈是怒豪将军的独子，更是炎帝令的持有者……宗主，咱们如此折腾，是不是、会不会……”
　　咔。
　　林素轻小手一停，将手中的瓜子捏到了吴妄面前的小碟中。
　　吴妄淡然道：“今天找各位前来，就是讨论讨论，咱们要不要留下这两人。”
　　大长老道：“宗主，这自是您说了算的。”
　　“不，不能我说了算，事关宗门安危。”
　　吴妄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灭宗各位长老；除却两位已带人奔赴边境的长老，这里已是灭宗的权力核心。
　　“留下他们，跟不留下他们，我们灭宗将会是两条发展路线。
　　素轻？”
　　“是，少爷。”
　　林素轻在旁答应一声，自储物手镯取出一叠白纸，挨个发给诸位长老，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吴妄缓声道：
　　“这是留下他们之后，可能会发生的情形预测。
　　其中，遭遇十凶殿偷袭的可能性达到了九成九，对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林祈这个炎帝令持有者。
　　但相对而言，他们两个也能给我们带来许多好处，能借助季林两家的名望和影响力，快速发展宗门势力。”
　　大长老没有去看纸张，正色道：“宗主，老夫觉得，护卫炎帝令持有者，本就是我等不容推辞之责。”
　　“是啊宗主，”有长老面露红光，“这可是难得的荣光，其他宗门八辈子都求不来的机会。”
　　又有长老朗声道：“十凶殿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何必怕他们？”
　　吴妄提醒道：“这代表着，我们有可能遭受巨大的损失，门人弟子也会因此折损许多。”
　　妙翠娇抬手打了个娇懒的哈欠，轻声道：
　　“宗主，你与我们说这些是没用的，直接说应对之法就好了。
　　就算让灭宗三门的门人弟子尽数来选，最后也是留下他们两个，还要给他们不错的待遇，人域宗门大多如此。
　　若有异常，那这宗门八成就有问题。”
　　吴妄目光再次划过众长老面容，长老们各自点头，态度出奇的一致。
　　“那看来是我多虑了，”吴妄露出少许笑意，“既然如此，那就留下他们，妙长老，劳烦你去将他们两人带过来。”
　　“为何要我去？”
　　妙长老轻哼了声，抱着胳膊走去木门外，身子倚靠在门板旁，道一句：
　　“那边的。”
　　季默和林祈都是一怔，前者腾地一声站起身来，习惯性地露出了雅致的微笑，用手中石棒轻轻敲打着自己掌心。
　　林祈随手在季默背上擦了擦手掌，已是迈步赶往木屋。
　　少顷，木屋圆桌旁加了两把椅子；季默和林祈淡定地坐在末位，倒是都未怯场。
　　吴妄打了个手势，此地再次被阵法笼罩。
　　清清嗓子，吴妄缓声道，“两位带来的家长书信，我已看过了，诸位长老也商议过了，允许你们在我们灭宗修行。
　　至于你们的职位，就定为左右两护法，如何？”
　　“谢无妄兄！啊不，”季默拱手抱拳，“谢宗主！”
　　林祈喜道：“多谢老师！”
　　“咱们还是各论各的，”吴妄道，“你们既然加入了我们灭宗，今后也是灭宗的一份子，我们灭宗每个月都有供奉……”
　　“要多少？”
　　季默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法宝，笑吟吟地推到了吴妄面前，“这些够不够？”
　　吴妄瞧了眼，不由眯眼轻笑，示意林素轻收起来。
　　随之，吴妄笑道：“你们两个的供奉待遇，暂定与传功殿长老相同，每个月能领的东西也不少。”
　　“领？”季默瞪着吴妄，“不是给宗门上供吗？我这些宝物！”
　　一旁妙长老轻轻拨弄三千青丝。
　　季默瞬间恢复风度翩翩的模样，温声道：“权当支持宗门建设。”
　　林祈全然不动声色，将刚取下的戒指又戴回了手指。
　　“好了，说正经事。”
　　吴妄敲了敲桌面，眼底渐渐出现亮光，“我可以明白告诉各位，这次我在与十凶殿的交手中，损失惨重，心中颇有些不甘。”
　　众长老面露肃容。
　　林祈道：“此次死伤数千人，确实有些惨重。”
　　“我不是指这个，我还没自大到为此事感觉内疚的程度，我只是出于个人的角度。”
　　吴妄将几只宝囊扔到桌子上，咬牙骂道：“看见没，都扁了！十凶殿害的！”
　　众长老依然有些不明所以。
　　“里面原本的东西，其价值可相比咱们搞几十次丹药促销！”
　　“这！”
　　“十凶殿当真该死！”
　　“哇呀呀呀，气煞老夫！宗主竟损失如此之多！”
　　吴妄抬抬手，示意众长老安静一阵。
　　他道：“羊毛出在羊身上，被十凶殿害空的腰包，我自是要从十凶殿身上剥回来。”
　　木屋中顿时一片宁静。
　　大长老小声问：“宗主，咱们连十凶殿的落脚点在哪都不知晓。”
　　“捉他们几个长老问问不就知道了？”吴妄淡定地反问。
　　季默小声嘀咕：“这该如何捉？”
　　吴妄淡然道：“捉过鸟没？设个陷阱，引他们下来，再以雷霆之势封住他们的退路就是。”
　　“那十凶殿……”
　　众人顿时看向了林祈。
　　林祈立刻道：“弟子定全力配合。”
　　妙长老问：“十凶殿手段诡异莫测，据说更是有短时间内增幅自身实力的秘法，只凭咱们一家宗门之力，远远不是其对手。”
　　“不错，”吴妄露出几分微笑，“所以这就需要季兄出面。”
　　“我？”季默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各位长老护法听令！”
　　众长老立刻起身，季默和林祈也站起身来。
　　吴妄道：“大长老，你负责镇守山门，务必安排人每日搜查方圆千里之地，给周围宗门该送礼送礼，该举办宴会举办宴会，力保山门安稳！”
　　“是！”大长老拱手领命，面容颇为凝重。
　　“妙长老！”
　　妙翠娇应道：“属下在。”
　　“你负责的落宝殿全力运转，此次行动中，负责散布消息、收集讯息。”
　　“是！”
　　“传功殿诸位长老！”
　　“属下在。”
　　“抽调三十名真仙境之上的修士，组成除魔、咳，除凶大队，能调动的天仙都调动上，真仙境之下，若是有擅偷袭的仙人也喊上。”
　　“属下领命。”
　　“林护法，稍后你或许会涉险，但此时边疆战事正紧，你家中高手自是要守卫边关，你可对我们有信心？”
　　林祈目光灼灼，定声道，“我定不会让老师失望！区区十凶殿，可有凶神之威？”
　　“好！”
　　吴妄一声轻喝，目光落在季默身上，“季护法，你……要不……”
　　季默忙道：“无妄兄，宗主大人，我虽修为不行，但也愿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那就好，”吴妄深深吸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叮嘱着，“那，联络仁皇阁，请求仁皇阁成立除凶督导小组，派一二名超凡、尽可能多的天仙来帮咱们忙之事，就交给你了。”
　　季默不由浑身乱抖，总感觉自己是被最铁的挚友给针对了！
　　超凡高手是那么好请的吗？
　　妙长老小声道：“宗主，这般是不是太为难季护法了？”
　　“这，有什么为难的，”季默挺胸抬头，随手拿出一把折扇，在身前轻轻摇晃，“家中二姨母乃仁皇阁副阁主，此事包在我身上！”
　　妙长老轻轻眨了下眼，季默赶紧避开这般视线。
　　一旁林素轻肩头一阵耸动，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
　　季默忍不住发起反击，笑道：“宗主，您做什么？”
　　“我自是有要事。”
　　吴妄在袖中摸出了一只残破的储物法宝，正色道：
　　“能否辨识出那些隐藏在普通修士中的凶人，减少己方斗法过程中产生的损耗，就全看我是否能参透凶神血中的秘密了。”
　　众人不由肃然起敬，齐齐对吴妄做了个道揖。
　　“派人将这封信送去给茅长老，”吴妄将一枚玉符送到大长老手中，“这次的行动，也给他们巡查仙使分一笔功劳。”
　　“善。”
　　“还有，战术方面，多参考参考杨无敌的意见。”
　　几位传功殿长老有些不明所以，杨无敌那憨货能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但宗主既然这般叮嘱自有其道理，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散会后就抓着杨无敌回了传功殿中。
　　一场简单的会议，灭宗突然就紧张了起来。
　　在【定要让十凶殿为此次偷袭付出代价】的信念驱策下，吴妄、季默、林祈三人完全没有休息几日，就开始了报复行动。
　　吴妄在阁楼中闭门不出，将几颗缴获来的‘注水凶神血’摆在面前，仔细研究这东西的特性。
　　林祈与家中修书一封，请来了两位天仙境的家将，还都是天仙境巅峰的存在，进驻到了灭宗驻地。
　　妙翠娇命人四处走动，在各处搜集情报并散播消息。
　　杨无敌也终于有了发挥自己‘才华’的舞台，每日都兴冲冲地指点门内真仙、天仙如何斗法，将自己那些声东击西的手段都拿了出来。
　　季默就有的忙了，仁皇阁总阁、北境附近的仁皇阁分阁，都留下了他对一位位老妪、妇人撒娇的画面。
　　场面十分感人，令人潸然泪下。
　　但最终，季默还真就带着十多位高手来了灭宗，其中还有一位看似凡人一般的老妪。
　　这老妪自称孟婆婆，虽实力远不如仁皇阁阁主，且来之前就明说了，若是北境战事吃紧，她必须先顾北面。
　　但己方，也终于有了超凡高手坐镇。
　　宗主阁楼中，吴妄静静盘坐在那，身上隐隐浮现出片片金鳞，身周漂浮着几缕血气。
　　很快，吴妄张口一吸，那些血气中飞出一缕缕白烟，钻入了吴妄鼻中。
　　下一瞬，吴妄自身气息缓缓上扬，金鳞闪过少许光泽，心底泛起诸多明悟。
　　诶？
　　凶神血中藏着的那一点精华，好像能增强星神血脉之力？
　　虽然增幅有些浅，但确实是增加了；且比修为突破一两个小境界时，增幅还要更明显一些。
　　“这？”
　　这倒是意外之喜。
　　……
　　与此同时，某个地下宫殿中。
　　“都睁开眼看看，把这个‘林祈’的模样记住了！根据目前得到的消息，他将在半个月后出现在浮玉城。”
　　“二长老，可这确实不是咱们知道的那个林祈啊。”
　　“我让你记住你听见没？你是在质疑伟大的父亲大人！这，就是父亲让我们除掉的‘林祈’！干掉他是你们的第一使命！”
　　某个须发飞舞、身形魁梧的长老，用力拍着一旁的石板，下方数十道黑影各自点头。
　　石板上，吴妄的面容轮廓……异常清晰。


第八十九章 降维打击
　　【这凶神血，为何能被自己的星神血脉所吸纳？】
　　吴妄一连思考了半个月，各方高手都已在浮玉城布置妥当，也依然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此前吴妄对外宣称钻研凶神血，其实只是一个偷懒的说辞；
　　吴妄真正对付十凶殿的手段，还是能够探查生灵神魂状态的祈星术。
　　但当吴妄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开始入手钻研凶神血时，体内突然泛起了少许渴望。
　　一种很原始的渴望。
　　身躯似乎是想要吸纳这凶神血，此事能给自己颇多裨益。
　　吴妄自不可能直接吞服凶神血，毕竟自己的金龙变身还在帅气的范畴，若是直接吞了凶神血变身成稀奇古怪的东西……
　　估计会被亲娘打断腿。
　　仔细感应几日后，吴妄捕捉到了凶神血内藏着的那一点‘神力’，并尝试将这般神力提取了出来，纳入自身。
　　星神血脉因此而有所增幅。
　　那，为何如此？
　　现象背后的本质是什么？
　　凶神血内的神力来自于凶神，与星神血脉本不同源才对，所代表的大道也有所不同。
　　吴妄接下来十数日，就在围绕这个问题不断琢磨，也算有了些许收获。
　　血脉压制。
　　给他灵感的，其实还是面对凶神鸣蛇时的情形。
　　当时自己想调用星神血脉之力，却得不到半点回应，身体像是陷入泥沼。
　　那似乎是生命本源的压制，他的星神血脉太弱，完全无法对抗对方。
　　假如，将他们这种通过继承先天神精血的百族生灵，称之为‘半神’或是‘人神’，彼此之间是存在等阶高低的。
　　像星神这般战力前三、独占北野的神灵，赐下的精血，自非十凶神这般天宫附庸可比。
　　吴妄没记错的话，母亲给自己薅、咳，请来的精血，还是星神本源精血。
　　仔细回忆，他在此前杀敌时，每次出手，那些十凶殿凶人的反应都会慢半拍。
　　当时吴妄还纳闷自己为何得手得这般顺利，此时想来，却是他对十凶殿众凶人，存在了一定的血脉压制效果。
　　也正因这般，他得到的这几滴凶神血，才轻易被他吸取了其内藏着的神力。
　　那如果这般凶神血多了，自己的星神血脉是否能更进一步？
　　如果自己的星神血脉，成长到了足够成熟的程度，是否能与凶神正面一战？
　　这般念头，着实让吴妄精神大震。
　　事实证明，自己当时犹豫、纠结，没有直接走火之大道，确实不是什么错误的选择。
　　“十凶殿为祸人族，那我去对付十凶殿，顺便给自己捞点好处，有什么不对？”
　　原本只是想在十凶殿身上掠夺一些资源，填补这次大出血亏损的吴妄，突然有了十足的动力，想去跟这十凶殿多了解、多接触，最好深入交流交流。
　　大家都勉勉强强算是半神之躯，应该有共同话题对不对。
　　“啧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不远处窗台边打坐的林素轻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着在那仰头大笑的少主，也是略微有些小怯怯。
　　【正版放送：魔的笑。】
　　林素轻看了眼外围大阵，小声道：“少主，您不是说这两天就要动手吗？大家都去浮玉城了，为啥咱们还不过去。”
　　“急什么。”
　　吴妄笑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负责出主意捞好处就是了。”
　　林素轻小声道：“可我觉得，少主您阴谋诡计敲闷棍都挺娴熟的呀。”
　　“嗯？”
　　“我是说您足智多谋有神算！”
　　吴妄瞪了她一眼，总感觉老阿姨最近是越来越飘了，当真要找个机会，像上次那样好好收拾她一顿……
　　算了，那般容易触碰自己的伤心事。
　　吴妄道：“对于那些高手来说，我是谁？
　　一个刚立下了点功劳的元婴境中期修士罢了，如何能对他们发号施令？
　　人域虽然讲究礼义廉耻，但本质上也是看重实力之地。
　　我去指挥那些天仙、真仙，倒不如让几位长老以及季默和林祈去暗中指挥。”
　　林素轻小声道：“季默和林祈靠谱吗？”
　　“还行。”
　　吴妄道：
　　“季默谋略不足，人脉广阔，熟悉如何与人打交道，与他相处会让人感觉颇为舒适，缺点是容易被女色迷惑。”
　　“那林祈呢？”林素轻小声道，“总觉得他有些愣愣的。”
　　“林祈情况比较复杂，”吴妄揉了揉鼻尖，“他本身是很有潜力的，修道资质绝佳，与道相近，感悟颇多，今后若说迈入超凡之境，也并非不可能。
　　但他本身并不懂如何与人相处。
　　拿到代表人皇候选资格的炎帝令，就直接蹦出来找季默炫耀……你觉得这人情商能高到哪去？”
　　“那他为啥对少主言听计从的？”
　　“我当初破了他心防。”
　　吴妄微微摇头：“也是无意而为，不知他有一段被他爹强压的经历。
　　这种心理很别扭，也难以说清，如果哪天他能在他亲爹面前硬气起来，对我的态度也会有所转变。
　　这家伙也挺可怜的，被要求处处争强，季默不过是他父亲给他划下的竞争对手，他的修为境界已将季默远远落下了。”
　　“季默公子心不在修行上。”
　　“那本阴阳合欢宗的典籍倒是可以赠给他。”
　　吴妄撇了撇嘴角，看着面前用法力包裹的、那几滴没了神力的凶神血，又想到了洁癖仙子泠小岚。
　　“怎么，我交友都交了些怪人。”
　　林素轻：……
　　您好像才是最怪的那个。
　　“宗主！我回来了！”
　　门外传来一声呼喊，吴妄停下遐想，站起身来，穿着一身宽松短衫长裤就迎了出去。
　　拉开木门，银白长发与背在身后的大剑剑柄映入眼眶，来者自是大荒人域仁皇阁驻浮玉城三花巷分阁阁主，茅傲武。
　　“茅大哥进来说话，”吴妄侧身让过，与茅傲武一同入内。
　　两人刚刚入座，吴妄就问：“这次你说动了多少人？”
　　“十八个巡查使！”
　　茅傲武精神颇为振奋，笑道：“浮玉城周边的巡查使，都被我调动了起来。此时大家都远离浮玉城，按宗主你叮嘱的，以免打草惊蛇。”
　　“好！”
　　吴妄打个响指，随之又道：“茅大哥，这里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啥事？”
　　吴妄道：“因为一些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原因，我需要缴获上来的凶兽血。”
　　茅傲武道：“一般遇到十凶殿凶人，他们的储物法宝都是直接烧了的。”
　　“我要开发如何分辨十凶殿凶人的手段。”
　　吴妄淡定地扯出一张大旗。
　　“若是这样，收缴他们的储物法宝，应该不算大事，”茅傲武沉吟道，“不过……”
　　“怎么？”
　　“那十凶殿真的会来？”
　　茅傲武纳闷道：“林祈虽然是个很不错的诱饵，但十凶殿也不是什么善茬，这般明显的钓鱼之策，他们如何会轻易上当？”
　　吴妄笑道：“我此前已让妙长老暗中放出消息，说林祈将会去军中历练。”
　　“那如何解释林祈定然会去浮玉城？”
　　“咱们宗门那五个老奶……咳咳咳咳！那五个黑欲门的小姑娘，最近不是声名大噪吗？”
　　吴妄笑道：“林祈与季默不合，这是不少人都知之事，当然，林祈来咱们灭宗，也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我就给他们编造了一个剧本。”
　　“什么剧本？”
　　“妙翠娇浮玉献舞，季林双骄争风骚。”
　　茅傲武有点迷糊，但隐隐感觉，这事有点离谱，又有点道理可言。
　　“这些都安排好了，”吴妄道，“今夜就是妙长老登台，明日就是大戏上演，各方高手也已潜伏在浮玉城附近。
　　不过为了避免伤及无辜，林祈现身之地是在城外。
　　走吧，我就是在等你回来，咱们稍后换身行头偷偷赶去浮玉城，暗中观察，让季默与林祈自行发挥就是。”
　　“中！”
　　茅傲武答应一声。
　　林素轻已是将提前准备好的衣物搬了过来，随后迈着轻盈的步子去了二楼。
　　不多时，吴妄换了身黑色长衣，茅傲武用斗篷遮起了自己标志性的银发；林素轻却是动作迅速的换了身衣物，女扮男装跟在吴妄身后。
　　茅傲武小声问：“这位林姑娘也去吗？”
　　“无妨，”吴妄笑道，“我此次不会出手，只是与她在旁看戏，顺便帮你们标注一些潜藏在城中的凶人罢了。”
　　茅傲武这才放心下来，与杨无敌、张暮山等四名真仙一同，护持吴妄和林素轻赶去钓鱼之地。
　　那里，同样也是灭宗产业蒸蒸日上的宝地——浮玉城。
　　可惜的是，这次计划的进展，并不算顺利。
　　……
　　茅傲武将吴妄与林素轻护送入城，就去联络那十八位巡查仙使。
　　吴妄并未御空，走一条隐蔽的小巷路，七拐八拐带着杨无敌四人去了观涛楼，自是楼上雅间伺候。
　　观涛楼如今已是座无虚席、日夜爆满，但最顶层的几间雅间并不对外开放，作为宗主大人的享受自留地。
　　今夜的观涛楼更是热闹。
　　此前那五位黑欲门女弟子在观涛楼登台献舞，着实算是惊艳四方。
　　那不拘一格的‘黑帮摇’，那糅合了狂野与悠闲的‘斧头帮专属舞’，那节奏轻快的‘团扇舞’，给这个大荒人域一隅的大城，注入了新鲜至极的活力。
　　而今日，那魔道排行前十的美人灭宗妙长老，要在观涛楼登台献舞，自是引来了更多关注。
　　可惜，吴妄他们来的晚了些，妙长老只是露面片刻便匆匆离去。
　　但这片刻的魅影，已不知勾走了多少心儿、魂儿，也在浮玉城留下了长达数百年的传闻。
　　第二日，妙长老曾在浮玉城献舞的消息不胫而走，季默与林祈同时驾云而来，现身浮玉城门。
　　这两位公子哥，自城门处偶遇就开始针锋相对。
　　最初只是口舌之争，而后便是推推搡搡，两人一怒要去城外斗法，吸引了不少看客在旁跟随。
　　按理说，这其中应该就混了十凶殿之人。
　　但吴妄躲在观涛楼中，用水晶球照了又照，完全寻不到十凶殿凶人的踪迹。
　　‘他们对林祈不感兴趣了？’
　　吴妄心底有些犯嘀咕，但此刻在季默与林祈附近的地下、林地中，已有过百高手埋伏。
　　仁皇阁驻灭宗督导小组、灭宗本身高手、巡查仙使，都已准备妥当，那位超凡境的老奶奶也已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甚至，灭宗高手们还准备了超多剂量的迷药、毒药。
　　——杨无敌表示会对此事负责。
　　敌人硬是不现身。
　　这怎么回事？
　　十凶殿莫非真的当起了缩头乌龟，还是自己这般诱敌之计太简陋了？
　　明明逻辑没什么问题，且季默名声在外，这事很符合情理。
　　嗯？
　　吴妄突然察觉到些许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底念头一动，将水晶球所注视视界对准浮玉城中，仔细搜查一阵，突然有所发现。
　　找到以白包黑的神魂了！
　　不只找到了，还很多，且这些凶人神魂拥有者，正在快速朝着某个方位聚集。
　　这个方位怎么有些熟悉……
　　稍微拉近点看，这造型雅致的高楼，这熟悉的布景，这分布在各楼层、总数达数十的凶人神魂、那顶层雅间中的自己……
　　吴妄手指一僵，淡定地收回水晶球。
　　十凶殿，果然有高人，不仅识破了自己的布局，还将目标放在了他身上。
　　有操作的啊这些家伙。
　　他装作并未发现这些家伙，突然开口朗声道：“无敌，你带素轻去城外看看热闹；想看热闹就去，问我作甚？”
　　林素轻眨眨眼，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杨无敌已是开口：
　　“让暮山带着去吧，我不喜欢热闹。”
　　这家伙。
　　吴妄嘴角露出少许笑意，温声道：“那就劳烦暮山了。”
　　“哎。”
　　张暮山答应一声，刚要去抓林素轻的手臂，侧旁突然传来少许轻笑。
　　“那热闹有什么可看的？两小儿争风吃醋罢了。”
　　就听得当当几声轻响，有位老妪拄着拐杖自街巷缓步而来，只是迈出几步，已诡异地出现在了吴妄雅间之中，对吴妄微微欠身。
　　甚至，连雅间周围的结界都没触碰。
　　她笑道：“老身见过无妄宗主。”
　　“您是？”
　　老妪含笑眨了眨眼，略微显露一缕气息，吴妄已是知晓其身份。
　　季默请来的超凡高手，孟婆婆。
　　若是这般高手要对付自己，不必有什么理由，也不必多说什么，隔着百里一巴掌就足矣。
　　吴妄站起身来，对这老妪躬身做请，“前辈怎么到了此处？”
　　这老妪笑道：“老身不过是偶然路过，过来学学如何做菜给孙儿吃；
　　您这观涛楼应该有不少食材，不知您这里的厨子，是擅长凉拌还是擅长热炒？”
　　“冰的最好。”
　　吴妄含笑将那颗水晶球递了过去，也没遮掩，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因神念快速消耗而面色苍白。
　　他传声道：
　　“此物可持续半个时辰，那一团烟雾最深处是黑色的都有问题，若是能活捉而不是直接杀了自是再好不过。”
　　老妪略有些惊奇，将那水晶球端在手中，闭目感应，不多时就露出少许笑意。
　　“真乃宝物矣！先贤曾说，修行之法各有所长，诚不欺我等。”
　　下一瞬，这位老人身影竟化为虚淡，自吴妄面前凭空消失。
　　少顷，观涛楼内突生变故，一名名观涛楼的‘食客’被封入冰块中，几乎同时被扔去大街上，堆成了一座规整的方形冰山。
　　那老妪只显露出少许残影，自城中来回穿梭。
　　吴妄在楼上看着这一幕，又看看在城外认真潜伏的众天仙、真仙……
　　果然还是超凡好用。
　　也不知，这次能收获多少凶神血，是否能让自己血脉之力向前进一小步，呸！
　　是否能支撑自己完成下一步研究规划！


第九十章 ‘贵’客上门
　　超凡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位孟婆婆横扫全场，以超凡境的硬实力‘直面’这群真仙、元仙境凶人，在捉了对方的同时，还没破坏观涛楼一桌一碗，更没让这群凶人有半点出手的机会。
　　吴妄对此颇感惬意。
　　就是，孟婆婆制服附近埋伏的十凶殿凶人之后并未回返，而是直接遁入虚空，只留下一句：
　　“此球老身带回仁皇阁，后面之事，请无妄宗主自行决断。”
　　吴妄站起身来，带着林素轻与四位壮汉护卫，一同做了个道揖。
　　这般高手通常都在意面子，亲自对付十凶殿这群真仙境、元仙境凶人，着实有点掉价，此次能出手，完全是看在季默长辈的面子上。
　　虚假的将门大佬：林怒豪等军中高手。
　　真正的将门大佬：季家的女人们。
　　浮玉城外，原本埋伏在地下的众高手已飞速赶来。
　　但为了不吵扰到浮玉城中的凡人修士，吴妄提了个不成熟的小建议，让各位高手将十凶殿众搬去了城外审讯。
　　这才不是怕影响观涛楼和另外两家门店的生意！
　　半个时辰后；
　　浮玉城外，一片不起眼的灌木林。
　　数十名身穿各色衣袍的男女被挂在各处树杈上，身上闪耀着仙力凝成的枷锁，自元神至身躯，都已被完全封镇。
　　不远处的草丛中，几个壮汉正在那挥拳跺脚，时不时会溅起道道血箭，传出几声：
　　“你说不说！你丫的说不说！”
　　吴妄盘坐在一棵小树下，看着面前那两百多件储物法宝，挨个打开仔细搜查，将能用的、有用的东西取出，扔到林素轻处整理。
　　并顺走了里面那些装有凶神血的瓶瓶罐罐。
　　啧啧，真不错，这些十凶殿的凶神血，真不错。
　　唯一的问题就是……
　　十凶殿的凶人为何如此穷困？
　　随身携带的灵石丹药还不如他们灭宗未成仙的门人弟子多，宝材灵药更不必说，不仅数量少、质量也不好，那些功法也没什么稀罕货。
　　将自己全部家当带在身上再出门，难道不是大荒世界的基本礼仪吗？
　　“宗主！”
　　杨无敌浑身浴血，两步跑过来，气呼呼地骂道：“这些十凶殿的混账真是嘴硬，我都快打死他们了，还是不肯开口！”
　　茅傲武也自半空跳来，道：“果然跟以前一样，这些家伙就算只剩元神了，也不肯说半个字。”
　　不远处，季默与林祈也各自飘来，对吴妄微微摇头。
　　吴妄：……
　　快去请小岚圣女！
　　茅傲武纳闷道：“宗主，上次如何拷问的？”
　　吴妄努力回想着，当初与泠小岚一同审问那名真仙元神的画面；只记得当时，仙子的表情很冷漠，眼神特别吓人，还结了几个特殊的手印。
　　是，眼神不对？
　　吴妄小声嘀咕：“上次莫不是碰到了一个珍稀品种的凶人？比较胆小的那种？”
　　季默道：“我听家中长辈说起过，他们十凶殿都有一种秘术，让他们守口如瓶。”
　　“我来吧。”
　　侧旁传来了熟悉的嗓音，众人寻声看去，灭宗之人立刻把头扭了回来。
　　一旁树下，不知何时抵达此处的妙长老，正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而来。
　　她抬手取下发簪，微微抿了下那凉皮儿质感的红唇，走去了离她最近的一名十凶殿凶人。
　　妙长老身周，已是散发出了柔和的微光。
　　“各位不要看，”茅傲武低声提醒了句，季默和林祈同时闭上双眼，各自转过身去。
　　吴妄也是闭目凝神，不敢去看此时的妙翠娇。
　　黑欲媚功，专破心神。
　　就听得几声温软细语，妙长老问那人叫什么名字，那人如梦呓般回答着，并稀里糊涂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尽数说了出来。
　　不多时，妙长老有些不耐的拍了拍那人脸颊，后者已然昏迷不醒，浑身各种乱颤。
　　她转身问：“还需要审问下一个吗？”
　　众人睁开眼，齐齐摇头。
　　“无趣。”
　　妙长老哼了声，迈步走去了一旁林间，转眼消失不见。
　　林素轻的双眼满是亮光，像极了当初吴妄带她见世面，看到了那满屋极品宝矿收藏品的情形。
　　除却林素轻，众人表情都有些凝重。
　　问出来的情报并没有太大的价值，更没有十凶殿据点的位置。
　　他们出发赶来浮玉城之前，已自毁了之前聚集地，各自记忆被清除了与十凶殿聚集点有关的部分。
　　唯一有价值的，是一套联络用的暗号，还是他们单方面去辨认一些‘鬼画符’；这些凶人被抓，十凶殿一方定然会切断联络。
　　显然，十凶殿刚被端了多个窝点，已是做出了严密的防范。
　　“被摆了一道啊。”
　　茅傲武微微叹了口气，苦笑几声：“这些家伙竟只是被派来试探的，怪不得连一个天仙境高手都无。”
　　季默安慰道：“十凶殿能在人域潜伏这么久，还蛊惑了如此多的信徒，也并非全无本领，哪能一次尽全功。”
　　林祈也道：“就算有能够辨识十凶殿凶人的法宝，茫茫人海，想抓他们出来也无异于海里捞针。”
　　“无妨，今日依然算是有所收获。”
　　吴妄笑道：“不必消沉嘛，这才哪到哪？与十凶殿再战就是了。”
　　远远近近的修士齐齐看了过来。
　　吴妄坐在树下，手中抛弄着一只储物手镯，笑道：
　　“十凶殿的使命是什么？在咱们人域后方捣乱，如今北方凶兽潮涌动，他们必然不可能潜伏太久。
　　此次是我有些急功近利，做出了错误决策，与各位无关。”
　　言罢，吴妄站起身来，对众修士做了个道揖。
　　季默忙道：“无妄兄不可妄自菲薄，咱们此次可是大获全胜，直接抓了这么多十凶殿凶人。”
　　“季兄。”
　　吴妄面容严肃地看了眼季默，道：
　　“行动没达到预期效果，本就是失误，这没什么可推脱的。
　　更何况，我还错估了对方的手段，让他们摸到了我身旁而不自知。
　　仔细回想，这次行动的安排布置，确实有些潦草。
　　今后我定不会小觑十凶殿之敌，会做充分的备用计划。”
　　吴妄又道：
　　“好在今日我方没什么伤亡，不然就不是我一两句致歉就能揭过的了。
　　此次这些十凶殿凶人，就由仁皇阁诸位带去，最好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众修士齐声答应。
　　仁皇阁众高手看吴妄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赏的意味。
　　半个时辰后，回返宗门的华丽大船上。
　　吴妄翻着浮玉城商铺这几个月的账目，还算满意地点点头，这已经足够养活灭宗上下了。
　　一旁林素轻小声问：“少爷是不是还有其他计划？”
　　确定远近无人时，她才会喊少主这般称呼。
　　“什么其他计划？”
　　“那您刚才当着那么多高手的面检讨自己，是为了……收买人心？”
　　吴妄哑然失笑，言道：“又何必收买人心？我收买人心要作甚？在仁皇阁混个一官半职吗？”
　　“那……”
　　“只是单纯认个错罢了，没什么算计。”
　　吴妄传声道：
　　“北野没那么多繁文俗礼，却也有不输于人域的做人道理。
　　首领若是做出错误决断，那就该站出来承认错误，检讨自我，如此才能在下次可能犯错时，让身边人提醒自己。
　　此次确实有些惊险，我竟被十凶殿反制了一波，若非有超凡高手在，怕是不免一场血战。
　　也是顺风顺水惯了，有些小觑天下众老阴……众英豪。”
　　林素轻微微点头，却是对这般事不怎么感兴趣。
　　她道：“那位妙长老好厉害。”
　　“黑欲门的媚功有些极端，”吴妄道，“你可别兴起学魅术的心思。”
　　“才不会，”林素轻嗔了声，“人家只是觉得那位妙长老很潇洒，才没有想学魅术呢！”
　　吴妄笑了笑，不与她多争论什么，而是看着手中账目略微思索。
　　巡查仙使们已将那些十凶殿凶人拽走，但仁皇阁的‘督导小组’并未离去。
　　不只他们，林家派来的两位天仙，也主动留了下来。
　　这十多位高手此刻就在大船之上待着，他们会一直在灭宗驻守，直到北方凶兽潮退去，人域恢复太平。
　　姑且，把这当成是仁皇阁阁主刘百仞给自己的一份大礼吧。
　　灭宗之内的天仙境高手数量急速膨胀，完全能与仙魔两道前二十的大户相比。
　　如此，灭宗山门已大致无忧；
　　但外出去打理宗门产业的门人弟子，很容易遭十凶殿报复。
　　‘尽量让他们别出浮玉城吧。’
　　吴妄如此念着，拿出几枚传信玉符，斟酌一阵，在其内写下几道命令，发回了浮玉城中。
　　此次行动虽然没能取得预期效果，但也并非只抓了几十条杂鱼。
　　打草惊蛇，蛇自是暂时逃离了此处。
　　按十凶殿表现出的小心程度，他们接下来应该不会靠近浮玉城和灭宗，以免再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但己方也不能掉以轻心。
　　那位没见过面的爷爷说得好：越是麻痹大意不知危险，危险就越会来临。
　　归根结底，还是灭宗实力不足，若是宗门内也有三五个超凡高手，那何必担心这个？早就满人域追杀十凶殿了。
　　三五个超凡高手，那怕是魔道前十的大宗门了。
　　超凡高手大多需隐世修行，对抗凶神这般级数的高手，也不能这般大材小用。
　　“无敌？”
　　“属下在！”
　　“将各位长老请来，开个小会。”
　　“是！”
　　……
　　某处地下宫殿中，十数道身影隐藏的各处角落，气氛有些沉闷。
　　“神农对那林祈如此重视，竟派了超凡高手护持左右，派去之人没能激活血脉就已被捉了。”
　　“他们供不出什么，此次损失并不算大。”
　　“这个林祈今后便是我们十凶殿首个要除掉之人，但此时不能轻举妄动，让各分殿转入地下，潜伏起来。”
　　一人沉吟几声，言道：“虽然说这个会让你们恼怒，但贫道还是要讲，那个林祈其实是无妄子，灭宗宗主，并非是林家林祈。”
　　大殿内一阵沉默。
　　“我们不能质疑父亲。”
　　“名字只是代号，我们只要知道父亲让我们除掉的是谁，就足够了。”
　　“暂时不要靠近灭宗和浮玉城，对方应该还有埋伏，今后几年就积蓄力量、发展信众，让父亲们的光辉，照耀在这邪恶的人域。”
　　“此次兽潮只不过是麻痹人域的开胃菜，穷奇父亲想让人域自我膨胀，让他们觉得伟大的众神已无法对人域构成威胁，再引导他们自相残杀。”
　　“兽潮结束前，会有几位神子降临人域，我们需要做好接应。”
　　大殿内又是好一阵沉默，随后便是几声低语，气氛更沉闷了些。
　　……
　　灭宗的那艘大船刚飞抵宗门裂谷，下方就有百多道身影外出迎接，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却是大长老提前得了茅傲武发出的传信玉符，知晓吴妄‘心情不佳’，特地命人做些准备，为外出征战的灭宗门人庆功。
　　吴妄叮嘱大长老几句，让他好好安置仁皇阁和林家派来的诸位高手，就带着林素轻回返自己的小屋。
　　几位长老连连呼喊：
　　“宗主您好好休息，不必太过介怀，此次也是得胜而归。”
　　“宗主您晚上想吃点什么？老身多年不下厨，当年的厨艺也是一绝！”
　　“让几个女弟子去给您跳个舞？”
　　吴妄摆了摆手，身形飘然而去。
　　待他们落入自己住处附近的大阵中，林素轻笑道：“大家都很关心少爷呢。”
　　吴妄耸耸肩，言道：“好歹我也是个尽职尽责的宗主，带领咱们灭宗直奔小康。”
　　林素轻纳闷道：“小康是何意？”
　　“就是……生活平稳，不缺灵石之意。”
　　吴妄突然打了个手势，林素轻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不太对劲。
　　门似乎被人动过，并不是自己离开前的状态；两侧木门把手上缠绕的蛛丝，此刻也已断掉了。
　　有人进入过自己的阁楼？
　　正此时，一缕传声钻入吴妄耳中。
　　“熊少主不必惊慌，贫道为四海阁阁主，贸然登门造访，还请熊少主勿怪。”
　　四！
　　吴妄差点夺路而逃，还好自己定力出众。——其实是身后站着林素轻，逃起来不是很方便。
　　他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现任，还是前任？”
　　那阁楼中的清瘦老者也被问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九十一章 四海阁的大生意
　　前任四海阁阁主是一位老奶奶。
　　就是安排季默、泠小岚去北野参加‘九死一残’人皇试炼的幕后黑手。
　　吴妄初得炎帝令、为神农前辈盖新家时，曾在神农前辈召集人域高层议事时见过那老妪的身影。
　　当时那老妪直接出言顶撞神农前辈，而可怜的岳父大人因寿元无多，只能忍耐。
　　之后，神农前辈延寿成功，回返人域直接撤换了前任四海阁阁主，严令禁止四海阁再搞什么气运试炼。
　　这就是吴妄那句‘现任还是前任’的因由。
　　若是前任四海阁阁主，吴妄就直接拿出自己的炎帝令，免得被对方‘失手误杀’。
　　若是现任，那倒是可以见一见。
　　——其实听传声就能断定对方是个男人，但吴妄总归是有些不放心。
　　只听得阁楼中安静了片刻，那传声再次钻入吴妄耳中：“贫道刚担任四海阁阁主之位不久，应当是现任。”
　　“得罪了。”
　　吴妄拱拱手，给了林素轻一个‘安心就好’的眼神，缓缓推开面前屋门。
　　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者站在中堂前，身周道韵轻轻渺渺，白发苍髯又面容红润，束高冠、着青袍，只是站在那，就有一种超然物外的仙家气质。
　　吴妄做了个道揖，笑道：“晚辈的行踪，还真是瞒不过四海阁。”
　　这阁主含笑颔首，温声道：“贫道道号风冶子，未经熊少主应诺就进入此地等候，失礼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哈哈哈哈，前辈也是不想让我身份暴露，是我该感激前辈才是。”
　　吴妄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却是没有任何紧张拘谨之感，笑容也是颇为爽朗，大步走到主位前，与走到客座前的风冶子一同入座。
　　这位前辈没直接坐在中堂主位等他回来，吴妄已是明白，对方今天应该是有所求。
　　林素轻对风冶子微微欠身施礼，转身去一旁沏茶，动作也是颇为自然。
　　跟着少主久了，见到人域排前五的实权人物，也没觉得有什么紧张感。
　　‘比面对苍雪大人时的压力小多了。’
　　风冶子扶须轻笑，宽袍衣袖拂过，已是在阁楼内布置了一层结界，显然是不想让接下来的谈话被任何人听去。
　　他言道：“熊少主这般年纪，直面凶神就没有半分怯弱，当真是令人赞叹。那刘百仞见了我就是各种说道，贫道的耳朵都快出茧子了。”
　　“刘阁主谬赞了，”吴妄笑道，“我北野男儿也有一股不服天地的劲头，只信奉星神大人，那什么鸣蛇就敢自称为神，实在可笑。”
　　“哈哈哈，”风冶子抚须赞叹，“星神于北野还算柔和，只是禁锢了北野氏族壮大的路径，不允北野生灵修行。
　　真说起来，熊少主竟能走通修仙之法，着实令人惊讶。”
　　“不过侥幸罢了。”
　　吴妄眯眼笑着，又道：“前辈能担任四海阁阁主这般重任，又深得神农前辈信任，自是那非凡超俗一般的人物，今日一见当真风采不凡。”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各自朗笑几声。
　　不远处端着茶杯而来的林素轻微微抿嘴。
　　‘大人物之间的交流，都充斥着虚伪的称赞吗？一点都不真诚。’
　　她露出几分得体的微笑，端着托盘到了那风冶子身旁，轻声道：“前辈请用茶。”
　　“多谢林姑娘，”风冶子温声说着，又做出眼前一亮的模样，笑道，“这位林姑娘骨骼清奇、目中灵光满溢，竟是千年难遇的修道奇才。”
　　言说中，风冶子拿出一枚玉符。
　　“贫道此处，有一本《天凰生香诀》，看来是与林姑娘有缘，不知林姑娘可有兴趣学一学？”
　　来了，好一招【投石问路】！
　　林素轻自是不敢直接接下，而是看向吴妄。
　　吴妄笑道：“长者有授，不可推辞，素轻你刚好缺一本上乘的修行功法，风冶子阁主给的定不会让你失望。”
　　“是，”林素轻软绵绵的应了声，将玉符接过，对风冶子欠身行礼，“多谢风冶子前辈。”
　　风冶子含笑点头，已是听到了回响。
　　待林素轻走后，风冶子轻轻一叹，面色有些阴郁。
　　吴妄顺势接话：“前辈，可是那北境战事不稳？”
　　“自是稳固的，”风冶子叹道，“陛下亲自坐镇北境，我人域无数儿郎在北境浴血杀敌……”
　　“前辈，”吴妄正色道，“这里无数儿郎，换成无数英雄儿女比较妥当。”
　　“对，对，军中半数为女子，是我言语失措。”
　　风冶子重新组织了一下言语，道：
　　“只是熊少主也知，法宝、法器用的时间久了，自会有耗损。
　　人域与北面天帝之战自古而来，持续了漫长岁月，人域之内的宝矿宝材已被采了大半。
　　正因此，陛下才成立了我们四海阁，以丹药、法器、粮食等物，在九野之地换取宝矿灵草。”
　　“是，矿不够了吗？”
　　“不错，”风冶子微微一叹，“今日登门造访，就是想请熊少主通融一二，让那北野矿盟多给我们一些份额，我们可加价购买。”
　　吴妄沉吟几声，道：“前辈既然找到我，应该是在北野探明了我的身份。”
　　风冶子含笑点头。
　　“这个忙，我可以帮，”吴妄缓声道，“来人域之后，我也见到了人域的困境，我虽是北野人族，但也愿帮人域一把。
　　能加多少价？”
　　风冶子差点被晃了腰，道：“这个……半成。”
　　“莫要误会，”吴妄正色道，“人域若是不加价就拿走大量矿产，北野容易被天宫责难。
　　外面不同于人域，也没有人域这般能对抗天帝的实力。
　　且矿盟之中，只有大浪族和我熊抱族两家氏族是以人族为主体，百族皆有。”
　　“理解，我们都理解。”
　　风冶子叹道：“人域也只是想在此地安稳求生，无意挤压百族生存之地；这样，加一成，如何？”
　　“半成足够了，只是要个价高者得的名义。”
　　吴妄笑道：“我如果趁着人域面对凶兽潮发不义之财，也愧怍人族。”
　　风冶子目中神光闪闪，笑容变得自然了许多。
　　言说中，吴妄自袖中取出一枚扳指，用法力推给风冶子。
　　“将此物拿给矿盟值守的主祭，不必多说，他自会将给人域的购买份额，在此时的基础上，提升三成。”
　　“哦？”
　　风冶子如获至宝，将这扳指握在掌中。
　　“多谢熊少主！”
　　吴妄笑道：“前辈客气了，北野也没吃亏。”
　　“这个，”风冶子话语一顿，又道，“咱们两边，可否定一个长期的约定？人域有粮，有丹，有药草，也有法器法宝，可源源不断给予北野供应。”
　　“这些跟矿盟商谈就是，”吴妄道，“我此时不在北野，也只是一家氏族的少主，可不能当家做主。
　　不过，你拿着这扳指给他们看，他们应当不会拒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风冶子扶须大笑，将那扳指收入袖中，又摸出了一只宝囊。
　　他道：“生意谈完，贫道就不藏着掖着了，此前不拿出此物，是怕让人觉得，熊少主是收了贫道好处，才多给了份额。”
　　风冶子抬手轻轻一推，那宝囊落在吴妄手中。
　　“这是何物？”
　　“熊少主打开看看。”
　　这储物宝囊并未施加禁制，吴妄用手指撑开，瞧了眼其内的宝物，不由眼前一亮。
　　那是一副全身宝甲，自脚趾到头盔都严丝合缝，头盔之上也有面甲。
　　这宝甲呈亮金色，其上有细致的金片，若仔细对比，这金片与吴妄激活星神血脉时的金龙身鳞片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风冶子压低嗓音，小声道：
　　“此甲乃陛下亲自下令，召集人域十二位炼器大师锻造七七四十九日，所用宝材都为极品，穿戴在身可抵神兵利刃，不必给它法力，也可抵天仙之下的攻势。
　　其妙用无穷，熊少主可自行摸索。
　　陛下还让贫道给熊少主带个话……直面凶神之事，他知晓了，老老实实提升自身实力，不必操心旁事。
　　若是下次陛下见熊少主，熊少主还未成仙，那他可就琢磨琢磨如何定娃娃亲了。”
　　吴妄眼一瞪，起身喝骂：“他敢！”
　　风冶子当场愣了。
　　吴妄也意识到自己话语太强硬，扯了个笑脸，温声道：“我是说，神农前辈岂会是那般言而无信的老前辈？”
　　风冶子扯了个难看的微笑。
　　传闻中，小金龙深得陛下喜爱，两人宛若爷孙一般……
　　这传闻八成是真的了。
　　“咳，熊少主可还有什么需求？尽管对贫道提一提。”
　　“熊少主没了，无妄子还有。”
　　吴妄道：“我需人域修行功法，此事劳烦阁主转告人皇陛下，他自会明了该给我哪些功法。
　　还有，十凶殿现在似乎盯上了我，我在人域施展祈星术受限颇多，祈星术威能不过媲美真仙境的仙法……”
　　风冶子立刻道：“贫道有个弟子，而今修为也是天仙境后期，贫道回去便派这个弟子来道友身旁贴身护卫。”
　　啊这，天仙境后期，就不能大大方方派个超凡过来？
　　人域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十凶殿就算有超凡高手，通常也不敢露面，有个实力接近他们灭宗大长老的高手做护卫，也能安心许多。
　　吴妄含笑拱手：“那就多谢前辈体谅了。”
　　“熊少主今日相助，可是帮人域缓了一大口气，是贫道谢熊少主才是。”
　　“哎，前辈见外了，不如留下喝杯薄酒？”
　　二楼楼梯旁静静坐着的林素轻立刻起身，赶到吴妄身旁。
　　一般来说，听到这种对话，已是主人家送客之意。
　　果然，那仙风道骨的老者笑道：“不了不了，贫道还要马不停蹄赶去北境，安排人手奔赴北野！”
　　……
　　四海阁阁主怎么走的，吴妄并没能看明白。
　　这老者走出阁楼后，身形便化作一团云烟，于微风中缓缓消散，完全没有惊动坐在远处凉亭中看书，并嘿嘿贼笑的杨无敌。
　　大概，这就是高人吧。
　　“呼——”
　　吴妄吐出口气，整个人松垮了下来，“跟这般高手打交道，真够累的。”
　　林素轻嘻嘻笑着，随手关了屋门，还道：“这位前辈当真是仙风道骨，真正的神仙中人呢。”
　　“仙风道骨啥？”
　　吴妄摇摇头，嘀咕道：“嘴上都是仁义，心底都是生意，若是我刚才答应加价一成，这宝甲就捞不到了。
　　咱们的人皇陛下，那可是从不吃亏。”
　　“呀？”
　　林素轻有点疑惑，纳闷道：“不是听说人皇陛下很慈祥吗？”
　　“嗯，慈祥，可慈祥了。”
　　吴妄瘫坐回了木椅中，嘴角一歪，“你见过能把我这么优秀的后起之秀，绑在树上吊着打的慈祥老者？
　　我给他搞了一点点茅厕之朝露，这慈祥老者就摁着我揍了三个时辰！
　　还不用法力，还不打要害！就让我生疼！疼过劲了还给我用顶级疗伤丹药！
　　他慈祥？呸！”
　　林素轻顿时‘鹅鹅鹅’笑到捧腹，又将那《天凰生香诀》玉符拿出来。
　　吴妄却示意她自己收着，笑道：
　　“这应该是适合女子修行的功法，就算不是顶级功法，也应是一流修行法。
　　今天开始就改修此法吧，你修为低容易改，有不懂的地方就问，不要自己胡乱参悟。
　　你如今资质已经不错了，今后说不定也能成一方高手，跟我出去也不必像今日一般，遇到危险必须让人护送你先离开。”
　　“哦，”林素轻将玉符收起，对此也没什么感觉，“成仙，那已是不敢奢求了。”
　　“想象力，”吴妄手指在自己脑袋旁晃了晃，“你要有想象力，修行去吧，我接下来也要好好修行一段时日。
　　元婴境，在人域当真还是太弱了些。”
　　林素轻答应一声，哼着小调飘去楼上。
　　吴妄则将此前缴获的众多瓶瓶罐罐拿了出来，挨个感受了下，兴致缺缺。
　　都是稀释过的凶神血，蕴含的精华相当稀少。
　　聊胜于无，也就一般。
　　随后又将那套宝甲拿了出来，左右翻找，竟然没找到布扣，这宝甲浑然一体，竟没有半点缝隙。
　　这？
　　从头盔这里钻进去啊？
　　吴妄想到了自己前世看过的一些文学作品，咬破指尖，滴了两滴血在上面。
　　毫无反应？
　　楼梯口，林素轻探头出来，小声道：“少主，我听人说起，一些高阶仙宝都需要用元婴炼化，收入灵台。”
　　吴妄：……
　　“你懂什么。”
　　少主大人挺着脖子，嘴角露出少许阴森的微笑：“这叫血祭。”
　　林素轻噗嗤笑出声来，在二楼一阵跺脚，好生吵扰。
　　吴妄额头满是黑线，差点上去教训她一顿。
　　看来，确实该让老阿姨吃点苦头了。
　　吴妄摇摇头，一边琢磨怎么整人，一边拿出几颗水晶球，在周遭撑起了一片结界。
　　随后他盘坐在金甲前，先用神念浸润，随后元婴自胸前缓缓飞出，与那金甲之间连起了一根根金线。
　　阁楼内金光大作，却又很快隐去，同样没有惊动外面抱着书册，嘿嘿直笑、面色通红的杨无敌。
　　好家伙……就这护卫？
　　吴妄将那金甲收入灵台后，背着手飘然到了杨无敌身后，没有惊动杨无敌，只是在他耳旁小声说了句：
　　“你后年的供奉没了。”
　　这光头壮汉浑身一僵，差点当场哭出来。
　　吴妄已是负手飘远，带着几分心满意足的微笑，朝灭宗落宝殿而去。


第九十二章 宗主的第一次……御剑
　　“宗主好！”
　　“嗯，继续忙你们的，我就随便溜达。”
　　“宗主，可要尝尝老身刚煮的茶蛋？”
　　“来几个，这肯定要来几个。”
　　“宗主大人您来看我们排舞吗？人家也想去观涛楼登台献舞，让那些男子看得失了魂儿。”
　　“好好说话别发嗲！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我们宗门是正经的魔宗！你们晚点去我那排舞。”
　　几位芳龄老少女捂脸娇笑，跺跺脚立刻跑远。
　　吴妄淡定的一笑，漫步朝落宝殿而去。
　　灭宗山门开辟在一处裂谷中，谷底平坦之地都建满了屋舍，像藏经殿、传功殿、落宝殿、长老殿这些‘功能建筑’，都开凿于两侧悬崖上，相当于在山壁中‘掏’了几个大殿出来。
　　落宝殿而今由妙长老负责，这算是吴妄占了妙长老宗主之位的补偿，让她掌管宗门的财政大权。
　　沿着一条窄窄的栈道爬上山壁，走到落宝殿前的平台上；吴妄也不急着进去，凭栏眺望，心情悠然惬意。
　　能见尚未辟谷的孩童居住区域炊烟袅袅，能见远处的空地上一群体修熬打气力，也能见几名刚金丹境的小魔头练习御空之术。
　　真说起来，自己也没尝试过以修仙之法御空，已习惯凭祈星术星翼飞行。
　　“宗主怎么都不进来我这？”
　　身后传来妙长老那娇懒的嗓音。
　　自殿门内的阴影中，这玉人摇晃着细柳腰肢缓步走来。
　　吴妄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妙长老脚上踢踏的木屐鞋底，是前低、后高，虽还没有蓝星高跟鞋那般‘突出’，却已经有意识的在追求站立时身段比例。
　　爱美是人之通性嘛。
　　“我也是刚到此处，想看看宗门风景。”
　　吴妄缓声说着，抬手拍了拍木制的栏杆，笑道：“妙长老在忙什么？”
　　妙长老走到殿门前的异兽雕像旁，有些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靠在雕像底座上，有气无力地说着：
　　“在准备你去玄女宗时要备的礼物。”
　　“去玄女宗？”
　　吴妄这才想起自己回宗门那日，天衍玄女宗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自己去半年后的收徒大典。
　　妙长老突然想到了什么，轻笑道：“要不，咱们送她们一点媚功修行法？”
　　“别了，可别了，”吴妄忙道，“仙魔骂战好不容易刚平息，您老就别煽风点火了。”
　　妙翠娇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哼道：“你才老！”
　　吴妄：……
　　安全起见，这话就不必接了，免得被当做是打情骂俏。
　　她的媚功着实太过强悍，吴妄就算有炎帝令护身，也有些心里没谱。
　　“我还没决定是否去玄女宗。”
　　吴妄拍了拍面前的栏杆，笑道：“我一个魔宗宗主，若是去玄女宗溜达，怕也会惹来一些非议。”
　　“你若不去才有麻烦。”
　　妙长老表情极度轻蔑，冷笑道：“玄女宗从上到下都傲得很，人那是人域十大仙宗，里面一个个女子浑身长了七彩斑斓的凤凰毛。
　　她们低头瞧一眼咱们小门小户的小宗主，咱们敢不给她们面子？”
　　“哈哈哈哈！凤凰毛！”
　　吴妄笑问：“妙长老可是跟玄女宗之人有仇怨？”
　　“跟他们上代圣女较量过几次，”妙长老微微撇嘴，“可惜，那家伙在男人面前争不过我，就一怒之下嫁了人，还嘲讽我嫁不了以后心爱的男人。
　　哼，每次较量，自都是我收的礼物最多。”
　　感情这还有同台竞艳的故事。
　　回想起在人皇宴上，泠仙子与妙长老坐在一起的画面，吴妄也是不由莞尔。
　　他问：“说起婚配之事，黑欲门的功法自古便是如此吗？”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妙长老幽幽叹了声：
　　“自这功法开辟便是如此，确实是有些邪性。
　　若是不注重自身名节之人还好，若是注重自身名节，又喜欢上了哪个男人，那当真才是折磨。
　　初次行房中之事，男子便等同于献祭自身修为，成全这媚功大成。
　　宗主觉得，若是遇到自己喜欢的男子，是该将贞洁给他，还是新婚之夜给他更好的体验？”
　　吴妄纳闷道：“就没什么解法吗？”
　　“废掉功法。”
　　妙长老抱起胳膊，继续道：
　　“就我所知，黑欲门在灭天、黑欲、临风三家合并前，曾辉煌过一段岁月，就是因宗主和几位长老以及大批精英弟子自废媚功重修，才迅速衰败。
　　不必多深究这功法如何，这门功法曾为护持人域立下了不少功劳。
　　功法被开辟出来自是有它的意义，除却黑欲门之外，很多魔道典籍都是以牺牲一方成就一方为核心。
　　据我推测应该是有段岁月，人域被逼到了不得不如此的地步了。”
　　竟有这般内情……
　　吴妄眨眨眼，试图找点比较‘专业’的话题。
　　“啊，那阴阳合欢宗的功法，莫非也是在那段岁月诞生的？”
　　“不是，他们纯粹是为了变强而采补。”
　　妙长老淡然道：
　　“真正的媚功，并非采补之法，而是以自身魅力为切入点，进而掌控敌人心神，或是影响对方做出错误判断。
　　根据典籍记载，黑欲功的开创者，曾在边境一场大战中，让数千名百族强者自相残杀。”
　　“人域边境，现在还会出现百族的强者吗？”
　　吴妄微微皱眉。
　　“此次凶兽潮应当不会。”
　　妙翠娇解释道：“有个说法，凶兽潮是天宫故意用来消耗人域的宝材，对于天宫而言，凶兽潮数十年就能培养一批，完全没有损耗。
　　而百族强者需要时间积累。
　　我说句忤逆的话，若人皇陛下寿元尽了，就此倒下，北面冲过来的应该就不是凶兽潮，而该是天帝麾下的百族大军。
　　天帝的子嗣，可都不简单。”
　　“这些我倒是听闻过。”
　　吴妄笑道：
　　“天帝帝夋生了颇多子嗣，与羲和生十日、与常羲生十二月，为日月之父母。
　　在东野，有中容之国、白民之国、黑齿之国、司幽之国，都为帝夋的子嗣所立，其国之民都有御兽的神通。”
　　妙长老耸了耸香肩：“都在人域边境折戟过。”
　　吴妄摸着下巴捉摸了一阵。
　　他突然回过味来了，四海阁会这么在意北野的矿产，有可能是为了做资源储备。
　　现如今的大荒，其实可以分成三股势力——天帝、人域、中立。
　　北野、西北域、东北域，大荒偏北的地区属于中立势力。
　　中山、西野、东野、西南域为天帝势力。
　　南野即人域。
　　东南域与人域隔海相望，那里大半都已是人族活动之地，可以看做是人域后花园。
　　天帝神系与人域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双方已经到了拼资源、拼后劲的地步。
　　这种情况下，人皇的更替，就是天帝一直等待的机会。
　　换而言之，这次的凶兽潮并不会持续太久，天帝一方会继续忍耐，多等一千年，这一千年中会不断用凶兽潮消耗人域实力。
　　同理，神农老前辈这一千年内，肯定也要做些什么。
　　若是再多联想，那位帮神农前辈延寿的西王母，恐怕也是一股能威胁天帝的神系势力。
　　当年自己被神农前辈拉去昆仑之丘大门前，周遭出现了陆吾等先天神，这些应该是西王母的手下……
　　啊，先天神的世界真复杂。
　　吴妄暗暗叫苦。
　　妙长老笑道：“宗主，你见过白民之国的国人吗？”
　　“见过，”吴妄道，“我在老家时，有次见到了白民国的使臣，他们皮肤白皙，头发、眉毛、睫毛，甚至鼻毛都是浅白色，看着有些吓人。”
　　“啧啧啧，”妙长老眯眼笑着，“少主自东海而来，出身的氏族莫非就在东野？”
　　“此地风景不错嘛。”
　　吴妄淡定地看向一旁，全然没去管妙长老的白眼。
　　“宗主来我这，莫非就是看风景的？”
　　“这些给你。”
　　吴妄拿了一只宝囊扔了过去。
　　“里面是一些宝矿，我接下来应该要闭关几年。若是宗门缺灵石了，就用之前的法子，去万里外的地界搞搞灵石。”
　　妙长老埋怨道：“你倒是做起甩手掌柜了，我不用修行吗？”
　　“啊哈哈哈哈！”
　　吴妄打了个哈哈，随手抄出一把普通飞剑，用法力包裹扔到面前，帅气地跳了上去。
　　御剑飞行！
　　说时迟那时快，吴妄剑指前点，那飞剑带着吴妄嗖的冲出数丈，自他脚下完美脱离，晃得吴妄头下脚上径直倒栽。
　　嗤的一声，妙长老直接笑出声。
　　吴妄双手下按，身影就这般头下脚上的悬停半空，他剑指一划，那飞剑兜圈飞了回来，贴在了吴妄脚上，被法力一层层包裹住。
　　他堂堂北野少主、人皇准女婿、魔宗宗主，直面过鸣蛇凶神、拯救过西野女子国、拔过人皇胡子、差点亲过小精卫脸蛋，就因为小小的御剑飞行而倒栽葱？
　　他不要面子的吗？
　　传回北野，刑天能把头笑掉！
　　“走！”
　　吴妄剑指缓缓前推，飞剑提着他均匀加速，一路引来诸多震惊的目光。
　　众魔修赞叹：
　　“宗主大人这倒转御剑之法，当真别开生面，令人赞叹！”
　　“如此怪招，旁人定是防不胜防，厉害，厉害啊。”
　　忽听一童子小声道：“宗主这是在练蝙蝠功吗？”
　　山谷内瞬间一片寂静。
　　吴妄淡定地自空中站好身形，飞剑如同打水漂的石子，滑去了季默和林祈的住处。
　　不知谁先笑出声，山谷中各处响起了愉悦的笑声。
　　吴妄：……
　　信不信他踩着星辰矿芯锻造成的宝剑，在宗门内飞他一天一夜！
　　“季默林祈！喝酒了！琢磨琢磨半年后去不去玄女宗！”
　　宗主的心情，显然有些烦躁。
　　……
　　关于是否去观摩玄女宗的收徒大典，季默和林祈的态度截然相反。
　　季默抱着吴妄的胳膊就不松开了，言说务必带他一起，他的终身大事说不定就在半年后得以解决。
　　林祈却道：“玄女宗去或者不去，只要礼物到了就好。老师，弟子逾矩，咱们的实力都太低了，不如沉心修行。”
　　“也对，”吴妄对林祈挑了挑眉，“你说的很有道理，到时候若我没兴致，就派季默全权代表咱们灭宗。”
　　季默顿时昂首挺胸，看着自己的储物法宝，“那我现在开始琢磨琢磨穿什么衣服。”
　　林祈摇摇头，恭声道：
　　“老师，弟子继续闭关了，最近感悟颇多，应当是当日硬抗鸣蛇凶神后得的好处，能在一两年内铸就仙基。”
　　“善。”
　　吴妄也不知自己为何冒出这个字眼，还是道，“多修行总是好的，努力！”
　　林祈郑重地点点头，将面前酒杯一饮而尽，“弟子去也！”
　　言罢起身踏步，去了隔壁阁楼打坐闭关。
　　季默和吴妄对视一眼，前者眉头轻皱，传声道：
　　“哎，无妄兄，跟林祈混的越熟，我越发不知今后该如何对待他父亲。”
　　吴妄瞪了眼季默：“你们两个还要一起过日子吗？这都考虑见公婆了？”
　　“什么公婆，那不是女子国之事嘛！”
　　季默挠挠头，叹道：
　　“反正我得到的确切消息，那死士是林家派的，看林祈应该是想不出这种点子。
　　既不用太得罪我们季家，又能让我没法顺利通过四海阁人皇试炼。
　　林怒豪将军，隐藏够深的。”
　　“你跟林祈相交，何必在乎他爹如何？”
　　吴妄伸了个懒腰，“回去修行了，你要外出记得去长老殿做个记录，最好别出去溜达。”
　　“啧啧啧，无妄兄，宗主大人，我可是打听了！”
　　季默满脸得意，“因为黑欲门功法特殊，灭宗和临近宗门的男修们都不敢接近，这附近的坊镇，花、楼、大、兴。
　　哈哈哈哈！我这是来对地方了！”
　　吴妄淡定地点点头，走出阁楼就伸了个懒腰，突然开口喊道：
　　“来几个仙人，把季公子的储物法宝卸了，保存在长老殿中，没有我允许不得还他。”
　　吴妄话音刚落，几道黑影从远处飞来，最先一人自是立功心切的杨无敌。
　　季默瞠目欲裂，立刻就要冲出来找吴妄理论，却被杨无敌一把推了回去。
　　几名真仙境魔修桀桀的笑着，步步紧逼，封住了季默进退之路。
　　季默愤声大喊：
　　“无妄兄！宗主！
　　宗主你不能这么对我啊宗主！
　　我为宗门立过功，我为宗门留过血！我还为宗门跟各位老前辈撒过娇！去花楼不给钱不合规矩啊宗主！
　　宗主！不——”
　　那声凄厉的叫喊，让住在不远处的仁皇阁高手寒毛直竖。
　　于是，半年……还远远没到的半天后。
　　浮玉城，灭宗法宝铺，客来客往、生意兴隆。
　　王长老穿着一身掌柜服，在高档贵宾区接待着宾客。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阵阵糟乱的喧闹，却见十多位在这条街开门做生意的掌柜，吵吵嚷嚷聚集到了灭宗法宝铺前。
　　王长老对客人道了句抱歉，便含笑迎了出去。
　　“各位同道这是怎么了？”
　　“王掌柜，刚才有个自称是灭宗高手的孩童，在我们那里拿了不少丹药，让我们来找您结算。”
　　“我这也是，那孩童修为可着实不低，估摸着是在真仙境，我这边没怀疑就给了七八件法宝，现在琢磨有点不对。”
　　“不错、不错，我这边也是相同的情况。”
　　王长老额头挂满问号。
　　他扭头看向一旁两个凡人，纳闷道：“两位是？”
　　“我是隔壁的隔壁街上包子铺的，两笼包子钱，您看……”
　　“还有我，十多个糖人儿，我们是小本生意，最近也不景气。”
　　王长老刚想开口详细问询，突然就听对面观涛楼传来一阵喧闹。
　　哗哗几声，几名在浮玉城聘的伙计撞开木窗倒飞而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还好都有修为在身，算不得伤。
　　后面还跟着一声稚气满满的呼喊：
　　“咱马上就去你们灭宗当差，吃你们点东西怎么啦？把你们好吃的都端上来！”
　　“哼！”
　　王长老顿时大怒，身形冲天而起，直接冲入破掉的木窗。
　　“我看谁敢如此大胆！我灭宗可是你说去就去得！你！啊……原来是天仙境的前辈，晚辈多有冒犯，不知为何说出这般话语，当真让晚辈有些疑惑，您要去我们灭宗？”
　　街上众人齐齐瞪眼。
　　难怪灭宗的店铺生意好，这掌柜变脸的速度，也是一绝。


第九十三章 煞星登门，宗主之威
　　浮玉城，灭宗法宝铺中。
　　接待宾客的女弟子有些疲倦地瘫坐在各自负责的货架旁，那真仙境王梨山长老，更是劫后余生般吐了口浊气。
　　“快！快发传信玉符！有煞星上门！”
　　一旁立刻有女弟子挣扎着跳了起来，赶去店铺后院忙碌。
　　两个时辰后，灭宗驻地。
　　一朵白云慢悠悠地飘了过来，自灭宗大阵上方停下；
　　下方等候多时的众魔道齐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们得到的消息是，这是一个外表极具迷惑性，但自身修为极高，破坏力相当惊人且敌友难辨的煞星！
　　此刻，诸位长老严阵以待，诸位执事屏息凝神。
　　若是自空中望下去，整个灭宗看似十分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却隐藏着汹涌波涛。
　　宗主的小楼前。
　　吴妄随手摄来一张摇椅，坐在其中看好戏。
　　此前刚要闭关改修天凰生香诀的林素轻，也被山门中的吵扰所惊动，坐在吴妄身旁，调弄着面前的花茶，仿佛外面之事与她并无关系。
　　吴妄此刻也有些好奇，那四海阁阁主风冶子的徒弟到底是哪般模样。
　　王长老给的传信玉符语焉不详，只能够提炼总结出一个字——
　　皮。
　　“这就是灭宗？”
　　白云上传出一声嘀咕，但这嘀咕却穿透了护山大阵，响在众人耳旁。
　　众魔修齐齐一惊，暗赞来人修为强横。
　　而原本还想看个热闹的‘仁皇阁驻灭宗督导小组’，以及那两名林家来的天仙境家将，听到这嘀咕就怔了瞬息，转眼化作道道流光回了自己住处。
　　关门、关窗、开启阵法，一个个宛若闭死关般自床榻枯坐，双眼紧闭。
　　吴妄：……
　　风冶子前辈的徒弟这么猛？
　　还好此前叮嘱了大长老几句，告知这个天仙境高手的来历。
　　少主大人略微犹豫了下，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却也是想看看来人有什么本领。
　　大长老面色颇为凝重，身周血气环绕，身形御空而起，不紧不慢地出得大阵，对着空中拱拱手：
　　“不知是哪家高人造访？可否现身一见？”
　　只见，那白云正中探出一只小手，轻轻拨弄，已是将白云从中拨开了一寸直径的空洞。
　　一只大眼凑在空洞中看了下来。
　　就听那软绵童稚的嗓音道：“你是……魔道高手血手魔尊前辈吗？”
　　大长老暗自皱眉，这怎么还来了个孩童？
　　人域之中奇人异士多不胜数，也有不少高人喜欢戏弄旁人，他妙……血手魔尊也并非没有遇到过。
　　差点暴露了。
　　大长老朗声道：“不错，正是本座。”
　　就听那云上传来一句不满的嘟囔，随后便是一道身影自白云中‘漏’了下来。
　　“啥？有你在为啥还要咱过来？”
　　瞧这来人，一张小圆脸、一双苹果眼，穿一身小小的粉白仙裙，背后还飘着仙子标配的仙带，手中一把一尺长的短剑，却是与她颇为相配。
　　小短眉、婴儿肥，此刻气呼呼的鼓着嘴，虽然故意做出一幅恶人相，却依然难掩那灵动之感。
　　任谁看，这都是一个三五岁的孩童，还是粉雕玉琢、颇为灵秀的那种。
　　大长老：……
　　灭宗众魔修：……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了。
　　别人家的仙子都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那画要么是工笔画，要么是仕女图。
　　好家伙，风冶子前辈家的仙子也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但这画绝对是吴妄老家蓝星的漫画中走出来的！
　　画风还不一定正经，九成八是搞笑番！
　　神农前辈是个坑，他手下也都是坑！天仙境巅峰的三岁孩童？骗鬼呢在这！
　　退钱！
　　忽听大长老那带着五分温柔、三分苍老、两分小心的嗓音响起，似乎是怕吓到了来者，身周血气都收敛了起来。
　　“小仙子，你来找我们宗主吗？”
　　“你才小！”
　　这天仙瞪眼骂道：“咱今年九千多岁了！”
　　“哦，呵呵呵，”大长老扶须笑着，满面红光，眼底满是感慨，温声道：“那老夫也是虚长你好些年岁呀。”
　　“看你是个高手，也是咱前辈，咱不跟你计较！”
　　小天仙小手一挥：“你宗主呢？让他出来见我！一个小小的魔宗宗主，据说仙人境都没，还想让咱护卫他？”
　　“这个，”大长老沉吟几声，温声道，“宗主有交代，若仙子到了就问明身份，直接去宗主住处报到。”
　　小天仙瞬间变脸：“他让我，去报到？”
　　大长老这杀伐果决、杀名远扬、一个眼神能让孩童止啼的老魔，此刻竟像是做了天大的亏心事一般，沉吟几声又温声补充：
　　“我们宗主在忙着闭关，不方便现身。”
　　“可恶！”
　　小天仙攥着小拳头，骂道：“要不是我师父……哼！带我去见他！”
　　“来来，这边，”大长老笑呵呵地引路，又问，“要不要老夫背着？”
　　“咦，前辈你这样子好像坏人。”
　　“怎么会！老夫乃血手魔尊，灭宗大长老，如何会是什么坏人。
　　啊，若是我那女儿争气一点，说不定老夫现在，也能有一个你这般大的孙女啦。”
　　大长老满目感慨，带着这小天仙入得大阵，一前一后飞向吴妄的住处。
　　不多时，吴妄的木楼前。
　　小天仙黑着脸，大长老面露尴尬之色，一同看着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喝茶的灭宗宗主无妄子。
　　吴妄也并未着急，虽然感觉这小天仙有些棘手，但对方自称九千多岁，又是被四海阁阁主派来的，应该拎得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此刻，那些灭宗的魔修，以及暂住灭宗的十多位高手，都在用灵识、仙识暗中观察此地。
　　魔修们可能不知，但仁皇阁的十多位高手，以及林家两位天仙境巅峰的大佬，却都是知晓这‘小天仙’是谁。
　　现任四海阁阁主的唯一弟子，千年前曾冲击超凡境未果，却在天帝劫难中活了下来，但也因此性情大变、只有三五岁孩童模样。
　　此人斗法实力颇强，几乎能与超凡境一战，更是活泼喜动，以捉弄人为乐，深得人域高层诸位大佬的喜爱。
　　四海阁众仙遇到这人，都是恭恭敬敬喊一声‘仙子’，但私下里都是唤她做‘煞星’。
　　不过，她的名号也只是在人域几大‘机构’中流传，极少在外走动。
　　没想到，这小煞星今日会出现在灭宗，还说是被派来给灭宗宗主当护卫。
　　这……
　　四海阁阁主跟灭宗宗主莫非有仇？
　　宗主阁楼前。
　　“哇，好可爱的小姑娘。”
　　林素轻双眼满是小星星，嘴边小声赞叹。
　　那小天仙扫了眼林素轻，小脸上写满严肃，奶声奶气地道一句：
　　“哼，小小金丹境还敢说咱小姑娘？咱冲超凡失败那年，你还没出生哒！”
　　林素轻顿时病状加重，脑袋上方冒出了一颗颗小红心。
　　吴妄放下茶杯，缓声道：“你，就是风冶子前辈派给我的护卫？”
　　拿捏腔调，先声夺人，直接将风冶子搬出来，且着重提及‘派给我’三个字。
　　小天仙眼底果然露出几分忌惮，似乎也有几分犹豫，向前半步、昂首挺胸，那扎着小辫的脑袋微微扬了起来。
　　“没错，咱是！但咱还没想好是不是要做你的护卫！”
　　“那你回去吧。”
　　吴妄颇为淡定地说着。
　　小天仙也没料到等来的是这般话语，瞪着吴妄，小脸上带着几分恼怒，“你凭什么让咱回去！”
　　“不是你说，还未想好是否要做这份差事？”
　　吴妄淡然道：“我身旁注定会是腥风血雨，注定要面对实力远超我的敌人，一个信念不坚、心智不全的护卫，在我身旁只会是隐患。
　　也是为了你好，你这就回去罢。”
　　小天仙明显怔了一下，径直跳到吴妄面前，瞪眼骂道：
　　“你才信念不坚，你才心智不全！咱今天还就在这了！师父交代的任务，我哪次做不到了？”
　　吴妄接下来的表情就很有层次感。
　　先是微微皱眉，眼底带着几分狐疑，紧接着嘴唇微抿似有些欲言又止，随后又是目露无奈、略微摇头，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咱心智长全了！”
　　小天仙跳到吴妄另一侧，震声说着，“因为当年冲超凡失败，被雷劫差点劈死，然后用了解体重生大法，所以才成了这模样！
　　我有自己以前的画像，给你看！”
　　言说中，小天仙自袖中拽出一张布帛，小手一抖径直甩开。
　　其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静静站着。
　　吴妄微微点头，言道：“嗯，你长大了确实好看。”
　　“是吧？是吧！哈……诶？”
　　小天仙得意地一笑，随后回过味来，跺脚骂道：“这是以前的样子！现在已经长大了！还长过头了！咱的心智绝对健全！”
　　“考考你。”
　　“尽管考！”
　　吴妄道：“九十三减去六十七是何数？”
　　“九十减六十是九减六，十三减七是十减去七再加三，还要从前面借十个数……”
　　小天仙将短剑夹在咯吱窝，举着手指一阵搬弄，很快就抬头道一声：
　　“二十六！”
　　吴妄目中露出几分惊讶之色，那小天仙得意得差点笑出声。
　　旁边大长老仰头看着天空，林素轻更是转过身蹲在角落，憋笑相当痛苦。
　　啊，修仙资质果然跟算数能力没什么关联。
　　“那给你一个稍微有难度的题目，你若是能答上来，我就承认你心智长全，勉强让你留下来做我护卫。”
　　吴妄沉吟几声，那小天仙翘首以盼。
　　就听吴妄缓声道：“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雉有两条腿，兔有四条腿。”
　　小天仙颇为认真地摆开两只小胖手，很快就陷入纠结，额头禁不住冒出冷汗，大眼之中的灵光迅速消退。
　　吴妄站起身来，微微摇头，迈步走入阁楼中。
　　“本宗主还要闭关，大长老，若她答不出来，让她自行离去便是。”
　　吱呀——
　　哐！
　　阁楼前一片宁静。
　　片刻后，那小天仙慢慢地回过头来，看向大长老，眼中已没了什么色彩。
　　“我、我很笨是吗？遭劫以后心智都不健全了，对吗？血手魔尊前辈？”
　　血手魔尊老眼中写满了心疼，又想起吴妄此前的叮嘱，只能露出温和的微笑，言道：
　　“老夫先带你去找个地方暂住怎么样？”
　　小天仙吸了口气，随后歪头张嘴、双目无神，嘴里喃喃着‘原来我一直都没长全’，被大长老用法力托起，送去了不远处的一座阁楼。
　　她进了阁楼，径直飘到床上裹住被子，那抱紧自己不断低喃的画面，让不少魔修心生不忍。
　　“宗主出的题也太难了！这怎么算？”
　　“一只只的试呗。”
　　“快！去抓一百只兔子，一百只鸡！咱们赶紧破了此题，别让人孩子太难受！”
　　而仁皇阁众高手、以及林家两位天仙此刻看向吴妄的阁楼，眼底都带上了少许敬畏。
　　吴妄坐在蒲团中，面前摆出一滴滴凶神血，嘴角扯了个弧度。
　　果然，学好数理化，走遍神话都不怕，《孙子算经》诚不欺我等。
　　……
　　小煞星一来，整个灭宗都热闹了许多。
　　她先是自闭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问题答案，但此时已领教过吴妄的厉害，绝口不提去留之事，每日就在谷中逛荡。
　　抢还没开始修行孩童的糖果，偷吃长老们炼的丹药，偷听一些夫妇练功时的墙角。
　　很快，这煞星就在灭宗混熟了，东戳戳、西摸摸，搞的各处鸡犬不宁。
　　有人被她捉弄的急了，忍不住要教训她一二，这煞星也就顺势出了两次手。
　　一次把杨无敌吊起来打了半天。
　　一次把季默和两位林家家将敲晕，扔进了黑欲门女弟子沐浴的清池。
　　还是吴妄看不下去了，让林素轻将这煞星喊到自己住处，略施小计稳住了她，让她暂时不得离开阁楼半步。
　　这煞星实力着实强悍，敲昏林家家将那次虽是偷袭，但那两个家将也都是天仙境巅峰的修为，她如此战果也算证明了自己实力。
　　吴妄到此时都没有去问她的名号，心底有些犹豫要不要这般护卫。
　　毕竟他是个正经少主，这要是带着小煞星出门，让人误以为自己已为人父，那就不太妥当了。
　　思前想后，吴妄终究还是说服了自己。
　　高手难得，也就别挑三拣四了。
　　这一日，吴妄背着手走到二楼，到了那小煞星闭关的屋子外，站到大开的屋门前，看里面那正在摆弄吴妄所赠‘九连环’的小煞星，温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哼！”
　　“哦，哼仙子。”
　　吴妄含笑点头，自怀中取出一只宝囊，用仙力放到了一旁，其内装着魔道秘盒——魔方、仙道秘宝——华容道、七仙过海——七巧板、匠心独具——孔明锁。
　　“你才是哼仙子！咱有名字！你叫我沐沐前辈就好了！这里面是什么？”
　　“益智玩具，开发智力、补全心智。”
　　那小煞星的表情好似要杀人。
　　吴妄叹道：“早干预，早治疗，不要还我就是。”
　　“我要！”
　　东方沐沐眼底满是不甘，却将那宝囊紧紧抱住，一阵咬牙切齿。
　　与此同时，落宝殿中。
　　“翠娇啊，你要不要考虑废了魔功重修？
　　爹寿元可都过半了，没几万年好活了，你能不能让爹在瞑目前，抱个孙子孙女啊？”
　　“想要自己生！别来烦我！”


第九十四章 魔赴玄女宗
　　总的来说，这东方沐沐还算懂事，也确实在履行护卫吴妄的职责。
　　被吴妄勒令，不得折腾灭宗之人后，东方沐沐也有些无聊，好在有林素轻在旁哄着，日子还算快活。
　　吴妄让林素轻与这个小天仙多相处，其实是想让林素轻能多个良师指点。
　　万万没想到……
　　林素轻真就把这位天仙境巅峰、曾一窥超凡境的高手哄住了！
　　啊，老阿姨的独特魅力。
　　“沐大仙，这件裙子喜欢不？”
　　“哇！嗯咳，也就一般，你且放这里吧，咱有空了会试试的。”
　　“沐大仙，过来吃灵果蒸糕了，这可是少爷传授的做法。”
　　“素轻你给咱多留点！这个是怎么做的？用灵火烤的吗？喔，好松软，都是咱的！”
　　不过几日，林素轻就已经能跟这小天仙颇为亲近。
　　每次，吴妄看到那东方沐沐围在林素轻身旁转来转去，都会有一种自己睡醒突然穿梭岁月的错觉，直接跳到家庭美满的人生阶段。
　　有一说一，林素轻似乎每日都有微小的变化。
　　在晨曦日光照耀下，她身着宽松衣裙、长发蓬松朦胧，哼着小调做着精致烹饪、沏着香甜茶水，满是岁月静好，又似无争无求。
　　而林素轻旁边那个“咱”、“咱”不停的小天仙，还会给吴妄一种莫名其妙的鞭策力。
　　当然，林素轻不只是单方面照顾东方沐沐，也得了诸多好处。
　　比如……
　　“沐大仙，这术法怎么学？”
　　“好笨呀小素轻，怪不得能成仙的年纪了，连元婴都没！我也不会具体说明，你且坐着，我直接把感悟渡给你。”
　　“好嘞，谢谢大仙。”
　　又或是……
　　“这个什么天凰生香诀感觉好难哦。”
　　“让咱看看……哒，会了，过来咱教你，给你直接醍醐灌顶好不好呀！”
　　吴妄：……
　　这算开挂吧？还能这么修行的？
　　少主大人开始隐隐担心，自己修道境界会被林素轻反超过去，到时候又要被这个家伙炫耀一番。
　　心底默默给林素轻和沐大仙头顶挂上了两个名号，林素轻顶的是‘年过半百’，东方沐沐挂的是‘近一万岁’。
　　此时再看过去，吴妄瞬间没了此前的压力和烦忧。
　　年轻就是本钱！
　　且修行吧。
　　身旁高手再多，若自己实力不行，今后面对十凶殿怕也是难逃厄运。
　　更何况，吴妄也是有自我追求的！
　　星神血脉之力固然强横，但这跟祈星术一个道理，都是‘借’来的；自己如今的寿元悠长，却是源于元婴境修为境界。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精、气、神三者中，吴妄如今的短板就是‘气’，修仙这块必须抓紧。
　　五年冲跃神！十年冲登！
　　算了，不能好高骛远，理应脚踏实地，制定合理的前进目标。
　　十年冲上跃神境中期！
　　就这般，吴妄细心感悟火之大道，沉浸在火焰之中两个月有余，灭宗又来了一位客人。
　　这是一位中年模样的女仙，修为境界为真仙境；
　　她在灭宗大阵外递了名帖、言说自己求见宗主，经过几位长老几轮‘面试’，方才站到了吴妄面前。
　　女仙大拇指上戴着白玉扳指，又当着吴妄的面轻轻转了半圈。
　　吴妄立刻会意，知晓这女仙是四海阁阁主派来的使者，便让各位长老回去歇息，言说此地并无要事。
　　待各位长老离开，这女仙拱手道：
　　“贫道奉阁主之命，为无妄宗主送来所需之物。”
　　言罢，她将手上的玉扳指摘了下来，用法力推到吴妄面前。
　　仙人通常不允陌生之人近身，【法力推物】是与【当面传声】同等重要的人域社交礼仪。
　　吴妄接过后看了一眼，禁不住有些变了面色。
　　这么多？
　　那三尺高宽五尺长的木箱，其内竟堆了六个！
　　打开木箱一看，竟有两箱是记事玉符！
　　这是多少功法？少说几百套有了吧？人域此前有这么多人走过星辰大道？
　　“无妄宗主，”女仙清清嗓子，双手端在身前行了一礼，却是做好了长篇大论的架势。
　　她道：
　　“这扳指内是阁主命我等抄录的有关星辰修行之法，也是因抄录太久，所以耽误了些时日。
　　除却功法，里面还有修行星辰之道到了天仙境巅峰的修士留下的修道感悟。
　　阁主再三叮嘱，无妄宗主只是看着参考，不必去学他们的道。
　　伏羲先皇曾言：道分上下。
　　上者为天地之理，不以生灵参悟而变动，诞生于天地间，蕴养先天神灵。
　　下者为生灵自我参悟之道，哪怕是纯修星辰大道或者水之大道，都只是贴近于天地间的星辰之道、水之大道。
　　自我之道源于自我，与天地相融，故每个人走出的自我之道都不同。
　　若想在修仙之法上有所成就，需明白三个层次。
　　第一，看山是山，看云是云。
　　第二，看山不是山，看云不是云。
　　第三，看山还是山，看云还是云。
　　这般层次也是做人的道理，盖万法互通、万道归一。
　　自身之道走到极致，未必不能以下克上，比肩诸神。”
　　女仙言罢，对吴妄做了个道揖。
　　吴妄听得颇为入神，又不自觉陷入思索，等过片刻，方才起身对女仙做了个道揖。
　　“风冶子前辈的教诲，晚辈铭记于心，还请替我转谢前辈。”
　　“一定……”
　　女仙轻吟一二，小声道：“不知沐师叔在此是否安稳？此前她都是由贫道照料的，这次她领命前来灭宗，贫道当真有些放心不下。”
　　吴妄笑道：“她们就在二楼，道友自行去看就是。”
　　“多谢无妄宗主。”
　　女仙柔声答应，林素轻已是在楼梯口微微欠身。
　　吴妄并未耽误，拿出水晶球张开结界，自己便在其内盘腿打坐，心神沉入了气海的星辰气旋。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道为道，道非道，道亦为道。
　　这就是燧人前辈当年走过的路吗？
　　越是细细咀嚼，越是能感受其内精神，修行之路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不多时，吴妄体内星辰气团按某种节奏闪烁了起来，他在其中畅游摸索，宛若自成世界，一时间竟是喜悦连连。
　　这爽感，比搞凶神血，高了何止百倍！
　　二楼，那女仙在林素轻的带领下，去了一处木门前，朝着里面望了一眼。
　　只见得，那东方沐沐穿着一身宽松小裙，翘着小脚趴在床榻上，全神贯注地把玩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方块，那方块上有着密密麻麻的各色方格。
　　在沐大仙手边还摆着几碟蜜饯，几碟灵果，那小脸胖嘟嘟的……
　　都胖了。
　　女仙张张嘴，又欣慰、又有点失落；她都到了这里，沐师叔还没察觉，显然是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方块上。
　　林素轻传声道：“沐大仙很厉害呢，据少爷说，她现在已经到了什么十一阶，果然不愧是阁主大人的高徒。
　　就是算数差的很。”
　　“她炼丹都是凭感觉的，”女仙笑道，“这个加一点、那个加一点，然后稀里糊涂加把火，就能炼制出六品之上的灵丹呢。
　　唉，既然沐师叔过的不错，我便不打扰她了。”
　　林素轻温柔颔首，与这女仙悄悄离开，后者自是一步三回头，并未耽误太久便离了阁楼。
　　房中，东方沐沐嘴角微微一撇，小声嘀咕了句：
　　“啰嗦。”
　　……
　　三个月后。
　　灭宗长老殿，新修的长桌议事厅。
　　吴妄带着刚突破境界时才有的起伏气息，以及嘴边那淡淡的笑意，大模大样地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只玉片串成的玉简，读的津津有味。
　　浅了，写这只玉简的老前辈，对星辰大道理解浅了。
　　星神身上的道韵之复杂，与这老前辈构想中的大道终境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吴妄半个月前给母亲例行问候时，突然发现自己修行星辰大道有个旁人都没有的捷径。
　　——在母亲的帮助下，吴妄可以随时随地观想星神！
　　自星辰之神身上领略星辰大道，这不比人域众修士面对星空发散想象，方便多了？
　　当然，不能说老前辈这些感悟没用，其内不少思路都让吴妄眼前一亮，极具参考价值。
　　“宗主，”有长老笑道，“您又突破了？”
　　季默仔细感受着吴妄的道韵，瞪眼道：“这就快跃神了？”
　　“差不多，”吴妄眯眼笑着，“听说季护法上个月出了一次大阵，两日两夜才回？”
　　“嘿嘿嘿嘿。”
　　季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道：“看曲儿去了，看曲儿去了，不要瞎想，我又没储物法宝。”
　　“嗯？”
　　吴妄笑而不语，也没多管这家伙。
　　看左右长老们已到的差不多，吴妄便抬手示意大长老开始会议。
　　大长老缓声道：
　　“此次召集各位，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玄女宗邀咱们宗主去他们收徒大典观礼，大家商议下是该去还是不该去，该去又怎么去。
　　第二件，就是咱们宗门收徒之事，此次还是老规矩，去一年后的南部仙魔会，目标是收纳五百名资质上佳的弟子。
　　好了，大家可畅所欲言。”
　　众长老听得双眼直愣，坐在那不知该说什么。
　　季默清清嗓子，笑道：“宗主已决定要去玄女宗了？”
　　吴妄道：“去逛逛也不错，领略下真正大仙宗的风范，今后咱们也好追赶。”
　　“请务必带我一个，”季默眼底满是真挚。
　　“没问题！”
　　吴妄定声答应，两人各自眨眼，位于他们之间的妙长老抬手搓了搓玉臂。
　　妙长老道：“宗主这次去玄女宗，想声势大些还是低调一些？”
　　“自是要低调一些，”吴妄正色道，“咱们还只是中等魔宗，先前仙魔骂战余韵还在，更何况前线还在交战，咱们在后面太过铺张，有点不像话。”
　　有长老道：“万一那十凶殿又盯上咱们宗主，该如何是好？”
　　大长老也道：“路上确实应该多带些高手，哪怕这些高手不进他们玄女宗山门。”
　　吴妄手指敲了敲桌面，言道：“请茅长老回来陪我去一趟就是了，再有季默、沐大仙、无敌他们，也足够了。”
　　“宗主，”妙翠娇却道，“我倒是觉得，此次若宗主亲自驾临玄女宗，宜高调，不宜太过低调。”
　　“哦？妙长老高见？”
　　“其一，十凶殿躲是躲不过的，而且也不必躲。”
　　妙长老啧啧轻笑：
　　“宗主被他们盯上，正是说明，宗主是能够在今后威胁到十凶神的奇才。
　　这不就是咱们灭宗招纳弟子的招牌？
　　仅靠老老实实发展，就算灵石再多，排位低的宗门，也不可能如排位高的宗门那般，吸引太多优秀弟子加入。
　　若是这次在路上遇袭，刚好将此事宣扬出去，既可小小打玄女宗的脸，让她们下力气对付十凶殿，又可给咱们收徒之事打出点名声。”
　　众长老各自点头。
　　吴妄道：“还是不想因十凶殿袭击而让咱们平白有所损伤。”
　　有长老立刻道：“宗主，与十凶殿争斗有所死伤，这是我等的荣耀啊宗主。”
　　“我等碍于仁皇阁规则无法都赶去北境杀敌，若是能斗一斗咱们人域心腹大患十凶殿，门内上下如何会不答应？”
　　“宗主，这可是其他宗门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吴妄：……
　　看各位长老那炙热的眼神，就差直接把他绑在大旗上了！
　　吴妄道：“妙长老继续说，其二是什么？”
　　“其二，便是宗门排名，出风头是提升宗门排名最好的方式。
　　其三，就是玄女宗那些女子，我可是再了解不过了。”
　　妙长老翻了个白眼，哼道：
　　“你若是低调隐忍，她们根本看不见你是谁，说不定门都进不去！”
　　“不错，玄女宗会如此。”
　　大长老也道：“宗主其实不必担心太过招摇，玄女宗女弟子嫁到了人域各大势力，她们每次收徒大典都是群英荟萃。
　　咱们就算想出风头，拼上全力，也不一定有旁人显眼。
　　门内有仁皇阁高手，宗主尽管多带高手，刚好去给各方看一看，咱们灭宗的实力如何。”
　　吴妄略微思索，看向各位长老。
　　“各位如何说？”
　　“我等遵宗主号令！”
　　“那好，”吴妄站起身来，目有神光显露，身形竟越发高挺！
　　他朗声下令：
　　“备一份厚礼，准备两艘大船，仙人境出一百，真仙境出三十，天仙境出三人，随我一同去玄女宗拜山！”
　　众长老齐声应诺。
　　季默道：“我去喊林祈，炎帝令持有者岂不是更能招蜂引蝶、咳，吸引十凶殿注意？”
　　众魔修眼前一亮。
　　正闭关修行的林家公子莫名打了个喷嚏，将自己从悟道之境，硬生生震了出来。
　　……
　　又三日后。
　　灭宗裂谷鼓声阵阵，两艘大船悬浮在空中，缓缓开往西北方向。
　　其上亭台楼阁、金碧辉煌，一名名坊镇上请来的女修忙碌不停，或是奏乐献舞，或是端着瓜果酒水穿梭于各个厅堂。
　　众魔修饮酒作乐，好不痛快。
　　不少灭宗弟子也想跟着去见见世面，大多还是黑欲门弟子，也就混在了船上。
　　可惜，吴妄慎重考虑之后，坚决回绝了妙长老同去的请求。
　　这要是让妙长老去了玄女宗，到时一个媚眼抛出去，让玄女宗弟子在收徒大典媚态百出……
　　梁子大了！
　　在那六层高的楼台顶层，吴妄与季默、林祈凑了个小桌小酌，林素轻在旁与东方沐沐下棋对弈。
　　林祈嘀咕道：“非让我去作甚，我修道正在状态。”
　　季默笑道：“玄女宗的弟子嫁入将门的可不少，你不去物色物色？”
　　“哼，”林祈不满道，“我对女色已不感兴趣，而今只想参悟大道，修得无上妙法，有朝一日将凶神斩于剑下！”
　　吴妄温声道：“修道也要劳逸结合嘛，你看我，这半年也没怎么修行，这不就快跃神境了？”
　　噗嗤一声，林素轻在旁掩口轻笑。
　　也不知是谁，每天枯坐在那不断拽头发，手不释卷、嘴不停玄。
　　吴妄瞪了眼林素轻，后者赶紧低头下棋。
　　东方沐沐又瞪了回来，盯着吴妄道：“哎，你注意点，素轻现在可是咱的人！”
　　吴妄自袖中拿出一本新编习题册。
　　“哼！”
　　东方沐沐赶紧低头看向棋盘，嘟囔道：“咱的人给你用用也不是不行，凶什么凶。”
　　季默和林祈对视一眼，啥也不敢多问，啥也不敢多说。
　　季默端起酒杯，笑道：“预祝咱们这次顺顺利利，去玄女宗逛一圈，就回来安稳修行。”
　　“干杯！”
　　“老师您随意，弟子和季默干了！”
　　三人举杯同饮，自是豪情万丈，各自大笑几声、就要放下酒杯。
　　正此时！
　　大船突然震颤了几下，悬停在空中。
　　下方楼阁中还传出几声轻呼，有人站立不稳砸坏了物件。
　　众人灵识仙识看向船首，就见大船前方出现了一道透明光壁，似是大阵的阵壁。
　　季默嘴角微微抽搐，纳闷道：“这还没离开宗门百里，怎么就……”
　　“老师，我去看看！”
　　“林祈莫要轻举妄动。”
　　吴妄低头，瞧见下方一处与灭宗相差不多的裂谷中，正飞出道道身影，修为也都不算弱，还有几名天仙境魔修。
　　这是招了嫉妒？
　　可惜，茅傲武公务繁忙还在赶来的路上，很遗憾不能用仁皇阁仗势欺人。
　　“季护法，你去瞧瞧。”
　　“小事。”
　　季默答应一声，拿出一把折扇在手中摇着，淡定地朝船首飘去。
　　两名随行的天仙境长老也一同现身，与季默一起，看向了前方拦路的众魔。
　　感受了下对方修为，季默嘴角露出了成熟稳重的笑容，淡定地后退半步，站到了两位长老身后，朗声道：
　　“山不转水转，天不走云走。
　　各位同道拦住我等去路，不知意欲何为，不如，画下个道？”


第九十五章 宗主不都是以一敌百吗？
　　季兄在哪学了这么多黑话，还山不转水转……
　　如此看来，这家伙去花楼的时候，绝对没少跟人起矛盾。
　　吴妄这般想着，夹了口菜慢慢咀嚼，此刻已是探明了前方拦路这百多道身影的实力。
　　也有长老自下层传声提醒，说出了这些人的来路。
　　这是灭宗隔壁的宗门，魔道宗门第三十六位，乱情魔宗。
　　对方此时现身的几名天仙境长老，是乱情魔宗排名靠前的高手；在这几名长老前的那名元仙境的年轻魔修，应该是乱情魔宗宗主的儿子，少宗主莫麟。
　　吴妄盯着那莫麟多看了几眼……
　　全无印象。
　　此前仁皇阁的人皇宴，是要各家宗门带未成仙的优秀弟子；
　　此人修为已是元仙境，刚好错过了那场机缘，自己对其没印象也是情理之中。
　　但此时，吴妄已差不多明白，这伙人是来做什么的了。
　　就见那乱情魔宗少宗主莫麟站了出来，对季默拱拱手，白净偏长的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让人还以为他会开口致歉。
　　但莫麟说的是：
　　“各位撞我宗门护山大阵，还如此咄咄逼人，未免也太不将我们乱情魔宗看在眼里！”
　　季默会心一笑，自两位天仙长老夹缝中走向前来，淡然道：
　　“道友可是为挑事而来？
　　你家的护山大阵离地三千丈，还是这般薄片之形，且只等我们路过时突然涨上来？”
　　“怎么？”
　　那乱情魔宗少宗主反问一声：“不行吗？我们宗门大阵就是如此设计的！”
　　正喝酒的吴妄差点被呛到。
　　这是啥？大荒百大宗门的碰瓷新姿势？
　　“好个设计精巧的大阵，”季默不气反笑，“想做什么直说吧！
　　在下季默，为灭宗大护法！
　　今日若是你们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此事就是闹到仁皇阁，我也要禀明各位仁皇阁高人，请他们主持公道！”
　　这话一出，乱情魔宗众魔修也是变了面色，多少有些心虚。
　　莫麟微微皱眉，确实没想到，一上来面对的不是灭宗老人，而是这个季家公子季默。
　　此事若闹去仁皇阁……
　　他们乱情魔宗在仁皇阁也就一两个巡查仙使，季家可是边疆豪门、人脉甚广，想想都知道结果如何。
　　吴妄也有些皱眉……
　　季默这家伙怎么还给自己脸上贴金呢？怎么就大护法了？
　　船首位置，莫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他身后一名天仙境长老站了出来。
　　该长老缓声道：“季公子，我们魔道有魔道的规矩，近来这灭宗动静未免太大，太过吵扰，这让我等有些不耐，今日特来请教一二。”
　　季默笑道：“请何请？教何教？”
　　那长老双目中绽出精光，淡然道：
　　“双方高手讨教几招，压一压灭宗的气焰。也让季公子和林祈林公子这位炎帝令持有者知道，灭宗不过排名六七十，而我魔道，有诸英豪！”
　　季默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影，转身呼喊：
　　“宗主！他们要打擂！”
　　话音刚落，一抹白影出现在楼船顶层边缘，头顶绑着的发带微微飘舞，身周环绕着几把流光幻影的仙剑。
　　“是林祈！”
　　“炎帝令持有者林祈！”
　　乱情魔宗一方出现了少许骚乱，倒也能说明，此时林祈在人域的‘知名度’。
　　林祈静静站在那，满脸冷漠、目露寒光：
　　“各位若是冲我而来，还请回去；
　　若是想找灭宗切磋一二，我家老师有言，灭宗奉、陪、到、底。”
　　哗的几声，六层楼船上下冲出道道身影，一时魔焰高涨，声势夺人！
　　季默笑吟吟地看向乱情魔宗众魔，也不多废话，笑道：
　　“第一擂，上人吧。”
　　刚才说话的那名天仙境长老双眼一眯，立刻就要向前来。
　　突然间！
　　一缕气息自林祈背后传来，伴着少许威压，竟是万般玄妙、直逼超凡。
　　这长老鬓角沁出冷汗，却是知晓灭宗一行有天仙巅峰、半步超凡的高人，即刻朗声道：
　　“若是贫道这般老骨头出手，未免伤了和气。
　　既然如此，就让年岁不过百的两宗之人较量几场！”
　　季默笑道：“宗主，他们想让年轻一辈较量。”
　　林祈转身躬身做请，很快就点点头，朗声道：“老师允了，灭宗出灵石三万块，作为今日较量的彩头。”
　　此言一出，灭宗上下倒是颇为淡定，毕竟他们早就知晓自家宗门产业办的红红火火，灵石什么的，每个月都要发一批。
　　但乱情魔宗众魔却是有些哗然。
　　虽说三万灵石也不多，他们乱情魔宗自是有的，但一场较量就拿这么多灵石做赌注，未免……
　　“我们跟！”
　　莫麟定声呼喊，目中满是战意。
　　灭宗长老朗声道：“双方各退百丈！”
　　灭宗前后两艘大船、乱情魔宗众魔道各自退出百丈有余，腾出了一片空旷的‘空中之擂’。
　　随后，那莫麟率先向前飞出五十丈，站在空中静静等待。
　　有乱情魔宗长老呼喊：“我家少宗主年岁未过百！”
　　莫麟嘴角抽搐了几下。
　　九十五了，很惭愧。
　　他心底不由泛起了半日前听到的话语声：
　　‘少宗主，他们宗主只有元婴境，咱们只要找准这一点出手，逼他们宗主下场较量，找个登仙境赢了他，灭宗自是门面扫地。
　　咱们知道您对未能去那人皇宴耿耿于怀，已影响到了修行，这次也可让您跟林祈比试比试，全了您的心愿。’
　　当下，莫麟朗声道：
　　“林公子，我压制自身境界为登仙境，你我先过这第一阵？”
　　林祈并未直接答应，而是面向船舱内等了一阵。
　　很快，林祈露出开心的微笑，身形自顶层飘下，俊朗面容微微上扬。
　　“不必。”
　　莫麟道：“林公子不想应战吗？”
　　林祈却是故意在季默身旁路过，对季默挑了挑眉，气的季默咬牙切齿。
　　随之，林祈凌空漫步，身形飞到船首正前五十丈处，淡然道：
　　“我是说，你不必压制自身境界，元仙境我常打。”
　　林家两名家将出现在船首位置，目光看向天上地下以作警戒，却是看都不看场中。
　　莫麟鼻翼轻轻颤动，低吼一声，背后涌出一团团惨白火焰。
　　林祈左手背负身后，右手并起剑指，一把把仙剑自背后排列，宛若孔雀开屏、好似千手法身。
　　那莫麟低吼一声，自封仙人之境，以等同于登仙境巅峰的法力迎敌，抬手握住一把长枪前冲而来；
　　林祈身形冲天而起，背后仙剑激射而出，或如雨打芭蕉、或引灵气凝出苍龙之形，与那莫麟拉开大战！
　　船舱中，吴妄聚精会神看着这般画面，对林祈的斗法实力表示认可。
　　吴妄笑道：“这御剑之法，漂亮啊。”
　　“花架子罢了，”东方沐沐嗤的一笑，“无法将法力凝于一束，破不开那些强大凶兽的鳞甲。”
　　“沐大仙，来做个题？”
　　“不要！”
　　东方沐沐立刻躲到了林素轻身后，还探头对吴妄做了个鬼脸。
　　“你这宗主心眼儿坏透了！”
　　吴妄顿时笑眯了眼，笑道：“稍后随我走一趟。”
　　“干啥？”
　　“打架。”
　　“吓我一跳，还以为要去算数呢，”沐大仙掐腰仰起小脸，“那我要打十个！”
　　正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却是斗法已分出胜负。
　　吴妄灵识扫过，眼底流露出几分笑意。
　　大船之前，乱情魔宗的少宗主莫麟身形横在空中，一动不敢动；
　　在他身周，十数把仙剑的剑尖分别抵在他额头、脖颈、胸、腹、四肢关节等要害位置，堪堪刺破了他皮肤。
　　莫麟面色有些发白，此刻着实感受到了性命被拿捏在旁人手中是何等滋味。
　　“我认输。”
　　“哼，”林祈冷笑了声，剑指微微摇晃，一把把仙剑飞回自己背后，又瞬间并合成了三把，悬浮在身周。
　　“下一个。”
　　乱情魔宗众魔修面面相觑，发现他们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百岁之下的年轻一代，谁可敌林祈？
　　季默有点郁闷地在袖中取出一颗柠果，放在嘴边咬了几口，暗下决心，自己稍后也要在修为上一飞冲天！
　　当然，最好是别那么累的修行方式。
　　“林公子好本领！不愧是力压同代年轻弟子的才俊！”
　　一名乱情魔宗长老冷笑道：“只是不知，林公子为何这般想不开，投奔了一家小小的灭宗。”
　　季默也是气乐了。
　　这些家伙，只承认败给了林祈，不认败给了灭宗……
　　“各位！”
　　季默朗声道：“此时方圆数千里内不知多少高人在注视此处，大大小小数十家魔宗都在看着你们，就不能光明磊落些？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不服打回来就是，我们灭宗尽数接着！”
　　“不必了，”莫麟面色晦暗，却道，“我乱情魔宗年轻一辈，都非林祈对手，今日我们认输就是。
　　我们走。”
　　乱情魔宗众魔道面露不甘，却也并未多说，各自准备要朝着下方裂谷落去。
　　季默微微挑眉，却也并未多说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灭宗也没吃亏，还打出了点名气……
　　“站住，让你们走了？”
　　忽听一声平淡至极的嗓音自楼船顶层传来。
　　灭宗众魔道精神一振，林祈更是止不住嘴角上扬，季默也是眉头舒展，向后退了几步。
　　道道目光朝嗓音传来之处看去，却见那里多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高的那人自是吴妄，身着纯黑宽袍、腰束飞鹤灵纹带、脚踏黑底金纹靴，面容棱角分明、目中带着几分冷意。
　　他身侧的矮小身形自是东方沐沐，旁人初看不过是个女童，穿着粉色小裙，怀中抱着一把长匕般的短剑，此刻正看向乱情魔宗中的那几名天仙境修士，却让这几名老魔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林祈含笑做道揖，朗声道：“拜见老师。”
　　灭宗众魔齐声高呼：
　　“拜见宗主！”
　　“嗯，”吴妄点头应着，身形与东方沐沐一同跃起，径直落在船首上方三丈处。
　　吴妄负手而立，东方沐沐飘在他左上方，后者的模样颇为神气。
　　吴妄道：“第二场，我这个元婴境的宗主跟你们打，如何？”
　　话语未落，吴妄已是解开衣领处的衣扣，左手一扬，宽袍飘飞而起，露出上身那精壮的肌肉，浑身上下竟散发出淡淡威压。
　　他需要立威。
　　不只是在外面立威，也要在灭宗众修士之前立威。
　　这几个月吴妄钻研人域星辰道修行法，突然发觉，自己此前走入了一个误区。
　　自己其实不必将祈星术藏着掖着，也不必刻意显露自己修的火之大道。
　　在北野，祈星术是祈星术；
　　在人域，祈星术与星辰道法都是借星辰之力，谁能分得出？
　　向星神祈祷不必喊出来，吸纳星辰之力也不必遮遮掩掩，只需吟诵几句：
　　“众星护我道，伴我走长生。”
　　本是万里晴空忽的出现了一颗颗星辰，道道银白光亮撒落，给吴妄镀上了一层银白薄衣。
　　刻意用银光，自是隐藏金龙变身，也避免旁人因金色而产生联想。
　　他身形再次飘向前，长发在背后乱舞，面容故意露出几分轻蔑。
　　“一起上吧。”
　　一？！
　　乱情魔宗众魔修方才还惊讶于，吴妄这元婴境修士竟能散出如此威压，闻言顿时大怒。
　　那些用灵识、仙识、云镜之术注视此地的人域修士，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以一敌多可非那般简单的，蚁多咬死象、田多累死牛，百多修士一轮法宝攒射，也非寻常人能接下。
　　吴妄不再说话，只是缓步向前，身周散出淡淡血气。
　　乱情魔宗众魔修怒色更甚，立刻有一名登仙境修士越众而出；
　　大吼一声扯下自己身上的衣袍，熊壮的身躯散发出浓烈气味，对吴妄猛扑而去。
　　吴妄只是按自己向前的步调，看都不看扑来的这人。
　　瞬息间，两道身影交汇，此地岁月流速仿佛有一瞬变慢，吴妄看似只是抬起左手、向下挥砍，身形横向挪移又立刻挪回。
　　那登仙境魔修就如自己把头凑到了吴妄手下，自身扑空了不说，还被吴妄直接敲到了脖颈。
　　一抹神念晃过，此人身体一僵，已是直直朝着下方砸落，彻底昏死了过去。
　　后方有林家家将出手，挥手打出一片结界，如大网般将那人兜住。
　　“再来。”
　　吴妄平淡的吐出这两个字，身形继续凌空虚渡、缓步向前。
　　又是几名登仙境魔修冲向前，左右拉开阵势，口中念咒、手下施法。
　　吴妄左手攥拳随之高举，空中几颗星辰闪出光亮，几道细细的闪电劈砍而下，精准砸在这几人额头，打的他们身形跌退。
　　吴妄左手张开，五指并拢向后一拽，这几人不受控制地朝他飞来。
　　少许残影晃过，几声闷哼响起，又是几道身影自空中跌落，被那大网接住。
　　吴妄心底泛起少许渴望。
　　此刻，这些人背后仿佛出现了那凶神鸣蛇的身影，对方在轻蔑的笑着，散发着极强的威压。
　　吴妄双眼闭上、睁开，浑身血气涌动，竟在背后凝出一头三丈高的熊影。
　　此熊仰头怒吼！
　　“我让你们一起，听不明白吗？”
　　“上！”
　　那少宗主莫麟低喝一声，十数道身影正要前冲。
　　吴妄背后怒熊的虚影炸散，星光汇聚成两只薄薄的光翼，肩上漂浮着东方沐沐的身形，竟直接朝着乱情魔宗众魔冲来，其势若奔雷，其行若疾风！
　　乱情魔宗众魔也是大怒，但此刻并未来得及拉开阵势。
　　那东方沐沐目光锁定在几名天仙身上，若他们有异动，手中短剑就会洒出道道剑光。
　　目睹此景，灭宗上下心情无比复杂，既是豪情万丈地想冲上去跟着自家宗主一阵乱打，又是担心宗主深入敌阵会遇到危险。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们心神大震！
　　对方道道人影抛飞而起，高空之中星光弥漫，自家宗主的身影却如鬼魅一般，在人群中忽东忽西，便是真仙境修士也只能勉强捕捉到宗主的身形。
　　就如同一道银白色闪电，打的对方修士毫无反击之力。
　　念咒声总能被截断，聚合的灵气总是被撞散，对方那十多名真仙境修士最先遭殃，而其他人打出的攻势完全阻不住宗主身形。
　　“都散开！”
　　乱情魔宗众人朝着四周拉开距离，那几名天仙境长老已有人忍不住要出手。
　　但吴妄肩上漂浮的那孩童身形一闪，一名天仙境魔修突然闷哼了声，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抓着手中法宝自空中跌落。
　　东方沐沐目光扫向其他几人，剩余天仙境长老齐齐退了半步，已是明白他们不能出手。
　　再看场中，道道流光闪过，法宝乱射、术法凌空，场面好不热闹。
　　吴妄身形自空中极快划过，躲避开大半攻势、硬抗些许攻势，身躯却不见伤势，只管抬手捉人、一拳打晕。
　　“咱们宗主是体修吗？实力这么强吗？”
　　“体修不也该是元婴境吗？”
　　杨无敌、张暮山等四人站在楼船顶层的窗口，表情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
　　张暮山叹道：“宗主，真的需要咱们保护？”
　　“不懂了吧，”杨无敌道，“咱们就是个幌子，幌子懂不懂？
　　唉，提前学点其他技艺吧，比如泡茶捏腿弹琴吟诗什么的。”
　　其余三位宗主护卫缓缓点头，对此深以为然。
　　片刻后。
　　吴妄身形落回船首，杨无敌和张暮山连忙向前，拉开一件宽袍，给宗主大人披上。
　　又有灭宗高手搬来凳子，林素轻在旁端来漱口用的果酿，待吴妄入座后，数十名灭宗高手站在他身后，看向了前方空中东倒西歪的百多人。
　　乱情魔宗一方，此刻只有三名天仙还站在那，但各自面色发白，头冒虚汗。
　　吴妄淡然道：“你们是想三局两胜，还是五局三胜？”
　　——五局三胜就要再打下一场。
　　有乱情魔宗的长老忙道：“三局两胜！三局两胜！”
　　季默朗声道：“三万灵石，概不赊账。”
　　吴妄抬手示意，言道：“这就罢了，各家都不宽裕，他们乱情魔宗也没多少宗门产业。来人，去把这些人喊醒，带去地面他们宗门边上，我给他们简单讲几句。”
　　“是！”


第九十六章 “魔宗打过来了！”
　　吴妄对乱情魔宗动手动脚的片刻前。
　　银发仙使茅傲武坐在云上，朝玄女宗山门方向慢慢赶去，腰间别着那分阁阁主的玉牌，身旁躺着已经不知道裂开多少次的大剑。
　　“路还远，道悠长，且笑清风不识趣，拂我面容扰我忧……妙啊，哈哈哈哈！”
　　茅傲武拍拍大腿，抓起一只玉葫芦仰头灌了两口美酒，哼起了昨日在观涛楼听到的小曲。
　　去找宗主大人汇合，反而不如自己赶去玄女宗；毕竟宗主身边，已经快没了他这个茅大哥的位置。
　　算着楼船的速度、自己的脚力，准时赶到天衍玄女宗汇合就是，也不会耽误正事。
　　茅傲武目中写满了感慨。
　　‘宗主真的……唉，我真是给宗门捡了个大宝贝啊。’
　　刚遇到宗主时，还以为宗主是个隐藏修为游戏人间的红尘仙人，偶然出手救了自己。
　　后来才知，那是自己真的命大，宗主当时就是个归元境修士，也就是神念特别强，救下自己纯属侥幸。
　　再后来啊，宗主成了宗主，带领大家赚灵石、开店铺，宗主睡了一觉直接突破七阶，惊掉了所有人下巴，也算让大家服气了。
　　可万不曾想到，宗主来头竟然这么大，与人皇陛下关系匪浅，甚至都有点私生孙那味了。
　　‘快乐是怎么消失的呢？’
　　茅傲武仰头灌了口酒，眼底带着几分光亮。
　　以前喊宗主还能是贤弟，现在已经是不敢的了，偶尔不加后面那‘大人’两个字，已是让自己感觉有些心虚。
　　话说回来，宗主的实力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如此怪异。
　　咻——
　　前方忽有破空声响起，茅傲武已是抬起左手，将那比声音更快的玉符抓入手中。
　　【茅长老乱情魔宗找事宗主被围了就在他们山门前】。
　　茅傲武读了几遍，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将手中通信玉符一把捏碎，身形还没完全站起就化作一道红光，不顾法力消耗，火速冲向案发地点！
　　早就知道这个乱情魔宗喜欢搞事！
　　排名三十六位很了不起吗！
　　宗主！还有大家！
　　若你们有个三长两短，他银剑仙使万死难辞其咎！
　　茅傲武银发飘舞，那张面容上已满是怒意，若是有个挪移阵法在他面前，他定会毫不犹豫钻进去。
　　“宗主——”
　　于是，片刻后。
　　茅傲武急匆匆冲到乱情魔宗山门附近，见到了那两艘停靠在焦黑山脊上的楼船。
　　三层的那艘楼船还是他当年买来的，六层的那艘是要去仁皇阁赴宴时，为了‘大搞特搞’添置的！
　　宗主他们被抓了？！
　　来不及细看，茅傲武一声长啸，身形疾风般落下，手中大剑在握，天仙境法力自体内汹涌澎湃，已做好一场大战的准……备……
　　呃？
　　这是，怎么回事？
　　茅傲武落至离地百丈，突见下方坐着一排排魔修，下坠之势顿时慢了。
　　灭宗之人坐在靠近楼船一侧，俱是毫发无损、毫无伤势；
　　靠近裂谷边缘的那侧，上百名浑身是伤的乱情魔宗之人各自盘坐，后面还有数百名门人弟子。
　　这是咋了？
　　现在打架斗殴，都是要靠眼神瞪死对方吗？
　　茅傲武有点懵，他当巡查仙使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不用走程序了，这场面他就是没见过！
　　因茅傲武此前那声长啸，此刻众魔修目光看向茅傲武，让他感觉异常煎熬。
　　咕嘟——
　　甚至还咽了口口水。
　　不只如此，此刻茅傲武仙识弥漫开来，能见远远近近的云上、地缝中，还有那乱情魔宗的宗门驻地中，正有不少人影看向自己……
　　“这？”
　　“茅大哥来了？且等我一下。”
　　楼船船首，吴妄笑着打了个招呼，随后便看向下方相对而坐的人群，缓声道：
　　“刚才到哪了？大家继续感受一下这首歌曲中的力量，我们重新唱。
　　团结，就是力量！”
　　下方众魔修身周长袍、宽袍、短衫长裤、仙裙彩衣，动作整齐地运起气息，齐齐抬头看向吴妄。
　　随着吴妄晃动双手，数百人的嗓音汇成气势磅礴的歌声：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天，这力量是道，比天还久，比道还长。
　　向着天帝众神拔刀，让一切压迫我们的敌人、死亡！
　　……”
　　当当——
　　茅傲武手中大剑不小心砸落在地，瞪眼看着眼前这数百人合唱的情形，又慢慢低头捡起大剑，连自己可以凭空摄物都忘了……
　　待歌声停下。
　　“很好。”
　　吴妄站在船首，看向下方的乱情魔宗众魔修，缓声道：
　　“大家都是人域宗门，为什么不能团结一致，为什么不能将目光看向北面、看向中山、看向天帝！
　　先贤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薪火传递了这么漫长的岁月，才有了如今人域能与天宫一战的实力，而我们呢？
　　想的却是个人的得失，为了意气之争就险些挑起宗门大战！
　　你当我不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拦下灭宗吗？
　　有意思吗？
　　那莫麟，我问你，有意思吗？”
　　满头大包、眼圈青肿的莫麟连连摇头，此前刚现身的几名乱情魔宗高人，此刻也满是汗颜。
　　吴妄朗声道：
　　“今日那三万块灵石，我也不要你们的，只是给各位长个教训。
　　记住这首歌谣！
　　团结，才能让我们战胜凶兽，才能让我们人族屹立于大荒九野！
　　才能对得起，那些在北疆组成人墙抵御凶兽潮的兄弟姐妹！”
　　吴妄舒了口气，抬头喊道：
　　“沐大仙，收了神通吧！他们都领悟得差不多了！”
　　高空中，东方沐沐将一只‘对数万年级凶兽专用’万雷枪收了起来。
　　小胳膊抱在身前、又得意的哼了声，身形化作流光落在吴妄身旁。
　　那群乱情魔宗的魔修齐齐松了口气。
　　灭宗众修动作整齐地跳回两艘大船，对着乱情魔宗各自拱手，回了原本位置。
　　两艘大船缓缓升空，茅傲武还没从愣神中回转。
　　“茅大哥！过来喝酒了！”
　　那六层楼船顶层传来一声呼唤，茅傲武用力甩了甩脑袋，看了眼正起身注视灭宗大船的乱情魔宗众魔修，目中略带戒备，身形驾云而起。
　　少宗主莫麟突然向前追出两步。
　　“诸位要去何处！？”
　　落在最后面的季默扭过头，手中折扇‘卟’的一声打开，笑吟吟地道一句：
　　“我家宗主要去玄女宗，观礼她们的收徒大典。
　　没办法，宗主交友太广，与玄女宗当代圣女泠仙子也是交情深厚……啊，说多了，说多了，你们不要乱猜，魔宗宗主跟玄女宗圣女能有什么故事呢？
　　哈哈，哈哈哈哈！”
　　言罢转身大笑而去，背影说不出的潇洒，让乱情魔宗不少年轻女子目光灼灼。
　　莫麟略有些怅然，站在那许久未动。
　　有长老向前来，在他身旁温声说了几句，莫麟扭头看向后面几位长老，目中带着几分问询，得来的是肯定地颔首。
　　……
　　半个时辰后，两艘大船载歌载舞，继续朝玄女宗而去。
　　顶层那打通了的船舱中，几个男人提着酒壶、端着酒樽，围坐在棋盘旁。
　　吴妄、季默、沐大仙，正对下棋的林祈和茅傲武指指点点。
　　林素轻步履轻快地走来走去，收拾干净餐桌，又端来了提前准备好的茶点，而后便去一旁软榻上打坐修行。
　　此地就素轻阿姨修为最低，她也是动力十足，争取在沐大仙的指点下，三年元婴、五年登仙。
　　——比某宗主有志气多了。
　　“季兄，”吴妄不着痕迹地道了句，“你刚刚回来时，跟那些家伙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呀，”季默嗓音都不自觉变得有些尖锐，“就是鼓励他们几句，确实没说什么。”
　　季默做了个手势，两人离开棋盘附近。
　　“哦？”
　　吴妄眯眼笑着，一步踏前，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微微用力碾了碾。
　　他道：“说起泠仙子，她似乎不喜欢魔修，咱们这么多人大摇大摆过去，其实多少有些不妥。”
　　季默嘴唇微微发颤，依然坚持风度翩翩的微笑，笑道：“无妄兄你此前是担心这个，所以才想低调行事？”
　　“主要是考虑这些，不过大家都觉得声势大些好，那我就顺大家的意思，毕竟不是什么大事。”
　　吴妄道：“我对这些其实无感，在老家那边大场面也见多了。真说起来，我过段时间还要找机会回老家一趟。”
　　“怎、怎么了吗？”
　　吴妄道：“球不够了，季兄你看着怎么有些痛苦，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
　　季默忙道：“不如我替无妄兄你跑一趟，修行之事太过枯燥，不如到处走走看看，欣赏欣赏各地的美景！”
　　“那大可不必。”
　　吴妄脚下继续用力，笑道：“其实还有些备货，待我稍后修为高一些，能与天仙一战了，再偷偷回家也不迟。
　　起码路上稳妥些，来回也能迅速一些，找一件好的御空法宝，一个月内就可往返。”
　　季默额头满是冷汗，忙道：“我这就命人找几件速度快些的御空法宝。”
　　吴妄含笑点头：“那就麻烦季兄了。”
　　“客气，客气，咱俩见外了这不是！”
　　两人相视而笑，吴妄转过身去，顺势将左脚自季默右脚背上抬了起来。
　　后者疼的呲牙咧嘴，旁人看过来时，又迅速恢复风度翩翩的模样。
　　踩脚，小孩子才用的手段！
　　吴妄纳闷道：“对了季兄，泠仙子这圣女的说法从何而来？”
　　“这是由资质决定的，他们入门有个测试，资质最高的被评为圣女。”
　　季默跳到一旁坐下，对吴妄微微眨眼，笑道：“泠仙子那古怪的性子，无妄兄你也知晓，她受不得脏乱，但除此之外，她可就没其他缺点了。”
　　吴妄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还不了解她。”
　　“我还不了解她？”
　　季默趴在桌上叹了口气，抱怨道：“我可是从小把她当亲妹妹看，她去玄女宗后，我还去看过她几次，算是她唯一的挚友。
　　她这性子啊，我是真替她担心，身为玄女宗圣女，估计最后真就剩在玄女宗里面当了长老。”
　　“你替人操什么心？”
　　吴妄拿起一瓣橘子送到嘴里嚼着，“她勾勾手指，多得是男子神魂颠颠。”
　　季默道：
　　“她瞧不上也没办法啊，而且无妄兄你可知，玄女宗为何地位如此高？
　　除却他们宗门有增强其他修士的术法，她们的功法也可令各自夫君双修同补，冲破境界，与黑欲门功法刚好相反，还没有其它不良作用。
　　为此，去玄女宗求亲的年轻人数不胜数，每个嫁出去的玄女宗女弟子，那几乎都成了夫家的一家之主，撑起了一片天。
　　道侣选玄女，肯定没问题！”
　　吴妄：……
　　怎么感觉，跟自家熊抱族的传统——为首领培养祭祀妻子，差不多的路数？
　　“怎么？季兄想做媒？”
　　“做媒不敢，这我怎么敢？”
　　“我有心上人了，”吴妄正色道，“虽然她现在还没出生，但我确实有心上人了，此事莫要多提。
　　泠仙子也不曾有这般意思，她与咱们两个相交，交的是兄弟之情，交的是姐妹之谊。
　　若你再自作主张搞这些，那就不是踩脚趾这般简单了。”
　　“嘿嘿，”季默眯眼笑着，趴在桌子上看着吴妄，“无妄兄你就矜持吧，没事，咱们往后看。
　　照你这么说，我以后的夫人，现在说不定已经成超凡了。”
　　吴妄纳闷道：“你当初应该跟女子国国师……”
　　“这个，爱过。”
　　“呸！”吴妄作势要打，季默赶紧溜人，嘻嘻哈哈跳去了一旁，惹得快要输棋的林祈不断瞪他。
　　突然间，吴妄听到了些许鼓声，有长老自楼梯口跳了上来。
　　“宗主！后方出现四艘大船！正加速赶向咱们这里！”
　　吴妄略微皱眉，众人齐齐开启灵识，沐大仙小手一抻，点出一面云镜。
　　只见四艘三层、四层高的楼船排着方形队列，在后方全速行驶，其内冒出滚滚黑烟，能见各处都是魔修，且最前方那艘大船的船首，乱情魔宗的少宗主负手而立。
　　“这四艘船上挂着横幅，”茅傲武高声道，“上面写着……乱情魔宗护送林祈公子、无妄宗主赶赴玄女宗。
　　后面还有，大日地魔宗护送林祈公子、无妄宗主赶赴玄女宗。
　　呃，还有忘情魔宗、北云魔宗……除了乱情魔宗，都是些排行前百又不过前五十的魔宗。
　　宗主，怎么办？”
　　吴妄仔细思索，摇头道：“不必多管，就当没看见，让他们别离太近。”
　　“这些混账！”
　　林祈定声喝骂，顺势站起身来，将棋盘上的棋子直接撞散，身形冲出船舱。
　　“我去教训他们，怎么能将我的名号放在老师之前。”
　　啧，这该死的胜负欲。
　　又半个时辰后，六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横空而过，带着滚滚魔焰，惊动了沿途不知多少魔宗、仙宗。
　　不知怎的，少主大人突然有一种不太明朗的预感。
　　……
　　玄女宗，仙道前十的大宗门，兴起于伏羲天皇在位后期，经久不衰，与仁皇阁关系颇为密切。
　　若是眺望玄女宗所在山岳，能见奇景颇多。
　　最引人注目之景，便是一尊百丈高的玉像。
　　它静静立在山巅，在清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盈盈玉光。
　　半身藏于云雾，显露出的面容端庄秀丽，保持着双手于胸前交叠的手势，身后的白玉仙带似在迎风飘舞。
　　在玉像周遭，隐隐能见被阵法包裹的宫殿阁楼，端的是一副大派气象。
　　再看这座仙山，也是无比气派。
　　十多座山峰攒成花朵盛开之状，应当是被人用大法力挪移而来，凑成了这般罕见的地势。
　　每座山峰都有阵法之光亮，都能见飞空的人影；随处可见珍稀灵兽于林间嬉戏，更有连片的药圃灵田点缀各处。
　　只是隔了数层阵法光壁，看的并不算清晰。
　　那尊玉像伫立于主峰之上，玉像之下有一座宏伟大殿，一条白玉砌成的阶梯就自殿前蜿蜒而下，过数重大殿、穿白玉山门、连通半山腰处的一座繁华坊镇。
　　因此前派遣了大批门人弟子支援北境，宗门又到了收徒之时。
　　大典在即，玄女宗上上下下一片喜庆，修行有成的仙子们成群结队，山林各处都能听闻欢声笑语。
　　已有不少宾客提前抵达玄女宗，在会客殿中饮酒作乐，玄女宗山门附近，也停了一艘艘云舟、楼船、仙山等等大型代步法宝。
　　清气徐徐袅袅，美景错落重叠，若说何为仙境，大抵也就是这般。
　　突然间，东面的天空出现了大片黑云，且黑云朝着玄女宗缓缓压来。
　　仙子们花容失色，护山大阵紧急开启，会客殿中的众高手起身看向东面，那百丈高玉像脚下的大殿中升起一股股惊人的气息，似是在警告。
　　近了，那黑云渐渐近了。
　　定睛看去，那竟是数十艘大船一同开赴此地，其上魔影重重，更有鼓声阵阵。
　　玄女宗山顶大殿处，几名女弟子匆忙奔走，呼喊着：
　　“泠师妹！魔宗打过来了！”
　　“那些大船上挂着‘护送无妄宗主和林祈公子’这般话语，师父问是不是泠师妹你的朋友过来了。”
　　泠仙子：……
　　啊，好想说不认识那几个家伙。


第九十七章 你这书，它正经吗？
　　“泠师妹？是你请的他们吗？”
　　“是我请的，我去让他们停下。”
　　泠小岚小声说着，随手将面纱挂绳戴在小巧的耳朵上，踩稳莲台飞向大阵之外。
　　她刚要动身，东面那数十艘大船却同时停下、不再前行。
　　八九道身影自船队中飞了出来，为首一人自是吴妄，左右各跟着几人。
　　泠小岚远远看去，也只认得其中半数。
　　那笑吟吟却欠打的季默，一脸冷峻实际上缺爱的林祈，还有那位以家教自居、实际上看无妄兄的眼神十分温柔的林素轻道友。
　　其他人，似有灭宗长老两位，有点印象的两名真仙护卫，还有个银发的巡查仙使，以及……
　　泠小岚猛地吸了口气。
　　她突然扭过头，双目无神地看向一旁，嘴边低喃着“孩子都这么大了”、“果然近水楼台先得月”之类的话语。
　　“师妹你怎么了？”
　　“无事。”
　　泠小岚眨眼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面容，踩着莲台向前，只留下一句：
　　“最近修行感悟太多，道心有些堵闷。”
　　感悟多到道心堵闷……
　　几位师姐师妹看着泠小岚那飘然而去的背影，留下了不甘的眼泪。
　　这大概就是圣女之姿吧。
　　泠小岚刚出大阵，就听吴妄的嗓音自远处传来，说的却是：
　　“各位同道一路护送，无妄子在此多谢！
　　但前面就是玄女宗的地界，都过去未免太过拥挤，堵了人玄女宗山门，各位不如就此回返。
　　此次谢过，改日来我灭宗宗门喝酒论道！”
　　各处魔影重重，也响起了一声声回应：
　　“无妄宗主客气了！”
　　“我们就在这等着，稍后再送无妄宗主跟林祈公子回去！林祈公子是现如今十凶殿的眼中钉，咱们必须护着！”
　　“大家落下去就在原地等！”
　　吴妄也没多说什么，对着后面众人拱拱手，叮嘱留守大船的长老勿要大意，转身带着七八道身影向前飞驰。
　　林素轻、季默、林祈、沐大仙自是要跟着。
　　茅傲武身为仁皇阁之人，这般场合随行能避免许多麻烦；
　　灭宗两位天仙境长老负责撑场面，杨无敌与张暮山两个真仙境护卫也少不得跑跑腿。
　　林家的两位天仙高手留在了船上，却是林祈执意要求。——林祈此次前来玄女宗，是以灭宗护法的身份，不想带自己的家将。
　　泠小岚早早在山门前等候。
　　山门前还站着两排迎宾的女弟子，她们身段高挑、面容秀丽、长裙素雅，踩在一只只莲花座上，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
　　吴妄一行人落在山门前，杨无敌刚要拿着请柬向前，泠小岚直接迎了上来。
　　她双手端在身前，今日也是格外的耀眼，柔声道：
　　“无妄兄、季兄、林兄，别来无恙。”
　　吴妄眯眼轻笑，寒暄一两句。
　　林祈用胳膊肘砸了季默一下，眉角挑了挑，仿佛在说【人先喊的无妄兄】。
　　季默撇撇嘴一阵摇头，在旁悲秋伤春、感慨物是人非。
　　挚友还是比不过，比不过啊。
　　吴妄笑道：“来的路上遇到了点麻烦，阵仗大了些，玄女宗高手如云、更有超凡高手坐镇，应当不会介意才对。”
　　泠小岚目光挪向一旁花花草草，轻声道：“这当真是符合无妄兄身份的阵仗……随我来，我送你们去会客殿歇息。”
　　言罢，泠仙子微微侧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旁的女修齐齐欠身，让吴妄身后之人尽皆绷紧了精神。
　　东方沐沐突然道一句：“这里我也有熟人呀，无妄子，我能不能带素轻去找老熟人玩。”
　　“前辈随意，”吴妄又叮嘱林素轻，“照顾好沐大仙。”
　　“哎，”林素轻答应了声，刚对泠小岚点头致意，便被东方沐沐拽着飞天而起、飘去了后山。
　　有几名玄女宗女仙现身阻拦，东方沐沐出示了一只腰牌；这几名女仙立刻在左右护送，陪同去了后山方向。
　　吴妄见状也放下心来，并未去多管她们。
　　“那似乎是个老前辈？”
　　泠仙子喃声问着。
　　吴妄传声解释：“四海阁阁主的弟子，在我们灭宗暂住。”
　　“原来是这般，怪不得修为如此高深。”
　　泠小岚笑道：
　　“各位可以一路瞧瞧我们玄女宗的风景，两侧山林水石尽是各位前辈高人花了诸多心思布置的，有道蕴藏其中哟。”
　　吴妄顿时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觉得泠小岚的心境，此时有了一丢丢微妙的变化？
　　是自己太敏感了？
　　或许吧。
　　一行人拾级而上，沿途可见山水秀林，能见不少凉亭阁楼点缀于松柏竹林，又能见东侧山上有大片盛开的桃花，林中有几名女修嬉戏追逐。
　　季默抓着折扇轻轻敲打手心，用自己最清澈的目光看向各处。
　　林祈却专注感受此地清气中蕴含的灵性，背在身后的双手并着剑指，时不时滑动一二。
　　茅傲武略有些拘谨，既想端起某分阁阁主的架子，又觉得还是做好一个灭宗长老的本分，目光也不敢胡乱多看。
　　那两位长老和杨无敌、张暮山就简单多了，目不斜视盯着自家宗主的背影，这般总不可能出错。
　　上山这一路，风景数不胜数。
　　山明水秀云相随，莺啼蝶舞乳燕飞。
　　清风揉雾仙殿隐，拾级逐路角楼没。
　　魔宗有魔宗的逍遥，仙家有仙家的气派，若是两相比较，吴妄还是自是选……第三个选项。
　　红尘俗世虽吵吵扰扰，但沉醉其中也是颇为自在，最得吴妄倾心。
　　吴妄笑道：“离家前觉得家中的生活太过平淡，每天就是晒晒太阳、研究研究术法；
　　出来之后，却又时常会想念家乡的云朵。”
　　泠小岚略微思索，言道：“若是不出来，永不知外面的繁华喧闹，更不会因此觉得家中平静生活舒适，都是比出来的。”
　　季默道：“你们两个怎么都开始探讨这般话题了？林兄，你在家中是如何过的？”
　　“修行。”
　　林祈淡淡的说了句，随之便没了下文。
　　“会客殿到了。”
　　泠小岚在前方玉阶做引，带着一行人进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大殿。
　　殿中此刻已有数百人，大半仙气环绕、小半气息浑厚，仙魔两道泾渭分明，且修为各个不低。
　　泠小岚本想带吴妄一行去居中的空位，吴妄却抬手指了指角落。
　　“这个……”
　　泠小岚轻轻眨眼，道：“无妄兄不是喜欢热闹吗？”
　　“那也要分场合，走了走了，都是些前辈高人，哪里轮到咱们坐中间。”
　　吴妄招呼一声，带着几人走去角落空位，两人一张矮桌，舒舒服服地盘腿坐下。
　　殿内这些仙魔两道的高手，其实此前就在关注他们几个。
　　季默、泠小岚、林祈三人，都算是人域年青一代翘楚。
　　季家人脉广阔、泠小岚为玄女宗当代圣女、林祈更是炎帝令持有者，但他们三人此刻却如三颗伴月的星辰，吴妄隐隐是这四个年轻人的主心骨。
　　——面对鸣蛇·凶神的一战，仁皇阁自是已将消息瞒了下来。
　　几人刚坐下，一旁有女修端着灵果酒酿快步而来。
　　她们并未斟酒倒茶，放下托盘就微微欠身告退，表情也没有太过亲切。
　　相比而言，吴妄还是喜欢自家黑欲门的女弟子。
　　那叫一个热情……
　　他们闲聊了一阵，有仙子来唤泠小岚，说是来了贵客要圣女一同前去迎接。
　　泠小岚有些不想挪窝，但师命难违只得起身告退。
　　“仙子去就是了，”季默拔开一只灵果，嘶溜一声吞入口中，“这边我替你盯着，保准让无妄兄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哼！”
　　泠小岚道：“你若是敢到处乱看乱闯，我就让刑堂的师叔好好收拾你一顿！”
　　“别啊，我好不容易来一趟。”
　　季默立刻从心，一旁的几名女弟子掩口轻笑，却是大多对季公子投来善意的眼神。
　　收徒大典还要等八九个时辰。
　　吴妄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发觉此地没什么熟人，也没‘扩列’的干劲，拿出一卷书简，歪在矮桌上细细琢磨星辰道法。
　　人域的星辰道，虽然与星神掌控的道则相去甚远——应该是相近的星辰道都被星神封了。
　　但各位在星辰道上探索的前辈们，依然摸索出了诸多星辰道法，剑法、咒法、符箓、阵法均有较深的研究。
　　其中，吴妄对星辰阵法最是感兴趣，这般能接引星辰之力为大阵运行之基的阵法，很有可能被他融进祈星术。
　　“宗主，宗主……无妄兄。”
　　季默小声喊了几句，吴妄自书中回神，扭头问他作甚。
　　“咱们去见见各位高人？”
　　季默传声道：“此地有颇多大魔宗和大仙宗的高人，咱们混个脸熟，以后也能方便行事。”
　　吴妄笑道：“那你就能者多劳，去活动活动吧。
　　季护法，本宗主现在任命你为灭宗对外关系殿殿主，虽然你没有大殿办公，也没手下可用，供奉也不会涨，但这也是本宗主对你的一份信任啊。”
　　季默顿时摆了个哭丧脸。
　　“快去吧。”
　　“哈哈哈，”季默笑了几声，自吴妄身旁站起身来，端一杯酒、喊上张暮山提酒壶，只身独闯高人堆。
　　不多时，季默已与几位仙宗高手聊的兴起。
　　吴妄见状会心一笑，继续悠闲地研究星辰道。
　　林祈挪到了季默原本的位置，离着自家老师近一点，双手抱元归一，静静打坐调息，整理着一路上的感悟。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大殿原本沉闷的气氛，被东走西逛的季默带活，也多少热闹了起来。
　　更是有不少女弟子在殿外路过时，对季公子投去秋天的菠菜。
　　隐晦含蓄、含羞带怯，又是那般大胆主动。
　　过了一两个时辰，似是哪个贵客到了，不少高手外出迎接，吴妄与林祈就坐在那动也不动，全然像是局外人一般。
　　他们自也有不动的资格。
　　夜幕降临，一排排女弟子端着美味佳肴送来此处，也有几位玄女宗高手现身，与各位客人寒暄一二。
　　没有歌舞，没有节目，连个舞剑的仙子都没。
　　吴妄颇感无趣，偶尔抬头看看一些女子的眼睛，这纯粹是下意识的探寻。
　　少主大人哪里参加过这般无趣的宴会？
　　北野那表面上载歌载舞、暗地里狼牙棒长棍交错的昏会，紧张刺激又养眼；
　　观涛楼的轻歌漫漫，能把食客牙口都摇到酥软。
　　这天衍玄女宗的聚会，真就一个字——素。
　　“宗主，”杨无敌传声嘀咕，“这里也不像是妙长老说的那样呀。
　　我看各位女修士都很有礼数，各处也都是其乐融融的，不觉得她们瞧不起人啊。”
　　“那是刻板印象罢了。”
　　吴妄道：“就跟这里的弟子谈起黑欲门，下意识就觉得那里跟花楼差不多是一个道理。
　　可只有了解黑欲门功法之人方知晓，她们为了追求真爱，经常自废千年、几千年的修为。
　　凡事要自己去看、去琢磨，可不能人云亦云。”
　　“对哈，宗主大人一点拨，属下就豁然开朗，思路特别清晰！”
　　杨无敌憨憨的笑了声，继续端坐在吴妄身后的矮桌后，寻找着下一个谋求奖赏的机会。
　　嗯？
　　吴妄鼻尖嗅了嗅，突然闻到了特别熟悉的气息。
　　这气息很淡，也很模糊，仿佛一种檀香，但却非普通意义上的‘味道’。
　　身体突然有种饥饿感。
　　准确来说，是身体起了反应，表明这里有可以捕食的猎物。
　　吴妄没有用目光去扫量，而是将灵识缓缓铺开，将大殿内外的情形投影在心底，耐心感应、一点点探寻。
　　很快，吴妄的灵识锁在了一名中年文士身上。
　　此人正坐在颇为显眼的位置上，握着一把羽扇、穿着青蓝长袍，真仙境巅峰的实力在此地有些偏低，身周满是清妙道韵，谈笑也是温尔儒雅。
　　但吴妄在他身上嗅到了凶神血的味道。
　　且这凶神血无比精纯，若是吸纳了其内的神力，能让自己的金龙化身实力向前迈出一小截。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已经全线躲藏起来的十凶殿，果然留下了破绽！
　　十凶殿此前努力安插在人域各势力中的奸细，总不能直接舍弃、一夜暴毙！
　　此时，这些藏的颇深的奸细，却成了最好的突破口！
　　正所谓一物克一物。
　　搞出十凶殿的那些先天神，恐怕拽秃头发都想不到，十凶殿会遇到吴妄这般克星。
　　稳一手，不能打草惊蛇，这次要放长线、钓大鱼。
　　该如何才能接近这家伙？
　　吴妄仔细思索，细细琢磨，设想出百般情景。
　　此刻耗损心神的速度，仅次于当初与小精卫约会时，如何苦思冥想琢磨新点子。
　　‘有了。’
　　吴妄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又打了个深沉的哈欠，将大殿内的部分目光引到了自己身上。
　　他也不传声，直接对杨无敌道：
　　“没有歌舞好生无趣，无敌，把你之前看的书给我看看，就是让你丢了一年供奉的那本。”
　　杨无敌浑身一震、大脸盘子有点发白，光头都失去了光泽，嘴唇哆嗦了几下。
　　杨无敌慌忙传声：“宗、宗主，那书不怎么正经啊。”
　　“我批判它一番不可以吗？”
　　吴妄扭头又瞪了眼杨无敌，后者像是个扭扭捏捏的大姑娘，但此时还是决定顺从宗主，抱着【一世英名也就这样】的决心，拿出一本书册，闭着眼捧到了吴妄面前。
　　封皮赫然写着‘清心养气诀’五个大字，吴妄接过一看，里面的内容都是些人物描写。
　　吴妄眼前一亮，又打开翻了几页，表情却渐渐有点古怪……
　　这跟自己想的《春秋小故事》，好像不一样啊。
　　那些汇聚而来的仙识也纷纷散去，不少魔修高手还露出几分‘就这’的轻蔑，感慨魔道一代不如一代大胆。
　　吴妄脸都黑了。
　　他计划着给那个文士送一本小人儿书，由此惹怒对方，自己再赔礼道歉、悉心请教，随后搬出季家公子做和事佬，由此与对方相识。
　　此刻如何实行这般计策？
　　他扭头看一眼杨无敌，把外层伪装的书皮扒掉，露出真正的书名——
　　《仙子一生会遇到的男子们》。
　　“你一个大男人看这个，能看到那种废寝忘食的地步？”
　　“宗主，”杨无敌以手遮面，“最近这几年就这个火，而且笔锋细腻、文采斐然，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不少仙人扭头憋笑，林祈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忽听侧旁传来一声质问：“这位无妄宗主，可是对贫道所著人物传记有不满之处？”
　　所著……
　　吴妄循声看去，却见自己刚盯上的那中年文士已站起身来，面带怒色看向自己。
　　不只是如此，不少玄女宗女弟子还皱眉看向吴妄，各自拿出了一本装订精致的书册，上面还有墨迹未干的签名。
　　吴妄表面有些许尴尬，心底却是乐开了花。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还有点意想不到的小收获，但就结果来说……
　　计划，通。


第九十八章 小型精分现场
　　那中年文士面带怒色而来，似是要质问吴妄几句。
　　一旁林祈长身而起、负手而立，虽修为境界不如这中年文士，但此刻的气势却不输对方。
　　林祈略微昂首，冷然道：
　　“我老师对你所著之物不满，又怎么了？”
　　吴妄差点笑出声。
　　这家伙实在太嚣张了。
　　若是换做其它情形，吴妄自是让林祈随便怼，毕竟这是林家公子、炎帝令持有者，怼人一绝。
　　就算事情真闹大了，吴妄也能找人摆平。
　　但此时吴妄正要接近这中年文士，探一探对方的底细，自是要林祈暂且委屈一下。
　　“林祈，坐下吧。”
　　“是，老师。”
　　林祈低声应着，坐回原位盘腿打坐。
　　那中年文士却是被林祈喝住，此刻也没了气性，周遭道道目光看来，让他有些进退不能。
　　吴妄拱手做请，笑道：“前辈多多见谅，是晚辈方才有些失言，只是针对这家伙，并非是针对前辈。”
　　杨无敌立刻站了起来，对那中年文士嘿嘿一笑。
　　后者下意识向后闪躲两步，而后冷哼半声，甩了下衣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吴妄瞧了眼杨无敌，后者立刻收起笑容，目光满是批判地看向了那中年文士。
　　关注此地的目光散去，吴妄坐回了矮桌，将那本书册拿在手中细细品读，很快就发现……
　　这凶人还有这般才情？
　　吴妄在书页中寻到了这中年文士的介绍，写的还颇为详细。
　　季默也看出了点什么，打探清楚此人的‘底细’，回到吴妄身旁详细讲述了一阵。
　　此人自号万才道人，修道已近六千余年，喜爱诗词歌赋、游历人域大江南北，近年来所著杂篇故事流传开来，曾自嘲【诗词三百无人问，闲作三篇天下闻】，与人论道从不说修行之法，而是探讨笔墨之趣。
　　“有点意思。”
　　吴妄不由挑眉轻笑。
　　季默纳闷道：“怎了？”
　　“无事，就是对这位前辈有些好奇，”吴妄如此说着，拿出一枚玉符，在其内写了几句话，塞到季默手中。
　　他们两个境界太低，传声容易被人听去，玉符其外有数层禁制。
　　吴妄刚刚还想着放长线、钓大鱼，但对已知的这些情报进行推算，已是发现……这个中年文士恐怕就是一条大鱼。
　　那还放什么长线，直接上钢叉就行了。
　　季默握住玉符瞧了眼，表情也没什么变化，顺手就将玉符收了起来，笑道：“宗主当真不去跟各位前辈聊聊天吗？”
　　吴妄含笑摇头，言道：“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
　　“那可就少了太多乐趣，”季默略带惋惜。
　　与吴妄打趣几句，季默再次端着酒杯起身，这次却没让张暮山随同。
　　不多时，有一名玄女宗的前辈现身，与季默似是亲戚关系，被季默喊一声‘姨母’。
　　这姨母带着季默去了别处，就这般很自然地离开了大殿。
　　有一说一，季默的演技当真不错，应是逢场作戏太多了。
　　吴妄玉符中只写了几个粗略的步骤，如何说动玄女宗布置陷阱，就全看季默自己的发挥了。
　　在玄女宗收徒大典撞上十凶殿之人看似巧合，实际上存在某种必然性。
　　少主最早接触十凶殿，是那王麟和那个老婆婆；他们两人的存在，足以说明十凶殿对人域势力的渗透程度。
　　各家宗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开门收徒，又普遍缺乏辨识神魂的手段，十凶殿奸细想要混入实在太简单。
　　最棘手的奸细其实并非这些带着凶神血脉的凶人，而是那些投靠十凶殿，又没有任何‘标志’的普通人族。
　　故，吴妄第一眼发现这中年文士不对劲，就下意识的把他当做了某个门派派来的观礼之人。
　　也不曾想到，这个十凶殿凶人表面身份是个出名的散修，还能搞出这般副业，写出了风靡人域的‘女子向人物传记’，并因此被玄女宗邀请来观礼。
　　不过片刻，泠小岚飘然回返，径直到了吴妄面前，小声道：
　　“无妄兄，我师父想见你。”
　　言说中，她脸上划过一抹红霞，但因面纱遮掩并未被人瞧见。
　　吴妄站起身来，笑道：“你们在此等我一阵，我去去就回。”
　　两位长老会心一笑，林祈也是露出温和的笑意，齐齐目送吴妄和泠仙子离去。
　　殿内也多了少许笑谈之声。
　　到得殿外，泠仙子脚下绽出莲台，又侧身让给了吴妄一半位置。
　　但莲台并不宽敞，两人站上去不免会有肌肤之亲。
　　吴妄淡定地拿出了那把耀目的矿剑放在脚下踩上，用法力一层层包裹脚背，一同飘飞而起。
　　那把剑的光芒之闪耀，让大殿中不少仙人眼睛干涩，又传来几声玉器瓷器打碎的声响。
　　隐隐的，还听到有人说什么‘浪费’、‘暴敛天物’、‘不当人子’云云。
　　吴妄：……
　　看多就习惯了。
　　复行数百丈，进了一处竹林中，泠小岚引着吴妄赶去一处竹屋。
　　刚进入竹屋附近的阵法，泠小岚立刻皱起秀眉。
　　“确定吗？那万才道人当真是十凶殿之人？”
　　“嗯，九成把握，”吴妄道，“就算不是十凶殿之人，身上也有凶神之血。”
　　“可惜了，”泠小岚微微摇头，“还挺喜欢他写的故事。”
　　吴妄笑道：“仙子你也看？”
　　“是自师姐那边借来看过，平日里修行也有些苦闷。”
　　泠小岚柔声说着，已是到了木门前。
　　“师父与几位师祖都在此地等你，玄女宗混入了十凶殿奸细，却也是紧要之事，你可要好好解释。”
　　“随我来。”
　　泠小岚推开竹屋木门，除却坐在角落的季默，还有七位老妪与妇人。
　　她们同时看了过来，大多对吴妄露出亲切笑意。
　　也就那位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泠小岚之师，看吴妄的眼神……充满挑剔。
　　……
　　半个时辰后。
　　月朗星稀，竹影摇曳。
　　泠小岚与两位同门师姐在前方带路，那名文士打扮的万才道人，抚着胡须在其后跟随，缓缓落在了竹林之外。
　　前方出现了一道结界，万才道人停下云头，笑问：
　　“泠圣女，不是说有几位道友想见贫道？为何到了这般偏僻住处，前方还有阵法？”
　　泠小岚转过身来，对万才道人轻轻眨眼，传声道：
　　“此事自不能声张，是我一位师祖想邀您喝一杯清茶，探讨探讨诗词。
　　万请前辈对此事保密，事关我家师祖的清誉。”
　　“哦？”
　　万才道人露出几分轻笑，表情也无任何破绽，似乎还有些期待。
　　他道：“若是玄女宗前辈，那绝非附庸风雅之辈，知己难寻，知己难寻，劳烦圣女带路！”
　　“前辈请，我们就在此地等候。”
　　泠小岚含笑道了句，向前在结界上开了一道门户。
　　万才道人负手向前，在泠小岚身旁淡定地走过，也没怎么犹豫便进入了结界。
　　泠小岚将结界闭合，与另外两名玄女宗弟子静静站在那，并无半分异常。
　　竹林间伴着淡淡白雾，星光点缀、溪流潺潺，忽闻琴声叮咚，引着万才道人缓步前往一处凉亭。
　　这万才道人扶须含笑，虽还没看到半个人影，却忍不住赞叹道：“此地风景着实不错。”
　　忽听侧旁传来清朗的男声：“前辈不想赋诗一首？”
　　男声？
　　万才道人眉头一皱，循声看向了凉亭一侧，却见吴妄的身影自石柱后转了出来。
　　“是你？”
　　万才道人多有败兴之意，讪笑道：
　　“这位无妄宗主莫非是因，此前贫道在大殿上冲撞了你，心有不满，特让泠圣女引我来此地，要教训我一番？
　　这里是玄女宗，无妄宗主就算手眼通天，在这里也要收敛些才是。”
　　吴妄：……
　　“前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既已到这般地步，又何必再惺惺作态？”
　　“我听不懂你这话的意思，”万才道人负手挺胸，高声道，“贫道行得端、坐得正，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在各处也有些朋友的。
　　无妄宗主徇私报复尽管放马过来，不必拐弯抹角，那让贫道瞧不起。”
　　“嘶，莫不是我误会了？”
　　吴妄眨眨眼，眼底满是单纯：“前辈你不是十凶殿之人？”
　　“十凶殿？”
　　万才道人像是听到了无比荒唐之事，几欲捧腹大笑。
　　“贫道怎会是十凶殿的奸细？
　　无妄宗主，你这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贫道万才，著书立说行天下，一行治学无道心！”
　　“是吗？”
　　吴妄手掌在面前石桌拂过，其上出现了两只金玉酒樽。
　　“既然如此，还请前辈过来，在这两杯酒里面选一杯饮下。我可以明白告诉前辈，这里面，我放了两滴自十凶殿凶人那缴来的……凶神血。”
　　凶神血三字一出，那万才道人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几乎瞬间，林间各处升起道道威压，十数位玄女宗高手将气机锁定在了万才道人身上。
　　他略微低头，表情阴晴不定，目中光芒有些轻颤。
　　很快，万才道人嘴角扯出冷笑，低声道：
　　“敢问，贫道是如何露出的破绽？”
　　吴妄刚要开口，试试能不能破此人心防。
　　万才道人突然又变换了副面孔，浑身震颤、眼底满是惶恐，不断低喃：
　　“怎么办，怎么会暴露，我怎么会暴露？”
　　万才道人忽又冷声低喝：“你闭嘴！”
　　又颤声说着：“可咱们跟十凶殿真的没关联，好好与他们解释，他们会给咱们一条生路。”
　　“我让你闭嘴！”
　　万才道人突然抬起左手扼住自己咽喉，右手又握住了左手手腕，强行掰开。
　　“你我与他们，绝无法共存！”
　　“那个，两位道友……”
　　吴妄抬手呼唤。
　　万才道人豁然抬头，体内竟传出两个嗓音，怒声又哀求：“你到底是谁？为何能识破我身份！求你放过贫道好不好？”
　　吴妄立刻道：“诸位前辈先将他制住，我们抓紧审问！”
　　万才道人目中精光爆闪，半面狰狞、半面哀伤，自身气息陡然拔高一大截，身形径直朝吴妄扑来。
　　剑光闪，一名持剑的中年女子出现在吴妄身旁，手中三尺青锋波光纵横，那万才道人的手臂抛飞而起。
　　数道白光飞射，此地乾坤近乎瞬间凝固。
　　那万才道人气息虽暴涨到了天仙境中期，但附近埋伏的玄女宗十数位高手修为近乎都在他之上，自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制住。
　　吴妄端起面前的一杯酒喝了口。
　　有位师太、呸，有位芳龄大仙子喊了声：“那里面不是……”
　　“啊，”吴妄将酒水一饮而尽，笑道，“诈他的。”
　　凶神血那般珍贵，他怎么可能留下存货，早用干净了。
　　刚才不过是用自己的气息模仿出了凶神血的神力波动，这对吴妄而言再简单不过。
　　几道身影自林间隐没并未现身，刚才在竹屋中与吴妄商议如何抓贼的玄女宗几位前辈到得凉亭，泠小岚也自结界之外迅速飞来。
　　万才道人被几根仙绳困缚，又被几根包裹着云雾的长钉禁锢住了元神，时而失魂落魄，时而面容冷漠。
　　“各位前辈就地拷问吧，”吴妄催促道。
　　“善。”
　　一名老妪拄着蛇首木杖走到这万才道人面前，冷然道：“你这奸贼！气煞老身也！”
　　“呵，”万才道人冷笑了声，却是理都不理。
　　泠小岚的师父冷着脸走了上去，道一声：
　　“让我来吧。”
　　那老妪拄着拐杖气呼呼走开，而泠小岚师父居高临下注视着万才道人，突然一脚踹了出去，脚尖精准地踢在这道人下巴上，将这万才道人直接踹飞；而后随手拽住仙绳拉了回来，照着万才道人脸上又是一脚，就像是踢皮球般踢飞拽回。
　　很快，这位道姑抓来一把连鞘长剑，对着万才道人劈头盖脸一顿猛削，画面一度颇为血腥。
　　吴妄几次欲言又止，话都到了嗓子尖，又被吓的咽了回去。
　　终于，半个时辰后。
　　万才道人气息奄奄地躺在凉亭地板上，已是辨不出具体五官。
　　“呼。”
　　泠小岚之师轻轻呼了口气，将那染血的剑鞘扔在一旁，似乎想起了什么，扭头问：“对了，要问他什么来着？”
　　咕。
　　吴妄吞咽了下口水，嗓子尖颤动几下。
　　他突然明白，泠仙子当日为何说她自己‘只会一点’、‘不算擅长’。
　　对比参照的目标就有问题！
　　“问问他十凶殿的相关之事。”
　　泠小岚之师微微点头，有些惋惜地看着地上的身影，道：“那贫道重新审一次吧。”
　　“不要！招！我全都招！你闭嘴……让我来招！”


第九十九章 《初战》
　　“这样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凉亭内外站着七八位玄女宗高手；吴妄也不好自己坐下，只能站在石桌后。
　　他看着面前近乎被麻布包起来的道者，用满是关怀的嗓音问着，并补充道：“让你平时的那个元神出来说话。”
　　他也不好直接说‘人格’二字，只能入乡随俗的称之为‘元神分裂’。
　　万才道人身体轻颤了几下，衣袍左袖空空荡荡，刚才抛飞的手臂已被一团洁白火焰烧成残渣。
　　他低声道：“几、几千年。”
　　“你刚才说，自己不是十凶殿之人？”
　　“我……”
　　万才道人明显犹豫了下，换了个自称，深吸了口气，叹道：“贫道知晓，无论如何解释你们都不会信，但贫道确实、确实不是十凶殿的奸细。”
　　吴妄笑道：“你身上的凶神气息从何而来？”
　　万才道人明显有些犹豫。
　　泠小岚身后，那位正擦手的师父大人一个眼神飘来，万才道人浑身抽搐了几下。
　　“贫道是人族，父母告诉过贫道，贫道祖上应是东野一家氏族的人族，只是被迁移到了贫道出生地方。
　　那里是一片大山丛林，到处都是凶兽，我们每天需要做的，就是对着一些牌位跪拜祷告。
　　不断去祈祷，就会有充足的食物被送到一处处山谷。
　　那就是圈养我们的牲畜场，没人知尊严是什么，后代中有美丽的面容就会被带走，其余的人必须竭尽所能的去产生后嗣。
　　贫道，或者说十凶殿第一批长老，都是在那里出生的……”
　　这万才道人开始缓缓讲述，嗓音从最开始的颤抖到渐渐稳定，又到再次颤抖。
　　一旁几位高手已是面露不忍。
　　这些事其实人域一方早有预料，毕竟谁都无法解释十凶殿为何能发展得这般迅速，肯定是有大批十凶殿凶人自外渗透。
　　但当她们面对此事时，又会不自觉的义愤填膺。
　　泠小岚在旁端着留影宝珠，也有玄女宗高手拿出了传信玉符，将万才道人的供词写入其中。
　　吴妄突然问：“被圈养的只有人族？”
　　万才道人低声道：“贫道所接触过的，只有人族。”
　　一旁有老妪道：“无妄宗主，此人的储物法宝中有几枚记事玉符，看其年岁已颇为久远，其内写了不少东西。”
　　吴妄笑道：“劳烦前辈借我一观。”
　　“善。”
　　那老妪将玉符推来，吴妄用法力包裹住，对面前这万才道人道：
　　“你继续说，不要停。”
　　“唉……”
　　万才道人长长一叹，讲起了那个有些遥远的故事。
　　吴妄将灵识探入那玉符中看了几眼，很快就开始一心两用，整理这次收集到的情报。
　　这还真是一条大鱼。
　　被圈养的人族，为了生存只做两件事，祈祷和繁衍后代；
　　不断有孩童被选出，被送入一处血池，百人仅仅能活一，而活下来的孩童就继承了凶神血脉。
　　其中血脉之力最强的，被称之为神子，血脉之力较弱的，称之为神仆。
　　神子会被格外关照，从小学习各种人域有关的学识；
　　神仆们只去学习该如何与修士战斗，也有部分神仆死在了神子的试炼。
　　“……如此数十年后，我们九人得了父亲们的召见。
　　那日，召见我们的是父亲梼杌。”
　　“你是神子？”
　　“贫道确实是当时九名神子之一。”
　　吴妄直接问道：“你如何来的人域？”
　　“凶兽潮。”
　　“什么凶兽潮？”
　　“就是，”万才道人缓缓抬头，注视着吴妄的面容，“与如今在北境肆虐那一般无二的凶兽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消耗人域的实力。”
　　吴妄缓缓点头，又问：“具体说说如何过来的。”
　　“其实方法并不麻烦。”
　　万才道人低声道：
　　“我们当时被告知，如果从人域海域登岸，很大可能是被各处兵哨发现。
　　稳妥起见，当时一个神子给出了计策。
　　那年，有位父亲出手，让凶兽潮冲破了人域西北的防线，我们就藏在凶兽潮的腹部，待凶兽潮冲入人域腹地、破坏村庄，我们便趁乱汇入了流民中。”
　　万才道人目中满是回忆之色。
　　“我们按照计划，两两相伴去往不同的地方，约定每百年碰面一次。
　　贫道是落单之人，就在人海中浮浮沉沉。
　　不知为何，贫道看到了人域的繁华，看到了此地凡人不必祈祷，靠着种植庄稼就能吃饱，纺织作物就可穿暖，男女婚配，一同抚育人族幼崽……啊，是孩童。
　　贫道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父亲们所说的人域是渎神之地，必然会被众神毁灭，到底是真、是假。”
　　万才道人抬起头来，颤声道：
　　“贫道没有害过一个人，没有杀过一个人。
　　几千年了，贫道在人域东躲西藏，不敢与他们联系，不敢拜入大的宗门，不敢与人太亲近，最终与三五好友隐居修行。
　　一直到了近几年，贫道……贫道得了这有些荒唐的名声。
　　本知自己不能来此地，却还是抱着几分侥幸，觉得自己在人域多年，身上已没了凶神的味道。”
　　吴妄没有多耽误，把玩着那几枚玉符，缓声道：“说出你所知的十凶殿据点。”
　　“贫道没有与他们联络过……”
　　“是吗？”吴妄点点头，看向一旁的几位前辈。
　　泠小岚的师父再次站了出来，表情带着几分淡漠。
　　万才道人急道：“贫道真的没跟他们联络过！”
　　“他们会允许你这般不受控的神子在外活动？”吴妄如此反问。
　　“他们、他们确实找到过我，”万才道人叹道，“可能是念着当年情谊，他们并未取贫道性命。”
　　吴妄眯眼笑着，感慨道：“人间有真情啊。”
　　泠仙子的师父道：“杀了吧，若问不出别的什么，闻到他的血臭味便令贫道作呕！”
　　“贫道！贫道还知道些可能对你们有用的消息！”
　　万才道人颤声说着，又突然对吴妄怒目而视，骂道：“你们终将被父亲毁灭！”
　　泠仙子向前半步，手中宝剑已出鞘半寸。
　　“此凶人或许还有些作用，”有老妪沉吟几声，“不如将他交给仁皇阁处置，看能否盘问出其他消息。”
　　万才道人立刻道：“贫道知晓下一批神子何时抵达人域！
　　我要将此事当面说给仁皇阁阁主，换我这一条性命！”
　　“第二批神子？”
　　“不错，”万才道人低声道，“此前他们去找过贫道，说是之前的行动失利，父亲们有些恼怒，决定派来第二批神子。
　　还问贫道，愿不愿意做第二批神子们的引路人。”
　　随之，他紧紧闭上嘴，不敢去看一旁的几人，却是不再多说半个字。
　　一旁有老仙子冷哼：“这家伙倒是聪明，但想凭这般就活命，未免太小觑我等！”
　　几名玄女宗高手接连道：
　　“若是真的如他所说，他未曾伤人、也未曾害人，倒也是个可怜人。”
　　“域外人族被众神奴役，当真艰难。”
　　有老妪道：“无妄宗主，此人是你发现的，接下来如何处置就由无妄宗主来定。”
　　“那我就逾矩了。”
　　吴妄拱拱手，注视着这万才道人，目中闪过少许光亮。
　　他将面前剩下的那杯酒，用法力推到了这万才道人面前，笑道：
　　“请饮此酒。”
　　万才道人哆嗦了下，却还是张开嘴，将这酒水一饮而尽，目光有些游移不定。
　　吴妄将酒樽直接砸碎，定声道：“断头酒已饮，上路吧！”
　　万才道人眼珠瞪大，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锵！
　　泠小岚仙剑出鞘，又将长剑捧给自己师父。
　　万才道人抬头怒瞪吴妄，似是第二‘元神’正在主导。
　　泠小岚之师看吴妄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握住剑柄，甩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逼近万才道人。
　　万才道人表情在不断变化，时而愤怒、时而面如死灰，气息也在不断波动。
　　“无妄宗主，”有老妪低声道，“此事不如查清楚再下决断，说不定他所掌握的消息，对人域而言颇为重要。”
　　“不错，无妄宗主……”
　　吴妄：……
　　那你们刚才说让他做决定干啥？
　　“听各位前辈的就是，”吴妄含笑说着，凝视着万才道人那双浑浊的老眼，“泠仙子，带我回大殿中吧，我有些不太舒服。”
　　泠小岚也微微皱眉，但周围都是师门长辈，还有几位师叔祖在，她也并未多说什么，对吴妄歉然一笑，在旁引路。
　　泠小岚之师道：“贫道送送无妄宗主，今日之事，是我等有些婆妈了。”
　　吴妄连说不敢，跟在泠小岚师徒身后，朝着结界外走去。
　　有老妪下令，立刻抽调几名高手，将这万才道人押送去仁皇阁总阁，并提前知会仁皇阁一方做好准备。
　　吴妄有些欲言又止，临出结界时扭头看了眼那万才道人，却发觉后者也在注视着自己。
　　此人那麻布夹缝中的双眼似乎恢复了清澈，突然开口，有些虚弱地问着：
　　“贫道心底着实疑惑……无妄宗主是、是如何感应到贫道体内的血脉之力？
　　便是其他神子也无法感应彼此血脉……”
　　“啊，”吴妄随口应着，“其实我跟你那十个父亲都挺熟，今天没让你喊我叔父，主要是场合不合适。”
　　言罢转身而去，让众玄女宗高手嘴角含笑，自是知晓吴妄所说不过戏言。
　　那万才道人对吴妄怒目而视，但很快就变得迷茫踌躇。
　　……
　　泠小岚的师父道号‘绝天’。
　　吴妄听到这名字时，完全没感觉到半分惊讶，并在后面加了‘师太’二字。
　　绝天师太、咳，绝天仙子送吴妄走出竹林，就对吴妄拱手致歉，言说门内几位长老有些手软，让他见笑。
　　吴妄连说不敢，叮嘱绝天仙子稍后严加防范。
　　“小岚，你送无妄宗主回殿，”绝天仙子言道，“稍后你不必做其他事，只陪着无妄宗主叙旧就是。
　　为师去联络仁皇阁，稍后说不得还要押送此凶人过去。”
　　吴妄想了想，缓声道：“前辈，此人关系重大，尽量还是要超凡高手押送较为妥当。”
　　“超凡哪能这般用的？”
　　绝天仙子轻笑了声：“不必担心，走的隐秘些就是。
　　你们两个也慢些走回殿中，说不定此地还有第二个奸细，让他们发觉万才道人没回去，或许会平添波澜。”
　　“前辈考虑的是。”
　　“师父，徒儿带无妄兄在山上转转。”
　　“善。”
　　绝天仙子并未多说，踩着一朵白云飘去了山顶，竹林中也飞出了几道身影。
　　泠仙子问：“要不要，去我修行之处逛逛？”
　　吴妄道：“在周围逛吧，我还有几个疑点没能想通。”
　　“哪般疑点？”
　　吴妄自袖中拿出几枚玉符，正是万才道人记事所用的法器，用法力推到泠仙子手中。
　　两人沿着山路小径走了片刻，泠仙子拿着玉符仔细查阅。
　　他们并未多说什么，气氛略有些沉闷。
　　这玄女宗做事的效率相当高，此时已有一只银梭窜入夜空，数名高手押送着那万才道人赶赴仁皇阁。
　　绝天仙子与另外两名老妪坐在银梭前后，那万才道人身上被贴满符箓，扎了三十六根长针，如枯木雕塑般。
　　毕竟明日就是开山收徒的大典，此事宜早些解决，也不必对外宣扬。
　　“这玉符年头已是不短，其内的讯息从模糊到清晰，能看出是经历了一段悠长岁月，一点点写上去的。”
　　玄女宗中，泠小岚吹出一口兰香气，柔声道：
　　“此物很难造假，应该就是万才道人平时所记，夹杂了诗词、故事、还有埋怨、倾诉，以及一些数千年前发生的大事件。
　　这些都能吻合，且佐证万才道人所说不假……咱们不该将此物一并送去仁皇阁吗？”
　　“你师父她们没要，我也忘还回去了，留着作纪念吧。”
　　吴妄仰头看天，笑道：
　　“这个万才道人的身份和自身经历，实在是太有说服力了。
　　数千年前就开始写的日记，那有些虚浮的天仙境实力，还有最近几年在人域闯出来的名气。
　　他跟十凶殿之间，有些太过清白。”
　　泠小岚道：“无妄兄是说，此人应该跟十凶殿有联络？”
　　“这是第一个疑点。”
　　吴妄看前方有处凉亭，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泠小岚一边走一边继续嘀咕。
　　“第二个疑点，就是万才道人说，十凶殿找到了他又没杀他，这可能吗？
　　这不是十凶殿的做事风格。
　　尤其是，他还是第一代神子，身上带着这么重要的秘密，如何能让他乱走？”
　　泠小岚轻吟一二，不知何时已收起了面纱，那张脸蛋在月光下散发着莹莹光亮。
　　她道：
　　“如今这秘密被咱们拷问到手，十凶殿今后想通过凶兽潮带神子过来，已是不太可能，咱们稍后关注每一个被突破的区域就是。
　　至于今日撞到了这条大鱼，说不得是因无妄兄的运道够强。”
　　泠小岚想起了自己储物法宝中的宝珠，清清嗓子，有些心虚地看向一旁。
　　小金龙。
　　“这是仁皇阁要处理之事，跟咱们没关系。”
　　吴妄抱起胳膊靠在栏杆上，小声道：
　　“我想不通的是，如果我是十凶殿的殿主或者那九个神子中的掌权者，必然不会留这般祸患。”
　　“神子之间惺惺相惜、同病相怜？”泠小岚眨眨眼，“他们九个之间也有深厚的羁绊？”
　　“这个理由有些勉强，凶神培养出的神子，性情应该接近于凶神。”
　　吴妄下巴对着泠小岚手中玉符扬了扬：“再说了，正经人谁写这玩意。”
　　泠小岚抿嘴轻笑，柔声道：
　　“我倒是觉得，这个万才道人应该就是倒霉，今日遇到了无妄兄。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这几年因写一些杂文有了名气，紧张数千年后松了口气，这也不无可能。
　　无妄兄，若是咱们再换个角度考虑。
　　万才道人因写杂书有了名气，接到我们发出去的请柬，这是偶然之事。
　　那日我临时起意，让发请柬的师姐去无妄兄的魔宗，也是偶然之事。
　　你们今日碰上面，其实是偶然之偶然。
　　若此事有什么算计，那背后算计之人，也未免太可怕了些；且那算计之人，又图什么呢？”
　　吴妄笑道：“我也是想到这些，才勉强说服了自己，让你那几位师祖自己做决断……对了仙子，你为何突然想到，要请我过来观礼？”
　　“自是想让你过来热闹热闹。”
　　泠小岚轻笑了声，看着夜色中宁静的山谷，笑道：“明日说不得，就是我褪下这圣女头衔的日子，自是要请几位朋友一同见证。”
　　“每次收徒都要有个圣女吗？”
　　“不，是资质，”泠小岚道，“若有人资质超过了我，就是新的圣女。”
　　吴妄笑道：“那不用多说了，你还要继续被人喊做泠圣女。”
　　“才不要，顶着圣女二字，很是疲累呢。”
　　她面容上露出少许倦色，杏眼中划过一二无奈。
　　吴妄盯着的她的侧颜看了一阵，心底放心地松了口气……
　　此杏眼非彼杏眼。
　　自己梦中看到的那双杏眼，跟泠仙子的杏眼，虽大体相近，但实际上并不相同。
　　嗯？
　　此杏眼非彼杏眼，此非彼，此非彼……
　　“小岚你说。”
　　泠小岚微微怔了下，怎得就这般直接喊人名字了，偏偏自己名字又带了个小字，怪、怪亲昵的。
　　吴妄却是双眼有些直愣，心神已然拉满。
　　“说什么？”泠小岚轻声问。
　　“如果这个万才道人并非真正万才道人……”
　　吴妄心底划过一道道亮光。
　　灵台元婴处突然变得漆黑，一条又一条讯息在元婴背后缓缓浮现，宛若树木的一根根枝丫，在不停闪烁，在不断跳动。
　　偶然事件？
　　不，不对。
　　自己前来此地可能是偶然事件，对方遇到自己被识破身份可能是偶然事件，但对方前来玄女宗，很可能并非偶然事件！
　　也不对，他如何能做到，让人发请柬给自己？
　　【最棘手的，是十凶殿那些没有凶神血脉，混入了各大宗门的奸细。】
　　参考泠仙子可做主给自己发来请柬，那泠仙子师父那辈的玄女宗门人，应该不难做到此事。
　　假如真是这般，有个最关键的问题解释不清。
　　【此人来玄女宗干什么？】
　　灵台处，一条条讯息不断跳跃，吴妄在心底将此前竹林中的画面反复播送。
　　那个精分的道人……
　　长达几千年的记事玉符……
　　十凶殿对万才道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贫道知晓下一批神子何时抵达人域！’
　　第二批神子！
　　吴妄表情无比冷峻，豁然抬头看向刚才那只梭子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泠仙子，你师父有没有在那艘梭子上？”
　　“应该是在的，”泠小岚道，“怎么了？”
　　吴妄喉结上下动了动，泠小岚表情满是疑惑。
　　“快去请超凡……快！追上去！
　　那个万才道人可能有问题！他是第一批神子不假，但此刻很可能是别人假冒！
　　我虽然没有任何把握，但你想，上次十凶殿策划抓林祈的行动算是一败涂地，鸣蛇被仁皇阁阁主击退，很可能引起了十凶神对十凶殿的不满。
　　他们派来第二批神子……今后十凶殿是谁说了算？
　　是现有的十凶殿高层，还是第二批神子？
　　这种情况下，十凶殿内部极可能有人精心设计，故意将第二批神子即将抵达人域的消息，甚至神子会采用藏于凶兽腹部这种方式，统统告知人域高层。
　　我今日来是偶然。
　　那个万才道人今日来，绝非偶然，这个万才道人还可以用各种方式主动暴露。
　　这是借刀杀人之计！十凶殿的高层绝非什么善茬！
　　如果是这样，一切疑点……全解释通了。”
　　泠小岚脸蛋煞白，立刻就要转身。
　　吴妄忙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你直接去请超凡出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嗯！”
　　泠小岚点头答应一声，驾着莲台就要朝后山飞驰。
　　但她刚飞起来，天边云深处，一抹火光炸开，宛若烟花般。
　　师父！
　　……
　　百里之外，一处火光闪耀的密林中。
　　绝天仙子躺在血泊中，肩头、双脚之上有着恐怖的爪痕。
　　一道人影提着一名老妪，自侧旁林间慢慢飞来，身形离地三尺，目中带着几分笑意。
　　他还是万才道人的面容，但这面容有些松动，其下藏着一道黑影。
　　“你刚才，打我打得很过瘾嘛，杂虫。”
　　黑影冷然说着，右手扣在那老妪头顶，老妪身形挣扎了几下再也不动，其内一缕缕血气飞出，汇入黑影右手。
　　它那断掉的左臂在迅速生长，很快就完好如初。
　　“想死吗？”
　　绝天仙子瞠目欲裂，想说话，却被对方扼住咽喉提了起来。
　　那黑影哈出一口气，猩红的舌尖在绝天仙子面前晃动。
　　“可我偏要让你活下来，让他们怀疑怀疑你这当年的圣女，是不是我的内应，这肯定很有趣。
　　告诉那个无妄子，上次是他赢了，这次是我赢了，下次他还输的话。
　　三局两胜，我就剥他的皮，抽他的脊。”
　　正此时，玄女宗方向爆发出两道惊人的气息。
　　黑影随手将绝天仙子扔去一旁，身形化作一团黑雾，自夜风中消散。
　　两名老妪身影连续闪烁，自空中留下几道残影，却晚了一步的出现在了绝天仙子身旁。
　　一人立刻给她服下丹药，一人追向了黑影消失之处。
　　半个时辰后。
　　玄女宗后山竹屋。
　　吴妄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绝天仙子，微微吐口气。
　　一旁有老妪突然跌坐在地上，颤声道：“是老身糊涂，老身糊涂，未能听无妄宗主之言，将那贼人直接打杀了！”
　　“出去哭。”
　　吴妄淡淡地道了句，那老妪愣了下，想说什么又面露惭色，起身走去屋外。
　　“将你们玄女宗宗主请来吧，我有要事相商。”
　　吴妄看了眼袖中的水晶球，双眼微微眯起，心底浮现出了此前竹林时的情形。
　　那两杯酒，可不只是诈一诈对方那么简单。
　　本来，这是为了提防仁皇阁最后不交人，自己得不到这人身上的神力，不得已用的一点小招式。
　　没想到，倒是有了点意外之喜。
　　“泠仙子，去将茅傲武带来此处，仁皇阁这边，我自己来联系。”


第一百章 报仇，不隔夜
　　玄女宗看似风平浪静，但竹屋附近却突然热闹了起来。
　　这家宗门，也因突如其来的变故，将自身底蕴展露在了吴妄面前。
　　吴妄这一刻的表情，像极了熊三将军那次一口气吃了十八斤柠果——他们咋培养的？怎么这么多天仙？
　　这就是存在悠久大仙宗的底蕴啊。
　　茅傲武已发出求援令符，并全速赶去最近的仁皇阁分阁，那里有联络总阁的法器。
　　看着各处来来回回的身影，吴妄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梳理着此事的前因后果。
　　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万才道人，是第一批神子，偷偷潜入了人域；
　　但来到人域后啥也没干，就溜达，溜达着溜达着便泯为众人，隐居不问世事，醉心诗词歌赋。
　　那几枚玉符，也的确就是万才道人的‘心情随笔’。
　　可今天来的却非真正的万才道人，很有可能是十凶殿的高层，其实力绝对不止天仙境这么简单。
　　这种对手还真难对付。
　　他来这里的目的，其实就是将‘即将有第二批神子’这般消息传递给人域，借人域的实力，覆灭第二批神子。
　　十凶殿是那八个神子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怎么可能让第二批神子轻松摘了桃子？
　　偏偏，这还是阳谋。
　　人域得知了冲破防线的凶兽潮会夹带私货，岂能放过第二批神子？
　　对方只要找一家影响力足够的宗门，将这般消息传递去仁皇阁，确保人域高层能接收到，目的就能完美达成。
　　仁皇阁接到玄女宗最先送去的传信玉符，应该就会下令，让人域边疆的力量高强度警戒。
　　对方的目的也就这般达到了。
　　为什么是玄女宗？
　　吴妄想到了此前在竹林审问那‘万才’道人时，各位玄女宗前辈的反应。
　　对一个身世悲惨、到了人域后没有杀过人、且同样是被凶神迫害的‘同族’……她们大多动了恻隐之心。
　　很明显，那个家伙计算好了人性。
　　‘有点意思。’
　　吴妄翘起二郎腿，他思考的时候习惯喝点什么，果酿或者茶水都可；
　　可惜这里是玄女宗，林素轻被沐大仙带走并未回来。
　　一旁忽然传来呼喊声：“无妄兄，这是怎么回事？”
　　“老师可受伤了？”
　　却是季默与林祈，在两名女弟子的带领下抵达此处。
　　吴妄示意他们不必激动，便问了几句会客殿中的情形。
　　季默回答说各处平稳，有不少高手问询百里外出现了什么变故，玄女宗只是解释说贼人扰袭。
　　季默纳闷道：“这里怎么回事？”
　　吴妄伸出左手，示意两人凑近些，与他手掌相覆，在心底传声，将刚才发生之事解释了一遍。
　　季默眉头皱成了个川字，林祈却有些义愤。
　　“十凶殿当真该死！”
　　林祈身周气息起伏不定，显然是气大了，径直骂道：
　　“欺我人域无高人？
　　打脸都打到玄女宗脸上了，玄女宗这十大宗门的排名是摆设吗？
　　这怎么能忍的！”
　　竹屋内外以及路过的玄女宗众高手齐齐看过来，表情都有些阴沉。
　　季默忙站起来，朗声道：“林兄乃炎帝令持有者。”
　　周围那些高手方才收回目光，继续走动。
　　“林祈坐下，”吴妄传声招呼道，“谁也不愿被如此戏弄，稍后我自会去找回场子，玄女宗也折损了两位前辈。”
　　正此时，泠小岚冲出竹屋，忙道：“无妄，家师在找你！”
　　“这就来。”
　　吴妄两步跳到了竹屋门前，前方那一名名中年、老年仙子们自行让开一条路径。
　　说实话，吴妄面对这般场面，确实有些头皮发麻、心里没谱，体表的冰晶膜薄加厚加粗，差点就掏出那套宝甲给自己套上。
　　在绝天仙子身旁，有位身形高挑的中年女子静静站着，却是此前与吴妄聊过的玄女宗宗主，净月。
　　她位列超凡、成名已久，数万年前离开的那些排名榜单，根据人域小道消息流传，据说她乃神农炎帝之妻的弟子，深得神农炎帝信任。
　　净月转过身来看着吴妄，也并未多说什么，只对吴妄微微颔首，让开了床边的位置。
　　“绝天前辈好些了吗？”
　　吴妄小声问着，已到了竹床旁。
　　绝天仙子睁开双眼，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吴妄的目光颇为复杂：
　　“悔不听无妄宗主之言……许是我玄女宗平稳太久，少了警惕之心……”
　　“前辈不必说这般话。”
　　吴妄温声道：
　　“此次十凶殿贼人精心算计，玄女宗又值收徒大典，有所大意本就符情理。
　　也是我此前并未坚持，若我心意再坚定些，在此地逼出那贼人的底就好了。”
　　“那万才道人的人面之后，藏着一张可憎的面容，”绝天仙子低声道，“他故意留我一命，是让我传话给你……
　　上次他输了，这次他赢了，你们之间三局两胜，下次若他赢了，他就对你直接出手。”
　　“哦？”
　　吴妄仔细思量，缓缓点头。
　　‘上次’应该是指【鸣蛇化身挪移圆顶驻军】，假万才道人很可能就是背后策划者。
　　三局两胜？
　　“这次他好像也没赢，”吴妄嘴角微微一撇，“前辈好好养伤就是，稍后我会带泠仙子一同外出，之后发生什么，让泠仙子回来讲给前辈听。
　　且休息吧，前辈元气大损，睡一觉比什么都强。”
　　“唉……”
　　绝天仙子露出几分苦笑，缓缓闭目。
　　“无妄宗主，”一旁净月开口道，“借一步说话。”
　　“前辈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竹屋。
　　季默与林祈见了净月连忙起身，表情都有些紧张；
　　净月却引着吴妄去了一旁角落，抬手点出少许微光围住两人。
　　净月道：“此次多谢无妄宗主提醒。”
　　“前辈唤我名号就可，”吴妄正色道，“晚辈接下来想请前辈一同出手，待确定那贼人藏身之处，便将对方一举擒拿。”
　　净月却道：“贫道还有要务在身，分毫不可离玄女宗，稍后贫道会派两位太上长老与你随行，听你差遣。”
　　“多谢前辈，”吴妄拱手道谢。
　　“无妄宗主，贫道并非信不过你，或是信不过仁皇阁，”净月皱眉道，“你体内的神力是怎么回事？”
　　吴妄沉吟几声，自己身上的异状，果然是瞒不过这般高人。
　　“晚辈主修祈星术，修人域仙法只是为增进寿元。”
　　言说中，吴妄额头显露出半月印记。
　　如此，不知是否可遮掩星神血脉。
　　饶是净月心境修为高深，此刻也明显怔了下，皱眉道：“你就是那个，想祸害我家女娃的小金龙？”
　　吴妄眼一瞪，定声道：“这怎么能说是祸害！我们虽然感情还没多深，但也算两情相悦！”
　　等等，我家女娃？
　　“前辈您是？”
　　“哼，”净月上下打量了吴妄几眼，表情都变了，“贫道之师便是听訞大人，女娃算是贫道的师妹，贫道可是看着她长大的。”
　　吴妄顿时露出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骂道：“那十凶殿贼人竟敢来师姐地头闹事，我与他不共戴天！”
　　“谁是你师姐？你这滑头！”
　　净月哼了声，那古井无波的心境，此刻倒是泛起了少许波浪。
　　被气的。
　　“贫道平日里不问世事，既然知道是你，也相信陛下看人的眼光，就将此物与你。”
　　净月自袖中取出一把两尺长的短剑，道：
　　“这是贫道信物，若你需要高手护卫，又不想惊动仁皇阁，可来玄女宗求援。”
　　“多谢师姐。”
　　吴妄顺势将短剑接了过来，自袖中拿出一盒脂粉，笑道：“小小礼物请师姐笑纳，这是女子国百年才能产一盒的脂粉。”
　　“贫道已这般年岁，用得到此物？”
　　净月随手将那脂粉收入袖中，淡然道：
　　“仁皇阁高手已在万里之外，来的还是阁主刘百仞。你当真可以锁定那贼人的位置？
　　若之前是说了大话，贫道就帮你打发他们离开。”
　　“刘阁主来了？”
　　吴妄笑了笑，言道：“天亮之前，我都能锁定此人行踪，且不被对方察觉。”
　　“北野祈星术果然非同寻常。”
　　“无妄子是我道号，我本名熊霸，北野第二氏族的少主，家母七日祭之首苍雪。”
　　“哦？”
　　净月微微点头，言道：“那倒也算登对……你是如何做到祈星术与修仙法同修？”
　　“这个……”
　　“不方便说就算了，贫道只是随口一问。”
　　净月衣袖拂过，已是散掉了身周结界，对竹屋内道：“各位长老听命，今夜后续之事，由无妄子调度。
　　日后无妄子有所请，玄女宗不可辞。”
　　言罢驾云飘去后山方向，玄女宗上上下下众仙人的目光，尽皆落在吴妄手中的那把银白剑鞘短剑上。
　　宗主信物。
　　季默和林祈也是面面相觑，实不知吴妄和那位大名鼎鼎的玄女宗宗主说了什么，这般关照力度，已经超过‘对优秀人族后辈的欣赏’了吧？
　　就，离谱。
　　吴妄也不客气，将短剑收入储物法宝，放在最严实的角落保存，对玄女宗众高手传声：
　　“请两位太上长老随我一行，再来八九位天仙境巅峰的高手，数量不必太多，斗法经验丰富的优先。
　　接下来的行动我来指挥。”
　　那此前曾哭哭啼啼的老妪温声道：“老身知无妄宗主介怀此前之事，但指挥调度是门大学问，还是……”
　　“锦长老！”
　　有老妪低声道：“宗主的命令你未曾听到吗？”
　　“宗主说了由无妄宗主调度，我等今夜就遵无妄宗主之令便是。”
　　“锦长老，你未免有些过了。”
　　这玄女宗，还是深明大义之人居多。
　　“各位莫吵扰，”吴妄又笑道：“这位锦长老，我指挥若是失利了，我自会主动站出来认错领罚，不会哭几声就觉得自己没了责任。”
　　那锦长老皱眉抿嘴，面色有些发白。
　　吴妄却是看都不多看，转身走向季默和林祈，对屋内传声道：
　　“我要的高手一刻内来此地集合，拿出你们隐蔽性最好的御空法宝，多带些威力大或者能抓人的仙宝。
　　今晚玄女宗丢的场子，我帮你们找。”
　　于是，半个时辰后。
　　……
　　一只直径十丈的莲台急速飞过高空，将下方名山大川迅速抛在后方，朝南海方向飞速疾驰。
　　这莲台全然没有惊起半分灵气波澜，更没有在天地间留下任何痕迹；像是跳出了天地之外，在【画外】飞驰。
　　莲台之上，两位玄女宗太上长老双手抵在莲台正中，以道韵包裹此法宝，表情各自有些肃穆。
　　莲台正中，二三十名老者老妪静静盘坐，他们围成一个圈，将吴妄、季默、泠小岚、林祈，以及一位稍显富态、身着土黄长袍的道人围住。
　　这道人已是与吴妄他们见过几次面，仁皇阁阁主刘百仞。
　　周遭的这些高手中，有九位玄女宗高手，两位林家家将，其余尽为仁皇阁之人。
　　此前那位曾在浮玉城出手的孟婆婆，就坐在仁皇阁阁主身后。
　　某个通风报信的分阁阁主也在此地，那一头银发随风飘扬，却是颇为紧张地坐在了莲台最隐蔽的角落，唯恐旁人找到自己。
　　茅傲武越是感知这些高手的气息，越是深深的感觉到——他应该在莲台底部，不配出现在此处。
　　此刻，刘百仞身周撑开一道结界，将四个年轻人包裹住，让他们的谈话声不会被旁人听去。
　　这就是修为境界高的好处，不像吴妄和季默他们，大庭广众之下想隐秘点交流只能靠传纸条。
　　此刻，这位阁主瞪着吴妄，数落道：
　　“超凡那是人域的支柱，可不是被你这么使唤的！
　　什么事都要超凡出手，不仅会暴露咱们人域的实力和底牌，让天宫摸清楚咱们高手的数量，还容易把超凡累出病！
　　去搞十凶殿也就算了，上次让孟婆婆去对付那些真仙、仙人，亏你想得出来！”
　　吴妄眼中满是单纯，轻轻眨眼，小声问：
　　“刘阁主，莫非人域一直觉得，人域超凡高手的数量瞒得过天宫？”
　　“啊，大家躲着不出来就是了。”
　　“我有个小问题，”吴妄笑道，“成仙和成就超凡的天劫是谁下的？”
　　刘百仞中气十足地道一句：“天宫啊。”
　　“那成仙和超凡能否渡劫成功，天宫能知晓吗？”
　　“那自然能，”刘百仞道，“但他们不知道超凡寿元几何，是否老死啊。”
　　吴妄眯眼笑着：“我觉得，执掌生灵寿元的神灵大司命，应该能够感应到强大生灵逝去。”
　　刘百仞摸着下巴沉吟几声，言道：
　　“你这般说也有道理，天宫那些神贼得很，但不管怎么说，超凡作为人域最重要的战力，不可随意调动。
　　这次就算了，你以后如果不是进攻十凶殿总殿，不要喊这么多超凡。
　　这阵仗，让人以为咱们是要去斩那个凶神。”
　　吴妄在袖中拿出一只水晶球，示意刘百仞手掌覆盖在水晶球上，低声道：
　　“赞美星神。娘，帮我显示下那家伙的去处，就是之前拜托娘追踪的那个。”
　　吴妄胸前项链轻轻闪烁光亮。
　　刘百仞和吴妄心底同时出现了这般画面：
　　【南海之滨一处宁静的渔村中，百多户渔民都已歇息，晾晒在木杆上的渔网轻轻飘扬，远处的海面上月色正美，波光粼粼。
　　一道黑影诡异地从天空落下，化作隐约的人形，钻入了一处木屋中。】
　　吴妄道：“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应该是进入了地下。”
　　刘百仞嘀咕道：“万一这里有挪移大阵呢？”
　　吴妄道：“那他除非挪移到了没有星空之地。”
　　“不愧是星空之神，不过……”
　　刘百仞看着吴妄：“你母亲这个日祭，怎么跟我等所知的日祭不一样？”
　　吴妄：……
　　“接下来我们组织作战计划。”
　　吴妄拿出一张白纸铺开，在季默、泠小岚、林祈的注视下开始写写画画。
　　很快，一张简单地形图出现在吴妄面前，他道：“前辈觉得，稍后该如何做？”
　　“这还能如何做，”刘百仞笑道，“自是去那木屋查探，找到进入地下宫殿的路径，如果此地有宫殿的话。”
　　吴妄不由摇头，言道：“林祈，你觉得如何？”
　　林祈道：“阁主大人说的对，我们只要足够隐蔽，偷偷摸进去就好。”
　　“季兄？”
　　“我不太擅长行军布阵，”季默笑道，“如果是两军阵前需要谈判，我可以过去凑个热闹。”
　　“仙子？”
　　锵！
　　泠仙子目中满是怒火，身形悬浮在三寸高的半空，银牙紧咬，骂道：
　　“等我下去就把他们全杀了！”
　　仇恨已蒙蔽了她那双美丽的杏眼。
　　吴妄道：“前辈，我来说计划，您来选人选。”
　　刘百仞一瞪眼：“就一个偷袭据点，你还能玩出花？
　　你来说，若你说的有道理，本座今后多听你意见。”
　　“咨询也是要费用的。”
　　吴妄嘴角一撇，低声道：
　　“咱们这么多高手，必须将大家的实力都发挥出来。
　　首先，假设对方有超凡境高手不超过两名，正面需要三名超凡高手强攻，需要一名超凡高手把控大局，还要有一名超凡高手负责查漏补缺。
　　如此隐蔽的藏身地，不可能没有后门。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探明地下建筑物的范围，然后封锁此地乾坤，范围越广越好。
　　再之后，就这般。”
　　吴妄剑指绽出剑气，在面前的白纸上切下了两道，仿佛切花糕一般，将白纸切下了一角。
　　“用移山填海的手段，把这块大地提起来，把地宫弄到空中，动作越快越好，不要给对方反应的时机……莫说超凡做不到。”
　　“自是不难。”
　　“那就好，接下来就是四面强攻！”
　　吴妄定声道：
　　“按常理推测，地宫防御，首重正面，也就是正上方，用这般‘切糕’计策刚好绕过对方防御之地。
　　先安排两名高手救走切糕表层的凡人，其余人等不要留手，将这块大地打烂了，还能用残渣填回去。
　　今天晚上钓的是一条大鱼还是小鱼，就看他们地宫出土的那一瞬，出现的地下建筑规模了。
　　让各位前辈将抓人的法宝都用出来，有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手段！”
　　“好！”
　　仁皇阁阁主刘百仞一拍大腿，“就这么干！”
　　言罢散去周围结界，对吴妄道：“无妄宗主，再跟大家说一遍你的计划！哈哈哈！我仁皇阁这次可是捡到宝了！”
　　吴妄：……
　　什么宝不宝，他可是要做人皇女婿的男人。
　　……
　　半个时辰前，南海之滨小渔村。
　　‘万才’道人仔细探查了方圆万里，确定早已将追兵甩开，这才东拐西拐回了此地，熟门熟路地抵达渔村的那户人家，进了仅有几人知晓的下行密道。
　　这个渔村，就是他们最好的遮掩，就如同兔子窝边的青草。
　　下滑了约有百丈，一层阵法平铺在大地的石层中，‘万才’道人慢下身形，自阵法上打开了一条缝隙钻了进去。
　　这般阵法，‘万才’道人一连过了五重。
　　最外面三重大阵都是遮掩所用，后面两层阵法拥有绝强的防护之力，便是人域超凡高手正面强攻，那也需要费些功夫。
　　而这些功夫，足够他们通过地底的地脉离开。
　　‘一个完美的藏身之地。’
　　‘万才’道人桀桀笑了几声，飞过百丈斜斜向下的甬道，眼前的地下空间豁然开朗。
　　就如同半颗三百丈直径的圆球嵌入了大地的岩层，拱形的圆顶有着模仿天空日月的幻阵，下方的空地挤满了木楼和石屋，居中却是一座大殿。
　　不错，这里就是他们十凶殿三大据点之一，由他掌控的十凶第二总殿。
　　‘万才’道人背负双手，身形被黑气包裹，自那些木楼上方飘过，飞去大殿之中。
　　殿内构造有些复杂，其内分了上中下三层，居中有一口冒着白烟的血池。
　　血池大概一丈长宽，其中还浸泡着七八名年轻男女。
　　自是穿衣服泡的那种。
　　‘万才’道人满意地点点头，自脸上撕下了一块面皮，恢复了原本苍老的面容。
　　他背着手走去一旁石梯，殿内众人低头的低头、跪伏的跪伏。
　　一名身段妖娆的女子迎了上来，娇滴滴地说了句：“二长老，您回来啦~奴家等您等的好苦。”
　　“今晚没空理你，自己歇着去。”
　　“哎呀~”
　　那女子不依的娇嗔几声，又连忙回了大殿第三层的卧房。
　　这位二长老自得一笑，先走去了书房，将各处汇聚来的传信玉符仔细看了一遍，发觉并没有什么好消息。
　　还好各地产业没有被影响到，不然他们接下来的处境就有些艰难了。
　　在书房耽误了半个时辰有余，二长老招来一面镜子，那苍老的面容缓缓扫平了皱纹，恢复成颇为英俊的年轻面容，又不断变幻。
　　女子、老妪，甚至孩童，一张张脸在不断变化，竟没有半点违和之感。
　　不多时，众伪装缓缓消退，露出了一张如蜥蜴般的面容，脸上带着一只只青色鳞片，那修长的双眼满是冷意。
　　这似乎是它的原貌。
　　很快，二长老恢复一贯示人的苍老面容，闭目呼吸，已是没了疲倦之意。
　　【消息已给了人域，接下来就看那些弟弟妹妹，是否命硬了。】
　　这二长老眯眼轻笑，起身走去了一侧的书橱，将书橱朝着侧旁推开，其内还有一件被阵法包裹的密室。
　　二长老身形融入那层散发着血光的阵法中。
　　密室中也有一处血池，两名少女正低头向血池中撒一些灵草；
　　她们见到二长老后连忙跪伏行礼，又匆匆低头从另一侧门户离开，出了阵法。
　　二长老冷笑一声，走到那血池旁，微微摆手，一名被锁链困缚的中年道人浮出水面，睁开那双毫无神光的双眼。
　　这道人的面容，赫然就是二长老混去玄女宗时所用的脸。
　　万才道人。
　　“大哥，在这里的滋味如何？再过四十九年，你体内的父亲血脉就会与你剥离，这不是你的心愿吗？怎么不笑呢？”
　　万才道人目中带起少许悲凉，有些虚弱地道：“你去过玄女宗了？”
　　“事情比我想的还要顺利。”
　　二长老啧啧笑着：
　　“那个无妄子识破了我，省的我出手搞事，他们还亲自送我出了玄女宗大阵，当真让我节省了许多精力。
　　大哥，你也不想那些弟弟妹妹过来，对不对？
　　人域会帮我们搞定的。”
　　万才道人闭上双眼，喃喃道：“凶神，人域，两边你最少应站一边，此时的你，到底是凶魔还是厉鬼？”
　　“我可没背叛父亲，”二长老冷然道，“是父亲们想舍弃我们，我只是在努力抓住父亲罢了。”
　　万才道人淡然道：“你怎知，此次你贸然出手没有留下破绽？”
　　“破绽？
　　人域此时目光都在北方，我不过是将你的身份捅出来，能有什么破绽？”
　　二长老目中满是冰冷，爬伏在血池上方，凝视着万才道人的面容：
　　“今后你只能依附于我。
　　放心，念在你是我亲大哥的份上，我不会取你性命，我会把你炼成废人，摆放在血池旁，让你看着我是如何，将一个个人族孩童放进去，承受你身上这份血脉的洗礼。
　　这就是人族最大的用处了，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轰隆！
　　二长老的笑声戛然而止，捕捉到两道璀璨无比的剑光在地下爆发，大地突然震颤，整个大殿东摇西晃！
　　脚下突然传来巨大的推力，二长老豁然抬头，感应各处大阵，突然发现……
　　大殿、不对，整块大地竟腾飞而起！
　　这处大地瞬间被一道道强横的仙力包裹，七八道超凡高手的威压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怎么回事？
　　上方的大阵为什么没有示警！
　　二长老身形冲天而起，撞开宫殿殿顶，悬浮在这‘半圆’之中，扭头看向各处。
　　突然间，那半圆穹顶各处照出道道仙光！
　　二长老发现，这块大地被仙力层层包裹，此刻竟飞到了空中！
　　地脉挪移阵、地脉……
　　这块大地腾飞，地脉已被截断！后路没了！
　　与此同时！
　　那如‘切糕’般飞天而起的大地附近，近三十道身影凭空站立，瞪着那地层中夹裹的‘空泡’。
　　“出现了！”
　　“生灵过千！凶魔之力无比浓郁！他们的防御布置果然都在上方，周围很弱！”
　　“哈哈哈！他们真的在这！还能这么攻打地宫，长见识了！”
　　高空，那并未现形的莲台上，刘百仞仰头大笑，左手向下镇压。
　　“封锁乾坤！天罗地网！不要放走任何一个！”
　　那三十多道身影齐齐出手，洒出一张张大网，祭起各类仙宝，更是有高手一剑横扫，将那‘切糕’斩做上下两段。
　　歼灭之战，顷刻爆发！
　　刘百仞含笑看着这般情形，扭头看向后面站着的吴妄四人，温声道：
　　“你们几个小家伙要记住，人族最重要的事，是繁衍生息，让族群延续。
　　但人域最重要的事，是让薪火相传，让这片属于人族的光亮存续。
　　所以，你们几个小家伙可要平平稳稳的长起来，我们这一辈老了、去了，你们就要站在我们的位置上，撑起人域头顶的天。
　　今夜本座当出手！”
　　言罢身形一跃而起，沉入夜色。
　　那曾击退凶神的浩然之气席卷天地！


第一百零一章 横发凶神财！
　　大战并没有持续太久。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大战，而是一场形势一边倒的抓捕行动。
　　那画面，一群老太太、老大爷挥挥胳膊蹬蹬腿，再搭配一些天崩地裂、狂风骤雨的灵气效果，漂在空中的那块大地就能炸个一二十次。
　　若非刘阁主大吼几声留些活口审讯，那地下残破大殿和其内的十凶殿众，也就直接与这块‘大切糕’一同化为碎屑了。
　　事后。
　　数百名修为低弱的十凶殿众被禁锢困缚，丢在了沙滩上。
　　修为高于仙人境且此次活下来的数百名十凶殿众，此刻已被收入了刘阁主的一只宝瓶中。
　　那宝瓶能装载活物，也能将活物炼化成血水，算是刘百仞压箱底的宝贝。
　　吴妄、季默、林祈带着林家两位家将，以及终于找到了点存在感的茅傲武，正在此地废墟中搜寻着有用的讯息。
　　这块大地被扔到高空时，被超凡高手们切成上下两段，且将下段翻转，并掩盖住了表层是渔村的上段。
　　——渔村中的百户人家，在仁皇阁动手时就已被救走，此刻也由仙人带去远处安置，自有仁皇阁巡查仙使安排他们后续生活起居。
　　这废墟中东西倒是真的不少。
　　吴妄藏在袖中的左手做五爪下探状，将一缕缕逸散在空气中的凶神神力吸走，并寻找着十神殿中最宝贵之物。
　　凶神血。
　　茅傲武突然喊道：“宗主！这里有发现！”
　　几人立刻飞了过去，看着那并未被压碎的倒立大门，歪头辨识着脚边的那个牌匾。
　　林祈道：“宝库重地，闲人免入？”
　　“就是这里了！”
　　吴妄双眼一眯，茅傲武会意，立刻就要向前踹门；
　　怎料几道流光闪过，其他几人已从左右绕到了门后，看着这片坍塌的岩层。
　　“劳烦几位把这里的瓶瓶罐罐都收集起来，作为本宗主稍后研究凶神殿秘密的依凭。”
　　两位林家家将轰然应诺，径直将眼前岩层用仙力包裹、慢慢推去半空。
　　茅傲武拿着数件储物法宝闪入其中，收纳物品时宝光不断闪烁。
　　吴妄眼尖，看到了几大个保存完好的‘酒坛’，捕捉到了其内神力波动，顿时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这次的收获，定是少不了了。
　　“边边角角也不要放过，宝物一般都藏在那些隐蔽的角落。”
　　茅傲武大笑道：“宗主放心！抄家我还不会吗？”
　　在空中闲坐的一众高人露出几分会心的微笑。
　　忽听一旁传来刘阁主那中气十足的大喊声：“跑了？那么大一条大鱼，你给放跑啦？！”
　　“阁主，属下当时用的是寒光十三剑，这是属下琢磨两万年的剑法，都可以称之为神通了，那家伙被我切成了三段，元神也被打碎，可就是寻不到了！”
　　“怎么的？”
　　刘百仞背着手，瞪着眼前那束着高冠、身着鹤袍的中年道者，“本阁主说你几句你还不服气了！是不是在你这丢的！那条大鱼是不是在你这丢的！”
　　“阁主！不是，师父啊，咱们要讲讲道理！不然弟子去找人皇陛下申诉了！”
　　“哟呵，还敢去找陛下告状！信不信本阁主今天就削你一顿！”
　　阁主大人随手就要抄鞋底，那风度翩翩的中年道者扭头就跑，两人在沙滩上一阵追逐，各种咋呼。
　　最后，那明明有着高超身法的中年道者，却还是被刘百仞追上，摁在地上各种不用法力的捶打。
　　“替师父背个锅怎么了？替上司背个锅怎么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笨，这让本座怎么提拔你！怎么重用你？”
　　“你那寒光十三剑有个屁用，给凶神削皮吗？给我悟成一剑！”
　　不多时，刘百仞骂骂咧咧的背着手走向吴妄这边，那中年道者只能泪流满面。
　　刘百仞开口道：“无妄子，随本座过来，本座有件事要问你。”
　　吴妄答应一声，刚向前走了几步，又扭头看向空中静静站立的泠小岚，喊道：“仙子也过来吧，或许能帮上大忙。”
　　“嗯，”泠小岚有些兴致缺缺，也并未拒绝，裙摆飘扬间落在了刘百仞身旁。
　　吴妄眼底露出少许期待。
　　刘百仞大手一挥，那浩瀚的仙力包裹住吴妄和泠小岚，朝大海而去，就近寻了一个小岛做落脚点。
　　吴妄问：“阁主，超凡之上的境界如何划分？”
　　“嘿嘿，这学问大了，不要好高骛远。”
　　刘百仞笑道：“是伏羲天皇陛下定下的规矩，超凡之上的境界不可对非超凡公布，主要是怕打击修士们的信心。
　　想要在大荒闯出点名声，天仙算是门槛，超凡才能被众神侧目。”
　　言说中，三人已是到了这荒僻的小岛上，径直落在那一小撮密林中。
　　吴妄立刻道：“多谢前辈相助，稍后我让人送几百坛北野的好酒！”
　　“本座是看你今日居功甚伟，所以出手帮你一次，本座贪你那点酒水吗？”
　　刘百仞撑起一道结界，轻哼了声：“记得包两份，别让人给我偷喝了。”
　　“没问题！”
　　刘百仞做贼般朝左右看了看，拿出一只流转着仙光的宝瓶，小心翼翼地抖了几下，从里面丢出了一团半死不活的黑影。
　　泠小岚秀眉紧皱，躲到了吴妄身后。
　　吴妄朝前面巴望了一眼，见其浑身上下覆盖细鳞，宛若壁虎成了精、好似青蛇毁了容。
　　仔细感应，吴妄道：“去闯玄女宗的就是他。”
　　泠小岚立刻从吴妄身后冲了出来，小脸惨白，却握紧了宝剑，目光死死地盯着这凶人。
　　“你要这家伙做什么？”刘百仞有些不解。
　　吴妄左手镀上了一层金鳞，小声道：“十凶殿的这些凶神血脉，可以滋养我这变身。”
　　刘百仞：……
　　“你小子怎么比十凶殿还邪乎！”
　　“变强这种事，又不丢人。”
　　吴妄笑了声，身躯被金鳞覆盖，左手摁在二长老头顶，轻轻吸了口气。
　　泠小岚和刘百仞静静注视，多多少少都有些紧张，他们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奇异景象。
　　吴妄闭目凝神，用力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屏住呼吸，静静感受。
　　呼——吸——
　　此处非静止画面。
　　片刻后。
　　吴妄淡定地收回左手，低头注视着这凶人，纳闷道：“怎么没有反应？”
　　一旁刘百仞差点滑倒，泠仙子却是站得稳稳当当。
　　吴妄嘀咕道：“之前我跟十凶殿的凶人对战，往这里一摁，就能直接把对方神力吸走，这次怎么不行。”
　　“他血脉之力比较高阶，”刘百仞没好气地骂道，“这应该是吸纳了凶神精血培养出的神子，跟那些用普通凶神血的杂鱼自然不能比。
　　无妄宗主，你这都不懂吗？不懂问本座啊。”
　　泠仙子扭头看向一侧，香肩轻轻耸动。
　　吴妄：……
　　不知为什么，并不是很想被这家伙教训。
　　算了，也就当‘不耻下问’。
　　“阁主大人，这怎么吸纳？”
　　仁皇阁阁主一仰头，淡然道：“本座怎么懂这个，本座修仙的。”
　　吴妄差点扑上去跟这家伙肉搏一阵，给他神农陛下的同等待遇！
　　这岳父大人和岳父大人的手下，怎么一个比一个皮！
　　泠仙子道：“问问此人不就是了。”
　　吴妄道：“我建议先把他元神拘禁，让他身躯与元神分离。”
　　“小事，”刘百仞那有些富态的面容露出淡淡笑意，手指隔空虚点，有团微弱的黑雾自此人额头飞出。
　　吴妄拿出一颗水晶球，将这黑雾吸入其中，其内凝出了与二长老身形相似的小人儿。
　　稳妥起见，刘百仞出手为水晶球打上禁制，避免这元神逃了。
　　“仙子，该你出手了。”
　　“嗯，”泠小岚俏脸冷寒，接过水晶球，手指开始画起了繁复的符印。
　　不多时，一声声惨叫响彻小岛上空，吓得海里鱼虾不断逃窜。
　　吴妄在旁看得不断捂眼，刘百仞这个仁皇阁阁主直呼内行。
　　“仙子，还是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不行化一些丹药的药力滋润一下这家伙的元神。”
　　“好，”泠小岚淡定地应了句，画符箓的手指反而更快了些。
　　……
　　吴妄在荒岛上耽误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体内澎湃的血气隐退，浑身金鳞消下去，才跟泠小岚一起，被刘阁主带回‘第一案发现场’。
　　那二长老的尸身，已被一把火烧掉。
　　没什么用处了，身上的神力已被吴妄盘剥干净，这家伙的元神也被刘阁主直接覆灭，渣都不剩。
　　回去的路上，泠仙子心情豁然开朗，嘴角带着盈盈笑意，手指环绕着一缕发梢。
　　她小声道：“十凶殿最初的九个神子，都是这般难对付吗？”
　　吴妄不由抬手揉揉眉心。
　　难对付肯定不是指拷问环节！
　　“这次收获很大，算是前所未有的大突破。”
　　刘阁主叹道：“也多亏小岚出手，咱们着实得知了不少讯息，但这十凶殿也够狡猾的。
　　四处总殿各不相关，彼此绝不互相联系，每次商议都会聚集在临时选定的地点，仅有一些特殊的传信方式。
　　人都说狡兔三窟，这十凶殿可不只是三个窝点。”
　　吴妄道：
　　“这个二长老刚刚的说辞，与他此前讲述的万才道人过往，基本都能对上。
　　九个神子，两两一对自人域北境分开，通过控制人心的手段，以及各自携带的凶神血，建立了四个地下组织，彼此保持独立，而后对外统称十神殿、十神教。
　　摧毁了此处，也能让其他三处老实一段岁月了。”
　　泠仙子道：“刚才那贼人不是说了，第三总殿应该是在东南域。”
　　刘阁主叹道：“那里不比人域，总体很混乱，当真不敢想，十凶殿在那发展出了多大的势力。”
　　吴妄笑道：“等北方凶兽潮结束，再对付第三总殿就是了。”
　　“到了。”
　　刘阁主低声道：“这个二长老被咱们追上，最后被贫道的真火烧了，只有一点残魂留下，记得对外是这般口径。”
　　言罢，阁主大人袖袍一拂，三人自高空落下。
　　下方沙滩上也多了大批来援的仁皇阁仙兵。
　　他们还未落地，就有人高呼：“阁主！这里还有一条大鱼！万才道人！”
　　吴妄与刘阁主精神大振，自空中急急落下。
　　一方残破的水池如石棺般躺在沙滩上，其内躺着一名中年道人，因血气亏损太过严重，此人面无血色，骨子里透着一股虚弱。
　　吴妄略微感应，感受到了与二长老同等阶的凶神血脉波动。
　　此时身体倒是没了什么渴望，毕竟刚刚饱餐一顿，神力吃多了也会撑得慌。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这道人有些费力地扭头看向吴妄，目中划过几分思索。
　　真·万才道人低声道：“就是你吗？让鸣蛇父亲震怒的人域新秀？”
　　“她也让我挺不爽的，”吴妄淡定地回了句。
　　万才道人笑了笑，却并不多说此事，叹道：
　　“唉，给贫道一个痛快吧，也不必多问贫道什么，二长老不会出卖其他人，我就算被他折磨成这样，也同样不会。”
　　刘阁主扶着自己肚腩嗤的一笑，“那家伙招了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本座还搜了他少许记忆，也都对上了。”
　　吴妄接着道：“你们两两分组，建了四处总殿，一处总殿在人域之外，运送凶神血的路径主要是靠商队掺货，每家总殿各自独立不知道彼此位置，商议事会在前一刻才指定开会的位置，地下有十六座地下宫殿是十凶殿高层聚首用的……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不过这人倒是对你挺好的，只字不提与你有关之事。
　　也不对，难道是跟你有仇，想让我们来折磨折磨你？”
　　万才道人双眼瞪圆，满是震惊：“他竟背叛了父亲们？”
　　“别把你同伴的意志力看的太高，”吴妄抱着胳膊坐在血池旁，重心长地说着，“那个二长老出阳谋算计第二批神子，心早就不在凶神那里了。
　　凶神还觉得他们能真正的掌控人心，简直可笑。
　　道友，你没杀过一个人，没做过什么罪恶之事，还遭了十凶殿毒手，不如我帮你除掉凶神的血脉，可保你一命，终生镇压在一处安静的所在。”
　　万才道人缓缓闭目，喃喃道：
　　“凶神，人域，贫道总要占一样。还请赐贫道一死，贫道所知的并不如二长老他们。”
　　“如果你非要选边站，那为什么不能站在人域这边？”
　　刘阁主如此反问了一句，低声道：
　　“如果是你亲自现身说法，将十凶殿之害公布与众，十凶殿今后的处境必会无比艰难。
　　去除你凶神血脉之法，我们已自那个二长老处得到了，只要无妄子小友出手，一切自可无恙。”
　　万才道人不为所动，闭目叹息，面露死志。
　　吴妄示意刘阁主到一旁说话，这人域高层和魔宗宗主嘀咕了一阵。
　　刘阁主沉吟几声，定声道：
　　“好！成交！
　　如果能策反这神子，刚好能在各处展示展示仁皇阁的功绩！
　　我给你们灭宗拨一块风水好、地方大的地界做新山门，还让你们离我们仙兵驻扎之地，不超过百里！”
　　“阁主一言既出！”
　　“四凶神都追不上！”
　　吴妄顿时打起精神，眼中满是亮光，抬手一招：“扇来。”
　　季默从旁扔出一把折扇，落在吴妄手中。
　　少主大人转过身，折扇‘卟’的一声打开，脚下迈着文秀步，目露星光浅低吟。
　　众仙疑惑不解，不知这个魔宗宗主又要搞什么名堂。
　　就听，吴妄拖着长音，有感情的朗诵：
　　“君不见，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气势磅礴的诗词自吴妄口中飘出，落入那万才道人耳中，且不断盘旋、不断回旋，让万才道人闭着的眼皮微微松动。
　　吴妄一连背了三首诗，那万才道人眼角滑落两滴眼泪，却犹自不动，自身情绪已是不断起伏。
　　此招名为‘对症下药’，万才道人酷爱诗词歌赋，那自然要从这方面入手。
　　凑巧，吴妄上辈子在蓝星，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
　　有时候只整数理化也不行，该搞点文艺的还是要搞点文艺。
　　缺点就是，周围有几个文士打扮的仁皇阁高手，以及几位玄女宗高手，还有那林祈与泠小岚，看吴妄的目眼神满是亮光。
　　又听吴妄吟诵：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
　　吴妄嗓音戛然而止，周围众仙满是疑惑，有一种话语卡在嘴边却无法吐出来的难受劲。
　　突然间，一只手摁在了残缺血池旁！
　　起来了！
　　那万才道人直接挣开身上的枷锁，自里面坐起来了！
　　“最后面是哪两个字？”
　　“相思。”
　　“相思……妙啊，这二字妙啊，此诗词可是先生所作？”
　　“不是，我随处听来的，”吴妄笑道，“想听吗，我这里还有许多。”
　　那万才道人跳出血池，却又虚弱地跪坐在了地上，他看着吴妄，眼底带着几分愤怒，却道：
　　“贫道可以帮你们宣扬十凶殿与凶神之事，但贫道须得一死！
　　死前但求让我再看些先生的诗词！”
　　吴妄看向一旁刘阁主，后者微微点头。
　　这个真·万才道人，倒也算是个汉子。


第一百零二章 什么叫惊喜？
　　万才道人被带走时，看吴妄的眼神充满了……憧憬。
　　吴妄强调了几次，说自己并不会作诗，这些诗词都是听来的；
　　但那万才道人依然是一步三回头，仿佛在叮嘱吴妄勿要食言。
　　一直到吴妄拿出一枚玉符，抄了几篇《唐诗三百首》，将这玉符给了仁皇阁，那万才道人方才老老实实离去。
　　也就知晓吴妄出身之地的几人，此刻陷入了极大的疑惑。
　　北野，这么有才情吗？
　　仙兵们押着一众十凶殿凶人开始撤离，各位仁皇阁的高手也随从护持，这片海滩热闹了一阵，又渐渐冷清。
　　吴妄、季默、林祈三人，也准备与玄女宗高手回返玄女宗，算算时辰，他们赶回去刚好天亮。
　　因采用‘切糕’之法，此次攻陷十凶殿第二总殿的速度着实太快。
　　七八位超凡、二十余位天仙境巅峰一同出手，几乎就是‘啪’的一下，啥都没了。
　　没有什么逆风翻盘，也不存在什么艰苦磨难。
　　——在人域的地盘拔除一两根小木刺罢了，若是这都要大费周章，那如今的人域肯定是风雨飘摇，而非四平八稳。
　　茅傲武跳到吴妄身旁，将装有凶神血‘酒坛’的储物法宝奉上，又传声问：
　　“宗主，这些财物如何处置？交给仁皇阁吗？”
　　吴妄笑道：“那自然要交，这次是仁皇阁出任务。”
　　“宗主，”茅傲武嘀咕道，“都交上去？要不要留下一二成？
　　咱们宗门虽然日子不紧了，但现在也不富裕，阁主大人也没让上缴……”
　　“大概有多少？”
　　“我估算了下，他们宝库里面的这些宝材、灵药，大概能卖个五六十万灵石。”
　　吴妄皱眉道：“具体呢？”
　　“五十六万左右。”
　　吴妄掏掏耳朵，“这十凶殿第二总殿为何如此贫瘠，家当也就十六万灵石。”
　　“啊，不错，”茅傲武顿时明了，笑道，“十六万灵石，是有点穷了。”
　　“那十六万灵石，交六万给仁皇阁，十万留下。”
　　吴妄淡然道：“有人问起你，你就说这十万灵石是我留下的，作为钻研凶神血特性、开发反十凶殿法器的开销。
　　最终还是会反馈给仁皇阁，有利于全人域嘛。”
　　“属下领命！”
　　茅傲武拱手应声，扭头匆匆而去。
　　吴妄转过身，刚好看到那一脸复杂的几名玄女宗前辈。
　　“那个……无妄宗主，咱们该动身了。”
　　“嗯，有劳前辈。”
　　吴妄拱拱手，目光环视此地，看到了那片岩层外翻、与周遭地形格格不入的第二总殿废墟，摇头撇嘴。
　　大地留下的伤疤，只能等待岁月去抚平。
　　这个二长老的遭遇，也算给了自己一大警醒。
　　安安分分得长久，装模作样遭雷劈。
　　本来，那个二长老努力经营这家‘分殿’，平时派手下小弟出去充当个反派，给人域各位天之骄子们送些功劳，也没人能查到这般偏僻之地。
　　偏偏要搞事，还去玄女宗这般大宗门，自负地以为能进退自如。
　　然后呢？
　　还不是一样露出了破绽，误打误撞喝了一杯下了料的酒水而不自知，暴露了自己的大本营。
　　有意思的是，这个第二总殿在人域南部区域，还有各处产业为自己赚取灵石。
　　有关这些产业的账本，茅傲武连个影都没看到，早就被刘阁主派人收了起来。
　　吴妄拿走的只是他们宝库中的部分积累，这十凶殿所有的商铺、田地、地皮、花楼、酒楼等等，都将被仁皇阁封查。
　　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刘阁主当时允了茅傲武收纳此地财物，自是没想着，让吴妄把吃到嘴里的再吐出来。
　　也就茅傲武初次干这般事，心里有些没底，来找吴妄问了一句。
　　平白损失六万灵石。
　　念及此处，吴妄略微叹了口气，开始琢磨，该如何扣杨无敌未来百年的供奉，以求能为宗门多回点血。
　　“无妄兄怎么了？”
　　高空飞驰的莲台上，玄女宗各位长老在边缘位置打坐，将他们四个年轻人围在正中。
　　季默看吴妄面露思索之色，主动开口问询：
　　“可是有什么疏漏之处？”
　　“今夜之事没什么疏漏，”吴妄随口扯了个话题，“我是在想，那个二长老上面还有谁，大长老？殿主？”
　　季默闻言也来了兴致，笑道：“对呀，十凶殿有没有殿主？那殿主也是九神子之一吗？”
　　林祈道：“应当是。”
　　“无妄兄可记得？”
　　泠仙子轻声道：“此前被鸣蛇化身挪走时，咱们拷问过一名真仙，自他口中得知了不少消息，当时那人就提到了几位长老。”
　　吴妄仔细梳理了一阵回忆，略微摇头，道：“这个二长老没提到殿主，倒是提到了几次他们的大长老，似乎是在他们第三总殿。”
　　林祈笑道：“这名字好生怪异，都总殿了，还分第一第二第三。”
　　“十凶殿四处总殿都是独立搭建的，”泠仙子解释道，“第三总殿只是代指，并非是实力排第三。”
　　“十凶殿第三总殿很可能在大荒东南域，靠近人域的位置。”
　　吴妄拿出九块灵石，摆了个九宫格，代表大荒九野。
　　他道：“身为人域修行者，咱们定然不能坐看十凶殿为恶，从第二总殿的状况来看，这些家伙已经基本没了人性。”
　　林祈叹道：“老师，我观仁皇阁抓走的那些孩童眼神纯澈，那些少年懵懵懂懂，他们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十凶殿，还要进血池遭罪。
　　罪不在他们。”
　　“不必担心，仁皇阁不会杀他们。”
　　吴妄叹道：
　　“这些都是十凶殿受害者，自会妥善安置，人域有诸多修身养性的功法，可帮他们走出这段阴影。
　　我此时想的是，十凶殿在人域已活跃数千年，他们自己造的血池虽不如凶神造的血池凶险，但进入后也只是十能存一，活下来的又成了十凶殿手中凶刃。
　　这十凶殿到底造了多少恶。”
　　季默纳闷道：“仁皇阁此前都找不到十凶殿的藏身处吗？”
　　“人域的精锐力量都集中在边境，”泠仙子解释道，“仁皇阁一直以来都是人手不足，不然也不会有巡查仙使这般职责。
　　从第二总殿被破坏的那数重大阵来看，十凶殿精通伪装之法，躲避巡查仙使并非难事。”
　　“这困局其实有解，”吴妄笑道，“稍后你们谁想要功劳，就给人皇陛下写一封谏信。”
　　季默笑道：“谏什么？”
　　吴妄道：“让各家宗门组织巡逻队，山门临近的组成联合巡逻队，把各家仙门魔宗平时的力量调用起来，压迫十凶殿能活跃的区域。”
　　“这办法不错，”季默顺手拿出笔墨。
　　泠小岚却道：“此法早年实行过，但容易让各家宗门起争执，很快就作罢了。”
　　“那当我没说。”
　　“这……”
　　季默端着纸笔看向吴妄，低声道：“无妄兄的点子，还能有用不上的时候？”
　　“总觉得你这家伙是在讽刺本宗主。”
　　“怎么会，”季默笑道，“我对无妄兄你的崇拜之情，那是与日俱增、滔滔不断！不过，我有个小疑惑，想请无妄兄解答一二。”
　　“什么疑惑？”
　　季默凑向前来，小声问：“你跟净月前辈说了什么？怎么就几句话的功夫，净月前辈对无妄兄的态度，就像是换了个人。”
　　周围玄女宗长老也各自竖起耳朵。
　　吴妄沉吟几声，一时间也编不出什么好的说辞，只能道：
　　“净月前辈看我比较顺眼吧，大概。”
　　泠小岚却是不由多想了些，微微抿嘴，扭头看向莲台之外掠过的夜景。
　　她其实也有些疑惑。
　　自己明明没见过宗主几次，宗主平日里只是在后山修行……倒是不知该如何对宗主解释，她与无妄兄并非‘不结成道侣不可’的关系。
　　吴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也怕泠仙子误会，立刻补充道：
　　“说正经的，净月前辈对我的关照，应该是看在另一位前辈的面子上。”
　　泠小岚眨眨眼，心底竟有些空落。
　　季默和林祈却是问起了另一位前辈是谁，吴妄只能绞尽脑汁转移话题，避免他们联想到人皇炎帝。
　　这一路。
　　仙子空落藏心知，三友追问前辈事。
　　临近玄女宗山门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还是林祈看出泠小岚有些兴致缺缺，主动问道：“老师，泠仙子这是怎么了？”
　　吴妄：……
　　为什么不直接问泠小岚？
　　“我没事，”泠小岚笑道，“只是一路奔波有些疲倦，又挂念师父的伤势，此次能帮门内两位师伯报仇雪恨，心底其实是欣喜的。”
　　吴妄道：“仙子还是多休息，不要太疲乏。”
　　季默也笑道：“十凶殿都来闹过事了，收徒大典还能有什么风波？定会平平稳稳地举办下去，不必担心。”
　　“这话少说，”吴妄瞪了眼季默，“每次你一开口，我就觉得心里不安稳。”
　　“我哪有这本事，”季默苦笑连连。
　　一旁玄女宗长老叮嘱道：“小岚，稍后你还要登台献剑舞，自当打起精神。”
　　“是，师叔祖放心，我回去打坐一阵就好了。”
　　剑舞？
　　泠小岚突然觉得一旁几人的眼神有些锐利，不由得扭头看去，却见吴妄、季默、林祈那六只清澈的眼眸，贼亮。
　　……
　　某个阴暗的角落，几枚玉符轻轻闪烁光亮，玉符前的两道黑影也是愁眉不展。
　　玉符中传出一声声有些焦急地嗓音：
　　“什么？二长老被杀，万才道人被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第二总殿如何暴露的？这不可能！”
　　“根据仁皇阁内眼线回报，是仁皇阁突然找上门，数十位高手偷袭，直接将大地掀去空中，封锁乾坤、截断地脉，从侧面发起凶猛攻势，二长老逃都没办法逃。”
　　“二长老行事素来谨慎，虽然不知他如何暴露，但……各位，地下也不稳妥了。”
　　“那还能怎么办？把血脉宝池摆在明面上？那不是死得更快！”
　　几枚玉符和这两道黑影同时陷入沉默。
　　“各自想办法藏匿潜伏，”左侧那道黑影开口，嗓音却是颇为温柔，“本座早就劝过你们，可以找家不起眼的魔宗，鹊巢鸠占、李代桃僵。”
　　“不错，若不行就暂时不动血池，本座就不信，对方真有辨别咱们血脉之法！”
　　“第二总殿的产业如何处置？”
　　这两道人影和几枚玉符同时没了声响。
　　一人道：“放掉吧，此时不要露出半点破绽，保命为上。”
　　“善。”
　　“当如此。”
　　两道黑影之后，突然传来了有些温润的嗓音，这嗓音辨不出男女，说的是：
　　“第二总殿之事透着一股邪乎劲，还是要知晓发生了何事。
　　小心打探，必须弄清楚二长老如何暴露的；万才道人不必多管，他不知咱们来人域之后的事。
　　暂时不要将此事禀告父亲们。”
　　玉符与那两道黑影同时出声：“是，大长老。”
　　“嗯。”
　　角落中再无半点声响传来，那几枚玉符的光亮也渐渐消退。
　　……
　　风在呼啸，调皮的太阳星被御日女神绑在车辇中，正从汤谷缓缓飞起，为大荒天地带来半天的光明。
　　人域西南部沿海区域，一艘艘大船正在匆忙卸货。
　　来来往往的多是体格健壮、身形如熊，穿着打扮与人域全然不同的壮汉、壮女子。
　　负责镇守此地的百多名金丹境、两名元婴境修士，正在远处皱眉看着这一幕，生怕这些突然抵达此处的强壮男女闹事。
　　这群男女身周冒出的血气，简直比寿岁数百年的凶兽还要夸张！
　　但他们又有着正经的通关文书，有仁皇阁签发的通行文件，还是前来人域的北野大氏族使节团。
　　正此时，忽见几道流光从东面疾飞而来，化作几名男女仙人，出声抱怨着：
　　“突然被调去押送十凶殿的凶人，这边的事都差点忘了！”
　　“早就说了增些人手、增些人手，大人们不听咱们的啊，俸禄又不高，天天跑东跑西，这巡查仙使谁爱干谁干！”
　　“快，快问问，大浪族的使节团到哪里了？”
　　匆匆忙忙、慌慌张张，这几名仙人落在码头，与此地血气最旺盛、实力也是最强的壮汉交谈几句。
　　那女仙人失声喊道：“啊？你们家少主带着一群护卫和祭祀，先走一步？去了哪？”
　　“别紧张，”那壮汉笑道，“我家少主实力远在我之上，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已经能把我们家族长放倒了！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
　　女仙人差点把自己两缕头发揪断：
　　“我是怕他有性命之危！
　　北野体修借助神力，本身上限就不高，人域仙人实力在他之上的一抓一把！”
　　一群壮汉立刻围了上来。
　　“你这话就瞧不起人了！我们北野男儿实力上限如何就低了？”
　　“咱俩比划比划，我让你一条胳膊！”
　　“我让你两条胳膊两条腿，就用头跟你较量！”
　　“我家少主大浪刑天之名，必将响彻人域！”
　　女仙额头满是黑线，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翼展超过数十丈的苍鹰，在人域的天空飞速划过，后面追着一道道流光，引来数不清多少修士的注视。
　　凶兽？
　　还有这好事，几千年寿岁的凶兽出现在人域天空？
　　这不是行走的大兽核吗？
　　苍鹰背上，一名名铁塔般的汉子身着黑甲静静而立；
　　在他们前方，有个体态壮硕的年轻男人枕着胳膊躺在软垫上，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嘴角露出几分微笑。
　　‘熊霸老弟，没想到吧？
　　等老哥先在人域闯点名声，会一会人域诸英豪，在这里继续罩你！’
　　他问：“这里哪个势力最大、最热闹？”
　　“少主，听说有个玄女宗今天举行收徒大典，离着这里也不远。”
　　“就去这，人越多越好！”
　　刑天吸了口气，眼底燃烧起了熊熊火焰。
　　“我大浪刑天，今日必将名扬天下！”


第一百零三章 “人域咋这么多规矩？”
　　修士年岁一大，大多都没有日夜的概念。
　　随着修为的提升，双目在夜间视物与白昼无异，就是白日灵气略燥热、夜晚星辰之力较旺盛。
　　吴妄、季默、林祈三人回玄女宗会客殿时，各位仙人依然颇为精神地谈天说地，并未有人多问万才道人的去向。
　　很快，来自人域天南海北、各大势力的仙人，就有些纳闷地发现……
　　这三个年轻人受到的待遇，跟他们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吴妄三人刚落座，各自闭目养神，缓解来回奔波的疲倦感，为接下来的收徒大典做点准备。
　　不多时，就有几名玄女宗女弟子端来了果盘、清酒、几碟小菜。
　　这本来也没什么，大家都有的招待内容。
　　但那果盘……
　　道友可见过比车轮还大、一剑多高、数十种灵果任君挑选的果盘？
　　那清酒散出来清香，似也跟旁人不同！
　　修仙之人还好，清心寡欲，不看此地就算了；此地却还有部分修魔的高手，见状如何能忍？
　　“这咋回事？你们玄女宗怎么还搞起差别待遇了？”
　　“大家祖上往前数，都有玄女宗的女婿，凭啥他们几个小家伙的果盘那么大！”
　　“贫道吃不得沙棠果吗？玄女宗怎么把这般灵果都拿出来摆盘了。”
　　灭宗两位长老扶须沉吟，嘴角的笑意却是完全盖不住。
　　那几位女弟子眨眨眼，很快就有了补救之法。
　　她们搬来了几张屏风，挡住吴妄、林祈、季默打坐之地，将两位灭宗长老和杨无敌、张暮山都隔在了后面。
　　这宴会本来没有单间，积累的功劳够了，也就有了单间。
　　吴妄三人睁开双眼，各自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果盘，立刻伸出了三只罪恶的狼爪。
　　吴妄取了一颗沙棠果，此处灵果就此物最是奇特；
　　凡人吃了能御水而行，在水中呼吸；修士有内周天不必在水下呼吸，也就图个口味。
　　吴妄也是如此，毕竟做少主这么多年，家里还有颇多矿产，能搞到的灵果基本尝了个遍。
　　——大部分的奇异灵果都是有时限的，一次服用仅能维持几天半月。
　　林祈也拿起沙棠果品了一颗，只感觉有一股微弱的灵气化开。
　　季默就厉害了，将果盘拽了过去，摸着下巴品了一阵，随后双手快如幻影，用几根竹签穿插，就摆出了身穿长裙的仙子之形，那腰身不堪一握，身体比例也近乎完美，显示出大师级的雕塑功力。
　　“可以啊季兄，”吴妄竖了个大拇指，随手扔了两块矿石过去，“有空了在里面掏两个小人儿出来，要一眼就能让人惊艳的那种。”
　　季默笑道：“泠仙子的样貌？”
　　“你跟林祈的样貌。”
　　“男子？”季默摇摇头，“无妄兄莫要强逼我，我也有自己的坚持，绝对不雕男子！”
　　吴妄也没强迫，只是道：“那就留着，以后需要送女前辈礼了，再雕刻就是。”
　　送老前辈还能送这个？
　　季默正自纳闷，屏风后刚好有两位老前辈携手走过，却是两位玄女宗长老携手而来。
　　两位长老面色有些沉重，对着各处拱拱手，先是一声长叹，又解释了几句：
　　“诸位道友……唉，此次玄女宗收徒大典，竟遭那十凶殿窥伺。
　　那十凶殿超凡高手暗施算计，于数个时辰前害我玄女宗两位长老性命，更是伤了我们下一任掌门候选。
　　贫道心中悲痛愤懑，欲要寻那十凶殿大战一场，却苦于寻不到对方巢穴。
　　幸有几位小友相助，略施计策得了那贼人下落，仁皇阁与我玄女宗高手赶赴南海，拔除十凶殿第二总殿！
　　稍后自有仁皇阁告示详细公布此事。
　　诸位道友，十凶殿元气大伤，今日值得庆贺！
　　你我共饮此杯，告慰两位师妹！”
　　众来客纷纷起身，再看那屏风之后的三人时，已是释然。
　　玄女宗故意将吴妄的功劳淡化，只是说几位小友相助，其实是为了暗示此地各势力，勿要将吴妄、林祈、季默三人的名号传出去。
　　那几位小友是谁，那只果盘已给了答案。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整个大殿都热闹异常，谈论着十凶殿之害。
　　此刻那几只屏风也发挥了作用，让各位想去与吴妄三人寒暄的仙人只能望之却步，给了吴妄他们一份难得的清净。
　　忽听钟鼓作响，不觉已是隅中之时，两排身着长裙的玄女宗女弟子在会客殿外站好，几位长老一同前来，请各位宾客去山顶主殿观礼。
　　这玄女宗也是深谙‘排场’之道，此刻已在会客殿外铺就了一层登天之路。
　　数十只两丈直径的莲台排成两列，几位仙人踏上去站稳，莲台便朝那主峰玉像脚下的殿群缓缓飞去。
　　吴妄带着季默、林祈、杨无敌一遭，两位长老与张暮山同乘，欣赏着玄女宗各处美景。
　　今日的玄女宗也是格外不同。
　　山林秀雅不必张灯结彩，仙子成群却无浓妆艳抹，远山黛青，瀑如银柱，仙鹤盘旋，幼鹿初鸣。
　　又见那玉像之下大殿成群，两条仙带般的回廊将众殿串联，隐隐又构成了强大的阵势。
　　自各峰飞来的女弟子们，此刻聚在回廊上，聚在靠后的大殿中，看着此次大典又来了多少宾客、代表了哪方势力。
　　然后宗门荣誉感便油然而生，修行之路似乎都变得通畅了许多。
　　吴妄等人踩着莲台抵达正殿时，抬头眺望了这玉像一眼。
　　一旁有前来迎接的女弟子道：“无妄宗主，这是我们天衍玄女宗开山祖师的玉像。”
　　吴妄含笑点头，这时候说什么赞美之词都不妥当，带着灭宗一行进了大殿。
　　前方青烟徐徐，地面光滑如镜，又有叮咚仙乐奏响，一排排女弟子含笑相迎。
　　这大殿也是颇为奇异，在外明明能看到那有些普通的穹顶，入内之后抬头眺望，却见头顶是蓝天白云。
　　吴妄来大荒这些年也读了不少书，知晓这是一种幻境大阵，没什么其它作用，就是用来装饰，消耗灵石还颇多。
　　当然，效果也是颇为不错。
　　大典的场地已布置妥当，左右各有十数排座椅，座椅之下飘着云雾，一排高过了一排，不会影响稍后观看大典。
　　那女弟子柔声道：“无妄宗主，季公子、林公子还请向前来坐，烦请几位长老入后排座位，得罪了。”
　　两位灭宗长老自说无事。
　　吴妄笑道：“我们三个未成仙的小辈坐前面作甚？一起去后面入座就是。”
　　季默道：“宗主说的不错，咱们去后面也清净。”
　　“可这，”那女弟子小嘴一扁，竟有些楚楚可怜，小声道：“这是长老特意叮嘱过的，无妄宗主，您不坐前面我也会挨骂呀。”
　　吴妄眨眨眼，带着灭宗一行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丢下一句：
　　“挨骂又不会掉几两肉，不挨打就行。”
　　这仙子也是一怔，见吴妄、季默、林祈三人背影已是走远，只能抬手拍了拍额头，赶紧去找长老禀告。
　　吴妄这边刚坐下，就听侧旁有传声呼喊：
　　“出题哒！你们昨晚出风头去啦？”
　　扭头看去，却见林素轻追着东方沐沐一路小跑，冲到了他们身旁的座位。
　　季默立刻起身要给林素轻让座，林素轻连说不用，坐在了吴妄身后，抢了杨无敌的位置。
　　东方沐沐立刻凑向前来，那双大眼满是亮光，传声道：
　　“昨晚真的干掉了十凶殿的第二总殿？真的假的？当年四海阁和仁皇阁联手，花了那么大力气都没找到！”
　　吴妄淡定地笑了笑，温声道：“这是因为，他们做的题太少，只有做题多了，才能拥有非同一般的洞察力，这样就能在蚂蚁洞中寻找到十凶殿的芥子乾坤阵。”
　　沐大仙有些惊异，“真的假的？”
　　“试试？”吴妄熟练地拿出了两本习题。
　　东方沐沐小嘴一抿，躲去了林素轻身旁，“我现在这样挺开心的，算了算了！”
　　林素轻眯眼轻笑，抬手揉了揉沐大仙的脑袋。
　　吴妄略有些失望地将习题册收了起来，看着储物戒指中那小半箱、自己绞尽脑汁搞出来的题目，不由有些郁闷。
　　还是要想个办法让她做了才行，总不能白费苦心。
　　当——
　　忽听殿外传来几声钟响，刚接完会客殿宾客的莲台，此刻已飞向了山门处。
　　此时殿中还空了半数位置，玄女宗的长老们并未现身，显然是想让持有请柬的宾客先入座，再安排长老、优秀弟子补上空座。
　　总有不少客人会迟点抵达，偶尔有些高人前来，自是不用请柬也可入座。
　　山门外已汇聚了不少人影，山下的小镇也颇为拥挤。
　　能将自家孩子送来玄女宗修行的，大多都非凡人，人域将门、宗门等势力的修行者，若想将自己的子嗣送出宗门培养，玄女宗便是各家千金的首选之地。
　　除了这般收徒大典，玄女宗平日里也会有仙人在外行走收徒。
　　座座莲台抵达山门就停了下来，稍后会带一批批想要拜师的女子去主殿，接受玄女宗的入门考核。
　　——其实就是测一测资质，断一断心性，凑一凑眼缘。
　　吴妄喝着茶水、听着弦乐，与林素轻传声聊着她们两个昨天去了何处，好不惬意悠闲。
　　林祈还是老规矩，闭目凝神专心修行，仿佛诸事与他无关。
　　季默左右观察，看一看女子，望一望熟人，偶尔看到一些年轻人还会起身拱手，交友之广、人脉之深，让吴妄都有点小惊讶。
　　人域将门子弟圈，就没有季默不熟的。
　　有熟人，那自然也有‘仇家’。
　　当几名身着战甲的男女护持一名俊面男修抵达大殿，季默嘴角笑意瞬间就收了回去，坐在吴妄身旁，朝内侧了半个身。
　　那男修眼前一亮，立刻快步向前，对林祈喊了句：“林兄竟也在此处！”
　　林祈睁开眼来，见是熟人也只是微微点头，继续闭目凝神。
　　此男修也知林祈脾性，含笑点头示意，看向林祈侧旁季默时，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季！”
　　“少将军，”他身后有个身着战甲的天仙传声道，“此地是玄女宗，夫人生长修行之地，万不可生事。”
　　“哼！”
　　这少将军一扫衣袖，转身走向对面的座位区，被玄女宗的女弟子领到了比较角落的位置，刚好与吴妄三人持平。
　　吴妄与季默对视一眼，两人交换了几次眼神，手肘碰手肘传声。
　　“你对头？要不要搞搞他？仁皇阁前又不是没打过架。”
　　“算了算了，他是林兄的熟人，林兄以前的跟班，他父亲比林怒豪将军低了半级。”
　　“有需要就招呼，年轻人不折腾，那还叫年轻人吗？”
　　随之相视而笑，都在不言之中。
　　吴妄背后的林素轻微微歪头，总觉得少主大人和他名字不重要的朋友，在偷偷酝酿什么坏水儿。
　　正此时！
　　忽听一名修为不俗的魔修笑道：“外面怎么有凶兽？”
　　众修仙识、灵识探去，便见南边天空飞来一只体型硕大的苍鹰，翼展竟有数十丈，在人域可谓十分罕见。
　　这苍鹰左右还有数道身影御剑、御刀、御葫芦、御锅盖飞行，隐隐有护持之意，却更像是在监视这苍鹰的行动。
　　苍鹰背上，那大浪族的少主满脸郁闷，此刻已是坐起身来，左手臂搭在膝盖上，古铜色的肌肤散发着北野男儿狂放的魅力。
　　他就搞不懂了，人域怎么这么多规矩。
　　天空还不能随便飞，还要有什么仁皇阁颁布的‘区域飞空令’，有些区域他们使节团不能进。
　　这几个仁皇阁仙人赶过来前，他还差点和人域的修行者干一架。
　　打架也有规矩，还要问从哪来、到哪去、途径哪里、来人域作甚，这边刚说完，仁皇阁仙人就到了，将修行者们打发离开。
　　更离谱的来了……
　　‘你这个灵禽，在仁皇阁登过记吗？’
　　‘养这么大的个头不符合人域代步飞禽的规矩。’
　　‘这载人数也不妥，你们都不会御空飞行吧？这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刑天差点破口大骂。
　　咋的，他还要在苍鹰背上装一圈栏杆？
　　都是一个圣母捏的，人域和北野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大浪刑天忍不住嘟囔：“熊老弟跑这来干啥，在北野不自在吗？不快活吗？来这受这鸟气。”
　　他身后的那群黑甲壮汉齐齐摆出凶恶面容。
　　有仙人笑道：“刑天少主！玄女宗这就到了！
　　还请刑天少主选好入内的六七人，贫道去找玄女宗通融一二，自当让我们进去观礼。”
　　刑天摆摆手，也拿出了大氏族少主的气量。
　　他道：
　　“我就是好奇想进去逛逛，会一会人域的众豪杰，告诉他们不必担心，我碰坏了此地的花花草草，会给他们留下同等高度的宝矿。”
　　那仙人连声答应，踩着长剑向前疾飞，拿出仁皇阁腰牌，先一步赶至玄女宗山门。
　　此事玄女宗自不会拒绝，给域外人族大氏族的少主展示人域风采，那也是玄女宗义不容辞的要务。
　　不只如此，玄女宗还颇为关注此事，两位长老去外迎接。
　　消息很快在主殿内传开，不少‘懂仙人’站了出来。
　　“北野第一氏族大浪族的少主？嘶——矿！”
　　“之前听闻，北野搞了个矿盟，减少了对人域的宝矿供应，四海阁对此颇为着急。应是为此请这位少主过来看看，让他对人域能多点认同感。”
　　“听北野传闻，大浪族少主大浪刑天，熊抱族少主熊霸，乃是当代北野的绝代双骄，前者锻体之法无比凶残，后者是北野数万年来天赋最高的祈星师。”
　　“看那苍鹰之上，那抱着胳膊站着的……好风采！”
　　季默不由站起来对山门外眺望，林祈也有些好奇地看向山门处，都对此事报以关注。
　　林素轻却是微微皱眉，看着面前的空座……
　　诶，等会？
　　少主去哪了？
　　林素轻扭头寻找，刚好看到了想偷偷从大殿侧门溜走，又被几位玄女宗女仙拦住的吴妄。
　　“无妄宗主，大典这就要开始了，前面是师姐师妹沐浴更衣之地，您不方便去观瞻呢。”
　　吴妄：……
　　不对，那憨货认识林素轻。
　　他转过身来，略微思索，虽然很想带着林素轻赶紧溜人，但又有些不放心刑天在人域闯荡。
　　罢了，虽然不是自己认的大哥，但也有几年的情谊。
　　吴妄坐回原本的位置，给自己戴了一张面具，又递给了林素轻一只。
　　“少爷，怎么了？”
　　“低调点，被人看上怎么办？”
　　林素轻嗤的一笑，接过面具给自己带上，端坐在那静静剥着灵果。


第一百零四章 战神之姿！
　　嗅，嗅嗅。
　　刚带着十多大浪族人走进玄女宗山门，刑天就耸了耸鼻尖，嘀咕道：
　　“怎么一股子熊霸老弟的味道？”
　　刑天扭头看向一旁老妪，扯了个真挚的笑脸，问：“长者，我们北野第二大氏族少主熊霸，是不是在你们这修行？”
　　那玄女宗长老如何知晓这般仁皇阁与四海阁的机密，立刻道：“刑天少主，这位熊霸是女子吗？”
　　“男的，熊霸这名怎么会是女的？多霸气！当然我刑天之名也不输他！”
　　刑天大笑几声，也是什么都不瞒着，能说的不能说的一口气都喊了出来：
　　“我熊霸老弟是个面容清秀的汉子，他足智多谋、心智颇高，几岁时出了个题，把熊抱族和我们大浪族都给难住了，什么鸡和兔子一个笼子，反正我也听不懂。
　　我爹说了，今后我有啥问题就派人找他，北野这代有他在，基本是太平无事。
　　说到爹，他爹还是我在北野唯一打不过的首领！哈哈哈哈！
　　长者，你若是见了我熊霸老弟，肯定也会喜欢！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女宗长老温和地笑着，只是各种点头。
　　吴妄禁不住抬手扶额，在思索要不要私下里相认，要不就直接把这家伙敲晕了扔海里，让他慢慢漂回去。
　　忽又听鼓声阵阵，弦乐作响，还是自己异常熟悉的曲调。
　　吴妄抬头，只见跟在刑天身后的十多名年轻男女，整齐划一地拿出各自随身携带的乐器，在刑天身后敲锣打鼓。
　　也是十分带感。
　　一名壮汉举着凶兽骨长矛，将……一颗吴妄此前送给大浪族的法器灯球悬了起来。
　　好家伙，吴妄直呼好家伙。
　　刑天背着手、点着脑袋，大步流星朝主殿赶来，沿途也不看看左右风景，总觉得这里说不出的有感觉，但也不知到底是啥感觉。
　　殿中众仙纷纷赞叹，言说北野风情如此奇特。
　　几位‘懂派’仙人扶须轻叹、高谈阔论，将行走中敲锣打鼓、随着鼓点点头，归类为北野人族对生活的热爱；
　　将那颗在白天也是如此闪耀的灯球，说成是了北野人族为了驱赶凶兽，所产生的独有礼仪。
　　吴妄：……
　　希望各位再接再厉，北野旅游产业能不能成，就全靠各位这张嘴了。
　　季默嘀咕道：“还真是那个大浪族少主……无妄兄？”
　　握住了！
　　吴妄抬手握住了季默的手腕，扭头注视着季默，眼底竟还有少许血丝，传声道：“季兄，我平日里对你如何？”
　　季默却是会心一笑，传声回道：“是指扣我储物法宝，让我去花楼都只能躲在房梁上看曲儿这件事吗？”
　　“那算了，”吴妄微微叹息，“本想着以后宗门开家歌舞院，找个精通此道的护法打理……”
　　季默眼中顿时绽出夺目红光！
　　“宗主大人！属下愿为宗主抛头颅、洒热血，驰骋沙场、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随后身体侧倾，肉身传声，笑道：“您想怎么安排？”
　　吴妄立刻传声安排，季默听得不断点头。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季默很快就站起身来，身形飘去大殿殿门前，晃着手中折扇、笑吟吟地驾云迎了上去。
　　殿内众仙各有些惊异，看着季默的背影，也是纳闷，季家公子莫不成还能认识大浪族少主。
　　少顷，季默迎到大浪刑天，抱折扇拱手。
　　“刑天少主，又见面了。”
　　刑天纳闷地打量着季默，笑道：“咱们见过？”
　　“刑天少主应当是忘了，”季默笑道，“此前我去过北野，与诸位同行之人去大浪族拜访过少主，寻求缔结约定之事。”
　　刑天努力回想了一阵，他背后有名美貌女子小声道：“少主，有这事。”
　　“哦，哈哈哈！”
　　刑天大笑几声，张开胳膊就迎了上去。
　　季默也是心神一紧，却又不敢耽误，张开手臂与刑天一个熊抱，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人型凶兽抱住，元婴小人儿‘嘚嘚嘚’牙关打颤。
　　刑天用力拍了拍季默的肩头，嗓音震的季默双耳嗡嗡作响。
　　他道：“既然以前见过，那再见就是朋友！来人！”
　　一旁有侍卫从宝囊中拿出宝囊，刑天接过后，一把塞到季默手中，“朋友的赠礼，请务必收下！”
　　“这……这多不好意思。”
　　季默接过宝囊放入袖中，又取出了一把折扇，双手捧给刑天。
　　“我人域多风雅文趣，这是我临摹的纸扇，赠与刑天兄。”
　　“好！”
　　刑天面露喜色，两根粗壮的手指小心捏住折扇，交给了身后的侍卫收藏。
　　季默看向玄女宗长老，笑道：“前辈，让我引刑天兄入场吧。”
　　这长老含笑道：“那就有劳季公子。”
　　当下，季默拉住刑天手腕，径直飞天而起；后方众侍卫侍女连忙追赶，也顾不得敲锣打鼓。
　　刑天正自纳闷，却听一缕传声透过手腕，自心底响起。
　　季默叮嘱道：
　　“刑天少主，莫要惊慌，这是心神传声之法，我外出相迎是受熊少主所托。
　　他稍后自会暗中与刑天少主相见，但此时他因为一些原因，需要隐藏身份，刑天少主就算看到了他，也要忍住不要相认。
　　此事对熊少主来说颇为重要，不然许多计划都要被打乱。”
　　刑天扭头瞪着季默，努力消化了一阵，又眨眨眼，仰头大笑几声。
　　“你们这人域真有趣，有趣啊，不用乘大鸟就能飞啊，哈哈哈！”
　　吴妄心神大定，在座位上坐直了身体。
　　他就说了，刑天老哥只是表面看起来憨，身为北野大氏族的继承者，那最起码也是北野人均的智力水平！
　　吴妄心底刚夸完，那刑天与季默就已到了殿门处。
　　左右两侧仙人尽皆站起身来，或是负手而立，或是拱手行礼，倒也是给了域外人族大氏族少主应有的排面。
　　刑天毫不怯场，轻轻挣开季默的左手，抱拳走入大殿中，对各处一阵大笑，又扭头呼喊：
　　“来人！送礼！我们北野的规矩，见者有份！”
　　吴妄心底暗自咬牙，这家伙，别随便代表北野乱定规矩！
　　几名侍卫匆匆跑了进来，刚要拿出一只只宝囊扔出去，却被玄女宗几位长老劝住了。
　　“刑天少主，这些礼物赠与仁皇阁吧。”
　　“没事，仁皇阁那边我给他们准备了几船！”
　　“这也不太妥当，如今北境正是战时，最缺这般宝材补给。”
　　周遭修仙之人连说刑天少主不必如此客气，修魔之人一脸惋惜，也道他们受不得这般礼物。
　　“行行行，”刑天连连摆手，“都给仁皇阁，你们人域就是不如我们北野直爽，规矩怎得就这般多。”
　　言说中，他目光在左右人群各处搜寻，很快就眼前一亮。
　　“那边那个戴面具的，敢把面具摘下来吗？藏头露尾，好不痛快。”
　　此地众修士齐齐看向吴妄。
　　吴妄淡定地抬手，将那黑石面具摘下扔到矮桌上，故意摆了一张臭脸，淡然道：“我戴面具，与你何关？”
　　“哈！咳！”
　　刑天眼前一亮，差点就笑出声，又忍不住搓搓大手，鼻孔中喷出一点炙热气息。
　　这不就寻到了？
　　来之前，老爹还说【人域地方大，人心很复杂】，这不就眨眼寻到了熊霸老弟，完全不费功夫。
　　第一件事既然已做到了，那就直接进行第二件事。
　　有玄女宗长老请刑天入座，刑天却微微抬手，朗声道：
　　“我这个人做事，一个字，爽！两个字，豪爽！
　　这次来人域，我也不藏着掖着，也是在北野打遍了各氏族，就差熊抱族族长没能放倒，可以说在北野武力这块，我排第二，熊抱族的熊悍叔排第一。
　　当然，我熊霸弟喜欢研究一些祈星术，他跟我们这些练力气的不一样。
　　今天来到人域，就是想与人域的修行者比划比划。
　　都说人域以一己之力对抗九野众神，我觉得各位很强，不知能否赐教赐教。”
　　众修士大多面露笑意。
　　季默在旁笑道：“刑天少主，今日是玄女宗收徒大典，您在这动武不太妥当。”
　　“那我去外面，”刑天指着大殿之外的空地，眼底满是热切。
　　有长须老者笑道：
　　“既然刑天少主想跟人域修士切磋一二，那就切磋一下嘛。大家点到即止，不要伤了和气。
　　我看刑天少主寿岁不过三十，咱们人域可有英才与刑天少主过过招？”
　　吴妄出声道：“不如等大典结束，刑天少主再提此事，咱们人族要知礼，总不能耽误了玄女宗的大事。”
　　刑天立刻就要点头，却又听玄女宗长老道：
　　“大典还有半个时辰，自是无碍，难得刑天少主有雅兴。”
　　“我来！”
　　一声轻喝，就见左侧靠后的位置，那个与季默有隙、又曾是林祈跟班的少将军站了出来。
　　刑天见状也是一乐，对吴妄道一句：“这不是本少主不知礼吧？”
　　“刑天少主自便。”
　　吴妄抬手做请，坐在那也不再多说。
　　还有人上赶着找羞辱的。
　　刑天此时散发出的血气波动确实不算强烈，但北野走的体修路子跟人域全然不同，两者无法直接比较。
　　——北野体修有类似于‘星辰之力洗礼’的仪式，借星神神力激发自身潜力，与祈星术同源。
　　刑天老哥从不吹牛，说自己在北野只剩吴妄老爹打不过，实力稳战真仙。
　　当然，这里面水分应该比较大，就比如刑天的父亲浪伯父，面对自己儿子挑战时，应该是放了水……放了海。
　　刑天还年轻，单纯在北野也远未抵达巅峰期，其上限确实远超这一代的北野诸首领。
　　那刚才起身的少将军，已走到了列座的侧旁，对刑天拱拱手，朗声道：
　　“在下薛开龙！”
　　言罢身形跃起，双手背负于身后，长发随风飘舞，身上明亮的锁子甲衬出他英俊不凡的面容。
　　“大浪族刑天！”
　　刑天一声大吼，披散的中长发向上飘起，浑身竟爆发出狂暴的气息！
　　涛涛血气若大江奔涌，滚滚浪涛将那少将军薛开龙径直包裹。
　　薛开龙才自半空落下，面色瞬间苍白，元婴一阵乱颤，落地时脚下不稳，伴着‘哒’的一声，竟单膝跪伏，浑身轻颤。
　　刑天略微皱眉，暗道人域规矩真够大的，却也是左腿一弯，与薛开龙当场单膝对拜，拱手道：
　　“请赐教！”
　　大殿之中一阵鸦雀无声；林素轻没忍住先笑了声，各位修仙之人莞尔轻笑，那群魔修高手拍桌捧腹，大笑不停。
　　薛开龙目中满是恼怒，站起身来，紧紧握住两把铜锤。
　　刑天也是有样学样，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浑身骨骼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身体竟凭空雄壮了两圈。
　　薛开龙轻喝一声，身形左右摇晃，手中铜锤挥出铁幕光影，一缕缕灵气汇聚于铜锤之上，对刑天肩头挥砸。
　　他用的是军中肉搏的技艺，这般锤法看似没什么力道，实则暗含开石断水之威。
　　再加上这薛开龙高达跃神境初期的修为加持，若是砸在仙人身上……都能让仙人感觉到一丝丝痛楚。
　　就听刑天口中爆出大吼，双腿站立不动，待那铜锤砸来，毫无花哨的一击直拳前顶，拳锋炸出几声气爆！
　　当——
　　一只铜锤高高抛起，又被侧旁仙人随手接住。
　　因拳风冲撞，大殿墙壁前显露出一层仙光阵壁，阵壁不断闪烁光亮。
　　再看场中，那薛开龙面色惨白地站在原地，一只砂锅大的拳头停在他面前半寸处。
　　前一瞬，这薛开龙只感觉自己已是要魂飞魄散，他的家将此刻堪堪站起身来，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大殿中安安静静，各位修士大多眼前一亮，小半暗自斟酌。
　　刑天收回拳头，那张因紧绷而凶恶的面容，此刻也放松下来，露出几分憨厚的笑容，走向前半步，抬手拍了拍薛开龙的肩头。
　　“锤子用的不错，就是力道欠了些，看你比我还年轻，要加把劲了。”
　　言罢，刑天转身走向前两步：“下一位！”
　　吴妄身侧的林祈立刻就要起身，却被吴妄的手势阻拦。
　　有位魔修壮汉站了出来，对刑天拱拱手，笑道：“看着实在手痒，贫道用仙人境时的气力，与刑天少主比划比划。”
　　言罢，这壮汉抬手打了自己两拳，自身气息迅速下滑。
　　刑天纳闷道：“干嘛不用全力？”
　　“哈哈哈！”
　　这壮汉脱下道袍，露出一身腱子肉，遒劲威武、气势非凡。
　　他笑道：“贫道已是天仙境后期的修为，修行超过了两千六百年岁，如何能用全力。”
　　两千六……
　　嚯，这就相当于三千年寿岁的凶兽？
　　刑天眼底满是兴奋，扭头就跳出殿门，高呼一声：“外面打！”
　　“好！”
　　那魔修壮汉言罢一跃而出，两人在殿前拱手相对，引来不少玄女宗弟子围观。
　　刑天一撩战裙下摆单膝跪地，魔修愣了下，却也是哭笑不得地单膝跪地对拜，与刑天拱手报上名号。
　　就这样，一个神奇的北野行礼方式，就在人域修士印象中定了型。
　　有玄女宗长老用仙力包裹住了殿外空地，两道身影同时跃起，自空中拳脚对轰，掀起大战。
　　吴妄双手捂脸，坐在那缓缓呼气，总觉得此次玄女宗一行颇多磨难。
　　刑天老哥怎么毫无征兆的就来了？
　　也对，这般小事，母亲自不会太过关注；自己跟星神教也没有直接联络的办法，有事也是跟母亲单独联系。
　　嗯？
　　吴妄略微抬头，平视前方，刚好看到了那刚被刑天老哥一拳吓住的少将军薛开龙，正对身后天仙境的家将比划着什么。
　　那家将微微点头，嘴角露出少许冷笑。
　　“林祈？”
　　吴妄呼唤了一声，自是想让林祈出面提醒下这个薛开龙不要搞事，但话到嘴边，吴妄心念又是一动。
　　这倒是个机会，让刑天老哥吃些苦头。
　　若能因此，让刑天老哥对人域修行法感兴趣，自己再求母亲帮他开个后门，摆脱星神的禁锢，老哥的实力自是会有所飞跃。
　　相对人域和天宫，北野高手实在是太少，只有六位日祭阿姨和美丽的母亲大人算作北野的排面。
　　吴妄说过，自己在人域修行一百八十年，若父母没有炼就小号，自会回返北野承担起氏族的责任。
　　到时候，让刑天老哥站在前面，自己在后面混日子……
　　妙哉。
　　薛开龙身后，那名身着战甲的天仙已站起身来，与几位体修一同走到殿门附近，欣赏着外面的激战。
　　吴妄对林祈道了句：“咱们去外面观摩观摩。”
　　“嗯，”林祈立刻起身，眼底也带着几分热切，显然是被刑天的豪气引动了那颗求胜之心。
　　两人一动，殿内不少修士也坐不住了。
　　用仙识探查与肉眼直接观看，终究还是有些不同；
　　这种拳拳到肉的男子大战，让不少女仙人也是看的津津有味。
　　吴妄刚到殿门，两道身影就从空中齐齐落下。
　　刑天大笑：“好拳脚！”
　　那壮汉拱拱手，朗声道：“北野战法名不虚传，贫道中招比你多、出拳比你少，这次是我输了。”
　　“诶，”刑天正色道，“也是这位大哥有意让我，若是真刀真枪的厮杀，我力气不如你、拳势不如你，自是早就被你推平。”
　　“惭愧、惭愧，”这魔修壮汉摆摆手，“我已用了五成气力，平局！”
　　“哈哈哈，平局！”
　　言罢，两人相视大笑，魔修眼底满是欣赏，转身回了大殿。
　　人域众仙也被勾起了战意，这一败一平局多少有些丢面。
　　薛家家将抢在其他体修前迈出半步，高声道：“刑天少主，我不封修为与你切磋一场，可敢？”
　　“怕甚？”
　　刑天自是求之不得，深深呼了口气，身上的皮袍已沾满汗水，被他随手拔下扔到一旁。
　　但这次，刑天着实吃了些苦头。
　　那薛家家将是天仙境修为，半体修、半灵修，此时虽未用兵刃，但一双手掌化作铁爪，修为加持之下，足有开山之威。
　　刑天与这人过第一招，铁拳就被对方一爪划破，天仙境的法力奔涌而出，刑天顿时招架不住，身形被直接撞飞。
　　早有玄女宗长老撑开结界，此刻刑天就撞在结界上，身形下滑。
　　“这力道！”
　　刑天呲牙咧嘴的跳起来，嘿嘿笑了笑，手背抓痕迅速消退，伤口处还冒出一股热气。
　　“再来！”
　　刑天高声呼喝，深吸一口气，浑身血气迸发，若狼烟般笔直升空。
　　前冲、提速，身形若离弦之箭，便是地面有仙力包裹，却依然被刑天踩出道道裂痕。
　　玄女宗几位长老多少也是有些心疼。
　　“哈呀！”
　　刑天口中大喝，拳如残影！
　　那薛家家将身形悬浮于半空，此刻一个轻巧的兜转，避开了刑天全力一拳，一记手刀砍在刑天背上，却是法力加持、直直下落。
　　砰！
　　刑天身形径直砸在地面，砸碎了仙光，身形陷入白玉砌成的地面。
　　薛家家将淡定地飘去一旁，言道：“刑天少主，认输吧。”
　　刑天哪里受得了这般挑衅，身形直挺挺地跳了起来，额头滴答着鲜血，扭头看向薛家家将，一言不发，又冲了上去。
　　身形交错，刑天攻势再次被对方闪过，又被对方攻在背上。
　　吴妄面色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心情无波无澜。
　　北野战法，是与凶兽拼杀中总结的战斗技巧，重正面强攻，少灵活变通；若力量被对手压制，几乎没有获胜的可能。
　　这个薛家家将实力不错，虽只有天仙境初期的实力，主灵修的同时，又辅修了锻体之法，本身的气力配合自身法力，出手时又调用了天地间的灵气……
　　可以说，是一分力都没留，就是故意要让刑天吃个苦头。
　　殿内众修士自也是看出了这一点，不少老者看向薛家家将的表情略带不满，也并未多说什么。
　　“再来！”
　　“来！”
　　“哈啊！”
　　殿外，刑天的一声声大吼接连不断，身形一次又一次地扑向那天仙，又被一次次打飞、砸地。
　　不过十数回合，刑天已是多处负伤，那薛家家将暗自皱眉，也知这般下去，自己有些下不了台。
　　被仁皇阁扣一个‘破坏与域外人族氏族友好关系’的帽子，那就因小失大了。
　　故，又一次将刑天打飞，这天仙朗声道：
　　“刑天少主，不如就到这吧！”
　　“我还能打。”
　　数十丈外，刑天自那结界光壁前缓缓爬了起来，粗壮的手臂肌肉盘根错节，一滴滴鲜血顺着肌肉的沟壑向下流淌，那双铁拳却紧紧握住。
　　他抬起头来，看向薛家家将，目中燃烧着两团火焰，裂开大嘴，一股股血气冒出、又被他吸回。
　　“这就是熊霸老弟来人域的原因吗？
　　强，很强的力量，还能借助那股莫名的气息，人域修行法是比我们的战法要高明。
　　但我站在这里，就代表了北野。
　　放倒我！”
　　刑天攥起左拳，用力锤在自己胸口，雄壮身躯散发浓烈气息，浑身浴血若魔神临世！
　　“要么被我放倒！”
　　那薛家家将一顿，下意识的自半空后退半步，随之鼻翼轻轻颤抖，刚才那一瞬的惊惧让他有些恼怒。
　　“诸位道友听到了！并非是我咄咄逼人！”
　　言罢身形自半空落下、站稳，目光锁定刑天，已是打出了真火。
　　刑天再次前冲，这薛家家将正面迎击；瞬息间，两人身影交错，同时举起右拳，锁定对方肩头！
　　画面在吴妄眼中骤然变慢，能见拳锋相交，能见法力喷涌，能见灵气若水流般汇聚。
　　轰鸣声中，两道身影左右分开，刑天身形被打飞了出去，肩头向内凹陷。
　　吴妄不由得闭上双眼，有些不忍多看。
　　他来人域的原因其实有很多，最重要的是寻找延寿之法，给自己、给父母，甚至是给自己的氏族。
　　还有一个原因，他一直藏在心底，那就是北野的实力上限，被寿元与星神枷锁双重封锁。
　　星神庇护着北野，却又不想让北野出现强大的个体。
　　既有赠予，也有掠夺。
　　知道刑天老哥会吃苦头不假，可此时这薛家，是不是太过分了？
　　直接以法力压垮刑天老哥不行吗？这个薛家家将，故意去与刑天老哥正面硬碰硬，激发刑天的战意，让刑天多挨几次打？
　　简直了！
　　“啊——”
　　刑天的怒吼声让吴妄睁开双眼，看向一侧结界光壁前。
　　这家伙，竟又站了起来。
　　双目满是血丝，面容写满狰狞，向内凹陷的肩头、无力垂落的左臂、略微颤抖的身躯，还有那嘴角咧出的大笑。
　　那薛家家将左手同样垂在身旁，此刻凝视着刑天，眼底带着疑惑、带着不解。
　　他为何还能……
　　薛家家将目中燃起火焰，身形贴地前冲，竟留下道道幻影。
　　刑天低声大吼，破败身躯竟再次开始奔跑，有些摇晃、重心不稳，却依然狂奔而起。
　　宛若前涌浪涛，自成万仙难敌。
　　风在呼啸，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黑白！
　　那天仙右掌摁压，天地间灵气奔涌而来，似要将刑天就此镇压！
　　刑天双目瞪圆，右拳横举、左臂垂落，铁塔般身躯向前倾斜，嘴边喷出道道气息！
　　“停手。”
　　忽听侧旁传来轻喝，那薛家家将身形被一张大手攥住，甩回了原本所立位置。
　　刑天一拳打空，收不住身形向前冲出数丈，背后伤口喷出的道道血箭将那黑白底色冲开，他径直趴倒在地，背部在不断起伏。
　　众修士不知何时已聚在大殿前；
　　周遭那些玄女宗的弟子们，也各自皱眉凝视着刑天的背影。
　　刑天趴在那，身体在不断颤抖，左臂已无法动弹。
　　但笑声，却依然还在。
　　“哈哈哈……熊霸老弟，人域仙人当真厉害！”
　　刑天大笑着，右手支撑着身体直直地站了起来，但身形又有些摇晃，径直跪坐，仰头大笑几声，却颤声喊道：
　　“老哥痛快！”
　　殿前落针可闻，那群侍卫侍女此刻方才涌了上去，连声呼喊少主，却没有得到刑天半声回应。
　　他竟是坐在那直挺挺地昏死，双眼依然圆瞪。
　　北野的天空，其实不只是对吴妄而言太过狭窄；刑天睁着的双眼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重重大阵的光亮。
　　薛家家将明显松了口气，左肩泛起少许仙光，此时虽不能活动，但也没有太明显的伤势。
　　忽听：“道友。”
　　薛家家将浑身寒毛直竖，元神也在微微震颤。
　　他略微扭头，见到了正拾级而下的吴妄，看到了对方身周闪耀的银光，听到了那一声吟诵：
　　“众星护我道，伴我走长生。”
　　此地晴空仿佛被人撕开了一只缺口，道道星光铺洒而下，为吴妄身形镀上了一层银光。
　　吴妄此刻的嗓音说不出的幽冷：
　　“刑天少主好像不太懂咱们人域斗法的方式，今日你我不如当着刑天少主切磋一二，让刑天少主开开眼界。”
　　薛家家将眉头紧皱，转身看向吴妄。
　　殿中也有几位玄女宗长老外出相劝，却被负手而立的林祈拦在殿门处。
　　林祈背后，漂浮着那只已能被他收入体内的炎帝令。
　　“不开口，我就当你同意了。”
　　吴妄右手虚握，一把普通的长剑剑柄落在掌心，却是抬手高举，定声道：
　　“青木御雷！”
　　就见雷光如龙，对薛家家将当头劈下，但本身威力并不算大，勉强也就能伤到仙人境的模样……
　　嗖——
　　吴妄身形毫无征兆地冲了出去！
　　那把长剑还在半空悬浮、尚未向下跌落，吴妄身周夹带无边星光，已出现在薛家家将身后！
　　他冲过之处，地面仙光直接炸碎，白玉地面留下了十数个坑洞。
　　这些坑洞，甚至还在蔓延成型！
　　好快！
　　薛家家将应对无比迅疾，身周涌出无边仙力，要将吴妄自身后推开，这也是应急时最有效的招数！
　　但这天仙的仙识突然捕捉到，吴妄的双脚在地面踩踏，却是向后跳开的发力。
　　竟是佯……不对！
　　薛家家将突然感觉腰部有巨力传来，却见腰身不知何时缠绕了一根仙绳，此刻仙绳的另一端就在吴妄腰上环绕着，拽着他立刻向前扑去！
　　这是，什么路数？
　　仙力涌过，薛家家将却在与吴妄一同前冲；
　　吴妄背后隐隐有星光汇聚成一双光翼，那光翼震颤、脚尖点地，吴妄迎着薛家家将正面就是一拳！
　　这一拳！
　　体内星光奔涌，却被吴妄死死压制在金龙变的边缘。
　　自吸纳了二长老体内神力后，提升了何止一截的星神血脉之力，此刻已汇聚在拳锋。
　　薛家家将举拳相迎，但吴妄挥来的拳头突然朝着侧旁闪躲，五指张开、由拳化爪，直接勾住这薛家家将的手肘，前推后撤。
　　咔的一声轻响，薛家家将右臂径直折断，这伤势虽可怖却并不算重伤，自可由仙躯调养，但这家将耐不住剧痛，立刻惨叫出声。
　　他腰间仙绳化作仙光消散，吴妄一脚将其踹飞，身形贴地疾飞，电光火石间，已追到此人身形上方！
　　身形翻转，吴妄一拳直直砸在此人左肩！
　　骨碎之声让人有些寒毛直竖，那天仙被一拳砸入大殿前的玉砌地面，印出了个大字。
　　吴妄身形飘然落在一旁，面容冷峻；又随手拿出两枚丹药，屈指轻弹，两枚丹药落入刑天口中，化作灵气滋润刑天全身各处。
　　“这就是我们人域的待客之道？”
　　吴妄也不多说，背着手跳去殿前，正要回殿中坐下，不再多管后面之事。
　　“你站住！说是切磋，这般偷袭又算什么本事！”
　　那薛家家将不断咆哮，仙光包裹全身，一时却无法将自己从地上拔出来。
　　吴妄看都不看此人，头也不回走入大殿。
　　殿中众修士看此家将的目光多不满，有几人已是想出声呵斥。
　　待吴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那薛开龙终究忍耐不住，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立刻就要出声质问吴妄为何要对胜了北野少主的人域修士‘同室操戈’。
　　他还没出声，就觉侧旁有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看来，扭头就见到了林祈阴沉的面容。
　　“薛兄，随我出来一趟。”
　　薛开龙却是禁不住额头沁出一滴冷汗，嘴角微微颤抖。
　　就，很气。


第一百零五章 少主忽悠少主
　　刑天是被人抬走的，抬去了会客殿中休息。
　　季默在旁跟着忙前忙后，也算替吴妄尽了好兄弟的情谊。
　　少将军薛开龙是被自己家将扶着回来的，表情煞白、双腿颤颤，脸上带着几分惊恐，嘴里喃喃着‘自由’、‘我是自由的’这般话语。
　　林祈故意等了一阵才出现在殿门，也不管周围眼神，负手走回吴妄身侧入座。
　　“老师……”
　　吴妄道：“辛苦。”
　　“嗯，”林祈答应一声，目中流露着几分思索，而后闭目凝神，自一旁打坐修行。
　　那个薛家家将是被仁皇阁的仙人带走的，理由是他此前有意挑衅并击伤人域贵客，破坏人域人族与域外人族的友好关系。
　　这个倒非吴妄安排，纯粹是仁皇阁自发的行为。
　　刑天老哥从小喜欢跟人干架，再重的伤也都是家常便饭。
　　凭吴妄对他的了解，之前之所以那么卖力气，大半原因还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说不定，他醒来就是一句【再来啊】！
　　林素轻道：“少爷，要不要送些伤药过去？”
　　“不用，”吴妄笑道，“季兄自是备着伤药，咱们也就是替季兄的朋友出个头罢了。”
　　“哎，”林素轻柔声应着。
　　沐大仙却问：“出题的，那个什么刑天少主的力量是天生的吗？
　　若是天生的，那也很厉害了。”
　　“不算天生吧，”吴妄只得糊弄几句，“应该是有什么手段激发了自身潜力，不过终究非精气神修行之法，寿元无法长久。”
　　沐大仙还要多问，一旁林素轻却是顺手捏了捏她的胳膊。
　　“让少爷休息一阵吧，他刚跟人动了手，定有些疲累呢。”
　　吴妄笑了笑，素轻第二批美容养颜小荀草，马上安排。
　　大殿中众修也并未多谈论此事，倒是有不少仙人、魔修拿了些‘独门’丹药，转交给了玄女宗。
　　刑天也算有点福源，来人域之后得的第一份好处，就是人域各家势力的疗伤宝丹。
　　足足数十份。
　　那位此前答应让双方切磋的玄女宗长老，此刻心情也是百味杂陈，她看薛家几人的眼神，像极了刚才薛开龙看刑天的眼神。
　　“来人！”
　　这长老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唤来弟子，定声道：
　　“给薛家的李中慧发信，她若还认是我玄女宗弟子，今日我宗大典落幕之前，我要看到她跪在刑堂受罚！
　　教孩子都不会，平白毁我玄女宗声名！哼！”
　　薛家几人面色都有些苍白，那薛开龙面色发白，竟是坐都坐不住了。
　　吴妄：……
　　一言不合叫家长？
　　多大点事，打几顿不就完了，怎么还要喊家长过来骂一顿？
　　天衍玄女宗恐怖如斯。
　　弱了，吴妄这一刻突然发现，自己教训人的手段，终究还是弱了。
　　有位长老柔声道：
　　“大典即将开始，各位还请稍作等候。”
　　殿外立刻跑来十多名女弟子，在殿前铺上了一层青色地毯，将刚才破碎之处暂时遮住。
　　又有几名女弟子搬来了几把精致木椅，摆放在大殿居中位置；
　　大殿侧门走出数十道身影，却都是中年模样或是老妪身形，含笑将空着的座位补齐。
　　一般来说，成仙的修士寿元悠长，只要不是自身受过重伤、亏损了本源，想要保持年轻面容并非难事。
　　但为人师表、或是做一方势力的管理者，还是以稳重形象示人更好。
　　试想一下，玄女宗从上到下都是妙龄女子的模样……多少有点不正经。
　　而这般，由面貌就可判断出修为境界、宗内地位，就显得正经多了。
　　待外面三声钟响，有名穿着长裙的仙子朗声道：
　　“有请传功阁、含香阁、飞仙阁执掌长老。”
　　那居中的木椅后出现了几道身影，对着左右微微欠身，一同入座。
　　今日是收徒大典，传功阁执掌长老自是居于最中之位，入座后便道一句：
　　“请天衍石。”
　　殿外仙光闪烁，数位女仙抬着一面残破的石碑自殿外飞来，一路飘起花瓣雨，仿佛天空也化作了粉色。
　　季默不在此地，吴妄也不会少了解说，有灭宗长老传声为吴妄详细解释。
　　天衍石，玄女宗至宝，据说是自天外而来，与天衍玄女宗修行法同源同根。
　　任意一人将手掌覆盖上去，其上就会有星光闪耀，显示出此人与天衍玄女宗功法是否适配。
　　也就是资质如何。
　　吴妄微微点头，殿外已热闹了起来。
　　一只只莲台飞出护山大阵，每只莲台载起一名想要拜师的少女，将她们带去山顶主殿。
　　来此地拜师者，孩童与少年各自参半，但也有少量已有修为在身的女修。
　　后者只要资质足够，能耐得住废功重修的痛苦，自也可拜入玄女宗。
　　不多时，几名少女被玄女宗弟子带入大殿，她们各自低头行礼，行礼的方式也是略有些不同，随后依次走到那残破的石碑前，各自伸出左手。
　　她们左手停留一阵，石碑之上就会出现数量不一的亮点，亮点自下而上，亮起四颗就能拜入玄女宗，亮起五颗就代表有仙人之姿。
　　若亮起的光亮只有三颗，却被哪位玄女宗可收徒的门人看上，双方只要无血缘亲属关系，也可收入门下。
　　这就是‘凑一凑眼缘’。
　　吴妄最初还算有些兴致，看了七八人之后就兴致缺缺。
　　偏偏，这种时刻还不能看书或者打瞌睡，自己身为灭宗宗主闭目修行也有些失礼，只能坐在那百无聊赖地……找杏眼。
　　唉，这个怪病还真是折磨人。
　　按炎帝令功法的境界划分，自己此前虽然没怎么修炎帝令，但在星辰大道的推动下，也算冲过了第四重，摸到了第五重的门槛。
　　抢第九重是不用多想了，后发完全没啥优势。
　　炎帝令第九重应该就对应了人域的超凡境。——这并非是指炎帝令第九重的战力与普通超凡相同。
　　功法等阶只是实力的直观展现，完全掌握一条先天大道的人皇，其实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神，与众多修自身之道的超凡，已非一个概念。
　　换而言之，自己只要修成超凡，就能摆脱自己身上的‘咒’。
　　不能与女子接触实在是太糟糕了。
　　总不能小精卫重活一世能出嫁了，自己时机成熟将她娶回来了，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拿出一本故事书：
　　‘我给你讲个故事？’
　　呸！
　　男人的尊严还要不要了！
　　吴妄暗中攥拳，心底的志向再次变得清晰且简单。
　　变强！
　　替人域拔除十凶殿责无旁贷，十凶殿的凶神血旁人也没用，自己就笑纳了。
　　嗯，等自己变得更强一些，还要去找鸣蛇，把上次丢掉的场子找回来，最好能干掉鸣蛇、夺了它的神力。
　　吴妄之前听过一个说法，好像十凶神本身其实只有一小半是先天神，大半都是得到了天宫赐下的神力。
　　多宰几个凶神，自己说不定就能成就跟凶神相当的实力。
　　伪神？
　　这名字太难听了些，还是叫后天神比较顺耳。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解开自己身上的诅咒，就是去找给自己下咒的先天神。
　　但那个先天神还是一团迷雾，自己为何在七八岁那年遇到对方，母亲到底知道什么内情，吴妄一概不知。
　　想让母亲吐露这些秘密，也需要自己有足够的实力。
　　绕来绕去，就这两条捷径可走。
　　要么一步登天，抢在所有竞争者之前修到炎帝令第九重；要么就要想办法干掉凶神，抽走对方的神力。
　　为了今后的幸福，拼了！
　　“少爷，”林素轻轻声唤着，“有位玄女宗前辈对你招手呢。”
　　吴妄回过神来，看了眼侧旁对自己含笑点头的玄女宗长老，起身悄悄溜了过去。
　　那长老道：“季公子请无妄宗主过去一趟。”
　　“劳烦前辈引路。”
　　“咱们走侧门。”
　　那长老点了一朵白云在吴妄脚下，带着他朝此前被拦下过的侧门而去，出得回廊，朝会客殿落去。
　　吴妄灵识扫过，也是眼前一亮。
　　这刑天当真皮糙肉厚，此时已是活蹦乱跳。
　　……
　　“刑天少主，这就是我为你引荐的灭宗宗主，仁皇阁阁主颇为欣赏的人域后起之秀，无妄子。”
　　“哈哈哈哈！”
　　刑天身上缠绕着一圈圈干净的麻布，见到吴妄便眉飞色舞，修长的脖颈左右摇晃，大笑声中崩开了身上的麻布，浓郁的血气再次弥漫而出，皮肤也没了什么伤势。
　　“人域后起之秀好啊，人域后起之秀！那我也是北野后起之秀！既然都这么秀，咱们不如拜个把子？”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笑容，“拜把子是需要感情积累的，这未免进展太快了。”
　　刑天仰头大笑，张开胳膊向前冲了几步；吴妄张开胳膊相迎，与刑天结结实实一抱，差点被刑天勒到吐血。
　　刑天咬着牙锤了吴妄几下子，赞叹道：“好体格！真壮实！”
　　吴妄差点一脚把刑天踹飞，赶紧朝一旁跳开。
　　免得被人误会了什么。
　　季默向前笑着对那长老说了几句，长老留下了一道法力结界，开启了会客殿周遭大阵，这才驾云飘走。
　　刑天看向吴妄，目中带着一点点试探，小声道：“可以说话了？”
　　“说吧，看你也快憋坏了。”
　　吴妄呼了口气，坐去了那大果盘所在的矮桌：“我在人域修行的事，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人域高层都知晓了。
　　你过来做什么？”
　　“嘿嘿，这不是想你了吗？”
　　刑天搓着大手跟了上来，一屁股坐在吴妄身旁。
　　大手一挥，他的那十多名侍卫与侍女一同去殿门处守着，那几位侍女也是来之前精挑细选过的，蛮腰纤腿颇为吸睛。
　　“人域仙人真厉害啊，这次老哥丢人了。”
　　刑天啧啧称奇：“刚才那家伙应该就是个人域普通高手吧，我竟然这都打不过。
　　他一拳一脚除了自己的力量，还有天地的力量加持，就挺好玩的。”
　　吴妄笑道：“想学？”
　　“咱们北野不是不能修其他法子吗？”
　　刑天有点小失落，但很快就笑道：
　　“我来之前打听清楚了，尤其是氏族首领的子嗣，生下来就要由祭祀主持进行星光沐浴，这样随着年纪增长就能获得和千年凶兽媲美的力量。
　　但代价就是，学不成其他的修行法。”
　　“这个你不必担心，”吴妄挑挑眉，“我有路子！你就说想学不想学吧。”
　　“那肯定……嘶，你让我考虑考虑，总觉得又要被你坑。”
　　刑天表情颇为严肃，抱起胳膊，熊一样的身躯坐在那不断思索。
　　季默只能扭头幽幽一叹。
　　终究是他们更有兄弟情，自己以前问无妄兄有没有路子，无妄兄扭头就把自己卖了；轮到了刑天，无妄兄主动说他有路子。
　　不如也。
　　就听刑天嘟囔道：“这事，我要回去跟我爹商量。咱都是少主，要明白这道理，自己的事不能轻易下决断，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
　　吴妄：……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尊重浪伯父的意见？
　　把浪伯父隔三岔五气到血管炸裂的那个大孝刑天去哪了？
　　“反倒是老弟你，身体好像比以前壮实了好多，”刑天眨眨眼，“你打我一拳试试看，我看疼不疼。”
　　吴妄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怕你受不住。”
　　刑天眼一瞪，像是受了奇耻大辱，立刻跳了起来，岔开双腿，喊道：
　　“你就打，硬打，往哥最脆弱的地方打！
　　哥还能被你打的受不住？这是祈星师对北野狂战最大的侮辱！”
　　季默在旁忙道：“刑天少主，你昏迷后，无妄兄亲手将你那对手打趴下了。”
　　刑天眉头一皱，又恍然道：“那家伙当时已是强弩之末，我要是再多一把力气，肯定就赢了。”
　　“这！”季默一阵瞠目结舌。
　　唰！
　　吴妄身形出现在刑天身前，左掌前递，右手攥拳，引动周遭道道灵力，对刑天轰出一拳。
　　就听得，霹雳炸响人闷哼，桌椅翻倒碗碟碎。
　　刑天愣愣地坐在地上，浑身没有半点伤势，也没任何疼痛，但吴妄刚才打出来的那一拳，与此前那对手一般，蕴含着浩瀚天地之力的拳风……
　　“再来啊！”
　　刑天立刻跳起来，“这怎么打的？”
　　吴妄缓声道：“我就再满足老哥你一次。
　　看清楚了，人域修行法乃主动开发自身潜力的法门，又可凭自身法力调动天地之力，使得起点只是羸弱凡人的人族，能拥有和凶兽神灵搏杀的力道，而不必赞美或祈祷。”
　　言说中，吴妄推出一掌，用了八成力道，神念催起灵气涌动，又及时收力，再次将刑天推出数丈。
　　“怎么样？”
　　吴妄挑了挑眉：“要不要学？”
　　“学！”
　　刑天一咬牙跳了起来，“反正我还有个妹子！大不了以后回不去北野，就让她当族长！人域这种修行法，我学定了！”
　　吴妄不由竖起了个大拇指。
　　北野未来明面上的第一高手，这不就成了。
　　刑天眼巴巴的看着吴妄：“啥时候教我？”
　　“我这只是粗浅的体修术法，”吴妄笑道，“你带来这么多矿送礼，又是北野少主，让仁皇阁给你偷偷指派个老师不就行了？”
　　话语一顿，吴妄皱眉看着刑天。
　　突然发现，这老哥比自己更适合在人域混。
　　资质不必多提，潜力更是无匹，一身力气已颇为勇猛，更有自己找母亲帮忙让他能同修人域修仙法，其实母亲此前已经答应了。
　　重点是，这家伙家里还有个妹妹能接替族长之位，根据自己掌握的情报，他早就被大浪族的少女敲昏过了！
　　吴妄突然兴致缺缺，背着手走向殿门。
　　“老弟你去哪？哥好不容易见你，咱俩亲近亲近啊。”
　　“准备去看泠仙子的剑舞。”
　　季默眼前一亮，快步冲到吴妄身旁，“要开始了？我之前打听着，不是收徒结束了才有剑舞吗？”
　　刑天连忙跟了过来，跳出外围阵法后立刻换了称呼。
　　“等等我啊！你们人域就这么招待贵客的？
　　咱可是大浪族少主，北野第一大族啊那可是！
　　我发起火来你们难道就不怕吗？我脾气很大的！生气起来我自己都怕！会飞了不起吗！”
　　那十多名侍卫侍女对视一眼，各自忍着没笑出声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少主只要遇到熊少主，每次都是颇为有趣。


第一百零六章 天衍圣女
　　天衍。
　　吴妄从会客殿回玄女宗主殿时，心底突然浮现出了这个字眼，也由此有了些疑惑。
　　天衍玄女宗的功法与那天衍石，真是从天外来的？
　　可按照人域普遍流传的说法，人域的功法最初由燧人氏那一代开始摸索，伏羲氏那一代开始爆发，最终演变到现如今万花齐放的规模。
　　修仙修本我，一跃自超凡。
　　根据吴妄搜集到的北野、人域典籍，可以确信的是，人域绝大部分功法都是由人族自行开辟。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
　　【最初有百万火皇燧人的追随者，不断摸索、不断感悟，最终有百人拥有了强大的实力，这百人、以及实力较强的其余追随者，就将自身变强的过程总结归纳，留给后人少走弯路，这些珍贵的经验，就是如今功法的雏形。】
　　伏羲天皇和河图洛书推演万法，应该是将人域修仙法整理、完善，定下了如今这条修仙超凡之路。
　　玄女宗的功法又是怎么回事？
　　真从天外来的？天外又有什么？
　　玄女宗如今在人域的地位颇高，这功法就算是天外来的，也是上代人皇允许传播的。
　　又或是，【天外而来】只是单纯自吹贴金的行为？
　　吴妄心底回想着自己来时所见的玄女宗祖师玉像，那自然是一位很美的仙子，瓜子脸、丹凤眼，温柔之余又带着几分天成的威严。
　　‘稍后还是直接问问泠仙子或是净月师姐吧。’
　　吴妄心底如此想着。
　　他对净月师姐的这般称谓已是十分顺嘴。
　　侧门处传来豪无遮掩的对话声：
　　“刑天少主，您去前面落座吧。”
　　“不用不用，我们北野没这么多繁杂的规矩，大家都是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去找季默大兄弟！”
　　于是，吴妄和季默的座位中间，很快就多了一座假山，下面那团托着蒲团和矮桌的云雾差点被压散。
　　道道目光朝此地汇聚而来，吴妄干脆闭目凝神，两耳不闻窗外事。
　　季默略微思量，主动与刑天攀谈了起来。
　　他问起北野的风土人情，说起人域的闲话趣事，再聊一聊大荒各处那些较成规模的人族氏族，让刑天不至于太过无聊。
　　也让一直专注修行的林祈，皱眉瞪了季默几次，嫌他太吵。
　　大殿角落站着的孩童和少女渐渐增多，玄女宗选弟子的效率颇高，留下的弟子也有不少。
　　吴妄也听到了旁人私语。
　　这些得了天衍石认可的孩童少女，并非就已是玄女宗的弟子，接下来还有几轮考验，验证心性、查明跟脚。
　　收徒大典进行的环节，仅仅是第一轮‘初试’。
　　这般大宗，果然不是那么好进的。
　　大典进行了不知多久，吴妄眼皮外突然捕捉到了少许仙光，耳旁听到了少许轻呼。
　　“圣女之资！是圣女之资！”
　　“六颗星了！”
　　“上一位能让第六颗星亮起的，好像就是泠仙子！两人的第六颗星谁更亮？”
　　“这怎么记得住？好像是泠仙子，当时那颗星应是满了的，这少女的第六颗星有些虚。”
　　“对的，泠仙子是六颗星满亮，这少女第六颗星亮了一半，半颗星的差距也不小了，毕竟能否突破瓶颈，总是看那一线的高度。”
　　吴妄挑了挑眉，睁眼注视着天衍石，见到了那个身着布衣、表情有些惶恐的少女。
　　一旁已有长老向前，将这少女引去侧旁。
　　此人的资质，或者与玄女宗功法适配的程度，不如泠仙子吗？
　　‘顶着圣女二字，很是疲累呢。’
　　泠小岚此前说这话时，玉面带着少许郁闷。
　　这个仙子骨子里颇为要强，圣女之名对她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种负担，会让她觉得能有如今修为和名气，并非是自身努力，而是源于玄女宗赐予的名号。
　　不过看这样子，泠仙子的圣女名号，还要一直戴下去了。
　　吴妄轻轻吐了一口浊气，加强了些身上的冰晶薄膜，继续闭目感悟大道。
　　然而他还没进入状态，眼皮外又是仙光闪亮，周围的轻呼声接连不断。
　　“又是圣女之姿！六颗星满了！”
　　“玄女宗此次收徒，收获这般大吗？还是这一代年轻人体质好了？不行，回去也要让掌门搞个收徒大典！”
　　“这次六颗星满了，圣女的头衔给新人吗？”
　　“按玄女宗的规矩，稍后应该会请泠仙子过来测一次，两者比较……玄女宗对圣女二字颇为看重，细微的差距都会再三确认。”
　　吴妄瞧了眼下方，能见是个豆蔻年华的粉裙少女，自身已有微弱的修为在身，此刻脸上满是欣喜。
　　更为欣喜的是那些玄女宗长老，此刻已有两位长老左右而来，将这少女带去一旁，问着她从何而来、姓甚名谁、家中亲人几何、是否许配了人家……
　　吴妄灵识扫了眼山门外，外面等着的人影已是不多。
　　稍后泠仙子真的要跟这些还未入门的少女比资质？
　　不管结果如何，这事本身就挺让人尴尬的；可玄女宗规矩如此，吴妄一个魔宗宗主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如此，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莲台带来了最后十几名少女孩童，仅有三人留在了大殿。
　　这轮初试告一段落，殿内多了二三百张稚嫩的小脸。
　　泠小岚果然被长老唤来此处，要进行资质测定。
　　她刚现身，整座大殿都变得明亮了许多，吴妄也是看得目不转睛。
　　泠仙子应是在为稍后的剑舞做准备，一改往日数层衣衫将自己包裹严实的风格，身着浅粉抹胸长裙，身后飘起白纱质地的仙带，长发也梳成云鬓式样。
　　一双玉足未着鞋履，只在脚踝上缠绕了几根金丝，又将她肌肤衬的更为白嫩。
　　此刻凭空踩踏，离地寸余，她自是不肯将脚丫落下去。
　　刑天小声道：“这仙子长得嗨！跟咱们北野的姑娘不是一个风格，但也很漂亮啊。”
　　“刑天少主，”季默拉住刑天的胳膊，传声嘀咕两句。
　　刑天眼前一亮，扭头看了眼吴妄，又看了看泠仙子，随后目光就变得挑剔了起来。
　　“就是比我妹妹差了一丢丢，但还是不如我妹妹嘛。”
　　季默抬头瞪着刑天，又探着身子看向宗主大人。
　　吴妄嘴角抽搐着看向一旁，对此事不发表任何评论。
　　下方，泠仙子对侧旁长老小声说了几句，随后便抬起左手。
　　大殿变得落针可闻，道道目光汇聚在泠仙子指尖，看着她缓缓抵在了天衍石上。
　　不知为何，吴妄还有点紧张了起来。
　　与泠仙子算是共过患难的好友，自是期盼着她能好起来，不会因今日之事而消沉落寞，心底空落……
　　天衍石光芒大作！
　　那明亮的仙光将整座大殿都照的透亮，自那仙光之中，一颗颗星辰由下而上亮起，按某种规律排列着，似乎对应了星空中的某个星宿。
　　四颗、五颗、六颗！
　　六颗满星，圣女之姿，且此刻仙光的亮度，明显比之前那名少女要强了数倍。
　　突然间，那天衍石轻轻震颤，这面残破的石碑，就在那缺损之处，突然迸出了一抹青光。
　　这青光越发明亮，须臾间已是凝成了第七颗星！
　　似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制，下方六团亮光也各自现出色彩，七彩光华映照着泠小岚那张写满了错愕的小脸，让泠小岚许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圣女之位，好像……更稳固了。
　　……
　　收徒大典的末尾，玄女宗大殿内，七彩仙光闪了五六次。
　　却是泠小岚有些不敢相信，反复摁这块天衍石。
　　太上长老齐齐被惊动，宗主净月也现身注目，泠小岚很快就被各位长老围着离了大殿。
　　那阵仗，仿佛有人会当场行刺。
　　又有长老招来泠小岚同批的弟子，让她们挨个试了一遍，每个人都是原本的‘星数’。
　　天衍石的星数，从未有过这般‘增长’的异样。
　　此时泠小岚已非玄女宗传统意义上，资质最高的弟子就是当代圣女。
　　七星闪耀、七彩仙光，这已是玄女宗真正的圣女。
　　天衍圣女！
　　玄女宗自开山立派以来，仅出现过一次这般异象，仅有过一位天衍圣女；
　　那还是在玄女宗刚开山立派不久，伏羲氏在位人皇时，距离今日已颇为遥远。
　　引发这般异象的上任天衍圣女，后来邂逅了尚未崭露头角的姜姓青年，两人结成道侣不过二十余年，那青年一跃而起，接过了伏羲氏传下的人族薪火，成为了当代人皇。
　　此人正是神农氏。
　　上一任天衍圣女便是听訞，当代玄女宗宗主净月的师父！
　　这般典故流传开来，来观礼的众修也是一片哗然。
　　有听訞前辈的事迹在前，很难让人不去产生这般联想——泠小岚莫非是下一任人皇的道侣？
　　年轻修士自是动了心思，老一辈修士也开始思索该如何提亲。
　　最淡定的反倒是季默，这家伙扭头瞪着吴妄，仿佛想从吴妄脸上看出点花来。
　　“无妄兄？”
　　正出神的吴妄瞪了眼季默，传声骂道：“敢胡说半个字，回去就把你绑起来，让黑欲门女弟子开开眼界！”
　　“啊这？”
　　季默忙道：“我只是想问问，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恭喜一下泠仙子，仙子也没几个朋友。”
　　“走，去后面逛逛。”
　　吴妄站起身来，将那把净月宗主给的短剑扣在手中，一旁林祈也立刻起身。
　　刑天抬手就拉住了吴妄的胳膊，突然想到跟吴妄不能直接相认，转而薅住了季默的脖颈。
　　“干啥去？”
　　吴妄道：“刑天少主先在这里等候，稍后自有玄女宗安排你去喝酒吃菜，我们去看望一位朋友。”
　　“行吧，”刑天放了季默，有些无趣地摆摆手，“回头咱们再痛饮他几天几夜。”
　　没多耽误，吴妄三人赶去大殿侧门；刚好有长老前来，说是净月宗主相请，让吴妄过去一见。
　　收徒大典因这般异象，也无法进行。
　　那预定的仙子舞剑自也取消了。
　　有玄女宗长老宣布收徒大典正式落幕，玄女宗圣女之位依然归属泠小岚，就安排女弟子请各位宾客回会客殿歇息。
　　接下来还有数日的仙宴。
　　后山，那片熟悉的竹林中，泠小岚平日里修行居住的阁楼里。
　　各位玄女宗高手，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里里外外都站满了老妪、道者，远处还有不少弟子逗留注视。
　　吴妄带着季默、林祈抵达此处时，也只是在阁楼外停留。
　　三人传声嘀咕了一阵，阁楼中传出了净月宗主的嗓音：“好了，各处散了吧。”
　　众仙人齐齐称是，慢慢离开了这片竹林。
　　不多时，阁楼中只剩净月与几位太上长老，泠小岚的师父绝天仙子也拖着伤病赶来。
　　泠小岚坐在床边，双眼有点空洞，整个人像是没了魂魄。
　　直到她听闻这般话语：
　　“三位请入内。”
　　泠小岚顿时双眸生光，自床边站起身来。
　　那绝天仙人与几位太上长老对视几眼，各自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吴妄的嗓音自外传来：“晚辈见过各位前辈。”
　　季默与林祈也各自问候，与吴妄一同进得屋门，今日也算见识了泠仙子的闺阁。
　　怎一个干净了得。
　　吴妄看着那被擦洗到如同镜面的石面地板，当真有些不好意思下脚。
　　“无碍的，”泠小岚道，“我稍后再擦洗就是。”
　　季默拱手笑道：“恭喜泠仙子，贺喜玄女宗。”
　　林祈却道：“星数高了资质就高吗？男子是否能去天衍石试试？”
　　“林兄，这就算了，这就算了。”
　　吴妄连忙拦着，瞧净月师姐表情有些凝重，也不敢说什么花俏话，笑道：“前辈呼唤我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坐吧。”
　　净月穿着道袍坐在一侧圆桌旁，吴妄三人也依言入座。
　　侧旁有太上长老撑开结界，让他们的谈话不会被旁人听去。
　　净月盯着吴妄，开门见山直接问：“无妄，此事你怎么看？”
　　季默和林祈对视一眼，各自有些不解，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有点麻烦。”
　　吴妄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看向一旁还是剑舞打扮的泠小岚，方才注意到她今日化了淡淡的妆容，柳叶弯眉多了几分韵味。
　　他道：“有听訞前辈的事迹在前，泠仙子怕是会被当做下一任人皇的准道侣。又逢人皇之位千年后即将更替的时机，泠仙子将要面对的压力，不只是天宫、十凶神，还有人域各大势力。”
　　泠仙子在旁道：“我自是不管他们，若是有人逼我，我便终身不嫁。”
　　吴妄笑道：“仙子不要激动，谁能强迫你嫁人？玄女宗这般大的势力，还护不住仙子吗？”
　　“唉，”净月轻轻一叹，“若是师父寿元没有耗尽，能见到七星再现，定会无比欣慰。”
　　吴妄问：“七星异象，当真是跟下一任人皇有关？”
　　“二者并无关联。”
　　净月目中带着少许回忆之色。
　　“我师与陛下乃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两人携手走过风风雨雨，只可惜师父未能陪完陛下最后一程。
　　天衍石的第七颗星并非代表资质，而是自身运势。
　　师父就曾说过，若是没认识陛下，她也无法点亮七星。”
　　吴妄立刻反应了过来。
　　强运之人！
　　神农前辈对自己吹牛的时候曾说过，他是强运之人、百岁天仙，遇到险情都能逢凶化吉，人皇之位拿的完全没什么难度。
　　季默低声道：“莫非，泠仙子已遇到了下一任人皇？”
　　“此事言之过早，强运之人并非就是下一任人皇。”
　　有位太上长老温声道：
　　“但此人，定然是自身运势运道与神农陛下相比，都丝毫不弱。
　　遇险可逢凶化吉，修行突破就如睡梦一般，一觉醒来说不定就过了三四个品阶，还能给周遭之人颇多帮助……”
　　吴妄突然道：“你们两个看我作甚！”
　　季默与林祈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站起身来。
　　季默笑道：“看来此事与我们无关，若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去外面等着了。”
　　林祈正色道：“老师曾一睡三日，睡前尚未凝丹，醒后已成元婴，灭宗上下可作证。”
　　二人齐齐拱手，道一声：“告辞。”
　　言罢转身走向屋门，背影上写满坚决，出了阁楼后齐齐笑出声。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刚想吐槽这两个家伙出卖朋友没义气，突然感觉背后有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脖颈上。
　　净月宗主眉角挑起，目光冰寒，传声对吴妄道一句：
　　“怎么？小岚今日异象，与师、弟有关？”
　　一个硕大的危字，已悬在了吴妄头顶。


第一百零七章 真假强运
　　这大荒还能不能好了？
　　玄女宗后山，竹林阁楼前。
　　吴妄一脸郁闷地踏步而出，浑身已是被冷汗湿透，回想了下刚刚的经历，现在只想吟诗一首。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仙子诉衷肠。
　　净月师姐怎么就不相信呢？
　　他吴妄绝非什么强运之人，哪个强运之人能在七八岁就被先天神下咒？
　　明明有大好年华可以在北野挥霍，却被迫漂洋过海来人域，为了能洞房花烛夜找回自己，拼命修……咳，惦记十凶教中寄存的先天神神力！
　　而且，吴妄也没发现自己给氏族带来了什么好处呀。
　　好像自己出生以后过了几年，熊抱族就没见过有什么干旱或者水灾……
　　季默招呼道：“宗主，你怎么出来了？”
　　林祈含笑看向吴妄，眯眼轻笑欣欣然。
　　“我问你们，”吴妄嘀咕道，“跟我认识以后，运气真的变好了？这是很认真之事，莫要说轻佻轻浮之言。”
　　林祈道：“自从与老师相伴，弟子感悟多了三成，修行时隐隐能看到一道门户在弟子面前，元婴只要推开此门户，就可成就仙人之基。”
　　吴妄瞪了眼林祈：“真的假的？”
　　“老师可想想林素轻仙子。”
　　林祈温声道：
　　“林素轻仙子是陪伴老师最久，与老师关系最密切的女子。
　　我听灭宗的茅长老提起过，她原本只是一个小小宗门不起眼的弟子，这辈子的成就大概率也就只是凝丹境，现如今却有了非凡际遇。
　　这些都是因老师而起。”
　　吴妄表情越发凝重，这些事摆一起，自己还真像是传闻中的强运之人。
　　不说其他，单说自身际遇，遇神农氏、得炎帝令，被小精卫喂了一颗灵果、一番操作得了星神血脉，离开北野不过数年，战力已是飙升了一大截。
　　“那个……”
　　季默突然道：“我感悟是比以前少了的。”
　　吴妄和林祈齐齐看了过来。
　　少主的那对眼球，贼亮！
　　“具体说说。”
　　“啊，”季默面露回忆之色，小声道，“这事从北野开始就挺明显了，我其实是属于修行不勤奋，纯粹靠天赋吃饭的类型。”
　　嗡——
　　林祈身后多了一把不断轻颤的仙剑，“允许你再重新准备些措辞。”
　　“这个，嘿嘿，”季默躲去吴妄身后，笑道，“真不是我吹嘘，修行之事我确实不太感兴趣，咱不是约好去逛花楼了吗？”
　　林祈哼了声，淡定地收起了仙剑。
　　吴妄道：“先说运道的问题。”
　　“每次与无妄兄相见，我感悟确实是变少了，”季默道，“若我在家中修行，或是离开灭宗，就会有豁然开朗之感。
　　北野那次还不明显，女子国时感觉就鲜明了，在无妄兄身旁时，我的感悟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迷雾，在灭宗修行时，前面那扇门户也有些虚淡。”
　　吴妄立刻道：“快，将此事告诉净月前辈！”
　　“无妄兄别急，”季默叹道，“我记得，我师父在女子国时也说过这般话，咱们在军营时，他好像也嘀咕过此前的感悟怎得记不起了……”
　　“许木兄也修行被阻了？”
　　三人各自对视，满头雾水。
　　林祈道：“老师是灭宗宗主，不如回灭宗之后一一问询，再来询问净月前辈。”
　　“我听过一个说法，”季默道，“运道之事有些玄乎其玄，便是强运之人、福源深厚之人，对自己关系亲近者是会有助益的。
　　反之，倒霉蛋能影响到的，也是家人亲友。”
　　吴妄抱着胳膊思索一阵。
　　“那我这算什么？一半强运、一半霉运？”
　　季默和林祈都不由笑出声。
　　季默笑道：“这世上说不定就没有什么强运、弱运的说法。”
　　“老师，弟子觉得在老师身旁感悟增多，也并非是因强运，老师的教导才是主要原因。”
　　吴妄笑道：“话不要乱说，我可没教你什么。”
　　“这……”
　　吱呀一声，阁楼木门打开，泠仙子身形飘了出来，其内已没了绝天仙子、太上长老、净月宗主的身影。
　　她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吴妄，道：“我的感悟是增多了的，而且自我入门之后，与我为友之人，已都在此处。”
　　季默和林祈几乎同时后退一大步。
　　吴妄不由心底犯嘀咕。
　　自己真的是强运之人？或者是半强运之人？
　　泠小岚目中露出几分笑意，已是背着手飘到他们三人身旁，因身着抹胸长裙，雪白肌肤有些晃人心神。
　　她笑道：“莫要纠结此事了，若是我沾了无妄兄的光，那自是我占了便宜的。”
　　“老师，”林祈道，“弟子突然有所顿悟，去会客殿修行了。”
　　季默也道：“不能总将刑天少主放在那不管，可别又跟人打起来。”
　　锵！
　　泠小岚手中宝剑出鞘三寸，那清冷的面容莫得感情，目中划过几分精光。
　　“回来。”
　　季默与林祈浑身一僵，刚要溜人的他们，面向远方、腿向后挪。
　　清越的剑鸣声中，泠小岚已是将宝剑完全出鞘，随手一抛，宝剑插在三人面前的草地上。
　　“坐下。”
　　吴妄、季默、林祈瞬间盘坐，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露出了和谐、友善、端庄的微笑。
　　泠小岚却扭头朝着一侧走去，三人也不知她要做什么，但她走了几步，又略微扭头，目光注视着吴妄，轻声道：
　　“今日之事，不管是否因无妄兄的运道影响到了我，我都不想呈你这份恩惠。
　　运，不过是虚无缥缈的说法，据古籍记载，所谓的运道，其实便是大荒天地对该生灵是否认可。
　　修行之路在自我手中，便是这天地不认可我，我也会凝成我的道，将这条道延展于天地间。
　　还望无妄兄莫要太过在意此事，与你相交我已十分快乐。
　　明日不可测，明日之事，就交由明日的你我。”
　　言罢，她凌空踏步、行至十丈开外，转身时裙摆飘舞，注视着那把长剑。
　　排了这么久的剑舞，总要给人看一看才甘心。
　　她道：“劳烦几位师姐了。”
　　竹林上空飞来数道倩影，或是亭亭玉立踩在竹梢手持玉笛，或是盘坐在林间抱起琴筝，或是含笑飘到泠小岚身后不远，抓着小鼓与摇铃。
　　叮铃铃——
　　铃声作响，乐声徐徐，一缕缕仙光环绕在泠小岚身周。
　　泠小岚负手前行，玉足前抵，一抹水蓝光华自她脚趾绽放，草地化作了朦胧的水面，林间各处飘起了淡淡的云雾。
　　她缓行数步，又复疾行。
　　长裙裙摆微微飘扬，又被那玉足撩起，似有云雾升腾、恰似繁星初升。
　　时而琴声悠扬，她舒展柔肢柳腰，宛若一只灵鸟于水波之上顾影自盼；时而鼓声若骤雨，她拔剑起跃，伴着仙光盘旋轻舞。
　　剑光清寒坠星月，妙影起落昧娇龙。
　　乐声徐徐，人影落落，吴妄三人只觉自己身处一幅水墨画中，看着画中仙子翩然而去，一时也忘了该做些什么。
　　待乐声息止，仙子捧剑，那几位特意赶来奏乐的玄女宗弟子说笑着飘然而去。
　　竹林畔，吴妄四人背对盘坐，相互间隔半丈。
　　泠仙子只是坐在软垫上，将长剑捧在身前，拿着一块白布缓缓擦拭。
　　季默此刻才忍不住赞叹：“泠仙子这剑舞，登台绝对能惊艳四方，可惜了……”
　　林祈道：“也不算可惜，仙子已舞给了老师看，如何能算可惜？”
　　泠仙子目光顿时犀利了起来。
　　吴妄却笑了声：“仙子倒是不用发愁今后会养不活自己了，就这水准，我那观涛楼都是请不起的。”
　　“哼，你们就知调侃于我。”
　　泠小岚轻声道了句，继续擦拭长剑。
　　季默托着下巴，有些忧愁：“仙子引发了天衍石七星异象，此事瞒是瞒不住的，稍后你怕是不能随意外出了。”
　　“外出又如何？”她轻声反问。
　　林祈道：“仙子似乎，比我的炎帝令还要招惹外神的目光，毕竟我只是候选之一。”
　　季默笑道：“就看他们怎么想了，如果认定泠仙子今后所选的道侣就是下一任人皇，那可真要掀起血雨腥风喽。”
　　“这般说法，其实是因果倒置。”
　　吴妄道：“听訞大人是在遇到神农前辈后，方才激活了第七颗星，也就是运道之星。”
　　话语一顿，吴妄突然想到了什么，抬手握住胸前项链。
　　习习凉风吹拂而过，四个年轻男女背对背隔空盘坐，却是陷入了一阵沉默。
　　吴妄道：“修行吧。”
　　季默朗笑道：“我也要收收心思了，成仙，成真仙，成天仙！成超凡！总不能被你们三个落下太远！”
　　林祈道：“老师，他日弟子定会成为人域最锋锐的剑，除凶神，破天宫。”
　　泠小岚淡然道：“我会独身成就超凡，让所有当我是下一任人皇道侣之人，知晓我并非是靠借来的运道。”
　　林祈那略显阴柔的面容，露出了淡淡微笑，问：“老师的志向如何？”
　　“我啊。”
　　吴妄看着已近落日的天空，略微出了会神。
　　正当三人有些纳闷时，吴妄咧嘴一笑，一本正经地道：
　　“若是有一日能与女子牵手漫步，那真是太棒了。”
　　“诶？”
　　“嗯？”
　　“这？”
　　泠仙子轻轻眨眼，柔声道：“若是无妄兄想，我虽会有轻微不适，却也可以陪你漫步一阵，咱们……不至于这般苦闷。”
　　“你们不懂，罢了罢了，给你们说个假大空的理想。”
　　吴妄大手一挥，笑道：
　　“以后我要改写大荒的规则，让百族得以和平相处，简称：大荒和平！”
　　林祈和季默扭头看向吴妄的背影，目中满是憧憬。
　　泠仙子赞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无妄兄。”
　　“这你们都信？”
　　吴妄禁不住抬手扶额，坐在那有些无言以对。
　　……
　　三天后，吴妄带着灭宗一行人飞出玄女宗，回了自家的楼船。
　　泠小岚外出相送时，一旁已是站了七八位长老，各位长老目光警惕地看向各处。
　　那架势，似是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出手磨灭乾坤。
　　灭宗的楼船升空而起，周围数十艘楼船同样缓缓升空，论阵仗、论排面，在此时离开玄女宗的众宾客中，一时无两！
　　‘熊老弟在这里，也有这么多手下了？’
　　刑天带着一票北野男女站在山门前，抬手用力挥了挥，吼了声：“季默大兄弟！哥应付应付仁皇阁就去找你耍！”
　　那六层大船的甲板上，季默朗声回道：“我在灭宗，随时恭候刑天大哥大驾。”
　　却是给了刑天去灭宗一个合适的理由。
　　刑天扭头看向一旁来接他的仁皇阁众仙，瓮声问：“灭宗这名字真霸气，是人域的大势力吗？”
　　“普通宗门，”有女仙道，“并非大势力。”
　　“这岂不是委屈了……小季默。”
　　刑天嘀咕一句，在高空盘旋的巨鹰缓缓落下，“下一站你们安排，早点弄完了，我还要去找他们拼酒。”
　　“刑天少主，”有位老者低声道，“陛下在北境，咱们先往北面去，等陛下能抽出空闲，想与刑天少主一见。”
　　刑天眼前一亮，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准备准备，听说人皇陛下是能与天帝媲美的强者，到时候好找他讨教几招！”
　　众仙：……
　　刑天身后，一名身着皮裙夹袄的美貌女子道：“在我们北野，向强大的首领讨教，是对首领最高的敬意。”
　　众仙这才缓缓点头，勉强接受了这般想法。
　　楼船上，用灵识捕捉到这一幕的吴妄，特意多看了那美貌女子几眼。
　　这是……嫂夫人？怎么跟之前见过的那几位嫂夫人都对不上？
　　呵，这个堕落的大浪族少主。
　　真要看正经少主，还是他们熊抱族，那叫一个清心寡欲、胸怀大志。
　　吴妄随手接过林素轻递来的柠果咬了一口，对着远处山门挥挥手，转身飞回顶层的豪华套间。
　　林素轻与沐大仙左右相随，前者自是忙碌了起来，将玄女宗所赠的灵泉水备上，调制一些花茶与果酿。
　　沐大仙老老实实地找了个角落打坐，小脸上写满了认真，还特意对吴妄传声：
　　“出题哒，回去的路上，遇到危险提前喊醒咱。
　　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有了些感悟。
　　明明咱冲超凡都失败了，侥幸活了一命……怎么好像，又有机会再冲一把。”
　　吴妄眨眨眼，立刻传声道：“看到没，这就是做题的效果！”
　　沐大仙小脸上满是纠结，却也并未多说什么，身周出现了一层洁白光茧，将自己包裹其中。
　　吴妄笑了笑，躺在躺椅上缓缓舒了口气。
　　林祈已是找昨日刚赶回玄女宗的茅傲武约战棋盘之地，季默难得勤奋一把，抱着玉符去了角落修行。
　　杨无敌、张暮山和几位长老去了下层喝酒聊天，一位位灭宗仙人打起精神，注视方圆百里内的动静。
　　吴妄思索再三，还是握住项链，心底不断呼唤。
　　喊了片刻，总算得到了苍雪大人的回应。
　　“怎么了霸儿？娘在跟几位日祭商议一些事呢。”
　　星空深处，那座漂浮在虚无之间的星神大殿中，苍雪左手握着长杖，坐在一处玉台的宝座上，对木杖柔声说着：
　　“可是想为娘了？”
　　“那自然是十分想念。”
　　毕竟是自家老母亲，吴妄象征性地敷衍了一句，又问：“娘，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运道之说？”
　　“自然是有的，”苍雪笑道，“所谓的运道，在远古时期颇为有名，执掌运道的神灵让人闻风丧胆，连她的半句坏话都不敢说。”
　　“那个神灵，后来呢？”
　　“远古神战之后就没了她的影踪，”苍雪强调道，“娘是在一些古籍上看到的此事。”
　　母亲果然不擅长撒谎。
　　吴妄沉吟几声，想着该如何套路、咳，该如何委婉的套话。
　　“娘，孩儿最近颇感苦闷，唉……心情十分抑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对朋友们造成了影响，有几个朋友卡境界了……”
　　“这个其实不能怪你，能否遇到你也是他们的运道，”苍雪柔声道，“你应该早就知晓了呀，有些人遇到你会是好事，有些人遇到你则是倒霉。
　　你给自己取的道号无妄子，不是因察觉到了这一点吗？无妄之灾，也是颇为有趣呢。”
　　吴妄：……
　　不是呀，他在蓝星的名字叫吴妄，这辈子道号无妄，就是为了怀念一下啊。
　　“娘，我真的能影响别人运道。”
　　苍雪道：“应当是的，在北野有星神之力镇压还不明显，去了人域以后，你身边之人都被你影响到了。”
　　吴妄纳闷道：“娘你一直在观察我吗？”
　　“娘可就你一个儿子，能不看紧点吗？”苍雪理直气壮地道一句，“你爹那边又不用娘盯着，娘自是要多看着你了。
　　那位泠姑娘的剑舞真是不错。”
　　吴妄顺势问道：“那为什么，我会影响到其他人的运道。”
　　“那家伙对你出手时应当是残留了自身神力……”
　　苍雪嗓音戛然而止。
　　吴妄双眼一瞪，胳膊上青筋鼓起，差点把心声直接喊出来：
　　“娘你果然知道是谁给我下的咒！
　　管运道的先天神是不是！你让那家伙出来，我跟她拼了！”
　　“哎呀，星辰之力为何衰退了……娘这里听不到你说话，霸儿……霸儿……”
　　那项链上的光亮迅速隐去，吴妄心底的呼唤也在渐渐远离。
　　吴妄跳将起来，像是一头发怒的豹子，背着手在那走来走去，时不时挥拳、跺脚，表情时而狰狞时而郁闷。
　　娘的身份果然非同小可！
　　吴妄现在就怀疑，自家亲娘跟给自己下咒的先天神是同伴，娘可能是某位先天神的转世身什么的。
　　星空神殿，居中的玉台之上。
　　苍雪皱眉抿嘴，看着手中的长杖，又将目光落向下方。
　　六位日祭静静跪伏在那，各自目光都有些空洞。
　　她挥了挥衣袖，身形自玉台上缓缓飘落，那玉台也随之隐去。
　　长杖轻轻落在地上，六日祭目光恢复正常，各自站起身来，走到苍雪面前，七人围成了一个简单的圆圈。
　　‘接下来，就是制服星神的神器灵了。’
　　苍雪柔声道：“赞美星神。”
　　六日祭齐声呼唤：“赞美星神。”


第一百零八章 家书向北
　　自玄女宗回返两个月后，宗主小楼。
　　遥想两个月前的光景，楼船横空、魔焰百里，数十大船横渡数万里，魔音钻耳、魔影重重、魔光幻影，实可谓魔力四射。
　　场面排场一时无两。
　　回山门时，大长老笑的合不拢嘴，扭头就给老宗主的坟头安排了水晶打造的墓碑。
　　但热闹过后，灭宗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大小魔宗各回各家，吴妄也命人记下了他们的宗门名号，稍后自会让长老们送送礼、约约酒，发展一些‘友宗’出来。
　　因灭宗此次在玄女宗大出风头，玄女宗对灭宗宗主的特殊待遇，灭宗宗主得了仁皇阁嘉奖等因素；
　　灭宗于魔道百大宗门排名直线上升，强势杀入了前五十名，位列第四十九位！
　　就差一小步，就能名列人域宗门总排名前一百！
　　无妄宗主对此表示不屑一顾，回山门后做了几个简单的安排，就开始闭门不出。
　　他将季默安排去了浮玉城，让他离自己远点，方便他修行，顺便照看下浮玉城产业。
　　又让林祈搬到了宗主小楼附近，离自己近些修行。
　　让传功殿做一份详尽的调查。
　　并因杨无敌左脚先迈入山门大阵，扣了他三个月的供奉。
　　——这家伙之前拿的奖金实在是太多了！
　　传功殿前后忙活了近两个月，终于将那份调查结果呈给宗主。
　　此刻，吴妄正拿着一枚记事玉符细细读着，眉目间带着少许纠结。
　　这是一份简单总结出来的灭宗高手名单，名称后面标注着最近一年来，修道是否顺利，卡瓶颈的是否有新感悟。
　　传功殿做这种调查，也没人会怀疑什么。
　　从结果来看，大半灭宗高手都是顺利的，几位卡瓶颈的长老瓶颈开始松动。
　　尤其是大长老，吴妄回灭宗后，大长老就火急火燎去闭关，据说有望踏入半步超凡的境界。
　　真是被自己正面运道影响的？
　　大长老应是本身的修为积累足够了，就算运道有影响，那也只是锦上添花。
　　最近一年，瓶颈越堵越厚的家伙也有不少。
　　第一个就是茅傲武！
　　但吴妄怀疑，他是忙着跑仁皇阁事务，根本就没时间修行！
　　妙长老也是感悟减退，瓶颈越发深厚，但她特地备注了一句，是因当初没能魅到吴妄，心情郁闷所致。
　　吴妄越看这份名单，越是满头雾水。
　　瓶颈增厚者男女参半、老少皆有。
　　自己这正负强运是否存在？如果存在，是按什么规律在运作？
　　或是跟他们原本自身的运道强弱有关？
　　苦苦思索半天，吴妄将玉符扔到一旁，瘫在座椅上一阵唉声叹气。
　　这个问题想不明白，后面还有一大堆问题。
　　自家母亲到底是啥身份？那个给自己下咒的先天神真的跟母亲认识？
　　那母亲为什么不阻止？对方凭什么剥夺自己跟异性接触的权利！
　　“少主，怎么了？”
　　林素轻身形自侧旁飘来，“心情不好吗？”
　　沐大仙此刻留在了楼船上闭关修行，楼船停在灭宗山门外，吴妄派了几名灭宗仙人在旁守着，此刻阁楼中只有他们二人，也就恢复成了原本称谓。
　　“没事，”吴妄目中燃起熊熊火焰，“我要屠神！”
　　“少主一定能做到的！”
　　吴妄咬牙切齿骂道：“最少也要打那个神一顿！”
　　“那您加油！”
　　“嗯？”
　　吴妄仰身抬头，看向身后站着扇风的金丹修士，见她樱桃小口柳叶眉，突然啧啧笑了声。
　　林素轻下意识捂着领口后退半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小手挪开、顺手还将长裙衣领带开了些，轻咬朱唇、媚眼如丝，俯身在吴妄耳旁吹了口气。
　　“少主，其他少主的侍女，一般都是要做什么呀。”
　　吴妄：……
　　祈星术·冰封。
　　唰的一声，林素轻身形被封在一片薄薄的坚冰内，保持着弯腰前探的姿势，笑容定格在了这一瞬。
　　“学谁不好非要学妙脆角。”
　　吴妄哼了声，起身走向了不远处的软榻，“给我罚站半个时辰。”
　　林素轻眼角有两滴眼泪沁出，化作了冰碴。
　　万万没想到，少主还是对她出手了。
　　就是出手的‘内容’，有点偏正经了。
　　没多管这老阿姨，吴妄盘坐在软榻上，心神下沉至元婴，略微感悟了一阵炎帝令，对火之大道有了一丝丝全新的感悟。
　　但不够，修行的效率还是不够。
　　自储物法宝拿出一只‘酒坛’，破封之后仔细感受着，吴妄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搞这个，这个劲大！
　　这一只酒坛的凶神血蕴含神力，比自己此前零零散散收获的神力，高了何止数倍！
　　可惜，远不如二长老身上的神力。
　　若是九个神子都能落入自己手中，应该能将星神血脉之力向前推进一个大步，金龙变能跟天仙中后期的高手正面一搏。
　　那个万才道人在仁皇阁手中，这份神力算是预定了。
　　其他十凶殿的长老，也不知会不会主动送上门来……罢了罢了，自己是正负强运，又非真正的强运之人，怎么可能会遇到这种好事。
　　吸纳神力片刻，吴妄体内星光烂漫，身周那一百零八处光斑接连成片，让他如太阳星般散出夺目的光亮。
　　林素轻被封了半个时辰，那冰块也就自行消退了。
　　她对吴妄做了个鬼脸，捂着酸痛的腰身，牙关一阵打颤，跑去二楼换身衣物；但她很快就哼起了小调，心情并未因受罚而被影响。
　　半日后，吴妄睁开双眼，缓缓吐了一口浊气，身周的金色鳞甲缓缓消退。
　　攥拳，五指似有万钧力道，指尖向前一划，地面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划痕。
　　那酒坛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却是其内没了神力，已变成单纯的污秽。
　　吴妄甩出一团真火将这酒坛包裹，不多时只留下少许灰烬。
　　炎帝令功法凝出的真火当真好用，不愧是大荒顶级大道之一的火道，虽然此时威力还不算强，但毁尸灭迹那叫一个干净。
　　忽听门外传来传功殿长老的呼喊声：
　　“宗主，仁皇阁有仙人前来拜访，已验明其身份，是否让他们进入护山大阵。”
　　吴妄灵识扫过，笑道：“让这二位入内吧，直接请来我这就好，莫要惊扰了门人修行。”
　　“是，宗主。”
　　那长老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已将那两人带到宗主小楼前。
　　吴妄开门外出迎接，林素轻也已打扫干净那少许灰烬，备好了茶点。
　　这是两个披着斗篷的壮汉，前面那人吴妄没见过，但此人身周道韵浑厚且绵长，行、立似乎与周遭环境相融，修为着实非凡。
　　后面那人吴妄自是无比熟悉，毕竟坑惯了……咳。
　　毕竟也算是这辈子难得的发小。
　　那长老知趣地道一句：“宗主，我且回殿中修行了。”
　　“有劳长老，”吴妄含笑点头，将两人引入阁中，“进来说话吧。”
　　刑天进门后就摘下斗篷帽，对吴妄咧嘴一笑，由内而外散发着浓烈的疲倦感。
　　另一位壮汉也显露面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站在门口处对吴妄含笑点头，用自身血气撑起一道结界。
　　这还是吴妄第一次见到体修之人用血气开结界，仔细感应，像是与外界完全隔绝了联系，灵气流动也被切断。
　　领域雏形？
　　这倒是可以好好琢磨琢磨。
　　刑天也不与吴妄见外，径直走到那软榻旁，雄壮的身躯软绵无力地趴倒在上面，长长地喘了口气。
　　“啊……让老哥先歇一会。”
　　吴妄随手摄来一只木椅，端坐在床榻旁，纳闷道：“你这是怎么了？”
　　“嘿嘿，”刑天伸出一根大拇指，“你感受感受，老哥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嗯？”
　　吴妄定睛一瞧、细细感应，“怎么血气变弱了。”
　　“拔掉了星神禁锢，自然是变弱了，”刑天嘴角的笑容写满了满足，“一百零八次，我挑战了炎帝陛下一百零八次，也被炎帝陛下胖揍了一百零八次。
　　这是真的高人，从未遇到过的强者，一根手指就能将我摁在地上，两根手指就能把老哥弹来弹去。
　　顺便，也就帮老哥把星神的禁锢拔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就是要修养半年才能恢复元气，我刚好趁这个机会回北野一趟，跟我老爹好好谈谈。”
　　吴妄：……
　　拔除星神禁锢？
　　“我不是说了，有路子让你双法同修吗？”
　　“那到不了最巅峰，”刑天一本正经地说着，“真男人就要纯粹，要朝着一个方向努力！三心二意那成不了大事！
　　炎帝陛下夸我了，嘿嘿，说我心性坚韧，天生神力，今后的成就绝对不低于超凡境！”
　　得，这是被老前辈忽悠住了。
　　吴妄：“行吧，你开心就好，炎帝陛下确实是一位还算不错的长者。”
　　“咋就还算不错？”
　　刑天立刻坐了起来，目中写满了真诚与坚定，朗声道：
　　“炎帝陛下是人域的首领，也是人族最强的存在，若不是他在苦苦支撑，人域早没了！
　　我听仁皇阁那些人说了，人域下一任人皇还没影，炎帝陛下忍受了巨大的痛苦让自己延命千年，还要在寿命的尽头，北伐天宫，去找天帝决战！
　　这种大英雄，大豪杰，怎么就还算不错？
　　那是相当不错！”
　　吴妄露出几分优雅的微笑，翘起二郎腿，笑道：“对，对，你说的很有道理。”
　　“嘿嘿，”刑天瘫躺在软榻上，因为身躯太过雄壮，一双小腿只能耷拉下来，躺在那憨笑着。
　　林素轻端来了一些北野常见的烤肉，给刑天恢复些体力。
　　刑天也不客气，道声“谢了大弟妹”，躺在那就开始大快朵颐。
　　“霸老弟，老哥这次来找你，也不是单纯跟你说这些。”
　　刑天正色道：
　　“炎帝陛下跟我提起你了，说你他娘的就是个天才，但没什么干劲。
　　老弟你应该知道，北野现在形势不太好，老哥这次来灭宗不是为了喝酒，就是单纯要好好批评你。
　　你要多点干劲啊！可不能给咱们北野人族丢人！”
　　吴妄纳闷道：“怎么了？北野出什么事了？”
　　刑天话语一顿，默默地啃了几口烤肉，边吃边说：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传闻中的灾厄已经出现前兆。对了，老弟你来寻找星神真经有眉目了吗？
　　唉，我来之前，北野出现了三次血夜，人心惶惶的。”
　　“血夜？”
　　“嗯，就是夜晚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星光蒙上了血色。”
　　刑天道：
　　“北野到处都在流传，说星神因为伤重即将陨落，还好七日祭大人们及时现身，并在夜晚投下了星神的背影。
　　可西野、西北域的那些氏族依然有些蠢蠢欲动。
　　尤其是西野那边，神灵扎堆、地盘太小，如果星神不能继续庇护咱们北野，怕是有许多贼神要直接降临。
　　到时候，那就并非是氏族之间的大战了。”
　　吴妄沉吟几声，问道：“老哥你来人域，在路上走了多久？”
　　“半年，”刑天道，“有人域的新船去北面，他们可以飞一段、在水上飘一段，我听到消息就上船了。
　　顺便也来人域看看，如果哪天北野待不住了，能让大家有个后路。”
　　半年前，三次血夜？
　　吴妄坐在那一言不发，表情略有些凝重。
　　莫不是，母亲搞出来的动静？母亲半年前对星神正式下黑手了？
　　母亲成为日祭是在生下自己的几年后，又花了数年成了七日祭之首；
　　熊抱族发生星神赐福之后，也不知母亲与六位日祭是如何沟通的，后面自己组建星神教变得异常顺利，六日祭点点头就成了星神教的星使……
　　在玄女宗回来路上，母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点出了给自己下咒之人是执掌运道的先天神，还用了‘那家伙’这般称呼。
　　莫非是母亲让自己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马上就要从精血缔造的星神血脉，成为真正的星神之子？
　　这未免也太不靠谱了些。
　　“老弟，熊霸老弟？咋滴了？”
　　“啊，在考虑一些问题，”吴妄纳闷道，“刑天老哥，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的吗？”
　　刑天理直气壮地回了句：“你不在北野，也没人告我该干啥，只能自己琢磨啊。”
　　“厉害！”
　　吴妄竖起个大拇指，“没想到老哥你不只是神力不凡，也有如此的大局观，简直是文武全才嘛。”
　　刑天顿时黑着大脸，笑骂：“老弟你夸人能不能走走心？”
　　“哈哈哈，”吴妄连连摆手，“老哥其实不必担心，北野最近千年应该出不了事，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你这次回去，就从西海走，观察一下西野的动静，也让大家都打起精神。”
　　“行，”刑天拽起被单擦擦嘴，这动作看的林素轻小眉头直皱。
　　刑天道：“他们都去海边等我了，我这就赶过去，去船上再休息吧……要我带什么给叔婶？”
　　吴妄立刻拿出一只宝囊，道：“将此物交给我父就可。”
　　他略微迟疑，又道：“我写一封书信，老哥稍等。”
　　言罢匆匆赶去书桌旁，林素轻也是小跑着过去研墨铺纸，让少主提笔就能书写。
　　【父亲，见信如面，孩儿于人域寻求让北野免于灾厄的真经已有眉目，仍需……】
　　呃，这有点不像是自己跟父亲大人相处的风格。
　　吴妄指尖停顿，将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侧旁，重新提笔。
　　【爹：矿，球，多。】
　　搞定！


第一百零九章 北野的神！
　　“老哥路上保重。”
　　“没事，带了好几个侍女陪老哥玩耍，路上又不会太寂寞。”
　　听到这话，吴妄差点祝福刑天老哥路上翻船！
　　还好，一旁那随行而来的壮汉沉声道：
　　“刑天，你接下来必须固本培元，体内精气神不得再有亏损，体修未能筑基前，必须注意这些。”
　　刑天哈哈一笑：“小事，没问题！没本少主允许，她们也不敢敲我后脑勺！”
　　吴妄：……
　　能这般遵循古礼，倒也是十分难得。
　　建议敲的时候用狼牙棒，星辰矿打造的那种！
　　送走刑天，吴妄在灭宗山门溜达了一阵，又去看了眼在楼船中‘作茧自缚’的沐大仙。
　　吴妄也是没想到，自己只是略微感应了一下沐大仙的状态，心底就泛起了重重感悟；
　　恍惚间能见一片星海，其内有无数星光点缀，时而有星辰熄灭，时而有星辰亮起。
　　东方沐沐的道，似乎是与水有关；但吴妄所得的感悟，却并非是关于水之道。
　　那是一种枯木生嫩芽的悸动。
　　是东方沐沐在超凡天劫中遭了重创的道，此刻在复苏、在恢复，并扩散出少许奇妙的道韵。
　　吴妄并未耽误，招来此地把守的灭宗仙人，让他们加派人手，勿要让人吵扰这位四海阁高手的闭关。
　　自己也立刻回了宗主小楼，将屋门一关，挂上‘闭关勿扰’的木牌，立刻坐去了已被换了床单被褥的软榻。
　　闭目凝神，握紧那般感悟，继续构想无边星空。
　　咦？
　　林素轻在楼梯口探了个头，见自家少主竟这般勤勉，此前刚修行了半天，马不停蹄继续搞修行，心底也有些惊讶。
　　那个刑天的话，份量这么重吗？
　　‘谢了大弟妹。’
　　这刑天乱说什么呢！真的是！她哪里够得上！
　　林素轻俏脸微红，轻手轻脚回了房中，坐在梳妆台前出了会神，又是抿嘴轻笑、又是幽幽一叹，又对着铜镜出了会神，方才去蒲团打坐修行。
　　沐大仙出关前，她可要好好努力一把，总不能让人觉得，她以后能成仙，纯粹是依靠沐大仙的点拨。
　　人家本身也很努力的说。
　　不多时，阁楼周遭仙光环绕，楼上楼下的男女各自沉浸于自身之道，任岁月缓缓流逝，释心性归于自然。
　　再看那浮玉城中。
　　在稀稀落落的行人注目下，季默轻轻吸了口气，静静站在灭宗帮他租借的院落前，想抬手推开院门，但手……在颤抖。
　　回去吧，回去修行吧！
　　季默心底震声呼喊，像是一万个巨人在齐声咆哮！
　　要修行啊，都已经要被小林子和泠仙子落下了，自己难道还要被无妄兄在修为境界上反超吗？
　　明明无妄兄最弱的方面，就是修为境界啊！
　　季家男儿，岂能因追求享乐而忘记身上的责任！
　　嗯，修行！
　　忽听侧旁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季护法，在这里站着作甚？喝酒去啊。”
　　季默浑身一震，闭目深呼吸，身形唰地一声出现在街角茅傲武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同门长老。
　　“茅长老，地点我定，酒钱我请，走！”
　　“还有这好事呢？哈哈哈哈！”
　　茅傲武叉腰大笑，被季默拽着去了浮玉城中最为繁华的街巷。
　　那里高楼林立、夜夜笙箫，每当夜色降临，还会有不少人影从空中直直落下，尽量避免遇到熟人，闪身进入一处处打着暖光的门户。
　　第二日，同一个时辰。
　　季默负手站在自己的小院门前，抬起的手默默放下，转身走向了熟悉的小路。
　　罢了，这是最后一次放纵自我。
　　第三日，同一个地点。
　　季默路过自己的小院，象征性地朝里面看了眼，步履轻快地朝前路行去。
　　今天处理了一起仙人醉酒闹事事件，奖励自己一昔欢乐。
　　第四日，奖励茅长老一晚，自己就代受了。
　　第六日，奖励小林子一晚。
　　第七日，本公子就是想去逍遥快活，修行不就是要念头通达！
　　两个月后，茅傲武找到季默，笑道：“你那院子还住不住了？怎么一直不见你人影，我想安排几个仁皇阁同僚入内小住几日。”
　　季默笑道：“长老随意就是，这是出入院阵的符咒，后面我可能要闭关一段时日，宗主若是问起来……”
　　“懂，”茅傲武眉角挑了挑，“好好修行。”
　　“仙路争锋！”
　　两人对视几眼，神清气爽地各种大笑。
　　又过数月，季默来浮玉城已大半年，一名浓妆艳抹地美貌女子寻到了灭宗法宝铺，费尽周折寻到了在仁皇阁分阁坐镇的茅傲武，带了几句话过来。
　　“大人，季公子昨日突有顿悟，已在我们醉香楼后面买了个小院闭关修行，出关后会来找您喝酒，特地让奴家前来告诉您一声。”
　　茅傲武忍不住嘀咕了几句：“这家伙，身体吃得消吗？”
　　那美貌女子略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大人您莫要误会，季公子是真的在闭关修行，并非是找了个由头在我们那不走。
　　公子顿悟时，身周仙光环绕，身后自成宝轮，更是散出道道奇异的香味，异象端的是不少，怕是要向前迈出一大步。
　　几位与季公子相好的姐妹也有所感悟，各自瓶颈都有些松动哩。”
　　“真就花楼顿悟？”
　　茅傲武豁然起身，立刻道：
　　“前面带路，本阁主去看看季公子闭关之处，这还了得。”
　　那女子掩口娇笑，暖声细语地在前引路，一路倒是引来不少男修注目。
　　季默确实是闭关了，且是得了顿悟这般修士们难寻的机缘。
　　茅傲武对此大感诧异，带着心底的重重疑惑，在醉香楼中逗留了几日；
　　可仅仅几日，茅傲武便有些受不住，在胭脂堆中夺门而出，生怕坏了自己的天仙道基。
　　再看那醉香楼的牌匾，却见后面又新增了四个大字：
　　【顿悟宝地】。
　　茅傲武额头挂满黑线，脚步有些虚浮，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说此事，只得将此事压下，暗中派人盯紧醉香楼后院，保护季默安危。
　　另一边，灭宗的宗主小楼附近，一座刚建不过大半年的木楼中。
　　林祈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有两道仙光闪过，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登仙境中期了。
　　他比季默虚长了几岁，也一定要比泠仙子和季默先成仙！
　　言罢继续枯坐感悟，于冥冥之中捕捉那一丝丝前行的契机，试图将面前的门户推开一条细细的门缝。
　　玄女宗后山竹林中。
　　泠小岚静静盘坐在阁楼静室，身周已有道道仙灵气息汇聚，成仙渡劫，就在未来几年。
　　……
　　此时距离吴妄正式闭关已过半年。
　　吴妄自沐大仙那里得了感悟后，就一直闭门不出，每日不间断的修行、悟道，休息时便捧一本星辰道的功法品读。
　　不知不觉，他修为已迈入跃神境，此时已主修星辰，火道为辅。
　　元婴、跃神、登仙，距离仙人境似已不算太远，却需要较长的岁月沉淀，心急不得。
　　“算算日子，刑天老哥也该抵达北野了吧。”
　　吴妄抬手握住项链，却是已与母亲半年多没有联络过了。
　　罢了，就算母亲故意隐瞒了一些事不告诉自己，且跟那个对自己下咒的先天神分属同一阵营，自己也无法怪母亲什么。
　　这辈子的命都是亲娘给的。
　　“娘……娘？”
　　吴妄呼唤了一阵，却没得到苍雪大人的回应。
　　母亲难道也生气了？
　　与此同时，北野西南方某处海域，那宽不过百里的狭长海峡。
　　这里是与西北域、西野疆域交汇之地，也是由西海赶赴北野众港口的必经之地，平日里能见到一艘艘大船南来北往。
　　但最近半个月，这片海域阴云密布，海面时不时掀起百丈高的水墙。
　　大半商船已绕过此地，自西北域另一侧绕行，仅有部分商船远远停驻，等此地风波平息，关注此地战事。
　　海域南岸，已聚集了不知多少黑压压的人影，他们大半都是‘人躯顶兽首’，也有‘人面伴兽身’，虎视眈眈地看向北野之地。
　　终于，一朵黑云自南方飞来，其上站着三道黑影，这黑影各自数丈高，身周裹着浓浓的烟雾，让地上的生灵看不到其面容，只能感受到它们的威压。
　　“是西野的小神。”
　　一艘商船甲板上，站在刑天背后的壮硕老者，轻声道了句。
　　刑天拄着一把长斧，目中带着熊熊战意，低声道：“老师稍后把弟子扔过去，弟子去砍翻了他们！”
　　“哎，”那壮硕老者忙道，“莫要莽撞行事，就算是执掌一些小道的神灵，其实力也非同小可，更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神术。
　　更何况，此地有三名神灵，便是为师冲上去，怕也会被围攻。
　　你看北野岸边。”
　　“好！”
　　刑天答应一声，抬头眺望海峡另一面，很快就面色凝重地微微眯眼。
　　“老师，我啥都看不到。”
　　“倒是忘了，你现在还没正式开始修行。”
　　老者摁住刑天左肩，刑天目中精光闪耀，百里外的情形尽收眼底。
　　北野岸边早已架起了一架架床弩，构造出了一道严密防线；
　　防线之后烟尘飞扬，大批狼骑在林间、山丘奔驰，左右还能看到犬戎族和深目族的精锐大军。
　　为首的，便是身着黑铁甲，体型壮如熊的熊抱族族长。
　　“是熊悍叔！”
　　刑天咧嘴一笑，刚要夸几句熊悍威武，忽听海域南侧传来一声古怪的怒吼。
　　大批大批百族生灵双目冒出红光，一排排跳入海水。
　　那三名神明脚下传出一阵阵水蓝色的光华，海水凝成一只只大手，托着海中生灵朝北岸漂去，场面颇为壮观。
　　又见一名神明抬起左手，他们背后突然飞出漫天凶禽，宛若一朵乌云朝北野疾飞。
　　刑天见状，已是即将按耐不住心底的火焰，只想冲上去与他们大战一场。
　　他身后的壮硕老者向前踏出一步，目中隐含精光，低声道：
　　“看来，今日为师必须出手了，北野也有两大人族氏族，不可见死不救。
　　刑天，为师只能试试能否吓退那三个神明，若是为师出什么意外，你就将此事禀告陛下，就说我愧对陛下信任，请陛下为你再选个师父。”
　　“老师！”
　　刑天虎目含泪，却一把抓住老人胳膊：“这是我们北野的战事，与老师你无关！”
　　老人定声道：“不，此事与我有……”
　　“两位，莫要凑前。”
　　那温柔的女子嗓音在他们耳旁响起，让这老者目露警惕，下意识四处搜查，也让刑天怔在原地。
　　正此时，那北野之地上空，三道身影踩着白云静静而立。
　　居中一人身着白色长裙，长发自身后飘舞，此刻闭目凝神，手中木杖蕴着一缕缕雷光。
　　刑天已是喜道：“苍雪大人！是苍雪大人！”
　　左右两人的穿着打扮与苍雪相近，此刻正齐声念着赞美星神的祷文。
　　少顷，苍雪向前迈出两步，手中木杖高举，又对前方滑落。
　　天地间骤然变暗，原本万里晴空忽成深邃星空！
　　一颗颗星辰闪烁，道道银白色雷霆砸落，自北野岸边编织成一道交错的雷幕，宛若为天地挂上了一面珠帘。
　　苍雪手中木杖前推，那雷幕竟自海面横推百里，转眼出现在想要北上的生灵大军前方。
　　毫无犹豫，毫无停滞，雷霆过处，生灵崩碎！
　　空中那片乌云被正面‘溶解’，无数银白闪电将海面犁了一遍，留下了一片残肢断骸，整片海域被染成了血色。
　　那大片闪电崩碎了南侧海岸的一角，于天地间缓缓消散。
　　再看南边空中，哪里还有三名神灵的身影？
　　苍雪收回木杖，与两名日祭肩并肩飞向了高空，只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话语：
　　“星神护佑，来犯必诛。”
　　刑天瞪眼站在船首，久久不能回神。
　　那老者也是表情凝滞，感受着那一瞬间出现的绝强神力，低声道：“根据传闻，不是说，星神重伤弥留了吗？”
　　“怎么可能！”
　　刑天咧嘴一笑，“总算知道为啥老弟那么淡定了，有苍雪大人在，怕啥。”
　　“这位莫非就是七日祭之首？”
　　“不错，七日祭之首，我熊霸老弟的亲娘！老师！咱们去找熊悍叔汇合！”
　　刑天兴冲冲地道了句，催促这艘大船升空北去。
　　片刻后，星神大殿中。
　　两位日祭行到殿门前就飞去了虚空，与其他四位日祭汇合，隐隐将星空女神手中托着的圆盘围住，各自盘坐祈祷。
　　苍雪走回大殿正中，拄着长杖静静站立，脚下的星光开始汇聚、炸散，周而复始。
　　她看着木杖，轻声呼唤：
　　“霸儿、霸儿？刚才可是喊为娘了？”
　　木杖中很快传来吴妄的嗓音：“娘在忙正事吗？”
　　“静极思动，去活动活动筋骨，”苍雪柔声道，“还跟你爹见了一面，不过因为情形不对，没能说上话。”
　　吴妄笑了两声，吞吞吐吐地道了句：“那个，上次我不该……等我实力够强了，娘再告诉我能告诉的吧。”
　　“母子说这般话作甚？安心修行就是。”
　　苍雪柔声说着：“若你觉得修仙之法太过苦闷，也可专走血脉之力。”
　　“借来的实力终归是借来的实力，”吴妄笑道，“孩儿还是想一步步修行上去，学燧人氏、伏羲氏这般人族先贤，走出自己的道。”
　　“随你就是。”
　　苍雪轻声说着，又主动找了个话题，与吴妄聊起了星神教近来的状况。
　　但母子之间终归是没有那么多话可聊，片刻后就切断了联络。
　　吴妄心底放下了一块石头，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念头都畅通了少许。
　　他拿出一只‘酒坛’，端起一本玉简，吸纳神力、参悟星辰道两不耽误，继续在宗内闭关，等待着稍后的【人域南部仙魔收徒大会】。
　　灭宗未来几百年能否崛起，这次收徒至关重要。


第一百一十章 血煞魔尊入超凡
　　宗主小楼，仙魔收徒大会前夕。
　　吴妄一脸惋惜地从修道状态挣脱出来，暂时将心底层层感悟压下，自软榻起身，软垫已被他压扁了一块。
　　三尺阳光照出粉末纤尘，吴妄身周的道韵宛若流水般轻轻荡开。
　　没办法，做宗主嘛，既然享受了灭宗上上下下的尊敬，也要担负起宗主之责。
　　他们灭宗又不像玄女宗，能抓来一大把独当一面的高手。
　　大长老应该还在闭关，妙长老压不住场子，茅长老公务在身，也就只有他这个宗主抛头露面了。
　　“素……”
　　嗯？闭关修行了？
　　灵识扫过二楼，见林素轻身周蒙着一层七彩斑斓的灵气，隐隐有神鸟凤凰的虚影；吴妄会心一笑，蹑手蹑脚出了小楼。
　　令人遗憾的是，小楼前凉亭中负责值守的是张暮山。
　　可恶，让杨无敌那家伙躲过了一劫。
　　“宗主！”
　　张暮山立刻拱手行礼，“可是有什么差遣？”
　　吴妄温声道：“无事，我就出门遛个弯，大长老可出关了？”
　　“大长老闭关处，前些时日有些异象，”张暮山喜道，“说不得，大长老此次出关就能迈入超凡之境。”
　　吴妄顿时眯眼轻笑，示意张暮山在此地继续值守，他自裂谷底漫步而行。
　　路过林祈的小屋，察觉林祈应是沉浸入了大道之境；
　　灵识朝山门外的楼船探查，东方沐沐的仙力茧依然如初。
　　修行确实是这般，境界越高、修为越深，单次闭关修行的时间也会被拉长，要参悟的道理已非言语可描绘。
　　准确来说，修仙修的都是自我，这是每个修行者的基础。
　　绝大部分修士就算知晓其理，也很难领悟到具体境界；
　　像吴妄这般，明确以自我为核心，去掌控星辰之道与火道，修行时能多不少好处。
　　本我为源，星辰为引，这是吴妄此时的修行之路。
　　‘去找妙长老商量商量，这次收徒大会如何布置吧。’
　　行数十步，山门之外忽有雷霆阵阵，一朵阴云凭空而生，天地间一片肃杀。
　　这一幕似曾相识！
　　劫云？
　　吴妄精神一振，转头看向裂谷一侧的悬崖，盯紧了大长老修行的洞府。
　　忽见血光闪耀，那洞府门庭径直炸碎，大长老身形自烟尘中冲天而起，须发狂放、双目瞪圆，身携无匹之势，身形竟也变得伟岸了几分。
　　天仙之上！
　　超凡之境！
　　大长老已迈入其中，但此刻尚未站稳，那天宫天劫已然降下。
　　吴妄双眼微微一眯，凝视着那开始翻涌的阴云，没有任何耽误，便从袖中摸出一把长剑，一壶岳父大人炼制的丹药，对空中用力抛掷。
　　那剑璀璨夺目！
　　“大长老！接剑！”
　　大长老仰头大笑，身周血煞凝成一条巨蟒，对着天空中的阴云张嘴嘶吼，一把将星辰矿芯剑握住，自身威势猛增一截！
　　他纵声高呼：“谢宗主！老夫今日就斩破天劫，立地超凡！”
　　裂谷之内飞出道道身影，皆是被大长老的天劫所惊动。
　　天威降临，谷内谷外异象连连，方圆千里鸟兽四散，不少宗门都被这般阵仗惊动。
　　于人域各处，尤其是北部边界，一道道目光看向了灭宗山门。
　　就连一直在闭关的东方沐沐也被惊醒，她跳到楼船船头，与几位看护在此地的灭宗仙人一同仰头看着这一幕：
　　那血发老者身着血袍悬空而立，手握星辰之剑，掌运血海波涛，比起头顶那汹涌澎湃的劫云，竟丝毫不弱下风。
　　上一次，就是在此处，灭宗老宗主渡劫未果，身死道消。
　　而今，也是在此处，灭宗大长老再次渡劫。
　　但吴妄明显感觉到，大长老比那位宗主大叔的底蕴更厚；
　　此刻那劫云威势也更强，下方演化作数百凶兽的头部，对着大长老无声嘶吼。
　　“本座，血手魔尊，今日迎劫。”
　　大长老平淡的嗓音在天地间缓缓荡开，身形一跃而起，身周血煞凝做的巨蟒竟现出苍龙龙首之像，包裹大长老切入劫云之中！
　　雷声大作，雷霆轰鸣！
　　那劫云之内仿佛有数十头凶兽在厮杀冲撞，血煞凝做的巨蟒左突右冲，将劫云之内搅了个天翻地覆。
　　吴妄挥手轻喝：“为大长老擂鼓助威！”
　　灭宗众魔道拿出数十面大鼓，摆在两侧悬崖各殿之前，擂出震天鼓响。
　　吴妄飞到护山大阵之下，身周也多了几道身影。
　　妙长老一改平日里风轻云淡模样，此刻抬头注视着空中，嘴唇都快被咬破。
　　几位天仙境长老面色也是颇为凝重，毕竟老宗主的七彩水晶墓碑就在裂谷深处立着，想要渡过这般天劫，绝非易事。
　　护山大阵外飞来几道流光，东方沐沐穿着小了一号的仙裙跳了过来，那张小圆脸也变得瘦尖些许，个头明显增高一尺。
　　她开口，嗓音还是那般童稚，却是十分严肃。
　　“出题的，你家大长老在天仙境停留了多少年？”
　　吴妄看向妙长老，后者道：“已过万年。”
　　“那还好，”沐大仙背着手，看着上方变幻的阴云，“我当时就是积累不足、急功近利，若是能多忍耐三四千年，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
　　几人各自点头答应，此刻却是没有聊天的兴致，抬头注视着渡劫之地的情形。
　　雷鸣之声更加巨大，灵气潮涌如海浪拍案。
　　吴妄隐隐感觉到，在那劫云之中，有数条大道在交锋，在碰撞。
　　仿佛能毁灭一切的天罚之道，其道韵晦涩神秘，似乎并非天地间原生的大道，但威力却不在顶级先天大道之下。
　　大长老的血煞大道，就如血海中走出的魔尊，背后白骨尸山，面前是无边凶魔，浴血厮杀、毫不退却。
　　其余大道吴妄只能模糊感应，似乎是组成天劫的一部分。
　　忽觉血煞大道道韵被炸散，天劫大道越发狂暴，无边雷霆溢出劫云，那劫云已化作下宽上窄的厚厚云层。
　　吴妄与几位天仙境高手齐齐提了下心，几位天仙长老将吴妄挡在身后，以防被误伤。
　　妙长老几乎就要冲出大阵，一双美目满是泪痕。
　　却听沐大仙轻声道：“过了。”
　　她话音刚落，劫云之中传来大长老的大笑声，那笑声中气不减，已握胜券！
　　血煞之道突然暴涨，一条血色苍龙冲破云层！
　　大长老左手提剑，斩断乾坤，右手高举，只手遮天！
　　劫云径直崩散，其内数条大道同时隐去，天地间似乎留下了一声冷笑，而血煞魔尊大长老身形直直冲入高空。
　　血发化作浓黑，面容自老态恢复成中年，端着星辰矿剑仰头长啸，四方当即响起了相同的啸声。
　　人域超凡高手，新增一席！
　　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超凡增一！
　　魔道高手排行之上，再无血手魔尊之名！
　　吴妄着实松了口气，山门各处啸声不断，方圆数百里内群魔惊动，各处宗门已飞出道道流光，前来灭宗贺礼！
　　“都愣着作甚？”
　　吴妄道：
　　“妙长老去接大长老回来！各位长老准备接宾客！
　　让浮玉城那边送几船食材美酒过来！灭宗今日起大宴宾客！”
　　“是！”
　　众魔道轰然领命，各处一片忙碌。
　　有超凡坐镇，这次的收徒大会，已没什么难度。
　　……
　　灭宗内外热闹了半个月，差点将收徒大会都错过去。
　　大长老迈入超凡境之后，闭关数日稳固境界，就外出与各位前来贺喜的同道不断道谢。
　　与此同时，大长老还得到了仁皇阁的邀请，请他未来三年内找个时间去仁皇阁登个记，具体时间由他自己安排。
　　超凡高手可在仁皇阁定期领取丰厚的供奉，这也算人域对顶尖这批高手的尊重。
　　宾客最多时，大长老开坛讲道，讲述起自己一路修行遇到的修道难关，将这般经验分享给了各位魔修同道。
　　这是人域的规矩，也是众人前来贺喜的主要原因。
　　待大长老讲完了自身之道，山谷中恢复宁静，吴妄拉着大长老问东问西。
　　大长老此刻也不知超凡之后具体是何境界，只是隐隐感觉，血煞大道并未真正圆满，现在这条道只是成熟了、能屹立于大荒天地间。
　　“修行越高，越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越能体会人域先辈开拓之不易。”
　　吴妄笑道：“大长老如今，也是人域一份珍贵的战力了。”
　　“唉，都是托宗主的福。”
　　大长老满是感慨，叹道：“本来老夫都以为今生无望踏入此等妙境，那把剑当真帮了不少忙。”
　　吴妄取出星辰矿剑，屈指轻弹，剑身只是发出了少许轻鸣。
　　大长老道：“这把剑只是用粗糙的技艺锻铸成了剑形，若是今后能得炼器大师出手，或许能打造出一把真正的神品宝物。
　　宗主，不如请仁皇阁出手。”
　　“你确定我这把剑交给仁皇阁，回来还能足斤足两？”
　　吴妄嘴角微微一撇，将此剑收回，笑道：“且等我成仙以后再说吧。”
　　“宗主，这次收徒大会您就别去了，老夫带小妙一同过去。”
　　刚出关的大长老扶须轻吟，劝道：
　　“那里人多事杂，说不得有什么牛鬼神蛇，咱们这次要收的弟子也多，花费的时日定也不短。
　　如今灭宗因宗主您数次扬名，在人域也算打开了声名，收徒并非难事。”
　　吴妄笑道：“既然如此，我就继续修行闭关，早日登临仙境。”
　　大长老含笑点头，传声道：“宗主，老夫会对仁皇阁请命，不隐世修行，为宗主护道前行。”
　　吴妄面露正色，言道：“大长老还是以自身修行为重，每一条大道都有可能在人域危急时力挽狂澜。”
　　“不同的，”大长老负手轻叹，温声道，“先天大道普遍强于我等修士自身之道，能做到燧人先皇那般，以自身之道搏杀远古火神者，谈何容易。
　　血煞之道基于灵、死、魂三条先天大道，走到极致，也远比不过单纯的这三者之一。
　　老夫此刻能隐隐感觉到，宗主身上有一条无比深邃的道，这道与先天道十分相近，似乎是与星辰有关……”
　　吴妄笑道：“就是星辰道。”
　　“果然，”大长老低声道，“若老夫能以自身之道，护持宗主他日登临天地之巅，再现先皇之威，万死不悔、绝无遗憾。”
　　吴妄：……
　　就给自己整得压力挺大。
　　自己的人生理想，明明就是成功牵手。
　　算了，大长老刚突破心劲正热，随他去吧。
　　灭宗收徒大队的编制，也就这般定下了：
　　大长老带队，妙长老与传功殿诸位长老一同前往，灭天、黑域、临风三门各出二十余位想要收徒的门人，修为必须是在仙人境之上。
　　吴妄本打算让季默过去交际交际，宗主令传到了浮玉城，得到的回信却是季默正在闭关修行，还是由顿悟引起的深层次悟道状态，喊醒他恐怕会让他错失大机缘。
　　这自然是不能喊醒的。
　　回信中还着重提到了季默引发顿悟的‘前情提要’，让某位宗主坐在那无语了半天。
　　花楼顿悟。
　　这家伙咋不上天！
　　不过，本着季默好友的角度，吴妄还是替季默开心的。
　　这家伙是名门之后，身上压力也挺大的，这次修行若是能让他改改脾性，变得沉稳一些，对季家来说意义非凡。
　　当然，这般只是假设，季默想要改性，恐怕要最先改名。
　　收徒之事不用吴妄操心，吴妄带着东方沐沐回了自己小楼，继续闭关悟道。
　　东方沐沐还有残余感悟没能完全消化，跟吴妄打了个招呼就去了林素轻房间修行。
　　吴妄本想休息几日，身旁却也没个聊天之人，干脆让母亲将星神之影投放到自己灵台处，元婴静静观想，参悟星辰大道。
　　与星辰相关的道并非一条，但最本源的星辰道，就是由这位女神执掌。
　　常言道：山中无甲子，修行不知岁。
　　大长老的成功进阶，让吴妄暂时不必理会宗门事务。
　　吴妄第二次闭关过了数月，去收徒的大队人马回返，却只带回了两百多名新弟子。
　　这比此前预计的收徒数量少了大半。
　　并非是想来灭宗修行的弟子不多，实在是迈入超凡境的大长老太过挑剔，硬生生将收徒的标准提升了两个档次。
　　“宁缺毋滥，咱们灭宗如今还怕没人来拜师吗？”
　　——再次将长发染成血色的大长老如是说。
　　吴妄对此自是没什么意见，新弟子入门时，他现身勉励了他们几句，其他诸多事务自有各位长老处理。
　　如此，又过了数月，刑天再次赶来灭宗，却已是从北野回返。
　　他带来了吴妄要的水晶球数百颗，带来了满满数十只宝囊的宝矿，还带来了吴妄老爹的亲笔信。
　　【儿：多，吃，壮。】
　　就，很感动。
　　刑天却也没在此地逗留，与吴妄大醉一场，就跟着仁皇阁的那位老壮士离去。
　　他也有自己要走的路径。
　　如此，又过了一年多，吴妄因担心自己提升太过迅速，不断压制自己境界，最终还是没能摁住，自行突破到了跃神境中期。
　　正当他苦恼是否要继续闭关时，两道传信玉符同时落到了灭宗山门，一只被长老送到了灭宗小楼，一只被送到了林祈的住处。
　　吴妄得的传信玉符是玄女宗发来的，其内言说泠小岚已成功冲过成仙之劫，迈入仙人之境，特对无妄宗主报喜。
　　吴妄这边还没笑几声，林祈就匆匆赶来。
　　“老师，父亲急召我回去！
　　我们林家负责镇守的那片防线出现了凶神的气息，大批凶兽潮在重新汇聚，有可能是关于神子降临之事！
　　父亲让我去搏杀一个神子立功名，我想请老师一同赶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下马威
　　听闻林祈相邀，吴妄的第一反应却是……
　　此事是否有诈。
　　吴妄并非信不过林祈，而是林祈父亲林怒豪给吴妄的印象，着实不算太好。
　　别的不说，安排死士去女子国搞事，意图毁坏季默名声，应当就是林怒豪安排的。
　　再有林祈此前心底的魔障，也是这位林怒豪将军留下的阴影。
　　但送上门的神力，吴妄也不能不要。
　　更何况还是新鲜出炉的凶神神力，说不定比老一批神子还要纯粹一些，有了某种口味上的创新！
　　略微思量，吴妄便答应了此事。
　　“林祈先等我一阵，我想想带谁同行。”
　　“老师您与弟子同去吗？”
　　林祈嘴边顿时绽开了笑容，竟有些开心的过了头，他道：“我这就给家中回信，让他们做好迎接老师的准备！”
　　“哎，别别，”吴妄赶紧将这家伙拦下，“我有什么好迎接的？林家是将门世家，人域的中流砥柱，我不过是小小魔宗的宗主。”
　　林祈忙道：“不小了，这几天那排名变化，因有超凡坐镇，肯定到前四十的位次了。”
　　吴妄道：“你就当带个朋友回去就是，回去之后也不可喊我老师，咱们就当平辈相交，免得你父介怀。”
　　林祈不由皱眉轻吟，过了一阵方才拱手答应。
　　“老师，弟子逾矩了。”
　　“喊一声无妄兄来听听。”
　　林祈像是嘴被黏上了，说话都有些费力。
　　“这、这……无……无妄兄……”
　　“哈哈哈哈！就这么喊！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作甚！”
　　吴妄不由掐腰大笑：“听你天天老师老师的叫，都让我快对你有些愧疚了……素轻！我要出门一趟，你跟沐大仙可要同去？”
　　林素轻还未答应，沐大仙已是自二楼跳了下来。
　　“当然要一起，咱的命令可是寸步不离保护你哒！”
　　吴妄笑道：“我看你是想寸步不离保护素轻吧。”
　　林素轻的轻声笑着自二楼飘落，又服用了一次荀草灵丹的她，此刻看起来并没有太明显的变化。
　　——在肤白貌美这块，老阿姨此前可提升的空间已是不多。
　　“少爷，可要为林公子父亲准备什么礼物？”
　　“把我珍藏的两坛好酒拿出来，再准备两包矿，”吴妄想了想，“也没其它好送的了。”
　　林祈忙道：“弟子如何能收老师的礼物？”
　　“给你父亲又不是给你的！还有，你喊我什么？”
　　“无妄兄……”
　　“哈，这才对嘛。”
　　吴妄颇感有趣，招呼几人各做准备，派门外守着的真仙护卫去请大长老一同外出。
　　半个时辰后，一艘飞梭离了灭宗山门。
　　飞梭是那两位林家高手的御空法宝，多见于人域军中，以遁速快、隐蔽性好著称，就是外形太过低调普通，不为广大‘爱面子联盟’成员所喜。
　　这两位高手在灭宗闷了两三年，此时能回返林家，嘴角也是多了淡淡笑意。
　　吴妄这次出门也算轻装简行，毕竟是去边境凶险之地，而非上次玄女宗喝酒吃席。
　　少主外出，林素轻自是要跟着的，她能避免吴妄陷入【循环式女子触碰】的尴尬境地。
　　刚迈入超凡境的大长老，加上半步超凡的沐大仙，已是一股不容忽视的战力；有这两位同行，说他们四个是边境强援再合适不过。
　　众人各自打坐，两位天仙境巅峰的林家高手轮流催动飞梭，让这梭子保持极速赶往西北边境。
　　林素轻在旁忙忙碌碌，一会为少主拼个果盘，一会为少主煮茶沏茶，也是不让自己闲下来。
　　行至半路，林祈突然道：“唉，季兄未能一起，着实也有些遗憾。”
　　“去你们林家，还是不要让季默同行的好。”
　　吴妄含笑说了句，言语中自有深意，暗指西野女子国之事。
　　林祈皱眉抿嘴，小声道：“老、无妄兄，如果真是我家陷害的季默，坏他的名声与机缘……”
　　“不用多想，不是你做的便不是你做的。”
　　吴妄笑道：“季兄此时已不在意此事，他如今正在花楼悟道，说不得出来之后就会一鸣惊人。”
　　大长老扶须沉吟：“花楼悟道？可是走的双修之路？”
　　“这个倒是没问过季兄。”
　　吴妄不着痕迹地揭过这般话题，又问林祈：“林怒豪将军是个怎样的将军？”
　　林祈心情更灰暗了几分，低头没什么言语。
　　那两位林家将军却是来了精神，各自开口说了一阵。
　　在他们描述中，林怒豪将军体恤下属、仁义为先、英明神武，精通战阵兵法，自身实力超凡，有万夫不当之勇，若遇大战都是冲锋在前，为众将之表率，也曾得人皇陛下开口嘉奖，仁皇阁给的嘉奖更是不计其数。
　　这位林怒豪将军并非世家出身，但他一人，就建起了今日的林家。
　　吴妄心里已是有了大概的形象。
　　强势、能征善战、善于收买人心……
　　就这般人物，为何还非要逼着林祈去争炎帝令？他自己宣布逐鹿人皇候选之位，胜算不是更大吗？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妄稍后也会含笑相迎，该寒暄的寒暄，该客套的客套，权当是看林祈的面子。
　　行过重重山水，飞过日出日落，已是抵达人域西北边境。
　　当林家家将说一句：“这就到前线军营了，无妄宗主请看北面。”
　　吴妄透过小窗看向北方，能见天边有一条蜿蜒的山岳，这山岳远看过于平整，各处都是一般高度，如一座数百丈高的长墙。
　　隐隐能听闻长墙后传来的群兽嘶吼之声，也能见到其上来回穿梭的流光。
　　仔细感应，那里的灵气如海浪般来回冲刷，若是灵气有形有色，定也是颇为壮丽之景。
　　吴妄赞道：“那就是抵御凶兽潮的北境之墙？当真雄伟。”
　　众人含笑点头，林祈说起了北境之墙的历史，让最后这段路途不至于太过干燥。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座修建在山巅的石头城。
　　石头城与北境之墙高度持平，距离前线仅数百里；此地的大山也是被人凭空挪来，屹立于千里平原之上。
　　石头城内的建筑十分规整，统一制式的小楼、统一距离的间隔，连各处的防护阵法都是一般色彩。
　　居中的将军府十分气派，其内高阁林立，中堂修的如大殿般，飞檐用的是龙首式样。
　　灵识扫过，此地驻扎的修士当真不少。
　　石头城内无凡人，便是巡逻的队伍都是仙人境起步；城下山岳各处分布有十二处大营，此时虽空了一半，却依然有数万修士在此地驻扎。
　　在附近平原之地，更是有数十个城镇点缀各处，应是安置这些修士家眷所用。
　　对于这些修士而言，这里就是他们的根，林家就是他们的‘主公’。
　　吴妄不由问：“这些都是林家的私兵？”
　　“私兵的说法，倒是第一次听闻，”那林家家将笑道，“这些都是我家将军的追随者，也在仁皇阁许可的数量内。”
　　吴妄含笑点头，心底却是微微一叹：
　　【这人域骨子里的病，远不止仙魔之争，怪不得岳父大人压力那么大。】
　　飞梭一路无阻，钻过三重防护大阵，落在了那气派的林府门前。
　　林家家将收起飞梭，七人各自在石板路前站稳，守在府门前的众仙兵立刻低头行礼。
　　府内顿时响起阵阵呼喊。
　　“公子回来了！”
　　“将军！公子回府了！”
　　林府大门已被仙兵推开，其内更是有不少人影跑动。
　　林祈忙道：“无妄兄还请在此等候，我这就去通知父亲。”
　　吴妄笑着点头，林祈撩起衣袍下摆，带着两名家将直接御空冲进家门，直奔前堂而去。
　　隐隐可见林府前堂有不少人影，之前应该是在议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府内响起大笑之声，一位身形魁梧、身着灰色铠甲的中年男人，带着数名将领快步迎来。
　　此刻，前堂还坐了十数名衣着打扮各不相同的男女。
　　林祈亦步亦趋跟在这中年男人身后，快到大门时，就指着吴妄笑道：“父亲，这位就是孩儿最为信任、也最为敬重的好友，灭宗宗主无妄子。”
　　“哦？”
　　那中年男人看向吴妄，威严的面容上笑意收敛，对吴妄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将目光落去了大长老身上，喜道：
　　“这位莫非就是新晋超凡血手魔尊？久仰久仰！”
　　吴妄：……
　　下马威？
　　林祈面容一黯，林素轻秀眉轻皱，沐大仙也是嘟嘴瞪眼；大长老更是横眉一竖，立刻就要甩袖走人。
　　但此刻，大长老还是忍耐住了，后退半步站在吴妄身后，自是毫不回话。
　　林祈径直从那几位将领身后转了出来，站在这中年将领面前，定声道：“父亲，这是孩儿请来的贵客！”
　　“去后院找你母亲问安。”
　　林怒豪平静的说着，蓄着胡须的面容不怒而威，目光有几分严厉。
　　林祈的手臂有些微颤抖，“父亲！”
　　“怎么，出去修行一段时日，规矩都不懂了？”林怒豪含笑说着，却是瞥了眼吴妄。
　　吴妄心底也是气乐了。
　　不用怀疑，自己就是被林怒豪针对了。
　　林祈面色有些发白，抬头直视自己父亲，抿着嘴唇、犹自不肯低头。
　　忽听吴妄开口笑道：
　　“林兄，你此前不是常说思念母亲吗？快去拜见吧。”
　　“可这……”
　　“无事无事。”
　　吴妄笑着摆摆手，言道：
　　“我把你拐去了灭宗修行，林将军自是对我有几分不满，这不碍事。
　　大家都是为人域做事，为人皇陛下效力，林将军又如何会真的为难我？素轻，将我带来的美酒奉上。”
　　“是，”林素轻柔声应着，用法力包裹了两坛美酒推向前方，却是并未拿出那两宝囊宝矿。
　　林怒豪身后自有将领上前，将这两坛美酒接过。
　　林祈退后两步，转身对吴妄做了个道揖，言道：“老师，弟子先去拜见母亲。”
　　竟又恢复了这般称呼。
　　当下，林祈转身走回府内，与自己父亲错身而过时，父子二人的表情都有些阴沉，竟有七八分相似。
　　林怒豪凝视了吴妄一阵，吴妄却是丝毫不让，与之对视。
　　两人之间仿佛有几条闪电飘来荡去。
　　林怒豪缓声道：“无妄宗主，劣子多劳你管教了。”
　　“林大将军客气，”吴妄笑道，“我与林兄其实还是平辈相交，只不过他总是问我一些做人的道理，这才称我为老师。”
　　“是吗？”
　　林怒豪不以为意地一笑，转身做请：“诸位仁皇阁高人在此，还请无妄宗主注意些礼数，莫要给灭宗招来什么麻烦。”
　　“林将军放心就好，我做事一贯知礼数、有分寸。”
　　吴妄手中多了一把折扇，随手打开，在身前轻轻摇晃，自也有几分季公子的风范。
　　“道友请。”
　　林怒豪并未再多说，带着几位将领先行一步。
　　吴妄其实已想打道回府，但又觉得一走了之太对不住林祈，这才压着性子，迈步进了这林府。
　　一行人赶至前堂门前，吴妄摇着纸扇还未入内，门内突然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无妄宗主，别来无恙？”
　　林怒豪微微皱眉。
　　堂内说话的是个中年道者，束着高冠、背着长剑，此前正坐在前堂的副位上。
　　吴妄含笑应对，看着这人有些面熟，仔细回忆了一下……沙滩、月光、仁皇阁阁主的鞋底……
　　寒光十三剑？
　　再看此地起身相迎的十多人，吴妄竟都眼熟，却是上次偷袭十凶殿第二总殿的原班人马，也就是少了那位刘阁主以及各位超凡。
　　他笑道：“感情各位就是战时的仁皇阁后援高手团，哪里需支援就往哪里搬？哈哈哈！”
　　众道者各自露出几分笑意。
　　那寒光十三剑笑道：“上次无妄宗主走的匆忙，贫道尚未来得及报上名号，贫道道号霄剑，取九霄一剑之意！”
　　吴妄拱手笑道：“原来是霄剑前辈，十三剑可炼成了一剑？”
　　“哈哈哈，哪有那么好练！喊前辈不是见外了，贫道占个便宜，喊我一声道兄就可。”
　　霄剑道人对吴妄眨了下左眼，朝着侧旁挪了挪，朗声道：
　　“既然无妄宗主来了，那也就没我等什么事了。
　　林将军，请直接与无妄宗主商量如何捉拿神子，这位无妄宗主擅奇谋、有急智，深得我家阁主信赖，我等对他也是颇为信服。”
　　林怒豪淡然道：“行军大事非同儿戏，无妄宗主是否过于年幼？”
　　那霄剑道人含笑道：
　　“英雄莫问出处，有志不在年高。
　　既然林将军这般说了，那贫道就说直白一点。
　　无妄宗主其实是我仁皇阁邀来的，阁主有命，他全权负责处置有关神子之事，若林将军不信，可以问问贫道同行之人。”
　　其余仁皇阁高手立刻道：“是有这么回事。”
　　“无妄宗主的计策，我们自是信的。”
　　“无妄宗主请上座！”
　　“林将军不信，可以去问问我们阁主呀。”
　　听着这一位位高手的呼喊，吴妄差点笑出声，心底不由嘀咕……仁皇阁莫非跟林家有隙？
　　林怒豪却是一改此前阴沉面容，露出几分微笑，对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
　　“倒是本将看走了眼，此前多有失礼，无妄宗主请上座！”
　　吴妄扭头朝着末位走去，摆手道：“不必了，请霄剑道兄上座便是，我就是来凑个热闹。”
　　言罢，他已与大长老一同入座，林素轻静静站在两人身后。
　　反倒是沐大仙抱着短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林素轻小声呼喊：“沐大仙，快过来啦。”
　　“嗯，”东方沐沐答应一声，却又盯着林怒豪。
　　待林怒豪入座，她突然道：“林怒豪将军，你可认识咱？”
　　林怒豪自是皱眉，沉声问：“道友如何称呼？”
　　一旁仁皇阁众高手齐齐忍笑。
　　“你不必管我如何称呼，四海阁现任阁主是咱师父，前一任阁主是咱祖母。”
　　沐大仙抱着胳膊，淡然道：
　　“这个无妄子是咱好友，背后也并非只有仁皇阁一家给他撑腰，你最好不要乱起什么心思。”
　　“可以了可以了，”吴妄拍拍身旁的座位，“沐大仙回来吧。”
　　“哼哼，”沐大仙一甩头跳了回来，“这么大个将军，连以礼待人都不会，心眼也未免太小了点。”
　　林怒豪淡然一笑，却是看不出他喜怒，他径直道：
　　“战事紧急，凶神随时可能出手，咱们此前说到何处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场老……的较量
　　是夜，林府厢房。
　　因府内厢房不多，各位仁皇阁高手一并住下，吴妄四人被分了两个房间。
　　林府管事的本意是让吴妄和大长老一个屋，让大小两位仙子一个屋，但大长老、林素轻、沐大仙都聚在了吴妄屋中，没人有离去之意。
　　大长老现在也超凡了，腰杆直了，有信心贴身保护小金龙了，那自是要十二个时辰全方位贴身护卫宗主大人。
　　林素轻刚给少主铺好床被，沐大仙就跳了上去，在被子里钻来钻去，拉着林素轻好一阵笑闹。
　　那场面，芙蓉帐暖无春宵，青丝凌乱朱钗斜。
　　他们自都不用睡觉休息，只等北境前线异动，而后从中策应。
　　吴妄喝着林府侍女送来的茶水，笑道：“不说其他，这位林怒豪将军于兵法韬略也是行家，计划布置的井井有条。”
　　大长老扶须笑道：“他不如宗主矣。”
　　“行军布阵、群仙战阵都是莫大的学问，”吴妄笑道，“我只是占了一些经验上的便宜，偶尔有一两个有用的思路，若让我去领军定会一团乱糟。
　　这位林将军能打下这般家业，确实非同小可。”
　　大长老沉吟几声，传声道：“宗主，老夫总觉得此人似乎，是故意表现出对宗主的针对，说不得有其他算计。”
　　“林家能算计我什么？”
　　吴妄随手摄来一只木凳，两条腿放上去抻着。
　　没有躺椅，始终是不够惬意。
　　他道：“我以诚心待林祈，林祈若是碍于家中无法与我们几个继续为友，那我该帮林祈的自会帮他。”
　　大长老提醒道：“宗主，有时太过仁义了，会让自己吃亏。”
　　吴妄双手枕在脑后，身体向下瘫了瘫，笑道：“人这一辈子，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朋友，对得起伴侣、对得起家国，其实就够了。”
　　“确实如此，”大长老微微一笑，目中带着少许感慨，低声道，“老夫回首过往，突然觉得最对不住的，还是翠娇她娘，唉……”
　　吴妄摸出两小坛酒水，大长老含笑接了过来，“难得宗主有这般雅兴。”
　　那是，走走心、灌灌酒，哥俩都是好朋友，稍后让素轻拉个二胡奏个乐，大长老的心事和他叫妙什么，不就直接吐露出来了？
　　妙啊。
　　“大长老，你觉得……”
　　“出题哒！”
　　沐大仙在旁喊了声，从被窝里面露出了一个小脑袋，对吴妄嘻嘻笑着，露出了两只小虎牙。
　　“要不要听听林怒豪在跟林祈小家伙说什么？”
　　吴妄挑了挑眉，正色道：“偷听之事，多少有些不正经。”
　　沐大仙托着下巴、晃着抬起来的小腿，纳闷道：“你不怕自己朋友挨打吗？他们现在吵起来了呀。”
　　“你怎么听到的？”
　　吴妄与大长老一同灌了口酒水，也是来了兴致。
　　“看这个！”
　　邀功般，沐大仙小手一伸，掌心出现了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蝴蝶。
　　这些蝴蝶近透明，自身没有任何灵气波动，若非吴妄紧盯着沐大仙的小手，怕也是难以注意到此物。
　　沐大仙笑道：“这可是四海阁的宝贝，专门探查用的，咱来用的话，超凡都察觉不到，一只小蝴蝶已经被咱派过去了哟！
　　你们每人接一只蝴蝶攥紧，就能听到啦！”
　　吴妄、林素轻张开手，各有一只蝴蝶飘然落下，各自依言攥紧。
　　侧旁大长老抬手撑起了一层结界，却并未抬手去接飞向自己的小蝴蝶。
　　那小蝴蝶之上传来微弱的灵识波动，有些模糊的画面浮现在三人心底；
　　像是隔了三层毛玻璃，只能见到大概的人影，但他们的嗓音却是可以清楚地听到。
　　此刻，林府后院一处阵法包裹的书房内，林怒豪、林祈父子，以及一位面容秀美的中年女子正在说着什么。
　　林祈跪在书桌前，林怒豪背着手看向窗外，那妇人低头抿嘴，似是在不断垂泪。
　　吴妄静心凝神，听到的林祈嗓音变得清晰了许多，正说着与吴妄在玄女宗的经历。
　　但林祈应是有意而为，故意将吴妄与泠仙子交好之事隐去，也是怕给老师添麻烦。
　　“父亲，孩儿觉得老师说的话，就是有道理，觉得老师所做之事，就是为人域、为人族！孩儿拜他为老师如何不对？”
　　“拜同辈为老师？”
　　林怒豪拳头攥紧，冷然道：“为父就是这般教你的？我让你处处争先，不是让你去自降辈分！”
　　这将军豁然转身，目光有些复杂，但很快就只剩冷厉。
　　他向前盯着林祈，嗓音由低沉逐渐高亢：
　　“上次你回来，我就忍着没骂你！
　　你明明都已在人皇宴上拿到了炎帝令，为何还非要去找那个季默！
　　他已经在人皇宴上败给你了，手下败将非要再去羞辱一番？你会让人如何说你？
　　心胸狭窄、毫无气量，他们会觉得你难成大事！”
　　“父亲！”
　　林祈深吸了口气，“孩儿当时心底欢喜极了，只是想去找季默炫耀一番，并未多想其它！”
　　林怒豪差点一脚踹出去，咬牙骂道：
　　“你是不是非让我一字一句告诉你，该如何表现自己心胸豁达，该如何表现自己志向高远？是不是不告诉你下一步该干什么，你就什么都做不成？
　　你就什么都不懂！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父亲，”林祈闭上双眼，嗓音还算平静，“自小到大，孩儿都是按父亲所说去做，从未有过任何埋怨。
　　孩儿此前不知如何与人交友，所以不懂如何去与季默结交，反而一直在跟季默针锋相对。
　　其实不过是羡慕他在人群中应对自如，孩儿也想去跟他亲近。
　　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心底的欢喜，只知如何去与对方比较，撩拨对方与我较量！这不是父亲教我的吗？
　　父亲，您真的有教过孩儿，除了修行争先、切磋得胜之外的事吗？”
　　林怒豪骂道：“我让你看的那些书白看了吗？”
　　林祈站起身来，双目瞪圆，眼眶满是血丝，定声道：“孩儿自小，可被获准交过半个朋友吗？”
　　林怒豪气的来回踱步，指着林祈鼻子骂道：
　　“人皇陛下如果要传位，看的是你朋友多寡吗？
　　人皇陛下看的是你天赋！是你的潜力！你背后的势力有你爹我就够了！他们不服，我去帮你打下这个人域！
　　人域需要的，是能与天帝相持的最强者，你朋友再多有个屁用！
　　为父有今日这基业，就是一剑一刀在边境杀回来的！
　　与神灵交战数十次，数十次险死还生才有了今日的林家！”
　　林祈嗓音轻颤，低声道：“所以为了孩儿能走到人皇的位置上，父亲派死士去女子国，去败坏季默的声名！”
　　“季默他算个屁！
　　老子自降身份去算计他？他爹在世时都比不过我半分！”
　　林怒豪面红脖子粗，像是发狂的雄狮般，嘶吼着，咆哮着，但举起的巴掌始终无法落到林祈身上。
　　“你给我跪下……跪下！”
　　林祈扭头看向一旁，却梗着脖子不肯跪伏。
　　林怒豪举掌就要拍打，林祈闭目凝神，眼底一片黯然。
　　还好是一旁的妇人冲上来拦着，哭哭啼啼地将林怒豪的胳膊抱住，不断喊着‘夫君’二字。
　　林怒豪气的浑身颤抖，骂道：
　　“滚！给我滚出去！”
　　林祈拱手行了个礼，转身走向门口的阵法，到了门口前，又转身看着林怒豪。
　　林怒豪一甩衣袖，扭头注视着窗外。
　　林祈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
　　“父亲，我们从没好好交谈过。
　　你今日有意针对孩儿老师，孩儿对此心有不平，对您有所不满，希望父亲能去跟我老师道歉。
　　父亲，我已不是孩童，也非父亲手中木偶，若父亲觉得生我生错了，孩儿不孝，自领一死，今后无法行孝膝前。”
　　林母忙道：“你这傻孩子说什么？”
　　林祈摇摇头，又突然笑了声，笑容中满是自嘲。
　　“父亲是不会听孩儿说这些的，父亲的家在军中，其实并不在我跟母亲这。
　　但父亲，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今后，我就算去争人皇之位，也是为自身，为人域，而非为父亲心中的遗憾。
　　陛下三百年前拒绝父亲，我知这是父亲心底的隐痛，但父亲。
　　人皇陛下不会选一个，连自己父亲手掌都走不出去的废物，做人域接下来的顶梁柱，无论这人天赋多高，或是百年天仙、五十年天仙！
　　这就是老师当年引导之下，让我明悟的道理！
　　孩儿，也想为护卫人域，拼上自己的性命！”
　　言罢，林祈低头深深做了个道揖，忍着眼泪，推开门跑出了书房周围的大阵。
　　林怒豪紧紧皱眉，待林祈走后，身形后退半步，有些无力地坐在圈椅中，目光竟有些愣神。
　　过了一大阵，林怒豪喃喃道：“他刚才，对我说了什么？”
　　那夫人忙道：“夫君，他只是无心之言，是被旁人蛊惑，你莫要怪他……咱们可就这一个孩子……”
　　“哈，哈哈哈！”
　　林怒豪笑声有些沙哑，他摆摆手，“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夫君……”
　　“出去。”
　　那妇人身子轻颤了下，却只能低头行礼，扭头走向书房门前。
　　但她刚到房门前，林怒豪的嗓音自后飘来，说的却是：
　　“让你暗中养的那些修士散了吧，成大事者用不到你这般妇人的手段，稍后你亲自去季家一趟，就西野女子国之事对季家赔礼道歉。”
　　“夫君，此事并非是我……”
　　“除了你、我，谁还会为他如此筹谋？”
　　林怒豪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说不出的阴沉可怖，那妇人就算已伴枕多年，犹自面色发白，不敢与林怒豪对视。
　　“这些年，你做的小动作我看在眼里，也知你娘家有些势力，为了林祈煞费苦心。
　　但夫人，你不觉得自己娘家那边，近来有些过于活跃了吗？
　　需要我帮你提醒他们几句？”
　　“夫君，我定会让他们收敛些！”
　　“没人能阻拦我儿登上人皇之位。”
　　林怒豪淡然道：
　　“就算人皇之位传给旁人，我自也能将人域放到他手中。
　　林祈现在的状态很不错，今天能说出这般话，说明他近来成长了许多，那个无妄子果然有些本事，今后我也可为他少操心一些。
　　但记住，我儿也可以有其他母亲，一些背景不会太复杂，不想着在我儿身上投入一些、得到更多的母亲。
　　听懂了吗？”
　　林夫人面色惨白，欠身行了个礼，出门后又轻轻吸了口气，表情平静地走去远处的卧房。
　　书房中，林怒豪静静坐在那，面容渐渐隐入黑暗，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浓郁。
　　……
　　厢房内，吴妄与林素轻、沐大仙面面相觑，沐大仙将手中蝴蝶摁住。
　　林素轻小声道：“这话，是不是有些大逆不道……就算人皇之位传给旁人，也能将人域放到他手中……”
　　沐大仙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很多大势力都有这心思，这算啥事。”
　　“是个狠人啊，”吴妄张开手，蝴蝶飞回沐大仙掌心，坐在那轻声赞叹。
　　他突然明白了，林怒豪为何会故意针对自己。
　　吴妄此前就有些疑惑。
　　从吴妄、季默、泠小岚、林祈被罚去了军中，林怒豪绝对派人监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知晓他们在军中发生了什么。
　　林祈称呼自己老师，是在林祈上次返家之前，林怒豪却还是让林祈去了灭宗修行，更派了两名天仙境巅峰的高手。
　　如果林怒豪是真的要跟他这个老师针锋相对，之前就找灭宗麻烦了。
　　那林怒豪今日为何有意针对自己，给自己下马威？
　　让自己麻痹大意，觉得他林怒豪不过如此？又或是有其他算计？
　　吴妄目中闪烁着少许光亮，心底在反复推演各种可能。
　　林怒豪如何想的，吴妄暂时还不知晓，但林怒豪接下来如果真的来他们厢房敲门，并找吴妄道个歉，那这位林大将军的城府……
　　深到没边儿了！
　　吴妄看向沐大仙，笑道：“这蝴蝶给我几对呗。”
　　沐大仙将小手藏在身后，忙道：“不要！咱就这三对呢！还是费了好大功夫抢来的！”
　　“你看，”吴妄双手一摊，“我用三大本习题册换你一对蝴蝶，你不亏吧。”
　　“咱才不要做题！亏大了！”
　　“就是不让你做题啊！”吴妄脸上写满了正经二字，“我用三大本习题册的豁免权，换你一对蝴蝶。
　　也就是，当你需要做这三大本习题册时，可以用这个豁免权选择不做。
　　怎么样？”
　　沐大仙仔细想了想，小脸上满是亮光，拿出一只锦盒，将两只蝴蝶装了进去，跳到吴妄面前漂浮着。
　　“呐，给你！”
　　吴妄：……
　　突然有种深深的罪恶感是咋回事。
　　正此时，大长老道：“有人来了。”
　　吴妄立刻接过锦盒，收入最内层的储物法宝中。
　　沐大仙将其余三只蝴蝶收入锦盒中，让派出去的第四只蝴蝶化作灵气消散，跳去了被子里藏着，眼中写满了心虚。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外面传来了那低沉的男中音。
　　“本将林怒豪……不知无妄宗主是否歇息了。”
　　真来了！
　　吴妄咳了声，朗声道：“还未歇息，正对大长老讨教修行之法，大长老散掉结界吧。”
　　“善，”大长老不动声色的答应一声，林素轻立刻向前，拉开了木门。
　　那林怒豪缓步迈入门内，面容带着几分黯然之色，他苦笑几声，重新撑开了一层结界，看向吴妄的目光满是复杂。
　　他道：“无妄宗主……本将是不是，并不懂自己的儿子……”
　　吴妄心底暗道几声‘要命’，这个林怒豪的层次也太高级了，直接从见自己第一面就算计好了后面诸事。
　　先得罪，再赔礼，顺便拉近下感情，这手段吴妄以前在北野搞少主外交的时候，也不是没用过。
　　林怒豪这是，把自己当成林祈的垫脚石了？
　　吴妄突然想趁夜赶回灭宗，当真不想跟这般老银……老有城府之人互相算计。
　　但话还是要接的。
　　吴妄笑道：“将军为何这般说？”
　　“我儿与我大吵了一架，”林怒豪笑容中满是自嘲，眼神也有些发直，“他指着我鼻子说我卑鄙无耻，说我不过是将自己的愿望强加在他身上。
　　我……唉。”
　　一声长叹，道尽了一个父亲的心酸无奈。
　　吴妄与林素轻只感头皮发麻，那沐大仙干脆藏到了被子中不露面。
　　倘若自己真的有争人皇之位的心思，这个‘扶儿狂魔’林怒豪绝对是一大劲敌！
　　还好，他熊霸根在北野，心在人皇陛下的女儿身上。
　　“将军，”吴妄面露正色，起身拉着林怒豪走去一旁窗台下，低声道，“这事我当真要跟您好好说道说道，林祈有很严重的道心魔障！
　　孩子的教导，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林怒豪拱拱手，叹道：“还请无妄宗主多与我说说吧，本将叱咤人域西北这么多年，却唯独不通此事，我都是为了他好，回过头来，父子却成了仇敌。”
　　“唉，也不能全怪将军……”
　　吴妄轻轻一叹，心底已组织起了大批言语，今天就跟林怒豪来个育儿心得秉烛夜谈。
　　传递全新理念教育模式，让林祈赢在第二起跑线！
　　不多时，沐大仙从被子里探了个头，与林素轻对视一眼。
　　头皮发麻加倍，且只剩她们两个。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宗主带队，鸣蛇破墙
　　拂晓时分，天蒙蒙亮。
　　林祈从修行静室出来，一缕缕灵气自他身周向外逸散；
　　那四名模样相近、一直站在门外的侍女想要向前，却被他抬手拒绝。
　　“都下去吧。”
　　“是，”侍女们柔声应着，低头走向一侧，表情大多都有些失落。
　　晨雾朦胧，正如林祈此时的心境，迷茫踌躇，不知自己该朝左转去问候母亲，还是该朝右转去找老师倾诉。
　　心底一叹，林祈对着熟悉的花圃出了会儿神，脚下已不自觉迈向了右侧。
　　走了还没几步，林祈身形停顿，抬头看向了厢房的位置。
　　隔着几重墙壁，看到了对自己而言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开门走进了老师所住的厢房……
　　就听得：
　　“无妄宗主，本将这就去前线布置，后方捉拿神子之事，本将就放心交托与你和诸位仁皇阁同僚了。”
　　“林大将军放心，有各位仁皇阁高人在，应当不会有什么疏漏。”
　　“唉，人域有志之士数不胜数，但能有无妄宗主一半才情者，少之又少。”
　　“北境能争善战者何其多，可能像林大将军这般坐镇一方、不动如山，且让陛下放心者，唯一二人罢了。”
　　“无妄宗主谬赞了！哈哈哈哈！”
　　“祝林大将军马到功成！哈哈哈哈哈！”
　　林祈不由得怔在原地，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直到那身着战甲的中年男人走过后庭，与他迎面碰上。
　　“哼！”
　　林怒豪面色冷淡地瞧了他一眼，负手走过。
　　林祈下意识低头躲去一旁，待林怒豪进了远处书房，方才扭头赶去吴妄所住厢房。
　　不只是林祈，那些住在吴妄隔壁或者附近厢房的仁皇阁高手，刚刚也都是满头雾水、全然摸不着头脑。
　　林怒豪和无妄宗主，昨天不还是互相看不顺眼，顺势互怼了一阵吗？
　　怎么过了一夜，两人竟……
　　啊这，他们昨天帮无妄子怼林怒豪，岂不是白费口舌了？这两个家伙在搞什么鬼？
　　吴妄房中。
　　大长老负手站在窗前，心情十分复杂，用视线余光看一眼正在铜镜前不断拍打自己脸颊的宗主大人，不由又有些汗颜。
　　宗主这般年纪，就要面对如此强者，还要虚与委蛇一整晚，而他这个新晋超凡，却连半句话都接不上……
　　惭愧，很是惭愧。
　　床榻上，林素轻和沐大仙一个东倒、一个西歪，两人都是双目无神、表情凝滞。
　　沐大仙喃喃道：“素轻，这就是大人们的世界吗？”
　　林素轻幽幽地道了句：“可是沐沐你好像也七八千岁了。”
　　沐大仙揭竿而起，掐腰喊道：“咱渡劫的时候被劈没了魂，又用逆天手段重聚魂魄，以前的寿岁都不能算了！”
　　“素轻，”吴妄揉着自己脸颊两侧的苹果肌，嗓音都有些沙哑了，“弄点清茶给我润润嗓子，这嘴都快说秃噜皮了。”
　　“哎，这就来。”
　　林素轻答应一声，自床榻跳了起来，端着水壶去一侧忙碌。
　　正此时，林祈从门外匆匆而来。
　　“老师！我父亲可对您说了什么！”
　　吴妄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素轻总结下。”
　　“林公子不必着急，”林素轻含笑说着，“林大将军昨晚是来给少爷致歉的，虽然没有开口说出道歉的话，但拐弯抹角说了很多。
　　这般位高权重之人，确实是不够坦然呢。”
　　“真、真的？”林祈双目中满是亮光，嘴角微微颤抖。
　　林素轻含笑点头，继续摆弄面前的茶碗茶壶。
　　吴妄自侧旁走来，抬手在林祈后脑勺推了一把，笑道：
　　“在这傻乐什么呢？
　　你父亲已同意让你继续去灭宗做护法了，不过要我督促你好好修行。
　　这次去灭宗，多带几个护卫，把你那四个如花似玉的侍女也带上，别让你父母太担心。
　　他们其实……嗯，就是不会表达，对你都挺好的。”
　　林祈正色道：“师父，弟子修行如何能让女子为伴？那岂不是会让弟子分心？”
　　“那你可以让她们加入灭宗嘛。”
　　吴妄笑道：“咱们宗门刚好欠缺这般人才，略加培养，以后也可帮你做些事。”
　　“唉，此事终归一言难尽。”
　　“行了，别纠结这个了，去帮我请各位仁皇阁前辈来这。”
　　吴妄伸了个懒腰，笑道：“你父亲已经将截击神子之事全权委托于我，那我也要做出点样子，让你父亲看看咱们灭宗的本事。”
　　“是！弟子这就去！”
　　林祈立刻答应一声，离开厢房时，仿佛春暖花开，身周气息都变得活泛了许多。
　　吴妄见状轻轻挑了挑眉，与林素轻对视一眼，两人露出几分相似的微笑。
　　林素轻如何会不懂少主的心思？
　　既然少主认定了林祈为好友，那不管林怒豪如何如何，少主自会为林祈考虑，便是说些违心之言也是无妨。
　　不多时，十多位仁皇阁高手陆续赶来吴妄房中，大长老再次撑开结界。
　　吴妄抱着胳膊沉吟几声，见霄剑前辈几次欲言又止，就果断……
　　不让他有开口的机会。
　　“各位前辈，我重新说个跟昨天不一样的计划。
　　在讲述这个计划之前，咱们先来做个戏法。”
　　吴妄拍拍手，林素轻端来了一只托盘，其内放着与在场人数相同数量的宝囊，并将宝囊一字排开。
　　吴妄笑道：“这些宝囊中，有一只宝囊藏了星辰矿，其余宝囊是其它宝矿，各位可用探查之外的任意手段进行抽选。”
　　仁皇阁众高手自是不明所以。
　　但因吴妄在此前偷袭十凶殿第二总殿时的表现，加上阁主对这个魔宗宗主的评价颇高，他们也不敢轻慢，立刻开始捉摸思索。
　　很快，他们给出不少办法，在吴妄的示意下各自尝试，将一只只宝囊拿了起来。
　　吴妄笑道：“各位拆开看看。”
　　霄剑道人很快就错愕地道一声：“星辰矿在贫道这！还有诸多宝矿。”
　　一位女仙面露恍然，低声道：“无妄宗主是说，对方若是多点突袭，让几股凶兽潮同时南下，我们也无法知晓对方神子会混在哪一股凶兽潮中？”
　　“不是，”吴妄一本正经地道了句，“只是单纯想给各位送点礼，大家交个朋友，以后多多关照。”
　　众仙：……
　　“无妄宗主，这都什么时候了！”
　　霄剑道人大声呵斥，将宝囊放入袖中，定声道：
　　“莫要卖关子了，快些说正事吧！”
　　众仙各自出声斥责，那些宝囊纷纷被入袖口，看吴妄的目光都充满了‘前辈的慈祥’。
　　吴妄清清嗓子，一旁林素轻端来了方圆万里的简单地图。
　　他道：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凶神无法直接探查人域，十凶殿就是他们的情报来源。
　　因为十凶殿四大总殿相互独立，第二总殿覆灭的具体内情，其他总殿有可能并不知晓，也不知是二长老出卖了第二批神子。
　　我与刘阁主一同审问二长老时，也从他的记忆中得知，去玄女宗溜达是二长老临时起意。
　　按照这几日边境之墙外面的动静判断，十凶神应该并不知晓，我们已得知了神子之事。
　　现在需要确定的问题是，假如对方只会选择一处地点发难，他们会选哪个点？”
　　霄剑道人立刻道：“距离一些凡人村寨最近的墙段，这样方便神子混入逃难的人群中逃离，后续也容易掩盖身份。”
　　“或者是最偏僻之地，”有位中年女仙温声道，“神子不一定非要混入人群，他们若是有什么特殊本领避开咱们搜查，躲藏数年、数十年，也是颇为棘手。”
　　又有老者温声道：“这些都有可能，但咱们的人手没这么充裕，若是让仙兵拉开防线，又容易让凶神警觉。”
　　霄剑道人笑道：“无妄宗主，您可有应对？”
　　吴妄抱起胳膊，看着面前的地图，正色道：
　　“此时十凶神依然是九个露面，在大半个北境之地，与咱们人域高手对峙。
　　我此前听刘阁主说，陛下现身之地有五六个神明盯着，但天宫的几尊大神不现身，对方加起来能威胁到陛下的高手，也就这些。
　　如果凶神在北线全面进逼，两边能调动的高手数量都不宽裕。
　　这次出手突破人域防线的凶神，很可能还是鸣蛇。
　　鸣蛇有乾坤挪移的神通，上次能把几千人挪走，自然也有能力把凶兽群送到更深入人域之地，那里的防御布置也相对薄弱。
　　就跟各位刚才拿起宝囊时的状况一样，如果鸣蛇出手，咱们就完全无法确定，带有神子的凶兽群到底会出现在哪。”
　　众仙表情顿时凝重了些。
　　“那该如何应对？”
　　“咱们这些人要分成三批，立刻赶去三个方向做准备。”
　　吴妄在袖中取出三枚玉符，道：
　　“用飞行最快的御空法宝，随时监察各处动向，只要有凶兽潮出现，就按以下玉符内所写步骤进行。
　　此事我已与林怒豪将军商量好，假如接下来出手的真是鸣蛇，那林怒豪将军会在凶神现身时，率高手围攻此凶神，干扰她运送凶兽潮。
　　只要凶兽潮的落点，不离北境太远，这些神子就逃不过我们的追杀。”
　　言罢，吴妄又道：“还请各位前辈以人域生灵为重，不必非要抓活的神子，尽量避免凡人城镇被凶兽潮攻破。”
　　“善。”
　　“当如此。”
　　“无妄宗主带一队吧。”
　　“好，”吴妄并未推辞，“那可要多派几位高手在我这，我这个人贪生怕死的很。”
　　众仙各自含笑答应，将这话当作了吴妄的玩笑。
　　这年头，就是说真话都没人信。
　　……
　　不过半日功夫，十数位仁皇阁高手连带吴妄一行分做三队，又得了十数位林家家将补充战力，各自奔赴东、西、中三路落脚点。
　　从此刻开始，他们就已进入备战状态，各自驾驶一艘银灰色的梭子，藏在密林、河谷、湖水之中，一旦北境有动静、凶兽潮现身，可随时破空而去。
　　吴妄带着林祈、林素轻，伴着大长老、沐大仙，连同其他九位天仙境高手，此刻就在湖水之下静静潜伏。
　　这梭子内有些拥挤，林素轻干脆抱着沐大仙，与几位女仙坐在一起。
　　吴妄带着林祈研究一张地图，与林祈分析着，最可能投放凶兽潮的区域。
　　其实吴妄此前所说的情况，是最坏的一种可能。
　　即【凶神鸣蛇出手，将凶兽潮散做数股洒落在人域内部，让那些神子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能混入人域】。
　　北境之墙不只是地势，人皇大道镇压之下，北境之墙也成为了一道乾坤壁垒，无法直接‘跨墙挪移’；鸣蛇必须摧毁一段防线，劈开乾坤壁垒，才能将凶兽潮送进人域。
　　——不然鸣蛇没事就扔一群凶兽到人域腹地，人域也难以安稳。
　　其它可能，比如出手的凶神并非鸣蛇，凶兽潮只是蛮横地从北面冲下，那不必吴妄他们出手，人域各处的后备兵力就可应付。
　　最坏的可能，反而最大概率会发生。
　　林祈问道：“老师，那凶神什么时候会动手？”
　　“我非凶神，怎么知道他们咋想的。”
　　吴妄笑道：“做好长期在此地等候的准备吧，半个月、半年，一直到北境凶兽潮退却之前，都有可能。”
　　“嗯，是弟子心急了。”
　　“去修行吧，”吴妄拍拍林祈肩头，林祈答应一声，弓着身子走去一旁角落入座。
　　有个仙人小声问：“无妄宗主，你说，这凶神会不会从人域西面、东面，甚至南面发难？”
　　“有这个可能，不过可能性很低。”
　　吴妄笑道：
　　“凶神其实并不敢单独闯人域，也不会离开北境太远，从其他方向进入人域。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觉得凶神棘手，凶神也怕咱们人皇陛下。
　　打个比方，鸣蛇从人域西界闯入，人皇老爷子一发狠，直接挪移到凶神面前出手宰了它，其它凶神根本来不及救援。
　　神子只是凶神用精血改造的人族，送他们进入人域，也只是收集情报、给人域添些麻烦，这些凶神不会如此犯险。
　　此时北境的最东、最西部，就是凶神靠近人域的范围极限了，十凶神看似在各处现身，实际上是在同进同退。
　　不可小瞧他们，但也不必太过畏惧，个中自有均衡二字。”
　　那仙人仔细琢磨，嘴角露出了少许笑意，总归是安心不少。
　　吴妄眯眼轻笑，继续兴致勃勃地琢磨面前的地图，研究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形。
　　这微妙的北境局势，也是十分的有趣。
　　于是，半个月后，夜黑无月时。
　　藏在湖水中的飞梭安静无声，湖水却突然出现了层层涟漪。
　　有风自北面吹来，湖边的树林传出沙沙的声响，树冠朝着南面不断摇晃。
　　正打坐的吴妄突然睁开双眼，灵识虽然没有探查到什么，但他已是脱口而出：
　　“来了。”
　　吴妄话音刚落，千里之外的一段北境长墙轰然倒塌，其上数百修士来不及后撤，被一只巨大的蛇首一口吞没。
　　乾坤在震颤，星光被蒙蔽！
　　一声大喝自石头城响起，数道流光划破天际，带起浩瀚法力、滚滚气息，引动天地之力加持自身，直扑那巨蛇蛇首而去！
　　林怒豪手握横刀，须发皆张，目中怒火涌动，身周缠绕着一头猛虎虚影，口中一声大喝，竟将那巨蛇的凶焰压下三分！
　　“孽畜受死！”
　　与此同时，北境全线凶兽潮暴动，九凶神齐齐向前威逼人域边界，人域一方如临大敌。
　　而在鸣蛇破墙的千里范围内，一道道金色的雷霆闪过，十多处区域下起了凶兽雨。
　　第二批神子，如约而至。


第一百一十四章 北野小影帝
　　‘唉，盲目崇拜要不得啊。’
　　自高空迅速穿梭的飞梭中，吴妄由心发出这般感慨，看向周遭那一个个双眼冒光的仁皇阁高手，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片刻前。
　　方圆千里十多处区域下起了凶兽雨，落地的凶兽立刻朝南奔驰，遇林推林，遇水淌水，直逼后方几大城镇。
　　吴妄一声令下，他们这艘藏在湖水里的飞梭立刻冲到空中。
　　一道道玉符不断穿梭，几位天仙高手将仙识远远散出去，不断汇报外面的情形。
　　然后，仁皇阁几位高手就开始了……
　　“是鸣蛇！真的是鸣蛇出手！”
　　“无妄宗主这是如何推断出的鸣蛇？”
　　“不愧是阁主器重的年轻人！”
　　吴妄此时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犹自心底暗笑。
　　刚才不是说过了，其他九凶神都在别地方与人域高手对峙；既没有凶神位置变动的消息传来，鸣蛇又擅挪移之法，出手的可能性自然是最大。
　　吴妄正色道：“莫说这个，那边战事如何？”
　　大长老在旁拱手回答：
　　“鸣蛇刚刚施展了乾坤神通，此时已被林将军他们逼退。
　　那边对战颇为激烈，仙识只能远远观察，大道碰撞上，林怒豪将军落在了下风，但己方人多，依然占据优势。”
　　吴妄微微点头，言道：“通知另外两队，按玉符内所写步骤进行，盯紧那些体型巨大的凶兽，这最方便藏人，尽快找出那些小虫子的下落。”
　　“是！”
　　众高手仙识来回穿梭，将十多处南下的凶兽群完全覆盖。
　　北部长墙破损之地，鸣蛇且战且退，林怒豪等人联手，勉强战平这凶神，更多高手已在来援的路上。
　　北面，急不可耐的凶兽潮怒吼咆哮，立刻朝长墙被撞开的缺口涌去。
　　当即有人域超凡高手施展神通，招来漫天大水，自长墙缺口朝着北面倒灌；
　　又有数位天仙高手联手催动五行术法，将大水化作冰川，暂时将缺口堵上。
　　人域应对凶兽潮，已是驾轻就熟。
　　剩下的问题，就是此时被送到了长墙之内，距离北境长墙近千里远的大批凶兽群。
　　林家石城之下。
　　众军营遍起鼓声，道道流光飞射而出，数万修士在空中集结；
　　他们负责从后追杀，截断这些凶兽潮的退路。
　　与之相对，附近圆顶驻兵正在飞速赶来，那几座大城前也出现了大批修士，准备截击凶兽群。
　　鸣蛇送进来的这些凶兽，倒是刚好给人域边疆修士，改善一下伙食。
　　吴妄灵识已是看到了，那些看似很凶恶的凶兽，既有彘、猲狙、马腹、土蝼这般吃人的凶兽，还有不少【食之可】。
　　吃或者被吃，是大荒人族必须面对的生存难题。
　　有仁皇阁仙人笑叹：“事情比咱们想的还要简单。”
　　“咱们觉得简单，是因对方的谋略，已被无妄宗主推演完全。”
　　“诸位道友快看，无妄宗主当真料事如神！
　　凶兽潮汇成了三股，果然分别朝着西侧、东侧、跟咱们这个方向汇聚。”
　　吴妄：……
　　单纯就是因为这方圆千里内的地势，想要向南，就这三条路径允许凶兽群通过啊；
　　而且能吸引凶兽群的凡人城镇，也是这三条路上居多呀。
　　这怎么就料事如神了？
　　周遭仙人一阵夸赞，让吴妄老脸有些泛红，当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可不是他那熊抱族那些词汇量不多的族人，各位修士夸起人来，完全不带重复的。
　　又有仙人问：“无妄宗主可否再推测一下，那些神子藏在三路中的哪一路？”
　　有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笑道：“贫道仙识查探，找不出半点异状，若是无妄宗主再料对，贫道心底便完全服气了。”
　　吴妄挑了挑眉，总觉得这老者的口吻，跟自己忽悠沐大仙时的口吻差不多。
　　他道：“各位仔细监察各处，容我想想。”
　　吴妄略微沉吟，靠着飞梭的结界光壁静静思索，灵台处划过道道流光。
　　这些家伙，总不至于会用太过简单的计谋吧？
　　为以防万一，吴妄还是叮嘱道：
　　“劳烦大长老盯紧此前降下凶兽群的各处，看那里是否有灵气波动，或者有什么可疑之处。
　　可别这些神子来个声东击西，用凶兽群吸引走我们的注意力，找其它地方蛰伏。”
　　“遵宗主令。”
　　大长老沉声应答，随即闭目凝神，盯紧了那十多处被凶兽群肆虐过的区域，林间、谷底、沼泽、丘陵……
　　“宗主！”
　　大长老突然睁开眼，“西北方向六百里，那条大河底部刚有人影闪过。”
　　吴妄与众修士精神大振。
　　这都能给瞎碰上？
　　吴妄定声道：“再探！不要放过分寸之地。”
　　大长老答应一声，超凡境仙识如一张大网，在那大河之中来回探查。
　　不只是大长老，几位仁皇阁高手也立刻出手，将目光落在那段河流，寻找着蛛丝马迹。
　　沐大仙突然兴奋地喊了声：“嚯！那里真的藏了人！他们将自己藏在了河底的泥沙中！”
　　“河沙分布有轻微的不均。”
　　“刚才凶兽群好像是避开了此地，此前贫道记得，有两股凶兽群在此地交汇。”
　　“藏的当真隐秘，若非无妄宗主提醒，这位长老发现的及时，咱们怕是寻不到他们下落，让他们就这般躲下去了！”
　　“不错，若再多一会，河沙所有痕迹都会被水流抚平，他们行踪真就把握不住了。”
　　吴妄：……
　　这不全是大长老探查细致的功劳吗？
　　大长老抬头看向吴妄，又道：“从其道韵波动来看，有三天仙、三真仙，气息不稳，有揠苗助长之迹象。自乾坤探查的结果，似是三男三女。”
　　吴妄挑了挑眉，问了个比较专业的问题：“乾坤探查还能看出男女？”
　　大长老耐心地解释道：
　　“宗主可以构想出，乾坤存在一条条交错的线条，有形之物都会干扰这些线条，让它们产生扰动。
　　河底处的乾坤折痕较少，流水、泥沙都较为稳定，其内的人形对直线的破坏较为明显，且男女的身体构造各自不同……”
　　“大长老，可以了，我悟了。”
　　血手老魔的眼底满是欣慰。
　　此刻，众仙看吴妄时，目中已满是亮光，几位‘夸夸’道人嘴边的赞美之词，已是忍不住要喷涌而出。
　　“各位，此刻必须分头行动。
　　尚不能确定，这一批神子只有这六人，三路监察不可麻痹大意。”
　　吴妄话语一顿，目光在狭窄的飞梭内部环视一周；
　　众修眼中，这年轻人竟有一股自成的威严。
　　“既然林怒豪将军有托，仁皇阁诸位信任，本宗主便斗胆一次，此刻为各位发号施令。”
　　仁皇阁众高手与林家众高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吴妄，道心都没来由地震颤少许。
　　“已寻到六神子之下落，三路高手不必多耽误，立刻开始灭杀凶兽群，期间务必封锁乾坤，莫要走脱了半条小鱼！”
　　“是！”
　　“兵分两路，我与大长老前去捉拿六神子，林祈率林家家将从旁策应！林祈？”
　　“弟子在！”
　　“此物与你，”吴妄将一枚水晶球递到林祈面前，“稍后你负责居中调度，我会以此物传声，将你需做之事详尽告知。”
　　林祈眼底满是光亮，将水晶球托在掌心，定声应答：“弟子遵命！”
　　吴妄缓声道：“此行我会尽量活捉这六个神子，若逃了他们一人，自会去仁皇阁领罚。
　　那大城众凡人的性命，就交托于各位前辈手中了！”
　　众道者纷纷起身，拱手应是。
　　吴妄又道：“素轻，你与沐大仙不要分离。不过是对付几条小鱼，没什么高手，沐大仙今日也不必出手。”
　　林素轻柔声答应，沐大仙小脸上写满了得意。
　　这话她爱听，接下来自不会手痒去捣乱。
　　吴妄也不耽误，与大长老同时站起身来，走去飞梭的出口。
　　大长老抬手摁住吴妄肩头，两人身形渐渐变得的虚淡，一同飞入夜空。
　　超凡高手隐藏身形、悄悄靠近，去对付这些刚出血池不久的神子，确实是有些欺负他们了。
　　但人域与凶神争的，是人族在这天地间生存下去的权力，两者并没有什么共通的道德观念。
　　更何况，还是他们鸣蛇父亲做事‘三四六七’，口中说着百无禁忌，连他们几个没成仙的年轻人都不放过！
　　吴妄想起此事还有些气愤，不能出去斩鸣蛇，今天欺负的就是这几个家伙！
　　……
　　片刻后，河畔处。
　　吴妄和大长老隐藏在一处密林中，此时离着稍近，吴妄已嗅到了那六名神子身上的神力味。
　　口味与老一批神子相比，果然有了些变化。
　　就，很嫩。
　　各处已亮起仙光，修士们开始围杀三路凶兽潮。
　　有二三十位天仙直接出手，施展移山填海的神通，这些深入的凶兽潮已被包围隔绝，构不成太多威胁。
　　“宗主，直接捉了？”
　　大长老传声问着，吴妄却是微微摇头，思路已十分清晰。
　　他道：“鸣蛇可还没走远，直接捉了他们，很容易让鸣蛇知晓他们的神子暴露。”
　　“那该如何？”
　　吴妄手背上浮现出金鳞，对大长老挑了挑眉，笑道：“走，咱们先去做点布置。”
　　大长老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按吴妄所说，带着吴妄悄悄沿着河流顺流而下。
　　他们寻到了一处隐蔽的洞府，吴妄在里面放了几套人域常见的衣物，又拿出了一只瓷瓶，自里面引出一丝丝凶神血，化作气息散播在洞府各处。
　　顺便给自己染上了凶神气息。
　　这犹不算完，吴妄拿出早已备好的水墨，自手背、后颈、双鬓处显露出的浅浅金鳞，染成墨色，并换上了一身黑衣。
　　大长老在旁看的眼都直了。
　　“怎么样？”
　　吴妄转了个圈，“可有什么破绽。”
　　“宗主不必如此涉险，”大长老正色道，“咱们可以盯紧他们，等鸣蛇远离边境，再将他们直接捉拿。”
　　“那就来不及了。”
　　吴妄笑道：
　　“我要赶在仁皇阁之前，拿到他们身上的储物宝囊，兵分两路也是有这般考量。
　　它们身上肯定带着大批凶神血，说不定还有珍贵的凶神精血，这对我提升实力颇为重要，而此事又不能声张。”
　　“是，”大长老并不多问其它，含笑领命。
　　“当然，小命最重要。”
　　吴妄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声：“若是稍后他们识破了我的伪装，大长老不必顾忌其他，也不必担心后面如何，直接出手捉了。”
　　“明白，老夫绝不会让宗主有半点损伤！”
　　超凡境的大长老，果然更靠谱了些。
　　吴妄拿出一枚水晶球，对林祈叮嘱几句，让各路修士暂时不要靠近这条河流。
　　林祈是林家少将军，调动林家私兵再简单不过。
　　吴妄道：
　　“林祈听好，接下来我会保持两边通话通畅。
　　我若是说‘他们快围过来了’，你就在我身周十里范围之外造些声势。
　　我要是说‘他们快追上我们了’，就派一两个天仙在空中滑过，但不要发现我们。
　　总之，我说快发生什么，什么就要发生。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老师放心，都明白了！”
　　“好，这次计划能否成功，就看你表现了！”
　　大长老与吴妄自这隐秘洞府‘分离’，吴妄全力隐藏身形，大长老暗中护卫，再次摸到了河畔。
　　吴妄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才想起自己早已筑基，有内周天可闭气。
　　悄悄滑入水面，吴妄身周冰晶薄膜与水流完美融洽，却又撑起了一层贴身的结界，如此可在水下任意开口。
　　他像是一条游鱼，迅速且无声地游向了那六个神子的藏身之地。
　　藏在河沙之下的三男三女，此刻已是绷紧了神经，不知道河水中突然出现的这人是何来头。
　　吴妄像是故意没发现他们，在他们藏身之地上方滑过，游出数百丈又折返回来。
　　他拿出了自己在北野枯燥时打造的‘司南’，司南上的指针不断滑动。
　　吴妄微微皱眉、抿起嘴角，目光盯着司南上的指针，又抬头看了眼岸边的位置，让自己贴着河沙趴伏，还不忘小声低喃：
　　“奇怪，为何大长老给的法器显示是在此地，却找不到几位大人的踪影？”
　　言说中，吴妄突然抬手，轻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
　　“我这张嘴，自言自语什么！罪过，罪过。”
　　言罢，吴妄继续在此地徘徊，片刻后，目光看向了河床之上铺着的泥沙。
　　忽有一缕传声入耳，是有些严厉的男声：
　　“去百丈之外，钻入泥沙，不要在此地！”
　　吴妄立刻左看右看，又忙不迭地点头，朝一旁飘去，如泥鳅般钻入了泥沙中。
　　泠仙子绝对来不了这个！
　　“怎么回事？”那传声问，“十神殿连这般秘密都收不住？”
　　吴妄小声嘀咕：
　　“几位大人怕是不知，此前二长老轻敌冒进，想去捣乱玄女宗收徒大典，却被他们捉住，第二总殿已被连根拔起。
　　据说，二长老呀……老惨了，被折磨得魂魄都没剩下，还有专修魅术的女子不断折磨。”
　　那传声顿时沉默了下去。
　　吴妄在泥沙中继续嘀咕：
　　“方圆千里马上就要合围，凶兽群若是被杀光了，怕是要将各处挖地三尺。
　　大人啊，我是因在林家潜伏，大长老说我够机灵，才给了我这般罗盘。
　　不然怎么可能寻到您的位置，不能再耽误了，您应该能查探到各处的情形，说不定，他们已经派了几十个天仙在等您呐。”
　　那片平静的河沙，终于动了。
　　但最先伸出来的是一条白皙的玉臂，钻出了一名‘白白’的少女，让吴妄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少女长得自是很美，但白发、白睫毛、近乎半透明的肌肤……
　　这明显是白民国国民的特征。
　　还好其他五个陆续钻出来的男女都是正常人族，不然吴妄就真怀疑十凶神是不是脑梗犯了。
　　搞潜伏最重要的是什么？
　　答案很明显是：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普通，与潜伏之地的环境完美融洽！
　　东野白民国是天宫直系势力，让白民国国民来人域搞潜伏？
　　这是不想外出活动，只想管管十凶殿后勤？
　　吴妄心底忍不住吐槽几句，却丝毫不影响他脸上的表情。
　　他带着少许激动，又故意压制这份激动，眼神带着几分狂热，立刻钻出泥沙。
　　“来不及多解释了，快跟我来！
　　必须趁他们还没发现时离开此地，我已安排好了藏身之处！”
　　一名高瘦青年微微皱眉，自水中低声道：“接头暗号。”
　　吴妄怔了下，立刻道：“哪有什么接头暗号？大长老没告诉属下啊。”
　　“不错，”这青年露出淡淡笑意，对身旁几人传声道，“他的反应很自然，不像作假，我们确实没有任何接头暗号。”
　　“快，跟我来。”
　　吴妄也不多管，说完这句话就贴着河床摇晃双腿，像一尾鱼儿迅速窜出数百丈。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宫倩影
　　“大人请这边走，动作快……嘘！”
　　河岸芦苇荡。
　　吴妄摆出噤声的手势，后面三男三女立刻矮身躲藏。
　　待空中那几道人影飞远，吴妄身形化作一缕青烟，窜向不远处的隐秘洞口；后面六道身影如影随形，无声无息钻入其中，贴着洞壁站立。
　　有一说一，这些神子们的隐匿手段颇为厉害，普通天仙确实很难识破。
　　吴妄必须实名口头表扬大长老。
　　有位神子祭起一面样式古朴的铜镜，令铜镜悬浮于洞府顶端。
　　洞口处乾坤荡起少许涟漪，转眼间已是布满了长草；这处洞府也被完美遮掩了起来，自外面探查，就如实心的大地般。
　　洞内一角放了几套衣物，吴妄用法力将衣物摄起，摆到了几人面前。
　　“大人，还请换上这些人域最普通的打扮。”
　　一名女子走去洞口处，朝着外面警惕性地观察一阵，小声道：“我等此刻还不够普通吗？”
　　吴妄仔细一瞧他们六人的装扮。
　　三个男人身着绸面长袍，其上绣着金丝异兽，再配上他们颇为英俊的面容，说普通虽有些勉强，但也不算显眼。
　　两个人族女子也是款式精美的罗裙，顶多算是相貌出众的人域仙子。
　　可角落那位正怔怔出神，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的白民国女子，跟普通有半块灵石的关系吗？
　　她美丽动人的五官还则罢了，浑身毛发是亮白色也就算了……身上那远古式样的长裙、肌肤散发出的浅浅光亮，还有那桃花眼内浅蓝色的眼眸，是不是太招眼了些！
　　吴妄面露为难，低声道：“大人，这些是我自林家兵营带出来的衣物。”
　　“林家就是此地镇守的人族势力？”
　　“是，林家家主是林怒豪，”吴妄道，“这是人域顶尖的高手。”
　　“看过他的名号，是个厉害人物。”
　　几位神子并未再迟疑，各自拿了一身衣物，用小型结界包裹住自身迅速换上。
　　那白民国国民并无任何动静，却是看都不看手边的衣物。
　　吴妄在旁静静观察了一阵。
　　让他们换衣服，只是单纯为了表现自己考虑周全，赢得他们的信任？
　　这不过第一层的算计罢了。
　　更重要的，吴妄通过此时神念感应，已大抵知晓，这些人带在外面的储物法宝有多少。
　　这才是吴妄的目的。
　　待他们换好衣物，吴妄立刻道：
　　“咱们在此地等待一阵，稍后朝最近的人域城池挪动，一路上我都找好了临时藏身之地。
　　只要进入城中，对方想搜查诸位大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很好，你考虑的很周全！”
　　那名看起来年岁最长的青年道：“你名号为何，在十神殿任哪般职位？”
　　“属下名杰俊。”
　　吴妄面色有些尴尬，低声道：
　　“属下在十神殿未曾有明确的职位，早年就被派来潜伏在林家兵营，前些时日得了命令，特来接应几位大人。”
　　“你做的很不错，”那青年男人含笑道，“稍后我们自会重用提拔于你。”
　　吴妄喜道：“谢大人！”
　　有位面容秀眉的女子问：“你刚才说，二长老暴露了？”
　　“属下一直在林家，也不知具体，好像听人域流传的消息，是跟一位万才道人有关。”
　　吴妄摇摇头，叹道：“只是听人说起，二长老下场太过凄惨，惨不忍睹。”
　　顺势，吴妄挑着上辈子听过的酷刑，像什么‘元神点天灯’、‘鱼钩挂眼皮’，给这六位神子开开眼。
　　这六人中，除却那白民国少女一直没有任何反应，五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凝重。
　　“人域下手，都这么狠的吗？”
　　“这么说，二长老出卖了我们，人域现在知道我们过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
　　慌了，这五个小年轻已经慌了。
　　吴妄道：“大人不用担心，属下拼上性命也会送几位大人回去！
　　对了，这些是要用到的接头标志，趁此时，我为各位大人一一讲解。”
　　当下，吴妄就地盘坐，那三男两女立刻凑了过来，看着吴妄画下一个个符号，说着这些鬼画符是哪般含义。
　　这些都是自二长老处拷问到的内容，搜查二长老记忆验证过。
　　为的，是丰满人设细节、增加身份可信度。
　　言说中，吴妄不忘加一句：“大人还请随时隐藏气息，说不定会有天仙高手在附近搜查。”
　　与此同时，离着此地百里外的高空飞梭中。
　　正双手捧着水晶球的林祈猛地扭头，有些紧张地喊道：
　　“马上派六位天仙去附近搜查！让他们慢慢搜，做个样子，不要搜到什么！”
　　“是！”
　　有林家家将领命而去，片刻后，便有六名天仙高手开始在河岸附近搜查，踩着云头，两两一对，慢悠悠地逛来逛去。
　　洞府中，那六名神子屏住呼吸。
　　一直不说话的白民国少女也是各种皱眉，她的气息波动近乎可忽略不计。
　　有神子打了个手势，拿出一颗有些古怪的兽核，画了个复杂的符箓。
　　兽核轻轻震颤，传出了稍远处正驾云而过的两名天仙之传声：
　　“诶，这位无妄宗主真大方啊。”
　　“是啊，刚才趁机多夸了无妄宗主两句，也算对得起这些矿了。”
　　“后面还是要继续夸几句的，这是咱们阁主器重的年轻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嗖的一声，就直接当咱上峰了。”
　　“你觉得，无妄宗主有可能是人皇候选吗？”
　　“感觉他的积累浅了点，但潜力很大，看他修行百年能否抵达天仙境吧。”
　　“话说回来，无妄宗主的眼光真是毒辣，制定计策也是头头是道，比咱们阁主那老三板斧强多了！哈哈哈！”
　　另一位天仙老者学着仁皇阁阁主的嗓音，喊道：
　　“就是干！别怂他！你咋不敢跟他们打一架啊！哈哈哈哈！”
　　吴妄：……
　　幸好，那两个天仙后面只是传声大笑，并未继续说什么。
　　着实把吴妄惊出了两滴冷汗。
　　仁皇阁高手都这么勇的吗？
　　此前那一阵吹捧，直接夸大了几十倍的赞美，真就故意哄自己的？
　　自己这个北野来的少主，跟这些老狐狸相比，实在是太正经了！
　　可截听传声的兽核轻轻震动，其上光亮迅速消退，似乎是需补充灵力，暂时没了作用。
　　五人对视一眼，各自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我们确实暴露了。”
　　“穷奇父亲训诫在耳，那个无妄子果然是我们的劲敌，今后必须找机会除掉他！”
　　“先考虑如何活下来吧，还好我们都聚在了一起，没有各自分开。”
　　吴妄闻言挑了挑眉，这倒是比较重要的消息。
　　第二批神子都在这了。
　　林祈那边也听到了这些话语，已派人将六名天仙喊回去重新换了几人，严令他们不可随意传声闲谈。
　　吴妄等了一阵，小声问：“大人所说的那个无妄宗主，可是跟林家公子交好的魔宗宗主无妄子？”
　　“就是他。”
　　一名女子轻声道：
　　“他是炎帝令持有者林祈的老师，并非简单交好。
　　根据兄长们传回来的消息，这个无妄子修行时曾一梦七阶，颇为吓人。
　　这是从那个名字很长的魔宗打听到的消息，也不知真假，应当是夸大了些。
　　总之，无妄子是我们必须除掉的人之一。”
　　吴妄低头道：“属下多嘴，不该问此事。”
　　“无妨，我们能活下来，多亏了你。”
　　“多谢你了，杰俊。”
　　吴妄目中流露出了真真切切的感动。
　　虚假的夸赞，来自于那些收了他宝囊的仁皇阁高手，一个个舌绽莲花丝毫没有半点羞耻感。
　　真实的夸赞，几位还未经历过人域鞭打，带着质朴凶神血脉，那一声发自内心的‘多亏了你’。
　　吴妄对此十分感动，当即决定……
　　给他们多施加点压力，考验一下这几个神子抗压能力。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吴妄先后说出了三句：
　　“也不知那些高手是否会回来，大人，咱们是在此地出去，还是继续等待？”
　　“什么？兽潮这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他们怕是要开始挖地三尺地搜查了。”
　　“大人，人域的卜卦之术颇为厉害，他们如果有卜卦高手，或许能推算出我们此时所在的位置。”
　　这三句话喊出来之后不久，一幕幕情形接连上演：
　　数名天仙在他们附近搜查；
　　大批修士成群结队老牛犁地式搜索；
　　数十名天仙高手、数千名修士围成一个包围圈，他们各自放出气息，有天仙老者高呼：
　　“仁皇阁卦师给出了方位，就在这方圆几十里之地，给贫道仔细搜！一个老鼠洞都不要放过！”
　　吴妄交代给林祈的第一份差事，林祈完成的相当不错。
　　那隐蔽的土洞内，包括白民国少女在内，六神子的表情一变再变。
　　到此刻深陷重围，他们已经面无血色、神情恍惚，有两人坐在地上一言不发，额头满是冷汗。
　　吴妄心底暗笑。
　　什么是老折磨师啊。
　　众神子中，那看起来最稳重的青年男人，反倒最先崩溃，他开始不断自言自语：
　　“我们，是被送来送死的吗？”
　　“父亲们将我们养大，给予了我们崇高的使命，我们……”
　　“他们已经锁定我们的位置了，那个该死的二长老！怪不得父亲让我们来取代他们！”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一女子肃然道：“我们如果暴露了，还会有后来者，继续净化这片渎神之地！”
　　又有人道：“不错，我们这次要让父亲们失望了。”
　　另外一名少女带着哭腔地问：“我们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呢？”
　　“地下呢？我们从地下遁走！”
　　“你擅长挖洞吗？还是觉得挖洞能逃得过仙识搜查。”
　　六位神子各自沉默，一人突然将目光落在吴妄身上，五人都将目光落在了吴妄身上。
　　“杰俊，你可还有办法？”
　　吴妄苦笑了声，仔细思索，低声道：“不如我们分头冲……”
　　那青年男人不断抓着头发，叹道：“外面的高手实在太多了，逃不掉了，他们很快就会搜查到此处。”
　　“杰俊，你为了我们，可以牺牲自己的对不对？”
　　吴妄定声道：“这是我的荣幸！”
　　这六神子很快就拿出了他们的方案：
　　“很好，由你取代我们六人之一，被取代那人带上我们所有的宝物，在此躲入地下，杰俊跟剩下的五人一同冲出去。”
　　“对，最少将父亲赐下的神血带去给十神殿。”
　　“那些废物！哼！他们怎么不来救我们！”
　　吴妄问：“谁想活？”
　　此言一出，除却那白民国少女，五名神子眼底各自燃起了求生的火焰，一时竟僵持不下。
　　吴妄拿出五枚玉简，道：“大人，你们不如抽个签？”
　　“好！”
　　五人立刻答应了下来。
　　那白民国少女却是眉头越皱越紧，淡然道：“你们几个才是真的废物。”
　　青年男人冷声道：“你这个半路被带来的异人就不必抽签了吧。”
　　半路被带来的异人？
　　吴妄暗中多看了这白民国少女几眼，也没看出什么异常，对方体内的血脉之力也十分精纯。
　　但为何神子的队伍里，会加入一个如此显眼的白民国少女？
　　吴妄对这一点还是有些想不通，心底对这少女多了几分戒备。
　　其余五名神子一番操作，由一名少女抽到了生签；
　　其他四人面如死灰，却也并未多说什么，各自对凶神祈祷几句，将身上的储物法宝尽数交到了那少女手中。
　　随后，这少女身形缓缓沉入大地。
　　不用吴妄招呼，躲藏在暗中的大长老，已是盯紧了这少女。
　　“出去吧。”
　　吴妄沉声说了句，目光坚定地走出洞门，背影仿佛写着视死如归四个大字。
　　那白民国少女看他的目光，透出了少许欣赏之意。
　　吴妄在外面草丛中蹲了片刻，那五人方才磨磨蹭蹭地过来；他们目光不断看向各处，似乎还未完全死心。
　　吴妄传声鼓励：“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们只能尽量掩护那位大人活下去，必须做出拼死突围的架势。
　　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几人各自点头，表情缓和了许多。
　　那个白民国少女突然对吴妄传声：“稍后，你跟在吾身后，吾可护你周全，带你离开这人域凶险之地。”
　　吾？
　　这自称有点东西。
　　吴妄低声道：“我誓与几位大人共进退！”
　　那白民国少女看他的目光——顿时更有光彩了些。
　　不知不觉，吴妄已是能发号施令，他道一声冲，身形贴地疾飞，五名神子自后急赶，撞向了人域高手最密集的区域。
　　“他们在这！”
　　“布阵！拿下！”
　　吴妄身形突然跳起，那五名神子追随他齐齐冲到空中，前方立刻有数十只流光袭来！
　　这些流光，没有一道是瞄准吴妄，完全锁定了后方几人。
　　但电光火石间，吴妄眼前白影一闪，那白民国少女出现在他身前，瞪着那些流光。
　　数十道流光就贴着他们飞过，将那四名神子直接重伤，一道道仙绳将其捆成了粽子。
　　“人域之民！”
　　那白民国少女双手平举，一道洁白光柱从天而降，她浑身散发出圣洁光亮，有一股神圣而不可侵犯之威严。
　　“吾今日以化身来此，为天宫少！”
　　砰！
　　那少女的喊声戛然而止！
　　正要爆发出自身气势、喊出自身名号的她，被一击闷棍直接砸出了光柱。
　　白民国少女满是错愕，扭头看向吴妄，她的眼皮在无力闭合，身形在向下瘫倒。
　　“你……”
　　吴妄面容平静，将手中的那块车轮粗细的矿柱收了起来，下颚微微低垂，目光十分平和，淡然道：
　　“对不起，我是个好人。”
　　少女身形无力地跌落在草地上，立刻被几名天仙制住。
　　大长老的身形出现在吴妄身后，将那名原本钻入地下的神子抓来，扔到了下方几名身子之间。
　　这神子身上，已没有半件储物法宝。
　　“宗主，”大长老小声问，“这个白民刚刚说的是……”
　　“什么？她有说话吗？”
　　吴妄小拇指扣了扣耳朵，淡然道：“咱们抓的不是凶神的神子们吗？”
　　大长老顿时会意，笑着将一枚储物戒指递给吴妄。
　　吴妄笑着接了过来，套在了手指上。
　　灵识扫一眼，那二十多个储物法宝漂浮在此储物戒指内，其内不知还有多少储物法宝，藏了多少凶神血、凶神精血，以及修道资源。
　　行动前，他已经给了那些仁皇阁高手一份‘回扣’，拿人手短、又都是人精，他们自不会主动提这些储物法宝之事。
　　这番功夫，没白忙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强势》
　　林府，后院厢房中。
　　吴妄抱着胳膊盘坐在床榻上，盯着面前悬浮的戒指，戒指内的那些储物法宝也已被他尽数破了禁制，逐一清点着此次收获。
　　凶神血是有不少，凶神精血有二十滴，虽然不是凶神们的本源精血，但胜在量大管饱。
　　没有三五个年头，自己怕是很难吸纳完其内的神力。
　　但其他修道资源……
　　凶神家里也不富裕？
　　宝矿、灵草竟然只有这般可怜之数？
　　灭宗这中等规模的魔宗每百年耗费的资源，都不止这些！
　　财物方面的收获并不如自己预想的那么大，早知是这般，自己给各位仁皇阁前辈的宝囊，其内宝矿该减半的才对。
　　亏是不亏，一般小赚。
　　“少爷，”林素轻在外喊了声，“刚才有侍女来报，仁皇阁前辈请您去前院商议要事。”
　　“嗯，来了。”
　　吴妄将面前的戒指收起，背着手溜达出了屋门；看着院中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也是不由露出几分微笑。
　　她们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两只摇椅，此时正慢悠悠地晃着，享受着悠闲的晌午时光。
　　此情此景，吴妄心底不由浮现出，那个含笑坐在树杈上的可爱少女。
　　若是他日摇椅能多加一把，出门就见到她沐浴在日光中，与老阿姨和沐大仙讨论着稍后吃些什么，商量着饭后去那玩耍……
　　挺好的。
　　老前辈说，蕴灵之术要持续两三百年。
　　小精卫是老前辈的亲女儿，老前辈总不会坑她，这点应该是可信的。
　　‘我也是有些关心则乱了。’
　　吴妄心底如此想着，收摄心神，将目光放在眼前之事上。
　　他其实知晓仁皇阁众高手此刻为何请他过去，之前也是故意躲开此事。
　　那个白民国少女的身份有大问题。
　　吴妄当时已是手疾眼快，在她宣布自己身份时直接敲晕了她，避免跟这般事有所牵连。
　　那时若是直接打杀了她，自可说是‘我又不知你是谁’，事后辩驳起来理直气壮……可惜，仁皇阁并未直接动手。
　　‘吾乃天宫少！’
　　少什么？
　　吴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少主’，但仔细琢磨又不是。
　　天帝帝夋子嗣众多，真正的天宫少主应是那十颗太阳。
　　白民国就是始于帝夋的子嗣，此白民国少女就算是被控制了心神，也不可能称自己为天宫少主。
　　随之，吴妄就想到了一个神祇——天帝的左膀右臂，主管百族繁衍的天宫少司命。
　　可这合理吗？
　　天宫与人域厮杀这么多年，身为天宫排名靠前的大尊神少司命，突然以化身来人域做什么？
　　心底思索中，吴妄已经进了林府前堂，表情保持着悠闲淡定。
　　或许是因吴妄这般表情，堂内众仁皇阁高手多少松了口气，一扫此前压抑，氛围缓和了许多。
　　“无妄宗主……”
　　“无妄！”
　　主位、客位上的两人同时开口呼喊，霄剑道人示意林怒豪将军先讲。
　　林怒豪正色道：“无妄宗主，此次截击神子之事干的漂亮！本将已替无妄宗主向仁皇阁请功！”
　　言说中，这位将军面色有些苍白，低头咳嗽了几声。
　　“本将与那鸣蛇凶神大战数十回合，伤了元气，各位莫要客气自便就可，本将暂去调息了。”
　　随之扭头走人，身形迅速消失在了侧门。
　　溜……溜了……
　　吴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林怒豪跑的倒是挺快，三言两语就将他从那个白民国少女之事中摘干净了。
　　【我林怒豪只是奉仁皇阁之命截击神子，抓到了什么神祇化身与我何关？】
　　如此看来，林祈那比较单纯的性子，应该是随他母亲了。
　　“唉！”
　　霄剑道人叹了口气，满目苦涩地看向吴妄，叹道：“无妄宗主，咱们好像惹大事了。”
　　吴妄含笑走到一旁空位入座，“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做甚。”
　　霄剑道人摆了个向前敲闷棍的动作，“那个送去总阁了！”
　　“去就去呗。”
　　吴妄摄来一杯没被人喝过的茶水，在嘴边抿了口：
　　“咱们不只是抓了六神子，还直接得到了那么多有用的讯息，这是功劳一件嘛。”
　　霄剑道人直接道：“那少女自称是天宫少司命化身，要找人皇陛下谈些事，还说要去问问人皇，咱们就是这般欺辱天宫正神的……”
　　“两个阵营已是不死不休，还来谈事？还说欺辱？”
　　吴妄道：“你们直接骂她啊，骂不过就打啊，怎么还让她摆起谱来了！”
　　霄剑道人苦笑道：“她说是有事关人域存亡的大事……”
　　吴妄将茶杯扔到一旁，淡然道：“我也有事关天宫存亡的大事要跟天帝谈，我们人皇千年后就要去北伐了，想问问天帝怕不怕。
　　这样，是不是我就可以去天宫作威作福了？”
　　“无妄宗主这般一说，倒也是这般道理。”
　　霄剑道人叹道：
　　“但不管如何，这总归是大荒强者，对强者理应有所尊敬，便是要杀她，也是正面击溃、扬我人域之威。
　　按理说，她以化身前来，不管是来下战书的，还是挑衅的，咱们都该对她以礼相待。”
　　“前辈，我这就要说你们几句了。”
　　吴妄苦口婆心地劝道：
　　“她若是直接出现在北境，大大方方地走向人域长墙，喊一声【人皇，我是来跟你谈判的】，那我们以敌军来使相待。
　　但她是怎么过来的？
　　跟着神子偷偷摸摸混进来的，陷入绝境了才报出自己名号！
　　咱们不去大荒各处喊，天宫少司命亲自来人域潜伏搞破坏，已是够仁义了。”
　　霄剑道人笑道：“要不，无妄宗主您去总阁那边，帮忙主持下此事？”
　　“我就算了，”吴妄摆摆手，讪笑道，“就是给你们仁皇阁提个意见，大家别往心里去。”
　　正此时，吴妄灵台处，那团一直懒洋洋没什么动静的白色火焰轻轻跳动，熟悉的嗓音在他心底响起：
　　“帮帮他们。”
　　老前辈传声！
　　吴妄元婴直接跳了起来，对着那团火焰张开五根手指。
　　五年！精卫降世的时间缩短五年！
　　“缩短五十年吗？可以吧。”
　　神农前辈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无奈，叹道：“这般，只要你处置好这个少司命之事，老夫拼上半条老命，也要将精卫降世的时间缩短为一百五十年。
　　再短，真就影响她神魂恢复了。”
　　吴妄的元婴小人立刻点头，略微斟酌，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我等两百年就是了，让她多睡一会也是不错的。”
　　“你能这么想，老夫突然更放心将女儿托付给你了。”
　　神农前辈轻笑了声，炎帝令恢复正常，白色火焰归于宁静。
　　大堂中，吴妄慢慢抬头，双手背在身后，眼底满是自信。
　　“既然如此，烦请诸位前辈带路，我去仁皇阁总阁一行又何妨！”
　　众道人对吴妄的态度转变有些猝不及防，但霄剑道人立刻答应了下来。
　　这般仗义背锅的好兄弟……咳！真不愧是师父器重的年轻人！
　　此正是：
　　少主误打天神使，老姜坑算金龟婿。
　　……
　　“老师为何这般匆忙就要离开？”
　　林府大门前，跑赶来的林祈满是错愕地问着。
　　吴妄却只是含笑摇头，抬手拍了拍林祈的肩头，“你在家好好陪陪父母，勿要怠慢了修行，我还要赶去仁皇阁处理神子后续之事。”
　　林祈道：“老师为人域奔波操劳，弟子却只能闭门修行，实在惭愧。”
　　“我只是帮他们出出主意，”吴妄道，“算不上奔波操劳，且修行去吧。”
　　林素轻也道：“林公子多保重。”
　　“素轻仙子莫要喊我公子了，”林祈皱眉道，“喊我小林就是。”
　　一旁大长老含笑点头，吴妄在前摆摆手，催促自己同行的三人赶快上飞梭。
　　这一路，穿云迎日，直奔东南。
　　待吴妄抵达仁皇阁，北部边境传来了一条消息，却是凶兽潮与九凶神正在撤离，似乎要提前结束此次攻势。
　　如果九凶神今天真的退了，那此次北部边境凶兽潮，将会是持续时间最短，对人域损耗最低的一次攻势。
　　吴妄心底却隐隐觉得，事情并没有这般简单。
　　果不其然，他刚见到仁皇阁阁主刘百仞，对方就面色凝重传声道：“无妄，那个少女的身份已经确认无疑了，就是天宫少司命。”
　　吴妄纳闷道：“怎么确认的？”
　　“她半个时辰前说，为了表明此次与人域相谈的诚意，会命十凶神暂时后退三百里。”
　　刘百仞皱眉道：“北面真的退了。”
　　吴妄扭头看了眼大长老和沐大仙，笑道：“我陪刘阁主走走。”
　　刘百仞立刻喊人过来，带大长老、沐大仙、林素轻去暖阁歇息。
　　随后，这两人找了个僻静的院落，一边散步一边嘀咕。
　　刘百仞纳闷道：“吴妄你说，这个少司命为啥来咱们这？
　　她是天帝的左膀右臂，是咱们的生死大敌，但看她样子，又像是胜券在握，觉得陛下不得不见她。
　　本座刚才差点就一巴掌拍没了她这化身，又捉摸着，别真的有什么大事。”
　　吴妄笑道：“阁主是不满她这般态度？”
　　“谈，可以，但别摆出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态！”
　　刘百仞哼了声，面容自成威严，冷然道：“人域又不是在天宫手底下求来的盛世，这是我人族先贤拼上性命打下来的！”
　　“神灵嘛，习惯了高高在上，”吴妄劝了句，小声道，“陛下可对阁主说了？”
　　“什么？”
　　吴妄正色道：“让我全权负责此事。”
　　刘百仞眨眨眼：“没啊。”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骂道：“这老家伙又坑我！”
　　“哎！慎言，慎言！”
　　刘百仞脸颊的肥肉哆嗦了几下，差点把吴妄的嘴堵上，额头冷汗都下来了，“陛下岂能用老家……这般称呼！要喊陛下！尊敬的人皇陛下！”
　　吴妄耸耸肩，淡然道：
　　“那劳烦阁主你去请示请示尊敬的人皇陛下，他喊我过来处置少司命化身，还给了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如果我不必出手了，那我希望这个条件他也能履行。”
　　刘百仞也是有些哭笑不得，看着眼前这年轻人，突然感觉这家伙比那个少司命还要难缠一些。
　　“行，行，本座这就请示。”
　　这位阁主大人也不耽误，立刻拿出一枚玉符，走去角落态度很恭敬地说了一阵，不断弯腰点头，口中答应个不停。
　　很快，刘阁主转身看向吴妄，笑道：
　　“是有这回事，陛下让无妄宗主全权处置，本座这就带你去见那少司命。
　　对了，无妄宗主，对我们仁皇阁的职位可有兴趣？”
　　吴妄挑了挑眉：“什么职位？”
　　“仁皇阁刑罚殿副殿主，如何？”
　　“挂个名就可以了，”吴妄笑道，“我现在最要紧之事就是修行，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才能在未来挑起更重的担子。”
　　这话说的颇有深意，也没有半点作假。
　　——熊抱族族长的担子自是不轻。
　　但刘阁主听到吴妄这般言语，又想到刚才炎帝陛下那看似不耐、实际溺爱的口吻，心底已是明白了点什么。
　　‘这应是几位候选人之一吧，或许还是陛下最喜欢的那个。’
　　刘百仞朗笑几声，道：“无妄，这边请，咱们再去会会这个少司命！”
　　吴妄故意落后半个身位，笑道：“阁主请。”
　　顺势，吴妄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问起了此前与少司命交涉的情形。
　　走过几处大殿，行过了几个院落，吴妄与刘百仞停在了一处闪耀着繁复咒痕的大阵外，打量着阵壁内的小院。
　　小院修的十分雅致，假山瀑布一束梅，木楼绕水锦鲤追。
　　那白民国少女模样的少司命化身，就静静跪坐在一处软垫上，面前矮桌上摆着熏香与茶水。
　　吴妄见状微微皱眉，拉住了想要入阵的刘百仞。
　　“咋不进去？”
　　“阁主可知，陛下为何会突然通知我前来处置此事。”
　　刘百仞笑道：“陛下的心思，本座实在不好猜。”
　　吴妄道：“我路上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现在已大概想明白了。陛下八成是觉得，仁皇阁有些投鼠忌器，面对天宫来使时，有些不够强势。”
　　“哦？”
　　刘百仞挑了挑眉，“本座还不够强势？”
　　“嗯，”吴妄下巴对着里面抬了抬，“这待遇，未免也太好了点。”
　　刘百仞道：“对之以礼，才能显出咱们人域的气量。”
　　“她既非光明正大来出使，又非以真身来此，派化身与十凶殿神子一同前来，本意就是要做些偷鸡摸狗之事。
　　能证明自己身份，就可作威作福了吗？”
　　吴妄正色道：“阁主，这才是陛下让我来此地的原因，您品、您细品！”
　　“嘶——”
　　刘百仞双眼一眯，大手向前一攥，“本阁主明白陛下的意思了！来人！清理一间地牢出来！”
　　白民国少女面前的矮桌被人搬走，自己被一名超凡境高手拍晕时，表情写满了不解，目中带着几分错愕。
　　像极了此前被吴妄敲闷棍时的表情。
　　待她醒来，入目是阴暗的牢房，浑身神力被封，双手戴着重重的镣铐，周围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让人忍耐的味道。
　　她站起身来，目光环视一周，朗声道：“这就是你们人域的待客之道？”
　　有个熟悉的嗓音自墙外响起：“阁下是从何处得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成为我们人域的客人？”
　　“是你！”
　　白民国少女浑身轻颤，后脑勺已是开始隐隐作痛。
　　她目露怒色，骂道：“你这卑鄙无耻背信弃义之徒！出来！”
　　墙外，吴妄笑道：
　　“卑鄙无耻？十凶殿谋害人域凡人修士，他们可觉得自己卑鄙无耻？
　　我不过是寻到了你们，提前埋伏了你们，引着你们进了包围圈，跟背信弃义有什么关系？
　　相反，作为我的手下败将，你莫非不想认此前看走了眼？”
　　这少女抿嘴无言，很快又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不错，我败在了你手里，你是谁，我想知道你名号。”
　　吴妄笑问：“然后给我在大道的层面做绝育？”
　　她冷笑道：“你既知道得罪了我没什么好处，还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贫道无妄子，告诉你又如何。”
　　一侧石门被人推开，吴妄披着一张斗篷，手里提着银色酒壶，笑吟吟踱步而来。
　　他略微抬头，注视着眼前少女，淡然道：
　　“若你真的能做到这般事，人域早已绝户，神就算掌控大道，也要依道而行，有诸多限制。”
　　后方有两名天仙搬来了一张石椅，吴妄一撩斗篷，提着酒壶坐了下来。
　　翘起二郎腿，吴妄将酒壶放在侧旁，双手十指交叠枕在腿上，温声道：“这里环境还不错，咱们可以好好谈谈。”
　　这少女冷然道：“谈？让人皇来见我。”
　　吴妄嘴角一撇，少司命化身手脚镣铐同时爆发出耀目的雷光，这少女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几步。
　　她抬头瞪着吴妄，清冷的面容有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
　　“你！”
　　“人域和天宫已是死敌，其实没有多余谈的必要，”吴妄淡然道，“我坐在这里，就是受了人皇陛下委派，有何事可以直接对我说明。”
　　“就凭你这弱者，恐怕没有资格听到这些隐秘。”
　　“就凭你这化身，恐怕也没资格去求见尊敬的人皇陛下。”
　　一左一右，两人针锋相对，却是丝毫不让。
　　这地穴之外，刘百仞背着手仔细听着，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心底暗自赞叹：
　　【陛下看人的眼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毒辣。】
　　牢房内安静了片刻，忽听那白民国少女再次开口，淡然道：“我此次来人域，所为之事不宜声张，必须对人皇当面言明。”
　　“那就让你真身来。”
　　吴妄站起身来，提起酒壶，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一旁石门。
　　还未出去，吴妄顿住身形，扭头道：“对了，这化身应该是原本的白民国人，被阁下控制了心神吧。”
　　少女缓缓点头：“不错，又如何。”
　　吴妄左手摆了摆：“没事……杀了吧。”
　　“是！”
　　那两名天仙齐声答应，提剑握刀，毫不犹豫地向前出手，白民国少女身形立刻缩去了角落。
　　这一瞬——
　　吴妄提着酒壶，半只脚踏出了石门；
　　两名天仙同时出手，平静的眼眸映着两道寒光；
　　那白民国少女嘴唇微颤，牙关紧咬……
　　寒光绽放！
　　“天帝陛下欲与人域休战三百年！我此行还要谈更为紧要之事！需求、求见人皇陛下！”
　　两位天仙的攻势贴着这少女耳尖飘过，带飞了两缕银发。
　　吴妄脚下一顿，却是头也不回。
　　“带她出来，焚香、沐浴、更衣，对着人域先贤牌位反思半个时辰。
　　我再去请示请示尊敬的人皇陛下，看陛下有没有心情见你。”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方会面
　　“这是天宫的少司命？”
　　“这神真白啊！”
　　“这好像是少司命控制的白民国人，类似于控制心神的那种。”
　　“啧啧，看到了吧，神就是这么迫害他们的追随者的，咱们跟天宫之神势不两立。”
　　仁皇阁角落的一处大殿中，白民族少女换了一身灰色长裙，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两面石碑。
　　那是燧人氏与伏羲氏的牌位。
　　而在大殿外面，众仁皇阁总阁常驻仙人们，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围了里三圈、外三圈，那些目光落在这少女身上，让她……
　　很气，又没什么办法。
　　仁皇阁居中的那座大殿前，吴妄和刘阁主相携入内，后者对吴妄竖了个大拇指。
　　“这招妙啊无妄！
　　让天宫的神去焚香祭拜两位先皇，这招可不是一般的杀人诛心！”
　　“阁主过奖，”吴妄拱拱手，“可莫要多夸了，仁皇阁的夸赞，我是真的受不起。”
　　刘百仞笑道：“听无妄你这话，似乎对仁皇阁有些意见？”
　　“怎么可能，阁主多想了。”
　　吴妄露出几分真挚的微笑，正色道：“我仔细想了想，那刑罚殿副殿主的差事，我还是做不起的。”
　　“是，给低了？”
　　“不不不，是觉得我有些适应不了仁皇阁这氛围。”
　　吴妄目中写满了感慨，想到自己迷失在仁皇阁几位高手那一声声赞美中的情形，只得长叹一声：
　　“不提也罢。”
　　“这……”
　　刘百仞自是满头雾水，已决定稍后详细问问，抓捕神子的具体过程。
　　此时，两人已走到了大殿一侧的华厅门前，其内传出神农老前辈的一声：
　　“进来吧。”
　　刘百仞收摄心神，身体微微前倾，与吴妄一同推门而入。
　　神农氏身着黑底金边宽袍，赤脚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塌后的屏风之上绣着燧人氏钻木取火图，侧旁摆着的香炉烟雾袅袅。
　　刘百仞躬身行礼：“拜见陛下。”
　　吴妄也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拜见陛下。”
　　神农氏眼也不睁，道：“百仞去将那少司命化身带来吧，无妄子留下。”
　　“是，”刘百仞恭敬地应了声，后退两步出了此处侧厅，顺势将木门带上。
　　此刻，刘百仞突然发现……
　　什么仁皇阁是人域权势核心，仁皇阁阁主和四海阁阁主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族高手，什么人域一半的事务都是仁皇阁阁主在决断……
　　唉，还不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刘阁主背着手，溜达去了殿外，将那少司命带来觐见。
　　侧厅内有些安静。
　　刘阁主走后，吴妄也没客气，淡定地走到一旁矮桌后入座，拿起一根像是香蕉的灵果，但果肉晶莹、口感清脆，回味清香。
　　神农氏睁开一只眼，笑道：“怎么，跟老夫没话聊了？”
　　“有啊，”吴妄几口将灵果吞了，双手撑着上半身，坐姿也没个正形，“啥时候有空，帮我去宰两头凶神，我把血脉之力提升一下。”
　　神农氏睁眼瞪着吴妄，骂道：“好高骛远，你怎么不说去杀了帝夋给你炼化！”
　　吴妄笑道：“也不是不行，这不是看您能力有限嘛。”
　　“哼！”
　　老前辈顿时吹胡子瞪眼。
　　“你这家伙！
　　血脉之力终究是外物，你想夺星辰大道，还是要试着去掌控此道！
　　只有接近道境巅峰，才可真正的取而代之。
　　若是大道可以炼化后随便给，老夫还至于为继承人苦恼成这般？”
　　吴妄笑而不语，一本正经地道：“前辈，我知晓给我下咒的是谁了。”
　　“啊，远古执掌运道之神嘛，”神农氏眯眼笑着，“没想到，这个秘密都被你发现了。”
　　吴妄：……
　　“你知道怎么不早说？”
　　“老夫不是说过了，若你反抗不了，就学会享受。”
　　“还享受！我家精卫怎么办！”
　　“老夫对你是否能抵挡住运道之神的眷顾持观望态度，”神农氏扶须轻吟，“小伙子，想成为老夫的女婿，就要做好与神灵决绝的觉悟。”
　　吴妄挑了挑眉，笑道：“老人家，想做稳我的岳丈，还是要做好与神灵大战的准备。”
　　这一老一青大眼瞪小眼，差点撸袖子再打一架。
　　正此时，门外传来刘百仞的嗓音。
　　“陛下，那少司命化身已带到。”
　　神农氏瞪了眼吴妄，吴妄也就看在广大人族同胞的面子上，没跟人皇计较，起身就要离开此地。
　　“坐下就好，”神农氏摆摆手，“稍后你在此地听着，是时候让你知道一些事了。”
　　吴妄眉头轻皱：“我怎么感觉，前辈你又想坑我？”
　　神农氏含笑摇头，言道：“若你早生三千年，人域的苦难，就可在你我手中终结了吧。”
　　吴妄一怔，因为他看到了神农前辈眼底的无奈，那种完全做不了假的无奈。
　　神农氏道：“让她进来吧。”
　　朱漆木门被刘阁主推开，那少司命冷着脸迈步入内，但她刚走两步，身形宛若定格了般，指尖在轻轻颤抖，额头沁出几滴冷汗。
　　吴妄隐隐察觉到了，这少司命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平日里与自己乐乐呵呵的老前辈，宛若换了一人，竟是那般威严。
　　一动浮尸千万里，一目天地黯失声。
　　“人皇，”少司命微微抿嘴，“我想与你单独交谈。”
　　“百仞出去吧。”
　　“是，”刘阁主低头应答，再次后退两步，离开时带上了木门。
　　得，还梅开二度。
　　少司命看向吴妄，淡然道：“莫非，这是人皇定下的继承者？”
　　“他如果是老夫的继承者，你们天宫早晚会毁在他之手，可惜他心不在人皇之位。”
　　神农淡然道：
　　“这是我的至交好友，情同爷孙，让他留在此地，是老夫想听他对此事的意见。
　　若你不想说，自毁化身离开就是。”
　　少司命紧紧皱眉，站在那许久未言。
　　“也罢，”她看了眼吴妄，眼底带着淡淡的轻蔑。
　　吴妄双目无神地坐在那，随手拿出一根木棒扔到桌子上。
　　少司命这化身下意识侧身面对吴妄，又意识到自己失了仪态，目中流露出几分恼怒。
　　无数岁月了，她何时受过这闷气！
　　这人域，简直了！
　　“无妄子，吾可否邀你去天宫做客？
　　吾自不会伤你性命，只是与你切、身、相、谈。”
　　“啧，”吴妄略微摇头，叹道，“小了。”
　　“什么？”少司命也是有些不明所以。
　　“心眼儿小了。”
　　吴妄做了个拈花指的动作，少司命这化身差点扑上来与吴妄决一死战。
　　吴妄又正色道：
　　“一个掌管万灵繁衍大道的神灵，竟然会因，一个普普通通的男性生灵，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了她化身一棍子，就如此记恨。
　　少司命，你这很难走到大处，为啥你上面还有个大司命？
　　做神，要有大局观。”
　　“好一个大局观！”
　　少司命微微眯眼，干脆不去看吴妄，平复了下心态，淡然道：
　　“既然如此，我便直接说正事，人皇陛下可愿休战三百年。”
　　“可以。”
　　神农氏言语虽缓却坚，“此三百年，天宫停下成仙劫与超凡劫。”
　　少司命道：“可停成仙劫，超凡劫绝不可能。”
　　“那也没什么好谈，”神农凝视着少司命，“你说要休战，但一直以来都是你们想要毁掉人域，怎么，未来三百年烛龙将要回归？”
　　少司命却是闭口不言。
　　吴妄在旁仔细听着，想理清个二三四六。
　　少司命道：“若人域答应休战三百年，在人皇崩陨后，天宫会约束百族，给人域新皇三百年的成长时间。
　　想必人皇也知晓，只要你一倒，人域将会发生什么。”
　　此刻，却轮到了神农氏沉默。
　　少司命道：
　　“燧人氏陨落时，伏羲氏尚未完全掌握火之大道，人域陷入黑暗动荡，当时的人族死伤六成。
　　人皇你即位前，人域再次陷入黑暗动荡，这时人域已是无比繁荣，而死伤，也是上一次动荡的数十倍。
　　而今人域，仙魔之争已初现端倪，有个词叫人心不古，当真再应景不过；
　　各家宗门有了自己的领地，当年追随人皇你的大将一个个逝去，现如今的将门大多割地自制，仁皇阁对他们的约束力当真很深吗？
　　人皇你觉得……”
　　她目中流转着少许神光，向前缓缓逼近半步，嗓音也带着少许嘲讽之意：“人域这次，真的不会分崩离析吗？”
　　“不会。”
　　吴妄突然开口。
　　硬了，少司命的秀拳突然硬了！
　　这家伙！
　　吴妄笑道：“人域分崩离析只有一个情况，那就是天宫倒了，人域没外部压力了。”
　　“哦？”
　　少司命转身注视着吴妄，“你这话是何意？”
　　“其实很简单。”
　　吴妄笑道：
　　“人出生时是弱小的，所以会拼命哭闹引起旁边大人的注意，寻求保护。
　　每个人族个体与百族个体相比，起点并不算高，南野的人族也不过是迫于远古火神的压迫，所以有了燧人氏先皇。
　　人皇之位更替，人域黑暗动荡时代来临，天宫想必也已试过两次了，可摧毁了人域？
　　人族总会有火苗留下。
　　继往开来者会拼上性命，压榨自己的潜力，让自己能够直面天宫，再次撑起人域的天空。
　　伏羲氏当年是这样，神农氏当年是这样，未来那个人皇，也会是这样。
　　相反，少司命设想下，假如天宫没了，人域没了外部压力，人皇陛下在位恐怕都压不住各方势力，人心何其复杂，野心勃勃之人多不胜数。”
　　少司命皱眉看着吴妄，仔细琢磨又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但总觉得……
　　这个人族蔫儿坏！
　　神农扶须笑道：“无妄子所说不错，天宫若是就地解散，天帝以死谢罪于万古，神灵不再压迫大荒百族，老夫也可直接退位，让人域随意乱去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司命嘴角微微抽搐，淡然道：“人皇只剩一千两百五十二年六月十二天的寿元，那你我拭目以待，到时人域境遇如何。”
　　这是不准备继续谈下去了？
　　吴妄在旁继续观察局势走向，他可对少司命口中那个‘更重要’之事颇感兴趣。
　　少司命再问：“休战之事，确定不可？”
　　人皇缓缓吐出三个字：“超凡劫。”
　　“人皇莫急，且听吾说完第二件事，再考虑是否休战。”
　　少司命闭上双眼，背后仿佛出现一圈宝轮，面容更显神圣尊严，却是用一股奇特神力，将附近十丈的乾坤遮蔽了起来。
　　她道：“人皇应当察觉到了，北野星神出现了变故。”
　　神农氏不由默然。
　　少司命道：“吾可直言，北野已脱离天宫控制，星神此时状态未知，我们怀疑，重伤未能复原的星神，遭了烛龙等神灵的暗算。”
　　神农氏嘴角扯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吴妄的表情却是……一言难尽。
　　连起来了，所有事件似乎联系起来了！
　　神农笑道：“星神出事了，天宫镇不住封印了，对吗？”
　　少司命默然无语。
　　神农看了眼吴妄，笑道：
　　“大荒是如何诞生的，其实众说纷纭，每一代主宰大荒天地的先天神，都会自称是开天辟地者。
　　若是将岁月长河拉长，能看到其内起起伏伏藏了无数神影，每一条大道的主宰者时而更换，这就是【神代更迭】。
　　而今我们所说的远古神战，便是以帝夋为中轴的新起先天神，挑战钟山神烛九阴为核心的远古神系。
　　那一场诸神陨落大半的神战，结果却是十分微妙……
　　获得优势的一方，发现他们打下去是两败俱伤、先天神拼得干干净净，推演出了百族兴盛、神代消亡的结果。
　　于是，帝夋连同如今的天宫诸神一同，将烛九阴一方驱逐出了大荒，设下了大道封印。
　　你可知天宫为何非要覆灭人域？
　　远古火神是帝夋手下几大强者之一，火之大道也是那道封印的组成部分。
　　当初，帝夋对这个骄纵的将军心存不满，故意看他吃瘪，却不想火神竟被燧人前辈打杀了，夺走了火之大道。
　　少了火神之力，帝夋神系面对烛龙神系的反扑，变得有些勉强。
　　前些时日，星神那边好像也出了问题，若是星辰之道撤离封印，烛龙神系回归指日可待。”
　　吴妄：……
　　这？
　　“人皇，你若想教导年轻人，可选吾不在的时刻。”
　　少司命冷然道：
　　“当年烛九阴残暴不仁，天地间哀鸿遍野，这才有吾天宫崛起！
　　正是因天宫镇压封印，所以抽不出多余实力对付你们人域。
　　若烛九阴等先天神归来，无非就是第二场神战，但在大战爆发前，我们都不会任由人域在旁做那渔翁。
　　神灵终归是神灵，生灵终归是生灵。
　　天宫封印被破之日，便是人域被毁灭之时！”
　　神农眯眼轻笑，扭头看了眼吴妄，淡然道：“或许，我们人域还有第二条路，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人皇竟会有这般念想？”少司命摇摇头，“你不知烛龙凶残。”
　　“那少司命的意思是？”
　　“休战三百年，这只是第一个条件，”少司命淡然道，“若人皇答应了，天宫与人域可联手将烛龙拒之于大荒之外。”
　　吴妄在旁露出几分不解的表情，道：“星神怎么了？人域与你们休战，你们莫非就要转手去对付星神？”
　　“此事与你无关。”
　　少司命扫了眼吴妄，淡然道：“人皇让你听闻这些隐秘，你又能做什么？不过是徒增烦扰，心神不宁罢了。”
　　嗨！
　　吴妄差点当场掀桌摊牌。
　　这事，真就跟他关系密切！
　　吴妄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神农氏老前辈让他留下来的用意。
　　此刻这个少司命完全不知，她早已被老前辈算计到了姥姥家！
　　帝夋神系；
　　烛龙神系；
　　人族人域。
　　现如今三方势力聚焦之地，看似是在人域，实际上是在……北野。
　　吴妄已经大概明白自己母亲的使命。
　　神农前辈也是借少司命之口，告诉了关于他母亲的秘密。
　　思绪有点乱，理一理、理一理。
　　【神战结束时，帝夋与诸神联手，布置封印，赶走了烛龙与烛龙的手下。
　　远古火神的火之大道是封印的重要部分，被燧人氏夺走了，封印力量遭削弱的同时，帝夋神系被牵扯，这才有了人域的崛起。
　　天宫不断试图覆灭人域，很大的原因就是要夺回火之大道。
　　结果一直打到了现在，人域越打越强，天宫压力越来越大。
　　然后……北野家被偷了，星神的大道有失控的迹象。
　　其中的关键人物，就是自己母亲——当代七日祭之首，苍雪。
　　所料不错的话，母亲应该是烛龙神系一方的高手，用了某种手段潜伏在北野，瞄准了帝夋神系的破绽——星神。
　　母亲一步步成为日祭，用了自己不知道的手段，此刻应该已经控制了星神。
　　北野那三场血雨，就代表着星神处境之危，从自己上次获得星神本源精血就可推测，母亲八成已经得手。
　　帝夋神系先失火之大道，又失星辰大道，且星辰大道归于了烛龙神系一方，此消彼长之下，天宫上方已是挂了个巨大的危字。
　　当初在海岛上，神农前辈见到了自己的金龙变身，应当已是明白了母亲的身份……
　　母亲让自己在人域玩耍，神农前辈让自己学会享受，其实是烛龙神系与人族人域在互相接触与试探。
　　现如今，如果母亲控制了星辰大道，母亲就决定了烛龙神系回归的时间点。
　　天宫想与人域休战三百年，其目的就是要稳固后方，查清星神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而此刻，能影响到母亲做出判断之人……
　　‘娘最不后悔的两件事，一个是生养了你，一个是选择了你父亲。’
　　是他们父子二人。】
　　“无妄，”神农笑道，“少司命的提议，你怎么看？”
　　老前辈这是在问他，以后有没有信心，成为烛龙神系与人域之间友谊的桥梁。
　　星空深处，苍雪静静坐在那高台玉座之上，闭目且含笑，透过吴妄胸前项链，正注视着此地。
　　这一瞬，吴妄仿佛感觉到，不只是人域，整个大荒世界未来的格局，都有一角落在了自己肩头。
　　他，还是个几十岁的孩子啊。
　　仔细想了想，吴妄缓声道：“我其实有个问题。”
　　少司命淡然道：“有何问？”
　　“神与众生，可否平等。”
　　少司命略微一怔。


第一百一十八章 苍雪大人的提醒
　　“你为何会问出这般问题？”
　　少司命凝视着吴妄，淡然道：“神秉道而生，生灵不过神灵造化，百族生灵如何会妄想与神平等相待。”
　　吴妄笑道：“那这次根本没法谈，也不必谈。”
　　“哦？”
　　少司命目中流露出几分疑惑，“愿闻高见。”
　　“长篇大论没什么意思，简单说吧，”吴妄道，“天宫眼中，人域是人皇的人域，而非人族的人域，这是观念上的根本差异。
　　对吗老前辈？”
　　“善，”神农氏微微点头，“你会说话就多说几句。”
　　“不了不了，”吴妄连连摆手，“这又是烛九阴，又是天帝帝夋，又是人皇陛下，层次实在太高，我一个人域小修士哪里懂这些。”
　　少司命目中略带不耐。
　　这一老一小一唱一和，可是在奚落于她？
　　神农氏笑道：“那无妄的意思，是不想人域与天宫休战？”
　　吴妄：……
　　非要让自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吗？
　　吴妄心底暗自叹息，哪会不知老前辈的暗语。
　　若是他说了这话，就等同于对神农老前辈许诺，自己今后将会为人域与烛龙神系之间的和谐关系，做中间引路人。
　　老前辈的算计，实在是太强了！
　　吴妄现在都在怀疑，自己在西海遇到神农氏之后，一切事件都不是巧合。
　　神农老前辈这是下了一大盘棋，从人域到北野，从西野到东海，唯一的意外，就是他跟小精卫发展出了超过神农氏预想的关系……
　　吴妄心底下定决心：
　　‘这场谈判，不能让老前辈一直主导局势了。’
　　因母亲的原因，北野与熊抱族，在老前辈眼里，其实已算是代表了被驱逐出大荒的烛龙神系。
　　既然是母亲的任务，做儿子的自是要支持，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身为少主，必须优先考虑熊抱族的立场。
　　“陛下，这大荒似乎并不只天帝与烛龙。”
　　吴妄眯眼笑着，目中蕴着少许精光，温声道：“您当时去昆仑之丘延寿，应当也接触到了另一方神系吧。”
　　西王母。
　　少司命似不想提此事，催促道：“人皇请给出明确答复，吾也好回禀天帝陛下。”
　　神农瞪了眼吴妄，缓声道：“答复便是超凡劫。”
　　少司命冷然道：“也就是说，没得谈？”
　　“如何谈？”
　　神农氏缓声道：“人域开辟至今，天宫召集百族侵略人域三百六十二次，族人洒下的热血，沁润了人域每一片土地。
　　如今天宫陷入危机，人域虽也会有新的危机，但危机之后伴随着更多机遇。
　　与你天宫和解？
　　人族有一个不太好的秉性，那就是特别记仇，如此血海深仇又凭何忘却。”
　　少司命默然无语。
　　吴妄清清嗓子：“少司命，我说几句走心的话。”
　　“讲。”
　　“不要总想着百族生灵只是神灵的玩物，先天神由大道孕育，但生灵也可掌控大道。”
　　吴妄面露正色，一本正经地劝着：
　　“不得不说，天帝派你暗中过来人域求和，其实是一招臭棋，又或是你们有其他算计，想故意给人域传递错误的讯息。
　　但不管如何，你们的目的都不会达到，也不必费这般心思了。”
　　“可笑，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可谈了，两位保重便是。”
　　少司命一扫衣袖，这具化身爆发出耀目白光，随之便化作了一只只透明的蝴蝶，在人皇与吴妄面前翩然消散。
　　神农氏袖袍一扫，那些残留的光尘瞬间被吹的干干净净。
　　一名白民国少女，就这般凭空消失，渣都不剩。
　　若季默在这，非要掉几滴眼泪不可。
　　吴妄对着少司命化身消失的位置出了会儿神，神农氏也保持沉默，许久未言。
　　“前辈，”吴妄低声道，“她走了。”
　　神农扶须长叹，朗声道：
　　“天帝就喜欢搞这一套，天宫神灵骨子里傲的很。只可惜如今的人域并非燧人先皇的时代，如今的人域已有底蕴与帝夋神系一战。
　　神代更迭的终焉，就是人域与百族的新起点！”
　　嗯？好像氛围有些不对。
　　“既然正事处理完了，有件小事，我想跟老前辈您确认一下。”
　　吴妄慢慢站起身来，一双胳膊无力地垂下，身体似乎没了支撑，在原地微微摇晃。
　　神农氏扶须含笑，温声道：
　　“小妄你这是怎么了？”
　　“那次，就是在这个总阁的人皇宴上的那次。”
　　吴妄面容藏在阴影中，低喃道：
　　“老前辈说的那句‘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仔细回想很久，一直不能确定何时对老前辈说过。
　　那次的人皇宴上，老前辈慷慨激昂地话语，真的很让我感动，觉得帮上了老前辈你啊。”
　　“哦呵呵呵，没说过吗？可能是我记错了，应该是其他人说过。”
　　神农氏默默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吴妄低着头，身形绕过了矮桌，缓声说着一连串话语：
　　“我是真的很尊敬你啊老前辈，神农啊，人皇啊，精卫的父亲啊，我甚至，尊敬前辈你，高过了尊敬我的父亲熊悍啊。
　　但前辈，你第一次见我，发现我祈星术与修仙法同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星神处境很麻烦，知道我背后站着的母亲大人已经能越过星神的规则。
　　那时候你就知晓了我母亲的身份，预想到了今天的局面……对吗。”
　　“嗯，不错，你悟性很好。”
　　神农老前辈扶须点头，补充道：“其实老夫去找你时，已经暗中在北野观察了许久。”
　　“所以说。”
　　吴妄突然抬头，双眼中迸发出锋锐的红芒。
　　“你决定去延寿，是因为发现了星神的状况，知晓了远古神战另一方将要回归，而不是因为我的出现！”
　　“小伙子你不要激动。”
　　神农手中木杖抖动，迅速将身上这套珍贵的长袍收起来，义正言辞地呵斥道：
　　“你要做什么？老夫对你的爷孙情是真的啊！人域这么多才俊，老夫可是最喜欢你的！”
　　唰！
　　吴妄身形瞬间出现在神农背后，目中红光闪烁，浑身已遍布金鳞！
　　“金龙爪！”
　　“你小子又皮痒了是不是？嚯——力气增了这么多！凶神神力没少吞嘛！”
　　“呸！骗子！你连人域那些年轻人都忽悠！”
　　“老夫撑着人域容易吗？不鼓励鼓励他们……混账！胡子刚长出来的！就这你还想娶老夫女儿？让老夫女儿去给运道之神端洗脚水吗？！”
　　“转移话题是没有用的，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老夫怕你？天火滚滚！”
　　“金龙蹬腿！”
　　“老骥一跃！”
　　“金龙二踢脚！”
　　那侧厅门外，刘百仞表情呆滞地站在那，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门户。
　　他听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毕竟是人皇陛下亲手布置了结界。
　　但隔着一张窗户纸，已经能直接用肉眼看到，里面那追逐、扭打，像是要拆家的两道身影……
　　刘百仞默默地撑起了几十道结界，微微叹了口气。
　　“感情真好啊。”
　　自己还是冒失了，之前提什么‘副殿主’，这必须‘副阁主’起步！
　　片刻后。
　　屋门打开，人皇陛下捂着下巴，得意地撇撇嘴，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叮嘱刘百仞几句，身形就要破开虚空离去。
　　“陛下！”
　　刘百仞小声呼喊。
　　“怎了？还有要事？”神农氏扭头问了句。
　　刘百仞有些欲言又止，又转身晃了晃富态的躯体。
　　老前辈扭头看了眼背后那已成了布条状的长袍，淡定地拿出一件斗篷披上，手一松就露出了那只剩半寸的胡须。
　　神农气定神闲地道：“吾还要赶去北境提防，天宫之人心眼颇小，此事没谈成事，怕是会变本加厉地发动凶兽潮。”
　　言罢一步迈出，身形遁入虚空。
　　刘百仞抬头擦擦额头的热汗，这才探头看了眼门内，发现了正在角落打坐的吴妄。
　　吴妄鼻青脸肿地赤膊打坐，身周正有一缕缕火光环绕，似是突破的迹象，但他本身气息并未出现明显的波动。
　　‘年轻真好啊。’
　　刘阁主一声感慨，在门外静静等候。
　　……
　　‘少主坏掉了？’
　　半天后，回返灭宗的飞梭上，林素轻看着躺在角落一动不动的吴妄，总归不免有些担心。
　　少主平时其实话挺多的，嘴挺欠的。
　　自仁皇阁出来，少主就是满脸‘倦了、算了、就这样吧’的表情，一句话都不跟自己抱怨，当真让人放心不下。
　　“少爷，”林素轻小声问，“喝点什么吗？”
　　“唉——”
　　吴妄长长地叹了口气，嗓音在轻轻颤抖，“素轻啊。”
　　大长老和林素轻都有些担心地向前半步。
　　“哎！怎了？”
　　“宗主，若是心里不痛快，受了什么委屈，可以直接说出来，”大长老忧心道，“老夫愿为宗主排忧解难。”
　　吴妄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郁闷，缓声道：“人皇……阁不当人啊。”
　　林素轻气愤道：“仁皇阁还敢欺负到少爷您头上？您不是跟那位老前辈，是那个吗？”
　　言说中，她端着两根葱白大拇指轻轻晃动。
　　一旁沐大仙顿时双眼放光，“哪个？哪个？”
　　“宗主，具体发生了什么？”大长老关切地问着。
　　“我……”
　　话到嘴边，吴妄只能摆出一张苦涩的笑脸，总不能说自己刚才参加了【决定大荒未来格局的三方会谈】，并跟人皇陛下干了一架。
　　这是世上仅有几人知晓的秘密！
　　吴妄只能叹口气，道一声：“我被刘阁主强迫……非要我当仁皇阁刑罚殿殿主。”
　　静。
　　林素轻默默退回原位置打坐，驾着这艘飞梭的两位仁皇阁仙人，此刻也是面色复杂。
　　只有大长老关切地问：“宗主，您答应了？”
　　“怎么可能答应！”
　　吴妄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正色道：
　　“本宗主会是这么随便的男人？仁皇阁刑罚殿殿主外加副阁主之位，那是多少事务？
　　我若是做了，那还有时间修行吗？
　　就算只是挂名，就算每个月享受双倍俸禄，那也会让人觉得，本宗主是跟刘百仞前辈有什么不正经的关系。
　　这虚名要不得！”
　　大长老不由松了口气，眉目间却有少许忧虑。
　　三年之期将到，宗主若是突然想起此事，那……
　　剩下的半途归路，吴妄一改之前的颓丧，在狭窄的飞梭舱内来回溜达，并显示出了少许攻击性。
　　“沐大仙，做个题？”
　　东方沐沐一脸惊恐：“不要！咱没闯祸！”
　　“素轻啊，你虽然在肤白貌美这个领域已快走到头了，但不要灰心，下次我帮你找找一些特殊的草，让你有第二次成长的机会。”
　　林素轻脸蛋微红，咬着嘴唇嗔道：“少爷讨厌！”
　　“大长老……忘了你已升超凡了，那没事了。”
　　吴妄眼底满是遗憾，郁闷道：“怎么就忘了把无敌带出来。”
　　正在灭宗闭关的光头壮汉莫名打了个寒颤，睁开眼，入目是满墙的‘暗算法器’，放松地呼了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鼻子。
　　等吴妄溜达累了，回到了角落打坐修行，身周环绕起了少许星光。
　　东方沐沐凑到林素轻怀中，传声嘀咕：“这家伙怎么了？”
　　“有心事了，”林素轻传声答着，“少爷每当有心事，或者排解不了的郁闷情绪，就喜欢捉弄旁人。
　　不过，他通常不会将心事告诉任何人，总是一个人受着。”
　　不由得，林素轻想起了在北野时遇刺的那次，吴妄让熊三将军去做布置引出背后行刺主谋，自己坐在那沉默了许久。
　　那时林素轻并不懂，少主承受了多少压力。
　　待一家氏族被从北野的地图上抹去，她才知晓，少主那晚看到的，是一场战争、是流血千里。
　　抵达灭宗时已深夜，吴妄带着林素轻和东方沐沐回了宗主小楼，说了句自己要闭关修行，就躲在了窄窄的结界中。
　　他让心神尽量放空，听着窗外虫鸣。
　　一抹星光自舷窗外飘来，宛若女子柔荑，轻轻抚摸着吴妄的脸颊。
　　“霸儿，抱歉……”
　　项链轻轻震颤，吴妄心底传来了母亲的呼唤声。
　　“怎么了？”
　　吴妄心底回应着，下意识清清嗓子，已恢复成平日里的状态，传声道：“我刚才在想大荒今后的格局变化。”
　　星空神殿，苍雪对着木杖道：“这些事，不想问问娘吗？”
　　吴妄笑道：“那……娘你还有什么要特别补充或者纠正的吗？”
　　“唉，抱歉，过早让你知道了这些，果然让你心情不好了。”
　　“您跟我道什么歉，您又不亏欠我什么。”
　　吴妄笑道：
　　“反倒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也不知能帮到娘你什么。
　　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虽然实力不行，但出谋划策敲闷棍这种事，还是能提供一些思路的。”
　　“其实事情远比你所能想到的要复杂。”
　　苍雪道：“娘并不希望你被牵扯到此间，今后无论大荒被谁统治，娘都能护住你和你爹，还有熊抱族。”
　　吴妄笑道；“我现在真想知道，爹当年是怎么娶到娘你的。”
　　“北野的规矩，其实是娘把你爹打晕的呀，”苍雪啧啧轻笑，“你觉得你爹不帅吗？”
　　“这？”
　　吴妄有点目瞪口呆，差点就给父亲画个肖像，当场膜拜半个时辰。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问点正事。
　　“烛龙真的很残暴吗？”
　　“他以前确实比帝夋凶残了许多，对生灵也不会太在意，动辄就要灭世重开，不过这些年修身养性，脾气好点了。”
　　“脾气好点……看来也不是善茬。那运道之神为啥对我出手？”
　　“娘其实也不知具体，发现她的小动作时，你已经被套上了她的咒印，这笔账娘自是要找她清算。”
　　吴妄仔细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着：“您是转世过来的吗？被赶出大荒的众神生活条件很苦吗？”
　　苍雪答道：“算是转世，不过具体很复杂，要绕开帝夋的封印着实是费了不少功夫……
　　娘的本体还在大荒之外哦，以后封印破了，娘也要将你的血脉改成为娘的！你可是娘第一个、也是今后唯一的子嗣！
　　大荒外面并不苦，我们合力开辟了一个小世界，有许多追随我们的百族生灵繁衍生息、蓄养战力。
　　封印打破的时候，大荒格局定会被改写。”
　　吴妄：……
　　“娘，血脉改造就算了，做人挺好的。”
　　苍雪笑道：“自是听你的，如果人族真的能终结神代更迭，娘可就要靠你保护了。”
　　吴妄立刻打起精神，燃烧起了熊熊斗志。
　　忽然间，吴妄心底想到了什么，握住项链问道：“娘，天宫若是对北野出手，好应付吗？”
　　苍雪沉默了一阵。
　　“此时星辰大道并未被抽出天帝封印，不然封印早就开始剧烈变化了，”苍雪道，“不必担心为娘这，娘有百般手段可遮掩此事。
　　反倒是人域要有麻烦了。
　　今日天宫少司命去人域谈判，看似是天宫对人域服软，实则是帝夋在说服自身。”
　　吴妄有些不解：“说服自身？这怎么说？”
　　苍雪嗓音中明显带着几分不满，淡然道：
　　“远古时，帝夋是出了名的犹豫不定，每当他要下定决心时，都会做出一些看似粗糙的试探。
　　实际上，这些试探的结果帝夋心知肚明，他只是为了让自己做出决定。
　　人域未来百年内，必会遭受天帝神系的致命打击，帝夋会不顾一切夺回火之大道，稳固天帝封印。”
　　吴妄忧心道：“现在还不能打破封印吗？”
　　“只是抽离星辰大道，并不足以毁坏封印，”苍雪道，“这些年，烛龙一直以自身神力对封印施压，这也是为何帝夋无法离开天宫，他们之间一直在对决。”
　　吴妄眼前浮现出了云端天宫的景象。
　　那天帝、御日女神、十日、大司命、少司命、十凶神、诸先天神……道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天宫之上，他们脚下则是无穷无尽的大荒百族大军。
　　“下一次凶兽潮时？”
　　“星神的异样让他们陷入了不安，天宫会为了火之大道对人域发起总攻，在那之前，娘希望你能回北野来。”
　　苍雪叹道：
　　“且，天宫定会尝试从内部瓦解人域势力，那个十凶殿便是钉子，但不一定只有他们。天宫的卑劣手段会层出不穷，当年烛龙便是折在了大司命的计谋之上。”
　　吴妄拿出一枚传信玉符，捏着玉符仔细思索，将其收了回去。
　　“娘，我想帮人域做点什么，人域北野，唇亡齿寒。”
　　“霸儿，神灵与生灵，真的能平等吗？”
　　苍雪柔声反问。
　　“这是忽悠那少司命的问题，孩儿怎么知道答案。”
　　吴妄左手松开了项链，跳到了一旁软榻上，玩笑道：“不聊了，我先睡一觉看能不能突破几阶！”
　　苍雪温柔地应了声，却也没多说什么，于星空神殿中放下了手中木杖。
　　虽然聊的都是与什么神系、大势有关的枯燥话题，但……
　　真是一次愉快的亲子交谈。
　　苍雪眯眼笑着，但渐渐的，她身子靠在座椅上，面容恢复成了往日的清冷。
　　一声轻叹，自神殿内缓缓流转。
　　那宗主小楼中，吴妄枕着胳膊思索一阵，很快就打了个哈欠、翻身睡去。
　　突破是不可能突破的，所谓梦中突破不过是玩笑罢了；他一个正经修士，近来又东奔西走，哪来那么多感悟供给自己突破？
　　嗯？炎帝令好像又有了点变化……
　　不多时，鼾声起。
　　而伴随着这般鼾声，一缕缕宛若水面涟漪的波痕自吴妄身周缓缓荡开……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真没想梦中悟道！
　　回灭宗后，大长老与宗主大人分开，就对浮玉城发去了传信玉符，让茅傲武回来商量一件大事。
　　当初为了让吴妄安心做宗主，他们答应了那三年之约，而今……
　　宗主大人好像忘了这事。
　　“真的忘了？”
　　妙长老笑道：“若是他忘了，咱们就不提了。
　　爹你也不必太过较真，宗主那是面薄找些说辞罢了。”
　　大长老正色道：“宗主非寻常人，咱们不可以寻常之理度之！
　　茅傲武这小子怎得这般慢吞吞的！这都几个时辰了，为何还没赶回来！”
　　“人现在可是仁皇阁分阁阁主呢。”
　　妙长老抱着胳膊靠在门框旁，嘴角露出少许轻笑，调侃道：“爹您突破非凡，他不一样没回来贺礼吗？”
　　大长老沉吟几声：“他给过回信，说是季默在闭关，着实放心不下。
　　此事并不怪他，毕竟季家在人域也是将门表率，季默的背景着实太深厚了些。
　　现在季默在咱们灭宗做护法，我们自是不能不顾他安危。”
　　妙翠娇轻哼了声：“花楼浪子。”
　　大长老正色道：“年轻人管不住自己，行为浪荡些很正常，莫要这般说季护法。”
　　“宗主怎得就不如他那般？”
　　妙翠娇哼道：“咱们宗主多老实，那林素轻到现在还是处子身呢，便是亲近的侍女也不乱来，比那季默强了何止百倍。”
　　大长老上下打量着刚几千岁的女儿，却发现妙翠娇比数年前那一袭轻纱的装扮，着实保守了许多，与她黑欲门门主的身份格外不符。
　　这是……
　　大长老扶须轻吟，语重心长地说道：“若你对宗主有心，就早早换功修行，由为父助你，自可让你百年内恢复境界。”
　　妙翠娇凤眼一瞪：“我？宗主？有心？
　　爹你别说笑了！我对宗主这般嘴上没毛的年轻人不感兴趣。”
　　大长老笑而不语。
　　“哼，”妙翠娇纤细的胳膊抱在身前，“你爱信不信。”
　　“什么爱信不信啊？哈哈哈哈！”
　　大长老的茅屋外，几位天仙境长老卷着黑风而来，落地之后身周散出滚滚魔气，依次入得茅屋。
　　妙翠娇轻哼了声，退去角落位置，给这些叔叔伯伯让出空当。
　　各位长老行礼入座，刚想问大长老为何相召，裂谷上空便荡起了几声大笑。
　　两道身影穿过血色大阵的阵壁落下，让谷内入门不久的小魔头们好奇地眺望。
　　看那银发负剑的青年，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中长的银发束成马尾辫，肩后探出的剑柄散发着几分锋锐之意。
　　在银发青年身侧，另一名道髻高束的青年面容更为英俊，冠玉之貌、修长之姿，青蓝色的长袍格外风骚，手中折扇这般轻轻一摇，就让不少年轻女子妙目生趣，禁不住多看他几眼。
　　却是茅傲武与季默到了。
　　此时，季默身周的气息还不太稳定，这次花楼顿悟、闭关许久，再现身竟已跃至登仙境前期。
　　他不只是境界飞跃，此前修为之中的缺损注水之处，也已尽数被夯实。
　　在花楼中活出了新的自我！
　　似是故意凑到了一起，季默和茅傲武刚落地，裂谷上方就飞来一艘大船。
　　待那大船停稳，其上飞出上百道流光，十多名身着战甲的天仙，二十余位列队前行的真仙，其余便是穿着带了个‘林’字战甲的仙兵。
　　在他们之后，四名如花侍女抬着一只竹椅落向护山大阵。
　　这四名侍女面容清秀可人，还是难得的相同容貌；
　　那竹椅上坐着的白衣公子面容俊美，带着一二分的女相，不说话时，面容总归有些阴沉。
　　自是没在家多待半天，就赶回灭宗报道的林家独子——剑修林祈。
　　季默和茅傲武对视一眼，两人一个皱眉、一个挑眉，已是达成默契。
　　待林祈的竹椅飘落，季默将折扇插在后颈领口，大喝一声“弄他”，与茅傲武左右前冲向前，在那四名侍女有些惊慌的眼神中，摁住林祈一阵捶打。
　　若非林祈没绷住笑了几声，那群林家家将握住法宝的手，就已落下去了……
　　季默看着那四位如花美眷，咬牙骂道：“你这家伙！回来就回来，还带这般阵仗！”
　　茅傲武说的有理有据：“护法的仪仗规格不能超过长老！”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招摇了，招摇了！”
　　林祈连声求饶，那爽朗的笑声，让季默也略有些奇怪。
　　季默纳闷道：“怎么感觉我闭关一次，你笑的都比之前开朗了。”
　　“有吗？应当是你我隔了一二年不见的缘故。”
　　林祈含笑说着，温润的男中音如水滴入泉，叮咚之间扩散开来。
　　他挑了挑眉，修长的双目中带着几分得意，身体前倾，在季默耳旁道：“老师去过我家了，人域所有将门中，老师最先拜访的，就是我家。”
　　季默嘴边笑容顿时凝固。
　　啊，这家伙那该死的胜负欲！
　　林祈得意地挑了挑眉，随手将季默脖颈后的折扇摘下，卟的一声打开，在身前轻轻摇摆。
　　“劳烦长老为他们安顿一下，自今日起，我这四个侍女也加入灭宗，住处安排不必离我太近，免得打扰到老师。”
　　茅傲武答应几声，看向空中站着的百多人影，又想到了在灭宗闭关的仁皇阁督导小组……
　　他们灭宗的发展之路，好像跟常规魔宗发展之路，不太一样？
　　半个时辰后。
　　灭宗各位天仙境长老齐聚大长老草屋，寂寞空虚两位护法也参加了这个小会，听妙翠娇说了宗主的‘三年之约’。
　　大长老道：“事情，就是这般事情，各位有何意见？”
　　几位长老各自沉吟，也说不上什么。
　　妙翠娇道：“这事其实挺简单，直接请命就是了。”
　　“看似简单，实则并不简单。”
　　季默一本正经地分析着：“无妄兄，咳，宗主这个人，其实脸皮很薄，如果咱们选错了方式，让宗主感觉有些尴尬，他是真的会后退半步。
　　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了，宗主身份非同小可，灭宗宗主之位对他而言，其实可有可无。”
　　几位天仙境长老各自点头。
　　林祈道：“最简单的办法，咱们直接去老师面前，跪下来请他不要离开，老师宅心仁厚、仁义为先，为人域年轻一代的表率，自当不会舍弃咱们。”
　　“低了，”季默笑道，“这未免将咱们自己的身位放得太低了，无妄兄其实反感这些。”
　　说到此处，季默对林祈挑了挑眉，笑道：“有幸，我早年去过无妄兄的家乡，看到过他家乡的风俗，很淳朴，也很自然。”
　　林祈：……哼。
　　茅傲武正色道：“不如我们去请林素轻仙子过来问问。”
　　“宗主的住处挂上了闭关勿扰的牌子，”大长老仙识查看，温声道，“咱们不便过去打扰。”
　　众人沉吟几声，各自都有些拿捏不准，开始绞尽脑汁，献出自己的对策。
　　但他们商讨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
　　茅傲武道：“仁皇阁请高人担当要职时，有个三请、三辞的规矩，借此表现此高人性情高雅，不恋权势。”
　　“不可，”季默道，“无妄兄是那种很果断的性子，若是他推辞了，咱们再勉强，就是真的在勉强他。”
　　妙长老幽幽一叹，屋内众男修骨头酥软了半数。
　　她道：“咱们此时之所以纠结，是不知宗主对宗主之位到底是如何想的，或者他根本没想这般事。”
　　“不一定，”茅傲武笑道，“说不定现在宗主正在小楼里面琢磨，该如何跟咱们开口。”
　　大长老随手画了个圆，其内血雾迷蒙，又在血雾中现出了一道正在熟睡的模糊身影，传来了清晰的鼾声，大长老赶紧将这圆圈戳破。
　　众长老：……
　　妙长老舌尖舔过柔软朱唇，“嗯——我胃口突然变好了呢。”
　　“有了！”
　　林祈打了个响指，“我有办法了！”
　　“哦？哪般办法？”
　　“我此前打听过，老宗主渡超凡劫身死道消，才有了老师匆忙接任，且并未举办正式的宗主继任大典。”
　　林祈笑道：“咱们不如好好布置一番，趁着老师睡着，谷内张灯结彩，主殿铺上红毯，请观涛楼跳舞的姑娘回来献舞，宗门上下齐拜宗主。
　　如此正式上任宗主之位，老师定会十分欢喜！”
　　季默皱眉道：“若无妄兄心底不愿，这岂不是赶鸭子上架？”
　　林祈却道：
　　“不，凭我对老师性格的研究以及理解，老师定会义正言辞地说我们铺张浪费。
　　老师做宗主是十分快乐的，若咱们避开以前的尴尬事，老师也不会多提。
　　现在，就是考验我们与老师是否有默契的时候了！”
　　“好！就这般定了！”
　　大长老当场拍板，朗声道：
　　“宗主那去两人，务必悄悄用阵法包裹宗主住处，不要让外面的动静吵扰到了他。
　　本座亲自外出去请些宾客，咱们宗主正式登位，自不能没有见证！”
　　茅傲武道：“我也请些仁皇阁的朋友。”
　　季默笑道：“我在附近的朋友不多，请他们过来凑个热闹吧。”
　　“速度要快，”林祈叮嘱道，“老师随时可能睡醒过来，就以半天为期限，老师醒了只要不走出小楼，咱们就继续布置。
　　那就是老师的默许。”
　　“善！”
　　“行动吧，莫要再耽误了！”
　　“宗主，正式登位！”
　　众人目中满是亮光，随后化作道道流光离开。
　　山谷很快就热闹了起来，吴妄的住处也多了一层厚厚的隔音阵法。
　　……
　　半天后。
　　灭宗驻地各处已是张灯结彩，像极了凡俗城镇有什么大祭典的盛状。
　　数百位黑欲门的女弟子身着彩衣，化了妩媚动人的妆容，三五成群东走西走，将那些新入门弟子的眼球带着东晃西晃。
　　成熟的灭天、临风弟子，已能够不去多看这些黑欲门弟子，他们也是各自笑闹，讨论着一些与女子无关的话题。
　　季默还在人群中寻到了几位在醉香楼遇过的熟人。
　　观涛楼常驻五人团已在紧急排舞，自浮玉城中带回来的大厨们热火朝天的忙碌，一只只待宰的灵兽在堆成小山的笼子中瑟瑟发抖。
　　灭宗之外不断有黑风席卷、黑云漫漫，一位位魔道高手在大长老的邀请下匆忙赶来。
　　新晋超凡的面子，他们自然要给。
　　灭宗宗主的不凡之处，他们早有听闻。
　　也就是时间仓促，他们趁着吴妄睡着了，偷偷搞个小阵仗，等闲给他们半个月的准备期，现如今北部边境的凶兽潮又暂时退了……
　　非要搞成魔道盛事不可！
　　大长老身着血袍，自灭宗主殿前迎来送往。
　　妙长老换了身得体的长裙，自殿内找了个角落一坐，就镇住了此地吃席的男男女女。
　　待茅傲武请来了十多位巡查仙使，大殿内的氛围也被推到了小高潮。
　　林祈与季默也没闲着，前者要为老师念贺词，后者正带着几名将门弟子参观老宗主的七彩水晶大坟头，一个个对魔宗风俗也是感慨不已。
　　各处正热闹，一名天仙境长老驾着黑云自宗主小楼的方向飞来，正是去那守着的两位长老之一。
　　“大长老，”这长老低声道，“情况有些不对。”
　　“哦？”
　　大长老微微皱眉，“哪般不对？可是有什么布置做的不妥当？”
　　“我是说宗主的状态不对，”这长老低声道，“宗主身周出现了火之大道的道韵，而且这些道韵正在汇聚，十分玄妙，连我都参不透几分。
　　大长老，宗主可是睡着了啊！”
　　“不错，宗主是睡着了。”
　　“哎呀！”这长老急地连连挥手，“我是说，宗主睡着了！七阶，一觉！元婴！”
　　大长老瞬间醒悟，立刻抬头看向吴妄的住处。
　　突然间，吴妄阁楼之内传出霹雳声响，两道身影自二楼窗户无声无息飘出，却是沐大仙拉着林素轻悄悄溜了出来。
　　在那小楼内，一团火焰跳跃而起，吴妄就在火焰之中躺着，犹自呼呼大睡。
　　这火焰似乎没有温度，但整个小楼已开始不断扭曲、变形。
　　“这！宗主果然又悟了！”
　　那长老颤声道了句，大长老却是双手向前扒抓，施展出缩地成寸般神通，直接冲到吴妄的小楼前，小心翼翼布置了一层血气，将其内异象完全遮住。
　　小金龙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不过，上次梦中悟道，不是悟的星辰之道吗？
　　大长老正自疑惑，突然感觉四面风起，血色长发与胡须朝着小楼的方向轻轻飘摇。
　　天地间的灵气，聚起来了！


第一百二十章 登仙境！
　　火，弥漫在灰暗天地间的火。
　　吴妄‘站’在一处山脊，眺望着这片黢黑的大地，注视着天边那冒着热烟的火山群。
　　在这里，大道仿佛有了脾性，尽皆有些躁动。
　　五行之中，火最为霸烈凶猛，火系术法多以灼烧和炸裂为伤敌手段；火之大道虽唯一，但在这条顶级大道上，又延伸出了数不清的火之道。
　　此刻，吴妄正在逐步贴近火之大道，感受着火的形变、意变、法变、灵变。
　　吴妄自是少不了沉思体会，且心头有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他也没琢磨过火之大道啊！】
　　怎么会凭空得来这么多的感悟，甚至道境都有突破的迹象？
　　是……
　　吴妄眼前突然浮现出少许画面。
　　那是自己跟岳父大人干架的时候，老头抓住机会、用力捶了他胸口几拳，打完架自己就多了一些感悟。
　　吴妄泛起内视的念头，隐隐约约能见灵台光影，看到了那团以白为底，混杂赤、蓝、绿、灰四色的五彩火焰。
　　一缕缕近乎可见的波痕自这火焰处荡漾开来，在吴妄身周飘荡。
　　‘炎帝令需经三次蜕变，才会显露出真正的模样。’
　　泠仙子的话语声依稀还在耳旁回响。
　　吴妄略微思索，也无法确定自己的炎帝令，是经过了两次还是三次蜕变。
　　但自己此时关于火之大道的感悟，都是自炎帝令而来。
　　略微迟疑，吴妄还是决定吸纳这些感悟。
　　比起火之道，吴妄对星辰之道更感兴趣，自四海阁阁主风冶子让人送来大量有关星辰之道的典籍，吴妄几乎手不释卷，疯狂汲取各位前辈的经验与学识。
　　吴妄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勤而好学之人，但悟道、修行、与天地相近、与大道相融，本身就是一件特别过瘾的事。
　　他对修道的喜爱，仅次于自己这辈子到目前为止，那个唯一的遗憾！
　　最开始接到这些火道感悟时，其实他是拒绝的。因为这不能让他去领悟，他就马上去领悟，只有经过一些验证论证，确定不会对自己主修的星辰道造成挤压，吴妄才能将这些感悟捡起来，化作自身道境。
　　炎帝令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按常理来说，修行讲究循序渐进，便是醍醐灌顶也会造成轻微的负面效果，欲速则不达。
　　炎帝令的蜕变，应当是由人皇亲自主持，当炎帝令拥有者抵达某个制定境界之后，开启炎帝令蜕变，使其获得更多好处。
　　吴妄此时经历的炎帝令蜕变，最早也应该发生在真仙境。
　　他能毫无压力地接下这些感悟，主要是因自身神念够强横。
　　此时的道境有所突破是凭借火道感悟，稍后他还要花费较长时间感悟星辰之道，让星辰道的感悟匹配当前道境，才能恢复星辰道的主导地位。
　　‘这次如果能提升些实力，那也是好事。’
　　吴妄轻轻一叹，自梦境之内打坐修行，吸纳着炎帝令所承载的、那浩如烟海的感悟。
　　冥冥中，他看到了一名老人在这片大地上孤独地行走。
　　隐隐的，他见到了那道伟岸的身影坐在天地间推演八卦图。
　　还有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老者，背着药娄品尝着一株株奇花异草……
　　三任人皇的感悟，灌溉着吴妄那贫瘠的‘火道’，让它不断增长、迅速攀升；而三位人皇凭借火之道搏杀时的感受，也投影到了吴妄心底。
　　果然，人域有一整套培养继承人的办法。
　　可老前辈明知自己的身份，以及母亲的立场，为何还要让自己去参悟火之大道？
　　难不成是老前辈揍自己的时候……咳！
　　自己用胸口搏击老前辈拳头的时候，老前辈一个不小心，就解封了炎帝令上的某一道封印？
　　吴妄渐渐的，已经没多余的心神想这些，沉浸在火焰的世界中，久久不能自拔。
　　……
　　“这？”
　　“不是！宗主又来？”
　　“各位不必大惊小怪，我家宗主不是第一次这般了！”
　　灭宗裂谷，宗主的住处外。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近两千多名魔修，内三层外三层，将此地堵了个水泄不通！
　　吴妄的小楼已被火焰燃尽，还好有超凡境的大长老及时出手，大手一挥布置了厚厚的结界，将吴妄护在其内。
　　几口十丈直径的漩涡分布在结界各处，在不断吞噬天地间的灵气。
　　因吴妄道境提升的缘故，这次突破比上次梦中突破，动静还要更大一些，灭宗上空已出现了一条龙卷，方圆八百里内的灵气正涌向此处。
　　但这次吴妄吸纳灵气只为境界突破，没了星辰之力淬体的‘环节’，异象持续时间不会太长。
　　结界内，无根之火没有任何温度，却能让众魔道感觉到其内那个熟睡之人的道韵变化——时而狂暴如火山喷发，时而宁静如小桥流水。
　　给人以爆裂、凶猛印象的火之大道，在此刻却展露了它的不同面孔。
　　人域的火系功法，当然不可能仅仅只有炎帝令。
　　相反，因三任人皇掌控火之大道，人域的火系功法最多也最普及；此时吴妄以火道突破境界，并不会让人联想到炎帝令。
　　季默站在几位将门子弟前，看着那血光之内跳动的一团团火焰，目光十分复杂。
　　怎么感觉，无妄兄马上就在道境上反超了他呢？
　　明明，修道境界是无妄兄的短板……
　　林祈早已在不远处打坐，感悟着这般道韵，虽感觉灵台处的炎帝令在不断颤鸣，但他只将这当做是同一条大道之间的共鸣。
　　对于吴妄身周亲近者而言，吴妄那‘浪里小金龙’的身份，反而成了他那块炎帝令最好的遮掩。
　　也有灭宗高手试着分析：
　　“咱们宗主不是修的星辰道吗？”
　　“哎，有的人总是外松内紧、暗中努力。”
　　“这就是天赋，有谁不服！”
　　茅傲武也在笑着调侃：“这梦中悟道莫非是什么秘法？梦中若能过百年，睡醒不过三四天，说不定是什么大梦神功。”
　　旁边一位长老笑道：“大梦神功？哈哈哈，还真有这般可能。”
　　“什么？咱们宗主修了大梦神功？怪不得能梦中悟道。”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这大梦神功当真无比玄妙。”
　　“想学。”
　　而后，这般消息不胫而走，众魔道成片成片地面露恍然。
　　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有与茅傲武相熟的长老凑过来，对茅傲武当面传声：
　　“茅长老听说了没，咱们灭宗有一门宗主才可修行的大梦神功！此功只需睡一觉，梦中可过百年，积累无比多的修道感悟。”
　　茅傲武：……
　　啪的一声，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嘴巴，有些不忍直视、脸上写满了悔恨。
　　他就是随口调侃，怎么传了一遍回来，就直接变味了！
　　这般异象持续了两个时辰，依然没有消散的迹象。
　　已有不少魔道就地盘坐了下来，一边欣赏这难得的梦中突破奇景，一边喝酒聊天，好不惬意。
　　主殿中已是冷冷清清，宗主小楼周围遍地果皮。
　　大长老颇为果断，直接下令将酒席摆在了这附近，歌舞也挪到了此处。
　　谷内各处飘香，新入门的弟子们上菜忙。
　　忽见结界内火光高涨，一团火焰凝成青鸾神鸟冲天而起，自护山大阵处撞成漫天火星。
　　结界内传来的气息波动上扬了一截，其内的火焰也更为猛烈。
　　有长老立刻高声吆喝：
　　“宗主梦中突破，一阶！”
　　众魔道连声赞叹，灭宗之人神采飞扬，不少人还借着酒劲，说起了宗主上次悟道修行的盛况。
　　又一个时辰。
　　结界内火焰突然收敛，一条火蟒仰头嘶吼，头顶长出两根龙角，炸散成一层层火浪。
　　“宗主梦中突破，二阶！”
　　吆喝声再次响起，众魔道一片哗然。
　　而不少好事者已是发出玉符，各处有流光飞来，已有数百名魔修聚在护山大阵之外，向内张望着这般稀罕事。
　　与此同时，吴妄的梦境中。
　　远处的天空中，那以火山为座椅的火焰巨人，正眺望着更远处的海洋。
　　吴妄此刻面对着这巨人的背影‘盘坐’，在不断观想，消化着因为这个背影而给自己增添的感悟。
　　他隐隐能察觉到，这些画面是来自于燧人氏前辈的记忆。
　　‘如果哪天能真的将炎帝令完全解封，走到火之大道的终点，或许就能得知这位前辈的经历了吧。’
　　吴妄这般想着，那些不再喷涌的火道感悟依然有不少，他此刻只能照单全收，看能否再有突破。
　　此刻，已是登仙境。
　　……
　　灭宗传功殿前的空地上，一张小桌已摆了几个时辰。
　　林素轻与沐大仙为了避开人群，正在此处闲坐喝茶，妙长老与两位宗内老妪也同桌而坐。
　　沐大仙嘀咕道：
　　“出题哒到底怎么做到的，若是睡个十年八年突破一个境界，那其实也是合情合理。
　　但睡半天就突破两小阶境界，感觉没法解释呢。”
　　“人和人是不同的，”妙翠娇淡然道，“每个时代，绝大部分普通的修行者，不过是那些璀璨星辰的陪衬罢了。”
　　林素轻想了想，却道：“妙长老其实不应这般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意义和价值，修行虽重要，但也并非一个人的全部……”
　　“素轻别误会，”妙长老媚眼如丝、笑媚如花，道一声，“我也算是星辰里的一颗呢。”
　　林素轻不由抬手扶额，忙道：“打扰了。”
　　“嚯，出题哒气息好像又变化了，”沐大仙轻呼一声，“又突破了！”
　　她话语刚落，有只被火焰包裹的【火狐】冲出结界，在空中盘旋一阵，便悄然消散。
　　远远的还能听到那位长老的吆喝：
　　“宗主梦中突破，三阶！”
　　“连破三阶了，我了个乖乖！”
　　沐大仙大眼中满是亮光，同桌其他四人却是颇为平静。
　　小楼前的一处酒席上，季默满脸颓然、双手捂着额头，坐在那长吁短叹，心神久久不能平静。
　　花楼悟道十数载，朝暮耕耘顿悟来。
　　怎料登仙不足贵，宗主一梦把槛迈。
　　一旁茅傲武抬手拍了拍季默肩头，安慰道：“别灰心，起码你悟道的方式是特殊的，堪称独一份。”
　　周遭修士哄堂大笑，季默倒是备受鼓舞，坐直了身形。
　　传功殿前。
　　妙长老笑道：“这次应该只能突破三阶吧，感觉道韵已开始稳固下来了，没了那般波动。”
　　那两位老妪也道：
　　“宗主大人难不成真的能百岁天仙？”
　　“一直觉得，老宗主总是看人不准，没想到啊，竟也有如此独到的时候。”
　　林素轻笑道：“少爷在修行之事上，确实很有天赋呢。”
　　“你们准备去给宗主贺喜吧。”
　　妙长老站起身来，娇懒地打了个哈欠：“我不喜这般人多之地，回去休息了。”
　　林素轻四人各自起身，目送妙长老离开后，方才由沐大仙驾云，赶去了那结界前。
　　结界内的道韵波动已平静了下来。
　　那座小楼不翼而飞，只留下了‘地基’般的灰烬，四处散落着一些吴妄拿出来当摆件的宝矿。
　　宗门驻地内外数千人彻底安静了下去。
　　大长老淡定地撤掉了附近的隔音阵法，那一声响亮的哈欠声，顿时落在众修耳中。
　　“哈——欠！素轻，给我倒杯茶，嗯？”
　　结界内安静了瞬息，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响动；还好大长老功力深厚，此时牢牢地守护住了宗主的纯洁。
　　少顷，吴妄身着黑色长袍，表情淡定地踏出大阵，看向各处正吃席的众魔修，发现大半都是陌生面孔、陌生道韵。
　　“怎么，把酒宴摆在此地了？”
　　吴妄像是没事人般随口问着，看众魔修不知如何回答，又道：“大家吃好喝好，大长老，咱们灭宗可是有什么喜事？”
　　大长老高声呼喊：“恭喜宗主今日梦中悟道，一梦三阶！”
　　众魔修总算回过神来，一个个冲向吴妄，各自拱手道喜、朗声呼喊，上千人同时开口，那场面……堪比数百只鸭子在叫喊。
　　吴妄瞬间这般热情所淹没，却是丝毫不慌，从容不迫地逐一应对。
　　但这些魔修当真太过热情，这个喊“宗主的大梦神功厉害啊”，那个喊“宗主眼熟我”。
　　更有几名女魔头想趁机与吴妄亲近，吴妄灵活地躲过。
　　还好大长老及时站出来，以超凡之威压退众修；
　　吴妄也借口要体悟新的境界，自人潮中脱身而出，去了传功殿中暂时躲避。
　　登仙中期？
　　吴妄看着自己双手，体会着境界提升带来的玄妙感受，仔细观察着正朝元神转化的元婴，也渐渐安心了下来。
　　星辰道没有被影响。
　　自己接下来，只需要通过阅读星辰道相关典籍，慢慢填补星辰道所缺感悟，让星辰道匹配当前境界，就可继续向前修行！
　　此次悟道，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增幅最明显的就是自身战力。
　　而除此之外，吴妄对火有了全新理解。
　　指尖轻点，一团浅蓝色火焰在他面前不断跳动，又在空气中迅速熄灭。
　　其威力对于登仙境修士而言，自是十分难得；
　　但在精通祈星术、神念可硬撼真仙，且拥有金龙变，刚跟人皇陛下、天宫少司命聊完大荒格局的吴妄来看……
　　“一般。”
　　吴妄那略带不满的嗓音，在传功殿中缓缓飘荡，让走到门口的季默几人，下意识顿住身形。
　　茅傲武咬牙挥拳：“当真想！”
　　季默、林祈、林素轻、沐大仙同时点头。
　　五人对视一眼，身形冲入传功殿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吴妄，一个个咬牙切齿、摩拳擦掌，目中火焰喷涌而出。
　　“嗯？”
　　吴妄抬头看来，略微皱了下眉头。
　　那茅傲武脚下一滑跑去左侧观摩壁画，季默顺势一拐去了侧旁入座，林祈拿出一枚记事玉符细细品读，林素轻手中多了一张精美的托盘。
　　也就沐大仙那瘦弱的身形出现在了吴妄面前，举着小拳头干怵在那，对吴妄轻轻眨了下眼。
　　“咱……咱想做题了哒！”
　　“难得，给！”
　　吴妄随手拿出一只与沐大仙差不多的木箱，摆在了沐大仙面前，让后者腿脚一软。
　　“为何宗门内多了这么多外人？”吴妄有些纳闷地问着。
　　季默笑道：“自是来为你贺喜的。”
　　“这有什么可贺喜的？修行终究是个人之事。”
　　吴妄摇摇头，对此有些不以为意。
　　他也万不曾想到，自己这次突破，会在人域引起如此大的波澜……


第一百二十一章 咱素轻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道友可听闻了，前几日，有个魔宗宗主睡梦中突破，只是半日就突破了三阶！”
　　“贫道正要闭关，也被这般消息扰了心境，据说那是什么梦中修道的法门。”
　　“当真会有这般法门？确定是梦中悟道，不是房中悟道？”
　　“呸，你当是合欢宗的房中术吗？还房中悟道，就是梦中悟道，数千道友在旁见证，这事错不了！”
　　“不知，咱们人域之中功法无数，但这梦中修行是哪般道？睡梦之道吗？那魔宗宗主姓谁名谁？”
　　“无妄子，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的宗主，据说此前还有过一次梦中悟道，那次因为境界较低，直接跨过了七阶！”
　　“这还了得？咱修道这么久，也没听过这般稀罕事啊！”
　　……
　　“道友听说了吗？魔宗宗主无妄子，好梦中悟道，已是梦中修行过了十多个小阶，马上就要成仙了！”
　　“梦中悟道？”
　　“不得了，不得了。”
　　“人比人当真气死人，嘿嘿，洒家当年梦中也想悟道，梦着梦着还走火入魔了！这就转仙从了魔，现如今也有了点名声！”
　　“梦中悟道，这莫非也是强运之人？人皇之姿？”
　　……
　　“道！”
　　“梦中悟道无妄子，一梦三阶，就没其他新鲜事吗？隔壁凡人菜场都在传！”
　　“无事，告辞！”
　　……
　　天衍玄女宗，后山竹林中。
　　泠小岚盘坐在竹林间，身形被一缕缕仙光包裹。
　　她已渡过了成仙天劫，而今已是一名元仙境修士。
　　可惜的是，仙灵之体并没能改变她的‘怪癖’，除却面容更显水灵、肌肤更为白嫩，身段比之前玲珑有致了少许，并未有太明显的变化。
　　依然觉得这世上充满了污秽。
　　几道倩影自竹林结伴而来，远远地便呼喊：“泠师妹！”
　　泠小岚睁开双眼，那双眼眸内的青色毫光迅速消退，杏眼轻轻眨了眨，目中流露出少许疑惑。
　　平日里她修行时，师姐师妹并不会前来打扰，这般情形应是有什么喜事。
　　她自悬空起身，裙摆自身旁如流水般缓缓撒落。
　　“怎了？”
　　“师妹你可听说了？上次你请来的那位魔宗宗主无妄子，近日又突破了呢！”
　　泠小岚有些不明所以，以至于略微歪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修行有所突破，不是很正常之事吗？”
　　“他这般突破可了不得！”
　　那仙子笑道：
　　“他梦中悟道，睡一觉就从跃神境中期突破到了登仙境中期。
　　现如今各处都在传此事，梦中悟道无妄子，这名头当真是响彻人域南北了呢。
　　当真不愧是泠师妹看重的同辈，果然非同凡响。”
　　“梦中悟道？登仙境？”
　　泠小岚略微思索，又想到了此前太上长老说的那些话语，俏脸上划过少许红晕。
　　“他应当是感悟积累足够了，才有这般异事，”泠小岚想了想，“倒也该给无妄兄去一封书信，为他贺喜一二。”
　　有师姐轻笑了声：“不如师妹亲自去贺喜，无妄宗主做个美梦，说不得又能突破个一两阶。”
　　“师姐，”泠仙子微微皱眉，表情严肃地道，“这般玩笑话还是莫要再说了！”
　　“哎，是我失言了，泠师妹你别害羞嘛。”
　　泠仙子杏眼一瞪：“我这怎么会害羞！”
　　“莫要打扰泠师妹修行，咱们去别处喝茶。”
　　几名女弟子忍着笑意，对泠小岚行礼告退，回去的路上也是一路欢笑。
　　“这如何会是害羞……”
　　泠小岚低喃一声，清冷的面容上露出少许思索，却是在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在那又是好一阵出神。
　　与此同时，某处火光透亮的地下宫殿。
　　八九道黑影坐在椅背三丈高的石椅中，表面默然无声，暗地里却在不断传声。
　　“诸位，无妄子一梦三阶，我们十神殿是不是该对他做些什么？”
　　“人皇之姿？”
　　“他尚未成仙，只是一梦三阶，并非百岁天仙。”
　　“真要等他百岁天仙，想除掉已是难上加难。”
　　“我就说，鸣蛇父亲让咱们除掉的就是无妄子，不是什么林祈，你们还非说无妄子是林祈。”
　　“此人不好对付，咱们如今处境堪忧，不宜妄动。”
　　“不管如何，将此事禀告诸位父亲吧，北境突然沉默，凶兽潮不知为何突然退却，我们此刻不宜再现身。”
　　“唉……”
　　不知是谁一声长叹，大殿中的氛围变得沉闷了许多，那些黑影很快就各自隐去，并未带走什么对策。
　　……
　　灭宗，传功殿。
　　吴妄坐在高台石椅上，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吹了吹飘着的两片茶叶。
　　灭宗数百名仙人境之上的魔道老老实实站在下面，从巡逻执事到大长老，一个个都是大气不敢喘。
　　此时他们已送走了各位宾客，裂谷内欢宴六日，那群新入门弟子正忙着打扫各处。
　　吴妄道：“说吧，谁的主意？”
　　林祈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低头拱手，道：“弟子出的主意，请老师责罚。”
　　“你？”吴妄笑道，“我还以为这般事只有季默会做。”
　　季默也是站了出来，低头拱手，道：“宗主，我跟林兄一同领罚。”
　　茅傲武也站了出来，朗声道：“宗主！这事我们都商量了，要罚就罚我们吧！”
　　“对！”
　　一名天仙境长老刚要站出来，却被侧旁大长老一巴掌摁了回去。
　　大长老道：“宗主，此事当罚茅长老。”
　　茅傲武扭头瞪着大长老，眼底满是悲愤，却终究是低头叹息，一人扛下了所有。
　　“宗主，这事确实怪我。”
　　吴妄挑了挑眉，却是知晓大长老为何如此‘出卖’茅傲武。
　　无他，若是太多人站出来请罚，其实就是在逼宗主不罚，法不责众嘛。
　　大长老直接把茅傲武推出来让自己出气，却是避免了自己下不了台，也算是有心了。
　　吴妄笑道：“罚自然是要罚的，茅长老扣二十年供奉，林祈面壁思过三个月，季默今后三年不可去花楼。”
　　林祈略微松了口气，茅傲武和季默面容苦涩，各自行礼领罚。
　　“各位，”吴妄嗓音平缓，目光扫过下方人群，含笑叹了口气，“没想到，一晃三年而过，我这个宗主却是越做越稳。”
　　“宗主，”大长老温声道，“咱们宗门在您的领导下，如今已是远近闻名……”
　　“大长老，听我说完，我并非是要推辞什么。”
　　吴妄缓声道：
　　“灭宗这三年之所以发展这般迅速，主要是因灭宗此前多年积累的底蕴，我只是搭建了一些宗门产业，这其实不值一提，宗门的根本还在于功法，在于各位。
　　我可这般说，人域的形势接下来会十分严峻。
　　这非杞人忧天，也非患得患失，北境此刻虽然宁静，但我总感觉宁静之下酝酿着什么。
　　人域还远远没到庆贺的时候，咱们宗门稀里糊涂庆宴数日，实为不该。
　　接下来百年内，宗门不必办什么大宴了。”
　　众魔道齐声道：“遵宗主令。”
　　“灭宗宗主之位，我会继续坐下去。
　　不止要继续坐下去，我还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灭宗带到一个较高的位置，借此能对人域产生少许影响。”
　　吴妄继续道：
　　“这次我在睡梦中有所感悟，不只是修道境界上的感悟，也有一些关于人域当前状况的思考，想着能为人域做些什么。
　　各位散了吧，没其他事，各位执事与长老留下。”
　　“是！”
　　众魔道齐声答应，很快就走了六成，只余百多人在此地。
　　吴妄站起身来，自高台拾级而下，坐在了较低的台阶上，双手搓了搓脸，面色有些疲乏。
　　——这是此前梦中承接了太多感悟所致，精神状态有些不足。
　　大长老道：“宗主，您不如先去歇息。”
　　众魔道面容上也满是关切。
　　“先说完正事，”吴妄道，“大长老，宗门接下来尽量招纳炼器宗师，再统计人域有名的炼器宗门。”
　　有长老笑道：“宗主，咱们的宗门产业今后莫非主攻炼器之道？”
　　“对，”吴妄笑道，“各位可知，我为何偏爱炼器之道？”
　　众长老各自摇头。
　　吴妄道：“一件威力不错的法宝，对修士而言，能增幅不少战力，这是修道之外最快提升实力的途径。
　　接下来我也会将部分精力放在炼器之上，看能否有所收获。”
　　大长老劝道：“宗主，您此时当专心修行，炼器、炼丹，让我们来做就是了。”
　　“对啊宗主，您多睡一会儿吧！”
　　“再来几次梦中悟道，宗主您说不定真能百岁天仙！”
　　吴妄：……
　　误会大了！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梦中悟道，不劳而获型修道可还行？
　　偏偏又不能解释清楚，说是炎帝令蜕变给了自己太多感悟，以至于道境被强行撑了起来。
　　索性，吴妄淡定地点点头，言道：“梦中悟道之法，其实无迹可寻，类似于顿悟一般，并不受我控制。”
　　众长老目中满是炙热。
　　宗主终于正面承认，存在梦中修行法了！
　　“关于炼器，我有个想法。”
　　吴妄道：“人域的炼器宗门，其实一直存在门第之见，各家出名的炼器宗门，所擅长的炼器类别也不同。
　　我们如果能想办法，制定一个炼器宗门的标准，对人域也好，对咱们宗门也罢，都会有极大的好处。
　　可制定标准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十分困难，更别说我们灭宗的炼器之法没什么名气，底蕴也不足。
　　所以……”
　　有天仙长老道：“咱们要群策群力，琢磨如何炼器？”
　　“不，那样太慢了。”
　　吴妄定声道：“我们要先搭建一个售卖法宝的连锁法宝铺，快速积累修道资源，以修道资源把那些没有宗门的炼器高手聚起来，提升在炼器之道的影响力！”
　　有长老眼前一亮，赞叹道：
　　“妙啊宗主！
　　就跟咱们在浮玉城的法宝铺一样，将法宝铺建在各地，先用低价高质量的法宝笼络住各地修士，让他们想买法宝就来找咱们，再通过这个影响力去套住各家炼器宗门，让他们只给咱们提供法宝货源！
　　等咱们两头稳固了，先在炼器宗门那里压低收法宝的价格，再在修士那里提升卖法宝的价格，一来二去，盆满钵满！
　　不愧是宗主，我等就想不到这般好主意啊。”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瞪着这开口的长老，问道：“长老如何称呼？”
　　“属下贾梓夯！”
　　吴妄道：“先拉出去打一顿，再赏三年供奉，发去落宝殿做副殿主。”
　　杨无敌、张暮山立刻左右向前，将那满脸错愕的长老架去殿外，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几声哀嚎。
　　灭宗众魔道齐齐打了个冷颤。
　　“没其它事，就是叮嘱有关炼器之事，各位修行去吧，季默和林祈留下。”
　　“是，宗主。”
　　众长老、执事齐齐行礼，除却大长老、茅傲武、季默、林祈四人，尽数离了传功殿。
　　吴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站起身来，直接跳到了两人面前。
　　“可有回信？”
　　季默道：“祖母已给回信，早已亲自动身赶去北境，对陛下禀告此事。”
　　林祈也道：“家父已调动重兵聚集，每日都派人出北境长墙来回巡逻，若发现凶兽潮复来，能及时应对。”
　　吴妄关切地多问一句：“两家可将消息对外散出去了？”
　　“从回信来看，已经尽可能的散出去了。”
　　“老师放心，与林家有联系的将门，都已给他们送去了这般消息。”
　　“那就好，”吴妄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季默和林祈肩头，“辛苦了。”
　　一旁大长老和茅傲武满头雾水，不知这是哪回事。
　　六天前，吴妄刚睡醒，便将季默和林祈偷偷带去没人的角落，与他们布置了个任务。
　　让他们各自给自家家长发信，将母亲苍雪的提醒，传递给了季家与林家。
　　——天宫在未来百年内，有可能发动对人域的总攻。
　　之所以让季默与林祈去传信，而非自己通过仁皇阁，或者直接联络神农前辈，吴妄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最重要的一层，就是要借助人域将门的影响力，让此事不会被仁皇阁压下。
　　仁皇阁的核心任务就是维护后方稳定，他们很可能选择不对外公布此事。
　　但吴妄要的，就是人域各方势力感觉到压力，让他们借着这股压力紧密团结起来，在应对天宫总攻之前，不至于内耗、内斗。
　　吴妄又问了季默与林祈几句，两人干脆将得到的几封回信拿给吴妄。
　　“现在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吴妄将几枚玉符收了起来，笑道，“后面的事，就交给各位前辈去处置吧。”
　　大长老问：“宗主这般着急，想将炼器宗门联合起来，笼络炼器高手……莫非也是为了守护人域？”
　　“嗯，”吴妄道，“炼器之道停滞不前多年，我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但有这般想法，我就想去试试。
　　把炼器宗师们聚集起来，让他们互相交流沟通，说不定就能在炼器之法上有所突破。
　　这般突破，对人域而言，可能会至关重要。”
　　茅傲武道：“宗主，咱们为何不找仁皇阁出面？您只要开口，仁皇阁也不会不听您的意见。”
　　吴妄不由得笑眯了眼，言道：
　　“此事不宜直接动仁皇阁，用仁皇阁的命令去压各家炼器宗门，大概率只会起到反效果。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动之以情，不如晓之以利，灵石宝矿这些东西，谁不爱呢？”
　　茅傲武不由低头思索，季默和林祈也像是偶有所得。
　　“我去休息几日，”吴妄摆摆手，朝殿门溜达，“林祈看好季默，花楼顿悟虽是好事，但也不要贪多，伤了自身本源。”
　　“老师放心，”林祈并起剑指，一把把仙剑自袖中飞出，抵在季默脖颈，“弟子定会让他清心寡欲，专心修行。”
　　季默喊道：“无妄兄，宗主！我在宗门感悟会减退啊！”
　　吴妄头也不回地道了句：“无妨，本宗主很快就会在山门不远处开个外门分院，到时候你就去那里蹲着。”
　　季默摆了个苦瓜脸，整个人都蔫了下来，完全提不起干劲。
　　……
　　吴妄在谷内溜达了一圈，发现各门人弟子看自己的目光有些‘狂热’，也就径直去了临时的住所。
　　妙长老的小楼。
　　宗主小楼在突破中毁了，吴妄本想再建个普通的小楼就罢了，但大长老和各位长老却请求，为吴妄修一处自带大阵的坚固住处。
　　一来是为安全考虑，二来要符合魔宗宗主的身份。
　　这是好事，吴妄自没有推辞，就任由他们开凿山壁、埋藏阵基。
　　又因林素轻和沐大仙搬去了妙长老的住处，吴妄也就跟着过去蹭住几天，妙长老对此自是没什么意见，还特意将自己房间收拾出来，给吴妄做修行的静室。
　　天宫有可能对人域发动总攻，这给了吴妄少许压力。
　　但吴妄也没自负到，将人域的兴衰背负在自己肩上，觉得人域干不过天宫了，就是自己的锅。
　　他只是觉得人域还不错，在自己力所能及范围内，帮人域一把。
　　哪怕是让人域少死伤些仙人，也挺不错。
　　更别说，让人域持续吸引天宫注意，也是对北野的变相保护。
　　“少爷回来了？”
　　刚走入小楼外围阵法，林素轻就站在门前柔声呼喊。
　　她穿着舒适的宽松长裙，依然能显出身段的纤柔秀美；
　　那细柳腰肢最显柔情，端在身前的纤指葱白若玉，一双宛若会说话的眸子又是那般清澈。
　　吴妄含笑点头，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小哎。”
　　“在。”
　　“帮本少爷掏个耳朵。”
　　“是。”
　　不多时，吴妄面朝外枕在一只崭新的坐垫上，坐垫落在林素轻的腿上，林素轻坐在了软榻角落。
　　她小心翼翼拨开吴妄的发梢，不给吴妄任何触感，拿着一只细细的木棒，在吴妄耳边轻轻刮蹭。
　　“少爷……少主有烦心事吗？”
　　“没啊，挺好的，”吴妄笑道，“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好好修行就是了。”
　　“我快迈入灵寂期了哟。”
　　吴妄含糊不清地道了句：“信不信我再睡一觉。”
　　林素轻顿时不敢多话。
　　吴妄打了个哈欠，倒是真的有些困倦，疲乏感还是自元婴处传来，这是之前强行接纳太多感悟的缘故。
　　“素轻碰我一下。”
　　“哎，什么时候叫您？”
　　“两个时辰就可。”
　　林素轻手指轻轻点在吴妄脖颈，吴妄双眼闭上，侧躺在软榻、枕在软垫上，径直昏睡了过去。
　　本次睡眠，没有悟道。
　　迷迷糊糊中，吴妄又做了个梦，梦中他坐在一片云上，凝视着下方一望无垠的大地。
　　【咱如果是天宫决策者，要在百年内对人域发动总攻，需要做什么准备？’
　　隐蔽性，不能让人域知晓自己的战略意图，攻其不备；
　　啊，对，还有一招缓兵计可用，先让人域麻痹大意，甚至将人域的主力引出北境……
　　娘说那大司命计谋很是厉害，具体多厉害，接下来自见分晓吧。】
　　小楼静室中，阳光透过窗扉照在屋内。
　　林素轻静静坐在软榻边缘，低头看着吴妄的侧脸，脸蛋泛起少许红晕，眼底也带着几分迷离，悄悄将那软垫抽走……
　　嘻嘻，又没人知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人域之胜，无妄之忧
　　‘这一觉怎么睡得如此沉？’
　　第二日，吴妄自软榻上捂着脖子坐起来，枕着的已是圆枕，也不见了老阿姨的踪影。
　　元婴略微感应，却发觉自己睡过了七八个时辰，大半天的美好时光就这般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素轻，你怎么没喊我？”
　　没半点回应。
　　吴妄散出灵识，却见小楼中的另一处卧房，已被沐大仙的仙力结界笼罩，隐约能听到撩水沐浴的动静。
　　嗯……
　　宗主大人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为何一见到这般情形，就不由自主想到了直面鸣蛇凶神那次，自己与泠仙子在林间汇合后的画面。
　　泠小岚，天衍玄女宗第二任天衍圣女，人域如今盛传的‘下任人皇道侣’，他魔宗宗主无妄子愿意称之为——沐浴之王！
　　那是真的强。
　　吴妄背着手，哼着小调走去一旁的屏风后，换了身宽松些的衣物，将长发散开。
　　登仙。
　　自己距离成仙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内视自身，元婴小人儿宛若玉雕而出，时不时会耀出璀璨的光华，偶尔还能见元婴小人儿盘坐在一片星空中的虚影。
　　腹部位置，宛若椭圆‘星系’的气海在静静旋转，其上的金丹已变成了半透明状。
　　这颗贯穿了金丹、灵寂、元婴、跃神、登仙五大境界的金丹，将在吴妄成就仙人时完成它最后的使命——将其内蕴养的‘本我’之道祭起，与元婴结合，化作元神。
　　元神，自我之神矣。
　　成金丹时初步凝聚自身之道，结元婴升华自身的‘神’，二者一步步结合，成就元神与仙灵之体，开启仙人境。
　　‘自己要不要先凭火之大道修成元仙？’
　　吴妄如此捉摸着，在阁楼中找了一只竹凳，去门外晒晒太阳，拿出了一卷书简，继续思考此事。
　　火之大道，星辰大道，两者都是顶级大道，但因炎帝令的存在，以及老前辈广撒网的策略，自己完全无法以火之大道为主。
　　保不齐，修着修着，这条大道‘啪’就没了，新人皇直接上位，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星神这边又有母亲帮自己，怎么选择其实不必犹豫。
　　靠在椅背上，吴妄舒缓着心情。
　　杨无敌与张暮山正在不远处站着，两人都是身着黑袍劲装，此刻叉开双腿、背着双手，吓的那些小弟子不敢靠近。
　　今天表现倒是不错，丝毫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嘛。
　　刚罚了茅傲武二十年俸禄，倒是不着急压榨杨无敌。
　　为何不罚张暮山？
　　主要还是因为张暮山一本正经的，杨无敌这家伙的光头敲开了，里面脑浆都是黑的！
　　吴妄捧卷品读，很快就入神思索，坐在那许久没有挪步。
　　灭宗裂谷的一角，宗主的新住处已开凿出了雏形。
　　这是一处大殿式样的洞府，整体嵌套在山壁上；
　　山壁深处被铺了十多层坚固的石料，用阵法层层封住，并与护山大阵紧密相连。
　　洞府正面的殿门还在修缮，一位擅雕琢的天仙境长老正在雕刻两只五丈高凶兽。
　　洞府之内颇为宽敞，四面石壁正被打磨光滑，正中那十丈见方的浅水池已开凿完毕，两名黑欲门的女魔修正在栽种莲花。
　　他们稍后会问询吴妄，是在这莲花池正中摆放一张大床，还是在这里摆一只蒲团。
　　那些伴床夫人较多的魔宗宗主都喜欢这般调调，她们黑欲门女弟子也不是太懂，毕竟大家都是纯洁的魅术修行者。
　　离着这‘施工’洞府不远，林祈的住处。
　　林祈轻轻吸了口气，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床榻，有些紧张地闭上双眼，身形慢慢趴了上去。
　　他一定可以的！
　　学会梦中悟道的第一式，就是控制入梦！
　　老师能做到的，自己也要做到！
　　不多时，林祈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整个人无比精神，但为梦中悟道积累的感悟已是压不住了，只能满是遗憾地跳去蒲团处打坐。
　　等这次闭关突破了，继续尝试！
　　也是冲劲十足。
　　那些林家家将也已在灭宗住下，各自轮班值守，关注着他们林家公子，顺便为灭宗安保体系，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有超凡高手坐镇，又有仁皇阁督导组、林家家将两批高手驻扎，再有灭宗本身的高手。
　　此时的灭宗，确实让人感觉颇为安稳。
　　吴妄不知不觉就在门前坐了小半个时辰，一直到林素轻款款而来，端来了茶水甜点，才打破了这般画卷。
　　“少爷，该歇息下了。”
　　“嗯，”吴妄目光并未离开面前的书卷，端起茶杯喝了口，“这茶好甜，怎么做的？”
　　林素轻得意道：“加了蜜呢！”
　　“干得漂亮！”
　　吴妄笑道：“喝茶就是品它本身的口感，一叶茶自采摘而下，是经过了哪般工序？出现在这滚烫的热水中，又释放出了哪般自然之意？
　　这般调和出的口味虽好，却有些失却茶的本意。”
　　林素轻眨眨眼，略微吐了下舌尖，小声道：“那我以后不多做这些了。”
　　“做啊，怎么不做？”
　　吴妄喝了一大口，淡然道：“我就随口一说，显得有格调些，再来一杯。”
　　林素轻差点抓着托盘砸出去，对吴妄做了个鬼脸，甩身回了阁楼内。
　　自是做蜜茶去了。
　　吴妄正待继续琢磨手中读物，胸前项链微微轻颤，心底已是传来了一声提醒。
　　“霸儿，近日莫要去人域北境。”
　　“娘，这是怎么了？”
　　吴妄心底问着，却并未得到回应。
　　母亲刚刚的口吻并不算急促，很平静，也带着少许严厉；匆匆切断交流，似乎是担心传声被人截掉。
　　应该是天宫要对人域出手了。
　　吴妄闭上双眼做了几次深呼吸，反复告诉自己，接下来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人域北部出现任何动静，都不必太紧张。
　　天宫如果能一锤定音覆灭人域，便不会让人域做大到这般地步。
　　人域若是有讨伐天宫的实力，老前辈也不会非要隐忍到千年之后。
　　此刻，两边无论做什么动静，搞出哪般阵仗，都可以看成是阴谋诡计、试探算计。
　　吴妄内视灵台，注视着那团火焰，略微思索，还是切入一缕灵识，心底呼唤道：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小婿有要事禀告。”
　　没动静？
　　“老家伙，我找到精卫在哪了！明天就带她去私奔！”
　　“你敢！”
　　一声大喝自炎帝令中传来，震的吴妄灵台各处震颤。
　　吴妄自是一乐，笑道：“天宫可能要出手了，老前辈你注意些别上当，他们的最终目的还是夺走火之大道。”
　　人域正北方，长墙之上，神农氏听着吴妄的嗓音，嘴角禁不住微微抽搐，却是没多理这家伙。
　　此刻说多了，也只是让这小家伙担心。
　　再往北，天地间有一大团黑云正缓缓逼近人域，其上已有数十股惊人的气息，更能隐隐见十凶神的庞大身躯。
　　没有凶兽潮，没有百族高手。
　　小神为兵，大神为将，那黑云最上方更是站着一道分不出男女的身形，带着有些古怪的纵目面具，静静地负手而立。
　　天宫，大司命。
　　……
　　吴妄与人皇陛下进行友好交流的半日后，人域北境霹雳一声惊雷响，道道流光奔南天。
　　一则消息随着传信玉符的扩散，在人域迅速传开。
　　【天宫数十神灵发动对人域的奇袭，人皇率众高手正面迎战，已在北境边界方圆万里内开启大战。】
　　妙长老的阁楼前，吴妄听闻这般消息，没有任何意外，继续低头读书。
　　但灭宗上下的高手尽数坐不住了，自发地聚到此地。
　　“宗主！”
　　有长老呼喊一声，却被一旁大长老示意莫要出声。
　　吴妄宛若无事发生，只是看自己的。
　　阁楼前的身影越聚越多，似乎此时只有与旁人聚在一起，才可缓解心底的紧张。
　　这般大战，着实决定了人域的命运。
　　天宫大司命，那个传闻中掌控着万灵生死的尊神，终于走下了那高高的天宫，第一次出现在人域面前，即将与人皇陛下大战。
　　沐大仙与林素轻也在窗口露面，加入到了一起等消息的队列。
　　修为高深如大长老这般，已是能感应到北面天空大战的情形。
　　那里，原本井然有序的大道乱成了一锅粥，天地间充斥着清浊气息，时而便有一条道则破碎。
　　甚至隔了这么远，天地间的灵气开始朝着北部边境奔涌。
　　未来数个月，灵气恐怕都难以恢复到平日的水准。
　　四个时辰后。
　　一枚玉符划过南野的云雾，落在了林祈手中，林祈拿着玉符冲向吴妄。
　　“老师！北境暂胜！
　　大司命不敌人皇陛下，但大司命纠集了数位天宫神明，将人皇陛下拉入乾坤枷锁！”
　　吴妄端着书卷，问：“其他高手死伤有提吗？”
　　“人域战死十一位超凡，天宫战死三名小神！”
　　吴妄微微点头，“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大家。”
　　“是！”
　　林祈答应一声，拿着传信玉符去了侧旁等候。
　　“宗主，”大长老低声道，“老夫欲去北境对敌。”
　　“大长老请等待仁皇阁调令。”
　　吴妄道：
　　“贸然赶过去，或许会扰乱己方调度。
　　既已抵达超凡，应当继续向前行走，走到自己无法前行之地，再去想如何搏杀更高的神明。
　　此次人域不会有事，放心就好。”
　　大长老闻言微微点头，却是有些坐立不安，在旁来回踱步。
　　又两个时辰，天已放亮。
　　季默举着一枚玉符跳到了吴妄面前，其内传出了一位老妪的嗓音：“人皇陛下大胜！好孙儿你不必担心，奶奶正与刘阁主一同追杀数名神灵！”
　　周遭众魔道长长地松了口气，一群体修壮汉激动地挥拳跺脚，口中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吼叫。
　　“祖母还请小心行事，”季默看着吴妄，听到吴妄传声叮嘱，朗声道，“穷寇莫追，对方可能设了局。”
　　那老妪连声答应，言语中满是欣慰之情，本想夸自己孙子几句，却突然一声大喝：
　　“前方有诈！停下！”
　　周围还在欢呼的众修表情一凝，吴妄也有些紧张地身体前倾，毕竟这是季默的亲奶奶。
　　就听玉符中响起震天的吼叫声，隐隐能听闻鸣蛇的嘶吼、蜚的吼叫。
　　刘百仞的嗓音远远传来：“别怕！跟本座斩了这九头狐狸！”
　　啪！
　　那玉符直接炸断，季默面色苍白，嘴唇都哆嗦了几下。
　　“我祖、祖母……”
　　“冷静，”吴妄立刻让开了座位，拉着季默坐下，喊来两名黑欲门女弟子过来为他理着气息，季默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祖母肯定不会有事，祖母肯定不会有事。”
　　整个裂谷寂静无声，不少人仰头看着那狭窄的天空，想知道下一枚玉符什么时候飞过来。
　　自清晨等到中午，数道玉符不分前后地急射而来！
　　仁皇阁调令！
　　林家传信玉符，季家传信玉符，仁皇阁发给吴妄的传信！
　　还好，那调令并非是给大长老的，而是落在了茅傲武手中，让每个分阁抽调人手赶赴北境。
　　其他三枚传信玉符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北境大战的战报。
　　吴妄将玉符递给杨无敌，让他朗声读了出来。
　　北境大胜。
　　人皇陛下亲手击毙先天神灵七位，人域众高手合力击败先天神六位；人域超凡境高手死十六人，伤三十余。
　　初战过后，天宫众神败退，人皇陛下下令谨慎追击，数次识破对方设伏。
　　大司命遭重创，十凶神之垄侄被合力斩杀。
　　此役，北境之墙坍塌六千里，超凡之下修士无损伤，人域众高手一路杀入中山深处……
　　杨无敌高声呼喊：“大胜！”
　　众魔道齐声欢呼，气冲斗牛、声势震天。
　　“今夜当浮一大白！”
　　“人皇无敌！人域永立！”
　　“人域永立！”
　　茅傲武喜道：“宗主，咱们今晚要不要庆祝下？将消息给各家宗门送过去？”
　　“这事确实该庆祝，传递给各家就不必了，等仁皇阁通告就是。”
　　吴妄笑道：“虽然本宗主刚下令不得开大宴，但也要分什么时候，大家庆祝就是，但也仅此一次。”
　　“谢宗主！”
　　“小崽子们闹起来！”
　　谷中一片欢腾，男女老少载歌载舞，一群体修弄了个酒池开始拼酒量。
　　吴妄并未跟他们去闹腾，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继续捧卷读自己的。
　　不多时，妙长老自一侧飘来，在吴妄身旁依靠着门板静立，那看似端庄的打扮，实则只是让布料遮住了不必非要遮住的位置，更增妩媚。
　　“宗主，你我不如去喝一杯？”
　　吴妄淡然道：“你什么酒量？”
　　妙长老身子前倾，吴妄下意识向后躲避，却依旧被她在耳旁吹了口气。
　　“一杯，就倒。”
　　“那算了，我喜欢跟酒量大的女子喝酒。”
　　“哼！”
　　妙长老银牙轻咬，气得差点踢吴妄一脚，身形飘然而去。
　　“妙长老，”吴妄突然喊了声，目中带着几分思索，很快就打定了主意。
　　“干嘛？”
　　妙翠娇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回过身来，“本长老没兴致了！”
　　吴妄挑了挑眉，笑道：“去帮我请大长老、茅长老、季默、林祈、杨无敌、张暮山他们几个过来，我有些话想对你们说。
　　是正经事。”
　　“知道了，”妙翠娇答应一声，转身飘去了远处的人群。
　　走的时候还嘟囔着‘就没见过你这般男人’、‘骨子里就没什么情调’之类的话，让二楼窗口趴着的林素轻笑个不停。
　　……
　　片刻后，妙长老阁楼的前厅中。
　　吴妄坐在书桌后，面前或站或坐聚着八人，除却趴在一堆习题册中睡着了的沐大仙，与吴妄关系最近的灭宗之人都到了此地。
　　“季默，你祖母应该没事吧。”
　　“受了些小伤，已经痊愈了，”季默笑道，“谢无妄兄关心。”
　　林祈主动道：“父亲并未受伤，此次也合力斩杀了一名小神。”
　　吴妄道：“你们对这次传回来的战报如何看？”
　　喝了些酒的杨无敌忍不住嘀咕：“这是胜仗，自是好事啊。”
　　季默笑道：“仁皇阁并未夸大战果，咱们的传信都是互相比对过的，相差无几。这次咱们人域，确实是取得了大胜。”
　　大长老沉吟几声，言道：
　　“这里面有些话术，真正有名有姓的神灵，其实是那十凶神中排名不算太高的垄侄，这应该是天宫一方战死的最强神灵。
　　战果并不算太大。”
　　林祈道：“对比人域超凡伤亡，咱们其实是惨胜，但终归是赢了。”
　　“要说的事并非这些。”
　　吴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缓声道：
　　“在座各位，都是我能完全信得过之人，我这些话也不会对人域局势起到什么作用，也是想着提醒你们。
　　人域自成立以来，最大的挑战就要来了。”
　　众人不明所以，大长老也有些疑惑地看着吴妄。
　　吴妄没有卖关子，缓声道：
　　“我接下来说的话都是推测，你们听听就好。
　　此次北境大胜，大司命被人皇陛下亲手打伤，十凶神被斩杀了一位，另死伤了十数神灵，这般消息很快就会在人域传开。
　　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就算仁皇阁想要隐瞒，也会有不同的渠道传出来。
　　但这只是开始。
　　估计随着这般消息传开，很快就会有另外一则消息。
　　追杀去中山之地的众高手，会发现中山大片区域已化作没有生机的荒漠，天宫无数岁月来蓄养凶兽潮，透支了中山的生气。
　　伴随着这个声音的，还会有天宫大司命伤势加重，天帝以至暮年，等等消息。
　　你们很快就会发现，天宫其实已经不再可怕，不再让人感觉窒息。
　　未来数十年，北部边境不会再有凶兽潮，或许还会传出十凶神不听天宫调令这般消息。
　　总之，在大部分修士眼中，人域的宿敌很快就会变得不足为惧。”
　　“宗主……”
　　大长老轻声道：“这是天宫的算计？”
　　“应该是，”吴妄道，“当然，如果不是算计更好，但如果真的是算计，那位大司命着实太狠了点。”
　　林祈忙问：“陛下他们不知这是算计吗？他们这般算计的好处是什么？”
　　“这应该只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后续会有一系列的动作，目的是挑动人域内争，从内部瓦解人域。”
　　林素轻柔声问：“如此做的话，岂不是打击天宫一方的士气？”
　　“天宫需要什么士气？”
　　吴妄笑道：
　　“他们是神代更迭中获胜的那一方，眼底只有利益罢了，神跟咱们人是不同的。
　　你看，你们都很难接受我这个说法，就知道对方这计策有多棘手了。
　　人域在天宫压迫下，恐惧了太久、憋闷了太久，那大司命算计的是人心，用的是阴谋也是阳谋。
　　此刻，咱们的人皇陛下肯定特别头疼。”
　　妙翠娇小声道：“宗主你不如去仁皇阁做个副阁主，如此还能影响到高层做出决策。”
　　季默沉声道：“咱们能做什么？”
　　“咱们此时能做的不多，但以后一定能做些事。”
　　吴妄道：
　　“大长老，妙长老，你们主抓炼器之事，以浮玉城为起点，先将法宝铺遍地开花，赚到的灵石都用来聘请炼器高手。
　　若他们对灵石不感兴趣，我这里有人域难寻的矿石，可供他们打造法宝所用。
　　咱们要搭建的，是一个炼器宗师盟。”
　　大长老与妙长老同时应答。
　　“茅大哥，你努力下，在仁皇阁继续向上爬，”吴妄道，“我也会给刘阁主打个招呼，我需要一个替我发声之人。”
　　茅傲武皱眉道：“我可能不是这块料。”
　　“那也必须要是了，”吴妄道，“天宫留给人域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百年，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回收火之大道，这代表着什么？”
　　茅傲武叹道：“他们定要毁掉人域……我努力在仁皇阁试试看。”
　　吴妄看向林祈，语重心长地叮嘱着：
　　“林祈，你要定时出去走动走动，行侠仗义，积累名望。
　　还要学会充分利用如今已有的名气，稍后还需要你开口说些话，去影响人域的氛围。”
　　林祈顿时颇感压力，低声道：“老师，弟子尽量……”
　　季默笑道：“那，我做什么？”
　　“暗中结好各家将门。”
　　吴妄笑道：“你与林祈一明一暗，互相配合，林祈去影响修行宗门，你去攻略将门之后，再通过这些少将军影响到老将军。
　　别看咱们屋子里此时只有咱们几个，说不定数十年后，真就能左右人域风云。”
　　众人各自轻笑。
　　妙长老突然咦了声，纳闷道：“宗主说了这么多，您自己要负责什么事呢？”
　　吴妄：……
　　“当然是努力修行，”吴妄一本正经地道了句，“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斩杀凶神的战力！”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嗤！”
　　一声轻笑自外传来，大长老瞬间冲到房门处，浑身气息鼓胀。
　　他堂堂超凡高手，竟没能察觉到有人靠近此地！
　　吴妄已站起身来，表情有些古怪，对门外道一声：“方便现身？”
　　门外之人道：“特意找你们而来。”
　　这话语，这轻描淡写的口味……强敌！？
　　大长老立刻举掌，血煞大道已被引动，方圆数百里的天空煞气滚滚。
　　“大长老，开门就是，这不是外人。”
　　“宗主小心，老夫不是此人对手。”
　　大长老低声道了句，将面前木门拉开，看到门外那人之后，这位血手魔尊先是一愣，随后竟连忙后退数步，双腿一弯就要跪下行礼。
　　“陛下恕！”
　　“哎，不必多礼。”
　　门外老者微微抬手，黑底金纹的袍子微微发亮。
　　他拄着木杖迈步入内，看向了里面那一群表情呆滞的人影，对吴妄微微叹了口气，沧桑面容带着浓浓的倦意。
　　“小子，陪老夫喝几杯。”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少主与老前辈不可说的二三事
　　妙长老的小楼前。
　　大长老负手而立，自身气息将这座小楼完全包裹。
　　张暮山和杨无敌也站在大长老身后，两人的表情各有些凝滞，像是木塑一般，又似是失了魂魄，半天没能喘几口气。
　　他们站在大长老的气息结界之内，还能听到身后小楼中传出的嗓音：
　　“喝这个？我们北野的补酒。”
　　“喝老夫的吧，三万年前的美酒。”
　　“这玩意不会坏吗？三万年？酒里面的灵气早散了吧。”
　　“你还挑三拣四？今天莫要气老夫！
　　这是修酒之大道的超凡高手酿造的道酒！老夫唯一能喝醉的酒水，你不想喝老夫还不给了。”
　　“得嘞，我给您老满上，贺您老今天大显神威、暴打大司命！”
　　这，真的假的？
　　房间窗口，茅傲武警惕地看向各处，毕竟是跟人皇陛下吃过便饭的男人，对这一幕并没有太过震惊。
　　季默和林祈受到的冲击稍大了些，脸色都有些发白。
　　哥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份不敢置信；又扭头看向软榻上对坐的一老一青，互相掐对方大腿，反复确认这是不是做梦。
　　吴妄问：“让他们两个也上桌呗，不都是你看好的年轻一辈吗？”
　　“老师不可！”
　　林祈忙道：“我与季兄何德何能，如何敢于陛下同桌而饮！
　　我们在这里站着就好，老师有什么吩咐，就尽管喊我们！”
　　季默：……
　　他其实挺想凑过去的。
　　神农笑道：“只有酒没有菜吗？你这么大个宗主，就这么招待来宾的？”
　　“素轻去弄点好菜，不要惊扰其他人。”
　　“哎、哎！”
　　林素轻嗓音轻颤着，走到窗边就直接跳了下去，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妙长老低头走去一旁的楼梯口，很快就换上了一身得体优雅且没有丝毫暴露的暖黄色长裙，静静地站在了角落，随时准备向前添酒加菜做些侍女的活。
　　吴妄见此，只是暗道可惜。
　　若是泠仙子在这，圣女魔女添酒加菜，再与人皇前辈对酌小饮。
　　那也算人生到达了小高潮，生命有了小巅峰！
　　吴妄双手捧着酒盅，与老前辈轻轻碰了下，各自抿了一小口，那种三万年前的口感自舌尖扩散开来，却是实打实的辛辣感。
　　劲这么大。
　　神农问：“北边的事，你都知道了？”
　　“大司命这位传闻中的大神真够狠的，”吴妄笑叹，“竟直接安排了一场天宫大败。”
　　“大败什么？咱们只是小胜罢了。”
　　神农低声道：
　　“他们死伤的神灵，其道则被天宫镇压，花费些岁月就可培养出新的小神。
　　咱们死伤的，却是实打实自己悟道晋升的超凡。
　　你刚对他们说的那些，已切实发生了，只是消息被老夫压了下去，但能压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吴妄道：“依靠神灵的手段，在人域散播谣言自非难事……喝着。”
　　哒！
　　酒盅轻轻碰了下，人皇陛下那面容上的倦色褪下了少许。
　　神农笑道：“不错，就好比那穷奇，最善蛊惑人心、挑唆生事，真到斗法时，它却躲的比谁都远，老夫想揍他都不成。”
　　“前辈你没受伤吧。”
　　神农道：“大司命罢了，又非天帝……刚才你也说了那么多麻烦事，若是让你来为人域做决策，你如何应对？”
　　吴妄道：“我的决策，前辈你肯定接受不了。”
　　“说说就是，”神农瞪着吴妄，“你是在拐弯抹角骂老夫不开言路？”
　　“这不是误会了嘛！我对前辈您无比钦佩，如何会说这些？”
　　吴妄笑道：
　　“我只是说，我的性格与前辈您的性格不同，所作出的决断也不同。
　　如果我是前辈，现在就不会太过犹豫，直接召集高手、打去天宫，再喊上一二帮手。
　　主动权要握在自己手里。”
　　神农骂道：“哪有这般简单？天宫若真是这般好对付，老夫还至于等到今日吗？你就什么都不懂。”
　　吴妄立刻瞪了回去，“我是不懂，那些隐秘你也没说啊！”
　　房中其他几人着实提心捏汗，生怕他们的宗主、无妄兄、老师，会被人皇陛下一巴掌拍成肉饼。
　　老实的林祈还想着该如何为老师辩解；
　　远瞻的季默已经开始想花圈挽联该怎么写了！
　　一旁妙长老低头向前，抿着嘴唇、将自己媚功收敛到了最低，侧身为人皇陛下添满了酒水。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林素轻香汗淋漓，用法力包裹着七八盘精挑细选的下酒菜，摆在了矮桌上。
　　总算有点小酌的样子了。
　　翁婿两人闷头喝了片刻，各自都有些醉意，这三万年份的酒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前辈准备怎么应对？”
　　“装病。”
　　神农淡然道：“以不变应万变，就说是延寿的代价，后面不能随意活动。
　　天宫想让咱们觉得，他们已经没了威胁，那咱们也让天宫觉得，他们出手的机会很快就到了。”
　　用疑兵之计对疑兵之计？
　　吴妄挑了挑眉，这倒是他此前没想到的，仔细琢磨，也是颇妙的计策。
　　“无妄啊，”神农道，“虽然知晓你心不在人域、志不在老夫之位，但接下来这百年，老夫还是希望，你能站出来，为老夫做些事。”
　　吴妄微微皱眉：“在人域做官太不自在，我做个宗主，就要整天挂着宗门的营生，操心宗门弟子修行，还要给他们板正做人、做事的观念。
　　人域的官，我真做不了。”
　　“莫非，老夫最看好的年轻人，怕了？”
　　“这般简单的激将法是没用的，”吴妄笑道，“仁皇阁、四海阁中的各位前辈不行了吗？满足不了前辈您用人所需了？”
　　“他们自都是难得的才俊。”
　　神农氏笑道：“此前为了让人皇之位平稳过渡，老夫还为下一任人皇培养了一批人才，你已经认识的那个霄剑就是其一。”
　　吴妄：……
　　“前辈，寒光十三剑真能炼成一剑吗？”
　　“当然能，这话其实不稳妥，应该是让他省却多余招式，一瞬间爆发出自身所有实力。”
　　神农端着酒盅向前一凑，吴妄也不敢拒绝，捧着酒盅相迎。
　　老前辈又道：“别岔开话题，老夫亲自来请你，面子还不够吗？”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笑容，“我是想说……”
　　“老夫如何还不懂你？咱俩可是情同爷孙。”
　　神农笑道：
　　“你自尊心很强，以为老夫让你出来担任要职，是想将你绑上人域的战车。
　　没必要，不必如此多想，人域从来没对任何神灵抱有期待，人域靠的只是自己，也只能是自己，不然这么漫长的岁月，三代人皇至今，人域早被众神瓦解了。
　　老夫看重你的三个点：第一你是人族，第二是你总会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第三就是你身上的那股劲。”
　　“啥劲？”
　　“说起此事，老夫也有些奇怪。”
　　神农上下打量着吴妄，纳闷道：“你明明是在神灵光芒的照耀下生长起来的，怎么感觉，你比老夫还要不信神。”
　　“这个……”
　　吴妄夹了颗花生状的灵果扔到嘴里，嚼了个满口生香，“我娘教我的。”
　　“哦？”
　　神农氏喝了口道酒，“怎么教的。”
　　“咳，前辈你看啊，这世间万物……”
　　编，赶紧编，今天不给老前辈整迷糊了，他就对不起上辈子做志愿者被培训时，那占了总课时三分之一的哲学思想课！
　　不只是神农氏，房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吴妄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期待。
　　这可是跟人皇陛下论道。
　　吴妄道：“我娘说，世间万物啊，其实都是本身存在的，前辈你看这酒盅，制作它的原本材料——泥土，是咱们创造的吗？”
　　“自不是。”
　　“万物都是如此，并非是咱们创造，但能被咱们影响。
　　这里我要普及两个观念，一个是意识，就是万灵的思考、想法，这是咱们肉体产生的念头；
　　另一个是天地，就是咱们所处的地界，泥土沙尘、风霜雨露、漫天星辰。
　　意识和物质，就是这个天地间的基础，而意识，是物质长期积累的产物。”
　　神农问：“先天神如何解释？”
　　吴妄眼珠一转，正色道：“道为无形之物，却是有形之理，先天神就是自大道中产生的，也就是这天地所孕养。
　　百族算是先天神意识的延伸，但独立于先天神意识。
　　你看，物质和意识这不都对上了？”
　　神农氏笑道：“貌似还有点道理。”
　　吴妄道：“从这个角度去看神灵，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吗？
　　每个独立思考的意识体，都有在这个天地存活下去的权利；
　　不能尊重其他意识体的这个权利，就注定会被更多意识体打倒。
　　老前辈你说，只能掌控大道，而无法修改大道的先天神，能自称为神吗？
　　这片天地的管家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农氏拍腿大笑，“你这家伙，就是能说出些让老夫开心的话。”
　　“这叫思想上的共鸣。”
　　哒。
　　这翁婿碰了碰酒盅，各自痛饮一杯，又相视大笑。
　　“令堂高见，”神农氏赞叹道，“若有机会，当真想与令堂论道一二。”
　　吴妄笑道：“定亲宴上会见到的。”
　　“还想定亲宴？”
　　神农氏瞪了眼吴妄，老脸上已有着少许红晕。
　　“老夫也不逼迫你，免得落下以大欺小的骂名。
　　哎呀，就是刚杀了一头凶神，那凶神身上的神力当真不少，老夫还费了大功夫，将这凶神的残存意识抹掉，让它的神力完全保存了下来。
　　算了，想来是没人用……”
　　“前辈！”
　　吴妄一把抓住了神农端酒的手，双目中满是亮光，“我可以啊！”
　　“哟，可以了？”
　　“当然！”
　　吴妄拍拍胸口，面容泛红，义正言辞地喊道：
　　“您就说让我做啥！我就是人域的一块砖，哪里有需要就往哪搬！
　　去仁皇阁当阁主还是四海阁当阁老？还是开个新的阁，我去帮您抓人域的老鼠啊。”
　　一旁几人已是看呆了。
　　林素轻都忍不住戳了戳自己的眼，妙长老更是皱眉抿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季默和林祈却是双目放光，看吴妄的眼神满是崇拜。
　　神农氏连连摆手：“这也太强迫你了。”
　　“身为人族，为人域做出自己的贡献，难道不应该吗？”
　　吴妄朗声道，“前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您直接安排，克服困难是我们分内之事。
　　我曾祖父说的好，就算没有困难，那也要制造困难，迎难而上！”
　　神农氏笑眯了眼，从袖中摸出一只卷轴，缓声道：
　　“这是介绍信，再过几个月，等外面的风波平复下来，你就去仁皇阁报个到，做个小官，处理一下后续局势。
　　平日里你还是在灭宗修行，需要你出面时你再出面。”
　　“没问题。”
　　吴妄将卷轴拽走，又笑道：“您看那些神力，其他人也用不上。”
　　“每年给你一成，都在刘百仞那。”
　　这还兴分期付款？
　　“十年啊……”
　　“都给你，你还能直接吞了啊？”
　　“嘿嘿，也对，”吴妄端起酒樽，“那以后，就请前辈您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神农氏眯眼笑着，这笑容让吴妄多少有些危机感。
　　但那可是真·凶神，不是凶神血和凶神精血，自己战力腾飞的契机就此到了！
　　神农道：“无妄，你既然修为境界较低，神念与肉身之力已算有些建树，何不修些人域体修之法？”
　　“之前有这般想法，这不是一直忙没顾上。”
　　“你可知，那刑天废了原本的神力洗礼，转修体修之法，实力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神农赞叹道：“若非这家伙脑子转的不快，太认死理，老夫都想直接把他立为继承人培养，他此时已可战天仙了。”
　　吴妄心底暗笑，刑天那可是无头战神之姿。
　　神农特意传声劝道：“体修只要吃的了苦，天赋足够，且有充足的修道资源，实力提升颇为迅速；
　　你有那般变化，又有星辰神力淬体，不修体可惜了。
　　便是掌握一些战法都是好的嘛。”
　　“修，回头就修，”吴妄笑道，“不感悟大道如何提升道境？不提升道境，如何增进寿元？”
　　“又不急这一时，”神农道，“你如今寿元少说数千上万，不必非要在这般复杂的局势下强求道境。
　　能快速提升战力最重要。”
　　吴妄认真地点点头，“回头，前辈您帮我找个老师。”
　　“我让刘百仞亲自指点你。”
　　“刘阁主修体的？”
　　“兼修，”神农笑道，“这家伙能接老夫全力一掌，杀那头凶神他出力最大。”
　　“那我给刘阁主多准备点礼物。”
　　“哈哈哈！你可别带坏了老夫仁皇阁的风气！”
　　哒哒几声，这爷俩连续碰杯。
　　聊着天、唠着嗑，说着人域风云变幻，数落着神灵不过如此。
　　若是把他们身形遮去，随便找个人在窗外一听，怕都是要道——此二人牛吹的真大。
　　酒意正酣，神农氏将林祈喊到身前，随手拍拍林祈肩头，帮林祈体内炎帝令开启第一阶段蜕变。
　　“你是个好苗子，老夫还能与众神周旋千年，这千年，望你戮力修行。”
　　“是！”
　　林祈浑身攒着力气，定声道：“晚辈定会追随老师身后，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神农将酒盅端了过去：“好志气，喝杯酒。”
　　“是！”
　　林祈颤着双手将酒盅端过，仰头直接灌了下去，将酒盅一摔，俯身磕了个头，退去了一侧昂首静立。
　　神农：……
　　他用了几万年的酒盅……
　　一旁林素轻立刻端了三只小酒杯过来。
　　就听吴妄笑道：“季兄，过来喝杯酒。”
　　季默连连后退，“不了不了。”
　　吴妄道：“前辈，有没有适合季默的修道之法？总是去花楼悟道，传出去让人笑话。”
　　“娶妻后双修不可吗？”
　　神农氏皱眉道：“年轻人要谨言慎行，莫要太过荒唐。”
　　“是，是，”季默满头冷汗，“陛下您放心，晚辈马上找一个。”
　　神农带着几分醉意，又笑道：“过来跟老夫喝一杯。”
　　季默连忙向前，双手捧过酒杯一饮而尽，也学着林祈将酒杯摔碎，磕头后去林祈身旁站着。
　　至于为什么摔杯……大概就是显示自己的决心，比较有气势。
　　小楼中，酒肉穿肠，醉意愈显。
　　就听神农感慨道：“回首此生，亲友已去，要喝酒只能找你这小滑头。”
　　“咱们翁婿情深，瞎客气啥呢？”
　　“你先把自己那点破事解决了吧，还翁婿！”
　　神农拍拍桌子：“老夫今天就明白告诉你，咱俩关系现在仅限于爷孙。”
　　吴妄骂道：“你这不是平白占我爹娘便宜？我爹娘看到你要喊爹啊？”
　　“各论各的，老夫见到他们就喊道友。”
　　“我跟您闺女那是互相倾心，您也是知道了的！您凭啥替她做决定！每个意识，他都是自由的！”
　　“那聘礼就是天帝的脑袋，你看着办吧。”
　　“打欠条行不行？嗝！”
　　吴妄皱眉道：“不行就分期付，我想想办法，搞点他的胡子或者头发，给你做首付。”
　　“那也不是不可以，你怎么搞……”
　　“那你别管，我有我的路子！嗝！我吴妄说话算话，肯定给你把这事……嗝！给你办喽！”
　　门内门外，众人此刻看这天地的目光，越发充满了怀疑。
　　那天，人皇与少主喝得大醉。
　　具体情形不见于书文，知情者讳莫如深，提都不敢多提。


第三卷 祸起天宫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战术劝降
　　老前辈那酒……三万年份的假酒吧？
　　小楼前，吴妄搬了一只木椅摆在老地方，坐下后就捂着额头吸冷气。
　　这已是与岳父大人醉酒后的第三天，但这般宿醉后的头疼欲裂之感，依然没有消退。
　　再看身边之人……
　　老前辈那天一走，自己能信得过的这几个人，包括大长老和妙长老在内尽数宣布闭关。
　　也不知，是老前辈暗中给他们好处了，还是他们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各自去消化消化了。
　　不就是跟神农氏喝个酒吗？至于都这么激动吗？
　　“啊——嘶——”
　　吴妄扶着额头轻轻呻吟，想到了自己五六岁那年、掉进熊三将军家酒缸的遭遇，这次比起那次，头疼犹有过之。
　　前方，背对着宗主大人而站的几名临时护卫，此刻都是想笑又不敢出声。
　　‘让宗主大人不开心，你们可是会被扣灵石的！’
　　杨某人的告诫犹在他们耳旁。
　　宗门驻地各处还在闹腾。
　　一群醉汉在那勾肩搭背地蹦来蹦去，跳起了人域上古的祷祝舞。
　　那些新入门的弟子，此刻也都难以静心修行，三三两两的走动着、说笑着，追逐打闹、好不欢乐。
　　还有那离着在建的宗主住处不远，被多重法力结界包裹的水潭中，数十位美丽的黑欲门芳龄老魔女正在水中嬉戏。
　　可惜，可叹。
　　自己是个正经的宗主，就算能去看，也不会多看半眼。
　　更别说……他根本就看不透。
　　吴妄将灵识散出宗门范围，能见这片中小型魔宗聚集的穷山恶水之地，到处都是欢腾的人群，大家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庆祝这北境之胜。
　　料想，此时整个人域的氛围也是这般。
　　老前辈让自己躲过这次风波，过几个月去仁皇阁报告；
　　所谓的风波，应该就是指的人域上下这般欢庆活动吧。
　　此役，不管是否为天宫算计，确实是人域一方胜了。
　　吴妄隐隐记得，自己在喝酒时说了，如果人皇陛下压一压这般氛围，可以顺势做些祭奠先古的活动，也不知人皇陛下是否会采纳。
　　“素轻……
　　差些忘了，她去闭关了。”
　　吴妄刚想自己去泡壶茶，却发现茶叶茶具都在林素轻随身的储物法宝中。
　　算了，忍忍吧，登仙境修士又不是没茶就会渴死。
　　用力揉了一阵额头，吴妄坐在椅子上出了会儿神。
　　什么也不想，就是这般待着，让心神彻底放松下来，眼中世界仿佛都变的明亮了许多。
　　以后再跟老前辈喝酒，必然要用北野的酒。
　　三万年份的‘道酒’，比假酒的后劲都大！
　　“宗主！可是酒醒了？”
　　一声呼唤，却是茅傲武自空中跳了下来，银发在背后轻轻飘荡，那爽朗的笑声引来不少门内小弟子侧目。
　　吴妄打了个哈欠，道：“醒一半……怎么了？有什么喜事？”
　　茅傲武问：“仁皇阁要开群豪宴，您去吗？”
　　“不去，”吴妄有气无力地回答着，“过几个月再去仁皇阁，现在去了也只是喝酒聊天，看一群人在那吹牛打趣。”
　　茅傲武表情顿时有些尴尬，道：“那我这就发信回绝了此事，就说您在修行闭关，冲击仙人境。”
　　“呼——”
　　吴妄长长地舒了口气，摸出一枚记事玉符，体会着某位道人留下的星辰道感悟。
　　“茅大哥此前不是说要闭关吗？怎么几天就出来了？”
　　“其实没什么感悟，就是想静一静，此前之事对属下的冲击着实有些太大了。”
　　茅傲武看了看左右，传声道：
　　“宗主，您忘了这次您跟那位大人喝酒，喝到后面发生什么了？”
　　“自是记得，唱唱歌，吹吹牛，骂骂神，还能有什么？”
　　吴妄努力回想了下，自己确实没喝断片，只是有些画面有些模糊。
　　他问：“我难不成，又跟那位大人动手了？”
　　“动手？”
　　茅傲武怔了下，嗓音都有些轻颤，反问道：“具体是指什么？跟那位大人打一架吗？
　　不是……您为什么要用又字？”
　　吴妄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回道：“我记得确实没打架。”
　　“那肯定不能打啊！”
　　茅傲武忙道：“这如何能打架？您要是跟那位大人打架，属下不就是忠义两难全，都不知该帮哪边了！”
　　吴妄挑了挑眉，将玉符扣在掌心，眯眼笑道：“那如果真打起来，茅长老准备帮哪边？”
　　茅傲武张了张嘴，当即愣在原地，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宗、宗主，我分阁那边还有些事……”
　　“唉，有些人呀，出卖本宗主又不是第一次了。”
　　吴妄幽幽一叹。
　　茅傲武满头大汗，赶紧溜人，驾云冲出灭宗大阵，踩着自己的大剑匆忙破空而去，背影总归带着几分狼狈。
　　吴妄在那一阵大笑，头疼都缓解了许多。
　　算了，他毕竟不是什么魔鬼，老是问这些问题，当真容易没朋友的。
　　如此说来，不只是茅傲武，其他人也应该是借口闭关，去努力消化此事了。
　　有一说一，确实，老前辈平日里在人域已不太走动，给人的感觉就是高高在上，又是人域的精神支柱、庇护神，他们近距离接触后，确实会受到冲击。
　　但老前辈并没有必要刻意保持自身威严，平易近人也好，端着架子也罢，都改变不了他是人域最强者的事实。
　　老前辈那句【亲友已去】，此时细品回味，不知道尽了多少心酸事。
　　属于神农氏的时代已过去，老前辈为了守护人域苦苦撑着，盼着背后追逐他身影的人，能早些与他并肩同行。
　　‘长生当真是好事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存在分歧，但‘独自长生’应当不能算是什么好事。
　　吴妄笑了声，舒展舒展筋骨，翘起二郎腿，倚靠在木椅椅背上，伴着谷中的欢笑声、伴着那缓缓西斜的日光，体会着道境之玄，感受着万物之妙。
　　一直到黄昏落日时，吴妄方才收起玉符，细细咀嚼着刚得的诸多感悟，体会到其中妙处，又有些欣喜，不知该如何对旁人倾诉这般妙处。
　　“宗主！”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腔调，吴妄抬头看去，却见茅傲武去而复返，头顶还飘着一艘人域军中常见的飞梭。
　　茅傲武径直落在小楼前，忙道：“仁皇阁派人来接您了，此前属下已经帮您拒了，但好像是刘阁主亲自开口，想让您去一趟。”
　　“嗯？”
　　吴妄此时心情正不错，自己今后免不了要跟刘阁主共事，若是刘阁主派人来接，自是要给刘阁主这个面子的。
　　看了眼自己的打扮，虽不是那般出众，但也没什么失礼之处。
　　“那走吧。”
　　吴妄起身正欲前行，胸前项链微微发烫，灵台泛起轻微的涟漪。
　　示警？
　　“来接我的都有谁？修为如何？”
　　“两位天仙，六位真仙。”
　　茅傲武道：“仁皇阁内仙人众多，属下只认识其中一位名为师莲盈的天仙，其他人却都不太熟悉。”
　　这八个人有问题？
　　吴妄心底略微思索，最先浮现出的想法，那自然是请大长老暗中护持，自己就登上那艘飞梭，掂量掂量这些家伙的轻重。
　　但这般想法……其实有些冒险，还是没有必要承担的风险。
　　如果是十凶殿奸细，要趁着人域‘全方位麻痹大意’时，对他这个一梦三阶的魔宗宗主出手，自己只要搜集少许证据，就能对他们展开审讯。
　　心念迅速转动，吴妄已是定下了主意。
　　吴妄眉头微微一皱，叹道：“怎么才两位天仙？本宗主哪次出门，不都是带十个八个天仙随行？”
　　茅傲武额头挂满问号，纳闷道：“宗主，咱们宗门加起来，也没……”
　　“咳，”吴妄清清嗓子，“你去请大长老出关，我去借几位林家家将，那飞梭能坐下多少人？”
　　“十几个应当是足够的。”
　　“哦？那我带十几个天仙就足够了。”
　　吴妄嘀咕一句，背着手走向了林家那群高手修行居住之地。
　　二楼窗户，一颗小脑袋偷偷观察着，大眼中写满了跃跃欲试，但又有些担忧。
　　“出题哒好像把咱来干啥的忘啦？咱可是他护卫的说。”
　　东方沐沐小脸上纠结了一阵，抬手对角落修行中的林素轻点出一层结界，让她在那安稳修行，随后就抱着自己的短剑跳出了窗户。
　　“出题哒！带我一个！”
　　吴妄头也不回地招呼一声：“你先去护山大阵外面等会，我喊了人马上就到。”
　　顺势，吴妄灵识仔细搜寻了一番，寻到了正在梳妆台前试新妆的妙翠娇，对她传声叮嘱几句，请她帮忙照看好修为低弱的林素轻。
　　除了素轻、季默和林祈，其他人果然没有因感悟闭关，都是躲起来消化前几日受到的冲击。
　　于是，片刻后。
　　那艘银灰色飞梭中，挤满了天仙。
　　……
　　“麻烦挤一挤，这边还能坐一个。”
　　“抱歉，抱歉，我家高手实在是太多了点。”
　　“这位前辈，能劳烦您把这大号的蒲团换成小点的吗？或者咱们俩坐一个。”
　　和和气气、乐乐呵呵，身着红袍的超凡境大长老，背着大剑的银发青年茅傲武，还有那小不点东方沐沐，外加两位天仙境的灭宗长老、六位身着战甲的林家家将。
　　总共也就十一位高手随行。
　　吴妄是最后一个钻进飞梭的。
　　他入内时，那八位仁皇阁天仙、真仙齐齐看了过来，却发现吴妄此时颇为耀眼，那一套金色战甲，让吴妄只露了一个脑袋出来。
　　且仔细感应，这宝甲似蕴着取之不尽的威能，隐隐与天地相契，一看就是非凡的宝物。
　　“那，”吴妄看了一圈，拿出一只蒲团摆在飞梭唯一能落脚的正中位置，“我坐这吧。”
　　那八名仁皇阁仙人各自对视，表情如常，但额头已见了冷汗。
　　吴妄心底却是有些疑惑，他并没在这八个人身上，感觉到任何凶神血的气息。
　　但母亲给的示警又非作假，明显是提醒自己这些人有问题，而这般问题又在自己能应付的范围内。
　　不然，母亲会出声提醒，让自己不要上当涉险。
　　他催促道：“开船啊，迟了宴会咋办？”
　　“咕。”
　　那名为师莲盈的女仙嗓尖轻轻颤动，低声道：“无妄宗主，咱们是去仁皇阁，您这般阵仗……”
　　“小了吗？”
　　吴妄看向林家家将，言道：“要不再去喊些真仙境的精锐仙兵？”
　　后者立刻道：“属下这就去。”
　　“不、不是，”师莲盈忙道，“这些已是够了，只是阵仗太大了，未免会有些不妥。”
　　吴妄笑道：“人皇陛下打了胜仗，大家心底开心都去仁皇阁凑个热闹，是不是啊？”
　　十多位天仙齐齐点头，齐声道：“宗主说的是！”
　　八位仁皇阁高手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无妄子是什么路数？
　　若是识破了他们的算计，那也应该反算计他们，或是直接出手将他们拿下；
　　若是没有识破他们的算计，为何又带这般多高手，还将这般宝甲直接套在了身上。
　　劝……劝降流？
　　“出发！”
　　吴妄大手一挥，那飞梭颤了三颤，朝着北面偏西的方向缓缓前飞。
　　法宝自是没有什么超载一说。
　　刚飞不过数里，吴妄突然道：“大长老，这飞梭走的太慢，不如你亲自来掌控。”
　　“善，”大长老含笑点头，不等旁人分说，已将手掌抵在了飞梭壁上。
　　下一瞬，超凡的气息将此地完全包裹，并将此地八人与外界的联系完全切断。
　　吴妄暗中观察着师莲盈等人的反应，见他们渐渐有些坐立不安，已是明白了大概。
　　仁皇阁宴会自然是真的，刘阁主却不一定请了自己。
　　这应该是十凶殿要除掉自己搞出来的计划，让这八人将自己引出灭宗，在赶去仁皇阁的半路上，定还有其它埋伏。
　　如果自己只是带两三位灭宗天仙，或是带杨无敌这般真仙守卫，绝对难以抵挡？
　　一次动用了八名奸细，十凶殿也是下了血本。
　　毕竟，这般没有凶神血却依然听命于他们的人族仙人，数量定不会太多。
　　从隐秘的角度而言，这些人比那些被凶神血改造后的‘同阶高手’，珍贵了何止数倍。
　　“茅长老，哪位是你熟人师莲盈道友？”
　　茅傲武刚要开口，那身着道袍、五官端正的师莲盈已经接话：“无妄宗主，贫道便是。”
　　“幸会幸会，”吴妄拱拱手，“不知道友在仁皇阁中担任何职？”
　　“四阶内务执事，”师莲盈忙道，“比茅长老低了两个品阶。”
　　茅傲武笑道：“分阁阁主是第六阶或者第七阶，巡查仙使与内务执事阶位对应。”
　　吴妄道：“那总阁的副阁主呢？”
　　“那自然是第八阶。”
　　吴妄点点头，藏在面甲后的面容满是笑意，刚想继续闲聊几句，大长老却传声提醒，说前面两座山头之间似藏了阵法。
　　吴妄笑道：“大长老刚才说什么？”
　　大长老会意，扶须轻笑，言道：
　　“三百里外，咱们向前的路径上，有阵法潜藏，从阵法的灵力波动来看，应该是困阵与杀阵兼备。
　　若阵法开启，乾坤也会被扰动，能在一段时间内隔绝乾坤探查。”
　　那师莲盈立刻道：“或许是有人设伏，我们不如绕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设伏？”
　　吴妄将黄金甲的面甲揭开，正色道：
　　“这朗朗乾坤、人域后方安稳之地，为何会有人在此地设伏？
　　道友你是仁皇阁之人，如何能放任这般恶行而不顾？”
　　师莲盈忙道：“我们当以赶去……”
　　“几位不必多说！”
　　吴妄直接打断了师莲盈的嗓音，身周仿佛亮起了正义的荣光。
　　“在我灭宗附近，我不允许发生恶劣斗法！
　　大长老，你将咱们的气息波动隐藏起来，就露出八位仁皇阁高手和我的气机；
　　各位准备斗法，当以自身安危为重，能生擒务必生擒。”
　　“是！”
　　众高手齐声答应，吴妄给了大长老一个眼神，大长老当即会意。
　　师莲盈八人面色在渐渐变白，此刻已近乎六神无主。
　　他们是安排了陷阱的，为了稳妥起见，此地藏了大批辛苦调集来的精锐，只要将吴妄引入阵法，力争最短时间清除掉吴妄的护卫，将其格杀后就地解散隐匿。
　　可他们预估中……
　　灭宗哪来这么多的天仙？
　　这个超凡境的大长老，就像是无妄子的跟班一样。
　　超凡不都是藏身起来，不问世事一心修行的吗？
　　怎么会！
　　“要进入大阵范围了。”
　　大长老话音刚落，飞梭轻轻震颤，天地乾坤斗转，一座座山岳的虚影凭空出现，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方向感。
　　困阵！
　　正此时，数十道流光从两侧山林朝飞梭激射，吴妄感应到了凶神血的气息。
　　果然是十凶殿。
　　为了对付他，这次也是动用了不少人力嘛。
　　飞梭内的众天仙已握持法宝，躬身站起。
　　师莲盈等人也握紧了法宝，做出一副要外出杀敌的架势。
　　吴妄突然道：“仁皇阁各位就不要动手了，就是些乌合之众罢了……出手！”
　　他一声轻喝，突然出拳轰向面前的飞梭底板。
　　这飞梭竟朝四面炸开，己方十余身影在大长老的带领下冲向各处。
　　“全都拿下！”
　　那群袭来的流光明显有些措手不及，超凡的威压镇压而下，直接让对方没了战意。
　　但此时，师莲盈双眼微微一眯，那八人的目光落在了凭空悬坐的吴妄身上。
　　师莲盈双目突然出现了妖冶的红光，细舌在口中轻轻滑动，一只如口哨的物件被她银牙咬住，对准了吴妄的脖颈。
　　咻——
　　一抹乌光激射，但紧跟着就是‘叮’的一声，那枚银针弹飞了起来，金甲没留下半点痕迹。
　　吴妄有些茫然地扭头瞧了眼，“啥动静？”
　　师莲盈一怔，其他七人已是目露凶光。
　　“哼！”
　　一声冷哼自侧旁传来。
　　八人扭头看去，却见那一同上船的女童，正提着一把短剑凭空漫步，离着他们不过数十丈。
　　自是东方沐沐。
　　东方沐沐身形一闪，留下道道残影。
　　便见剑光闪烁，那些残影自八人身周逛过，拔剑、出剑的姿势简单干练又无比凌厉。
　　待她身形再次出现，已是站在吴妄面前，短剑被她缓缓推回剑鞘。
　　周遭那八人身形向后仰倒，元神已被禁锢，又被一根仙绳串联捆绑，悬浮在空中。
　　“就这？”
　　东方沐沐嘀咕道，“你还用宝甲作甚？平白将你这般宝甲的存在暴露给了十凶殿。”
　　“惜命罢了。”
　　吴妄心念一动，宝甲收回灵台中，由神念继续蕴养。
　　他看向各处，才发现斗法已接近尾声，都是一边倒的捉拿。
　　吴妄笑道：“下次十凶殿要对付我，应该会放两条大鱼过来吧。
　　当然，他们若是知难而退，不再打我的主意，那再好不过。”
　　东方沐沐眨眨眼，骂道：“就知道出题哒你没安好心思！”
　　吴妄从袖中抽出一本带着浅蓝色书封的习题册，东方沐沐立刻跳远，差点与赶回来的茅傲武撞个满怀。
　　“宗主！这些人怎么办？”
　　“你拿去请功，让仁皇阁总阁派人来接。”
　　茅傲武老脸一红，忙道：“这多不好意思。”
　　“那就直接都杀了吧，反正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请功，我拿去请功！”
　　茅傲武连忙高呼，对吴妄咧嘴笑了笑，“宗主您嘱咐的那事我没忘，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吴妄笑着调侃了他几句，叮嘱他要混仁皇阁必须脸皮厚，茅傲武自是连声答应。
　　已破了十凶殿的局，吴妄也没继续北上的意思。
　　人皇陛下让他几个月后去仁皇阁报到，自己自然是珍惜这段假期；
　　虽说去仁皇阁报到也只是挂个名，不可能去处理那些杂物杂事，但总归是一份差事，免不了被老前辈使唤。
　　算了，为了这段真挚的翁婿情，忍了忍了。
　　……
　　正当吴妄再次大破十凶殿凶人；
　　人域西部边界，一处位于边境长墙后方数百里的山城中，那富丽气派的将军府内。
　　薛开龙静静坐在自己房中的蒲团上，身周摆着的聚灵阵散发出浓郁的灵气，但他的身体却在轻轻颤抖，额头也现出了少许冷汗。
　　“林兄，我是站在你这边，为何你……林兄……”
　　咔！
　　外面忽有雷电闪烁，薛开龙的身形轻轻震颤，一缕黑气自大地中钻出，汇入了此人体内。
　　与此同时，薛开龙心底响起了有些模糊的嗓音。
　　“不想一鸣惊人，成为人皇继承者吗？你其实比那林祈，并不差半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哟，这也能遇到熟人
　　看着那几艘即将消失在天边的仁皇阁‘运兵船’，吴妄心底思考着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十凶殿还有多少人能供自己折腾？】
　　“宗主。”
　　大长老在旁负手而立，笑道：“十凶殿终究还是看轻了您，竟只是派来了这等手下，连个长老都舍不得派出来。”
　　“十凶殿其实底蕴并不算深厚，如果将它看做宗门，也不过是刚兴起的宗门势力罢了。”
　　吴妄伸了个懒腰，笑道：“咱们回去吧，这次又耽误大长老修行了。”
　　大长老温声道：“宗主的安危是本宗第一要务，莫说老夫并未闭关悟道，就算是在顿悟关头，也是以护持宗主为重。”
　　“多谢大长老。”
　　“您客气。”
　　一旁东方沐沐微微歪头，搞不懂这两个家伙都已经如此熟了，还在那客气个什么鬼。
　　他们一行人挤着飞梭而来，回去的时候却是不慌忙，架起一片白云，说笑逗趣、饮酒品茶，像是外出春游般。
　　茅傲武跟着那几艘大船回了仁皇阁总阁。
　　仁皇阁派来数十高手、数百仙兵押送那些十凶殿凶人，也不必担心他们的安危。
　　回去的路上，吴妄与大长老谈起了新开法宝铺之事。
　　大长老此前也做了些功课，举荐了十多位修为停滞不前、但八面玲珑‘会来事’的灭宗仙人，作为第一批新开法宝铺的掌柜。
　　王长老打理浮玉城的法宝铺数年，兢兢业业，未有疏漏，与那贾梓夯一同，被吴妄提升为落宝殿副殿主。
　　聊着聊着，大长老身周撑开小范围结界，确保与吴妄的交谈不会被外人听去。
　　“宗主，给您这个。”
　　大长老将一只储物手镯递了过来，吴妄先是一怔，接过手镯便立刻明白，大长老又暗中将今日那些十凶殿凶人的储物法宝截下。
　　吴妄想要凶兽血，大长老一直都记得。
　　“谢大长老。”
　　吴妄低声说着，心底满是暖意。
　　虽然现在自己一心只想搞凶神，但这些零散的神力也不应放过。
　　这位大长老笑了笑，拿出一只算盘，轻轻拨弄了一阵，又道：
　　“宗主，老夫稍微计算了下，如果只是依靠增开分店的方式，想在短时间内搭起宗主说的‘炼器宗师盟’，有些不切实际。
　　以三百家法宝铺为例，咱们最少也要两百年去经营、稳固。
　　但您此前说的，咱们只有百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做准备……”
　　“大长老有心了。”
　　吴妄温声称赞，又道：
　　“那天我没解释太清楚，就被贾长老抢了话。
　　我们不必非要三百家店铺，数十家就够了，要确保我们在人域的一片区域，比如东南、东部或者最繁华的中部区域，打开名气。
　　然后我们就可找仁皇阁出面撑腰站台，制定一套标准和固定经营的方式，先搞个法宝商盟，请其他法宝商铺加盟。
　　法宝铺子后面其实都是各家宗门，与他们搞好关系也很重要。
　　如此，就可在最短时间内提升影响力。
　　再之后，就是举办炼器大赛，设置丰厚的奖励，多请几位人域超凡境高手镇场子，这大赛十年、不，三年为周期举办一次，口号就用‘寻找与众不同的宝’。
　　三四回下来，咱们的标准就能推广出去，影响力就能建起来，笼络的炼器宗师足够多了，炼器宗师盟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大长老仔细思索，慢慢品味着吴妄这些字句，很快就拱拱手。
　　“宗主高见，老夫佩服。
　　如此说来，那贾长老所说之策，终究是眼光狭窄了。”
　　“贾长老的出发点是赚灵石，咱们的出发点是护卫人域，自是不同的。”
　　吴妄笑道：“就是，接下来宗门产业的大部分盈利，要投入到这些事上……不过大家的待遇，肯定是比现在更好些的。”
　　“足够了，足够了。”
　　大长老连连摆手，叹道：“修道资源够用就是了，若是他们手中灵石多了，心思也就花了。”
　　“大长老说的是，待遇好提不好降。”
　　吴妄略微思忖，又道：“可以给大家多换一些丹药、灵草，相助他们修行。”
　　大长老含笑点头，与吴妄讨论起了宗门奖赏制度之事。
　　当初吴妄给的那八策，大长老自是没忘，也一直将灭宗朝着那八策指出的方向引导，做大做强。
　　这片白云的角落，东方沐沐抱着膝盖坐在那愣愣出神。
　　吴妄不理她、林素轻不在身侧，沐大仙也感觉有些寂寞，却也只是抱紧自己，不多说什么。
　　……
　　白云落回灭宗，诸位高手各归各处。
　　吴妄带着东方沐沐回了妙长老的小楼中，后者身形一闪就去了二楼，也没跟吴妄打个招呼。
　　‘这沐大仙怎么了……’
　　吴妄笑了声，继续琢磨有关十凶殿之事。
　　‘难道十凶殿这次的行动，也是在配合天宫‘示敌以弱’的策略？’
　　略微推算一阵，吴妄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回了静室打坐修行，体会着星辰变幻之理。
　　如此，又过数日，茅傲武赶回灭宗复命，言说那一行人的处置结果。
　　让仁皇阁颇感尴尬的是，师莲盈等八名被严格看管起来的奸细，还未来得及审问，就惨死在了地牢中。
　　“死因是中了剧毒，每人身上都插了一根细细的银针。”
　　茅傲武道：
　　“那银针上的剧毒也已经查清了，是某种万年凶兽身上毒刺提炼而成，十分罕有。
　　当真可惜了，回去的路上，也未能在他们口中问出什么。”
　　“可惜什么？”
　　吴妄笑道：“他们八人起码不用经仁皇阁着手处置，更别说还因此暴露了，仁皇阁总阁藏有十凶殿奸细之事。”
　　茅傲武缓缓点头，低声道：“阁内已开始自查，阁主听闻此事后也是大怒。”
　　吴妄在旁沉吟一二，对此也不好发表评论。
　　他又问：“那万才道人如何了？”
　　“还是一心求死。”
　　茅傲武道：“他已按仁皇阁要求，在各地讲过了十凶神对域外人族的暴行，现在就等宗主您出现，给他个痛快。”
　　吴妄略微摇头，感慨道：“这般固执之人，总有些可爱之处。”
　　茅傲武站在侧旁沉默一阵，又笑道：“宗主，我回来时，刘阁主拉着我问——您什么时候去报到？他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三……五个月后吧。”
　　“那是三个月还是五个月？”茅傲武问，“阁主让我发回去一个确切的消息。”
　　“五个月。”
　　吴妄大手一挥：“行了我还要修行，茅大哥你也忙去吧，仁皇阁那边催就帮我挡下，我既然答应了那谁，自不会食言。”
　　“是，属下明白了。”
　　茅傲武低头告退，斟酌着传信玉符的语句，飘然离了此处小楼。
　　吴妄则拿出几滴得自于新神子储物法宝的凶神精血，让它们悬浮在身周，开始慢慢吸纳其内神力。
　　他其实也想早点去仁皇阁，毕竟那凶神垄侄的神力还等他采取。
　　但吴妄也有些担心。
　　他如今的星神血脉之力等阶并不算高，若是吸收一点凶神本源神力就承受不住了，岂不是平白遭老前辈笑话？
　　还是务实些，再把底子打厚几分。
　　一时间，小楼结界内仙光缭绕，一缕缕灵气环绕盘旋，时而传出凶兽嘶吼飞禽鸣啼的响动。
　　吴妄的衣物迅速化作粉末。
　　好在他身周仙光太过浓郁，又有外层阵法遮掩，身上浮现出的金鳞并未暴露。
　　如此异象持续了两个月，吴妄身周金鳞隐去，那几滴凶神精血化作灰尘飘散。
　　他自蒲团站起身来，体内气血澎湃汹涌，若浪涛拍岸。
　　微微攥拳，指尖似有电弧闪耀。
　　“星神血脉之力并未被影响，反而直接壮大了许多，”吴妄喃喃自语，“也不知这血脉之力有没有分级，我现在多少级了。”
　　继续修道吧，道境才是根本。
　　实力再强、寿命太短，那也没什么用。
　　神农前辈虽然让他当前以快速提升战力为主，但老前辈这活过了无数岁月之人，如何能懂北野强者的痛！
　　于是，吴妄静心打坐一个多月。
　　待身体适应了新增的力量，这才拿出一只装有凶神血的酒坛，开始吸纳其内的神力。
　　两相对比，还是凶神精血带劲！
　　吴妄也因此对凶神尸身更为期待。
　　五个月其实并不长，对于此时的吴妄而言，已不过打坐数次的功夫。
　　——寿元大幅增加，对岁月流逝的感知也会迟钝一些。
　　这期间，林祈、老阿姨、季默相继出关。
　　素轻强势迈入灵寂中期，修为进境颇为迅速，说不得已是能在百岁前修成仙人。
　　林祈半只脚踏入了仙人境。
　　他此时剑道与火道同修，与吴妄差不多，也是以御剑之道为主、火之大道为辅，并未将希望全押在炎帝令上。
　　林祈来找吴妄问安后，就开始闭关准备成仙之事，预计半年内冲击元仙境。
　　素轻出关后就在吴妄身旁待着，每日做些家务事。
　　吴妄让她再闭关一点时日，多巩固巩固境界，她也只是嘴上答应几声，依旧围着吴妄打转。
　　季默出关后，却立刻跑来与吴妄辞行。
　　这家伙见到吴妄就是一句：“无妄兄！我决定成家了！”
　　吴妄刚喝进嘴的蜜茶径直喷林素轻长裙上，在那好一阵咳嗽。
　　“怎么回事？”
　　吴妄瞪着季默，骂道：“你难不成此前一直都有心仪的女子？如此还去花楼厮混？季公子可以啊！”
　　“无妄兄你可别误会，我此前没有心仪的女子，现在也没！”
　　季默搬着木椅到了吴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吴妄。
　　吴妄向后躲了躲，小声道：“难道是男子？”
　　“男子？什么男子？”
　　吴妄笑道：“啊，当我没说，解释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季默兴奋道：“我想明白了，无妄兄！陛下说的对！
　　我荒唐了这么久，也该将心定下来了，想要花楼悟道，还不如与自己的夫人双修！”
　　吴妄眨了眨眼，小声问：“你这是，要去相亲？”
　　“对！”
　　季默笑道：“我已经给家中发信了，也说了我想要找的女子是哪般，这次就听一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彼此能合眼缘就行。”
　　“这可是终身大事，莫要太过儿戏。”
　　“不会儿戏，怎么会儿戏？”
　　季默正色道：“娶妻成家是我当前的目标，我自不会轻易下决断，若是能遇到一见钟情之人，也会竭尽所能去讨她欢心。
　　总之，我会认真对待自己今后的伴侣，她只要不嫌弃我此前太过浪荡，已是我颇为幸运之事。”
　　吴妄：……
　　老前辈一句话的威力，真就这么大吗？
　　吴妄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正视人皇陛下对人域的影响力了。
　　“你可要想好了，成了亲，那花楼之地可不兴再去。”
　　“想好了。”
　　季默笑了笑，微微一叹，缓声道：
　　“其实是上次，祖母追击那些神灵时遭埋伏时，我心底像是少了什么。
　　祖母最盼着的，就是我能成家。
　　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修道有成了，也逃不过成人域忠烈的命途，就想着浪荡自身、追求一夕欢愉。
　　我季家追随人皇陛下奋战至今，一门忠烈，每一代的男丁死的死、伤的伤……不管如何，我应该让祖母她们能安心。
　　陛下一语点醒了我，对我而言，又还有什么是比成家更为紧要之事？”
　　“那你可要好好对人家，莫要辜负了佳人！”
　　“怎么会？”
　　季默朗声道：“我季默最是怜香惜玉，容不得今后的夫人受半点委屈！”
　　吴妄抬手一拳打在了季默肩头，摆摆手：
　　“去吧去吧，让你家里人来接或是请长老送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她们很快就派人来了，”季默道，“这次回去，我可能短时间不能回灭宗……”
　　“没事，我等着去你们季家吃席。”
　　“那我努力快些！”
　　“也别委屈了自己，这事还是看缘分。”
　　季默攥拳与吴妄的拳头轻轻碰了碰，两人相视而笑，尽在不言之中。
　　……
　　季默走后不过两日，吴妄也踏上了北行之旅。
　　实在是刘阁主催得太紧，让他赶紧去仁皇阁报到；茅傲武差点就跪在吴妄面前，请宗主早点去仁皇阁挂个名。
　　真就只是挂个名？
　　对此，吴妄自是不信的，他仿佛看到了刘阁主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此次他依然是轻车简行，身旁护着的高手仅有大长老与沐大仙。
　　林素轻自也跟着一同，贴身照顾少主的饮食起居。
　　因为仁皇阁总阁之前出现了【八名罪仙惨死地牢】恶性事件，他们此行也是颇为小心。
　　林素轻的储物法宝中，装了十大缸清泉水，煮茶都不会用仁皇阁的水源。
　　只是万不曾想到，他宗主大人不计前嫌、依约而来，换来的却是冷遇和排斥！
　　仁皇阁总阁，刘百仞的咆哮声传出大殿：
　　“什么？无妄子求见？不见！
　　告诉他！本阁主忙着泡脚，不见！
　　让他去仙凡殿去报到！本阁主泡完脚还要搓背，就是不见！”
　　吴妄只是微微一笑，拿了把折扇在身前微微摇晃，在那几名仁皇阁高手的指引下，朝仙凡殿而去。
　　大长老皱眉道：“这位阁主应是等得急了，宗主您莫要介怀。”
　　林素轻不满地抱怨道：“明明是他喊少爷过来，自己反倒摆起谱来了。”
　　“素轻慎言，”吴妄笑道，“这里是仁皇阁，阁主最大，有点官威很正常。”
　　“哎，”林素轻答应一声，一旁东方沐沐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
　　仙凡殿的仙凡二字是指‘处理仙凡事务’。
　　这里也是仁皇阁平日最为忙碌之处，宽敞的大殿内摆着数百张桌子，一位位仙人埋头做事，不少仙兵来回走动。
　　大长老三人在外等候，吴妄被带去了大殿角落；那里有个侧门，其上写着三个大字：
　　【入阁处】。
　　吴妄不慌不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各处，手中折扇摇来摇去，颇为自在。
　　他刚要迈步进入这侧门，又见一名年轻修士被带来此处。
　　这人看着有些面熟……
　　吴妄略微皱眉，就当自己没看到此人，先一步进了侧门。
　　薛开龙，薛家子弟，在玄女宗收徒大典有过少许冲突。
　　这位薛家公子进门之后，看到吴妄也是一愣，随后就拱手行了个礼，并未多说什么。
　　吴妄收起折扇，拱手算做回礼。
　　领着吴妄来此地的仙人温声道：“老殿主，劳烦您给这两位年轻人入个籍。”
　　角落中，那位身穿土黄色长袍的老者颤巍巍抬头，招呼吴妄和薛开龙去他身前入座。
　　这老者问了两人几个问题，做了简单的登记。
　　“无妄子、薛开龙，你们可有介绍信啊？”
　　“有，”薛开龙在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了老人面前的托盘上，“劳烦前辈。”
　　吴妄也拿出了神农前辈给的卷轴，摆在了托盘另一侧。
　　这个薛开龙今日倒是显得沉稳了许多。
　　老人将介绍信摆好，并未打开看，应该是要呈给仁皇阁高层。
　　老人又问：“两位对入阁后的职位，可有什么期许啊？”
　　“我！”
　　“我想……”
　　“无妄道友先来，”薛开龙含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妄拱拱手，道一声多谢，又将折扇打开，在身前轻轻摇摆，缓声道：
　　“我想要一个清闲点职位，不用干太多事，待遇不会差，能在阁内随意行走，遇到什么好事能分点好处，想见阁主就能见到。
　　嗯，这般就够了。”
　　那老人抬头瞪着吴妄。
　　薛开龙嘴角微微抽搐，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吴妄。
　　而薛开龙灵台中，有一团黑气正环绕在他元婴周遭，将这一幕画面传递到了、不知隔了多少万里的大荒西南域。
　　在一处阴暗的洞府中，身着暗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静静盘坐。
　　听闻吴妄的话语，这中年男人嘴角也露出少许冷笑。
　　就这？十神殿那群废物信中所说，极为难对付的无妄子，就这？
　　如此狂妄，如此张扬，还目中无人！
　　哼，轻易就能被自己刚找的玩具比下去。
　　仁皇阁中，薛开龙朗声道：
　　“前辈，请给我最苦最累的活，我虽修为不高，但也愿为仁皇阁贡献自己一份力量。”
　　那老人顿时露出了温和的微笑，让两人稍等，端着托盘去了殿后。
　　于是，片刻后。
　　薛开龙目光有些呆滞地站在大殿入口，看着自己手中的委任状，其上写着的‘守门仙兵’四个字如此扎眼。
　　另一侧传来对话声，薛开龙禁不住扭头看去。
　　“少爷，您得了什么差事？”
　　“啊，叫什么督查使的五阶官位，虽位阶不高但也无所谓了。”
　　吴妄将玉牌递了过去，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看样子，是真的要我干活。”
　　薛开龙差点把手里的委任状砸地上、跺两脚。
　　而透过他元婴注视着这一幕的某凶神，在他那阴冷黑暗的洞府中沉默半晌。
　　最后吐了个脏字。


第一百二十六章 《挂名》
　　曾经，有个刑罚殿殿主兼副阁主的八阶官职摆在吴妄面前，吴妄没有珍惜，等到失去了吴妄才……
　　也没太后悔。
　　职位越高事情越多，自己做五阶官员的差事，不同样是拿一样的俸禄？
　　少主如此乐观地想着，手中折扇轻轻摇晃，跟在两位女仙身后，抵达了一处风景优雅的‘阁楼区’。
　　那薛家公子薛开龙也在后面跟着。
　　倒并非是他想来受打击，纯粹是因为这两位女仙负责安顿他们两个，本该一人指引一个，她们却不约而同地招待起了无妄子。
　　待他们行至一座装潢精致的三层阁楼前……
　　“无妄督察使，这是阁主给您安排的住处。
　　您看左侧，这是我们阁主平日闭关修行之地，后面就是演武殿，前面不远就是仙凡殿，右侧不远就是巡逻仙兵交替时休息的偏殿。
　　您可需要侍女？”
　　吴妄手中纸扇点了下林素轻肩头，林素轻立刻道：
　　“侍女便不用了，我家少爷一直是我来照顾的，多谢两位仙子引路，些许薄礼还请收下。”
　　林素轻取了两盒吴妄从女子国得来的脂粉，与两位仙子推来推去，依旧是将礼物送了出去。
　　送她们的脂粉，自是比送给净月师姐的脂粉低了两个档次。
　　那在后面看着的薛开龙，以及透过薛开龙元婴注视此处的某凶神，见状都是暗自咬牙。
　　人域真的是太腐败了！
　　就这般人域，他们天宫如何镇压不得？
　　吴妄笑道：“我们自行安排住处就是，莫让薛公子久等。”
　　两位女仙轻声应是，客客气气地引着仙兵薛开龙离去；
　　后者走时，还对吴妄含笑点头致意，似乎并未有任何不快。
　　嗯？
　　这家伙被林兄教训了一顿，改变这么大吗？
　　吴妄略微挑眉，注视了薛开龙的背影一阵，也没感觉出任何异样。
　　“搬新家咯！”
　　随着沐大仙一声欢呼，林素轻已推开面前的木门，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阁楼的二三层如何布置暂且不论，单是眼前这通透大厅的布置，就能看出仁皇阁花了不少心思。
　　一楼大厅整体没有任何阻挡视线之物，四个角落被安置了书橱、书桌、软榻、摇椅。
　　左侧墙壁用的是扇形空窗，其外能见几棵翠竹随风摇曳；
　　右侧墙上用的是镂空花鸟窗，外面能见浅浅荷花池。
　　和风丽日，微风徐徐，地上铺着的毯子也绣着清雅兰花，也让居中之地不显空旷。
　　只是踏入此间，心情便舒坦了许多。
　　“大长老，看来咱们要在这耽误些时日了，”吴妄道，“您就在三楼修行，让素轻与沐大仙在二楼居住。”
　　大长老忙道：“宗主，老夫在外守护就是。”
　　“便是在仁皇阁中，也没让超凡高手在门外守着的规矩。”
　　吴妄笑道：
　　“大长老暂且在此住下，稍后我看刘阁主如何安排，若刘阁主让我在此地多留，宗门那边还要大长老去照看。”
　　大长老看了眼林素轻，道：“老夫不宜与宗主同住，宗主有女眷为伴，该注意还是要注意些，免得让仁皇阁笑话咱们灭宗修士不懂规矩。”
　　吴妄：……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何要搞的如此复杂。
　　大长老执意要搬出去，吴妄又去仙凡殿走了一趟，为大长老安排了一处相近的住所。
　　这番折腾下来，待他们四人各自安歇，已是夜幕降临。
　　吴妄散开灵识，观察着仁皇阁总阁的环境，其中有小半区域都被阵法笼罩，一些大殿、阁楼无法用灵识查看。
　　这总阁外围驻扎了不少仙兵，算是此地的常备守卫力量。
　　偶尔能感应到此地乾坤有大道道韵波动，应该是哪位超凡境高手显露了气息。
　　总的来说，虽然仁皇阁中混入了奸细，但大体环境还算安全，在此地住着也能安心修行。
　　吴妄还没把软榻坐热，灵识就捕捉到了某位阁主鬼鬼祟祟溜达而来的身影。
　　“素轻，给我端个盆弄些热水！”
　　“哎！”
　　林素轻答应一声，哼着小调自二楼飘来。
　　少顷，那刘百仞阁主到了这三层小楼外，还没开口，门内就传来了林素轻的呼唤声：
　　“是刘阁主吗？
　　我家少爷正泡脚呢，泡完脚还要推个背，您且等一阵再进呢。”
　　刘百仞那宽阔的额头顿时挂满黑线。
　　这家伙怎么敢的！
　　“哈哈哈哈！”
　　吴妄的笑声自内传来：“素轻开门吧，与阁主大人开个玩笑罢了。”
　　“哎，”林素轻答应了声，将木门拉开，对刘阁主欠身行礼，随后便退去了一旁。
　　刘百仞黑着脸进了阁楼，大手一挥，将整个小楼用道韵包裹，瞪着还在那用脚撩水的吴妄。
　　吴妄笑道：“您看，我这正忙着，不便起身迎接。”
　　刘百仞背着手走向前来，径直坐在软榻旁，又眯眼笑了笑，道：“想用这种法子气本阁主，让本阁主轰你离开？”
　　“怎么会，”吴妄面容颇为严肃，“我既然来了仁皇阁，拿不到凶神神力自是不会离开的，老前辈跟您打过招呼了没？一年一成。”
　　“啊对，”刘百仞淡然道，“一年给你当前总神力的一成。”
　　吴妄对此丝毫没有任何震惊，反倒是暗中松了口气。
　　只是【当前总神力的一成】，自己用十五年的时间，也能大概拿走八成；还以为他们会把凶神尸身解刨了，每年给他某块的一成。
　　但做生意谈价格讲究的就是藏底线，吴妄依然要露出几分不满。
　　“阁主就是这般给我一成的？老前辈的话，果然不能全信！”
　　“哎，可不敢这么说，”刘阁主忙道，“陛下只是当时没跟你说太详细，本阁主适当地做了一点补充。”
　　“哼！”
　　吴妄扭头看向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愤懑。
　　“那这样，”刘阁主笑道，“只要无妄你帮我做三件事，做好这三件事，不管年份如何，那凶神……本座做主直接给你了！”
　　吴妄幽幽地道了句：“这三件事该不会是拔除十凶殿、仁皇阁改革、人域改兵制吧。”
　　“诶？”
　　刘阁主眼前一亮：
　　“你这眼界果然是比本阁主开阔，本座给你准备的三件事，只是抓出仁皇阁内所有奸细，拔除十凶殿，以及正面接住本座一掌。
　　既然你主动提出来了，那就再准备一份改革方案，让本座开开眼！
　　至于改兵制这般大事，本座也是做不了主的。”
　　吴妄：……
　　“当我没说。”
　　“别啊，”刘百仞眯眼笑着，“明日你就开始调查那八名奸细地牢遇害之事吧，此事刚好是一个不错的着手点。”
　　吴妄沉吟几声，又问：“那个薛开龙怎么回事？薛家好歹也是一地将门、一方势力，为何就这般安排去守门了？”
　　“他父亲来信，让我们为难为难这小子，让他早日归家。”
　　刘百仞笑道：
　　“一般而言，将门子弟都是去四海阁，那样可以光明正大在大荒九野行走游历，很少有人来本座这仁皇阁。
　　仁皇阁事务枯燥且繁多，鲜少有人会主动来此地当差，唯一的好处，也就是第一时间传递人皇陛下的命令。
　　这个薛开龙，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在家里闹了几个月，非要来仁皇阁做个差事，以求为人域做出点贡献，本阁主总不能将他拒之门外。”
　　吴妄面露恍然，笑道：“所以就安排他去守大门了？”
　　“自然，”刘百仞摸了摸自己的多重下巴，“本座隐约听谁提起过，好像你跟这薛开龙有前隙？”
　　“算不得什么大事。”
　　吴妄淡定地揭过这话题，正色道：“关于那地牢惨案，阁主可发现了什么疑点？”
　　“要说疑点，却也是有的。”
　　刘百仞略作沉吟，与吴妄详细讲起了仁皇阁掌握的所有线索，两三句的功夫便说完了。
　　“就这些线索？”
　　“基本等同于没有线索。”
　　刘百仞苦笑道：“四海阁能找出数十个奸细，我这边怕是有四百个，但此事着实无从下手。”
　　吴妄摸着下巴轻吟一二，那双大脚丫在盆中轻轻撩动，已是开始思考案情。
　　把守严密的地牢，被封禁了元神的八名真仙与天仙，没有被破坏过的阵法，附近超凡高手也并未被惊动……
　　大荒版的密室杀人？
　　吴妄道：“阁主，明天把相关人等都带来我这吧。”
　　“哎，外行了吧？”
　　刘百仞笑道：“直接去刑罚殿，那里有专门审案的布置，此地是你修行住处，岂能让人随便入内。
　　有一点，无妄你还是多注意些。”
　　“什么？”
　　“自身安危，本座安排你住在此处，便是不想你出什么事，不然陛下非要把我脑袋拽下来不可。”
　　刘百仞正色道：
　　“陛下也叮嘱过，你身上有人域的另一重希望，本座也希望你珍重性命，莫要轻易涉险，人域不缺一两个天仙境高手。
　　还有，陛下让我指点你修行体魄之道，你处理这些事务的间隙，本座也会把你操训起来。
　　你可莫要输给你那同乡！”
　　吴妄耸耸肩，笑道：“刑天老哥战力无匹，我负责出出主意就够了。”
　　“行了，你且休息，明日再忙这些事。”
　　刘百仞拿出两面玉牌放到吴妄手中。
　　一面玉牌上刻画着刘百仞的面容，真·见令如面；另一面玉牌写了个‘兵’字，应当是调动仁皇阁周围仙兵所用。
　　“要不要本阁主帮你推个背？”
　　“大可不必，”吴妄笑道，“我还是喜欢素轻的力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百仞大笑而去，一旁林素轻微微撇嘴。
　　之前摆谱不见自家少主的，没有茶喝！
　　……
　　夜深人静，仁皇阁总阁所在山顶的外侧，一排整齐的小木屋中。
　　那薛开龙枕着胳膊躺在木板床上，又想到了此前所见的精美阁楼，不禁攥紧了拳头。
　　他一定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一丝冷笑在他嘴边划过，阴森幽冷，不类常人。
　　……
　　第二日一早。
　　阁楼最高层的隔间中，吴妄自打坐悟道的状态醒转，去屏风后换了身颇有威严感的黑袍，对着镜子鼓捣了半天发型。
　　一直到林素轻在外轻声催促：“少爷，刑罚殿的执事来接您过去了。”
　　吴妄这才从自己的房中走出。
　　林素轻瞧见今日的少主，也是不由得怔了下，只觉得他唇红齿白、身形修长，那略显方正的面容颇为俊朗，嘴角的笑容又是那般迷人。
　　食色本初性，男女自均同。
　　她道：“少爷，今天也要我陪着去吗？”
　　“你好生修行就是，不要跟沐大仙分开，”吴妄叮嘱道，“若非我回来，莫要跟任何人交谈。”
　　林素轻道：“少爷放心，我知晓的，仁皇阁内还不安稳。”
　　吴妄打开折扇微微晃了几下，喃喃自语：“今日这局，怕是不太好解了。”
　　“少爷加油！”
　　林素轻在旁鼓励打气，吴妄也是没由来……少了几分自信。
　　所谓的刑罚殿，其实是仁皇阁惩处内部犯错仙人之用，并非要去断人域的冤假错案。
　　人域太过广阔，仙凡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仁皇阁要管也是管不过来的，只能从大的方面定下基调，对仙凡的行为进行约束。
　　吴妄抵达刑罚殿时，其内已经站了数十道身影，身周还有两位超凡境高手坐在一侧。
　　这里布置的像是吴妄印象中的‘衙门’。
　　殿外有一排缠绕着雷霆的白玉柱子耸立，各自缠绕一些大腿粗细的锁链。
　　殿内有两排仙兵左右而立，居中有把宽椅，宽椅背后是画着狰狞凶兽的屏风；
　　与‘衙门’比起来，这里就缺了一张长案、一方惊堂木。
　　“大人，您请上座。”
　　引着吴妄前来此地的内务执事，带着吴妄抵达宽椅前，欠身做请。
　　吴妄点点头，端坐在宽椅之中，将手中折扇收起，目光扫视前方，在这群修为境界普遍高了自己不少的仙人面容上划过。
　　“我为阁内督察使，无妄子，昨日刚刚上任。”
　　吴妄冷着脸，朗声道：
　　“各位也可理解为，我是被刘阁主请来处置此事，这般身份不过是为方便行事。
　　你们之中，谁是第一个发现那八名罪仙惨死的？”
　　一名仙兵站了出来，抱拳拱手，朗声道：“回大人，是属下第一个所见！”
　　“哦？”
　　吴妄拿起腔调，“详细说来，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此仙兵道：“属下与几位袍泽一同在地牢值守，每半个时辰巡查一次，巡查到那间地牢时，见其内八人也没打坐，而是东倒西歪，向前细细查看，却是已经没了气息……”
　　由这个仙兵开头，此地数十人依次说起了那天的见闻。
　　甚至，那两位超凡也仔细说了一遍，他们并未感觉到有高手潜入地牢。
　　事情已过数月，他们说这些话已非第一次；但就如之前那几次询问一样，吴妄也是毫无头绪。
　　又有人呈上留影宝珠，其内记下了师莲盈等八名仙人惨死的状况。
　　又有执事端来了那八根普通的淬毒银针……
　　吴妄仔细推敲了一阵，颇感头疼，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刑罚殿外聚集了不少人影，也有不少仙识探查此地。
　　但，一路不通还有另一路。
　　吴妄瞧了眼袖中的水晶球，在想该给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合情合理地将此物拿出来，施展祈星术测一下这些人神魂。
　　忽听殿门处传来一声呼喊：
　　“督察使大人，属下有办法可以查清此事。”
　　那迈步而来的仙兵，正是薛开龙。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无妄算穷奇
　　“阁主，阁主！那边审上了！无妄子大人已经开始问询事情经过。”
　　吴妄住所的隔壁，那表面看起来朴实无华、其内却是富丽华美的暖阁中。
　　刘百仞端着一只紫砂壶，听闻手下来报顿时哈哈大笑几声，对着壶嘴‘奶’了一口，在软榻旁半盘腿。
　　“本座就不信他还能玩出个花来？再探！”
　　过一阵，又有仁皇阁仙人匆匆跑来。
　　“阁主！无妄子大人那眉头皱上了！也是找不出半点可疑之处！”
　　“你看看，你看看！”
　　刘百仞双手一摊，看向一旁站着的几名老者，笑道：“他这不是也没法子吗？这能怪我们办事不利吗？他就没得解！”
　　几位殿主、副阁主含笑点头。
　　“再探！”
　　“是！”
　　那跑腿仙人领命而去，不多时又匆匆回返。
　　“阁主，阁主！无妄子大人问，咱们宗门内有没有姓狄的、姓柯的、姓金田的、姓福的仙人！”
　　“啥？”
　　刘百仞有些不明所以，却道：“你去仙凡殿让人查一下，有这几个仙人都给他拽过去。”
　　玩归玩、闹归闹，正事还是要办的。
　　“继续探……”
　　“阁主，咱们直接开个云镜术看着就是，”有位老妪提醒道，“别让他们跑来跑去了。”
　　刘百仞显然有些意犹未尽，抬手点出了一面云镜，镜中显露出刑罚殿内的情形，恰好看到了薛开龙只身入内，对吴妄拱手行礼，说着那句【这题我会】。
　　“薛开龙？有点意思。”
　　刘百仞笑道：
　　“这位薛家公子跟无妄有些不对付，能这般自负地说出他可查清此事，摆明了就是奚落无妄，啧啧啧，像这般年轻人……”
　　“阁主？”
　　“咋了？”刘百仞不明所以。
　　那老妪皱眉道：“闭嘴可否？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了。”
　　刘百仞盘起腿来，撇嘴挑眉，倒也不说话了，在那继续吮着手中茶壶。
　　云镜所显，那吴妄正与薛开龙对视。
　　吴妄笑道：“薛道友，你真有办法查清此事？”
　　“不错，”薛开龙缓缓点头，“此事看似复杂，实则暗藏线索，将所有不合理之处统合起来，就能寻到动手的真凶。
　　大人，可否给卑职一个机会。
　　卑职入仁皇阁，带了一腔抱负，带了一片赤诚，愿为仁皇阁尽职尽责！”
　　这番话说的，吴妄差点都被打动。
　　但随之，吴妄心底就泛起了几分疑惑。
　　正如吴妄并不相信季默真能老老实实成家一般，吴妄一直觉得，人的本性很难在短时间内变化。
　　就算这个薛开龙上次在玄女宗受了屈辱，革心立志，但眼前的这个家伙，完全像是换了个人……
　　他骨子里的豪气从哪来的？
　　“既然如此，你且试试吧。”
　　吴妄对周围众人朗声道：
　　“大家都是为仁皇阁做事，为人域做事，不管是薛道友，或是其他各位，若有好法子都可讲出来。
　　咱们刘阁主明达事理、广开言路，自会给年轻人晋升的机会。
　　薛道友，请开始你的查问，若今日你能破此局，你便是首功！”
　　薛开龙喜道：“多谢大人！”
　　他这般笑容落在旁人眼中，满是年轻人的朝气与张扬，却也不会令人反感。
　　大荒西南域那处隐秘潮湿的洞府中，盘坐在石座上的中年男人嘴角划过少许冷笑，随之又开始皱眉思索。
　　薛开龙也不耽误，开始挨个问询这数十位仁皇阁的仙人。
　　他问的问题都颇为准确，主要是让这数十人开始详细描述，案发当天各自都在做什么。
　　这其实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他此刻是谁？
　　十凶！咳，暂时为九凶之首，穷奇是也！
　　穷奇能窥见生灵心底的恐惧，能看透生灵心底的间隙，最喜欢之事，就是将忠良策反。
　　十神殿埋在仁皇阁的棋子，其实都是仙兵、低阶执事，在穷奇看来不值一提，这般傀儡自是要多少有多少，它也是一眼就能识破。
　　但薛开龙这般将门子弟，有机会踏入仁皇阁高层，获取更多、更重要的讯息！
　　此刻，前者不过是后者晋升的阶梯罢了。
　　且，只要薛开龙能跟仁皇阁高层接触，穷奇就有机会一窥其道心，若能寻到缝隙，自可逐步……
　　穷奇嘴角露出几分狞笑，继续操控着薛开龙，问些繁琐且没有实际意义的问题。
　　于是，小半天后。
　　仁皇阁总阁刑罚殿。
　　吴妄坐在主位上，此刻已有些昏昏欲睡。
　　殿内站着的人影已有数百，大半都是被喊来，证明那数十人‘当日的行动线’。
　　周围众仙人都在强打精神，一两名仙兵忍不住低头打着哈欠。
　　吴妄看着薛开龙的嘴，心底此刻已经只剩一个问题……
　　他，难道不渴吗？
　　真就遇到人才了？这个薛开龙在查案之事上，没想到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像他这个北野少主，只能通过一些‘非推理’的手段。
　　吴妄瞧了眼袖中的水晶球，略微思索，还是决定暗中看一看在场众人的神魂。
　　【想要给人批改试卷，那最少也要把参考答案拿到手。】
　　不然让薛开龙随便蒙几个，岂不是误害了好人？
　　‘赞美星神。’
　　吴妄双手揣在袖中，闭目凝神，袖中水晶球内的情形尽数投影在了他心底。
　　很快，吴妄在那数十人中寻到了异样之人。
　　那是一名负责巡逻地牢的女仙兵。
　　她正坐在受审的人群中，表面看没有任何问题，眼神与其他人一样，都带着几分担忧、略显疲倦。
　　但这女仙兵的神魂，与当初王麟的神魂差不多，最深处都是一点黑色。
　　吴妄与十凶殿过招的次数多了，凶神血也用了不少，已是摸清楚了十凶殿的路数。
　　神魂有异，应该是十凶殿的一些对神魂的禁制。
　　若是严谨一些，吴妄也不能直接断定此女子就是地牢惨案的元凶，只能确定对方奸细的身份。
　　同理，那些神魂无异样之人，也不一定就那么干净。
　　‘在场之人，是否还有人神魂有异？’
　　吴妄如此想着，袖中的水晶球轻轻一转，少许画面投影在心底。
　　嗯？这是谁，怎么这般黑，都快成墨了……
　　卧！
　　吴妄差点在椅子上蹦起来！
　　什么鬼？！
　　吴妄豁然抬头看向薛开龙的背影，后者正问着一名仙兵的籍贯、家中亲人状况。
　　若用肉眼去看，薛开龙毫无异样；
　　便是用灵识再仔细查看，薛开龙浑身气息没有半点诡异之处。
　　唯独！
　　唯独此时透过水晶球，利用星神神力去看他的神魂，能见那一片漆黑，那漆黑的气息在升腾，在翻涌，化作了一只凶兽仰头对天咆哮！
　　那凶兽，双翅，状如虎，身有斑纹，吴妄已见过一次！
　　穷奇！
　　吴妄浑身寒毛直竖，立刻将水晶球扣住，塞入了储物法宝中，额头冷汗差些就沁出来，被他硬是逼退了回去。
　　冷静，冷静。
　　薛开龙？穷奇？这啥玩意？
　　莫非是被凶神穷奇控制了？
　　怪不得放着待遇好、仙子多、外出历练公费吃喝的四海阁不去，跑来仁皇阁中寻求晋升！
　　怪不得，这家伙骨子里带着一种豪气，那是放眼天下无甚对手的豪气，是源于凶神穷奇的自信。
　　自己忘记听谁说过，或是在哪本典籍上看过，穷奇可不是凶神鸣蛇那般【一个凶兽族群中的最强者被提升为凶神】。
　　穷奇本是天地间的凶兽、异兽，凭自身本领，做了天宫的凶神！
　　这？
　　吴妄喉间微微颤动，心底在迅速思索，而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变化。
　　薛开龙本身修为并不算高，此时也只有跃神境；但穷奇一缕神魂寄托在他身上，说不得能自爆伤人。
　　吴妄立刻打定主意：暂时不能轻举妄动，先联络刘阁主。
　　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哈——哈欠。”
　　吴妄伸了个并不算夸张的懒腰，一个哈欠让自己双目有些湿润。
　　他道：“薛道友？”
　　“大人，怎么了？”薛开龙扭头问着。
　　吴妄笑道：“可有收获？”
　　那薛开龙下意识看了眼那名神魂有异的女仙，又扭头对吴妄道：
　　“大人，已经有了些眉目，再给我半个时辰就可。”
　　吴妄笑道：“此案错综复杂、扑朔迷离，不如暂且歇息片刻，喝喝茶润润嗓子，稍后继续审问。”
　　“谢大人体恤。”
　　薛开龙含笑拱手，又道：“我且继续审问，大人歇息就好。”
　　“那我去溜达溜达喝喝茶了。”
　　吴妄笑道：“好好干，这次功劳跑不了你的！哈哈哈！”
　　言罢，吴妄站起身来，嘴边笑容渐渐收敛，转身走去不远处的侧门。
　　临出门时，吴妄嘴角划过少许冷笑，目光有些冷厉。
　　‘薛开龙’自是捕捉到了吴妄这般表情，心底暗笑；那遥远洞府中的人影，嘴角的冷笑更为犀利。
　　“不服本座出手？这无妄子，气量也不过如此。”
　　……
　　且说吴妄出得刑罚殿，心底着实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表情到没到位。
　　这大荒越来越凶残了，现在自己都开始被迫与凶神演对手戏了！
　　回头还是加强表情训练，每天对着镜子琢磨一阵……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找准回自己阁楼的路径，吴妄背着手不缓不慢地走去，像极了闲来无事出门溜达。
　　片刻后，他走到自己阁楼前，脚下一拐，去了隔壁刘阁主的暖阁。
　　演戏演全套。
　　吴妄朗声道：“阁主，属下有事求见。”
　　屋门打开，刘阁主的嗓音传来：“你不去查案，来此地做何事啊？可是觉得被人比下去了？”
　　“呵，”吴妄轻笑了声，迈步入内。
　　这阁楼的门槛，也是穷奇通过薛开龙元婴，所能探查到的极限。
　　——刘百仞道韵覆盖之地，穷奇也无法看透。
　　阁楼内，吴妄依旧没松懈，对刘百仞使个了眼色，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刘阁主满头雾水，道一声：“怎么了？在本座这不必担心，这小楼有本座的大道镇压，谁都听不去。”
　　“我有件事想与阁主单、独、谈谈。”
　　吴妄看向那几位老者，嘴角笑容满是歉意。
　　这几人起身对吴妄拱拱手，走去了一旁的隔间，并在那布置了数层结界。
　　刘阁主笑道：“不用担心，这都是陛下信得过的大臣，可是查看出什么了？”
　　吴妄长长呼了口气，双臂前垂、双肩下斜，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他径直走到刘阁主所坐的软榻上，一屁股坐在侧旁，摄来一只没人动过的茶杯，将其内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问题大了！”吴妄咬牙道了句。
　　刘百仞瞪起铜铃大眼：“怎么？我仁皇阁被渗透的如此厉害？总阁里面都是奸细？”
　　“不是指这个，”吴妄将那水晶球递了过去，手指点了下水晶球，“前辈您握住这水晶球，看一眼刑罚殿中的薛开龙。”
　　“他怎么了？无妄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咱可不兴再跟小辈计……较……”
　　刘百仞话语一顿，厚嘴唇微微张开，起身就要扑过去。
　　还好是吴妄出手迅疾，赶紧将刘百仞拽住，忙道：
　　“那应该只是穷奇的一缕神魂操控着薛开龙，你去杀了也没用，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阁主！”
　　刘百仞用力跺脚，骂道：“它有本事自己来啊！本座拍碎它头盖骨！欺负年轻人算什么本事！”
　　“是，是，阁主威武。”
　　吴妄‘走心’地称赞一句，又笑道：
　　“您这仁皇阁当真厉害，十凶殿的奸细也就算了，竟然还有凶神亲自下场，来这里做仙兵！
　　哈哈哈！仔细想来，这也是颇为有趣！”
　　“你还笑！”
　　刘百仞咬牙骂道：
　　“这凶神万般可恶！从伏羲先皇的时代就跟咱们人域作对，被他所害的高手何止千百！
　　无妄你可是有了什么主意？别卖关子了，快些说吧！
　　便是杀他一缕神魂，本座都觉得痛快！”
　　“这痛快什么？一缕神魂养个十天半月也就恢复了，”吴妄道，“阁主你若是想出口恶气，我倒是可以帮你谋划谋划。”
　　“如何谋划？”
　　“穷奇擅窥人心，这是古来皆知之事。”
　　吴妄笑道：
　　“他现在还不知自身暴露，刚才我也尽量演戏，应该是把他糊弄住了，让他觉得我接下来会针对他。
　　其实，不只是人心有缺点，凶神的道心也不一定就圆满无缺。
　　就算穷奇不会出差错，那薛开龙原本的心性，也会产生些许影响。”
　　“你的意思是……”
　　“咱俩演一场戏。”
　　吴妄沉吟几声，目中闪过几道灵光，正色道：
　　“此时我还不能确定穷奇本性如何，但咱们可以走一步看一步，将所有情形都用留影球记下来，就可把握主动。”
　　刘百仞目中满是疑惑，问道：“具体如何？”
　　“大人附耳过来。”
　　吴妄身体前倾，刘百仞俯身侧耳，两人在那一阵嘀咕。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片刻后。
　　吴妄走出刘阁主的小楼，本是略有些阴暗的面容露出少许微笑，恢复了翩翩风度。
　　那小楼中飘出一声轻叹，阁主大人的嗓音传来：
　　“无妄子，你且做好自己本分之事，莫要再管旁人。”
　　吴妄表情一僵，如若无事般，继续朝刑罚殿逛来。
　　刑罚殿中，捕捉到这一幕的‘穷奇’心底略微思量，已是明白了大概。
　　薛家好歹也是一方势力，仁皇阁阁主也会稍有些忌惮。
　　吴妄走了一路，这‘穷奇’就用薛开龙的灵识暗中观察了他一路；它将吴妄的表情细小变化尽收眼底，细细琢磨。
　　穷奇很快就得出结论：‘此子虽说有些城府，但也不算什么厉害对手，终归只是个年轻人。’
　　由此可见，那十神殿上上下下，废物到了何种地步！
　　待吴妄回了刑罚殿，坐在了居中的宽椅上，薛开龙立刻向前，对吴妄做个道揖。
　　“大人，我已找到奸细是谁？”
　　“哦？”
　　吴妄眼前一亮，笑道：“谁？”
　　“她！”
　　薛开龙立刻指向了吴妄此前锁定的女仙。
　　此女仙面色一白，连忙站起身来，喊道：“大人！我冤枉！属下绝非那十凶殿的奸细！”
　　吴妄暗自皱眉，言道：“薛仙兵，你可有办法证明？”
　　这里的称呼变成了仙兵。
　　薛开龙笑道：“不只是此人，此地还有一个奸细！”
　　他抬起左手，指向殿门处一名中年男人，定声道：“殿门处的那人，你可敢入内！”
　　被指出来的中年男人眉头紧皱，立刻向前几步，朗声道：
　　“你这人怎得平白污人清白！我为仁皇阁流过血！岂容你平白污蔑！”
　　“薛仙兵！”
　　吴妄正色道：“此地非你可胡闹之地！若他们是奸细，你且说出具体因由、拿出证据，不然本督察使很难维护你！”
　　维护？
　　穷奇暗自发笑，这个无妄子明显是要趁机为难。
　　但今日，他赢定了。
　　薛开龙自袖中取出一面镜子，朗声道：
　　“此为我薛家之宝，明心见性镜！可让此二人照一照，看他们心底是否有鬼怪！”
　　吴妄盯着那镜子看了几眼，却见这不过是普通铜镜，也大概知晓这穷奇是要用什么法子。
　　且，吴妄暗中用水晶球查验了下这中年男子的神魂，同样是白里掺着黑。
　　“来人，”吴妄道，“将他们二人暂且拿下，薛仙兵去照他们试试。”
　　侧旁两排仙兵轰然应诺，立刻有四五人冲出去，将那中年男子与女仙拿下，押到了吴妄面前。
　　一旁薛开龙端着铜镜就要向前。
　　吴妄道：“薛仙兵，若是查不出他们异样……”
　　薛开龙朗声道：“我自受惩处！”
　　“好！薛公子痛快。”
　　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略有些严厉。
　　薛开龙端着铜镜迈步向前，到了那两人之前，将铜镜直接怼到了那中年男子脸上。
　　“睁眼。”
　　一缕黑气躲开所有人视线，钻入了这中年男子脚底。
　　几乎瞬间，这中年男子浑身轻颤，面上满是冷汗，看着铜镜中那张长满黑鳞的面容，一声仓皇大叫，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怎、怎么会。”
　　那女仙见状咬紧牙关，但铜镜已缓缓转来，一缕黑气也自无形间钻入她脚底。
　　仅有她所见，那铜镜中浮现出了一张狐狸面孔……
　　她的道心几乎瞬间被击破，跌坐在地上，不断呜咽，凄然道：
　　“我、我还没做过背叛仁皇阁之事，那八人不是罪有应得吗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
　　吴妄顿时露出一幅冷峻的表情。
　　薛开龙微微一笑，收起铜镜，转身看向了吴妄，目中流露出几分期待之意。
　　“将此二人带下去！交由阁主发落！”
　　吴妄站起身来，笑道：“今日薛仙兵为首功，报由仙凡殿论功行赏。”
　　言罢，他也不多看薛开龙，负手走向大殿侧门。
　　薛开龙却是拱手做了个道揖，朗声道：“谢大人！”
　　攥紧了！
　　吴妄背在背后的拳头，攥紧了！
　　那遥远的洞府中，化作人形的穷奇仰头大笑，笑声中极尽奚落。
　　刘阁主的住处，刘百仞端着一只留影宝珠，将宝珠正对面前这一丈直径的云镜，将其内画面尽数记了下来。
　　半天后。
　　一纸嘉奖令送到了薛开龙手中，正式任命他为一阶仙兵。
　　躲在暗处的穷奇微微挑眉，这般等阶提升，倒是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欣喜。
　　与此同时，仁皇阁又传出了几条‘小道消息’。
　　其一：刚上任的督察使无妄子与薛家公子薛开龙不合，曾在玄女宗大打出手。
　　其二：薛家公子的晋升，受到了无妄子压制，本该是提升为三阶队长，再让薛开龙领一队兵马。
　　其三：仁皇阁立下一条提升位阶的捷径，只要捉到四名十凶殿奸细，就可一阶升二阶；再捉到八名奸细，就可二阶升三阶，以此类推。
　　是夜，薛开龙喃喃自语：
　　“总共抓到四加八、再加十六名奸细，就可升为四阶内务使？再抓到三十二名奸细就能升为五阶、再抓六十四名就可升六阶、再抓到一百二十八名奸细就可升七阶？”
　　他略微感应，统计了下此地十神殿内应的数量。
　　不够他升七阶。
　　让儿子们再派点奸细过来？
　　薛开龙枕着胳膊躺在那，与遥远的大荒西南域某洞府中的中年男人一同陷入了思索。
　　……
　　另一侧，吴妄和刘百仞相视一笑，手中酒杯轻轻碰了下，各自桀桀轻笑。


第一百二十八章 无妄子的‘游戏’
　　吴妄万万没想到，自己来仁皇阁做的第一件大事……
　　竟然都不用他亲自出手！
　　查探人神魂的祈星术也算高阶祈星术法，是北野非大主祭不传的秘法；
　　吴妄当年查探王麟时神念远不如今日，还会感觉有些疲累。
　　此事，倒也不能怪穷奇太狂。
　　人域修行法修自身，有个比较棘手的问题——‘心魔’。
　　穷奇自身神通以心魔为食，利用修士道心间隙、侵占修士道心，从而操控此修士；人域高手虽强，却缺了‘窥心’的手段。
　　早年穷奇曾在人域引发大混乱，后来被伏羲氏追杀了数千年，此后便不敢在人域乱搞事，需要凶神现身时只是走个过场。
　　而今迫于天宫压力，穷奇重操旧业，竟是流年不利，遇到了一个会玩球的北野少主。
　　吴妄能借星神神力查看旁人神魂，偏偏就成了穷奇这般神通的克星。
　　并非穷奇神通有缺陷，实在是因星神作为天宫一方的大佬，身为她‘忠实侍奉者’的吴妄，坚定地站在了人域这边。
　　且星神对吴妄没有半点约束力。
　　穷奇本是异兽，被天宫册封成了凶神，自身神位等阶被‘独占北野’的星神完全压制。
　　但识破穷奇的手段，仅仅只是吴妄这场谋算的必要不充分条件。
　　这场谋算的第一步，吴妄已经走出去了。
　　——暗中发布了那三条小道消息。
　　暖阁中，阁主大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吴妄，笑道：“无妄啊，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后面的步骤有些繁琐，整体布局完成少说也要半年。
　　不过，暂时也不用急，先盯紧薛开龙，别让穷奇有机会祸害旁人。”
　　吴妄盘坐在软榻上，沉吟几声，又道：
　　“要让穷奇察觉不出事情有异，需要阁主你多配合，我还要继续跟薛开龙演对手戏。”
　　刘百仞叹道：“要不戏弄戏弄他就算了，与凶神暗中较劲，总觉得风险太大了些。”
　　“凶神又如何？不都是生灵吗？”
　　吴妄笑道：“穷奇可窥人心，我的秘法只能看人神魂是否有异，十凶殿派来的奸细，不一定就是神魂有异。”
　　“你的意思是……”
　　“主要是想借穷奇之手，找出那部分神魂无异但投靠了十凶殿的奸细。”
　　刘百仞面露思索，很快也是缓缓点头。
　　“你若是有把握，本座自是全力配合。”
　　“有阁主支持，些许把握还是有的。”
　　吴妄叮嘱道：
　　“当然，为了防止穷奇胡乱充数，神魂无异样之人要反复审问调查。咱们只是利用凶神，可不要真的信了凶神。”
　　刘百仞道：“你自身安危也要注意些。”
　　“阁主随时做好出手的准备就是，”吴妄道，“我也会与他尽量保持距离……除此之外，还要给那薛开龙提供合理的出手机会。”
　　刘百仞面露不解：“合理的出手机会？这又怎么说？”
　　吴妄提醒道：“薛开龙的那面铜镜。”
　　“明白了！”
　　刘百仞挑了挑眉角，笑道：“不过此事此时只能你我知晓，本座找个弟子暗示暗示，让下面的人关注下薛开龙。”
　　吴妄笑道：
　　“阁主不经意间提点一下就是，不要表现出太过重视。
　　人域将门这么多，仁皇阁阁主可就一位，阁主你也算人域权臣。
　　您太过关注薛开龙，本身就会露出破绽。”
　　刘百仞瞪眼骂道：“怎么被你一说，本座像什么奸臣佞臣了？”
　　“您非要这么理解，那我也不辩驳什么。”
　　“嗨！找打是不是！”
　　“哈哈哈！我先告退了！”
　　刘百仞作势要打，吴妄身形灵巧的跳去一旁。
　　“别急着走，你接下来具体要做什么？”刘阁主有些不放心地问着。
　　“修行，”吴妄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现在还不到我出手的时机，等一两个月吧。”
　　刘百仞有些欲言又止，见吴妄双眼中满是亮光，也就没多说什么。
　　罢了，让年轻人闯去吧。
　　自己这个半老的阁主，暗中护好人皇陛下的干孙子就是了。
　　又过了几日。
　　正在仁皇阁总阁外围巡逻的薛开龙，被一位执事带去了刑罚殿；
　　刑罚殿中聚了上百名仁皇阁仙人，其中有两名已被吴妄锁定的神魂有异之人。
　　这次，刑罚殿中的主位空空荡荡，吴妄并未露面。
　　一名执事道：“开龙，可否借你那明心见性镜一观？”
　　薛开龙故意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示意这位开口的内务执事与他去殿外一谈。
　　他没有隐瞒，直接说出那镜子不过是普通铜镜，他那日是诈那两人的。
　　薛开龙道：“大人，心里若是有鬼之人，其表情、神态总会有些微不同，将他们放在不断变幻的环境中，很容易寻到他们道心的破绽。”
　　这执事端着铜镜看了半天，目中满是赞叹，上下打量着薛开龙。
　　“不愧是将门之后，开龙你竟有如此聪明才智！”
　　薛开龙含蓄地一笑，低声道：“只是父亲与长辈常常教导。”
　　“善，”这位执事缓缓点头，笑道：“那我就擅自做个主，你且去试试看能否找出此地的奸细。”
　　薛开龙笑道：“属下定不会让大人失望，可否请几位高手过来，用威压震震他们？如此更好让他们露出马脚。”
　　这执事缓缓点头，道：“我去想想办法。”
　　言罢，这位中年男人匆匆离去，薛开龙却是已将目光落在那两名神魂有异之人。
　　‘要不要再对其他人动手？让他们露出破绽？’
　　西北域的洞府中，保持人形的穷奇如此捉摸着，随之就微微摇头。
　　十神殿的这些内应本就没什么大用；
　　整个十神殿如今看来也是当年错误的决断，浪费了他们不少神力不说，也没什么卓越的建树。
　　此时需要的，是一个能接触到人域高层的新秀。
　　若是薛开龙能成为跳板，让自己接触到一些道心出现问题的‘老人’，那价值……
　　不可估量。
　　洞府中，穷奇的嘴角扯出少许微笑。
　　仁皇阁刑罚殿中，薛开龙静静地站在一旁，其腰杆挺直、昂首挺胸，自有非凡自信，又有一腔正义。
　　片刻后；
　　那执事请来了数位天仙境巅峰的老者，又按薛开龙的建议，散发出自身威严。
　　随后，薛开龙又开始挨个问东问西，盘问起了每个人的家中之事，甚至从他们出生开始问起，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线索。
　　其实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两个时辰后，薛开龙觉得‘铺垫’已差不多了，又故技重施，将那铜镜拿出来，暗中给那两名十凶殿之人打入了黑气，不着痕迹地破坏其道心。
　　识破奸细第二战·大成功！
　　那执事完全不知实情，此刻注视着薛开龙，就像是看一件珍宝般。
　　“你且随我来，我引见你去拜见几位大人，看他们是否能让你主持此事。”
　　薛开龙忙道：“都是大人在旁指点，属下不敢贪功。”
　　“哎！咱们仁皇阁不兴虚的这套，”这执事笑道，“你是将门之后，而今又接连抓出十凶殿奸细，如何不能得仁皇阁培养？
　　走，咱们路上说。”
　　薛开龙笑道：“稍后还想请大人吃餐便饭。”
　　“这就算了，我也只是觉得你有这份才能。”
　　这名执事摆摆手，带着薛开龙去了一处大殿。
　　那穷奇暗中感应了一阵，却是没寻到这名执事道心有什么缝隙，暗道几声可惜。
　　这么正直的家伙，当真想弄成自己的新玩具。
　　再三日后。
　　刑罚殿中聚集了数百名仙人，薛开龙盘问一天一夜，最终锁定三名奸细。
　　仁皇阁上下一片哗然，薛开龙声名鹊起，人送外号‘捉奸小公子’。
　　在穷奇看来，事情的发展颇为顺利，也是十分合理。
　　他表现出能识破奸细的才能，仁皇阁自是要对他逐渐重视；
　　但仁皇阁也不可能一下给他高位，定会以等阶和职位为饵，让他继续出力。
　　穷奇也在观察仁皇阁内的实力派系，方便薛开龙加入其中一脉……
　　半个月后，仙凡殿一纸任命，薛开龙正式进阶为三阶干事，可在仁皇阁总阁外围任意行走，仁皇阁为他配备了二十余人组成的‘拔奸小分队’。
　　薛开龙如鱼得水，每日带人四处巡逻；
　　又绞尽脑汁想着‘偶遇奸细’的方式，让自己行为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若不是吴妄早早识破了穷奇的手段，此时任谁看薛开龙，都是一位聪明睿智、前途可期的人域新星。
　　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凭借不断发现奸细积累功劳，薛开龙正式成为了仁皇阁四阶内务执事！
　　吴妄，终于出手了。
　　他出手的节点十分完美，卡在了穷奇正要产生【此事也颇为无趣】的念头之前。
　　这天，薛开龙正在带人巡逻，突然有大批仙兵冲来将他们包围，并将他们一同带去了刑罚殿。
　　刑罚殿中，数位仁皇阁执事面色冷厉，盘问着薛开龙的这群手下，给薛开龙的理由，就是怀疑他们之中藏有奸细。
　　薛开龙当时脸都黑了，那穷奇也在洞府中破口大骂。
　　盘问持续了几个时辰，自然是没有任何结果。
　　此事非但没有对薛开龙造成实质性的影响，更像是激发了薛开龙的斗志。
　　接下来的半个月，薛开龙连立大功，更是因为自身风头太劲，惹来了十凶殿谋划的一次偷袭，性命差点就搭进去了。
　　仁皇阁的嘉奖再次到来，薛开龙距离升为五阶执事只差半步！
　　这日，薛开龙与自己的几名手下正在喝酒，忽听仁皇阁各处响起了雄浑的嗓音：
　　“仁皇阁全阁通报！仁皇阁全阁通报！督察使无妄子大破十凶殿阴谋，于对外行动中大破十凶殿，拔除内奸数十！
　　无妄子进为六阶督察将军，领仁皇阁特殊供奉！”
　　啪！
　　薛开龙手中酒杯炸碎，几名手下也是面露不爽。
　　他们道：
　　“大人，那无妄子当真可恶！”
　　“黑幕！这里面绝对有黑幕的！无妄子凭什么就升六阶了！”
　　“大家慎言！”
　　“咳，”薛开龙清了清嗓子，笑道：“大家不要说这些话，都是为仁皇阁做事，都是为人域做事，无妄子大人自有他独到之处。”
　　“大人，咱们继续加把劲，不能输给无妄子！”
　　“不错，您的才干我们看在眼里，都是知道的。”
　　薛开龙轻轻一叹，却是继续打起精神，与几位手下推杯换盏。
　　又几日，薛开龙带着几名刚抓到的奸细赶去刑罚殿，与吴妄迎面‘偶遇’。
　　两人目光碰撞，好似电闪雷鸣。
　　随之，他们各自露出几分微笑，目光挪向侧旁，碰面之后只是简单拱手打了个招呼，并未寒暄，错身而过。
　　这次碰面，成了一场竞赛的开始。
　　仁皇阁上上下下的目光，已是放到了这两个人身上。
　　那薛开龙昼夜不休，也不修行了，就带着人在仁皇阁总阁内外不断巡逻，看到可疑之人就直接盘问。
　　吴妄时常离开总阁，去几大分阁不断转圈，每次出去必有收获。
　　被他们两人抓出来的奸细越来越多，且无一错漏，无一冤案。
　　更有好事者在仙凡殿之外开了个‘拔奸榜’，其上两个姓名一枝独秀。
　　薛开龙，已然杀疯！
　　……
　　大荒东南域，某处隐蔽的洞府内，数道黑影与几只玉符聚在一起，那几枚玉符正闪烁着光亮，时不时有几声叹息传出。
　　“诸位，我十神殿自起势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大的损失。”
　　“有父亲们给的神力，我们可以成批地培养仙人，甚至成批地培养真仙。”
　　“但那些打入仁皇阁和四海阁内部的内应……甚至三千年前打入其中的钉子，近来都被拔除掉了。”
　　“天要亡我们不成？”
　　“那个混账薛开龙！老夫有朝一日非要灭了他们薛家！”
　　“他如何识破咱们派去之人的伪装？”
　　“据说，是有一面铜镜。”
　　“大长老，我们还要派出新的内应……”
　　“派什么？去给那个薛开龙和无妄子加功劳吗？让已经派去的能退就退，保存实力最重要，我们这次……是遇到克星了。”
　　“唉。”
　　“那天杀的薛开龙，我们该如何对父亲们交代？”
　　众长老各自长吁短叹，那几枚玉符似乎都带上了少许烦忧。
　　……
　　与此同时。
　　人域中部仁皇阁总阁，阁主大人的暖阁中热气升腾。
　　吴妄和刘百仞守在一处铁锅旁，捞着里面那滚烫的各类珍稀食材，端着油碟吃了个满头大汗。
　　刘百仞嘀咕道：“这穷奇也不见得多聪明啊。”
　　“这是一种成熟的套路，与被套上之人聪明不聪明没关系，”吴妄笑道，“重要的，是看这个人寂寞不寂寞。”
　　刘百仞纳闷道：“哦？怎么讲？”
　　吴妄端起酒杯与刘百仞碰了碰，笑道：
　　“咱们开始散出去的那些小道消息，其实就是营造一种氛围，一种‘你抓奸细就能提升等阶’的氛围。
　　这就是该套路的基础——升级的快感。”
　　“升级的快感？”
　　吴妄道：“不错，如果将这场算计比做一场游戏，咱俩是游戏的设计者，那穷奇就是游戏的体验者，我们要给体验者一个目标，一个最基本的快感来源，让他有期待感。
　　这就是积累功劳晋升阶位的主要意义。”
　　“然后？”
　　“单一的路数很容易让体验者厌倦。”
　　吴妄笑道：
　　“这个过程中，适当的增加一些难度，更容易让体验者有真实感。
　　我暗中托人对付薛开龙，找人盘问薛开龙的手下，就是故意出手打压，给他制造难度。
　　薛开龙只是穷奇的傀儡，我们要刺激的，是穷奇的斗志。”
　　刘百仞眼前一亮，笑道：“那家伙真就上钩了。”
　　这位阁主又沉吟几声，将一块灵兽肉咽下去，又问：“那你近来又亲自下场跟他比较，还让人做了个什么拔奸榜，也是为了打压他？”
　　吴妄手指敲打着桌面，缓声道：
　　“这是套路的精华部分。
　　再说那游戏的排行榜，只是将已有的数字整理好，公示给旁人，却能带给在榜之人极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且会让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投入更多的精力、物力。
　　而我不断跟他比较，一个是让他在当前地位上有危机感，二是让他感觉自己并非在一个人戏耍。
　　这就是托的重要性。”
　　刘百仞：……
　　“本座此前一直觉得凶神狡猾多端，现在却发现，他们还是单纯了。”
　　“哈哈哈，”吴妄摇摇头，“只是这般套路他们没体会过罢了，也算是我取了巧，而且这些东西并非是我所创造。”
　　“哦？那是？”
　　“在人域典籍中偶然看到的一张残篇，”吴妄含糊不清地解释了句，“年代已无从考究，好像是叫册花道人，姓芶还是什么。”
　　“那接下来怎么收场？”
　　吴妄笑道：“自是要一场庆典，当众奚落那穷奇一番，且将薛开龙的性命与名誉护下来，毕竟是薛家公子，不宜让他受损。”
　　“这怕是有些难，穷奇应当已经蚕食了他的神魂。”
　　“就算只剩下躯壳，也要给他护住……之前的这些事，都用留影宝珠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
　　吴妄思索一阵，目中精光闪过。
　　“刘阁主，多请几位高手，做个详细的裁剪。
　　既然已走到了这一步，让穷奇丢人已是小事，不如试试看，能否离间十凶神与十凶殿！”
　　“好！干！”


第一百二十九章 恭迎殿主登位！
　　半年，前后只用了半年。
　　仁皇阁总阁，已经彻底干净了。
　　两颗耀眼的新星照耀在仁皇阁总阁的天空，在有心人的宣传下，其中一人的声势直逼炎帝令的公开持有者林祈。
　　薛开龙，这个让十凶殿恨到牙龈出血的男人，即将晋升为仁皇阁七阶官职，领走仁皇阁某殿副殿主之职！
　　虚假的人域之星：某不知名的魔宗宗主。
　　真正的人域之星：将门世家子弟，人域最强捉奸公子，十凶殿奸细毁灭者，能通过蛛丝马迹就能寻找到案件真相的新一代仁皇阁高层——薛开龙！
　　吴妄对此毫不介意，甚至还有点想笑。
　　晋升大典当日。
　　阁楼中，吴妄自窗边的躺椅上缓缓醒来，身周道韵微微飘散。
　　【啧，躲在别人后面的滋味，真不错呀。】
　　“少爷，”林素轻自侧旁飘来，“外面今天可热闹了，说是正在搞什么晋升仪式，您不去看看吗？”
　　吴妄叹道：“喧嚣是他们的，我只有我的真理罢了。”
　　“哈？”素轻额头冒出几个问号。
　　吴妄直白了当地解释道：“不去，今天不能出风头，避免以后被凶神针对，事情都安排好了。”
　　林素轻眨眨眼，略有些不明所以。
　　沐大仙自二楼探了个头，小声道：“我刚感受到了师父的道韵，我师父也来了吗？”
　　“风冶子前辈吗？”
　　吴妄笑道：“我听刘阁主说，是要请他过来看一场大戏。”
　　“宗主。”
　　门外传来大长老的呼唤声，林素轻赶紧跑去开门，将大长老迎了进来。
　　今日的大长老格外精神，一身血色长袍，血色长发随风飘舞，苍老的面容上皱纹，都比平日里少了许多。
　　他进门就问：“今日您不去晋升吗？”
　　吴妄道：“不去。”
　　大长老纳闷道：“那牌子上不是写了您的名字吗？”
　　林素轻笑道：“您老还特意收拾了一番？”
　　“今天的事有些麻烦。”
　　吴妄斟酌着语句，待大长老开启结界，方才缓声道：
　　“咱们现在不能登场，起码要等尘埃落定后我再现身，其他事交给两位阁主大人处理就是。
　　两位也都是人域的老油……咳，老牌强者了，用不着我出太多风头。
　　大长老，来喝杯茶？”
　　“自当遵命，”大长老眯眼笑着，负手走到吴妄座位旁，摄来一只木椅坐下，与吴妄聊起了最近半年灭宗几家新开法宝铺的经营状况。
　　林素轻捧来两盏香茗，点上了熏香，并施展了小法术送来徐徐微风。
　　东方沐沐对吴妄告假去给风冶子问安，吴妄自是不能拦着，还叮嘱沐大仙离那薛开龙远点，最好看都不要多看。
　　“宗主，这半年怎么回事？”
　　大长老小声道：
　　“别人不知宗主您的品性，老夫是知晓的，您自然瞧不上仁皇阁什么六阶、七阶官位。
　　但阁内总是有人传，您在打压那个薛开龙……
　　老夫偶然听到一些，就想着去与他们辩论，可又怕暴露了宗主的身份，这才隐忍到了今日。”
　　吴妄笑道：“打压他？如果薛开龙没问题，我不只不会打压，还会向仁皇阁力荐。”
　　“哦？这怎么说？”
　　“大长老开个云镜看这就是，算算时辰，那边应该快开始了。”
　　吴妄笑道：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低调、低调、再低调，尽量不吸引对方的仇恨。
　　倒不是怕了那幕后之人，只是觉得单纯没有必要。”
　　大长老含笑点头，抬手画了个圆圈，嘴上说着：
　　“老夫倒是不擅长用云镜之法。”
　　然后这面云镜呈现出了清晰到毛发可见、甚至能看到一些小仙子肌肤毛孔的画面！
　　‘不行’这两个字，在灭宗显然是被重新定义过的。
　　吴妄看向画面所显，却见仁皇阁主殿前的空旷之地，已站了数千名修士。
　　殿门上挂了一道横幅，上书：
　　【薛开龙、无妄子位阶晋升大典暨仁皇阁刑罚殿副殿主就职之仪】。
　　吴妄的名号排位，已是被薛开龙压在了后面。
　　这让大长老面露不满。
　　吴妄笑道：“大长老莫急，继续看就是。”
　　他话音刚落，大殿中走出了数位老者，为首两人一胖一瘦，自是人皇陛下的左膀右臂，仁皇阁、四海阁的两位阁主。
　　看那刘百仞，龙行虎步、虎背熊腰，一身土黄长袍顿显自身威严，胖脸不苟言笑时就显得异常沉稳。
　　再看那风冶子，鹤发童颜、宽袖长衣，那白衣之外搭配着灰色的长褂，仿佛有清雅二字环绕自身。
　　两位阁主各自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左一右于殿门前入座。
　　两位仁皇阁副阁主向前几步，坐在了较靠下的位置。
　　一旁又有修士搬来了长案，摆放在了大殿台阶下，长案之上放了一枚‘扩音’用的宝珠，搭建了一个简单的‘讲话台’。
　　不只是在此地数千身影，在仁皇阁总阁各处，执事们、仙兵们，男女老少都将灵识、仙识投到了此处。
　　薛开龙此刻就站在第一排，表情还算平静，但嘴角的笑容总归是压抑不住。
　　在那遥远洞府中的凶神穷奇，此刻已换了一身衣袍，坐在了一处宝座上，身旁摆了两坛好酒。
　　人域做官也不错嘛。
　　这比打打杀杀要舒服的多了，若非他不敢亲自过去，当真想去人域闯荡闯荡，从小兵开始做起，一步步走到阁主的位置。
　　那想必会更加有趣。
　　【罢了，人域也存在不了太久了。】
　　穷奇嘴角笑容更为浓郁，浓郁之中还带着少许狰狞。
　　今日之后，就是他寻找下一个猎物之时，若是能控制人域一二超凡……
　　“晋升大典，正式开始！”
　　一位仁皇阁执事高声呼喊，穷奇立刻打起精神，亲自掌控着薛开龙的神魂、身躯。
　　那执事喊道：“请薛开龙、无妄子向前来！”
　　薛开龙·穷奇举步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无妄子并不在此地，有些迟疑地停下步伐。
　　负责主持今日大典的女执事也纳闷道：
　　“无妄子大人何在？”
　　“啊，无妄子对本阁主告假了，”刘百仞笑道，“让开龙上来讲几句吧，今日他才是主角。”
　　薛开龙抱拳行礼，也不推辞，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书案后，踩在白玉阶上，看向仁皇阁众仙。
　　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一晃已是半年有余……”
　　当下，薛开龙发表了一阵慷慨激昂的演讲。
　　他先是自谦了几句，又感谢了仁皇阁给他这个机会，再穿插了一些自己来仁皇阁时所遭遇的阻扰、家人的不理解……
　　总之，走到今天很不容易。
　　不少感性的芳龄老仙子听的眼角湿润。
　　而在人群后方的薛开龙父母，目中满是感慨。
　　吴妄的阁楼中。
　　大长老满是疑惑地看着当前的画面，小声道：“宗主，这个薛开龙当真有问题？”
　　“你看看，”吴妄笑道，“这都被骗过去了吧？”
　　摇椅后，林素轻双手端在身前，纳闷道：“少爷您不是说，这里会有大戏上演吗？这不也没事吗？”
　　“我这没喊开始，大戏怎么上演？”
　　吴妄笑了笑，在袖中拿出一枚玉符，在薛开龙说完最后一句感谢词，拿起玉符道一声：
　　“各方注意，开始吧。”
　　林素轻和大长老不由得盯紧了面前的云镜。
　　众仙云集的晋升大典上，薛开龙做完道揖刚要转身走回人群，那长案左右仙光连闪，突然出现了四位老者。
　　超凡境威压镇压而来，薛开龙脚下出现了一圈仙光。
　　薛开龙面容有些许错愕。
　　在场的众仙也是疑惑不解，都不知这是怎了，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几位大人竟然一起现身。
　　“各位稍安勿躁，开龙也稍安勿躁。”
　　刘百仞身形自殿前站起，对风冶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风冶子扶须颔首，起身跟随。
　　两大高手走到薛开龙身后，让远在不知多少万里外的穷奇，额头不由沁出少许冷汗。
　　刚才浸入薛开龙元婴操控薛开龙……此刻这代入感，着实太强了！
　　刘百仞朗声道：
　　“今日特请来四海阁阁主做个见证，我要对大家宣布一件大事，给开龙颁个奖！”
　　众仙齐齐安静了下来，注视着自家阁主。
　　有更多仙人将目光投向此处，便是不少闭关的仁皇阁高手，同样也停下修行，关切地注视着此地。
　　刘百仞背着手，向前慢慢溜达，嗓音传遍仁皇阁各处：
　　“人心这两个字，自古最难捉摸。
　　各位也知道，仁皇阁因最初反应不及时，被混入了诸多十凶殿的奸细，这些年来本座一直十分头疼，各位也为此颇感不安。
　　这是本阁主的失职，本阁主在此检讨。
　　幸亏啊，这半年来，薛开龙穷尽其能，将一名名奸细辨识了出来，而今本阁主可以对外宣布！
　　我们仁皇阁总阁，已经没有十凶殿之人了！”
　　话语一顿，刘百仞高声道：
　　“将我为开龙准备的奖赏搬上来！”
　　一旁有几名壮汉扛着一只大木箱跑来，将木箱摆在了长案前方。
　　刘百仞负手笑道：
　　“诸位可知，这天地间有一只异兽，善于窥见人道心的缝隙，善于找到人心的弱点。
　　开龙的这般本领，不输那头异兽！
　　为此，本座命人打造了这个特殊的奖赏！”
　　言说中，刘百仞抬手对着那木箱拍了一掌，那木箱直接化作碎屑，露出其内光芒闪耀的异兽雕像。
　　这异兽，宛若猛虎多了一双羽翼，脖颈修长、面容狰狞，保持着仰头长啸的姿势，一股凶悍气息扑面而来。
　　薛开龙表情有些懵，双目略有些茫然。
　　众仙也有些反应不过来，看着那头异兽，总觉得这异兽看着有些面熟。
　　“这不是十大凶神之首的穷奇吗？”
　　“阁主，咱们将薛开龙大人比作凶神……这是不是有一丢丢的不妥当？”
　　“穷奇确实善于窥探人心呢。”
　　刘百仞朗声道：“不错，这就是——金穷奇奖！”
　　噗！
　　吴妄的小楼中，大长老一口茶水扭头喷向侧旁，目中却带着几分精光，已是隐隐猜到了事情缘由。
　　就听云镜中，持续传出刘百仞的嗓音：
　　“开龙，向前去，把这赏赐扛回去吧！”
　　“阁主，”薛开龙面色有些尴尬，低声道，“属下觉得这奖赏太过厚重，着实受不住，还请阁主收回成命。”
　　“怎么？”
　　刘百仞迈步而来，站到了薛开龙面前，温声道：“本阁主觉得你受得住，且受的十分妥帖，去，将奖赏搬起来。”
　　薛开龙面容有些僵硬，却只能朝着侧旁走出两步，双眼注视着那金穷奇像的背部，抬手想摁上去。
　　不对，其内有困锁神魂的大阵！
　　明白了，薛开龙这一瞬突然明白了！
　　他早就暴露了！
　　他一个天宫之神，兢兢业业、如履薄冰，花了半年的功夫，呕心沥血将十神殿安插在仁皇阁内的奸细拔除干净了。
　　自己却早已暴露了，被当成了猴戏在看！
　　这仁皇阁是在杀人诛心，是在把他穷奇的脸摁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
　　哒，一只白净虚胖的大手突然摁住薛开龙的手腕，将薛开龙的左手压向那金色的穷奇像！
　　薛开龙豁然扭头，双目瞪着刘百仞，突然张口发出一声怒吼！
　　刘百仞身周金光闪耀，已是将薛开龙摁向金色雕像；薛开龙头顶立刻窜出一团黑雾，这黑雾转瞬间凝成穷奇的形貌，对着金色雕像狠狠喷出一口烈焰。
　　刘百仞甩手将薛开龙扔到一旁，身形略微后退，任这穷奇像炸开。
　　周遭仙光闪耀，数位超凡同时出手，一只仙光囚笼将穷奇的那缕神魂困在半空。
　　大殿前一片哗然！
　　吴妄住处，大长老已是站起身来，隔着云镜对穷奇的虚影怒目而视。
　　吴妄却是微微皱眉。
　　怎么，跟自己之前彩排的不一样？
　　此刻的刘阁主实在是太强势了，本来是该骗薛开龙举起雕像，直接将穷奇神魂抽离，如此就可十成把握护住薛开龙。
　　此刻那薛开龙也被两位仙人摁住，看样子还留下了一命，也不知伤势如何。
　　当然，薛开龙惨了点，但视觉效果确实比自己安排的那场‘文戏’要好很多。
　　吴妄笑道：“刘阁主搞凶神心态也是有一手的。”
　　“是对凶神太过痛恨了吧。”
　　大长老叹道：“仁皇阁阁主大人追随人皇陛下，与天宫、与十凶神对抗了这么久，自是恨不得将凶神扒皮抽筋。”
　　“嗯，”吴妄点点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让刘阁主过把瘾吧，薛开龙应该不至于毙命。”
　　云镜所显，大殿前群情激奋，众仙对着被挂在半空的穷奇神魂破口大骂。
　　那穷奇神魂似被锁住了，此时便是崩散自身都做不到，用一双猩红的凶目注视着各处，不断咆哮。
　　那目中除却愤怒，还有少许……失落。
　　刘百仞已站到了长案之后，微微抬手，各处的喊声迅速安静了下来。
　　“诸位，前仇不算，先喊三声！谢穷奇道友出手剪除十凶殿凶人！”
　　“谢穷奇道友出手剪除十凶殿凶人。”
　　“谢穷奇道友出手剪除十凶殿凶人……”
　　“谢穷奇道友出手剪除十凶殿凶人！”
　　喊声最初稀稀拉拉，第三声时已是声震九霄，众仙沸腾。
　　穷奇怒吼一声，骂道：“刘百仞！本座一时大意，竟被你这大耳贼算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百仞仰头大笑，目中满是快意，笑道：
　　“穷奇，没想到你也有被本座算计的一日，十凶神中最狡诈之凶，怎么也不行了？”
　　穷奇开始不断挣扎，一缕缕黑气有溢出的架势。
　　刘百仞张开左手，轻轻一攥，穷奇的这一缕神魂径直炸碎，在空中化作缕缕黑烟，被侧旁照来的金光直接蒸干。
　　“刘百仞！本座一定会让你后悔莫及！刘百仞！何等奇耻大辱！”
　　穷奇的咆哮声渐渐淡去。
　　刘阁主却只是撇嘴一笑，淡然道：
　　“说的就跟，此前本座给你杀本座的机会，你就会不杀本座一样。”
　　随之又仰头大笑，连呼痛快。
　　一旁风冶子目中满是羡慕。
　　仁皇阁众仙各自露出几分微笑，不少老人目中满是快意，念头都通畅了许多。
　　十凶神亲手帮仁皇阁拔除了十凶殿的奸细，这也是一段大荒奇谈了。
　　有仙人搬来一张椅子，刘百仞淡定地入座，缓声道：
　　“想必各位看到这一幕已经知晓了，薛开龙是被穷奇所控，能寻到人的道心缝隙，也是凭穷奇的手段。
　　穷奇想做什么，自是再明显不过，它不过是想借此进入咱们仁皇阁高层，获取有关咱们人域的诸多隐秘。
　　借穷奇之手除十凶殿之奸细，这般奇策也并非本座想的。
　　本座在解释此事前，先声明几件事。
　　其一，穷奇寻到的那些奸细，确实是奸细，穷奇想要借薛开龙的身份走到仁皇阁高层，没有在这方面留下任何把柄。
　　本座与一位小友做过详细验证，没有冤假错案。
　　其二，薛开龙以及薛开龙此前身周聚起的各位同僚，也是穷奇的受害者，稍后本座会亲自为他们诊断，是否有凶神留下的暗伤。”
　　众仙齐声道：“阁主仁义。”
　　“来，给大家看看这半年来的小部分留影。”
　　刘百仞在袖中取出几只留影宝珠，用仙力托到了空中，其内浮现出了清晰的画面。
　　最先出现的画面，是薛开龙·穷奇在盘问仁皇阁可疑仙人的情形，画面中清晰捕捉到薛开龙暗中做下的小动作，引黑气自地下钻入那些奸细脚底，破坏其心防……
　　画面不断流转，一幕幕都是薛开龙·穷奇在仁皇阁活动的情形。
　　两颗留影宝珠播完，画面突然停顿。
　　正看的津津有味的众仙意犹未尽，齐齐看向阁主。
　　刘阁主笑道：
　　“本座今天也做个不地道的事，本来答应了那家伙不对外公开此事，但着实，不愿他的功劳被埋没。
　　各位可知，算穷奇的计策是谁做的？”
　　风冶子笑道：“无妄子小友？”
　　“不错，正是无妄子小友。
　　穷奇已不在此处，此地也没了仁皇阁奸细，本座就给诸位看个明白，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阁主手指一点，宝珠中飘出道道仙光，所展露的画面不再是录制的云镜画面。
　　而是留影宝珠记下的‘立体实景’。
　　那是阁主的暖阁中，两个背影正轻轻碰杯，吴妄的嗓音也传了出来：
　　“阁主还是要以保护大家安全为重，这般算计能成就是锦上添花，不能成也就算了。”
　　刘阁主道：“要不咱们就嘲讽穷奇一番算了。”
　　“穷奇这手窥探人心的手段，不用确实浪费了。”
　　吴妄笑道：
　　“大家骨子里不要惧怕凶神嘛，要平等心对待，他只要有所求，就会露出弱点，有相近的思考方式，就能找到他破绽。
　　穷奇对十凶殿应当不会太看重，用十凶殿混入仁皇阁、却只是在低阶位置上的众多内应，换一个身居高位、由他亲自控制的傀儡，在它看来很划算……
　　而且，有阁主这般大高手坐镇，怕他作甚？”
　　“哈哈哈，可以可以，那咱们就试试？”
　　“试试。”
　　两人言说中轻轻碰杯，发出了那几声桀桀的轻笑。
　　画面一转，两人在热气升腾的铁锅旁坐着，边吃边谈，吴妄笑着说出了那段‘游戏’理论。
　　众仙的表情颇为精彩，大半都看的愣了，小半额头冒汗。
　　画面再转，吴妄与刘阁主商量着今日的大典，吴妄反复叮嘱，要确保薛开龙的安全，尽量让此事没有一个受害者。
　　稳妥起见，甚至吴妄还建议，请四海阁阁主前来。
　　留影画面的最后，刘百仞与吴妄肩并肩站在一处窗口，两人各自背着手，含笑说着什么。
　　刘百仞道：“人心有间隙，凶神逞威能，那些被十凶殿控制之人，也是因此才被趁虚而入吧。”
　　“阁主不必感慨这些。”
　　吴妄微微昂首，留给此地众仙一个侧脸，含笑道：
　　“人心与凶神，其实不一定哪个更可怕。”
　　咻！
　　仙光缩回留影宝珠中，整个仁皇阁总阁落针可闻。
　　刘阁主缓声道：
　　“无妄子进第七阶，为刑罚殿代殿主，再立大功即刻提拔为刑罚殿正殿主，领仁皇阁特殊供奉，各位可有异议？”
　　众仙齐齐做道揖。
　　“遵阁主令！”
　　“恭迎无妄殿主！”
　　“请无妄殿主登位！”
　　众仙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不少仙人四处找寻，却依旧不见无妄子的身影。
　　刘阁主微微皱眉，仙识注视着吴妄的小楼，那里的结界还在，但……
　　“师父！阁主！”
　　霄剑道人匆匆从空中落下，在刘阁主耳旁小声说了几句，刘百仞嘴角微微抽搐，破口大骂：
　　“还不去把人追回来！谁让你放行的！”
　　霄剑道人指着那几只留影球呆过的半空，着急道：“弟子也不知道您还有这个啊！”
　　“你还敢顶嘴？认个错会死吗？”
　　“不是，您要讲讲道理……哎！阁主打人了嗨！”
　　“快去追！把他抓也要抓回来！风阁主呢？他去哪了？快，别让他给我把无妄子拐跑了！”
　　大殿前，刘百仞跺跺脚，霄剑道人的身形破空而起，匆忙追向南方。
　　也不知是谁先笑了声，众修士齐齐大笑，仁皇阁各处充满了愉悦的氛围。
　　……
　　与此同时，偷偷摸摸南行的飞梭中。
　　吴妄额头满是黑线，坐在那咬牙切齿。
　　他怎么就信了这个刘百仞！
　　老前辈的手下，一个比一个贼，一个比一个难对付！说好了他在幕后出谋划策就算了，现在直接把他推出去做殿主了！
　　这不是逼着他去算计凶神吗？凶神那么好算计吗？穷奇刚好是被他祈星术克制了！
　　呸！
　　人心果然都是黑的！
　　吴妄咬牙切齿，当真想破口大骂，一旁的大长老目中满是崇拜。
　　“宗主，这计谋真的是您……”
　　“不是，没有！跟我没关系！”
　　吴妄朝着林素轻的位置挪了挪屁股。
　　还是老阿姨让人安心，既没有任何功名利禄的想法，也看不懂这计谋到底是怎么回事，能给他一点人域仅有的温暖。
　　突听一声呼喊：“无妄宗主当心！”
　　吴妄心神一跳，立生警兆，大长老身形挡在吴妄面前，浑厚血煞气息包裹了吴妄和林素轻，这飞梭也被大长老收起。
　　却见前方高空，一只苍鹰对吴妄直直扑来！
　　苍鹰额头炸开，其内血气凝成了穷奇的虚影，对吴妄怒声咆哮：
　　“本座做不成七阶，你也不可做！废物！被本座横压的废物！”
　　急了，这凶神丢了大脸，明显急了。
　　大长老冷哼一声，立刻就要出手迎敌，区区一缕神魂自是不在话下。
　　但侧旁传来少许冷笑，一道剑光闪过，那穷奇虚影被拦腰斩断。
　　循着剑光飞来的方向看去，沐大仙伴着风冶子缓步而来，出手的正是风冶子。
　　这位四海阁阁主笑道：
　　“这穷奇竟是恼了，要来找无妄宗主你麻烦。
　　不过看样子，他还不知无妄宗主与刘阁主的一套算计。”
　　吴妄微微摇头，略微松了口气，笑道：“两道神魂亏损，这穷奇怕是元气大伤了。”
　　风冶子笑道：“凶神如此失措，当真是难见的美景。”
　　吴妄略微思量，目中闪过少许精光。
　　穷奇既然直接对他出手了，那就别怪他心黑玩脏的了！
　　吴妄对风冶子传声道：
　　“四海阁不如趁此机会，利用在大荒九野的商队，将此事散出去，就说穷奇欲与人域和解，帮助人域拔除了十凶殿奸细。
　　最好是将记着他盘问仁皇阁仙人画面的留影宝珠，多做几百几千份，以此为证。
　　让天宫，好好审审这个穷奇。”
　　风冶子略微思量，笑道：“妙啊无妄宗主，此事也算阳谋！咱们找个大城喝几杯，详谈此事？”
　　“走，走，”吴妄唏嘘不已，“不管如何先避避风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可不想被架在火上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风冶子扶须大笑，点出一朵白云，带着四人朝最近的凡俗大城而去。
　　……
　　大荒西南域，那处洞府中。
　　那中年男人睁开双眼，面色惨白，将身旁的酒坛直接扫落。
　　他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股黑风冲出洞府，卷向数百里外一处百族混住的小部落。
　　不过瞬息，黑风掠过此处，其内的生灵尽皆软倒在地，各自魂魄已被吞食；隐隐似有凄声哭喊，转眼只剩下一片死寂。
　　“人域，仁皇阁！刘百仞！”
　　穷奇目中满是愤怒，对着东方天空怒吼：“本座定要让你们付出代！”
　　咔！
　　一道银白色闪电突然砸落！
　　这闪电并非劈砍，更像是挪移而来，末端落在了穷奇背上，闪电本身才在乾坤现出轨迹。
　　穷奇背部破开一口血洞，低头喷一大口血，满是错愕地看向天空。
　　“谁！谁在暗算本座！”
　　原本昏暗的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颗星辰，星辰微微闪烁着亮光。
　　北野，星空神殿。
　　那身着长裙的女子静静站在那，身周满是仙光，因为闭着双目无法确定她表情；但她抬起木杖向下砸落的动作，无比果决。
　　星空中，星神额头闪耀银光！
　　西南域星辰爆闪，数道银白雷霆再次斩落！
　　穷奇仰头怒吼，卷起无边黑气冲向空中，但黑气被银色闪电直接撕开，几道神雷砸的他皮开肉绽，慌忙掉头冲向自己洞府。
　　一声冷哼落在穷奇耳旁，却没了下文。
　　简单的警告罢了。


第一百三十章 锻体之始
　　‘穷奇如果要报复，会从哪几个方面入手？’
　　吴妄与风冶子阁主喝酒聊天时，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倒不是他怕了穷奇那厮。
　　开玩笑，他身为北野第二大氏族少主、魔宗宗主、星神血脉持有者、家母苍雪大人，会怕了一只被天宫提拔为神的小小异兽？
　　一丢丢必要的提防罢了。
　　穷奇本体不敢在人域现身的，也就是暗戳戳搞事的样子；自己只需加强身旁之人的道心建设，让大家心情愉悦、不要有太多阴暗的想法，自不会被穷奇有机可乘。
　　如此说来，魔修普遍更容易遭穷奇控制？
　　吴妄细细琢磨着。
　　风冶子明显看出了吴妄的担忧，保持着风轻云淡的高人风范，笑着劝了吴妄几句。
　　这位前辈是这般劝的：
　　“唉，刘百仞此次做的事，确实是有些不地道，怎么就将小友说出去了？
　　小友如今修为还不高，他这不是拐弯抹角告诉小友，今后只有仁皇阁总阁最安全，以此威胁小友为他谋划奔波吗？
　　要么说，这家伙心黑的很，小友帮了他这么大忙，还如此算计小友，他这是捧你吗？”
　　“打住，哎，前辈打住。”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笑容。
　　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说什么聊斋！
　　不帮仁皇阁出谋划策，那去帮你们四海阁跟自家矿盟做生意？
　　四海阁是不可能去的，有前任老阁主、那个顶撞神农前辈的老妪在，四海阁的那张大门，就算打死杨无敌，吴妄都绝不会迈！
　　就这么硬气！
　　“不瞒风阁主，主要是刘阁主那里有我想要之物。”
　　吴妄感慨道：
　　“我这次不过是投机取巧，姑且让那穷奇吃了个亏，算不得什么本事，刘阁主想要我出谋划策，我也不知该出什么谋、划什么策。”
　　“小友自谦了，小友自谦了。”
　　这位四海阁阁主赞道：“借穷奇之手拔除十凶殿扎进仁皇阁的木刺，这已是奇谋了！”
　　“您谬赞了。”
　　吴妄连连摇头，想着如何错开话题，又问：“仁皇阁为何被渗透进了这么多的奸细？”
　　一直不说话的大长老端起酒樽，淡然道：“人域如此要地，都快被十凶殿透成筛子了。”
　　“这个……”
　　风冶子扶须轻吟，叹道：“十凶殿未暴露时，我们都不知有这伙奸细，如何去防？”
　　“是这般？”
　　吴妄面露恍然，笑道：“也就是说，十凶殿的第一要务就是渗透人域的权力核心？然后才是四处搞破坏？”
　　“不错，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应该就是摸人域的底。”
　　风冶子缓声道：
　　“人域之外的人族，除却北野、西野几支，大多蒙受苦难。
　　十凶殿的殿主、长老等人都是域外人族，被凶神折磨、圈养、控制，本身也都是苦命之人。
　　可惜，如今已是分属两阵，对他们出手也无法泛起半分同情。”
　　“也不必同情他们什么，罪在天宫罢了。”
　　吴妄笑道：
　　“说到人域之外的人族，此前老前辈对我提过，说人域有大臣曾建议，将大荒九野之人族尽数迁移到人域，如此集合人族之力与天宫相抗。
　　不知风前辈您可是支持此事？”
　　“贫道反对此事。”
　　“可否请前辈言说，为何反对此事？”
　　“此事说来话长……”
　　风冶子略微轻吟，叹道：
　　“最根本的原由，就是咱们人域其实前途未测。
　　此时人域看起来欣欣向荣，人域各地仙凡混居，人口众多，仙人众多，但实力并未到伏羲先皇时。
　　如今超凡高手的数量，比人域最巅峰时还差了许多，好在陛下已抵达伏羲先皇的巅峰境界。
　　人族如今走的两条路，对人族更为有利。
　　若是人域反抗天宫不成，起码剩余的人族，还能与百族一同生存。
　　且……”
　　且？
　　吴妄不由全神贯注听着，表情颇为严肃。
　　风冶子抬手一点，仙力结界将两人包裹，将大长老、林素轻、沐大仙都隔绝在外。
　　风冶子缓声道：
　　“根据我四海阁所得讯息，北野星神似有变化，天宫此前派了几名西野的小神去试探，结果被令堂吓退，星神神力与其巅峰时没有太大差距。
　　现在天宫也有些迷惑，不知星神的状况到底如何。
　　根据天宫传言，最近的那场神战中星神受伤颇重，但没有她的拼命，就没有如今的天宫，天宫众神对星神颇为敬重，又十分忌惮。
　　陛下上次见少司命时，小友你也在场，想必知晓了许多内情，贫道也不瞒着小友。
　　人域的火之大道，北野的星辰大道，天宫最少也要确保其一是在他们掌控的，如此才可稳定一道封印。
　　小友觉得，天宫会对人域下死手，还是会对北野出手？”
　　听闻此言，吴妄挑了挑眉。
　　虽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却故意道：“对北野？”
　　“应该是同时出手。”
　　风冶子端起酒樽，将其内残酒一饮而尽，缓声道：
　　“无论北野星神是否有变，天宫都迫切想要收回人域的火之大道。
　　与人域这漫长岁月来的征战，天宫上下已是无比厌烦。
　　之前大司命率一撮神灵来犯，其实也是为了让天宫众神有个宣泄之机，就是为了输给人域。
　　此刻，天宫上下对人域尽起杀心，原本还有几名对破灭人域持反对意见的女神，现如今也已不再发声。
　　这就是大司命谋略的一部分，对人域示弱，对天宫众神施压……
　　大战，预计百年就到。”
　　吴妄思索了一阵，又笑道：“听前辈话中的意思，四海阁似乎也有眼线在天宫？”
　　“天宫，可不仅仅只有众神。”
　　风冶子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缓声道：
　　“他们应该还会试探北野，确定星神状况如何。
　　而今天宫最大的麻烦，就是天帝相当于被束缚在了天宫之内，无法离开天宫，或是不能离开天宫太久。
　　不能排除，天宫对人域总攻时天帝降临人域这般可能……但小友不必多担心，咱们人域也并非没有后手。
　　只是，人域到时怕是会有无尽的死伤。”
　　话语一顿，风冶子看向吴妄，温声道：
　　“贫道与小友说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告诉小友——四海阁并不只是为人域提供修道资源。
　　咱们立足四海，直接对陛下负责，对百族情形了若指掌，也可一窥天宫隐秘。
　　不如，考虑考虑？”
　　这位道长，就差把【跟贫道干大事】六个字写在脸上了。
　　吴妄认真考虑了一阵，虽然四海阁这般‘情报机构’确实让人怦然心动，比起仁皇阁枯燥乏味的内务日常，四海阁的活很刺激，还能满足自己的求知欲。
　　但……
　　吴妄问：“风阁主，你能将落在刘阁主手中的凶神尸身弄过来吗？”
　　“这个，怕是有些困难。”
　　“那没办法，”吴妄端起酒杯，“我也只能，继续在仁皇阁消磨岁月了。”
　　“这？贫道也不好勉强，罢了罢了。”
　　风冶子摇头轻笑，目中却有精光闪过。
　　应该是在琢磨如何去刘百仞那抢凶神尸身。
　　……
　　吴妄几人，是被刘百仞亲自请回来的。
　　风冶子刚走，霄剑道人就带着大批仁皇阁高手冲了过来，将这座大城中的众修士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们这藏了十凶殿凶人。
　　吴妄心底有气，只是在酒楼喝茶听曲儿，让沐大仙去阁楼外守着，谁敢闯入就直接削他们头发。
　　如此僵持了半日。
　　仁皇阁多了几名秃头仙人后，刘百仞方才慢吞吞地驾云而来。
　　这位也算位极人臣的阁主，对吴妄郑重地赔礼道歉，再三保证不会安排任何重活、累活，就是让他去仁皇阁享享福。
　　吴妄顺势借坡下驴，回了仁皇阁中修行。
　　按吴妄要求，就职大典一切从简，他只是在刑罚殿露个面，就回了自己的住处闭关，连续半个月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拜访。
　　穷奇之事成了仁皇阁众仙的笑谈。
　　吴妄倒是颇为关注，原本追随薛开龙的那群仁皇阁仙人。
　　吴妄派人问候几次，又主动约这些人吃了餐饭，免得他们有什么心结。
　　人心这个东西，最是难以捉摸。
　　吴妄也并未强求什么，只是将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那薛开龙最是凄惨，昏迷了数日便清醒了过来，神魂虚弱、元婴萎靡，少说也要修养百年，才能继续向前修行。
　　最为尴尬的其实是薛开龙父母。
　　吴妄本想去见见他们，又觉得自己过去是给人伤口撒盐，思前想后还是修书一封，请大长老亲自送了过去。
　　冤家宜解不宜结，薛开龙只是道心有缝隙为穷奇所趁，本身没有罪过。
　　此事，当给仁皇阁敲响警钟。
　　正式成为刑罚殿代殿主半个月，吴妄以刑罚殿的名头，发布了一篇文章——
　　《关于加强人域修士道心建设的几点意见》。
　　这篇文章抵达仙凡殿、呈给刘阁主后，仁皇阁很快就按照其内内容进行推广，其中意见零零总总十数条，最关键的便是这几条：
　　第一，仁皇阁在全人域范围内宣传穷奇凶兽的危害，开展【全道心、净心魔】活动，防火防盗防穷奇；
　　第二，仁皇阁总阁、各分阁、各宗门、各处大城增设【道心观察室】，聘请性情温柔的仙子、仙男，为寻求帮助的修士做道心引导；
　　第三，群策群力，但凡有人能做出检测凶神气息的法宝，或是开发出守护道心的功法，都可得仁皇阁嘉奖，授予‘逼死穷奇·人域卫士’荣誉称号……
　　针对性不能说很强，只能说是丧心病狂。
　　在仁皇阁将穷奇入侵之事传遍人域的同时，四海阁也开始将这般消息在大荒各地传开，并有意无意透露给了天宫。
　　根据吴妄后续接到的消息，穷奇好像被唤去了天宫……
　　总之就是非常郁闷。
　　而自始至终，吴妄都没接到母亲的提醒；显然在母亲看来，穷奇这般凶神并不算什么大事。
　　与风冶子的一番话交谈，让吴妄也对母亲的处境有些担忧。
　　知道母亲大概背景的只有他和神农老前辈。
　　天宫因为对星神的忌惮，此时只敢边缘试探，尚未直接去星空神殿质问。
　　如果天宫之神去质问了，母亲能应对吗？
　　回返仁皇阁以来，吴妄数次握住项链，想问问母亲可有应对之法。
　　但转念一想，他去问这事，仅仅只是让自己感觉心安，根本帮不上母亲什么。
　　神农前辈之前说过，若是他吴妄早生三千年，就能如何如何；
　　吴妄何尝不是如此想的？
　　他也想自己此时并非几十岁，而是几千岁；那样总比现在这般，只能出谋划策想点子要强。
　　‘也不对，母亲生下我之后继位日祭，且明面上的寿元只有数百年……’
　　吴妄想起了熊抱族的惯例——首领夫人成为日祭或者大主祭。
　　这是将祭祀势力与首领血脉关联起来的纽带，母亲继承日祭之前，必须为氏族诞下子嗣。
　　母亲成为日祭之后又必然会对星神出手，从而扯动大荒的局势。
　　换而言之，自己注定是要以几十岁的年纪，面对当前的局面。
　　“唉……”
　　“少爷，您怎么了？”
　　林素轻背着手自旁飘了过来。
　　正站在窗边出神的吴妄笑了笑，缓声道：“这一环扣了一环，我还是个局中人，看不到全局啊。”
　　“全局？”
　　林素轻柔声道：“是指的搞凶神道心这种事吗？”
　　吴妄背负起双手，昂首看着窗外风景，淡然道：“要搞就搞先天神的道心，凶神终究是弱了些。”
　　“真的假的？”
　　林素轻身子前探、凑到吴妄面前，仰头看着吴妄的表情，小声问：“您决定跟天宫死磕了吗？”
　　“早已经没有什么后退的路径了。”
　　吴妄目中满是感慨，故意吓她道：“素轻，假若以后在这条路上我们最终败了……”
　　“呸呸呸，”林素轻忙道，“怎么能说这种话！少爷您别担心，人皇陛下无敌的！”
　　吴妄道：“我是说假若。”
　　林素轻轻吟一二，站直身子仔细思考一阵，妙目中写满正经，定声道：
　　“那……小哎会打理好您坟头的！
　　我会像现在这样，给您每天除除草、浇浇花，每日奏乐几个时辰，还能唱唱歌什么的，不会让您闷着的！”
　　嗡——
　　吴妄的双眼迸发出璀璨红光，刚要抬手放祈星术，林素轻动作轻盈地跳去侧旁，一阵咯咯轻笑。
　　“大不了一起在里面嘛，少爷您别生气呀！”
　　这老阿姨越来越会气人了！
　　跟谁学的这是！
　　忽听门外传来刘阁主的嗓音：
　　“呵呵呵，可是打扰你们二位了？无妄啊，跟本座来一下。”
　　吴妄活动了下肩头，瞪了眼林素轻，骂道：
　　“回来我再收拾你！”
　　林素轻做了个鬼脸，灵寂境‘大’修士对这般威胁毫无畏惧，飘然回了二楼，还哼起了轻快的小调。
　　阁楼外，刘百仞笑得宛若菊花灿烂，对吴妄一阵挤眉弄眼。
　　老头直接道：“要不要换几个侍女？”
　　“算了，还是这个贴心，回头打一顿就老实了！”吴妄平复下心境，“阁主喊我何事？”
　　“走着，今日开始指点你体修之法。”
　　刘百仞招了招手，道：
　　“随本座来，之前一直在帮你改建这个修行之所，避免被人看去你的秘密。
　　这可耗费了不少人力，几位超凡高手亲自出手帮你布置大阵！
　　本阁主对你不薄吧？”
　　“阁主有心了？那地方在哪？”
　　“地下，唯一的入口在本座的住处。”
　　听闻刘百仞之言，吴妄也有了点点期待。
　　吴妄随着这位阁主大人去了隔壁暖阁，看着刘百仞推开一处书橱，开启了一处阵法，露出了一条向下的小路……
　　踏入其中，仿佛走入星空，这条小路周遭明明是两面石壁，但给吴妄的感觉却是空荡荡无一物。
　　足可见阵法之玄妙。
　　他们向下走了数百丈，一连过了六重阵法，总算抵达了一处地下宫殿。
　　天仙境巅峰的强者就已有移山填海之能，想开凿这般地下宫殿并不算难事；此地布局也十分简单，只有一排低矮石屋，其余都是平整空地。
　　难得的，是六面架起了超强阵法。
　　珍贵的，是此地位置，乃仁皇阁阁主住处正下方。
　　在此地修行，自不缺安全感。
　　刘百仞将长袍脱下扔到一旁，穿着短衫长裤，浑身泛起土黄色光芒，扭头看着吴妄。
　　“小子，全力出手，本座先掂量掂量你的斤两。”
　　吴妄缓缓点头，提醒道：“阁主，你自身防护还是要做一些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百仞仰头大笑，平日里看起来有些富态‘丰满’的身躯，此刻竟透出一股股凶悍气息。
　　“本座就是站着让你打，你又能！”
　　嚓！
　　吴妄左手化作龙爪，金光闪闪的指尖好似能划破乾坤。
　　刘百仞的笑声戛然而止，讪笑一二，淡定地给自己全身铺上了两层仙力，对吴妄招了招手。
　　一声龙吟，吴妄仰头大喝化作金龙之身，拽着道道流光扑向刘百仞……
　　于是，小半个时辰后。
　　刘百仞站在原地不断思索、嘀咕，在为吴妄制定最适合他的体修之路。
　　吴妄躺在略微下陷的石坑中，浑身沁出血汗，正在那不断喘息，身上的金鳞已隐去，只剩下破烂长裤护住大腿根。
　　“前辈……怎么样……”
　　“很强，比本座此前预想还要强很多。”
　　刘百仞缓声道：“潜力无比巨大，星辰之力汇入你身躯，激发你血脉，让星神直接给予你神力，又融合了修仙法对你自身的淬炼……
　　无妄，你能吃多少苦？”
　　能吃多少苦……
　　吴妄抬起左手，对着空中轻轻抓了下，又无力地落下。
　　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了那个散发着盈盈光亮的少女，又想到了站在了星空最深处略显寂寥的母亲。
　　北野的草原，呼啸的狼骑。
　　灭宗的裂谷，欢笑的孩童。
　　平和的女国，伫立的神像。
　　不知不觉，一直想着跟大荒没太深牵扯的自己，已是有了这么多回忆。
　　恍惚又回到了上辈子，一群志愿者接受体能操训的日子。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咬牙喊了声：
　　“只要练不死，就把我往死里练！”
　　“不至于不至于，”刘百仞微微一笑，“本座可以向你保证……最多也就半死。”
　　吴妄浑身哆嗦了下，躺在那一时无法动弹。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少主的特制长裤
　　深夜时分，仁皇阁总阁吴妄的住处，林素轻在二楼静室忙前忙后。
　　她将一口玉缸摆在静室正中，激活其上刻印的禁制；按刚才来送药的那名前辈叮嘱，在玉缸内加了六成清泉水，又将各类灵药碾碎、依次添加，维持禁制开启，等待药水恢复清澈。
　　“素轻——”
　　沐大仙打着哈欠、小巧的身子靠在门框旁，纳闷道：“咱这是要煮了出题哒吗？”
　　“药浴！这个是药浴呀！”
　　林素轻取了一方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药液，解释道：“少爷在修炼，回来之后要进行药浴，辅助修行。”
　　东方沐沐有些不明所以：“药浴不是体修们弄的吗？出题哒脑子那么好用，不走灵修吗？”
　　“这个……反正这些药挺贵的，泡一泡肯定有好处。”
　　林素轻笑了声：“少爷的想法，我们也不能多问呢。”
　　两人说话间，忽听有陌声嗓音的呼唤自窗外传来：
　　“素轻仙子，还请出来接下无妄殿主。”
　　随之便是吴妄那虚弱到极点的嗓音：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劳烦两位前辈护送这数十丈了。”
　　“殿主您可以吗？”
　　“老夫扶您进去吧。”
　　“不用不用，我就是脱力了……”
　　林素轻眨眨眼，连忙跑向了楼梯口，恰好看到吴妄关了屋门、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扶着一处椅背慢慢坐下。
　　“少爷你怎么了！”
　　林素轻面露急色，与沐大仙一同冲到吴妄身旁；她想去搀扶又不敢出手，只能用法力将吴妄包裹住。
　　此刻的吴妄面色虽红润，但浑身上下弥漫着浓郁的疲乏感，眼皮已在不断打架。
　　吴妄喃喃道：“素轻，带我去药浴。”
　　“哎，”林素轻答应一声，用法力托起吴妄赶去二楼静室。
　　此刻她才注意到，吴妄身上的衣物已换成了仁皇阁仙兵最常见的盔甲。
　　到得二楼，吴妄径直跳到了那玉缸中，将上身战甲脱下扔到一旁，光着膀子瘫坐在药水中，打了个深沉的哈欠。
　　他连打坐的力气都无了。
　　“没事了素轻，让我在这泡一晚。”
　　“少爷，您不把裤子脱了吗？会不会难受的紧。”
　　吴妄勉强睁开眼，道：“你不出去我怎么脱……”
　　林素轻脸蛋微红，嗓音都有些轻颤，却犹自说着：“您跟我还这般正经，这不是正常该侍奉的嘛。”
　　哇！
　　沐大仙用两只小胖手捂住脸，手指之间，那两只乌黑大眼无比明亮。
　　“呼——噜噜——”
　　玉缸中已是起了鼾声。
　　吴妄头一歪，坐在那疲倦地睡了过去；些许灵气朝着他流动，身体自行吸纳水中那些滋补的药力。
　　林素轻眨了下眼，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便提着沐大仙出了静室。
　　她请沐大仙用仙力封住此地，又开启了这幢小楼自带的聚灵阵法，将灵气尽数引到了吴妄所在的静室。
　　吴妄睡了四个时辰，醒来后精神抖擞，那一缸清澈的药汤已再次变得浑浊。
　　怕林素轻收拾起来麻烦，吴妄指尖点出一缕火焰，将其内药渣废水直接燃尽，却不伤玉缸分毫，没有半点水汽扩散。
　　这一手控火的功夫，自是得益于他那堪比真仙高手的神念。
　　脱下这湿漉漉的长裤，吴妄换了身舒适的衣物，站在窗台透了口气，在法宝中拿出一瓶自北野带出来的清水，仰头灌了一口。
　　昨天，被修理的挺惨。
　　【完全激活星神血脉的金龙变身无法维持太久，确实算是一个很大的弊端。】
　　以后跟强者对决，总不能一直计算着退场时间。
　　难不成，他还要放块会‘滴滴’乱响的红宝石在胸前？关键时刻提醒自己快要到时间了，要么放大招拼一把，要么就赶紧逃命？
　　战斗效果拉满。
　　吴妄笑了声，也是被自己脑补的画面逗得一乐。
　　刘阁主说得不错，利用星神血脉淬体是正途，完全依赖星神神力变身不妥当。
　　前者是让自己变强的捷径，后者只是自己拼命时的后手。
　　体修也是修行的一种。
　　灵修是修本我之心，体修是修本我之身；其实所有修士都非完全单修一样，所谓灵修和体修都是互有偏倚。
　　只是因灵修更能与大道贴合，与自然相近，提升道境较为容易，斗法有手长的优势，因此成了人域的主流修行方式。
　　让吴妄颇感遗憾的是，昨夜只是挨揍和熬打力气了，没有接触到凶神尸身。
　　起码先给他验验货嘛。
　　“少爷？”
　　林素轻在房门处探了个头，小声道：“身体好点了吗？”
　　“昨天就是体力透支了，只有让身体彻底疲倦，才能找到突破上限的契机。”
　　吴妄收起水囊，板起脸来，冷冷一笑。
　　“咱们昨天的事还没了。”
　　“那、那个，嘻嘻，这个！”
　　林素轻故作恍然状，“啊，我还有事没做完！”
　　“冰封。”
　　一个简单的小祈星术，冰寒气息弥漫在小楼各处。
　　林素轻保持着提着裙摆、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被封在了方方正正的冰块内。
　　吴妄还贴心地，在她胸前背后留了一指宽的缝隙。
　　虽然筑基后的修士都有内周天，不会憋死，但还是要防她一手，免得以后她说自己不长了，全怪他冰封导致热胀冷缩。
　　“啧啧，你跑啊，坟头管理员。”
　　吴妄背着手溜达了过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着，又用手指比划，在这里刻几个字，在那里画个王八……
　　艺术，源于童心。
　　吴妄正自得意，突然捕捉到了三楼沐大仙房间传出的嘀咕：
　　“把人定住了就做这些呀？”
　　这个瞬间，某少主额头挂满黑线，看着面前的冰块，忽然间就有些索然无味。
　　仿佛尘世间的一切美好，都成了那干净的纯白。
　　没意思。
　　吴妄背起双手，对着眼前冰块吹了口气，转身朝楼下踱步而去。
　　冰块消散。
　　林素轻目中满是不忍，抬手想喊住吴妄，却又只能抿着嘴角，注视着他一步步离去的背影。
　　那个给少主下了怪病的先天神，心眼儿坏透了！
　　以后非要骂她一顿不可！
　　“沐沐！咱俩今天好好谈谈！”
　　林素轻板起脸来，提着裙摆冲向二楼，还让东方沐沐撑起了一层结界。
　　少顷，阁楼前。
　　吴妄换上了一身亮色‘功夫服’，伴着鸟鸣微风，有模有样的打起了太极拳。
　　提前适应老年生活，主动放弃年轻人生？
　　不，他在琢磨上辈子的修行理论，能不能在大荒走通。
　　打倒杏眼女神，夺回男人雄风！
　　……
　　与此同时，人域东北方向，某座繁华大城正中的大宅内。
　　笼罩该府邸的大阵无比润滑，其内装潢也称得上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域豪门。
　　最引人瞩目的是，此地女眷众多，后院巡逻仙兵都是女子，莺莺燕燕、环肥燕瘦，让人目不暇接。
　　一处宛若殿宇的暖阁中，季默季公子张开双手，任由两名美貌侍女忙前忙后，为他整理长衫的褶皱。
　　又有女侍卫在旁捧着玉符，念着刚得到的消息。
　　“咋回事？”
　　本是有些无聊的季默，突然就来了精神。
　　“无妄兄现任仁皇阁刑罚殿代殿主？因破坏了穷奇侵入仁皇阁，立下了大功劳，并顺势将十凶殿奸细一扫而光？”
　　那女侍卫笑道：“公子，其内讯息是这般写的。”
　　“这？哈哈哈哈！”
　　季默一阵欢乐，言道：“我就说，无妄兄无论走到哪都不会无名，好可惜，没能跟着无妄兄去混点功劳。”
　　那女侍卫嗤的一笑，又道：“公子，那穷奇能钻入道心缝隙之中，潜伏于修士心魔之下，您若是去了，保不准就没那薛开龙什么事了。”
　　“哎！此言差矣！”
　　季默板起脸来，正色道：
　　“我道心怎么会有缝隙？平日里就算被人冷嘲热讽，本公子都是微微一笑，虽然喜好美色，但也只是逛逛花楼。
　　若是那穷奇敢来刺探本公子，那本公子非要让他知晓知晓，什么是生灵大乐！”
　　周遭各位侍女面红耳赤，却是接连开口：
　　“公子，您今天是要去相亲的，这话可不能乱说了！”
　　“就是呀公子，您平日里总是去花楼那般地界，我们自小伺候您到现在，也不见您动什么心思，您还老是去外面。”
　　“我们不要面子的吗？您知道城里知道您风流之名的修士，都是怎么说我们姐妹几个的。”
　　“可难听了。”
　　“这不是……咳！”
　　季默老脸一红，一个转身，从两名侍女的魔爪中逃了出来，笑道：“那位姑娘什么时候到啊？”
　　女侍卫道：“好像已在城中了，您还是先一步去约定之地等着吧。”
　　“嗯，”季默淡定地点点头，走到一旁墙壁前，两旁侍女拉开帷幔，露出了满墙折扇。
　　从仕女图到山水画卷，从露骨画作到意境高远的佳作，从极致色彩到简约笔墨，此地折扇可谓应有尽有，与每一套衣物的搭配都有讲究。
　　季默取来一只山水画折扇，搭配着这套青蓝长衫、雪白内襟，迷倒了府内府外不知多少花季少女。
　　这次相亲，祖母很是重视。
　　昨晚还特意召见他过去，叮嘱他与人姑娘好生言说，万不可失了礼数。
　　季默自是知晓的。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就算相亲不成，那也要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
　　今日相亲，他这边跟随的家长是二姨；二姨性情温柔、言谈举止颇为得体，能给季默加分不少。
　　两人并未带随从，漫步朝约好的酒楼赶去。
　　一路上，二姨都在夸那女子是如何天资聪颖，如何国色天香，其修道资质又是如何如何出众。
　　因为已有十多次相亲的经验，季默将自己所听到的话语，在心底打了个对折，并加上一句：
　　对方家世不错。
　　到得季家早早包下的酒楼，季默与他二姨刚进门，就听身后传来了几声吵闹声。
　　那宛若黄鹂轻啼的女声道：
　　“爹我不要去见这个季默！我才不要找道侣！那可是个风流浪子！”
　　又听有个粗狂的男声叹道：
　　“哎呀，瑶瑶，你怎么能这么说！
　　季公子已经浪子回头，主动向季家主母恳请成家，此前更是在几家花楼前当众发誓，这次错不了的。
　　你就当给爹一个面子，见一面不满意咱就回去了！”
　　“我见过他啊，人皇宴上看到过了！”
　　哦？这位还是熟人？
　　季默微微一笑，甩开手中折扇，撩了下身前一缕长发，迈步走出酒楼，故意将自己最为满意的侧面展露给了来人，口中吟道：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是无妄兄上次劝说万才道人时所做的诗词，他记下了……
　　于是，半个月后。
　　……
　　无妄殿主的阁楼前，温暖的阳光中。
　　吴妄瘫在躺椅上，浑身上下软绵无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最近半个月，他隔天就要去找刘阁主对练。
　　每次对练主要分为两个阶段——先授课，再挨打。
　　这位刘阁主也算是人域当代前十、甚至前五的大高手，被斩杀的那头凶神，就是刘阁主与几位超凡合力的战果。
　　且，刘阁主已经有不少弟子，这些弟子中，修成超凡的都有四五位，实力绝不容小觑。
　　这般高手指点自己，吴妄自是要把握机会。
　　玩归玩，闹归闹，修行可开不得玩笑。
　　这才半个月，吴妄已经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上限、对力量的掌控力，都已经有了小幅度提升。
　　另，抗打击能力大幅跃升，并且熟练掌握了瞬间调运法力护持被击打之处的技巧。
　　当然，对这位刘老师，吴妄也有着少许不满。
　　刘阁主让他忘掉北野战技，从最基础的拳脚开始练起，多少有瞧不起北野战技的意思。
　　自家亲爹、熊抱族熊悍，若是拥有跟刘阁主相同的力道，两者互拼可不一定谁输谁赢。
　　哼哼。
　　“少爷！”
　　林素轻哼着小调从屋内跳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件衣物，“你看！”
　　“什么……”
　　吴妄有气无力地回了句，见林素轻已将那衣物抖开，一条棕色长裤出现在眼前。
　　少主大人面薄，下意识扫了眼周围。
　　“收起来，让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哦，”林素轻将长裤抱在身前，献宝一般凑上来，“您摸摸这个料子。”
　　“料子怎么了？”
　　吴妄有些不解，入手却觉得这布料软绵轻柔，又似乎没有太多重量。
　　林素轻得意地介绍着：
　　“这是用千年凶兽食蜃蚕的蚕丝编制而成的布料，不惧火，可随心拉伸，还可抵挡灵识和仙识探查。
　　最大的好处，还是它入水之后不会有黏连感，您每次回来药浴都穿着裤子，我看着都有些难受，以后换上这个就好了。”
　　吴妄眼前一亮，打起精神将裤子接了过来，在手里反复揉搓。
　　“给我来几十条备用。”
　　林素轻脚下一滑，震声道：“这材料很难找的！人家花了不少才换到一点！没有几十条！最多只有几条！”
　　“咱们又没钱了？”
　　“自是有的，但也要省着花呀，几十条一样裤子不是浪费嘛。”
　　吴妄道：“几十条裤子怎么了？人季兄储物法宝里面还有几万条仙裙呢！”
　　“咦，好恶心。”
　　“怎么就恶心了？你要尊重人家的喜好！长袍跟裙子，基本构造不都一样吗？”
　　吴妄将裤子盖在身上，几句话就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软绵无力地道一句：
　　“我稍后让仁皇阁弄些蚕丝就是。
　　素轻去给我做些餐饭，我现在不吃饭，力气都补不回来了。”
　　林素轻答应一声，刚要问菜谱怎么定；可她话还没开口，阁楼前方竟同时飞来数名仙兵，扎堆落在小楼十丈外，齐齐低头抱拳行礼。
　　“拜见无妄殿主！”
　　吴妄坐起身来，正色道：“何事？”
　　这四名仙兵对视一眼，一人立刻道：
　　“殿主，天衍玄女宗来信，天衍圣女泠仙子想来仁皇阁总阁为殿主贺喜，不知殿主是否有时间一见。”
　　吴妄道：“当然有时间，让仙凡殿那边办手续就是，还请不要为难泠仙子。”
　　“是！”
　　又有仙兵道：“副阁主派属下来问，那万才道人该如何处置，其他五名神子今日都已转到了刑罚殿中。”
　　吴妄微微点头，言道：“此事我稍后便去处置，可有什么急事？”
　　“有的殿主，”一名仙兵小声道，“季家公子季默刚刚到了总阁，此时正在会客殿中等候，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来找您商量。”
　　“不见，下一个。”
　　不！
　　那仙兵着实愣了下，但他刚要退走，就被一旁仙兵抬手拉住胳膊。
　　最后的仙兵拱手将一枚传信玉符递上，林素轻向前接过，呈到了吴妄面前。
　　“殿主，这是季家家主给您的传信，也是说十万火急。”
　　哟？季兄相亲果然出问题了？
　　吴妄顿时……不困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万才之死
　　仁皇阁总阁外围，一座普普通通的会客殿中，季默正在角落中来回踱步。
　　吴妄偷偷瞧了他一眼，见这位平日里意气风发、英俊神武的人域著名风流浪子，此刻面色发白、坐立不安、六神无主、唉声叹气……
　　这是咋了？
　　吴妄躲在暗处没有现身，与身后几位仁皇阁仙人一同观察着季默。
　　一位听闻过季默大名、文士打扮的仁皇阁执事，对几人笑着传声：
　　“季公子许是身体出毛病了？”
　　“大家都是修士，耗损点本源也不至于身体出问题，季家不会给他买大补的灵药吗？”
　　“不好说，这个真不好说，天仙不也有腰杆松软的时候吗？”
　　“殿主，属下先去探探口风？也好知季公子所求何事，您更好应对。”
　　“不用，”吴妄掂量着手中的传信玉符，自是季默祖母派人送来的信件。
　　他道：“劳烦各位按我此前的叮嘱行事，多谢了。”
　　“殿主您客气。”
　　“我等这就做准备。”
　　当下，几名执事各自拿出一枚枚玉符、一卷卷案宗，或是双手托着，或是抱在怀中，跟在吴妄身后。
　　吴妄打了个哈欠，露出满是疲倦的面容，低头走入会客殿周遭的阵法结界。
　　季默眼前一亮，嘴角笑容即将绽放，立刻就要迎上来。
　　“无妄……兄……”
　　数道身影自吴妄身后冲入大殿，将吴妄团团围住。
　　“殿主，这些案子还等您审呐！”
　　“殿主，殿主，这些卷宗要您今天看完，再给出批示。”
　　“您总不能把阁主大人安排的大事放在一旁不管啊殿主，您最少也要看一眼！”
　　吴妄面露不耐之色，震声道：“我要见个朋友！
　　你们不能这么压榨我吧？我是个人，不是法宝！
　　我需要在繁杂的公务之中，有一点点休憩！”
　　“殿主！”
　　那中年文士双目含泪，大喊：“您成为刑罚殿殿主的那一刻开始，性命就已是属于全人域了，这个案子您必须好好审理啊殿主！”
　　“快，将殿主请回刑罚殿！神子之事不能再耽误了！”
　　几人一哄而上，将吴妄直接架起，朝来路疾奔。
　　吴妄抬手伸向季默，口中呼喊：
　　“季兄！救我！”
　　“你们这是做什么！放下无妄兄！”
　　季默大喊几声，立刻就要赶上去，却被几名把守在殿门前的仙兵出手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妄被抬走。
　　“这……”
　　季默不由得颓然一叹，在那垂头丧气、茫然无措。
　　这一刻，季默像极了海难过后在海上漂流的幸存者发现了一块浮木，游过去后兴奋地想爬上去，却发现那只是一块木色的桌布。
　　“唉。”
　　季默低头叹了口气，站在那许久不能回神。
　　殿外，被阵法隔开的角落中，吴妄注视着这一幕，目中也有些不忍。
　　但没办法，吴妄实在不好掺和此事。
　　他打了个手势，众人抱拳告退。
　　吴妄躲在暗处看了一阵，负手沉吟，最后还是狠了狠心，溜去了刑罚殿。
　　‘季兄，路是你自己选的，要走下去啊。’
　　此事的来龙去脉、季默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季老太已经在传信玉符中解释清楚了。
　　半个月前，季默与一女子相亲。
　　季默吟诗一首、魅力全开，那女子对季默一见倾心，相亲时已是点头愿意嫁入季家，季默也对该女子颇为满意，相亲时十分殷勤。
　　当晚，那女子父亲就去拜见了季家老太君，双方递了婚书，只等两个年轻人再相处一段时日，感情够了便举行大婚。
　　但两天前，季默与那女子出游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内几个时辰，随后提出要外出走走，被季家足智多谋的女眷们拦住。
　　为此，季默与自家姨母、姑母吵了一架，说自己反悔了，还不想这么快成家，随后就跑了出来，来仁皇阁寻吴妄相助。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看上去是季公子贼心不死辜负佳人，但凭吴妄对季默的了解，季默肯定是有难言的苦衷。
　　季家对那女子颇为满意，那女子对季默也是一见倾心，季家主母料定了季默要来仁皇阁总阁，送来的书信言辞恳切，请吴妄劝说季默几句。
　　同样，吴妄也不想给季家老太君这个面子。
　　这是季默的私事。
　　自己与季默关系再好，也不能在季默讨老婆的事情上指手画脚，未来的事谁能说的准？谁能说对方错过的不是良缘？
　　未来的兄弟媳妇是谁，跟吴妄没有半块灵石的关系。
　　只要她以后能答应，让好兄弟偶尔出来喝酒聊天就行。
　　到得刑罚殿，高坐正堂中。
　　吴妄命人搬来一方长案，长案上摆着三件宝贝：惊堂木、斩字牌、瓷茶壶。
　　又命人换了背后的屏风，换成了一幅没有太多压迫感的‘小鸡啄米’、呸，‘雄鹰展翅图’。
　　想了想，吴妄还是克制住了心底的恶搞冲动，没有在背后挂上‘明镜高悬’的牌匾。
　　仅仅只是在额头显露出了半圆的紫色月印，给自己增添一点判案的自信。
　　端着案宗认真看了一阵，将一个个案宗盖上了殿主的小印。
　　刑罚殿只是负责仁皇阁内部犯错仙人的惩处，工作性质与‘刑侦’并不沾边。
　　不多时，吴妄将这些案宗处置妥当，就道：
　　“将那五个神子带上来。”
　　左右立刻有两名刑罚殿执事拱手应答：“是！”
　　两队仙兵匆匆而去，那五名已被审讯多时的神子被提上殿来。
　　此前一系列的审讯过后，他们已经没了任何秘密可以吐露；而他们身上的凶神神力，也早已被吴妄预定。
　　镣铐声剐蹭地面的声音响起，那三男两女被仙力禁锢，放到了大殿正中，各自如木偶般，目中没了半点神采。
　　吴妄靠在椅背上，心底轻轻一叹，言道：“诸位可好啊？”
　　五人抬头看来，目中顿时有了神光，两个男人激动地站起身来。
　　一人对着吴妄开口骂道：
　　“是你！你这个骗子！”
　　一人却颤声喊道：
　　“杰俊，救救我们，我们什么坏事都还没做！”
　　左右立刻冲来七八名仙兵，将这两人摁在地上，五人表情尽皆有些苍白，注视着吴妄。
　　吴妄把玩着惊堂木，笑道：“而今可知人世险恶？”
　　一女子叹道：“我等原本以为，十神殿能发展壮大如此迅速，人域之中大多愚夫蠢妇，不曾想，终究是我们见识短浅。”
　　另一女子冷笑道：“杰俊道友可是因抓到了我们而步步高升？”
　　“可笑！”
　　有刑罚殿执事开口骂道：“尔等未免太过高看自己！
　　我家殿主是因破了凶神穷奇的算计，让穷奇铩羽而归、扬我人域之威，这才成就殿主之位！”
　　五名神子不由一愣。
　　吴妄摆摆手，示意那执事退下，缓声道：
　　“当初抓你们的是我，而今要决定你们生死的也是我。
　　我可以先告诉你们我的处置方式，就算你们还没来得及对人域出手，但你们来人域的本意就是破坏人域安定，便不可能轻饶了你们。
　　但在此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有神子苦笑道：“我们能说的都已说了，不能说的话当时也被你套走了，还有什么问题？”
　　吴妄道：“你们恨凶神吗？”
　　五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吴妄又道：“你们出来做神子，家人们知道吗？”
　　五人各自默不作声。
　　吴妄身体微微前倾，继续道：“你们怎么看待自己如今这种比较尴尬的身份？”
　　五人齐齐失声。
　　“回答不上来吗？”
　　吴妄将惊堂木扔到桌子上，眼底写满了失望，道：
　　“去将万才道人带来此处。”
　　有执事匆忙而去，不多时就将万才道人带来刑罚殿。
　　这道人面容沧桑了许多，原本是中年面貌，而今已是老人身形，加上元神被封禁大半，此刻给人一种风年残烛之感。
　　他的灰白长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的长袍也算得体，目中蕴含神光，见到吴妄之后就迫不及待想要前冲，长叹一声：
　　“无妄子，贫道等你等的好苦！”
　　吴妄也不含糊，在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扔到了万才道人手中。
　　“我抄录的一些诗作。”
　　“多谢道友！多谢道友！”
　　万才道人竟是眼眶含泪，将那玉符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手指拂过其上每一段纹路，只是瞧了第一首诗词，竟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吴妄道：“旁边哭。”
　　“哎，”万才道人拱手行了个礼，捧着玉符去了角落。
　　但他刚过去没多久，就瞪着眼冲了回来，差点被一众仙兵摁在地上。
　　他咬牙喊道：
　　“怎么每首诗都少了最后一句！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后面是什么？怎么就没后文了？”
　　吴妄眯眼笑着，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符，笑道：
　　“应该是拿错了，我这里还有个完整版。”
　　万才道人眼睛都绿了，在那抓耳挠腮、咬牙跺脚，叹道：“道友当真狠心，就不能让贫道痛痛快快地一死？”
　　吴妄看了眼那五名神子，纳闷道：
　　“道友为何执意一死？
　　你已在各地揭露十凶殿之罪恶，数清了十凶神的罪孽，这算是戴罪立功了。
　　道友其实并非没有活路。”
　　“活路又有何用？”
　　万才道人背负双手，长长一叹，低声道：
　　“贫道是人族出身，却又是凶神血池中走出的凶人。
　　贫道家人兄弟姐妹大半为凶神所害，他们都死在了血池之中，贫道却没有在凶神面前反抗半分、哪怕一死的勇气。
　　后来，贫道被派来人域作恶行凶，独自在人域行走，又没有对人域下手的狠心。”
　　听到此处，那五名神子抬头看着万才道人，目光无比复杂。
　　万才道人笑了声，继续道：
　　“贫道身为人族，却要做伤害同族之事。
　　贫道身为凶神造就的凶人，却未能履行父亲们给的命令。
　　像贫道这种人，若是做了恶事也就罢了，自是会被痛恨贫道之人杀死；
　　但贫道软弱到面对人族无法出手，才会落得如今这般局面。
　　虽然人世间不是非黑即白，但这天地间并没有贫道的立足之地。
　　万才道人早已死在了那片血池。
　　人族，凶人，贫道总该占一样，可惜前者已回不去了，索性就当个凶人，再看几篇诗文过过瘾，求个一死了之，仅此罢了。
　　道友，还请你成全，将完全的诗词给贫道吧。”
　　“血脉不过是修行方式的一种。”
　　吴妄沉声道：“你的立场并非是由你血脉而定，应该是由你的信念而定！”
　　万才道人平静地道：“贫道迟疑过这漫长的岁月，就是因找不到自己的信念。”
　　“为人族而战，如何不算信念？”
　　“若贫道说自己为人族而战，十凶殿为恶时，贫道躲避躲藏、明哲保身，未及时对人域说明此事，这如何说得过去？
　　贫道此刻也做不到去面对父亲们，只是嘴上喊着以此为信念，单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
　　道友，这是何等的下作！”
　　“你这人怎么犟脾气？”
　　吴妄身体前倾，看着万才道人，也是被气乐了。
　　“我苦口婆心劝道友，只是觉得道友其罪不必死，道友确实没有伤害人域，此前还立下了功劳，让人看清楚十凶殿的面目，让修士减少了对十凶殿的惧怕。
　　道友今后醉心诗词歌赋，还能为人域诗词繁荣做点贡献。
　　这有何不可？”
　　“这不可。”
　　万才道人叹道：“既无风骨，如何纵歌？堆砌辞藻也不过无病呻吟罢了。”
　　他目中带着几分渴求，凝视着吴妄，低声道：
　　“道友，就给贫道吧。”
　　吴妄沉吟几声，坐在那略微思索，手中的玉符轻轻转动。
　　有刑罚殿执事向前，对吴妄传声道：
　　“殿主，阁主此前也说，不如就成全了这万才道人，莫让他这般煎熬了。”
　　“罢。”
　　吴妄轻轻叹息，目中满是惋惜，起身转到桌前，将手中那玉符递给了万才道人。
　　“这是我在古籍上看来的一些诗词，能记起都写在了里面，道友看罢焚毁就可。”
　　万才道人握着那玉符，迫不及待地将一缕残存仙识漫入其中，细细品读，仔细琢磨，那双有些浑浊的双眼露出少许欣慰，又带着几分恍惚、几分释然。
　　“呼……”
　　他轻轻舒了口气，想展颜欢笑，但嘴角略有些僵硬。
　　万才道人低声道：“真不是道友所做？”
　　吴妄含笑摇头，言道：“我哪有这般文采，只是在古籍上看到的。”
　　“当真，恨不能与他们生于一代，恨不能与之曲水流觞，竹前坐饮。”
　　言罢，万才道人对吴妄躬身做了个道揖。
　　“多谢。”
　　“道友可要再喝杯水酒。”
　　“不了，已等得太久了，酒水入喉也无味。”
　　万才道人将那玉符攥在手中，放到胸前，扭头看向了一旁那五名神子，自是感受到了他们身上的气息。
　　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对五人拱拱手，而后转身走向了刑罚殿殿门。
　　有仙兵想要向前阻拦，却被吴妄手势阻止。
　　这道人就如此向前走着，灰白长发渐渐染黑，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影也慢慢挺立。
　　他口中吟诵，念着吴妄给他的诗词。
　　有那‘为人性孤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有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有那‘黑云压城城欲摧’，有那‘不破楼兰终不还’。
　　少许火光自万才道人胸口掠出，渐渐弥漫他全身。
　　他就在这火光中向前走着，口中吟诵不停，最后却是微微一叹，站在殿门前、站在火光中，抬头看向了晴空万里，蓝天白云。
　　此身蹉跎未成事，杂文二三老少知。
　　来世愿为山涧客，牧笛青牛闲题字。
　　刑罚殿内安静了一阵，那万才道人的神魂已在殿门处飞散，只有少许灰烬堆成了一小堆。
　　吴妄已坐回了主位，并未对万才道人出手，也没拾取万才道人的神力。
　　他只是道一声：“厚葬。”
　　侧旁有执事领命称是。
　　吴妄此时再看那五个神子，他们或跪、或瘫，有两人面露思索。
　　“你们，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什么要说的，就回去等着，待我寻到办法就会出手剥离你们的神力；若你们能在剥离神力后活下来，做好被囚禁一生的准备。
　　带下去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总之就是非常凶残
　　是夜，吴妄坐在小楼窗边，面前小圆桌上摆了两杯酒、几碟小菜，自饮自酌。
　　时而风过竹梢，又闻远巷细语。
　　自刑罚殿回来，吴妄就有着淡淡的忧愁，此时这般忧愁涌上喉间，化作的也只是些许哀叹。
　　可能是觉得万才道人有些可惜，又或是怀念起了北野无忧无虑的日子，再在其中穿插着更遥远的乡愁。
　　“唉。”
　　吴妄微微叹了口气，夹了口素轻做的小菜，又觉得味道偏清淡了些。
　　想开荤，正经的那种。
　　“宗主今日不去挨揍……咳，体修吗？”
　　门外传来大长老的问候，吴妄含笑请大长老入内，道：“刘阁主去北境处理事务了，长老来喝几杯？”
　　“看宗主今日难得有雅兴却无人相陪，老夫就斗胆过来了。”
　　大长老推门而入，今日倒是换上了一身蓝色长袍，并非一贯的血袍。
　　其实这是给季兄准备……
　　灵识扫了眼会客殿中依然不肯离去的季默，吴妄淡定地把心里话划去。
　　再看看吧，这家伙明天还不走，那就是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了，做朋友的怎么也要帮他一下。
　　大长老温声道：“宗主，宗门那边按部就班，您不必多挂念。”
　　“一步步来就好，让大家不要操之过急，”吴妄笑道，“我倒是想把杨无敌和张暮山两个人调过来，在刑罚殿任个执事。
　　如此，我也能有两个信得过的手下。”
　　“宗主您直接调他们就是，”大长老笑道，“老夫稍后就发一枚传信玉符，让他们立刻赶来仁皇阁报道。”
　　“看现在这般情形，一时半会我是回不了宗门了。”
　　吴妄端起酒杯，与大长老轻轻碰了下。
　　“法宝铺之事还有一点，就是给各位炼器大师的待遇尽可能的好些，”吴妄道，“今日送走了一位万才道人，却是让我想到了此事。”
　　“宗主放心，我们定会辅以重利。”
　　大长老缓声道：“万才道人之事，老夫也听闻了，确实让人感慨良多。”
　　“是啊。”
　　吴妄看向窗外夜色中斑驳的竹影，“若是论起来，我与他也算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同的，”大长老微微摇头，“宗主是将自身命途把握在手中，而万才道人被时势所驱策，本就有太多不同。”
　　“或许吧。”
　　吴妄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北野的酒掠过咽喉，让他轻轻哈了口气。
　　两人许久无言，大长老又说起了些许妙长老幼年趣事，找了话题闲聊了一阵。
　　素轻不多时来填酒换菜，顺势也就站在一旁伺候，为吴妄和大长老斟酒；此前她见吴妄心情低落，自是不敢多打扰。
　　渐渐的，吴妄的情绪高涨了起来，与大长老探讨起了体修之道。
　　话正密、语正欢，忽听阁楼外有匆匆而来的脚步声，两名仙兵在门外急忙禀告：
　　“启禀殿主！”
　　吴妄饮下杯中酒，缓声道：“讲。”
　　“有一魔宗女子带人欲强闯总阁，被守门的兄弟们抓住了，她喊着要见您！”
　　“强闯？”
　　吴妄纳闷道：“咱们没会客殿吗？为何要强闯？还是来见我的？”
　　那仙兵忙道：“殿主，那女子脾气很大，就是说让她且等个回报，她非说是我们要拖延时间，好让她要寻之人逃了。”
　　“哦？”
　　吴妄挑了挑了眉，问道：“这女子现在何处？”
　　“她和她随行之人被制住，困在了中门那，等您发落！”
　　“走，大长老随我去见一见。”
　　吴妄站起身来，嘴角的笑容越发浓郁。
　　“你们先行一步，莫让人伤到了她。
　　再派人去给会客殿中的季默季公子送个果盘，让他稍安勿躁，就说我今晚能处理完公务。”
　　“是！”
　　两位仙兵领命而去，各自化作流光飞回仁皇阁前殿。
　　大长老有些不明所以，但见宗主大人来了兴致，也就在旁跟随护卫；大长老只道是那季默惹了风流债，宗主去帮好兄弟平事。
　　吴妄已是用灵识远远看去，见到了那名如花貌美的女子，隐隐觉得自己在哪见过此人，却是依稀没了印象。
　　赶去中门的路上，吴妄仔细回忆，将这女子的形貌与记忆中的女子不断对比，一直到了近前，灵台方才蹦出了一幅画面。
　　“是她？”
　　仁皇阁人皇宴时，有个少女踩在两名壮汉肩上，身着孔雀羽裙，在后续‘唯我独尊’斗法中的表现也是颇为凶悍，能与当时的林祈一争长短。
　　某魔宗宗主千金——乐瑶。
　　都说女大十八变，这乐瑶也是变了太多模样。
　　人皇宴时她不过十五六岁，已是修为惊人、神通术法十分精湛，一张小脸清秀可人，又带有少许妩媚天成之意；
　　今日她长开了身段，神华内敛、气质出众，修为直冲仙人之境，自身更是有一股难言的气场，将身后身前几名天仙高手都压了下去。
　　她就傲然站在仁皇阁大门前，脚下被仙光束缚，犹自不肯低头，目光在人群中不断寻找。
　　吴妄见状，当即拉了大长老一把，嘀咕道：“此女子怕是不好糊弄啊。”
　　大长老笑道：“哪般女子能难得住宗主？”
　　“您老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吴妄撇了撇嘴，自家的苦楚也只有自己知晓。
　　他道：“大长老您先暗中放些威压，莫要伤到她，给此地增些压迫感。”
　　“善。”
　　大长老依言扫了扫衣袖，方圆数里之地的夜幕霎时变得阴森幽冷，周遭夜色中仿佛有一只只眼睛盯着中门区域。
　　那魔女乐瑶镇定自若，周遭不少修为不高的仙兵反倒开始哆嗦了起来。
　　大长老道：“此人身旁，应经常有超凡高手作伴，对这般威压反应不大。”
　　“大长老收了神通吧，”吴妄背起双手，又自嘲的一笑，“我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没着落，就要去帮别人处置这般事。”
　　罢了，就当给自己和精卫的故事积攒点善缘。
　　吴妄跳下云头，落在众仙兵身后，背着手朝外漫步而行。
　　有机灵点的仙兵立刻扯着嗓子喊：
　　“无妄殿主到！”
　　仁皇阁众修齐齐转身行礼，暗中守在中门的几名仁皇阁高手也是现身对吴妄致意。
　　吴妄含笑点头，沿着仙兵让开的通路，径直走到了那乐瑶面前。
　　这魔宗少女也在注视着吴妄，俏脸上的冷寒稍缓，目中露出少许敬意，显然是听闻过了吴妄的‘光辉战绩’。
　　这可是算倒了穷奇的高人。
　　吴妄保持着目光清澈，注视着乐瑶的面容，温声道：“是道友要见我？”
　　那乐瑶开口言说，嗓音如幼鹿初鸣、清泉叮咚。
　　她道：“大人，季家公子可是在大人您这？”
　　“在我这，”吴妄笑着道了句，“不过我因公务繁忙，还未来得及与季兄相见，道友是？”
　　“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乐瑶昂首挺胸，天鹅颈微微扬了起来，目中带着几分苦闷，嗓音却犹自不弱。
　　“若他在这，烦请大人让我见他一面，问明他为何要退婚悔婚；
　　只要他给我个理由，哪怕是我面容与他所喜不同这般荒唐话，我也算是认了！
　　可他不声不响就不辞而别，又算哪般说法？
　　若是觉得此情难成，痛痛快快说出来就是！何必如此躲着我？”
　　周遭众修士听闻此言，看乐瑶的目光满是钦佩。
　　这般敢爱敢恨的女子，当真让人难生厌恶。
　　吴妄：……
　　就知道这事难处理。
　　他能怎么办？总不能直接帮季默做主。
　　于是，吴妄温声道：
　　“道友……妹子，你先不要生气，此事可能有些误会！
　　季兄并非是那般没有担当之人，他来仁皇阁是……是因，啊，是因我此前要审理一桩秘密案件，让他前来协助。
　　道友可能不知，季兄人称玉面判官，断案有说法的。”
　　乐瑶微微一怔，轻轻眨了下眼：“当真？”
　　“本殿主岂会骗人？”
　　“哼，”乐瑶嘴角露出少许笑意，言道，“虽然知道大人你是骗我的，但总归也能开心些，多谢大人好意。”
　　“妹子还请去我住处等候，若你身后之人不放心，可寻两人随行。”
　　吴妄温声道：“我且处置一二事务，待忙完了手头要事，自会给妹子一个说法。”
　　乐瑶微微抿嘴，凝视着吴妄。
　　“我信大人。”
　　言罢，她脚下仙光束缚自行消退，一名老妪、一名老者向前半步，都是天仙境高手，应该是乐瑶的贴身护卫。
　　这般资质非凡的年轻人，有一二高阶修士做护道者，也是人域常态。
　　目送乐瑶一行三人被仁皇阁高手护送去了自己的阁楼，吴妄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季兄也是，若是不喜欢，那就把话说明白不就好了，跑个什么？
　　“来几个长相凶悍点的，跟我去会客殿。”
　　角落立刻有几名体修壮汉跳了出来，一个个呲牙咧嘴，模样说不出的憨厚。
　　……
　　片刻后，会客殿中。
　　吴妄背着手飞入阵法，季默立刻就从角落跳了起来，立刻扑了上来。
　　“无妄兄！你可算忙完了！江湖救急，快给我出出主意吧！”
　　几名大汉从后方赶来，组成人墙将季默拦住，对季默一阵瞪眼吹鼻子。
　　季默急得原地乱蹦，在那不断喊着：“无妄兄！你就别生气了，十万火急，我真不是故意要逃出来！实在是没辙了！”
　　“是吗？”
　　吴妄淡定地坐在木椅上，侧旁有大汉端来茶水，悠闲地抿了一口。
　　“让季公子过来吧，给季公子搬个凳子。”
　　“是！”
　　几名壮汉左右散开，又有个壮汉搬来了半尺高的板凳，摆在了吴妄面前。
　　季默也不挑拣，撩起长袍下摆，就蹲坐了上去，可怜巴巴地看着吴妄。
　　“说吧，怎么回事？”
　　吴妄将茶杯放去侧旁，自有壮汉抬手接着。
　　有一说一，这些仁皇阁仙兵，普遍比灭宗同境界的修士要机灵许多。
　　季默刚要开口，吴妄又道：
　　“你来的时候，你祖母已发来信件，解释了此事前因后果，所以我才躲着不想见你。
　　与你相亲之人是魔宗天才少女乐瑶，你们彼此情投意合，谈了十多天，你突然要反悔。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事情其实就是这般，”季默轻声叹息，“我也知，不给对方一个明确的说法，突然跑出来是我不对。
　　但无妄兄……我！我、我……”
　　“你咋了？”吴妄纳闷道，“突然不行了？”
　　“怎会！”
　　季默挺胸抬头，高声道：“跃马疾驰三万里，我辈腰杆锻枪金！”
　　吴妄眼一瞪：“那你跑个什么？”
　　“唉！”
　　季默瞬间萎了，叹道：“此事说来有些难于启齿，对瑶瑶名声也不好，但无妄兄，我确实是……有些怕了。”
　　“怕成婚？”
　　吴妄面露恍然，笑道：“是不是想到了成婚后的日子，就觉得特别苦闷，就觉得要被束缚？”
　　“不会啊。”
　　季默双手一摊，反问道：
　　“成婚以后不是可以光明正大终日腻在房中吗？
　　大家都是修士，又能走双修之道，我也不会有什么厌烦之忧呀。”
　　吴妄：……
　　试试北野敲昏大法？
　　“那你怕什么？”
　　“怕、怕她，”季默传声嘀咕，禁不住抬手捂眼，坐在那一阵长吁短叹。
　　“你要说这个，我可真不困了。”
　　吴妄身体前倾，传声道：“怎么回事？说详细点，哥们帮你分析分析。”
　　“哎，那是几日前，我们两个相约去数百里外的桃花园游玩。”
　　季默缓声轻叹，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无妄兄你也知晓，我朋友多，那些有过口头不对付的对头也多。
　　很多人瞧不上我这般浪荡将门子弟，或是花楼中与我争过花魁头牌，总有几个像是原本的林兄、薛开龙那样，没事就来撩拨我几句的。
　　我自是不怕他们，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事。
　　那日，我们去桃花林没有带侍卫随从。
　　那是人美花娇、妩媚风情，我们两人手拉手在桃花中穿梭，她喊我一声‘季默哥哥’，我唤她一句‘瑶儿妹妹’，彼此正是情深意浓……”
　　“这些可以略过，”吴妄道，“你挑着十八岁以下少年能听的讲。”
　　“哎，”季默双手一摆，“几个挑事的凑过来，我本想着带着瑶儿不便动武，就要带她离开，但那几个浪荡子非要找事，言语不逊，还对我扔了块石头。”
　　“也没让你这么简略……然后呢？”
　　“然后！”
　　季默禁不住捂住眼，整个人都哆嗦了几下，喃喃道：
　　“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几个家伙差点被打死！
　　太可怕了！瑶儿真的是我认识的瑶儿吗？
　　一边踹人的嘴，一边让人再开口说话，说不出来就继续踹……把人元婴抓出来，在别人嘴里涮来涮去……笑声比魔头还要魔头！
　　她动完手还扭头看向我，对我露出了那般温柔的微笑。
　　背着手，就很可爱的跳了过来，俏脸上带着血痕，笑着对我说，季默哥哥，咱们回去吧。
　　她真的是那种、那种，让人生不起厌恶感。
　　但转念一想，遍体生凉啊！”
　　季默喉结上下颤动，眼巴巴地看着吴妄：
　　“我真不愿这样想，可转念一想，她以后要是对我也这般动手……也没听说，成婚还要有性命之危的啊。”
　　吴妄皱眉点头，道：“那你直接将此事说出来不就好了。”
　　“不会被打死吗？”
　　“当然不会！”
　　“这个。”
　　季默揉揉眉心，叹道：
　　“我其实挺中意她的，她出手也是为了维护我。
　　可，她若是普通的强势，那以后也能管得住我的花花心思，但这是不是有点强势过头了？
　　我现在闭上眼，就是她抓着别人元婴往另一个人嘴里塞的画面，实在是……”
　　“听你这么一说……”
　　吴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刑罚殿倒是正缺这般人才。”
　　季默叹道：“无妄兄！你先帮我分析分析，万一以后我跟她吵架了，她会不会对我动手？
　　这谁受得住啊这！”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些往事。”
　　吴妄站起身来，抱着胳膊在季默身前来回踱步。
　　他与那位乐瑶妹子的交集，就是那次人皇宴，此时想起来的，却是自己冒充老前辈器灵时，所见那乐瑶动手的情形。
　　印象较深刻的，就是她掐腰哈哈大笑，不断踹一名修士的脸，然后被旁边之人偷袭淘汰……
　　“季兄你若是实在害怕，不如就拒了这门亲事。”
　　“可！”
　　“你们行过大礼了？”
　　“怎么会，”季默正色道，“这又非花楼韵事，我们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今也不过是拉了拉手。”
　　吴妄：……
　　可恶，总觉得这个话题对自己是持续性伤害。
　　“我也挺中意她的，”季默目中满是温暖。
　　“既然这般，我有办法了。”
　　吴妄顿住脚步，笑道：“其实问题简化一下，就是你想确定，她是对所有人都那般暴躁，还是只对敌人那般暴躁。”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殿主！”
　　正此时，会客殿外有仙兵匆匆来报，“天衍玄女宗圣女已到前门。”
　　“请她过来吧，”吴妄笑道，“刚好一同为季兄把把关。”
　　季默纳闷道：“无妄兄，莫非你想让我去惹怒乐瑶妹妹？”
　　“坏你们感情的事，咱不能干。”
　　吴妄温声道：“仁皇阁内多的是阵法高手，一道幻阵就能解决的事，不必太过复杂。”
　　季默明显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看样子是真的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哎，听说了吗？
　　一声‘无妄兄’，泠仙子踩着一朵彩云自殿外而来。
　　见到殿门前的吴妄，不禁绽出少许笑意，目光扫到那季默，笑意收敛、皱起眉头。
　　“他怎么也在这？”
　　季默的那张脸顿时拉成了驴脸的长度，咬牙道：“仙子你能不能别把心里话说出来！”
　　“哼。”
　　泠小岚负手飘到了吴妄身旁，那绣花鞋下踩着半寸厚的仙光，素白长裙也随风轻摆。
　　她略微抬头注视着吴妄的双眼，微微欠身，笑道：
　　“恭喜无妄宗主荣升无妄殿主，总算，若是我想找无妄兄，不必去那魔宗之中了。”
　　吴妄：……
　　这话的口吻并非是嫌弃魔宗，而是如释重负。
　　“我还没恭喜你成仙，看你这样子，成仙后反而有加重的倾向？”
　　泠小岚叹道：“应该是好些了。”
　　“真的假的？”
　　“你看，”泠小岚散去脚下的仙光，脚尖点在地面上，于吴妄身前轻轻转了个圈。
　　她裙摆飘扬的样子，看呆了不知多少仙兵。
　　吴妄竖了个大拇指，泠小岚轻笑着又在脚下铺了仙光。
　　一旁季默微微仰头，眼底写满了沧桑。
　　热闹是他俩的，多余是自己的，朋友是虚假的，见色忘义是正常的。
　　“无妄兄，你先帮我把这边的事解决了啊。”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
　　吴妄立刻端起架子，笑道：“仙子随我们一同来吧，刚好帮季兄出出主意。”
　　泠小岚道：“来时我见总阁中门前有几名魔修高手，季兄可是又招惹了谁家的女子？”
　　季默目中满是悲愤：“是是是，天底下就你家无妄兄是正人君子，我就是随便招蜂引蝶的浪子！”
　　“不是吗？”
　　泠小岚淡然道：“可要我数落下，你二十余岁开始招惹过的那些女子？”
　　吴妄眼前一亮，笑道：“看来，季兄在醉心花楼前，也有过丰富的人生经历嘛。”
　　季默顿时败下阵来，有些心虚地小声道：“这次不同，我这次是真是奔着成家去的，年少轻狂就不要多提了，不要多提。”
　　“哼，”泠小岚道，“无妄兄莫要帮他。”
　　“我相信季兄这次绝对不敢乱来。”
　　吴妄对季默挑了挑眉，又对泠小岚眨了下眼，泠小岚总算是放过了季默一马。
　　吴妄笑道：“走吧，莫让那位大妹子等太久，这里是仁皇阁重地，也不宜因这些事太过吵闹。”
　　“多谢无妄兄。”
　　季默含笑，提着折扇抢先一步占据了吴妄身侧的位置；
　　泠小岚默默拿出宝剑提在手中，脚下伴着一朵朵水色浅莲，追着二人赶赴吴妄住处。
　　不少仙兵各自传声，一个个都是惊奇不已。
　　“泠仙子不是那位天衍圣女吗？”
　　“对啊，传闻中的下一任人皇道侣，点亮了天衍石七颗星的真正圣女……
　　怎么感觉，这位仙子看刑罚殿殿主的时候，眼底有光呢？”
　　“莫非？”
　　“嘶——咱们无妄殿主，莫不是！”
　　“噤声，噤声，此事绝对不可外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天衍圣女喜欢无妄殿主，这会给无妄殿主惹来麻烦的！”
　　“对啊对啊，下一任人皇如果暴露了，十凶神岂不是要疯狂针对！”
　　“虽然咱们不怕那些神灵，但也不能大意……
　　怪不得，殿主大人能与穷奇扳手腕，区区穷奇又怎么会是咱们殿主大人的对手？天帝才是！”
　　“啊，此前咱们的格局小了。”
　　“殿主太强了！”
　　这般消息就如镜水潭上的涟漪，远远荡开。
　　且说，吴妄三人刚到阁楼之外，就听其内传来几声笑语。
　　却是林素轻与那乐瑶在聊天，也不知林素轻说了什么，乐瑶捂着嘴笑个不停，一旁的沐大仙也是抱着肚子一阵‘鹅’叫。
　　吴妄看了眼季默，却见季兄面色还算正常，就是目光有些闪烁。
　　“素轻，你们在说什么好玩的事？”
　　吴妄的嗓音穿过防护阵法，林素轻连忙跑过来开门，那乐瑶也立刻自座椅起身，看向了门外。
　　“少爷您回来啦……”
　　“季默哥哥？”
　　乐瑶轻声唤着，“是你吗，季默哥哥？”
　　季默负手轻叹，目中满是温暖柔情，注视着乐瑶，缓声道：“让你担心了，瑶儿妹妹。”
　　起来了！
　　吴妄手臂上的寒毛已经竖起来了！
　　泠小岚与林素轻这般仙子因为绝对不存在汗毛，此刻只能轻轻哆嗦几下。
　　乐瑶微微摇头，目有痴痴念、心怀依依怜，此前的恼也好、闹也好，此刻尽化作流水消逝，只余目中的眷恋。
　　她不知何时换过的修身黑裙，仿佛也多了几分粉色的光亮。
　　“你在这就好，”乐瑶柔声道，“我挂着你，不知你去了何处……你来这里判案的吗？”
　　吴妄：……
　　这不是他刚才的说辞吗？
　　这位魔女乐瑶不是直接识破了，还当场拆他台了吗？
　　怎么就！
　　季默摇摇头，只是道：“只是有些心事，来找无妄兄倾诉。”
　　“不、不可以对我言说吗？”
　　乐瑶微微抿嘴，眼底带着几分失落与期盼。
　　季默轻轻叹息着，向前迈出半步，就要张开手……臂……
　　唰！
　　电光火石间，季默只觉眼前一花，身形被一只大手拖后数丈；
　　那乐瑶妹子也出现在他身旁，却是被一股血气直接卷来的。
　　哐！
　　阁楼的木门突然关上，吴妄的骂声从内传来：“腻歪够了再进来！”
　　“哎，无妄兄！”
　　季默连忙喊了句，一旁乐瑶小脸上带着少许失落。
　　她道：“是因我过来，让你丢了面子吗？季默哥哥。”
　　“怎会，”季默温声道，“无妄兄此前主要是担心你我吵架，你来，我怎么会觉得丢面子？
　　能与你相伴在路上行走，不知会有多少人对我艳羡。”
　　乐瑶抿着嘴、脸蛋挂着酒窝，抬头看着他。
　　季默略微低头，目中带着笑，低头注视着她的妙目。
　　两人宛若石塑般，隔着两尺静静而立。
　　她背负着双手，他手中握着折扇，用目光说着千言万语，让徐徐夜风吹过彼此发梢，与彼此相伴。
　　阁楼中突然多了些许火光。
　　沐大仙、林素轻、吴妄三人一字摆开，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举起了明晃晃的火把。
　　泠小岚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自顾自地去了一旁，找了把椅子用仙力细细擦拭，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妄咬牙道一句：“冲！”
　　沐大仙踹开木门，三人举着火把冲向那对男女。
　　季默见状，顺势拉着乐瑶朝远处奔跑，场面一时十分混乱，满是年轻男女和妙龄老天仙的欢笑声。
　　玩闹归玩闹，正事还是要做的。
　　片刻后，吴妄的阁楼中。
　　一张方桌摆在正中位置，几人围着方桌静静坐着。
　　吴妄坐在主位，面容颇为严肃。
　　他右手边是泠小岚擦洗过的座椅，那座椅此刻竟闪烁着少许亮光，而泠仙子的坐姿也是颇为端庄，身周散发着清雅道韵。
　　就，莫名有些般配。
　　沐大仙坐在吴妄另一侧，此刻抱着短剑、凶巴巴地看向季默和乐瑶，后者正坐在吴妄对面，两人椅子把手紧挨着。
　　手就没分开过！
　　林素轻从旁飘然而来，端来茶水茶点，给每人上茶后，站在了吴妄身后。
　　“你们，”吴妄冷着脸道，“是过来发请柬的？”
　　季默忙道：“无妄兄，就是之前那回事。”
　　“既然如此，我就明白说了。”吴妄道，“乐瑶妹子，季兄之所以来找我，是有心结解不开。你可还记得，几天前你与季兄去一处桃花林游玩？”
　　“自是记得。”
　　乐瑶目中恢复清澈，坐直身子注视着吴妄。
　　这面容表情、说话嗓音，与面对季默时，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吴妄问：“乐瑶妹子当时做了什么？”
　　她道：“那次遇到了几个惹是生非之徒，我出手教训了他们一二，并未取他们性命。”
　　“怎么教训的？”
　　“就是……打了一顿。”
　　乐瑶有些不解，“这怎么了？”
　　季默一手扶额，却是不知该如何言说。
　　吴妄笑道：
　　“妹子你出手时，实在是太凶残了些，季兄被你吓到了。
　　他印象中的你，温柔可爱、懵懂清纯，说话都是温声细语，那天突然见你把人一脚踹翻，踩着对方额头转圈，又把人元婴扯出来塞其他人嘴里……
　　季兄当时害怕极了。”
　　乐瑶小脸泛白，扭头看着季默，小声道：“我那般……过分了吗？”
　　“不过分，不过分，”季默忙道，“是他们要动手，咱们只是反击，就是手段激烈了一些。”
　　吴妄笑道：“季兄并非是要悔婚或是逃婚，他只是想知道，乐瑶妹子你这般打人的手法，会不会用在他身上。”
　　乐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瞪着吴妄骂道：“你在乱说什么！我怎会打季默哥哥！”
　　季默喉结颤了下，“莫要对无妄兄无礼。”
　　“哦。”
　　乐瑶那怒色瞬间溶解，委委屈屈地坐了回去，鼓着小嘴道：“我是魔修，打人的时候会引动战法……反正，我不会伤害季默哥哥的。
　　那，以后，我都自封修为好了。”
　　泠小岚笑道：“我倒是觉得，乐瑶妹子不必自封修为，季兄还是要多管管才可。”
　　季默连连对泠小岚拱手求饶。
　　吴妄道：
　　“为了让季兄安心，我已请阁内的阵法高手布置一道幻阵，乐瑶你可愿进入幻阵之中？
　　幻阵没有其它效果，就是模拟一些敌人出来与你斗法。
　　你们两个若想要成婚，不能只将自己好的一面展露给对方，也要让对方知晓彼此的缺点，不然成婚后也容易引发各种矛盾。
　　成婚并非小事，以后要结伴走过风风雨雨。”
　　乐瑶完全没有犹豫，直接道：“我愿进入幻阵。”
　　“无妄兄，”季默道，“稍后也帮我安排一个幻阵吧，既是成婚前的试炼，那没有只试炼乐瑶而不试炼我的道理。”
　　“季默哥哥……”
　　“瑶儿妹妹……”
　　两人对视一眼，一缕缕粉红色的气息在房内弥漫。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正要在心底吐槽几句；
　　泠小岚忍着笑，学着乐瑶的口吻，对吴妄轻声唤道：“无妄哥哥~”
　　吴妄嘴角疯狂抽搐，粗着嗓子回了句：“干啥？咋的了？”
　　泠小岚瞬间破功，掩着嘴角笑个不停。
　　林素轻在后却是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泠小岚几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幻阵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仁皇阁的阵法高手着实厉害，乐瑶和季默两个登仙境修士，在明知道自己进入幻阵的前提下，平均坚持了一刻，就已迷失其中。
　　顺带一提，乐瑶坚持了两刻。
　　乐瑶先入阵，在幻阵中经历了四个场景，前三个场景较为普通，遇不平事是否拔刀相助、被人诬陷如何辩解、面对凶兽潮陷入绝境如何应对。
　　这位魔修乐瑶做事十分干脆利落，也有一份侠义心肠，就是下手太过狠辣。
　　遇不平事拔刀相助，且将施暴的一方打了个半死。
　　被人诬陷懒得辩解，一把短刀压服了四方。
　　面对凶兽潮包围浴血奋战，杀了个七进七出，最后拖着自己同伴的尸身回了大营，自始至终都是面不改色。
　　后面一个场景算是为季默量身定制的，剧情稍微复杂了些。
　　乐瑶宗门惨遭灭门，幕后黑手是季默，乐瑶一路杀到了季默面前，但举起的刀久久未能落下去，含泪注视着季默，最后横刀自刎。
　　季默当场感动的热泪盈眶。
　　幻阵如梦，其内情形俱为心中所想。
　　当阵法隐退时，乐瑶依旧是盘坐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是脸蛋上满是泪痕，记不起幻阵中经历了什么。
　　吴妄等人直接忽略了季默安慰乐瑶的画面。
　　快进到季默进入幻阵试炼。
　　幻阵唯一场景：醉香楼。
　　“妹子好好看，”吴妄缓声道，“季兄若是能坚持半个时辰不起坏心思，咱们就算他过了。”
　　乐瑶眼也不眨地看向阵法呈现出的幻境，有些紧张地看着幻阵内的情形。
　　只见季默在醉香楼前路过，手中摇着折扇，没有任何挣扎犹豫、脚下一晃，很是熟悉地走入了醉香楼中，正要开口点几位姑娘，却略微迟疑。
　　有个小厮笑道：“季公子，咱们这里新来了一位头牌！”
　　“哦？是吗？”
　　季默笑道：“老地方，老位置，灵石管够。”
　　“得嘞！季公子您里面请！”
　　幻阵之外，吴妄不由得抬手遮眼，实在是没眼看；
　　泠小岚已开始擦拭自己的宝剑，想着出剑多快、才能让这把仙宝不染血迹。
　　乐瑶微微一叹，目中带着几分郁闷，低声道：“他性子就是这般……”
　　幻阵中传出声响：
　　“季公子，乐瑶姑娘到了！”
　　“哦？”季默起身相迎，看向那珠帘之后的淡妆玉人，不是乐瑶又是何人？
　　幻阵之外，乐瑶眨了眨眼，目中带着几分雀跃，左看右看不知找谁分享心底的欢喜。
　　幻境缔造的醉香楼内，季默与幻想出的乐瑶弹琴起舞、推杯换盏，不多时便是耳语厮磨，目光迷乱。
　　“停！”
　　吴妄高声喊了句，一旁仁皇阁高手立刻出手停下幻阵，将季默硬生生地自幻境踢了出来。
　　季默盘坐在阁楼前的空地上，目中满是遗憾，在幻境中的经历却已变成了模糊的记忆。
　　他低头瞧了眼衣袍，又咳了声，坐在那好一阵才站起身来。
　　“季默哥哥！”
　　乐瑶轻声唤着就扑了上去，乳燕归巢般冲到他怀中，额头在季默胸前轻轻蹭着。
　　“我知你心里只有我了，我现在欢喜的紧，再不想与你分开了！咱们回家好吗？”
　　季默目中略带茫然，却是顺势拥住了玉人，疑惑地看向吴妄。
　　吴妄淡定地端起茶杯抿了口，淡然道：
　　“回去吧，大婚时记得发请柬。”
　　“多谢无妄兄出手相助！那，我就不打扰你跟泠仙子了！哈哈哈哈……嗝。”
　　泠小岚轻哼了声，却并未多说什么。
　　吴妄却是坐在那看了阵夜空，略微轻叹。
　　啊，那个混账运道神！
　　……
　　半天后，正午时。
　　人域西南部，某处仙凡混杂的大城，一家生意兴盛的六层高酒楼中。
　　“哎，跟你说个的事，听说了吗？
　　那玄女宗天衍圣女泠小岚泠仙子，意中人是仁皇阁刑罚殿殿主无妄子！”
　　“真的假的？那无妄子岂不就是下一任人皇陛下了？”
　　“嘘！噤声！这话是能说出去的吗？心里明白不就行了！”
　　“怪不得无妄子能算计那个凶神之首的穷奇，穷奇怎么可能是无妄子的对手？格局就差多了。”
　　“道友自己知道就是，可莫要告诉别人，贫道破例告诉道友，只是因跟道友聊得投机。”
　　“哈哈哈，此前还听闻，有个什么金穷奇奖。”
　　啪！
　　酒楼角落中，一名戴着斗笠的女仙突然将手中的酒杯捏碎，丢下几块小灵石，起身走向酒楼外。
　　阳光照下，这女仙藏在斗笠中的美丽面容，露出了几分冷笑。
　　与之完全相同的冷笑，出现在十数万里外，大荒西南域的某处洞府，那盘坐在石台上的中年男人嘴角。
　　无妄子、人皇继承者？
　　你害的本座被天宫训斥，差点丢了神位！
　　本座定要让你知道，什么是残忍！
　　自己只能附魂在修士身上，本体无法降临，要给那无妄子挖坑，终归是有些麻烦。
　　先去找十神殿的那些废物吧。
　　话说回来，上次对自己本体出手的神秘神灵，到底为何出手惩戒自己？
　　当时只听到一声冷哼，也没半点话语声留下。
　　是因，自己当时吞噬的那个百族混杂部族，有该神灵的信众？
　　穷奇想了一阵，将这个问题丢到了身后，继续谋划着一场大戏。
　　那无妄子既然被认为是人域下一任人皇，自是跟众神牵扯不到什么关系；
　　从这个角度而言，他穷奇对付无妄子，就不可能再招惹到那个神秘的神灵。
　　逻辑，通。


第一百三十五章 相助修行
　　这个乐瑶……明显是陷进去了！
　　吴妄估摸着，最多只需半个月的功夫，自己这边就会收到季家大婚的请柬。
　　幻境里，季兄只坚持瞬息就逛进了花楼，吴妄本来都开始担心这家伙的生命安危了，怎料季兄在幻境中幻想的就是乐瑶。
　　他吴妄，愿称之为绝活！
　　在季默乐瑶离开后，吴妄仔细问了那几个阵法高手有没有季家之人，或是收季家的好处。
　　还好没有。
　　不然吴妄非要展露展露殿主大人的威严不可！
　　泠小岚说是来给吴妄贺喜，却很自如地在吴妄小楼中住了下来。
　　她每日十分勤勉地修行八个时辰，其余四个时辰便与吴妄喝喝茶、聊聊天，或是在仁皇阁中转一转。
　　如此过了几日，吴妄问她是否要长住，长住就帮她在仁皇阁要个住处。
　　泠小岚是玄女宗的圣女，仁皇阁也不敢怠慢。
　　“别误会，我可没有半点要赶你走的意思，”
　　吴妄笑道，“只是觉得，你在我那住，多少会有些不便，明日刘阁主就要回来了。”
　　说这话时，他们两人正在一处凉亭散步。
　　泠小岚背着手、身子前倾，注视着吴妄的表情，小声问：“那是觉得，我有些耽误你时间了吗？”
　　“能与好友相伴，对我而言是难得的消遣。”
　　吴妄笑道：“只是，明天刘阁主回来，我就没这么多闲散时间到处溜达了。”
　　“我自是知晓的，”泠小岚道，“你要跟刘阁主修行锻体之法。”
　　“诶？”吴妄明显一怔。
　　泠小岚轻笑着，一把玉笛在身后盘旋两周，笑道：“我来仁皇阁，一是来给你贺喜，二是得了我家宗主之命，前来此地辅助你修行。”
　　吴妄被她说的一愣：“真的假的？净月师姐让你过来的？”
　　“自是真的，我怎会骗你呢？”
　　泠小岚得意地仰头，走出凉亭，朝这小路慢慢走着。
　　吴妄在后追了上来，此刻已是回过了神。
　　“玄女宗的功法还能帮人锻体？”
　　“待刘阁主回来，你试试就知，”泠小岚道，“若你是怕旁人说闲话，我今天便在仁皇阁找个住处就是。”
　　吴妄笑道：“既是来帮我的，住我那又何妨？
　　哪什么闲话不闲话，我是半点不在意的，就我这身体……咳。”
　　泠小岚关切地问道：“你身体怎么了？”
　　“挺好的，”吴妄做了个扩胸的动作，“应当说，已是好到不能再好。”
　　泠小岚眨眨眼，见吴妄不愿多说便没多问，柔声道：“也不知，这次季兄能否真的收心，与那乐瑶道友结成道侣。”
　　“应该会，”吴妄笑道，“季兄此前跟我吹嘘过，他有三个原则，其中一条是比他强势的女子，他绝对不会招惹。
　　乐瑶可非普通女子，十八岁已快成仙，未来说不定就是人域顶尖高手。
　　季兄其实，也是陷进去了。”
　　泠小岚赞道：“乐瑶资质确实厉害，若是百年天仙，怕也能得炎帝令。”
　　“是啊。”
　　吴妄心底轻轻一叹。
　　季默都快成家了，林祈那边若是听闻这个消息，说不定就会先一步季默成家。
　　也就自己，解决怪病还是遥不可期之事。
　　神农前辈和刘阁主都让自己快些提升实力，可若道境升不上去，无法掌握一条大道，在境界上与先天神持平，自己如何破解这般怪病？
　　倒也不对。
　　吴妄突然有些迷糊，分不清自己破解怪病的办法，是将道境提升到‘自掌大道’的水准，还是实力追平超凡境高手。
　　一般而言，境界与实力是划等号的。
　　但自己的情况有些特殊，自星神那里‘贷’来的神力，对自身实力有较强的增幅……
　　“怎了？”
　　泠小岚自一旁凑了过来，歪头看着吴妄，小声问：“看你突然闷闷不乐，可是身体真的有什么隐疾？”
　　“我身体正常的很！”
　　吴妄笑了笑，随即扯开话题，与泠小岚聊起了玄女宗功法的妙用。
　　深夜时分。
　　泠小岚去了林素轻隔壁房中修行，吴妄回了二楼静室打坐。
　　两颗脑袋自林素轻门口凑了出来，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观察了几眼，又慢慢缩了回去。
　　自是沐大仙与老阿姨。
　　林素轻的房中，漂亮衣裙摆满了桌面、床面，那面铜镜被擦的噌亮，显然是此前有过一场‘大型试衣会’。
　　林素轻坐回座椅中，开始整理这些衣物。
　　沐大仙抱着胳膊在前方走来走去，忍不住嘀咕：
　　“这两个人，果然有问题！”
　　“有问题就有问题呗。”
　　林素轻笑道：“少爷也长大了，找个道侣很合适呀。
　　而且泠仙子是咱们人域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美人，修为高、资质好，好像还是什么天衍圣女。”
　　“哼哼！这个天衍圣女就有问题！”
　　沐大仙哼了声：
　　“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仁皇阁，还天天跟出题哒黏一起！
　　素轻你也是，你得支棱起来呀！
　　这都攻到家门口了，本阵大将焉有退缩之理！
　　哎呀！不准打咱脑袋！”
　　林素轻收回敲打天仙脑壳的柔荑，板着俏脸训斥道：
　　“莫要乱说，什么本阵、什么大将！
　　我受少爷大恩，若非少爷我早已难以活命，所得机缘都是少爷给的，可不敢再有什么心思，照顾好少爷饮食起居已是我仅能做的小事了。
　　你说那天衍圣女，到底是不是下一任人皇道侣？”
　　“谣传啦！”
　　沐大仙跳到桌子边坐着，两条小萝卜腿不断轻晃。
　　“根据咱四海阁的密卷，那第七颗星是受强运之人影响才能点亮的！”
　　“那玄女宗何不解释清楚？”
　　“天衍圣女是靠旁人影响才会诞生这事，不是打玄女宗的脸吗？”
　　“也对，”林素轻抱着衣物静静思索，“沐沐你怎么知道这些？”
　　“咱冲超凡失败以前，好歹也是四海阁的副殿主哒！”
　　沐大仙双手掐腰，得意道：
　　“四海阁除了搞修道之财宝，就是负责收集消息的，这点小事怎么瞒得过咱！
　　你们都觉得咱笨，咱也就是做题的时候笨，算数这个东西，不会就是不会，咱已经放弃挣扎了！”
　　“不会你还神气个什么？”
　　林素轻道：“那四海阁和仁皇阁为何不出面，对外解释我家少爷不是下一任人皇……不对，若两阁力保，反而有些欲盖弥彰。”
　　沐大仙嘻嘻笑着：“你怎么知道出题哒不会是下一任人皇呐？”
　　“不可能的，”林素轻微微摇头，却是欲言又止。
　　“嘻嘻，真以为咱不知道出题哒来路？咱可是四海阁阁主的徒弟！
　　就算他是熊抱族少主，也有可能成为下一任人皇陛下呀。”
　　沐大仙扳着手指，细数道：
　　“你看，他长得不错，人品也不错，性格差了点，喜欢捉弄人，但也无伤大雅，出的题很难，很招人喜欢，两大势力未来的掌舵人都跟着他厮混。”
　　“不是这些，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没来由的，林素轻想到了雪山之巅的小屋，想起了自己初次见那位苍雪大人的情形。
　　林素轻笑道：“就是，感觉吧。”
　　“奇奇怪怪，”沐大仙脚丫轻晃着，“反正我们四海阁有不少高手，都已经觉得，人皇陛下有可能传位给出题哒。
　　这里面事情很多，也很复杂，跟素轻你说了你也不懂，而且出题哒折腾人的手段是真的多。”
　　“你们两个。”
　　吴妄的嗓音突然从隔壁传来，“说悄悄话时，好歹开个隔音阵法。”
　　沐大仙、林素轻面面相觑，前者手忙脚乱撑开结界，林素轻心虚地咬了下舌尖，低头好一阵忙碌。
　　隔壁静室，吴妄双手抱元归一，身周环绕着点点星辰。
　　下一任人皇？
　　吴妄内视自身，瞧着那不断跳动的火焰，体会着那持续散发的火道感悟。
　　炎帝令是一把钥匙。
　　昔日人皇自众神手中夺走火之大道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火之大道禁锢在了人域。
　　想要取得火之大道，炎帝令必须蜕变三次，也就是必须打开三道门户，才能见到真正的火之大道。
　　这是人域的支柱，也是天宫的终极目标。
　　此时，吴妄自己的炎帝令经过了两次蜕变，凭借这些感悟，自己能一路修行到真仙境，所需付出的就是数十年的枯坐罢了。
　　老前辈到底怎么想的？
　　如果有心培养他做继承人，最少也该给点明示吧，不明示他怎么开口拒绝？
　　老前辈点化炎帝令第二次蜕变，真的只是想让他凭借炎帝令快速提升道境，填补实力短板？
　　凭吴妄对神农前辈的了解……是不太信的。
　　‘老前辈此刻也没能做出决定吧。’
　　老纠结了。
　　……
　　一夜细雨润无声，天明时，总阁各处都是湿漉漉的。
　　吴妄还没来得及打一套太极拳，就被匆匆赶回来的刘阁主拽去了地下练功场。
　　毫无意外的是，泠小岚已在此地等候。
　　泠小岚对吴妄眨眨眼，似是在说：‘瞧，我昨日没骗你吧。’
　　吴妄拱手对她打了个招呼，看刘百仞面色有些凝重，开口问：“刘阁主这是怎么了？”
　　“被陛下骂了。”
　　刘百仞鼻子都红了，嚷道：
　　“陛下怪我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了！你搞穷奇搞了这么大功劳，本座把功劳都揽下来，那还是人吗？
　　本座告诉大家是你算计的，这不合情理吗？藏着掖着不正是怕了众神？”
　　吴妄：……
　　岳父大人干得漂亮。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己马上又要挨揍。
　　“阁主不必太过介怀。”
　　吴妄笑道：“仁皇阁总阁不算仙兵，少说也有数万文吏，算上仙兵更是数目惊人，又非此前那些圆顶驻兵有军纪约束，消息不可能瞒得住。
　　他们传就是了，我出行时，阁内多给几个高手护着就是。”
　　“本座给你拨两个超凡境的护卫，你出门就让他们跟着。”
　　刘百仞哼了声，又道：
　　“风冶子还敢来找本座借人，他派的起两个超凡吗？
　　还把四海阁的小煞星放你身边，摆明了没安好心！”
　　吴妄道：“沐大仙也挺可爱的。”
　　刘百仞笑道：“你倒是两边都不得罪。”
　　“毕竟我只是一家中等规模魔宗的宗主，”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阁主来吧，这段时间我捉摸了不少招式。”
　　“瞎捉摸，这里有成熟的斗法套路，拿去用就是了。”
　　刘百仞刚想解开宽袍，瞧了眼角落飘着的泠小岚，只能老老实实停下动作。
　　吴妄却是毫无顾忌，随手将长袍扯走，只穿着那特制的长裤，一身精壮的肌肉蕴着点点星光。
　　泠小岚的脸蛋瞬间通红，又强行镇定，握住玉笛，关切地看着两人的对决。
　　两声低吼，吴妄和刘百仞身形对冲，各自举起的拳头卷起层层灵气……
　　片刻后，吴妄第一次倒下，躺在地上一阵喘息。
　　休息了大概片刻，他跳起来，与刘百仞一同打坐。
　　刘百仞在地上写写画画，指点着吴妄如何运用力道，指出吴妄刚才失误之处，并传授吴妄一些对战招式。
　　待吴妄气力恢复了上来，刘百仞与他继续切磋，很快又将吴妄拍在地上。
　　如此重复了六次，吴妄浑身已沁出血汗，喘气都有些赶不上趟，长发披散、面露痛苦之色。
　　一缕笛声钻入吴妄耳中，其声婉转低回，吴妄心底仿佛浮现出了小桥流水般的画卷。
　　灵气化作甘润的泉水，在滋润着吴妄浑身各处。
　　痛苦之感迅速消散，吴妄仿佛躺在白云上，在蓝天白云间漫无目地飘着。
　　一曲奏罢。
　　吴妄直直地坐起身来，深吸了口气，“前辈再来一次！”
　　“再来你就伤本源了，回去修行吧。”
　　刘百仞对吴妄挤眉弄眼，笑道：“记得谢谢泠圣女，这曲子，寻常人可听不到，体修者梦寐以求啊。
　　你俩自己回吧，本座去处理阁内的事务了。”
　　言罢，刘百仞身形唰的一声消失不见，走的那叫一个迅速。
　　泠仙子微微欠身，脚尖轻点，身形飘到吴妄身旁。
　　“用我扶你回去吗？”
　　“不用。”
　　吴妄摆摆手，才发现自己体内并未生新力，但此前感觉到的‘自身极限’，被敲开了些许裂缝。
　　玄女宗的女弟子受欢迎，那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长长的甬道中，吴妄一瘸一拐地向上爬着，泠小岚在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以防吴妄撑不住摔倒时，能立刻出手搀扶。
　　她问：“之前都是这般锻体的吗？”
　　吴妄笑道：“最近才开始，隔一日接受一次阁主大人的亲自指点，然后回去泡个药浴，我估摸着，这么训半年，我能直面天仙毒打而不会喊半声疼痛。”
　　“哈……”
　　泠小岚被逗得笑出声，又连忙抿住嘴唇，目中满是亮光，道一声：“我可不是取笑你。”
　　“变强嘛，有啥可丢人的。”
　　吴妄挑了挑眉，扶着墙壁喘了几口气。
　　泠小岚向前想要搀扶，却被吴妄手势拒绝。
　　“那个，我们北野的规矩，男女不能随意接触，我自己走就是。”
　　“嗯，”泠小岚答应着，身形飘在吴妄身后，又问，“我听人说，北野不都是较为豪放吗？女子只需敲晕了男子，就能扛回帐篷。”
　　“那是上古的事了，”吴妄道，“现如今那也只是一个仪式，类似于人域的拜堂。”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甬道尽头，吴妄在墙上摁了几下，前方传来机括声响，那书橱连同其后刻画着阵法烙印的巨石一同挪开。
　　吴妄问：“仙子会在此地待多久？”
　　“宗主没说让我何时回去，”泠小岚道，“若是能帮上你修行，也不耽误我自身修行，在这里长住也是无妨的。”
　　吴妄拱拱手：“那就有劳仙子了。”
　　“总算能还你少许恩情。”
　　两人相视而笑，吴妄拉开木门迈步而出，浑身大汗淋漓，衣袍也只是胡乱披着。
　　泠小岚从后紧跟着迈步而出，时刻准备扶住要倒下的吴妄，那浅白色仙裙映着少许日光，窈窕身段彰显无疑，一眼看去竟是那般醉人。
　　不远处排着整齐队列的仙兵，此刻都愣了。
　　“嘶，我怎么突然双目失明……”
　　“糟了，这是中毒了。”
　　“哎呀，哎呀，我什么都没看见。”
　　十六名仙兵将长枪当成了导盲杖，各自翻着白眼赶向远处，队形始终不散。
　　……
　　人域某处阴暗角落，存于地下的大殿中。
　　几道身着黑袍的老人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对前方那戴着斗笠的陌生女子深深叩拜。
　　“拜见父亲！”
　　“嗯，”那女修淡然应着，“即日起，你们第四总殿由本座直接调度，本座会让你们迅速壮大，只要本座此行顺利，自会让尔等血脉晋升。”
　　那几个老人连连叩首，表情自是难掩的激动。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人皇亲准许，无妄初闭关
　　灭宗，新修好的宗主大殿前。
　　张暮山与杨无敌架了堆火，暖了两壶美酒、烤熟两只灵兔，让香气飘向四面八方，大快朵颐。
　　杨无敌感慨道：“宗主不在家……真好啊。”
　　“是啊，宗主在的时候，总忒挂着点什么，修行也不安稳，每天都要对先祖上供，希望供奉没事。”
　　杨无敌骂道：“你也没被扣过啊。”
　　“哈哈哈哈哈！”
　　张暮山开怀大笑：“这不是看你被扣，我也有些心惊胆战嘛。你说宗主为何偏偏就针对你啊无敌？”
　　“唉……”
　　杨无敌幽幽一叹：“也就是那年我没绷住，在宗主面前显摆了下祖传的各类法器，被宗主惦记上了，还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把那些好东西都给了宗主一份。
　　宗主从那开始，就觉得我不是个正经魔修。
　　这怎么就不正经了？
　　我这明明是一颗赤胆伴忠心，满头光亮照明月。”
　　张暮山道：“宗主敲打你，也是为你好嘛。”
　　“那是敲打吗？直接打不行吗？能不扣灵石吗？
　　这要是攒不够灵石，以后遇到了心仪的道友，我还有胆子向前跟人问候吗？”
　　杨无敌端起酒壶‘吨吨吨’了一阵，叹道：
　　“宗主不在家，总算能安心了啊。”
　　“是吗？”
　　一缕慵懒的嗓音钻入两人耳中，杨无敌和张暮山齐齐哆嗦了下，立刻从火堆旁跳了起来。
　　些许粉色烟雾飘过，妙长老自烟雾之中缓步而出，一袭红衣明艳动人，却让这两个壮汉不敢直视。
　　“大长老有命，你二人立刻北上去仁皇阁报到，宗主身边缺了可使唤的人。”
　　杨无敌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张暮山忍着笑，高声喊道：“属下领命！”
　　妙长老淡然道：“你二人机灵一点，仁皇阁可不比宗门，万事守规矩、不可给咱们灭宗丢人，不然本长老自有惩处，懂吗？”
　　俩壮汉额头冷汗涔涔，齐声答应：“是，是！”
　　“去吧，莫让宗主等太久。”
　　妙长老随手甩来两只宝囊，身形向前几步，隐于那淡淡的烟雾。
　　杨无敌握紧宝囊，直起腰杆，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了，”张暮山笑道，“仁皇阁总阁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咱们跟着宗主他老人家混，又沾光了不是。”
　　“唉……”
　　杨无敌将宝囊塞入怀中，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妙长老给的这些，也不够宗主扣两次啊。”
　　“赶紧上路了！”
　　“咋就上路了？这话真不吉利，说出发不行吗？”
　　“咱们能出啥事，走了走了。”
　　杨无敌拍了拍脑壳，嘀咕道：“那可不一定，还是小心点为上，咱们藏点修为伪装一下？”
　　“哼，多此一举！”
　　“来嘛暮山！”
　　“哎呀，你这！大男人撒娇不恶心吗！老子浑身鸡皮疙瘩！
　　行行行，伪装一下，伪装一下！啊呀，这一天天的！你这简直有辱壮汉二字！”
　　……
　　于是，半个月后。
　　“哈！”
　　“可以啊小子！”
　　仁皇阁，阁主住所地下的练功场，两道身影来回冲撞，一股股气劲迸发开来，让六面防护大阵不断闪烁光芒。
　　泠小岚静静漂浮在角落中，注视着吴妄的身影，目中流露出少许思索，纤手也在不断比划。
　　少顷，吴妄再次被刘百仞一巴掌拍在地上，在那哇哇吐了几口血，又立刻吞下了滋养的丹药。
　　泠仙子下意识向前飘出一段，见吴妄气色已恢复如常，这才没向前打扰。
　　刘百仞连忙收拳，尴尬一笑，纳闷道：“老夫今天怎么会下手重了点，还给打吐血了。”
　　“力劲……反震……”
　　吴妄立刻爬起来，原地盘坐，手臂左右画圆，带起一柔一刚两股气劲，又在身前抱元归一，让两股气劲自行相融。
　　刘百仞笑道：“你自己琢磨的这些招式，别说，还真有点意思。”
　　吴妄淡定一笑。
　　这可是蓝星公园大爷大妈的瑰宝，按‘接、化、发’核心理论指导，采纳蓝星道门阴阳理论，刚柔并济、阴阳转换，防守不露破绽、反击迅猛如火。
　　如果不是当年看的电视剧都忘了大半，现在说不定能开发出‘太极剑’、‘太极棍’、‘醉拳·猴子偷桃指定招式’，等等。
　　修行‘民科’，不外如是。
　　“不过，老夫总觉得，你这招式只是浮于表面。”
　　“哦？”吴妄笑道，“如何说？”
　　刘百仞盘坐在吴妄面前，两只大手摆了几个招式，模仿着吴妄刚才的动作。
　　“你似乎是在调运力道上下了功夫，将本座打过去的力道承接、转换，又将这般力道加持自身力道推了回来。
　　这才让本座下手时出现了误判，用了超过你能承受的力道，又打破了你自身的均衡，才打的你吐血。
　　但只是在自身力道、气劲上去保持平衡，并未触及道的层面。”
　　刘百仞轻吟几声，又道：
　　“这个思路是不错的，也十分玄妙，是人域如今五行术法、各类锻体之法，都未曾触及到的领域。
　　这叫什么？倒是值得钻研钻研。”
　　“这，让我想想。”
　　吴妄斟酌一二，本想高谈阔论一番，又怕刘百仞道境太高，自己几句话就导致刘百仞走火入魔，或是突然突破。
　　灭宗老宗主的遭遇，也算是前车之鉴。
　　吴妄道：“这是两仪道。”
　　“两仪？”
　　刘百仞眼前一亮，笑道：“这名字倒是不错，两仪拳法？可有什么感悟，本座帮你润一润。”
　　“感悟是有些的。”
　　吴妄斟酌着语句，将自己上辈子接触过的水火同济、阴阳之理解释了一遍，但他还没说完，刘百仞的表情就变得无比凝重。
　　刘百仞道：“无妄，这些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听来的，”吴妄反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这是伏羲先皇推演过的阴阳大道，”刘百仞眉头紧皱，“你且等等，本座去藏经殿找些东西来给你看。”
　　言罢，刘百仞匆匆起身，将长袍摄来披在身上，身形再次‘唰’的一声消失不见。
　　吴妄略有些疑惑，不知刘百仞表情为何这般严肃。
　　泠小岚自侧旁飘来，在地上摆了一只蒲团，收拢裙边慢慢坐下，也是面露思索。
　　她道：“一个人若是同修两条相克的大道，如何能做到两道平衡？”
　　“保持均衡就是。”
　　“若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两条大道的均衡上，如何有精力去突破道境？”
　　泠小岚轻声道：
　　“师父说，修行修自我，但自我乃灵性、非道则，也必须以一条大道为主，执掌此道的过程便是突破超凡的过程。
　　若是走两道平衡，看似妙用无穷，实则早已被人域先辈证明不可行。”
　　吴妄仔细思索，又道：“或许只是无法推广，但对于个别修士而言，可能刚好合适。”
　　“嗯，”泠小岚笑道，“这也是说不准的。”
　　“咳，本座回来了！”
　　刘百仞的喊话飘来，身形已出现在了甬道入口，端着几面厚厚的石板跳到吴妄和泠小岚身旁，盘腿坐了下来。
　　人未至而声先到，这位阁主大人也是十分注意细节。
　　“给，伏羲先皇陛下的笔迹，这可是我们仁皇阁的无价宝。”
　　吴妄与泠小岚眼前一亮，将那几面石板小心翼翼地接过、铺开，却见其上是几张不同的八卦图，每一张都更为完善，最上方的卦象也不断变化，最终定型为‘乾坤定南北，坎离定东西’。
　　最后一张八卦图，中央赫然画着太极图，阴阳划分已十分清楚。
　　刘百仞缓声道：
　　“伏羲先皇推演出最后这张八卦图后，已是无力支撑、油尽灯枯，未能来得及对身旁人解释其理，就已崩陨。
　　后来我们自其中琢磨出了阴阳之理，开创了对敌用的几道大阵，也算是咱们人域如今的一点底牌。
　　可惜的是，伏羲先皇崩陨当日，天宫纠集百族高手攻破人域防线，开启了一段黑暗动荡的岁月，先皇所留的重要典籍、以及几位传人都在动乱中都没了踪影。
　　你看看，这些能不能给你启发？
　　你说的两仪之理，跟这个十分相像。”
　　吴妄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凝视着面前这几面石板，似乎看到了一缕缕仙光在石板被划开的沟壑中不断游荡。
　　他突然问：
　　“伏羲先皇说的八卦，具体是什么？”
　　刘百仞眼一瞪，感情你连基础的都不懂！
　　泠小岚柔声道：“八卦乃先皇陛下对天地万物的描述，乾为天、坤为地、巽为风、艮为山、离为火、坎为水、震为雷、兑为泽。
　　八卦对应天地、风雷、水火、山泽。
　　除此之外，八卦还有数不清的解法，有说是男、女、少、壮、老，有说是星象变化，也有说是单纯卦象演变。”
　　刘百仞道：“万理互通嘛。”
　　吴妄缓缓点头，凝视着面前的石板，心底浮现出了此前读到的不少关于八卦的解释。
　　渐渐的，吴妄身周泛起了少许仙光，额头有星光闪烁，身周弥漫开少许道韵。
　　泠小岚与刘阁主对视一眼，各自都有些惊讶。
　　刘阁主传声赞叹：“这都能有所感悟？此子当真有些可怕。”
　　“他自是与众不同的，”泠小岚传声说着，一双杏眼颇为明亮，凝视着吴妄表情肃穆的面容。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吴妄睁开眼，眼底却满是迷茫。
　　有一瞬，他似是悟到了什么，握住了一条若隐若现的横线。
　　但仔细去抓，吴妄又仿佛什么都没悟到，只觉得自己所知太过浅薄。
　　他又问：“人域典籍我接触过的，大多以五行术法为主，那，何为四象？”
　　刘百仞道：“太阴、太阳、少阴、少阳。”
　　吴妄纳闷道：“不是朱雀、玄武、苍龙、白虎……吗？”
　　刘阁主纳闷道：“这不是四种异兽吗？”
　　“这？”
　　吴妄站起身来，瞪着刘阁主，又皱眉坐下，抬手揉着眉心，心底浮现出一片片有关星辰之道的功法、感悟。
　　星辰大道包罗万象，因主体大道被星神锁死，反而激发了人域修士向各个方向探索的决心。
　　到此时，吴妄突然发现。
　　人域的修仙法，与自己印象中，蓝星种花家流传的古老文化，有相似、有相近，又似乎有所缺憾。
　　燧人氏钻木取火，惹怒远古火神，最终将火神搏杀，让火之大道成为人域支柱。
　　伏羲氏推演八卦，借八卦演人域修仙万法，在火之大道的遮掩下，将火之大道反踩在脚下，让人域有了如今的繁荣。
　　神农陛下的建树没有在功法上，主要集中在炼丹、寻药，从另一个角度壮大了人域。
　　所以说，此时人域的修行功法，底子还是伏羲先皇以八卦推演的万法。
　　最精髓的大道，就在于伏羲先皇推演的功法？
　　人域修行法，又缺了什么？
　　吴妄道：“且不论阴阳与四象，八卦蕴含的并非只是天地、风雷、山泽、水火这般简单。”
　　刘百仞道：“对啊，八卦之中藏了阴阳五行，但陛下曾说，两者不必追求相同，八卦与五行各有偏重。
　　五行修内，八卦修阵，如今人域功法的主流便是这般。”
　　“前辈，”吴妄看着刘百仞，双目无比闪亮，“我想看伏羲先皇留下的所有手迹！”
　　刘百仞粗眉紧皱，言道：“此事怕是要奏请陛下。”
　　“那就劳烦前辈了，”吴妄道，“我这边不白看，若是有所感悟，自不会有半点藏私。”
　　刘百仞微微一笑，却是对此没放在心上。
　　这位阁主走去角落，双手捧着玉符、身体微微前躬，喊了几句陛下，将吴妄的要求尽数说了，又是一阵“是”、“是”、“好的”、“好的”。
　　当下，阁主大人转过身来，擦擦额头的热汗，对吴妄挑了挑眉。
　　“去吧，泠仙子也可同去，陛下说了，不只是伏羲先皇所留之物，便是燧人先皇所留下的那些龟壳，也可给你借阅。”
　　刘百仞又道：“只是借阅，可不能拿走。”
　　“多谢！”
　　吴妄拱手道谢，一旁泠小岚却是抿嘴轻吟，似是不想沾吴妄的光。
　　但吴妄说一句：“仙子，咱们这就去吧。”
　　泠小岚立刻颔首，言道：“我且去沐浴更衣，自不可失却了礼数。”
　　吴妄此刻却是有些急不可耐，跑到刘百仞身旁，握住了刘百仞那粗壮的胳膊，先行一步。
　　那种答案明明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的苦闷，着实难熬。
　　……
　　泠小岚先回了吴妄的住处，在房中沐浴一阵，又换了一身最为端庄的长裙，摘下朱钗发饰，只用一根木钗穿过了青丝，却又有另一番韵味。
　　她也不知吴妄会在藏经殿呆多久，这般机密之事也无法对林素轻和沐大仙透露，与她们打了个照面，就自行去了西南角落的藏经殿。
　　藏经殿周遭自有重兵把守，环绕此处有十数位超凡境高手的住所，各处都被大阵覆盖。
　　远看藏经殿，能见其壮观宏伟，上下总共分了六七层，底层最为宽敞，有一百零八根粗壮的柱子支撑，没有任何墙体，其内也能见不少仙人修行。
　　第二层也是‘开放式’构造，有七十二根柱子支撑，能见一排排书架整齐堆放，三三两两的仙人在其内走动，大多都是老者或是老妪。
　　但第三层向上，就被独立的阵法隔断，外人不可见其形貌。
　　仁皇阁的藏经殿，并没有收录当前人域所有功法；
　　收纳人域所有功法的所在，名为‘十方殿’，也在仁皇阁中，但把守并不如此地严密。
　　仁皇阁藏经殿中收录的功法，要么是顶级修行法，要么是超凡高手的修道感悟。
　　以及伏羲先皇时代保留至今的各类顶级法门，包括了灵修、锻体，丹、阵、器、宝、符、蛊、御、神，等等。
　　泠小岚行至藏经殿前，刘阁主已在那等候，免得她被守卫阻拦。
　　“阁主大人，”泠仙子轻声问，“他呢？”
　　“进去了，”刘阁主笑了笑，传声道，“这小子还真是大胆，一开口就要看先皇遗物，咱们陛下也是真的宠他，还真就让他自己随便去看。”
　　泠仙子含笑点头，言道：“我其实也不知进去能有什么所得。”
　　“陛下让你进去，自有陛下的考虑。”
　　刘阁主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我送你入内。”
　　“有劳阁主。”
　　刘百仞摆摆手，带着泠小岚化作一团流光，直接撞向了藏经殿最顶层，进入阵法之中。
　　此地布置了幻阵，入内之后就见不到那些墙体木窗，只是一片云海、一片星空，各处漂浮着一只只竹简、石板。
　　吴妄此刻就跪在一张画像前，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不断低喃。
　　临近些，刘百仞就听他念着：
　　“伏羲大佬庇佑，让我能早点与女子牵手，伏羲大佬庇佑，让我能早点与女子牵手。”
　　刘百仞额头一黑。
　　泠小岚满是不解，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一时间有些出神。
　　“你们在这吧，要出来就直接走到边缘，方可自行出阵。”
　　刘百仞摆摆手，仰头一叹。
　　陛下啊，终究是高估了这小金龙。
　　与此同时，仁皇阁总阁大门前。
　　一道黑影自云上掉落，浑身满是血迹，立刻被一群仙兵团团围住。
　　“无妄子……我家……宗主……我是张、暮……”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大道引进计划
　　‘现在的年轻人，咋天天想这个？’
　　出得藏经殿，刘百仞刘阁主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多了人域修士看到伏羲、燧人两位先皇遗物的场景，大多都会自发的拜一拜，说几句为人族而战、庇佑人族这般话语。
　　表现最差的，那也是因自身心高气傲，对先皇遗物行礼之后，说一句：
　　‘人域的未来就交给我吧！’
　　唯独无妄子这家伙！
　　早点与女子牵手算什么愿望？
　　什么身份了，还找不到道侣吗？要不要他仁皇阁安排个仙缘大会？或者直接给他分配个如花似玉的俏道侣？
　　真的是！
　　伏羲先皇能庇佑他这个吗？
　　刘百仞冷哼了声，心底对吴妄的评价，降低了半颗星。
　　他刚要去仙凡殿逛逛，看看仁皇阁各处运转如何，还未走几步，就见几名高阶执事匆匆而来，各自行礼。
　　一人道：“阁主，无妄殿主的手下遭袭，一人被抓，一人逃来了咱们这。”
　　刘百仞挑了挑眉：“有这事？莫非是遭了穷奇的偷袭？”
　　“那人昏过去了，咱们还不知晓。”
　　“阁主，灭宗大长老、新晋超凡血手魔尊已过去看了，确实是他们灭宗真仙，也是无妄殿主的贴身护卫。”
　　“哦？”
　　刘百仞略微沉吟，道：
　　“继续关注此事，待那昏迷之人醒了，问清楚事情来龙去脉，详细禀告本座。
　　你们四个全程盯紧，莫要怠慢了。
　　无妄子可不只是本座看重，他又是年轻人，容易气盛冲动，他的贴身护卫也莫要轻慢了，以免影响无妄子道心。”
　　“是！”
　　几名执事齐声答应，后退几步，转身飞往来路。
　　刘百仞仙识扫过，也未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朝仙凡殿溜达。
　　他是仁皇阁阁主，总不能什么事都直接现身，有时候给个指示、告诉下面人他很重视，已是给足了吴妄面子。
　　但刘百仞万不曾想到，不只吴妄克那十凶殿，吴妄的手下跟十凶殿……也十分有缘。
　　张暮山很快醒了过来，看到面前的大长老，眼泪就流下来了。
　　大长老面带肃容，与周围几位仁皇阁执事一同向前，问张暮山发生了什么；
　　张暮山长长地一叹，将来的路上所经历之事，尽数说了出来。
　　“我就说不要隐藏修为、不要隐藏修为，直接放出真仙境气息，那样反而没什么事！”
　　半个月前，张暮山与杨无敌一番乔装打扮，化作刚迈入仙人境界的元仙境体修修士，自灭宗出发，直奔总阁而来。
　　不料行至半路，突然被一股黑风卷中，两名天仙出手将他们直接拿下。
　　因对方修为高深，张暮山与杨无敌也不敢轻易反抗，只是静观事态变化。
　　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两名天仙竟在不断地捉拿魔道修士，还专挑真仙境初期、元仙境这般修为境界不高的魔道修士。
　　他们抓几人换个地方，很快就抓了十数人，回了一处离着灭宗不过几千里的魔宗驻地。
　　张暮山叹道：“他们将我们扔入血池，我们听到了一些诵咒声，元神开始迷迷糊糊、分不清各处情形。”
　　“血池？”
　　“对，血池，就跟传闻中十凶殿鼓捣的血池差不多！”
　　张暮山咬牙道：
　　“就是十凶殿在抓打手，他们专挑一些元仙境散修，还都是挑着魔修下手！
　　趁着意识尚未被侵蚀，我跟无敌商量着如何逃命，无敌说必须将那处魔宗驻地禀告给宗主，就决定分头硬闯，直接燃烧神魂，看能否冲出来一个。
　　我们找准机会一同出发，我冲出来了，无敌……”
　　大长老冷声问：“怎样？”
　　“被抓回去了。”
　　张暮山叹道：“我见他被两名天仙毒打，最后还拦住对方让我逃命，此时怕是生死难料，那两名天仙下手十分歹毒。”
　　大长老手背青筋暴起，“那魔宗在何处！”
　　张暮山忙道：“咱们宗门向西北方向三千里，应是那家名为千鼎的宗门！”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身形唰地消失在原地，再现身时，已出现在会客殿之外，化作一道血芒，冲出了仁皇阁总阁。
　　那四名执事也不含糊，一人赶去找阁主回禀，一人去调动离着那里最近的巡查仙使，一人去总阁之外调动兵马，一人不断安抚张暮山，告诉他，他的同伴不会有事。
　　张暮山面色苍白地叹了口气，闭目调养，也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达成，后面的事交给大长老和宗主处理就是。
　　半天后。
　　刘百仞略有些犹豫，还是决定将刚听到的消息告诉吴妄。
　　“阁主，我们赶去时，那里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还未完全燃尽的污血，气息被扰乱，无从追查行迹。”
　　“看他们的手法，与十凶殿确实一致。”
　　“这十凶殿潜伏不多时，竟开始捉魔修入血池，贼心不死、实乃大患！”
　　“灭宗大长老血手魔尊在那里发现了一块石头，上面用指甲扣了个简单的画作，由此断定那名为杨无敌的真仙此时尚存。”
　　那画作，刘百仞也拿到手里看了眼，就是个简单的圆圈，里面画了个笑脸。
　　经执事提醒，那杨无敌是个九尺高的光头壮汉，刘百仞也是瞬间明白这画作的含义。
　　就，十分传神。
　　刘百仞心底笑叹，这无妄子身边还真是多人才，逃跑被发现、顺利掩护同伴逃了，自己竟然还没被对方打杀。
　　倒也算有几分急智。
　　行至藏经殿，刘百仞身形一跃而起，径直进了顶层大阵之中。
　　他还未开口呼唤，就看到了其内的情形。
　　吴妄盘腿坐在伏羲先皇的画像前，身周漂浮着数十只石板，一缕缕仙光环绕在这些石板周遭。
　　刚好那画像下摆微微向前，似是伏羲先皇在指点吴妄。
　　这一幕，让刘百仞看的都有些发愣。
　　这就有所领悟了？
　　泠小岚静静坐在另一侧，身周环绕着七彩仙光，清冷的面容闪耀着几分圣洁光辉。
　　这……
　　刘百仞悄悄退了出去，不禁哑然失笑。
　　他堂堂仁皇阁阁主，人皇陛下左膀右臂，人域内政扛把子，竟然为这般小事东奔西走，特意来通知无妄子一趟。
　　这个无妄子，身上就莫名有种跟陛下相近的气质，让人下意识的重视他的看法。
　　‘小金龙真不是陛下心中最完美人选？’
　　刘百仞略微沉吟，又想到了之前去北境，陛下语重心长叮嘱他们的话语。
　　百年内，人域恐遭天宫突袭。
　　人域如今的太平日子，有一部分原因是仁皇阁刻意瞒下了有关天宫势力的实力，将天宫势力与众神化了等号。
　　也只有他这个仁皇阁阁主，对此再清楚不过。
　　人族只是百族之一。
　　天宫代表的是一种秩序，神统领众生的秩序。
　　百族依附于神灵，信仰着神灵，为神灵所用，甘愿被神灵驱策。
　　天宫势力中，真正棘手的，是那些能够和小神一战，却又被天宫赋予了漫长寿命的百族众强者。
　　此前北境攻势，来犯者不过天宫大司命与天宫神灵，所图不过麻痹人域、引发人域内部矛盾罢了。
　　当真正的攻势来临，神灵会拼凑起他们的羽翼，张开他们的利爪，握起他们的兵刃。
　　人域能抵挡他们的，依然是这些高手，以及无数血肉之躯。
　　“唉……”
　　刘百仞轻轻叹了口气，背着手，哼起了人族上古战歌。
　　其声悠远，其意独怆。
　　……
　　藏经殿顶层，吴妄第一次入定，睁眼已是半个月后。
　　他灵台处，一张伏羲八卦图正在缓缓旋转。
　　这张八卦图已不再是单纯‘平面’，而是化作了一颗圆球，蕴六十四卦，套住了‘立体’后的阴阳双鱼。
　　这就是如今人域修行之基。
　　伏羲演八卦，八卦蕴天地万物之理。
　　人域修行法精气神三者同修，便是在伏羲先皇的指引下，先民开创出了无数修行法门，得到了与天宫对抗的力量。
　　虽摆脱了入定，但吴妄并未醒来，心神沉浸在元婴处，已是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有一个他之前想过，后来觉得太复杂，如今却不得不去面对的问题。
　　大荒与蓝星，到底存在什么关系？
　　那个虫洞，连接了大荒与蓝星，就证明这两地必然存在某种关联。
　　而自己，就是这个关联的奇异点。
　　他身体进入了虫洞，但随着飞行器炸裂，意识保存了下来，转世重活。
　　也就是说，抛开神话、修行、神灵、魂魄等一系列‘不可证伪’的不科学现象，两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是相近的。
　　按这个思路……
　　大荒以后要经历什么大劫，然后大荒九野崩塌，人域塌缩成蓝星了？
　　【不对，这个说法未免有太多漏洞。】
　　不说其他，大荒的星辰概念，就与蓝星所在宇宙的星空概念，完全不同。
　　但不管如何，蓝星上的神话、古经里的概念，与大荒是有对应之处的。
　　此前吴妄打太极拳的时候，就已发觉，自己好像能触摸到一点‘道’的痕迹。
　　——他打的太极拳是跟教官学的，公园大爷大妈只是调侃罢了。
　　将这般道稍加运用，就让刘阁主下手时产生误判，将他打的几乎吐血了。
　　随后，吴妄就产生了一个稍微大胆的想法。
　　人域的修行法，与蓝星的道家、阴阳家等理念相比，谁更‘玄妙’。
　　见到伏羲八卦图后，吴妄突然悟了。
　　这就是一个理念的延伸！
　　应当说，人域此时的修行理念，还停留在伏羲八卦之时，而自己脑子里的《道德经》、《逍遥游》，更像是人域如今理念的延伸。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大荒与蓝星到底有什么关联？
　　大荒动辄万年、数万年的岁月跨度，明显是自己老家文明无法企及的漫长。
　　吴妄念及此处，只感觉若是自己继续想下去，只会陷入怪圈。
　　他果断跳过了这个问题，开始思考《道德经》所承载理念，撞上人域如今的修行体系，能产生哪般影响。
　　影响绝对不会小。
　　但新的问题随之来临。
　　他……
　　背不出《道德经》全文！
　　打坐中，吴妄忍不住一巴掌拍在额头，在那呲牙咧嘴、长吁短叹。
　　上辈子虽然学习文化课的时候接触过《道德经》，但也就记住了里面较为出名的几个篇章。
　　男儿的梦想是星辰大海开飞船，谁知道自己能重活一世在大荒混日子！
　　“无妄兄？”
　　泠小岚的嗓音自角落传来，轻声问：“怎么了吗？”
　　“啊，没事。”
　　吴妄迅速坐直身体，继续让那些石板在身周旋转，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些。
　　他正色道：“我突然有所感悟，有点小兴奋。”
　　泠小岚目中带着几分赞赏，柔声轻叹：
　　“不曾想，我悟性上终究是比无妄兄弱了些，无妄兄继续就是，我不会吵扰你。”
　　“仙子请。”
　　吴妄呼吸吐纳，让自己心静了下来，又将更多石板招到自己面前，读着伏羲氏所留篇章。
　　刘阁主此前曾说，伏羲氏亲手所著的重要典籍，在黑暗动乱时代遗失了大部分，但还是有得了伏羲氏传法之人，将不少伏羲氏讲道的内容还原。
　　此地的伏羲氏亲手刻画过的石板，能断断续续地展示出伏羲氏对大道的理解。
　　这是伏羲悟道的过程，能看出伏羲氏有几次理念的蜕变。
　　那些存放在角落中的诸多典籍，就可对这个过程进行补充，让吴妄去观察伏羲氏对道理解的连续变化。
　　吴妄此刻想做的，就是透过这只言片语、残篇断章，一窥伏羲前辈的修行之路，感受伏羲氏前辈的理念，再站在伏羲氏前辈搭好的高塔上，将自己所知的老庄之道，引入人域修行法中。
　　此事事关重大，且吴妄也无法确定会将人域导向何处。
　　小概率会产生负面影响，小概率能产生推动作用，大概率是无事发生，这般思想也无法追赶上人域修仙法。
　　毕竟伏羲氏的时代已落幕太久，人域如今修仙法发展到了哪般地步，吴妄也无法断定。
　　“尽力而为吧。”
　　吴妄攥了攥拳，开始将面前的石板排序。
　　暂且不说聘礼不聘礼了。
　　若是真的能有所收获，收获最大的也该是他……
　　吧。
　　……
　　时光一晃，便是半年。
　　吴妄与泠小岚进入藏经殿顶层的消息，也在人域高层小范围内传开了，但这般消息明显不能透露出去。
　　不患寡而患不均，人域其他年轻一辈得知此事会怎么想？
　　吴妄不知的是，这半年发生了诸多事，也让他错过了几次热闹。
　　先是季默的好事。
　　正如吴妄所预测的那般，季默与乐瑶回返季家不过一个月，季家就对外广撒请柬，季家公子季默，即将与魔道宗门排名第六位的破日魔宗宗主千金乐瑶成婚。
　　当季默得知吴妄和泠小岚在仁皇阁‘顿悟闭关’的消息，就想着将婚期推后，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大事缺了最重要的两个挚友。
　　但请柬都放出去了，又要推迟婚期，着实是对女方的不敬。
　　季默犹豫再三，终究只能让自己的大婚留下少许遗憾。
　　恰好，林祈也在接到季默的传信时，突破成仙，顺利渡过了成仙天罚。
　　灭宗众仙观礼罢了，对林祈百般祝贺，林祈含笑应对，一一拱手还礼。
　　待人群散了，林祈招来家将，背负着双手，嘴角有着止不住的笑意。
　　“老师呢？还未从仁皇阁回来吗？”
　　“无妄宗主据说有所顿悟闭关了。”
　　“老师也要突破成仙了？季兄也去了仁皇阁？”
　　“他应该是在季家。”
　　“既然这般……”
　　林祈对着仁皇阁总阁驻地方向做了个道揖，下令道：“来人，去季家送一封书信给季兄，就说，我已成仙，快活无边！”
　　那家将忙道：“公子，季公子给您的请柬前天刚到，他、他要大婚，这就成家。”
　　“什么？”
　　林祈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紧皱，负手站在空中，身周仙光明灭不定，刚突破还未能完全隐起自身气机，便攥紧了右拳。
　　“他婚期在何时？”
　　“一个月后……”
　　“你们说，若是我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与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再得双方父母允许，下聘礼、定亲宴、定婚书、筹备婚礼，有没有可能抢在季兄前面成婚？”
　　周遭家将面面相觑。
　　这、这也要比？
　　“少将军，您有心仪的女子吗？这可不是儿戏。”
　　林祈仔细想了想，见远处那四位模样相近的如花美眷各自挺胸抬头，站姿颇为端庄。
　　“还没。”
　　林祈摇摇头，“就并未对哪个女子有过深刻印象，罢了，我怎么能赶在老师前面成婚。”
　　众林家家将着实松了口气。
　　林祈又道：“备一份厚礼，老师若是没时间去参加季兄的婚礼，我自不能让季兄弱了排面。”
　　众家将轰然领命。
　　季默成婚，给了灭宗一沓请柬，且名字是空着的，让灭宗随意来人，来的越多越热闹。
　　林素轻也得了季默的邀请，季默想让老阿姨代表吴妄出席，林素轻婉拒，只是拿了一堆宝矿做礼，写了封贺词托仁皇阁送去。
　　还好，贺词中没写‘下次一定’。
　　季默的大婚惊动了小半个人域，吴妄错过这般盛事，也的确算是憾事。
　　但没办法，吴妄这时已钻入了伏羲氏所留功法典籍之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这半年期间，同样越陷越深的，还有吴妄在四护卫中‘独宠’的杨无敌。
　　此人已经与仁皇阁初步接上了头，也不知他如何做到的，竟在十凶殿中混了个小职位，此前还被派出来‘吸纳’新成员。
　　杨无敌着实不傻，自知十凶殿没什么好下场，拼尽了一切智慧，利用吴妄在仁皇阁的影响力，主动成为了仁皇阁的‘眼线’。
　　这，是仁皇阁安插在十凶殿的第一个眼线，是仁皇阁面对十凶殿时掌握局部主动的关键棋子！
　　甚至，刘阁主都亲自过问此事，严密封锁消息，在杨无敌暗中留下的记号指引下，锁定了几处十凶殿培养凶人的窝点。
　　为了不打草惊蛇，仁皇阁并未动这些人，只是在各地加大了巡查力度，限制十凶殿的活动范围。
　　他们在等，等杨无敌在十凶殿向上爬一爬，得到某个总殿的位置。
　　干一票大的！
　　距吴妄藏经殿闭关过去一年，杨无敌新的暗号已传到了仁皇阁总阁，被交到了大长老和几位执事手中。
　　“大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嗯……”
　　大长老微微皱眉，看着那石块上抠出来的简单画作，着实研究了一阵。
　　这‘画作’简单到了极致，便是被十凶殿截获，也是难明其意。
　　【一个披着红盖头的女子，侧旁画了个君字。】
　　“大长老，杨无敌道友莫非在十凶殿遇到了心爱道侣？”
　　“不，”大长老微微摇头，“这家伙从真仙境巅峰，突破到了天仙境。”
　　“哦？”
　　“怎解？”
　　“君字靠下，披着红盖头的女子代表已出嫁女子，这般女子会喊什么君，或者君什么？自是夫君。夫为天破一点，自是突破到了天仙境之意。”
　　大长老扶须轻笑，“看样子，距离他得十凶殿信任，已是不远。”
　　众修深以为然。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吴妄续道神农诺！
　　‘无妄兄在修什么？’
　　偷偷观察吴妄久了，泠小岚不由泛起这般疑惑。
　　若说闭关悟道，绝大多数时间应该都是入定打坐、沉浸于大道之中。
　　但吴妄却鲜少入定，只是在不断捧卷阅读，翻来覆去地研究着功法典籍。
　　偏偏，吴妄的神情颇为专注，身周道韵偶尔也会有起伏变化，又像是有所感悟。
　　‘莫非无妄兄也有些迷茫？所以想在先皇典籍中找寻到自己的路径？’
　　泠小岚仔细琢磨，觉得应当就是如此。
　　她却不知，吴妄此刻并非是在为他自己寻找修道的路，吴妄此刻心底唯一的念头，却是……
　　【伏羲先皇当真太寂寞了。】
　　吴妄循着伏羲遗物、循着那一篇篇后人增补的伏羲功法典籍，寻找着这位先皇在天地间行走的背影。
　　其时，燧人崩陨，天宫反攻。
　　燧人氏大战无数岁月而得来的人域之地，几乎转瞬被天宫收服，众神耸立于天地间，意图将人域的火种压灭，将火之大道收回。
　　伏羲氏自此站了出来，与火道相融，独面众神而将他们一步步迫出南野之地。
　　河图洛书演八卦，阴阳并立证空冥。
　　这位人域先皇以自身无上的才情，演化大道、诠释天地，为人域整理出了系统的修行之法，让人族有修行资质者，尽数踏上了自强之路。
　　若说燧人氏是开疆拓土，奠定了人域的疆域。
　　这位伏羲氏与他的追随者们，便是在人域的疆域上，立起了一根根天柱，撑起了一片能让众人仙挺直胸膛、直面神灵的天地。
　　逼得天宫只能用下三滥的手段，封锁人族寿元、减缓人族繁衍的速度。
　　人域直至今日，修仙功法都未能跳出伏羲氏所构画的框架。
　　那张八卦图，应当是让帝夋难以安眠之物吧。
　　但伏羲氏终究是寂寞的。
　　他与帝夋遥遥相对过漫长的岁月，背后是那些注视着他的同族，脚下是缓缓旋转的八卦，头顶是一片苍茫的天空，但身旁却没有一个同行之人。
　　同时代的人族俊杰，追不上这位先皇的步伐，甚至都无法理解这位先皇的构想。
　　更有甚者，先天八卦图中所蕴含的奥义，还有大半未被人域后来者开启，反倒是以八卦为序、创造大阵，让大阵自行演绎其内玄妙之理。
　　吴妄若只是北野的少主，或是南野人域新起的才俊，看这些时，也是看不懂的，会如同看天书般。
　　但吴妄有个优势，就是上辈子带来的思想，以及来大荒之前就已成型的认知观念。
　　这给吴妄提供了一个更为广阔的视角。
　　【伏羲氏本不想承接火之大道，想以自身之道冲破黑暗。
　　但时不我待，为了庇护人族，伏羲氏只能放弃求索自身之道，在人族危难时刻站了出来，执掌火之大道，击退众神与百族。
　　火道，在伏羲氏所感悟的世界中，只是一种状态、只是一条道则，只是八卦中的‘离’卦，阐述着事物的程度变化。
　　悲剧的是，火之大道又成了伏羲氏的枷锁，以至于这位先皇推演出了万道，自身却始终无法超脱。】
　　吴妄在一面石板的背面，发现了用上古文字所写的道纹，其内容大抵是这般：
　　道为何物？
　　天地如何而来？
　　天地的归处在何处？
　　道纹不只能承载信息，还可承载少许书写道纹之人的心境。
　　吴妄的手指拂过这面石板时，心底听到了那寂寥无奈的轻叹声，仿佛看到一位披头散发、穿着麻衣的老者，在岁月长河中上下求索，俯仰天地、探寻真理。
　　冥冥中，吴妄背后仿佛出现了一名身着宽袍、面容憔悴的老者，握剑指天，醉酒高呼：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注①）
　　伏羲氏没有寻找到那个能回答一切问题的答案。
　　又或是寻到了，却无法用言语去描绘，无法将之记载于道纹，无法将其描绘于八卦盘上。
　　伏羲消逝前能做的，只是将打开那无尽道藏的钥匙留给人族，将这份时隐时现的路径留给后来者。
　　读完藏经殿顶层宝库中所有的伏羲残存典籍，吴妄没有去参悟，没有去感受，也不知自己在这件事上花费了多久，只是坐在那，目中满是茫然。
　　再去看面前这画像，吴妄心底一片空旷，宛若一片死寂的星空。
　　而当星空中出现了一抹亮光，仿佛涨落时凭空出现的一丝丝光辉，一幅幅画面纷沓而来，一张八卦图填满了灵台。
　　炎帝令的火光在闪耀，但这份光亮与这一面八卦盘相比，已是有些黯淡。
　　伏羲氏所想的，从来不是什么火之大道。
　　伏羲氏所求的，是天地背后的至理！
　　那是一条能描绘万道，能洞穿万道，能诠释万道的至理！
　　‘真的寻到了吗？’
　　吴妄不由轻声问询。
　　他凝视着伏羲氏的画像，却仿佛看到了伏羲氏静静地站在星空之中，背负起双手，嘴角露出了释然之微笑。
　　就仿佛燧人氏见到面前枯木飘起一缕青烟时，嘴边露出的笑意。
　　又仿佛是神农老前辈背着药篓，回看来路已被栽满谷物百草时，那塞满了倦色的笑容。
　　吴妄闭上双眼，坐在那静静感受着。
　　他已察觉不到岁月流逝，感受不到天地间大道的存在，沉入不了星空。
　　他就如同一座独木桥，横跨在未名的虚空之中，两侧隐隐有光芒在闪烁。
　　到此刻，吴妄才知，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对这个世界观察的角度，自己的认知，自己随着上辈子记忆残存下来的思想与观念，是多么的宝贵。
　　那是沉淀了五千年的光芒，是大江大河哺育的璀璨；
　　是逐鹿之野焚红了天陲的战火，是剑扫六合、唯我独尊的气概，是文人骚客抱石投江的一跃，是孔孟老庄于动静之间的求索。
　　这一瞬，吴妄身前背后浮现出两片星海。
　　前方的星海中，走出了三道身影，那是人域曾经、现在的脊梁。
　　背后的星海中，浮现出了一道道虚影，而这些虚影只是静静站立，又一位骑牛的老者缓缓向前，诵一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吴妄却已是招来一面石板，手中握住一把短匕，在泠小岚有些慌乱的目光中，自伏羲先皇所留石板之上，刻下了数篇经文。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满若盅，其用不穷。大直若讪，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自己老家蓝星与大荒世界的关联如何，此时而言并不重要。
　　吴妄只知，此刻的人域若求生存，需要对伏羲先皇的修道理念进行延伸，需要开创出比伏羲先皇最鼎盛时代还要强盛的修仙时代！
　　不知何时，吴妄回过神来。
　　前方是伏羲氏的画像，面前摆着两张刻了几篇经文的石板。
　　随之，吴妄拽过了第三只石板，略微沉吟，已是再次提笔书写。
　　【万法终有其变，万道终有不变。
　　天地先有而神灵后生，大道先立而生灵后存。
　　盖天地与道诞生于虚无，天地为事、为物之总，风霜雨露、山湖云海具由细微聚拢，万物于天地间恒无静。
　　道为规则、为法则、为人理、为心念，为生灵理解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而道与生灵尽归于天地之间，离天地则失其意……】
　　洋洋洒洒数百字，吴妄将自己近来的感悟尽数写在此间。
　　伏羲先皇所开创的修道体系，其实就缺了一句‘道生一、一生二’的修行总纲，来揭示道境最终的路径。
　　吴妄这段时间的找寻、这段时间的品读，就是为了找到这个缺口，找到人域修仙法的瓶颈。
　　待吴妄停下刻写，将三面石板摆在面前，仔细读了一遍，心底泛起重重感悟，嘴角露出少许微笑。
　　此刻他已知晓，自己的精力并不会白费。
　　感受到泠小岚的目光，吴妄问：“仙子，咱们来这多久了？”
　　泠小岚在旁轻声道：“三年又九个月。”
　　“这么久？”
　　吴妄怔了下，唏嘘道，“我还以为只是过了数月。”
　　泠小岚踩着仙光而来，妙目带着几分光亮，凝视着吴妄，轻声道：“你一直在悟道之境，又是摆弄，又是书写……还写在了先皇陛下手书过的石板上。”
　　“这个，”吴妄此刻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三块石板，一阵无言。
　　自己会不会因为破坏人域文物被老前辈打一顿？
　　“这是什么？”
　　泠小岚轻轻眨眼，注视着石板上的文字，又轻轻咬了下嘴唇，读了几句就愣在那，不由得细细思索、仔细品味。
　　那些文字不只是语意藏了大道至理，文字本身也是吴妄此前道境的折射。
　　泠小岚忽地闭上双眼，静静站在那，身周环绕起少许仙光。
　　吴妄露出几分微笑，忽觉疲倦感自灵台弥散开来，不由得抬手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走去角落，盘腿坐了下来。
　　人域高层总不至于真的怪他弄坏先皇的遗物吧？
　　这也不算乱涂乱画啊。
　　伏羲氏没来得及对后人表达的，刚好用《道德经》中对‘道’进行诠释的部分进行整合；
　　自己后面添加的观点，也是为了引导他们尊重客观事物，辩证地看待修行上的问题。
　　嗯……
　　最终效果如何，还是要看各位高手是否能有所领悟了。
　　少顷，泠小岚睁开双眼，抿着嘴唇飞到吴妄身旁，对吴妄做了个道揖，径直盘腿坐下，身周仙光凝成一只光茧。
　　刚成仙没几年的泠仙子，此刻又有了颇深的感悟。
　　吴妄坐在那‘小憩’了一阵，不知又过了多久，突然被刘百仞的嗓音吵醒。
　　“这！这怎么就直接把感悟写在石板上了！
　　我的小祖宗哎！这可是伏羲陛下的手稿，这写的什么这是？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
　　刘百仞突然皱紧眉头，道心悠然颤了一下，凝视着这些字眼，又不禁抬头看向伏羲先皇的画像。
　　这位仁皇阁阁主道心之内，自行浮现出阴阳、四象、八卦之图，浑身法力宛若浪潮般涌动着、翻滚着。
　　他匆忙后退，又用一层结界将三面石板包裹。
　　这是……
　　刘百仞转身看向吴妄，却见吴妄面色疲倦，在闭目沉睡；泠小岚身形陷入仙茧之中已在突破边缘。
　　甚至，他这个步入超凡已有漫长年岁，自身之道已无限接近于圆满的人域高手，那枯寂的灵泉涌出了潺潺细流。
　　他当真想把吴妄倒提起来，用力抖上几抖，想看看这个被陛下称之为忘年交的小金龙，还能掉出什么惊喜！
　　刘百仞立刻盘腿坐了下来，心神拉满，却又强迫自己不陷入悟道之境。
　　像他这般高手，一悟道动辄就是数十年、上百年。
　　此刻他在推演那几篇经文，在感悟吴妄所写的数百字，将其内蕴含的道理提出部分，散在心间，滋润着自身大道。
　　片刻后，刘百仞双手轻颤着站起身来，对着吴妄做了个道揖，转身急匆匆离开藏经殿，又将藏经殿的阵法完全开启。
　　半个时辰后。
　　“陛下，您看！”
　　“嗯，”神农氏静静凝视着那三面字体，不多时突然拄着木杖笑了两声，又在身周撑起结界，在其内仰头大笑，笑不能停。
　　刘百仞在旁静静站着，嘴角也带着少许微笑。
　　半天后，藏经殿顶层多了数十道身影，他们围在那三面石板前观摩了一阵，随后就近打坐。
　　这藏经殿顶层多了一只只光茧。
　　吴妄与泠小岚早已被挪走，有神农前辈出手，自不会将他们惊醒。
　　此次三年又九个月的‘非悟道’闭关，着实让吴妄累的不行，一觉睡过了七八个时辰，方才睁开惺忪睡眼。
　　他立刻警觉地跳了起来，因为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是个陌生的大殿角落。
　　但扭头就看到了一旁打坐的神农老前辈，刚提起来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
　　“泠仙子呢？”
　　“在静处闭关，”神农慢慢睁开眼，身周道韵自行内敛，玄妙晦涩、不知何境。
　　神农突然问：“道从何来？”
　　吴妄淡定地一笑，坐去了神农面前的矮桌旁，“伏羲前辈托梦了。”
　　“嗯？”
　　神农一阵皱眉，面色复杂地注视着吴妄，叹道：“你当真，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人域承你大恩，如今对抗那天宫又多了两成希望。”
　　“两成？这么多？”
　　“不抵超凡境，不明你所写经文之意，众妙之门，道不可道。”
　　神农目中满是感慨，“真是托梦得来的？”
　　“你看，”吴妄双手一摊，“我自身道境毫无变化，若是我自己领悟出来的这些道理，现如今最起码也是个天帝级的高手吧。”
　　“不错，”神农微微点头，又盯着吴妄看了一阵，“那为何伏羲先皇要托梦给你？”
　　“这就是人品和气质问题了。”
　　“莫要贫嘴，此事关系人域乃至大荒的未来，更会产生无比深远的影响。
　　无妄，你应该知晓的，那几篇经文将会对人域修仙法产生哪般影响。”
　　神农注视着吴妄，正色道：“老夫问过刘百仞他们，他们一致觉得，想将你立为伏羲先皇的继道者……”
　　吴妄连连摆手，笑道：“这就算了，此事莫要传出去。”
　　“怕被天宫针对？”
　　“一方面是这般，另一方面，这些东西并非是我所悟。”
　　吴妄凝视着神农，正色道：
　　“我只是个搬运之人，托梦的是伏羲先皇，这也是先皇当年未能来得及告诉前辈你们的理念。
　　前辈不觉得吗？
　　人域修仙法之所以在伏羲先皇之后，再无较大的跃升，根本原因就在于，大家只会去遵循，而不去怀疑。
　　大道是不断演变的，天地也是不断变化的，若人域的修行理念停滞不前，灾祸自会降临。
　　前辈，那几篇经文算是我赠给人域的。
　　同样我也希望，今后若我北野遭遇天宫威胁，人域若有余力，能出手相护。”
　　“此为盟约？”
　　“不，只是一点希冀。”
　　“善。”
　　神农缓缓点头，正色道：“这几篇经文的价值足够换得人域无条件庇护北野，若北野遭袭，人域既会牵扯天宫战力，也会派遣高手相助北野。
　　此为人皇之诺，亦为人域之许！”
　　吴妄站起身来，左手攥拳抵在胸口，“多谢人皇陛下。”
　　“莫谢了，终究是欠了你莫大的人情。”
　　神农含笑说着，又道：“此事且不论了，老夫会严命刘百仞他们死守秘密，将那经文说成是伏羲先皇残篇。
　　无妄，你自身可要什么报答？”
　　“报答什么的言重了，”吴妄在袖中摸出那把星辰矿芯剑。
　　神农一把夺了过去，笑道：“你看，还要给人域这么大的礼，老夫当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吴妄咬牙道：“帮我把它用人域炼器法锻造一下！搞个顶级仙宝！最好能增幅星辰道！”
　　神农前辈不由笑眯了眼，将矿剑收了起来，言道：“需三个月，老夫去找人域第一神匠替你打造。”
　　“第一神匠？”吴妄顿时来了精神，“谁？”
　　“怎么，想挖墙脚？”
　　神农得意的一笑，悠然道：“还有其它想要的没？”
　　“让我看看精卫！”
　　“给，”神农抬手一点，一团云雾出现在吴妄面前，其内流光一闪，迅速没了踪影。
　　吴妄抬抬手，却也只能意犹未尽地轻叹了声。
　　还有一两百年才能相见……
　　他道：“她在哪？”
　　“这不可说，”神农温声道，“不必担心，你安心修行就是，我会让刘百仞将人域最好的体修之法传授于你。
　　除此之外，老夫珍藏多年的灵丹灵草，也给了刘百仞一份。
　　你此次对人域的相助着实太重了些，老夫绞尽脑汁也只能给你这些好处。”
　　吴妄啧啧一笑：“没事，都是小婿应该做的。”
　　“这是两码事！”
　　神农表情肃穆地道：“稍后若有机会，老夫会出手为你捕猎其他凶神，你以赤诚待人域，老夫自是投桃报李，就算是用天宫的神力灌，也要将你灌为一方高手。”
　　“行吧。”
　　吴妄有些意兴阑珊、双目无神，总觉得心底一阵空虚。
　　神农又淡定地加了句：“助你摆脱运道神的诅咒，解除怪病。”
　　吴妄眼中顿时燃起了熊熊火焰！
　　他差点就说出自己其实还有《和光同尘》、《上善若水》、《虚极静笃》、《道法自然》等篇能勉强背上来。
　　当然，他忍住了。
　　这些好东西，自是要可持续利用，一下给人域展示太多，人域众高手也容易消化不良。
　　“来，”神农氏宽袖拂过，面前矮桌上多了几碟小菜，两只酒盅，“咱们爷孙喝一杯。”
　　“岳父您跟我客气啥？酒盅换新的了？”
　　“这是，五万年份的酒盅啊，老夫轻易不给人用。”
　　“我觉得新物件其实也没事……好家伙，这是多少人用过了？”
　　“喝不喝？还有，谁是你岳父？年轻人不要乱喊。”
　　“喝，喝，咱各论各的就是。”
　　……
　　天衍玄女宗，后山某处秘境。
　　那氤氲的仙池旁，玄女宗宗主净月静静盘坐，寸步不离这仙池半步，仙池左右还有十多名老妪静坐，将此地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便是一粒沙尘，也不可能靠近此处仙池半寸。
　　忽有老妪驾云而来，在十多丈外躬身行礼，传声道：“宗主，仁皇阁副阁主来访，说是有一段经文要亲自交到宗主手上。”
　　“哦？”
　　净月并未睁开双眼，一缕仙光自她身周飘起，在背后凝成了另一个‘净月’。
　　却是用了化身之法。
　　这化身离了此地重重大阵，驾云朝玄女宗前殿而去，而净月本体丝毫未动。
　　池水中，那一团氤氲的灵光已比数年前明亮了许多，能隐隐间其内被先天胎膜包裹的小小人影。
　　……
　　注①：出自屈原《天问》。
　　注②：悟道章节、非内层世界观，文内出现的桥梁、两片星海等是具象的写作手法，世界观要到后面一步步揭露。


第一百三十九章 苍雪大人的敲打
　　人皇去北境闭关了。
　　据老前辈说，他或许能再向前踏出一小步。
　　这一小步，就是人域的一大步。
　　当然也要看机缘和运道，以及天宫会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吴妄能做的都做了，此时心底就一个不解、一个问题、一个困惑——老前辈这三万年的假酒还有多少储备？
　　能不能让人域真正大胜一场，让老前辈把这些酒拿出来，给人域高手们分了？
　　喝一次晕乎一次，喝一次头疼一次，这谁受得了！？
　　“嘶啊——”
　　吴妄捂着额头，从软塌上坐了起来，隐隐记起自己又跟老前辈喝了一场，然后迷迷糊糊回了自己住处。
　　眼前仙光闪烁，已是站了七八道身影，各自对吴妄行礼后，开始温声说着什么。
　　吴妄酒劲未退，只觉得天旋地转、晕晕乎乎，一直到大长老的嗓音响起，说起了杨无敌之事……
　　“什么？杨无敌跑去十凶殿做内应了？”
　　宗主大人听到这般消息，不由得震声呼喊，目中满是震惊。
　　那家伙怎么会有这种觉悟的？
　　大长老忙道：“宗主不必担心，他在十凶殿内混的风生水起，不知用什么手段骗过了十凶殿之人，没被十凶殿的血池控制……”
　　吴妄坐在那，过了一阵方才回神，酒意也顷刻消退。
　　杨无敌和张暮山来仁皇阁的路上，因为扮猪，被人当猪仔抓了，张暮山逃了回来，杨无敌陷进去了，还颇为励志的混成了个小头目。
　　“嗨，”吴妄仔细一琢磨，“这家伙倒也是个人才，他都有什么信传过来？”
　　大长老自袖中取出了七八块石头，在吴妄面前一字摆开。
　　吴妄仔细看了过来，喃喃道：
　　“我很好、还活着、是十凶殿势力、他们要搞事、找到两座驼峰一样的山就能找到这个藏身地、这个洞府藏在湖底……
　　这一个莫非是，他们还给杨无敌分配了个道侣？”
　　道侣？
　　大长老看着他亲自解读过的那块石头，不由得沉吟几声，笑道：
　　“应当是的，不过宗主，这有没有可能是突破成了天仙？
　　宗主您看，这君前面可能会少个夫字，夫为天破头。”
　　“那他为何不直接写个夫字？”
　　吴妄笑道：“又或是，画个简单的光头，周围画两笔箭头或是两根羽毛，自可代表天仙之境，他面前这些画作都是这般风格。”
　　大长老一怔，缓缓点头，言道：“宗主所言极是。”
　　“这十凶殿当真是下血本。”
　　吴妄笑了笑，扶着额头瘫坐在软榻上，一旁林素轻为他捧来了解酒茶，低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长长地哈了口气。
　　舒服了。
　　大长老却扭头看向张暮山，传声道：
　　“见到杨无敌，若发现他已突破到天仙，就把他境界给削下去。
　　宗主说的不能有错，懂了吗？”
　　张暮山绷紧身体连连眨眼。
　　一旁又有几名吴妄眼熟、不眼熟的执事向前，各自捧着一只托盘，对吴妄躬身行礼。
　　“无妄殿主，这是咱们刘阁主赏赐的进补灵药，您闭关辛苦了。”
　　“无妄殿主，这是我们四海阁阁主命属下送来的一点稀罕事物：有咱们人域罕见的凤皇羽、东野旸谷的日暖石、西野的当扈飞须，还有这北野少见的耳鼠，都存在这储物法宝中。”
　　“无妄殿主，我们是人皇陛下所设火神阁的执事，听闻您连续三年又九个月闭关冥思大道，我们阁主十分感动。
　　这里是我们阁主的一封书信。”
　　“无妄殿主……”
　　六位执事，四家人皇直系权力机构，尽皆送来贺礼。
　　除却四海阁、仁皇阁，还有吴妄第一次听闻的火神阁、天工阁。
　　打开那两封来自于两位阁主的书信，吴妄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字眼，浑身都精神了起来。
　　天工阁！
　　人域的工匠在哪里？
　　人域的工匠在这里！
　　怪不得，吴妄来仁皇阁之后，一直暗中寻找人域顶级工匠的下落，却没有丝毫音讯。
　　感情是根本不属仁皇阁管辖！
　　吴妄命林素轻将礼物尽数收下，在大长老、林素轻、沐大仙，甚至这几名执事都有些迷糊的目光中，含笑道：
　　“多谢各位前辈挂念，我闭关只是耗费了一些精力，算不得什么大事。
　　反倒是各位前辈操劳辛苦，支撑着人域方方面面，是我辈修士必须感激的高人。
　　素轻，拿三份礼物与四海阁、火神阁、天工阁的阁主。”
　　林素轻在旁柔声应是，倒是反应迅速，去侧旁调拨宝矿、凑成几分礼品。
　　不多时，她将三份锦盒捧了回来，那几位执事连说‘一定带到’，便各自告退。
　　仁皇阁自家的执事小声问：“殿主，不给咱们阁主也回一份吗？”
　　“我亲自交给他。”
　　吴妄含笑，那执事松了口气，对吴妄拱手行礼，退出了阁楼。
　　“宗主，”大长老纳闷道，“这……”
　　沐大仙两只小肥手扒着软榻旁的挡板，抢先喊了句：“出题哒，你真成人皇继承人啦？”
　　吓得大长老赶紧撑开结界，免得被旁人听去。
　　人皇继承人？
　　沐大仙的想象力，也就止步于此了。
　　吴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将四海阁送来的几只宝囊拿在手中，取出了其内的物件。
　　他道：“我只是偶然间做了点贡献，让人域面对天宫时多了点筹码，这几位阁主知晓内情，过来表示感谢罢了。
　　不算什么大事。
　　他们当真找到了耳鼠？
　　我在北野派人搜了那么久，也就找到过十几只。这东西因为长相讨人喜欢，早就被抓干净了。”
　　言说中，他在一只宝囊里倒出了拳头大小的‘软球’，这软球是一种特殊法器，其内可存放小型灵兽。
　　将软球拿在手中，对着阳光明亮之处瞧了眼，见到其内那毛绒绒的一团。
　　吴妄起了兴致，打出一道法力，这软球自行消融，其内那只毛绒绒的灵兽缓缓伸展开了自己的身躯。
　　这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鼠，有些像是松鼠，但比松鼠胖了些、矮了些，四只小短腿几乎缩进了柔软的毛发中。
　　最显著的特点，便是它那双盖住了脑袋的耳朵，以及那比它身子还长的尾巴。
　　吴妄手指点在耳鼠脑壳，它机警地睁开宛若两粒小宝石的眼睛，那尾巴末端甩动几下，突然就如‘螺旋桨’般嗡嗡地转了起来，将它身子倒挂，悬浮在吴妄面前。
　　“呀……”
　　“哇——”
　　林素轻小声轻呼，沐大仙那双大眼中冒出了十字星光，不由得凑近了观看。
　　吴妄眯眼笑着，将耳鼠轻轻一推，小家伙紧张地蹬腿挠爪，飘到了林素轻怀中。
　　“喜欢就养着，这东西吃的东西很杂，挺好养的，注意不要让它乱飞，我以前养的都被巨狼当点心了。”
　　“谢谢少爷！”
　　林素轻欢喜地喊了声，将小耳鼠一把抓住，那沐大仙立刻跳了过来，跟在林素轻身后跑来跑去。
　　吴妄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拿出一枚玉符，在其内写下了自己写在藏经殿中的经文。
　　大长老在旁道：“宗主，您闭关的时候，季护法与乐瑶成婚了。”
　　“是吗？”
　　吴妄喜道：
　　“这家伙真是被乐瑶妹子拿住了，刚好这里有些稀罕物件，给他们补点贺礼。
　　大长老，此物赠你。”
　　“这是？”
　　大长老看着面前的玉符，将之双手捧过，目中带着几分疑惑。
　　吴妄笑着传声道：“梦中自有黄金屋，梦中自有无上道，我不只是会梦中悟道，还会梦中与先贤论道。
　　这是伏羲先皇托梦给我的经文，我在迷迷糊糊间写在了仁皇阁藏经殿中。
　　此物算是我给大长老开的小灶，大长老切记、切记，不可让这般经文予第三人知晓，人皇陛下让谁去参悟、不让谁去参悟，那是陛下的决断。”
　　大长老面露肃容，将玉符推回，沉声道：“宗主，此物不可与老夫。”
　　“大长老拿着就是，我写的，如何不能做主？”
　　“不，宗主，此物您不能擅自做主，”大长老正色道，“既是先皇托梦，那自该由陛下决断谁有资格参悟。”
　　吴妄：……
　　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伏羲先皇托梦，让我给身边信得过的人一份，”吴妄将玉符推了回来，正色道，“伏羲先皇梦里跟我说了什么，最终解释权归我自己所有。”
　　“这？”
　　大长老看着吴妄，此时自已是明了，那所谓的托梦不过是借口。
　　“多谢宗主！”
　　“大长老客气什么？快去参悟就是。”
　　大长老瞧了眼玉符内的内容，最初是目露疑惑，随之面露恍然，紧跟着便是皱眉沉吟、似有所得，如坠玄玄之中。
　　很快，大长老身周散出道韵，对吴妄做了个道揖，急匆匆回返住处。
　　这般感觉十分奇妙，就仿佛自身大道被补全了一块，迫不及待想要印证自身之道到底如何。
　　吴妄站起身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舒爽之感。
　　他其实也得了许多好处，但这些好处都是隐形的。
　　总之，他今后修行，想遇到瓶颈是十分困难了，所缺的就是对星辰、对火道的感悟，就可一路势如破竹。
　　——感悟的积累也需要时日，急不得一时。
　　吴妄向前走了两步，张暮山有些紧张地挺直腰杆，站在门口低头听命。
　　“暮山啊。”
　　来了来了！
　　张暮山心底一叹，杨无敌不在这，自己就成宗主大人惩罚的对象了；他可没多少奖赏，若是供奉被扣了，那可真就元气大……伤……
　　“辛苦了。”
　　吴妄抬手拍了拍张暮山的肩头，正色道：
　　“稍后我就在刑罚殿给你安排个执事之位，你在我身边做些差事，领灭宗和仁皇阁两份供奉。
　　好好干，别给咱们灭宗丢脸。”
　　这国字大脸的汉子，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仰头大吼：
　　“属下领命！”
　　“嗯，”吴妄笑了笑，“走吧，跟我去刑罚殿溜达溜达。”
　　张暮山立刻跟了上去，目光机警地看向各处，浑身上下写满了认真。
　　就这样，只有杨无敌亏钱的灭宗，达成了。
　　……
　　如果说，吴妄藏经殿悟道前，人域高层、顶尖那一小撮战力，对吴妄的态度，是几分关注、几分关爱、几分观望。
　　那吴妄此次三年九个月，写下伏羲先皇托梦所做经文之后，人域高层对吴妄的态度，是五分敬意、五分关切。
　　他们并不相信托梦的说法。
　　反而是刘百仞的分析，让各位高手感觉十分靠谱。
　　【这家伙明明就是自己悟出了什么！
　　他看到了伏羲先皇留下的道路，推开了伏羲先皇立在大道上的门户，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展露给了咱们。
　　别看他自己并未能领悟这几篇经文的含义，等他境界提升一些，再过几十上百年，怕是要一跃而起，成就自身大道！】
　　而这群高手此刻对神农陛下看人的本领，已是佩服到了五体投地。
　　但除却高层，其他人对吴妄的态度并未变化。
　　之前就已是十分尊敬，此时还能再尊敬到哪般地步？
　　此事对人域的影响，还是要体现在未来大荒之格局上；
　　而吴妄的出发点，也并非是算计什么，只是想帮人域一把，帮人族一把，帮自家氏族找第二把保护伞。
　　如此，也可为母亲分担一些压力。
　　将张暮山安排在刑罚殿，跟其他诸位执事混着。
　　吴妄哼着小调，负手走在雨后的小路上，心底泛起了如流水般的少许感悟，被他尽数收了起来。
　　他去看了眼还在顿悟的泠小岚，又写了封书信，将那凤皇羽给季默带上，算是补上了对季默的贺礼，安排一队仙兵送去季家。
　　季默成婚三年多了，也不知有没有孩子了。
　　还有那杨无敌，‘嫁入’十凶殿都三年多了，还没能混到副殿主的位置，实在是给他灭宗丢人。
　　该想个办法督促督促他了。
　　嗡——
　　吴妄胸前一直挂着的项链微微颤鸣；这并非示警，只是母亲发起了聊天邀请。
　　吴妄立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撑起一层结界，抬手握住项链，闭目凝神，心底呼唤了几声。
　　“娘，最近可安好？我忙于悟道，疏于对娘亲问候了。”
　　“无碍的，”苍雪柔声应着，“你此前在藏经殿中，娘虽看不到你，但也能感觉到你的气息，故也不会太担心你处境……你父亲刚从我这离开，几个月前。”
　　“爹身体没事吧？”
　　“安好的很。”
　　“娘你最近没有被天宫他们烦扰吧？”
　　“自是没的。”
　　然后母子二人就陷入了莫名的尴尬，不知该聊些什么。
　　苍雪很快就道：“看你无事娘便放心了，你且……”
　　“娘，您是不是也对那几篇经文感兴趣？”
　　“若说感兴趣有些过了，只是有一点点好奇罢了。”
　　苍雪似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弱了几分，柔声道：
　　“娘只是瞥到了那句‘道可道非常道’，觉得有些在理，无论生灵如何、神灵如何，于世间的探索，都会想去理解这天地的本真为何。”
　　“娘，我把能背的都给你背一遍。”
　　“你就给娘背第一篇就是……娘也不会将你在伏羲大帝遗物中所领悟的道理，说给任何灵念听闻，便是你外公、姨母他们也不会。
　　这毕竟是人域之理。”
　　“我还有外公？”
　　“这个……”
　　“娘我开始背了，您就随便听。”
　　吴妄心底笑了几声，将自己此前写给人域的经文在心底诵读了一遍，并将自己写在第三石板上的话语，也复述了一遍。
　　苍雪听罢许久未言，半天才道：“伏羲大帝当真是横压一世的英豪。”
　　“是啊，”吴妄叹道，“他在求索天地至理的路上一路行走，自身被火之大道束缚，却犹自推演出了万道万法。”
　　苍雪笑了几声，但嗓音却越发严肃，温声叮嘱着：
　　“人域三位人皇，都是了不得的生灵呢。
　　只是，霸儿，你要记得。
　　虽说万法同归、万道终途，但不同的灵念与大道共鸣，得出的路径各不相同。
　　一般而言，我们去看待天地至理时，会将天地至理的所在，当做是在天地初开、万道初绽的那个瞬间。
　　说是瞬间也不妥当，那时岁月大道并未展开，岁月是混乱的、度量是无序的。
　　无序如何化为的有序、大道如何演化的天地，又或是天地如何孕育的大道，这些都未能被找出答案，诸神也是众说纷纭。
　　大荒历来神代更迭，有半数就是因观念上的分歧，导致了巨大的矛盾。
　　总会有神活的太过寂寥，试图用毁灭的方式逆演大道至理，也由此诞生了许多灾难。
　　你这些经文，藏了许多能让诸神去追逐的道理，今后就一口咬死是伏羲氏托梦所赠。
　　莫要被人域如今的繁华所影响，大荒终究还是众神的大荒。”
　　吴妄：……
　　“娘，孩儿记住了，此前有些得意忘形。”
　　“霸儿莫要生气，娘只是怕你小觑了神灵。”
　　“自不会，”吴妄轻轻舒了口气，“娘，我定会小心谨慎些，主要是想帮人域一把。”
　　“娘知道的。”
　　苍雪温声叮嘱吴妄几句，便截断了这次通信。
　　吴妄坐在闲庭角落出了会神，一旁却有几名执事跑来；而在会客殿中，已多了季家公子、乐瑶夫君——季默的身影。
　　星空神殿，那被水晶环绕、精致典雅的透明宝座上，苍雪双腿交叠、托着下巴坐在那，对着手中的玉符静静出神。
　　“霸儿怎么，能领悟出这般高深的道理？
　　若真是霸儿领悟出来的……”
　　她目中略带思索，在这空旷的大殿中静静坐着，嘴角勾勒出迷人的笑意。


第一百四十章 终得凶神尸！
　　季默这家伙成婚还没到七年，怎么又跑过来了？
　　仁皇阁总阁外围一处回廊中，吴妄与季默相伴而行，都是手拿折扇、或敲或扇，像极了两个年轻公子哥外出踏青。
　　就是他们闲逛的位置，在其他年轻公子哥看来有些匪夷所思。
　　毕竟仁皇阁总领人域内务，总阁更算是人域的权力核心地。
　　“听闻你出关我就赶过来了，”季默笑叹，“我好不容易成一次婚，结果你未能过来，总归是觉得颇为遗憾。”
　　吴妄笑道：“那你倒是把乐瑶带来，一同吃个便饭。”
　　“她去忙碌岳父那边的事了。”
　　季默轻轻摆着折扇，缓声道：“最近破日魔宗与其他宗门有些摩擦，她是少宗主，有时需代表宗门，与其他宗门的年轻一辈斗法。”
　　吴妄道：“我此前刚看了最近几年的仁皇阁案宗，陛下于北境重创天宫众神后，宗门摩擦暴增了数倍，还呈不断增加的态势。”
　　“唉，这大概就是祖母说的天宫阳谋吧。”
　　季默笑道：
　　“宗门摩擦其实不可避免，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冲突。
　　只要不真的打出真火，也伤及不到宗门元气，有仁皇阁压着、各家大宗门也都知天宫阴谋，不会有什么大事。”
　　“季兄你修为倒是增进得迅速，已经登仙境后期。”
　　“她已经成仙了。”
　　季默如沐春风地笑着，手中折扇摇晃、身形也轻轻摇晃，一脸得色：“双修之妙，妙不可言，言不可述，舒舒服服……哈哈哈！”
　　吴妄着实没忍住一脚踹了出去，季默灵活地向前跳出半丈，还对吴妄一阵挤眉弄眼。
　　“无妄兄，你也找个女子娶了吧！”
　　“不成超凡，何以成家？”
　　吴妄面露肃容，背负双手，昂首道：
　　“如今，天宫针对、人域艰难，各位前辈苦苦支撑，人域后辈青黄不接。
　　没有大家，哪有小家？
　　本殿主一心修行，心中只有向前探索，争取早日成就超凡之位，能在人族未来的发展中，贡献自己绵薄之力！
　　季兄，你格局掉了。”
　　光，有光在闪耀。
　　季默抬手遮着眼，不敢直视此刻那光芒闪耀的吴妄身形，随后面露惭色，对着吴妄做了个道揖。
　　比不了，与无妄兄当真比不了！
　　吴妄道：“季兄，我要严肃批评你几句，等会喝酒你自罚三坛！”
　　“一定、一定……三坛是不是太多了点？仁皇阁的驴怕都不敢这么喝。”
　　“怎么？成婚刚过三年，这就开始养身了？”
　　季默对吴妄眨了下眼，吴妄当即给了他一个理解的表情。
　　两人啧啧轻笑了几声，继续在回廊中逛荡闲聊，话题逐渐有失正经。
　　两人几年没见，季默一听吴妄出关，就立刻赶来，与吴妄亲口言说自己与乐瑶大婚之事，将当日的情形与吴妄说了一遍，也就算吴妄亲临了。
　　在吴妄住处喝酒时，季默问吴妄还回不回灭宗，何时回灭宗。
　　吴妄喝了口果酿，叹道：“大概要十多年后才能回去，在仁皇阁中，始终感觉有些压力，不自觉就会考虑一些大事。
　　还是在灭宗舒坦，每天想想怎么对外赚灵石、对内节省灵石，多自在。”
　　“说起咱们灭宗的产业，”季默笑道，“可需我出手帮衬一下？
　　我们季家在不少坊镇都有商铺对外出租，若宗门需要一些店铺的位置，可以直接让他们开口。”
　　吴妄摆摆手，正色道：“这是两码事，公私不能混淆，你在灭宗做护法，就做好护法之职，不必多想其它。”
　　“行，”季默端起酒杯喝了口，“等无妄兄你回了灭宗，我定要带乐瑶去灭宗住上几年。”
　　“过来秀你们平日多恩爱？”
　　吴妄哼了声：“你就好好陪尊夫人吧！灭宗上下，有几个信你这季家公子是真来做宗门护法的？”
　　一旁端来新酒的林素轻笑道：“少爷，不少人觉得季公子来灭宗做护法，是为了做黑欲门的护法呢。”
　　季默和吴妄对视一眼，各自大笑几声。
　　不远处，东方沐沐正张开小手，追着那只倒挂乱飞的小耳鼠，玩的不亦乐乎。
　　……
　　仁皇阁乃人域重地，季默并未久留。
　　他与吴妄相聚，吃吃喝喝了两日，就带着几个护卫回返季家修行，备战成仙天罚。
　　成仙、超凡两道天罚，或者说两次天劫，对于修士而言，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前者相对来说较为简单，只要有足够的积累就能稳稳通过。
　　一件珍贵的、中等品阶守护元神的仙宝，就足以让登仙境巅峰、元仙境初阶的修士，稳稳渡过成仙天罚。
　　但在超凡劫中，顶级守护元神类仙宝的效果也有限，主要还是要靠自身之道去硬抗。
　　成仙天罚针对生灵本身，超凡天罚更针对修士之道。
　　送走季默后，吴妄处理了几件刑罚殿的小案子，就被霄剑道人喊出了刑罚殿。
　　这位刘阁主的高徒见到吴妄，就笑的春风得意、春风荡漾、春光满面。
　　倒不是这位高手的自身境界又有突破——到了霄剑道人这般境界，想突破主要是靠机缘，比如藏经殿中那几篇新增的修道大纲。
　　吴妄所写那几篇经文，此刻只有人域顶尖数十高手参悟；
　　人域高手自不能全体闭关，必须一批批轮着来，霄剑道人虽也是超凡境，但境界与大长老差不多，属于新晋高手，自是要排到后面几轮。
　　他现在都不知那几篇经文之事。
　　霄剑道人的好心情，主要原因还是……
　　“哈哈哈，无妄殿主，我家师父闭关了！”
　　“阁主闭关，为何感觉前辈如此兴奋？”
　　“哈哈哈？贫道有笑吗？
　　唉，这两三年也不知师父怎么了，没事就把贫道喊去揍一顿，还说总是有些手痒。”
　　霄剑道人扶须轻吟，笑道：
　　“师父闭关前叮嘱，让贫道负责陪无妄殿主练功，每隔一日与无妄殿主对练半日，咱们今日何时开始？”
　　“这就走吧，”吴妄问，“阁主是在何处闭关？”
　　“主殿中，”霄剑道人笑道，“无妄殿主的练功场，师父特意留出来了。”
　　“阁主他老人家当真有心了。”
　　吴妄含笑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与霄剑道人赶去了刘阁主的住处。
　　可惜，泠仙子还在顿悟状态，没了笛声辅助，吴妄还有点不适应。
　　两人自练功场站定，吴妄随手扯下衣袍。
　　霄剑道人左手背负身后，右手并起剑指对着侧旁轻划，背上长剑自行飞去角落。
　　这道人笑说：
　　“师父叮嘱过，让贫道多打起几分精神，万不可小觑无妄殿主的攻势，更不能在陪练时伤到无妄宗主。
　　无妄殿主放马过来吧，不必担心贫道如何，贫道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前辈，刘阁主对您无比信任，我便不瞒前辈了。”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额头缓缓浮现出紫色的半圆月印，自身气息从前一瞬的松松垮垮、软绵无力，转瞬变得无比凌厉。
　　地下练功场的光线本就有些昏暗，此刻吴妄站在霄剑道人数十丈外，背后宛若出现了道道黑影。
　　霄剑道人挑了挑眉，右手剑指一震，一抹三尺长的气剑凝于指尖。
　　吴妄身周各处浮现出了两层金光，底层金光凝成了一只只金鳞，外层金光凝成那全身的宝甲。
　　他一步踏前，六面大阵阵壁仙光闪烁不定，隐隐若一条苍龙盘踞于阴影之中。
　　“前辈，请赐教。”
　　霄剑道人指尖气剑剑芒吞吐，身周包裹一二气旋，似随时都会御风而去。
　　“来。”
　　吴妄身周金银双色光亮爆闪，身形直冲而来，背后留下道道残影，毫无花哨地正面一拳。
　　霄剑道人暗道要命，差些被吴妄夺了声势，好在自身也算身经百战，剑指向前一点，拽出数十丈剑芒，对吴妄当头斩落……
　　片刻后。
　　吴妄盘坐在平坦的地面，身下的大阵将一缕缕星光与纯净的灵气汇入吴妄体内。
　　因为发现霄剑道人的剑势没有预想中的凌厉，护体金甲已在此前斗法中，被吴妄收回了灵台。
　　有一说一，霄剑道人这个陪练，质量明显不如刘阁主。
　　他面对吴妄时，虽然也能做到收放自如，但少了一些‘举重若轻’的味道；
　　主要是揍吴妄的时候，打的疼、伤不重，无法起到松筋活骨的效果。
　　当然，能有这般陪练就算不错了，也不能挑三拣四。
　　吴妄心底如此安慰着自己，努力汲取星辰之力淬炼自身。
　　而霄剑道人……
　　他正坐在三丈外，双手插在长发中，双目有些直愣，面色有些灰暗，从元神到仙躯都演绎着四个大字——怀疑仙生。
　　霄剑道人皱眉看向吴妄；吴妄身周闪耀着银白色光亮，英俊的方正面容无悲无喜。
　　霄剑道人继续低头出神。
　　其实听到师父、阁主、敬爱的义父说，让他来给吴妄做陪练，霄剑道人最开始是有些抗拒的。
　　尤其是，当师父说出，师父此前一直在给吴妄陪练，霄剑道人这个做弟子的，心底总归是有些不服气。
　　师父都没陪他练过几次剑！
　　但此刻、此时、在此地，霄剑道人心底已没了这些情绪，又抬头看来眼吴妄，不禁在心底嘀咕：
　　‘这到底，什么品种？’
　　登仙境的道境，真仙境的神念，能硬抗天仙一击的身躯，还有那个糟糕的年纪。
　　他刚才清晰地在吴妄身上感受到了，类似于先天神神力的力量，人域修行法修出的法力，纯粹的星辰之力……
　　这些力量没有互相对冲，反而一层又一层加持在了他的躯体上。
　　单凭身躯之强横，刚迈入天仙境的灵修、体修，根本不是此时这无妄子的对手！
　　更别说，还有那些精湛的搏杀之法！
　　甚至，与吴妄近身搏杀时，霄剑道人几次都因吴妄变招太快，自身要后退一两步。
　　差点逼他用出最新的寒光十一剑了！
　　霄剑道人看着吴妄，想到了那些已足够惊艳人域的青年才俊们，又想到了自己在这般年纪时意气风发、谁都不服，不由一声长叹。
　　吴妄睁开眼，满面肃容，低声道：“前辈，怎么了？可是我哪里表现的太差？”
　　“不不，你挺好的。”
　　霄剑道人连连摆手，“先歇息吧，慢慢恢复，贫道也没急事要做，咱们慢慢切磋就是。”
　　“有劳前辈了。”
　　吴妄拱手道谢，继续闭目调息，依靠着此地布置的大聚灵阵，快速填充身体此前的消耗。
　　又过片刻，吴妄跳起身来，龙精虎猛、气息充盈。
　　霄剑道人立刻站起身来，手中多了一把木剑。
　　“来，贫道也捉摸了一下该如何帮你锻体，你这次可要忍着痛。”
　　“前辈尽管出手，喊一声疼，就算我无妄子丢人现眼！”
　　“善！”
　　霄剑深吸一口气，与吴妄四目相对，两者契机牵引，又近乎同时前冲，唰唰两声自原地消失不见，化作两团光影极快地对撞……
　　深夜。
　　吴妄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坐进了林素轻准备好的药浴中，咬牙发出几声闷哼。
　　不疼！
　　……
　　霄剑道人陪练了三个月，吴妄不只是抗打击能力进一步增强，对疼痛的忍耐力也提升了许多。
　　这夜，刘百仞突然在地下现身，中止闭关感悟来见吴妄。
　　霄剑道人见到自家师父后，着实松了口气，当真感觉肩上卸下了一副重担，向前行了一礼，立刻就要溜人。
　　“去哪？”
　　刘百仞抬手摁住霄剑道人的肩头，径直将他拽回面前，扔到了吴妄身旁。
　　刘阁主道：“你们练的不错嘛，为师还要继续闭关体悟，此次出关是来给无妄子发点供奉，都跟我来吧。”
　　霄剑道人嘴角轻轻抽动了几下，叹道：“师父，弟子其实教不了无妄子什么。”
　　“你就陪他练练手，他这悟性，还用咱们指点？”
　　刘百仞背着手走在前方，带着他们朝地下练功场的角落而去，又道：“这也是陛下的旨意。”
　　“那弟子领命，”霄剑道人顿时挺胸抬头，笑道，“师父您早说就是了，若是陛下给的任务，弟子莫说陪练，让无妄子砍弟子几剑都无妨。”
　　刘百仞笑而不语，走到角落中的石壁前，双手缓缓前推。
　　前方石壁浮现出数层仙光，显露出一面圆盘，露出了两个掌印。
　　刘百仞将大手摁了上去，哼着轻松的小调，那圆盘轻轻震颤，石壁上浮现出了一口浅蓝色的旋涡。
　　旋涡中传出了苍老的嗓音：“谁？”
　　“本座，刘百仞。”
　　那嗓音回道：“刘阁主，准许入内。”
　　那旋涡绽出绿光，将刘百仞、吴妄、霄剑道人一同笼罩，将三人拽去了一片灰蒙蒙的天地。
　　吴妄此刻只感觉头皮发麻。
　　几个意思？刘阁主这是几个意思？
　　这么严密的‘安保措施’，防谁呢？
　　他正要冷哼一声表达不满，却立刻被眼前的奇景所吸引，看向了这片狭小天地的正中位置。
　　此地不辨方位、无日月星辰、大道不显，像极了吴妄曾在古籍中看到的，被顶尖强者用大神通开辟出的‘小世界’。
　　这小天地的正中有一座大殿悬浮，大殿没有任何门户；
　　殿顶坐了十几道被灰气包裹的身影，此刻一人站起身来，对刘阁主做了个道揖。
　　大殿下方探出一根根铁链，将那九头、九尾的巨兽尸身完全缠绕。
　　垄侄，又称蠪蚳。
　　时而会有青色仙光自铁链上滑过，似乎是在保持着这凶神尸身的神力不散，而在那九颗狐首额头，各有一朵白色的小花绽放。
　　刘百仞缓声道：“无妄，本座之前答应过你，一年给你一成。”
　　啧，倒不是‘一年给你剩下总神力的一成’了。
　　“此时已过数年，本该直接给你五成神力，但本座仔细推算，你恐怕一成也容纳不了。”
　　刘百仞抬起左手，对着一颗狐首轻轻一招，那朵白色小花缓缓飘来，那颗数十丈直径的狐首直接化作粉末消散。
　　霄剑道人赞道：“这是咱们陛下的神通，厉害吧。”
　　吴妄含笑点头，目中满是热切。
　　那朵小花落在刘百仞掌中，刘百仞右手掐出几道符印，让这小花下方多了一只‘土盆’，这才递到了吴妄手中。
　　花盆刚入手，吴妄浑身就哆嗦了下。
　　面色泛红，双目精光乱闪，总有种要将此物一口吞下的冲动。
　　神力，精纯、浓郁，与星神神力相近、略低级，却如此浩瀚、如此丰沛的神力！
　　发达了！
　　什么十凶殿，什么神子血脉，什么血池！
　　与之相比，无外乎山川溪流比之百里大泽！
　　刘百仞温声道：“你不要着急吸纳，一年内能接纳这些凶神神力就不错……”
　　咻！
　　吴妄胸口有光芒闪烁，那朵小花径直消失不见，只留下那花盆化作仙力崩散。
　　三人齐齐愣在那，吴妄扒开衣领，露出了那从未离身过的项链；
　　项链散发出莹莹光亮，一缕温暖的气息汇入吴妄身体。
　　“这？”
　　刘百仞眉头紧皱，盯着吴妄胸口的项链。
　　吴妄将项链扣住，此刻已察觉出那份气息是什么。
　　精纯的神力，与星神神力同阶的神力，持续、稳定，如同细雨滋润万物般汇入自己四肢百骸！
　　吴妄突然意识到，这项链是自己年幼时所见，母亲从不离身的宝物。
　　此前觉得母亲只是普普通通的七日祭之首，觉得这宝物顶多算是一件仙宝，能让自己与母亲时刻保持联络。
　　此时再想想母亲显露出的身份……这项链，绝非普通宝物！
　　霄剑道人抬头看向天空，嘀咕道：“为何突然多了一颗星辰。”
　　那星辰却随之隐去，吴妄心底泛起母亲的一声责怪：
　　“这般夹杂了众生怨念的低阶神力，也不怕吃坏了肚子，坏了你的底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剑修之悟，悟王之名
　　离开那片小天地时，刘百仞和霄剑道人总是忍不住看向吴妄的脖颈。
　　他们当然不是觉得这脖颈生得漂亮。
　　——当代男人脖颈之美的巅峰，应属北野大浪族的少主。
　　他们只是好奇吴妄脖子上的项链，想知道这是哪般宝物。
　　吴妄发现母亲给的这条项链有提纯神力、存储神力的妙用，也是毫不客气，直接取了三朵‘白花’的神力存放其中。
　　将这项链戴在身上，吴妄就能感受到那精纯的神力如天地间的灵气一般，汇入自己全身各处；
　　时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在变得更为强横！
　　众神赐予力量，着实比自身修行，来得太过容易，又太过轻巧。
　　还好，这种迅速变强的快感，吴妄在修行祈星术时已经历过一次，不会因此就迷失在众神那一声声‘靓仔’的呼唤中。
　　光芒闪烁，他们三人已回到了地下练功场。
　　吴妄扭头看了眼身后，所见只是平整的石壁，又不由想到了那座大殿上静静坐着的十多道身影。
　　他们身形大多有些虚淡。
　　他问：“刘阁主，那些前辈高人……”
　　“人域底蕴。”
　　刘阁主平静地说了句，满是深意的看了吴妄几眼，又笑道：
　　“此间事了，本座继续闭关参悟大道去了。
　　无妄，你接下来可要安心修行，莫要胡乱走动，将所得的力量纳入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这每两日一次的陪练，暂时就不要搞了，等你感觉自身到瓶颈了，或是吸纳不动了，可直接找霄剑一同来此地。”
　　霄剑道人有些不满地嘀咕道：“那意思就是我反正要随叫随到呗？”
　　“咋的？不服啊？”
　　刘百仞扭头瞪着霄剑，骂道：“你这家伙怎么就是死脑筋，为师给你点机缘，你还嫌弃上了！”
　　霄剑道人堆了个假笑：“无妄殿主随时喊贫道呀，现在边界无战事，贫道也没太多事情做。”
　　吴妄拱手道谢，连说一定，却也没想多麻烦霄剑道人。
　　强求来的毒打，没有劲。
　　刘百仞将他们两人带出地下，这次选择在自己的住所闭关，径直将他们推了出去。
　　吴妄再次对霄剑道人道谢，霄剑道人连说不用，又对吴妄使了个眼色，与吴妄去了一处角落中，布置了几层结界。
　　“无妄殿主，贫道问你一件小事。”
　　“前辈说就好。”
　　霄剑道人笑道：“你这喊人怎么这么乱，你喊我师父前辈、阁主，我师待你也如小辈一般，你就喊我一声道兄道友就是了。”
　　吴妄拱拱手：“道兄，道兄。”
　　霄剑道人背着手，沉吟几声，小声道：“无妄殿主你可能还不了解我。”
　　吴妄：……
　　这话怎么听着有那么一丢丢可能不正经的歧义？
　　还好霄剑道人下句说的不是有关‘深入了解’的话语，而是看着吴妄，问道：
　　“你跟星神的关系是？”
　　“这个……”
　　吴妄一时有些难以回答，毕竟如今知道母亲大人身份有异的，只有神农前辈。
　　而且，这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的消息。
　　霄剑道人背负双手，凝视着吴妄，缓声道：
　　“贫道走的修行路，讲究的是心性本真，以眼见为真、耳听为实，不可人云亦云，亦不会觉得师父说了什么，贫道便完全相信什么。
　　贫道对无妄殿主并没有恶意，但自此前师父找到贫道，让贫道相助无妄你修行，并告诉了贫道你真实身份，贫道心底就有个疙瘩，一直迈不过去。
　　所以贫道就托四海阁的友人，多问了一些有关北野之事。”
　　吴妄嘴角露出少许微笑，却是抬头凝视着霄剑道人，问：“道兄莫非觉得，我对人域有害？”
　　“不。”
　　霄剑道人目光十分复杂，叹道：
　　“这也是贫道说这些话时，心底最为隐痛之处。
　　贫道……我虽不知具体，但从师父和风冶子阁主的回信中得知，你为人域做出了绝强的贡献，这般贡献甚至可以让两位阁主以命相换。
　　可贫道依然想问，也必须要问。”
　　“问什么？”
　　“身为北野有记载的数万年来，祈星术最快晋升月祭之人；
　　身为那隐隐已有主导北野局势之能的熊抱族唯一继承者；
　　身为祈星术与人域修仙法第一个同修之人，甚至还有了这般匪夷所思的金龙化身，可吸纳神力强大自身……
　　道友，你来人域的目的是什么？”
　　吴妄：“我……”
　　“无妄不要忙着随便找个理由打发我。”
　　霄剑道人抬手立誓，以自身之道的名义立下誓言，若将吴妄与他所说的话语泄露给第三人，则大道自行崩陨。
　　霄剑目中满是苦涩，低声道：
　　“无妄，你就跟我交个底，到底为什么来人域？若说为了寿元，能直接汲取神力的你，似乎也缺不了寿元。”
　　吴妄向前踏出半步，低声问：“当真要知道？”
　　霄剑道人凝视着吴妄，自身后退半步，“当真要知道！”
　　“确定要知道？”
　　“确定要知道！”
　　“好！”
　　吴妄昂首挺胸，双手背负在身后，气势不凡地道一声：“我来人域，就是来找道侣的！”
　　“诶？这？”
　　霄剑道人着实一愣。
　　那种感觉，就跟他打起精神，准备好了去面对腥风血雨、面对惨淡未来，却发现向前走了一步，就柳暗花明、小桥流水！
　　霄剑道人顿时急了，还不断跺脚，粗脖子红脸在结界内喊着：
　　“你这算什么理由？
　　人域跟域外人族的关系不准备讨论一下吗？大荒未来格局不准备聊一聊吗？
　　我为了跟你聊这个，这几天把北野的发展史都看完了！
　　我还恶补了有关那个新崛起星神教对你们北野格局的影响！
　　还花了珍藏几千年的道酒，跟风阁主弄来了大量独家消息！
　　你就告我，你来人域相亲来了？”
　　“不错，”吴妄一本正经地说着：“我可以对星神起誓，这真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不是，你……”
　　“道兄。”
　　吴妄面露肃容，凝视着霄剑道人，缓声道：
　　“北野与人域不同，北野的民风淳朴、各方面发展也不如人域，也正是因为这般，我们有着洗尽铅华、保持纯真的优势。
　　道兄我问你，生灵的第一要务是什么？”
　　霄剑道人眉头一皱，仔细思索，几次欲言又止。
　　吴妄道：“是生？是活着？是生存？”
　　“不错，第一要务就是生存。”
　　“错了一半。”
　　吴妄缓声道：
　　“这个问题，要从两个角度来看。
　　第一个角度是个体，也就是你、我这般单个人族；另一个角度是族群，也就是大荒百族这般个体的聚合。
　　在讨论你我这般个体时……来，我们边走边聊。”
　　霄剑道人缓缓点头，两人身周包裹着结界，在此地园林小路上漫步浅聊。
　　吴妄道：
　　“在寿元有限这个前提下，个体繁衍就是族群延续的保障，就是生灵必须遵循的第一要务。
　　我们的后代都带着我们的特征，这就是血脉的延续；
　　假若我们将血脉理解成一种基础的、按某种大道进行拼合的微小颗粒，这些微小颗粒的组合方式，就决定了血脉的不同。
　　总体的相同决定了我们是一个族群，细小的不同决定了每个个体的不同。
　　人域修行法将寿元拉长之后，反而阻碍了人域人族去思考修道之外的各类事物……”
　　少主的嗓音越发温润空幻；
　　霄剑道人的面容越发凝重郑重。
　　片刻后，这道人已是双手揣在袖中，身体微微拱着，下意识执了弟子之礼。
　　刘百仞的阁楼中，正要闭关的阁主大人，满是纳闷地看着这一幕。
　　他当真想听听两人在那说什么，但霄剑毕竟是他的亲徒弟，做师父就算能破开徒弟的结界，也该尊重徒弟的隐私。
　　半个时辰后，吴妄与霄剑道人漫步绕了一大圈，回到了吴妄的住处附近。
　　吴妄笑道：“道兄此时可还觉得，繁衍之事，那般简单吗？”
　　霄剑长长一叹，言道：
　　“听无妄一席话，方知天高、始知地厚，我此前竟是那井底之蛙，抱着几本前人的典籍，就觉得自己有了斤两。
　　是啊，去繁存简，抛开一切繁琐，去看最本初的冲动，最本初的愿望，最本初的需求，反而能让你我更贴近于自然。
　　可无妄，我还是有些不解。
　　难不成人域当前这般状况，其实是走错了吗？”
　　“不，人域的路不能说对错，只能去讨论走的远近。”
　　“远近？”
　　“来吧，咱们再走一圈。”
　　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刘百仞、林素轻、沐大仙的注视下，与霄剑道人一同再次被结界包裹。
　　他们两个继续漫步走着、聊着，时不时会露出几分微笑，时不时会有几分争论。
　　又，半个时辰后。
　　两人散掉了身周结界，霄剑道人看吴妄的目光已满是崇敬，直接一个‘对折级’道揖。
　　“多谢无妄殿主指点大道。”
　　“不敢当，”吴妄也做了个道揖，温声道，“咱俩只是讨论一些问题罢了。”
　　“不敢多打扰无妄了，”霄剑道人道，“稍后无妄若需有人陪练，请务必找我，也算让我道心能安宁一二。”
　　吴妄含笑点头，拱拱手，转身潇洒离去。
　　‘这要再忽悠不住，那就只能扔苹果砸他脑袋了！’
　　霄剑道人轻轻叹息，转身背起双手，朝着总阁另一端自己的住处赶去。
　　‘诶？贫道最初，好像不是要问这些……但他说的着实太有道理了。’
　　回去的路上，霄剑道人细细品着吴妄的话语，尤其是那几句：
　　“最原始的冲动，其实是最强大的驱动力，生存与繁衍就是这般。”
　　“繁有繁的好处，以繁琐的规矩，构建出稳定的结构，其实是族群发展的必然结果。”
　　“用最繁复的构造，保护着最纯粹的心性，这不就是人域修士追求的境界？
　　当道境越发高深，所追求之物也变得越发纯粹，反过来说，让自己越纯粹，道境也越容易提升。”
　　“繁与简，其实是不断发展的，繁琐的极致便是归于简，而简单事物的延伸与积累，必会导致繁的出现。
　　就如道友的剑，尚未达到繁的极致，如何归于简，如何归于一？”
　　霄剑道人前行的身影，突然停下了。
　　他站在一片竹林旁，立在那平整的石板路上，双目没有任何神色，自身宛若泥塑。
　　【最纯粹的心性】？
　　‘师父，弟子想修剑道。’
　　‘为什么？’
　　‘用剑多有范儿！’
　　【以繁琐的规矩，构建出稳定的结构，简单事物的延伸与积累，必会导致繁的出现。】
　　霄剑道人右手虚握，一把长剑落在他掌心，向前一刺、一撩，开始做着简单的剑招动作。
　　因他沉浸剑道已过漫长岁月，此时每一招，似乎都带着某种道韵。
　　刺、劈、云、抹、挂、撩、绞、挑、点、崩、截……
　　一套没有关联与承接的基础剑招，被霄剑道人反复演练，而在演练的过程中，招式开始连接，开始出现了用招套路，且套路不断繁琐。
　　不多时，他身周出现一道道虚淡的幻影，这些幻影演练着繁杂的剑招。
　　霄剑道人自身静静而立，苦苦思索，满是追忆。
　　不知何时，他露出几分微笑，轻轻舒了口气。
　　“师父，你教错了。”
　　阁楼中的刘百仞脸一黑，差点就要冲过去质问，怎么就教错了。
　　“剑道的极致，并不是先做加法、再做减法。”
　　霄剑道人喃喃自语：“剑法的最高境界，也并非是简单一句无招、归于道。
　　削减剑招以至于无招，不过是落了下乘。
　　真正的无招，其实是这般。”
　　霄剑道人闭上双眼，长剑向前一划，没有任何法力加持，甚至没有半点剑啸之声。
　　但下一瞬，他额头蹦出了道道虚影，这些虚影持剑而舞，将霄剑道人从修行至今所有的剑招、御剑之法，同时施展开来。
　　剑招越来越多，剑势越来越繁杂。
　　那片竹林无声崩陨，霄剑道人身周虚影占据了方圆百丈之地。
　　若从空中俯瞰，那是一个规整的圆，其内的幻影已不可计数，已呈山呼海啸之势。
　　乒！
　　霄剑道人手中的长剑突然崩碎，自剑尖至剑柄末端，尽数化作了粉末。
　　他却含笑并起剑指，指尖轻轻一震，周遭虚影崩塌，化作一缕缕流光朝他指尖汇聚，凝成了一把七彩斑斓的剑刃虚影。
　　“繁的极致，便是简。”
　　“大道终归一。”
　　“人剑无须合一，道为剑，道为我，我为剑。”
　　“用剑，不帅气吗？”
　　“最纯粹的心性，就是想要出剑啊。”
　　霄剑抬起右手，剑指前点。
　　仁皇阁外围数层阵壁同时破碎，本是蔚蓝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千里之外云路崩碎，数千里外出现了一股狂风，吹散了连绵阴云。
　　仁皇阁各处，一道道目光落在霄剑道人身上。
　　这中年文士模样的超凡剑修，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慢慢睁开双眼，自身竟没有半点威压、半点气息波动，宛若凡人一般。
　　超凡境后最关键的一步，他迈过去了。
　　“师父，这才是寒光一剑，但这并非弟子之道尽头的那一剑。”
　　霄剑道人转过身来，对着站在远处阁楼前的吴妄深深作了三个道揖。
　　“多谢无妄殿主指点！多谢无妄殿主指点！”
　　言罢，他转身踏步而去，脸上写满了陶醉，目中满是满足。
　　吴妄见状也是露出几分微笑。
　　人域又多一高手，还是上限堪比刘阁主的高手，着实不错。
　　不过自己也要注意一些了，不能再为了忽悠别人说这些理论出去，这次是好的结果也罢了，万一走火入魔，那岂不是害了旁人？
　　又多了个强力盟友，不错，真……不……错……
　　唰！
　　唰唰唰！
　　一道道身影突然出现吴妄面前，乾坤剧烈动荡，空气荡起了一层又一层涟漪。
　　数十位老人、老妪站在吴妄眼前，满是殷切地看着吴妄。
　　吴妄下意识后退半步，这群老前辈齐齐向前踏出半步。
　　吱呀——
　　木门被拉开，沐大仙满目复杂的看着吴妄。
　　侧旁血光闪过，大长老淡定地拦在了吴妄面前，却非背对吴妄，而是背对那众老人，说出了一句此地诸多高手的心声。
　　“宗主，您有空吗？要不咱们也去……走一圈？”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
　　……
　　与此同时，季家后院的一处暖阁中。
　　季默将手中玉符放在桌面上，面露犹豫之色。
　　一旁有位姨母劝他：“莫要多想这些了，此事我们季家该做的已经做了，若强行干涉，反而会引出更多麻烦。”
　　“是啊，咱们季家该做的已经做了，又是派人，又是出面讲和，又是百般找关系，请高人现身去说服他们。”
　　季默揉揉眉心，低声道：
　　“仁皇阁规矩在前，咱们也不能坏了规矩。将门直接干预宗门纷争，也是人域的大忌。
　　但姨母，我不能看瑶儿受苦。
　　季家该做的都做了，但我这个女婿也不能就此什么都不做。”
　　暖阁内十多道身影各自陷入沉默。
　　“不如问问无妄殿主。”
　　“这与无妄兄有什么干系？”
　　季默摇头道：“朋友之间不应以利相交，这是你们教我的道理。”
　　“可……”
　　“我已经决定了，自身与乐瑶共进退，季家莫要继续牵扯其内。
　　若我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护不住，今后也没资格执掌季家，更没资格说要保护你们。”
　　季默站起身来，目光说不出的坚决，自身环绕着淡淡的威严。
　　“莫要多劝。”


第一百四十二章 《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内应》
　　自霄剑悟道，三天后。
　　吴妄瘫坐在木椅中，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疲倦。
　　他真的，一丁点‘感悟’都没有了。
　　这些人域高手，真的够了！
　　修道不是自己的事吗？
　　为什么要把自己突破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一个刚登仙境的普通修士，能有什么‘真知灼见’、懂什么‘超凡归一’？
　　“唉……”
　　吴妄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旁林素轻含笑飘了过来，拿着一只小木锤，在吴妄肩上轻轻敲打着，让吴妄舒服地轻哼了两声。
　　当然，她要十分注意，不能让手指触碰到吴妄的肩头。
　　胸口的项链还在持续散发神力。
　　哪怕吴妄这三天，与数十位仁皇阁中的人域高手接触过，依然没被发现这般异常。
　　他大概推算了一遍，按现在吸纳神力的速度，若不考虑自身‘阶段性饱和’，只需一年的时间，便可将项链中提纯过的神力尽数纳入体内。
　　——在提纯的过程中，原本的凶神神力缩水了三分之二。
　　这对吴妄而言，其实百利而无一害。
　　按母亲所说，凶神神力是掺杂了‘众生怨念’的神力；
　　自己此前通过吸纳神子血脉、稀释过的凶神血、凶神精血，其内蕴含神力并不算太多。
　　而自己此时在吸纳的，是一整头凶神的神力，很容易有什么‘负面作用’。
　　母亲应当是及时发现了此事，才强行让那片小天地中闪耀星光，传声提醒、并激活了项链的功用。
　　对此，吴妄已经没太多惊讶了。
　　苍雪大人的正常发挥罢了。
　　反倒是，神农老前辈将凶神神力锁住、并凝成那白色小花的神通，当真让吴妄有些惊异，越体会越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凡。
　　‘大荒终究是众神的大荒。’
　　身着白裙、伫立在星空之上的母亲如此说。
　　‘神灵伴道而生，与道共存，生而掌控所属之道，由此俯瞰众生、驱使百族，但也仅此罢了。’
　　那静静坐在大地之上，眺望着云端天宫的老前辈如此说。
　　“唉，啥时候能真的被捏肩？”
　　吴妄目中满是感慨，瘫在木椅中如此说。
　　林素轻抿嘴轻笑，让自己尽量避免笑出声来：“少主你睡着了，不也可以放松嘛？”
　　“那有什么用？本少主的感觉和体验不重要吗？”
　　吴妄扭头看了眼屋内，见沐大仙追着耳鼠跑来跑去，完全没有半点感悟的样子，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大长老已经急匆匆去闭关了；
　　此前拉着自己论道的四十多位高手，有七八位也去匆匆闭关了；
　　但大部分高手都很正常嘛，完全没有突破的迹象。
　　吴妄心里明白的很，他们其实都是有各自的感悟、各自的境界，跟自己交谈之所以容易触发顿悟，其实只是自己有意无意间，给他们提供了另一个认知世界的思路。
　　本质上，还是他们厚积薄发罢了。
　　“少爷，要睡一会吗？”
　　“睡不了，还要修行，”吴妄打了个哈欠。
　　因吸纳神力的缘故，近来体修斗法战技可以稍停，但每晚还是要引星辰之力淬体，巩固星神血脉的‘主导’地位。
　　这三年多又是传经、又是忽悠，吴妄对星辰大道也多了许多理解，会继续入定悟道。
　　时刻不能忘却道境才是根本！
　　自己走双法同修的路子，就是为了精、气、神三者增进，悠长的寿元与强横的战力……
　　他全都要！
　　几道人影踩着白云自远处而来，落在楼前十丈开外，对吴妄做了个道揖。
　　是一位副阁主，带着几位高阶执事。
　　吴妄起身相迎，与几人一阵寒暄，这位副阁主沉吟几声，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无妄殿主，你看咱们有没有必要，办一场悟道大会？”
　　“这，怎么说？”
　　“无妄殿主的修为暂且不论，您的那些点拨，对于超凡境高手而言，当真是十分犀利……几位师叔师伯都对无妄殿主大加称赞……”
　　“副阁主，此事就不必了。”
　　吴妄回答地十分果断，笑容优雅且带着些距离感。
　　他道：“我已经没有任何感悟了，最近也不会做梦了，成仙之前绝对不会跟任何老前辈聊天什么的了。”
　　“无妄殿主，这可是让您名传四海、声震人域的好机！”
　　哐！
　　阁楼木门被狠狠关上，副阁主和其他几名执事被拒之门外。
　　这名副阁主老脸上写满了纠结，但也只能轻声感慨，带人飘然而去。
　　屋内，吴妄着实松了口气。
　　“素轻，来客一概不见！就说我顿悟闭关了！
　　有送礼的就收下，他们提的要求一个都不要答应！”
　　林素轻微微欠身，软绵绵地应了声是。
　　她刚想问，若是泠仙子来了，见还是不见；
　　吴妄已跳去楼梯口，步伐轻盈地跑去了二楼，一溜烟没了踪影。
　　‘这个，应该是要见的吧？
　　泠仙子那能算是客人吗？那是少主口中的好友，旁人眼中少主的准道侣呀。’
　　林素轻捏着下巴略微思索。
　　‘可若直接挂上泠仙子的名头，又容易让人误会少主和泠仙子之间的关系。
　　哼，他们本就没什么关系！’
　　她拿出一只木板，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大意就是无妄殿主闭关，近来概不见客，但！
　　年轻女仙除外。
　　……
　　【唉。】
　　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中，身穿锦衣、头顶锃亮的壮汉，在心底叹了口气，表情却是一贯的肃穆。
　　他叫杨无敌，灭宗宗主大人的贴身男护卫，灭宗主要非宗门产业灵石提供者。
　　现如今他还有了两重身份。
　　十凶殿第四总殿高阶干事、低等长老候选，以及仁皇阁安插在十凶殿的唯一内应。
　　有一说一，他这几年在十凶殿，混的确实不错。
　　最初掩护张暮山离开后，杨无敌就被抓住毒打了一顿；幸亏他十分机智、且那两名天仙好像是被血池污了心神、有点不太灵光，被他侥幸混了过来。
　　代价就是，他在血池中浮浮沉沉了两个月。
　　其他被抓来的元仙境、真仙境前期的魔道修士，在十凶殿血池中待上十天半个月，基本上元神也就被污染，自身也就堕落了。
　　而他杨无敌，在血池中泡了两个月；
　　血池中能诱发修士心神堕恶的‘法力’非但没有减少，浓度还强行提升了三四成！
　　只要咱的心够黑，凶神就没有见针插缝的机会！
　　对比两个月前后，杨无敌也没感觉自己心底的念头有什么变化。
　　灭宗是他家，维护靠大家。
　　宗主不当人，长老笑哈哈。
　　在血池中硬抗了两个月，对他而言也是个巨大的挑战。
　　心底不断有幻象产生，欲望每时每刻都在蚕食着他的道心。
　　但宗主大人偶然闲谈时的几句话，却成了杨无敌的‘解药’。
　　修魔修的是率真、是本真，修魔所追求的真物虽无法直接去描绘，却能去描述这个真物的对立面——虚伪、软弱、贪婪、纵欲。
　　真正的魔，是不遵循世人所定下的条条框框，自身笑傲独行，不在乎任何人的理解，不在乎任何人的感激或是憎恶。
　　他杨无敌早已立志成为宗主那样的魔头！
　　又如何会在这肮脏的血池中，堕落为欲望的奴隶，堕落为凶神的打手！
　　其实堕恶、恶坠、迷失自我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主要是考虑到，自己如果真的迷失了，那以后就等于要跟宗主作对。
　　宗主那是什么手段？
　　宗主那是什么成分的魔道大佬？
　　那不基本等同于自寻死路，说不定比死还难受。
　　杨无敌只要一想到，他背叛了灭宗、背叛了宗主，又被宗主抓到……
　　宗主把他全部灵石和法宝拿出来，当着他的面一点点敲碎，再在他大脑袋上敲开个洞，把粉末一点点灌进去……
　　十凶殿血池，它就是个屁！
　　如此过熬过了两个月，当杨无敌在血池中被提出来时，心底念头飞速转动，对着几人嘿嘿一笑，满是天真烂漫。
　　‘傻了，可以用了。’
　　‘这个真仙境巅峰的道躯还真是不错，几位大人应该会喜欢。’
　　‘不放心，还是再验证一二……’
　　离开血池后又折腾了几日，杨无敌总算被十凶殿接纳，他被蒙蔽六识、带去了总殿中举行了【拜见父亲大人】的仪式。
　　杨无敌见到大殿中那些跪拜的人影，不由得暗自嘀咕：
　　‘这些十凶殿凶人对十尊凶神的雕像叩拜也就算了，竟然还喊父亲。
　　简直可笑，实在可笑，一点人域修士的骨气都不讲了吗？
　　脸都不要了！’
　　他嘀咕的正起劲，一旁传来了威严十足的嗓音：
　　“到你了，选择一位父亲成为你的主父亲，每天都要上香供奉，其他父亲们每个月供奉三次。”
　　杨无敌面露肃容，快步向前，双腿一弯就跪了下去，双手高举、趴伏，直接五体投地！
　　他用雄浑的男低音喊着：
　　“父亲！身为您过继而来的子嗣，我该如何向您表达我的敬意？
　　愿卑微的我，能去亲吻您双脚踩过的泥土，让我嗅到泥土中那醉人的芬芳！
　　啊！父亲！
　　我愿成为您身旁的灰尘，愿成为您吐纳过的气息，愿成为您最忠心的奴仆！”
　　当时，整个大殿都安静了，齐齐看着那个九尺高的光头壮汉，带着狂热、带着呼喊，三步一顶礼，口中呼喊着一句句他们想都没想过的赞美之词。
　　杨无敌：……
　　以前偷偷在那些杂书上摘抄下来的，本来准备面对宗主罚灵石时的‘马屁词’，刚好有了用武之地。
　　结果就是，脱颖而出。
　　杨无敌直接在众多新凶人中脱颖而出，得到了几位老凶人长老的刮目相看。
　　从那开始，杨无敌就顺风顺水，仿佛找到了适合自己一展拳脚的舞台，在十凶殿中迅速站稳脚跟。
　　每次凶人集会，都能看到他满含热情地赞美父亲们；
　　每次外出执行活动，名单上也渐渐有了他的姓名，杨无敌也趁机与仁皇阁取得了联系。
　　当时，杨无敌真的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自己又跟宗主大人站在同一阵营，且能为宗主大人做点事了。
　　凡事不可能十全十美，做内应更是这般。
　　为了得到一些消息、又不能引起旁人怀疑，杨无敌绞尽脑汁，甚至不惜以身饲魔，用自己强壮的身躯，去讨好那些掌握了十凶殿权柄的芳龄女凶人。
　　那，是真的凶险。
　　但回报也是巨大的，他不只是被迅速提拔、等阶飞窜，更是打听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
　　【十凶殿第四总殿之所以急于增加凶人，是因为负责第四总殿的首席长老得了凶神的命令，而传命的是一个头戴斗笠的女人。】
　　杨无敌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了仁皇阁。
　　为了掩人耳目，也担心他传信用的石头被截获，所以他画的隐秘了些，故意画的像是一个蒙着红盖头的女子，在旁边写了个‘君’字。
　　君取国君、君主之意，意思是现在十凶殿做主的是女子，这女子大概长这样。
　　‘他们总不可能误会什么，觉得我找道侣了吧？’
　　杨无敌微微一笑。
　　其实他们如何理解不要紧，自己事后解释一句就足够了，要的就是‘传递消息’成为既成事实，佐证他内应的身份立场。
　　做内应的岁月总归会觉得有些漫长。
　　前后已近四年，杨无敌已隐隐快要突破。
　　但他在拼命压制境界，避免自己突破到天仙境，在十凶殿被提拔、或是派他去做什么危险之事。
　　杨无敌心里门儿清。
　　此刻他要做的就是保持低调，站稳仁皇阁十凶殿两条船，并时刻牢记自己是灭宗之人，是宗主的护卫，如此已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强出头容易遇险、太高调容易被误伤，在十凶殿突破到天仙百害而无一利。
　　相反，自己若是能在十凶殿被破灭后突破，既有内应之功、又有天仙境实力，到时抱紧宗主的大腿，给宗主争了脸……
　　除了十凶殿中这些如狼似虎的女凶人，他还能缺啥？
　　根据他如今掌握的情报，十凶殿总共四处总殿，第二总殿已经被宗主大人一锅端了。
　　等第四总殿被端，他摇身一变，就是‘对十凶殿最了解的男人’！
　　再坚持坚持，等在前路的，就是光、明、坦、途！
　　正在那阴暗潮湿地洞中打坐的杨无敌脑后，顿时浮现出了一圈亮光。
　　忽听传声：
　　“杨干事，对方很快就会被送到此地大阵中，还请做好准备。”
　　杨无敌表情木然地睁开双眼，轻轻点头，与身后数十道身影一同，拿出了一张漆黑的面具戴上。
　　他此刻正在外出执行任务，这也是四年间第六次外出，每次的任务内容，基本都是打打杀杀。
　　遗憾的是，杨无敌始终无法确定第四总殿所在的位置，每次进出都会被封闭六识，恢复对外面的感知后，已在总殿之内。
　　阶位还不够，必须走到更高的位置。
　　而这，就需要更多的功劳。
　　漆黑面具后，杨无敌目中划过几分冷光；从此刻开始，他……木得感情。
　　于是又取出了一只头套，盖住了自己标志性的光头。
　　方圆数十里的荒山野岭中，灵气近乎凝滞。
　　哨声此起彼伏，十多支埋伏的凶人队伍，数百名元仙、低阶真仙已绷紧了神经。
　　突然！
　　天地间传来霹雳声响，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空中，一艘大船诡异地闯入这片天地，船身周遭还带着一重重乾坤波痕。
　　显然，这艘御空的大船撞入了挪移大阵，瞬间被送到此地空中！
　　大船之上，上百名仙兵立刻外出迎敌，十数股天仙境威压镇压六方！
　　就听一声：“不留活口！”
　　杨无敌立刻站起身来，带着数十道身影撞出土洞，与各处窜出的数百道身影一起，化作流光，直冲那大楼！
　　更有数十道真仙境后期、天仙境的气息，自四面八方飞射而来，打出无边法力、扔出一件件法宝，朝那大船全力轰去！
　　‘十凶殿这次好大的手笔！这是要对付谁？’
　　杨无敌心底暗自纳闷，前飞的速度自是故意慢了几分，目光在那大船上来回搜寻。
　　突然间，这光头壮汉拳头轻颤，双眼瞪成了铜铃一般。
　　在那大船靠后，被十几位魔修高手护持的蓝袍青年，不正是宗主大人的兄弟，他们灭宗的小护法，那个季家独苗……
　　季默！


第一百四十三章 谈之仙
　　“无妄殿主！”
　　仁皇总阁，一名中年男道者自空中急急落下，立刻看到那张挂在吴妄小楼前的木牌。
　　这！
　　他真有急事禀告，难不成还要回去喊个年轻女仙过来？
　　此人也是颇有急智，一咬牙、一跺脚，身形后撤半步，粗壮的腰身向前一扭，捏着拈花指、润着尖细的嗓音，用力喊了声：
　　“殿主，人家有要事~”
　　吱呀半声，木门被满脸黑线的林素轻拉开，这男道人表情顿时凝滞。
　　林素轻皱眉问：“您这是，怎么了？”
　　“呀，素轻仙子！”
　　这道人立刻板正身形，昂首挺胸、粗着嗓音道：
　　“刚得到消息，半个时辰前，季家季默一行遭袭，季公子身受重伤，所幸被救援过去的巡查仙使救下！
　　季公子是无妄殿主的好友，我等不敢耽误，立刻前来禀告！”
　　唰！
　　林素轻只觉得眼前一花，长发与裙摆向前飘扬，吴妄已然站在她身前。
　　吴妄问：“伤势如何？”
　　那人忙答：“元婴受创、多处刀伤，但无性命之忧，道基也无太大破损。”
　　吴妄微微点头，看不出他表情变化，只是道了句：“没死就好。”
　　那中年男道人还以为，他不小心戳破了一段虚假的友情；
　　然而，跟在吴妄身边最久的林素轻却知……少主此刻已经起情绪了！
　　看似不苟言笑，心里有可能已安排好十凶殿上上下下的归宿！
　　但林素轻此刻并未开口安慰，只是在门内静静站着。
　　楼梯口，沐大仙也察觉到了吴妄身周气息变化，抱着那只养肥了不少的耳鼠探头注视。
　　“准备一艘御空快船。”
　　吴妄道：“去问问仁皇阁哪两位超凡，是阁主安排给我的护卫，请他们一同随我走一趟。”
　　这中年执事立刻低头应答，转身匆匆离去。
　　吴妄背着手，站在门框处许久没有动弹，目中闪着少许精光。
　　这十凶殿竟又冒出来了。
　　是觉得神子没死够，还是知道了他现在不需凶神血？
　　“素轻、沐大仙，陪我一同走一趟。”
　　吴妄话音刚落，一团血雾自远处林间飘出，其内走出了大长老的身形；一袭红衣、满头红发，清瘦的面容带着几分凶厉的气息。
　　“宗主，老夫此次闭关并不紧要。”
　　“大长老且修行就是，对付十凶殿，刚好用仁皇阁之力。”
　　大长老却道：“宗主出行，老夫当跟随护卫，更何况季护法是我灭宗护法，岂容那些邪祟腌臜之人欺辱！”
　　“嗯，”吴妄并未多劝，“有劳大长老了。”
　　片刻后。
　　一艘木蓬船飞出仁皇阁，朝天边飞射而去，八九道流光自后方全力追赶。
　　有些狭小的船舱内，一袭白衣的剑仙霄剑，一身红衣的血手魔尊，分外引人侧目。
　　除了他们两人，舱内还有一位老妪，也是超凡境的修为，但她和大长老都隐隐被霄剑压了一头。
　　吴妄在前方甲板打坐，沐大仙缩在船尾角落中逗着耳鼠，林素轻在船尾煮茶烹茶，做些路上的消遣。
　　木蓬船左右前后各有两艘银梭，其内有天仙、真仙若干，算是仁皇阁给吴妄的护卫团。
　　一旁银梭中飞来两道身影。
　　这是一男一女、中年相貌，将几枚玉符恭敬地捧到了吴妄面前。
　　“殿主，这是还原出的季默遇袭过程。”
　　吴妄仙识扫过玉符，仔细分辨着其内的内容，大概了解下事情经过。
　　季默行事其实已经很小心了，带了大批的护卫，就差请几个超凡贴身跟着。
　　在人域，超凡拥有非同寻常的地位，他们是人域面对众神时的枪与盾；故，超凡高手也鲜少在人域各处乱走，公开露面的，也就是排名靠前的大宗门高层。
　　季默这次，就是吃了身旁没有超凡的亏。
　　像吴妄这般，此时已增长到三位超凡做护卫，算是极为罕见的情形。
　　便是人皇的子嗣，顶多也是配备一位超凡跟着。
　　——人域人皇之位并非世袭制，人皇子嗣只是因人皇的存在而受人尊敬，并不代表自身就必然会有多大成就。
　　十凶殿不知如何得知了季默的详细行程，在季默走访一家仙宗的路上布置了大阵，将大船横挪数十里，放入了提前准备好的陷阱中。
　　此次十凶殿出动了大批高手，仅天仙境高手就有二十余人，数百真仙境与元仙境。
　　季默带的护卫虽身经百战，但敌众我寡、力有未逮，只能拼死相护。
　　季默能活，都是这些破日魔宗的魔修用命护下来的。
　　“破日魔宗，乐瑶家？”
　　吴妄嘀咕两句，心底泛起了少许疑惑。
　　季默虽说资质不错，但也只是不错，并非什么惊艳人域、天资纵横之人；在外人看来，季默的背景明显比季默本人更引人注目。
　　林祈是因得了炎帝令，又在得到炎帝令那天、被几个帅哥靓妹狠狠打了一顿，才得到人域上下的广泛关注。
　　十凶殿可是无利不起早之辈，为何会突然袭击季默？
　　似乎是看殿主大人有些疑惑，那名男执事立刻道：
　　“殿主，此次季默公子遇袭，应该当是与近来季默公子声名大噪有关联。”
　　“声名大噪？”
　　吴妄有些奇怪，下意识就是一句：“他成婚后又去花楼了？”
　　“自不是，自不是。”
　　两名执事连忙解释，一人一句说起了季默最近几个月的‘光辉事迹’。
　　事情的起因，还要追溯到季默与乐瑶大婚。
　　像是破日魔宗这般，魔道排名第六的巨型宗门，门内高手、门人弟子的数量自是远超灭宗这种中等宗门。
　　队伍大了不好带，人一多就容易出现对外、对内的矛盾；宗门存在的岁月一长，仇家对头自是少不了的。
　　也就是玄女宗这般，属于仙魔两道共同的娘家，才得以保持宁静。
　　季默与乐瑶大婚时，一家与破日魔宗早有旧隙的仙宗，于婚宴时冷嘲热讽，祝破日魔宗荣登魔道宗门前三甲席位，嘲笑破日魔宗嫁女儿是为借季家之力发展壮大自身。
　　当天，事情闹得十分不愉快。
　　大婚后，破日魔宗与那家天火仙宗起了冲突。
　　最初时只是几个门人弟子的口角，随后便是数十未成仙修士的斗殴，双方收手不及时闹出了流血事件，顿时发展成了千人规模的对峙。
　　这时，仁皇阁及时介入，约谈两家宗门长老，将此事压了下去。
　　随后又过了半年，一名天火仙宗的门人弟子，醉酒出言不逊，被破日魔宗的女弟子出手打了一顿，引发了新一轮冲突。
　　第二次冲突应是天火仙宗准备多时的。
　　这般弟子打架的小事刚发生不久，天火仙宗就有数十名仙人露面，直接去破日魔宗山门讨个说法，在那魔宗山门闹了半天，狠狠地落了破日魔宗面子。
　　季默的岳父大人也是个暴脾气，直接喊上三五名超凡，强行出手将那数十个仙人抓了，威压天火门，强逼着天火门认错道歉。
　　事情也就是从这时，让仁皇阁无法明面上介入。
　　人域有人域的规矩，仙门之间如果起了冲突，双方下战书、应战书，只要获胜一方不灭对方道承，仁皇阁都不会继续干涉。
　　这也是为了人域长远考虑。
　　修行还是讲究念头通达，仁皇阁原则上，对宗门的约束并不会太强硬。
　　当然，滥杀无辜是不被仁皇阁允许的。
　　那女执事缓声道：
　　“……当时阁内几位执事判断，天火门只是因为与破日宗积怨太深，因破日宗与季家交好，心底有些不服。
　　阁内执事分头行动，通过季家安抚破日宗，又暗中给了天火门些许好处，这才让此次宗门冲突消解。”
　　吴妄闻言，表面点了点头，心底却是一阵摇头。
　　仁皇阁该强硬的时候就必须强硬起来，而今天宫正在谋算人域，人域一点冲突都会被他们放大、利用。
　　若是仁皇阁抓着两家大宗门‘树典型’，各打五十大棒，效果定然会好很多。
　　吴妄问：“后来，这天火门与破日宗，彻底打起来了？”
　　“殿主所料不错。”
　　这女执事小声道：
　　“您在阁内闭关时，此事闹的十分热闹，天火门与十二家与破日宗有仇的仙宗一同出手，说是要讨伐破日宗，列出了破日宗诸多罪状。
　　这些罪状，其实就是他们此前的仇怨。
　　破日宗不甘示弱，直接对十二家仙宗宣战，又让他们一同出手，破日宗尽数接下。”
　　“这？”
　　吴妄纳闷道：“那破日宗宗主就不考虑此事对人域的影响吗？”
　　女执事道：“听说是个莽夫来着。”
　　男执事笑道：“脾气出了名的暴躁。”
　　吴妄问：“季默站出来了？”
　　“季公子当真好口才。”
　　女执事柔声一叹，目中带着几分赞叹，嗓音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他三次离家，为破日宗之事奔走。
　　第一次出门，是带着季家高手现身于各家宗门即将起冲突时，让一场万仙大战消散于无形。
　　第二次离家，又独身游走，主动拜访了天火门以及其他十二家宗门，将各家仙宗与破日宗的仇怨梳理清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双方答应静下心好好谈谈。
　　第三次离家就是前些时日，季默邀了与此事有关十数家宗门的青年才俊，像什么宗主的儿子、掌门的爱徒，弄了个小聚会。
　　后来，此次聚会还引来了不少年轻一辈，他们相聚论道聊天，一时传为佳话。”
　　吴妄纳闷道：“为何我没得到这般消息？”
　　那男执事忙道：“您刚在藏经殿出关，他们聚会就结束了，季公子也赶来与您相见了。”
　　那女修笑道：“这般年轻修士的聚会，您去了，是要讲些话勉励他们吗？”
　　“我莫非长得有点着急了？”
　　吴妄略微撇嘴，女修连连告罪。
　　吴妄将话题拉回正题：“那季兄此次出来所为何事？”
　　“天火门与六家宗门还是要打，”男执事叹道，“他们说，想要办一次生死擂台，将此前恩怨勾了。”
　　言下之意，就是必须要流血才能完全解决此事。
　　这么大的仇？
　　吴妄道：“季兄就是在去劝他们的路上，被十凶殿偷袭了？”
　　“是的殿主，”女执事轻声道，“从这个角度考虑，十凶殿对季默公子出手的动机，倒也算充分了。”
　　“嗯……”
　　吴妄轻吟几声，坐在那抱起胳膊。
　　十凶殿自是想让人域越乱越好，破日宗与天火门的冲突，十凶殿可不只是乐见其成，少不了还在里面推波助澜。
　　吴妄叹道：“未能见季兄舌战群仙，当真遗憾啊。”
　　“阁内各位大人，对季公子也是评价颇高。”
　　“毕竟是他，”吴妄道，“花楼都能顿悟，实在是一位奇人……你们可还有其他要补充之处？”
　　两位执事各自摇头，拱手告退，化作流光飞回伴飞的银梭中。
　　吴妄端着那几枚玉符，一点点读着其内案宗的细节，心底泛起少许疑问，大部分的疑问又很快知晓了答案。
　　季家不能直接干涉宗门斗争；
　　季默果断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妻子，并依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破日宗半数敌人，极大的缓解了局势。
　　‘季兄与我闲聊时，为何不提此事？’
　　吴妄心底莫名有些空落，但这份空落很快被他抹平，看着前方云路，计算着要花费的具体时辰。
　　……
　　再次见到季默时，已是月明星稀的夜间。
　　仁皇阁分阁中，季默躺在床榻上昏睡，乐瑶面容有些憔悴地守在一旁。
　　两人连吴妄进门都未察觉到，还是有破日宗长老向前提醒，乐瑶方才回过神来，对吴妄欠身行了一礼。
　　“拜见无妄殿主。”
　　“弟妹客气了，”吴妄摆摆手，坐在床边，一只手摁住季默的手腕。
　　吴妄在探查季默此刻的状态，发现果然如仁皇阁汇报的一样，道基轻微受损、并无性命之忧。
　　硬件方面也没损失。
　　乐瑶在旁突然开口，嗓音竟是十分幽冷：“无妄殿主，十凶殿杀不尽吗？”
　　吴妄抬头与她对视，温声道：“若知他们位置，仁皇阁自不会放过他们。”
　　言说中，吴妄正要收回手掌，季默却突然浑身抽搐，反手握住吴妄的胳膊，迷糊中喊一声：“瑶儿妹妹……你快走！”
　　乐瑶当场感动到热泪盈眶，含情脉脉地看着季默的面庞。
　　吴妄却道：“劳烦各位暂且出去，大长老帮我撑开一道结界，我有一道秘法，可为季兄疗伤。”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乐瑶也是有些不愿。
　　还好，吴妄背后三位超凡的威势够强，此时又是在仁皇阁分阁，众魔修高手只能低头告辞。
　　待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大长老的结界隔绝了外人查看……
　　季默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贼亮。
　　“无妄兄，是无敌救了我！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暴露了！咳、咳咳……咱们要快想办法接应他！”


第一百四十四章 “殿主，我们捉到一个光头！”
　　阳光充沛的暖阁。
　　吴妄坐在床边，听榻上躺着的季默详细讲述遇袭的情形。
　　“……当时情形十分混乱，十凶殿凶人人多势众，护送我的道友们拼上燃烧元神之力，将对方暂时拦下，救援已在飞速赶来。
　　局势短暂僵持中，对方数名天仙合力在我们防御阵势中撕开了缺口。
　　就在这时，是杨无敌站了出来。
　　他在人群中突然爆发，抢在其他凶人前面冲入了缺口，头套都被他自行掀飞，那颗油光发亮的脑袋对着我胸口狠撞。
　　那气势，我当时还以为无敌要对我下杀手，直接被他撞昏了过去。
　　然后，无敌应该是故意卖了个破绽，被我身旁高手打飞，那缺口也被填补上了……”
　　季默的讲述声中，吴妄站起身来，在床边好一阵踱步。
　　他问：“你真实伤势如何？”
　　“最初看着挺重的，吐了好多血，但都是道躯内伤，元婴并未遭重创。”
　　季默道：
　　“我担心会有十凶殿的奸细暗中监视，为了掩护无敌，让他莫要暴露，就一直装昏迷，做出道基受损受了重创的模样。”
　　吴妄笑道：“装受伤倒是装的挺像。”
　　季默面色苍白，笑叹：“出来混，修为还不高，总要有一二傍身的本领。”
　　“我想想，现在该如何帮无敌遮掩过去，最起码让他不会被十凶殿怀疑……”
　　沉吟几声，吴妄已有了主意，与季默商议几句，就定下了接下来的计划。
　　吴妄取了一枚记事玉符，斟酌少许，写入了一行小字：
　　【季家公子季默遇袭遭重创，伤势急速恶化，幸亏有仁皇阁送来人皇陛下亲手炼制的‘九转回魂丹’得存性命，但道基半毁，最多只能抵真仙境。】
　　吴妄出去了一趟，将这枚玉符亲手交给了霄剑道人。
　　这位剑仙在仁皇阁被刘百仞使唤了多年，自知该如何散出消息。
　　“无妄殿主！”
　　乐瑶在旁喊住吴妄，目中满是急切。
　　“他如何了？”
　　“弟妹不必担心，”吴妄正色道，“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保证季公子身上各个物件的正常机能！”
　　乐瑶眉目间带着少许迟疑，道：“我并非信不过大人您，只是……我一位精擅丹药之道的师祖已经赶到了，可否让他为夫君看看？”
　　“将此物交给那位前辈。”
　　吴妄拿出一壶神农老前辈炼制的疗伤丹，“若他觉得，能比这般丹药还有用，自可前来……”
　　言说中，吴妄略微一思量。
　　如今乐瑶才是跟季兄关系最亲近之人，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让乐瑶知晓季兄装伤之事，并不会影响到杨无敌的安危，也省得乐瑶担心。
　　吴妄道：“弟妹若是不放心，可随我一同入内为季兄疗伤。”
　　“多谢无妄殿主！”
　　乐瑶将丹药递给身后的天仙境魔道，提着裙摆赶向前来，与吴妄一同踏入了大长老所布结界。
　　片刻后。
　　这位为人妇后越显明媚照人的魔道女仙，万分惊喜地看着季默从床榻上直直坐了起来，原本苍白的面色满是红润。
　　她连忙走过去扶稳季默，用身子给自己夫君做靠垫，赞叹道：
　　“这丹药当真如此神奇？多谢无妄殿主出手相救！”
　　吴妄笑了笑，悠然道：“季兄你不是说，弟妹性格果断又颇为睿智，许多时候都已能独当一面吗？”
　　季默抬手握住乐瑶的柔荑，轻轻揉搓了几下，温声道：
　　“瑶儿是关心则乱，就如无妄兄你陷入昏迷不醒时，泠仙子也曾失了方寸。
　　瑶儿我没事的，此前是不得已装作重伤……哎，不对！
　　怎么就弟妹了？我可是年长无妄兄你不少的。”
　　“季兄，咱们之间的交情，还用年岁来评判吗？”
　　吴妄撩起长袍下摆，优雅地坐在屋内的木椅上，含笑道：“咱们亲如手足，感情可比那父子之情还要真挚。”
　　“去！”
　　季默笑骂：“闭了一次长关，无妄兄你还学会占人便宜了？”
　　“这不是怕乐瑶尴尬，贫几句嘴缓解气氛，乐瑶不必与我多见外，也不用喊什么殿主，喊声兄长就是了。”
　　乐瑶轻声道：“无妄兄长。”
　　“这……行吧。”
　　季默脸上写满了认命。
　　吴妄正色道：“先说正事，破日宗与天火门的纠纷，在你们看来，到底是如何引起的？”
　　乐瑶并不回答，只是含情脉脉注视着季默。
　　季默叹道：“累年积怨吧，每个大宗门都有几个对头，破日宗也是这般。”
　　吴妄道：“这个过程中，你们就没有怀疑过，可能有十凶殿推波助澜？”
　　“何止怀疑过！”
　　季默道：“甚至我还安排了大批高手，暗中盯梢观察一切可疑之人，终究是无迹可寻，找不到任何线索。”
　　乐瑶在旁轻轻颔首。
　　吴妄又问：“破日宗近几年内，是否有行为举止怪异之人？或者说原本籍籍无名，突然就表现的十分活跃？”
　　季默看向乐瑶，后者微微摇头。
　　季默笑道：“瑶儿你直接开口就是，无妄兄不是外人，没有那么多规矩……咱们家也没这般不让你说话的规矩！”
　　“倒也非碍于什么规矩。”
　　乐瑶看了眼吴妄，又立刻挪开视线，小声道：“不知为何，今日再见这位兄长，我总觉得这位兄长有些……有些吓人。”
　　吓人？
　　吴妄摸出一把铜镜，仔细看了几眼，方正面孔、眉清目秀，虽不敢说‘才貌双绝’，但也属于‘靠脸吃饭联盟’正式成员。
　　怎么就吓人了！
　　乐瑶小声道：“兄长莫要介怀，我自小便有少许感应的本领，应当是兄长暗藏的实力太强，让我有些心惊胆战。
　　咱们说回宗内之事。”
　　提到此事，她目光顿时锐利了些，自身气质也强势了许多。
　　乐瑶继续道：
　　“不只是怀疑十凶殿暗中出手，此前仁皇阁已给了各宗门示警，让我们提防凶神穷奇作恶。
　　我们对此自是不敢大意。
　　最初与那些仙宗起冲突的长老、门人、弟子，我与父亲挨个问询过，还用了日魔正心大法，并未寻到他们心底的破绽。
　　宗门上下整体平稳，那些近年稍微活跃些的门人，我们也一一查过了。”
　　吴妄笑道：“贵宗做事竟然如此稳健，倒是与我听闻的名声，略微有些不符。”
　　乐瑶道：“父亲说过，站的位置越高，背上背着的越重，越是要如履薄冰。”
　　话语一顿，她又看了眼季默，笑道：“夫君也总是会提醒我们这些呢。”
　　季默扭头与她对视着，目中满是柔情，两人眼看着互相迷离、互相牵引。
　　“咳！咳咳！”
　　吴妄嗓子都快咳出来了！
　　季默和乐瑶同时脸红了下，各自错开视线，后者却是将季默拥的更紧了些。
　　吴妄看着窗外的人影，缓声道：
　　“破日魔宗之事，季兄既然没有对我开口，那我不多干涉，也相信你们能自行处置妥当。
　　我此次前来，就是来搞这个十凶殿。
　　这非哪家宗门可单独应对的强敌，他们虽说没几个超凡境高手，但有请动凶神化身的手段。
　　拔除十凶殿，乃仁皇阁当前首要之事。”
　　话语一顿，吴妄看向季默，笑道：
　　“若是季兄觉得问题太过棘手了，随时喊我一声；帮破日魔宗一次，就是我给两位新婚的贺礼了。”
　　季默道：“那我就不说谢字了。”
　　“你们腻歪吧。”
　　吴妄一扫长袍下摆站起身来，“我去造些声势。”
　　季默立刻示意乐瑶起身，自己在床榻上平躺，猛吸了一口气，让面色变得煞白，呼吸都有些十分微弱。
　　乐瑶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幕，不由赞叹：“夫君你这般会演吗？”
　　“这个，这个……”
　　霎时，季默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万一夫人问他这般演戏的功力从何而来，自己总可不能说，是多年与花楼姑娘们逢场作戏得来的……
　　“夫君，你当真受委屈了。”
　　乐瑶目中满是爱惜，柔声道：
　　“你本是堂堂正正、宁折不弯的性子，今日竟要这般委屈自身、装病迷惑强敌，瑶儿也不知，自己能为夫君分担什么。”
　　季默温声道：“为了人域的稳定，我的这些牺牲，都不重要的。”
　　砰！
　　要出门的吴妄忘记拉门，一头撞在了门框。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那个……早生贵子！儿女双全！”
　　吴妄夺门而出，生怕自己再多待几个呼吸，就忍不住要用炎帝令之火成全了他们！
　　转身将木门安回原位，踏出大长老布下的结界，吴妄瞬间变了一幅表情。
　　——面色沉静如水、目中带着几分冷厉，背在身后的双手也微微攥紧。
　　前方，大长老、霄剑道人左右而立，此地的仁皇阁分阁主、几位执事、一众仁皇阁高手一字排开。
　　“前堂议事。”
　　除却三位超凡，众仙轰然领命，一旁破日魔宗来人见状也是暗暗心惊。
　　……
　　议事时，吴妄这个刑罚殿代殿主大发雷霆。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将此地分阁的分阁主以及破日魔宗的众高手大骂了一番。
　　半天后。
　　仁皇阁总阁附近的仙兵被调动了数万之多，奔赴吴妄此时所在分阁候命。
　　各地仁皇阁分阁开始严密巡查，十凶殿凶名甚嚣尘上。
　　各家宗门纷纷响应仁皇阁号召，在各自山门附近数百里内，搜寻着十凶殿凶人的踪迹。
　　此时，吴妄隐隐感觉到，他已坐在了一盘棋的执棋者位置。
　　虽棋盘还看不清大小，对手还是一团迷雾，但双方已经各自落下了第一步棋。
　　对手用出了奇袭，试图混水摸鱼。
　　吴妄立刻还以颜色，决定敲山震虎。
　　他在此前杨无敌寻到的十凶殿据点中选了两处，直接调用大批仙兵，在一夜之间彻底围剿。
　　捉到的十凶殿的老凶人被悬首示众；
　　那些被十凶殿捉去、被血池改造的‘新’凶人，则被仁皇阁关押，仁皇阁会寻找让他们回复的办法。
　　与此同时，季默重伤毁了道基、最高只能修到真仙的消息，也在人域各处传开。
　　季家祖母震怒，去了仁皇阁总阁请命，要把追随季家的数十万仙兵开赴人域各处，搜查十凶殿凶人下落。
　　闭关的刘阁主亲自出面，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才让季家祖母压下火气。
　　【仁皇阁对季家许诺，三年内定要给季家一个交代，十年内将谋害季家公子的十凶殿势力拔除。】
　　——季默的真实状况，季家祖母自是知道的。
　　这是吴妄安排的一场戏罢了。
　　如此一来，仁皇阁接下来搞出多大的动静、发现多少十凶殿的窝点，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半个月后。
　　仁皇阁分阁，一处被阵法笼罩的大殿中。
　　吴妄面前摆着成堆的玉符，这些都是仁皇阁存下的，围绕破日魔宗最近几年纠纷的案宗。
　　要想得出有效的判断，就必须得到足够多的讯息和证据，凭空猜想可做不得准。
　　吴妄看了半个月的记录，也安安静静吸纳了半个月的神力。
　　此刻，吴妄端着一枚玉符，嘴边扯了个微笑。
　　侧旁坐着的霄剑道人温声道：“可是有了寻到十凶殿总殿的办法？”
　　大长老目中也满是关切。
　　“总殿可不好找寻，”吴妄道，“但我已大概明白，咱们此次的对手是谁了。”
　　“谁？”
　　“穷奇。”
　　吴妄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
　　大长老皱眉道：“又有薛开龙这般人被控制了？”
　　吴妄道：“这倒是不能确定；穷奇的手段，可不只是能侵入旁人元神，他只需暗示、挑拨，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但从卷宗来看，依然能寻到一丝丝异样。
　　天火门在哪般情形下，会视仁皇阁的命令为草纸，一个个就想着要找破日宗报复？
　　这本身就是破绽。”
　　霄剑立刻道：“可需现在传唤天火门上下？”
　　“这样容易打草惊蛇，”吴妄问，“霄剑道兄可记得，穷奇上次为害人域都做了什么？”
　　“它控制修士心神，将之化作傀儡魔兵。”
　　霄剑叹道：
　　“那时还没有十凶殿，穷奇凭它的神通搅得人域一角大乱，仙人死伤数千，超凡都折损了十多位。
　　也正因此，穷奇才被列为十大凶神之首，被陛下数次追杀。
　　无妄你这般一说，破日宗与天火门的争执，倒是与穷奇前几次作乱初期的情形颇为相近。”
　　吴妄道：“所以说，仁皇阁该强硬的时候就必须强硬。”
　　大长老问：“宗主，接下来如何行事？”
　　吴妄仔细思索了片刻，缓声道：
　　“接下来分三步走，三个步骤同时进行。
　　第一步，继续给十凶殿施压，仁皇阁在各处放出消息，着重讨论一下金穷奇奖。
　　穷奇这凶神有个缺点就是易被激怒。
　　我们摁着他上次的伤疤，稍微用些力，他定会更卖力的报复。
　　咱们不怕他动作大，只怕他藏起来，太过隐忍，给咱们憋个闷雷出来。”
　　霄剑缓缓点头，已开始写传信玉符。
　　吴妄又道：
　　“第二步就要靠杨无敌了，我们要与他接上头，并相助他查出第四总殿的确切位置。
　　穷奇只是以化身来为害，我们抓住他的化身，也只是让他损伤一缕神魂。
　　真正要做出成绩，还是要拔除十凶殿的总殿，杨无敌这条线十分重要。”
　　大长老若有所思，立刻道：“此事老夫负责吧，老夫想想该如何与无敌联络，还要确定无敌在何处。”
　　霄剑问：“第三步是什么？”
　　“引蛇出洞。”
　　吴妄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是他在北野时已养成的小习惯，缓声道：
　　“在我们可控的前提下，给破日宗和天火门的冲突加点料，让十凶殿能看到，他们如果能让这两家宗门打起来，可引发一系列仙魔两道的冲突。”
　　大长老纳闷道：“十凶殿会上当？”
　　“十凶殿上不上当，根本就不用考虑。”
　　吴妄笑道：
　　“最重要的是穷奇会不会上当，它会不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这位凶神用半年时间，将仁皇阁内部奸细一扫而光，足以说明他对人命、对神子、对十凶殿并不在乎。
　　都是棋子罢了！
　　哪怕是配上十凶殿所有精锐，只要能搅动人域混乱，他完成自己的任务去天宫邀功就够了。
　　穷奇根本不会在意十凶殿的死活。”
　　霄剑和大长老对视一眼，各自拱手领命，转身去殿外喊人传信。
　　吴妄活动活动脖颈，继续端起这些玉符不断搜查，看自己是不是有错漏的细节。
　　敲山震虎、激将法、反间计、引蛇出洞。
　　棋盘上棋子渐多，坐在棋盘对面的黑影，该如何应对？
　　穷奇这种性格的凶神，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性格缺点？
　　吴妄一边读着案宗，一边思考这些问题，又看了眼袖中的水晶球，暗中观察此地分阁内所有高手之神魂。
　　神魂无异，季兄的神魂颜色还是那么别致……
　　显然，那穷奇上次吃过大亏后，行事越发谨慎了。
　　如此又过了三日。
　　除了大长老无法主动联络到杨无敌，吴妄安排的其他计策稳步实施。
　　人域各处再掀起了‘穷奇热’，修士们茶余饭后、修行间隙都在讨论‘金穷奇奖事件’的诸多细节。
　　破日宗与那些仙宗的生死擂台继续办了下来，双方已是广发‘请帖’，邀了众人域高手前来做见证，很快就掀起了声势。
　　吴妄自是不能任由仙魔再起争执，暗中引导修士们的口风，将此次事件定性为私人恩怨。
　　但让吴妄始料未及的是，一个小意外，让他布局出现了少许偏差。
　　“报——”
　　一名仙兵急速地穿过大殿，单膝着地、双手抱拳，高呼一声：
　　“启禀殿主！我们新攻破一处十凶殿的窝点，捉到了一批十凶殿凶人！里面就有将季默公子打成重伤的那个光头！”
　　啪！
　　吴妄手中玉符直接捏碎，瞪着下方仙兵。
　　捉、捉到了？
　　这不是内应吗？怎么给捉回来了！
　　“很……好！不要打杀，抓来让我亲自审问！”
　　“是！”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变身气！
　　【唉！】
　　杨无敌看着周围这泛着仙光的铁笼栅栏，看着外面那一群凶神恶煞的仙兵，表情满是苦涩。
　　完犊子了。
　　这该怎么跟宗主大人解释？说他因为不小心，就被仁皇阁误捉了？
　　这也是有可能的嘛，毕竟仁皇阁知道他内应身份的仅寥寥几人，还都是高层管事的。
　　可整个被捉拿的过程，充满了破‘腚’！
　　退一万步讲，他总不至于被宗主误会，当成十凶殿的双面内应吧？
　　哪有两军交战，正面硬塞内应的？
　　十凶殿凶人落在仁皇阁手中，最轻的惩罚就是暂且收押、以观后事，大多都是当场杀了。
　　当然，他杨无敌之所以被仁皇阁抓获，其实是……
　　“唉！”
　　杨无敌叹了口气，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
　　他是真没想到，十凶殿内部也搞拜山头的那套！这些被凶神血控制的家伙，内心一点都不纯洁！
　　因在袭杀季家公子的任务中，表现的太过耀眼，十凶殿高层已经放话，要重用杨无敌这个后起之秀。
　　他刚得了第四总殿首席长老的接见，扭头就被十凶殿中眼红他的凶人给卖了！
　　前脚刚抵达那处‘窝点’，仁皇阁仙兵就杀上门来了！
　　他一个老实巴交的体修，为啥要面对这么多的尔虞我诈！
　　“唉！”
　　杨无敌抚摸着自己的光头，脸上写满了愁苦。
　　感受到周围仙兵带着这铁笼开始降落，杨无敌低头看去，能见那屹立于山巅的数重大殿。
　　这里应是仁皇阁的一处分阁。
　　杨无敌也没心情去看周围景色，双手抱头缩在铁笼中，像是霜打的茄子般。
　　他径直被带到了一处大殿中，远远看到了坐在正中书案后的吴妄。
　　宗……
　　‘不对，自己此时不能喊。’
　　杨无敌立刻警觉，又见吴妄只是低头看着卷宗，理都不理他，心底着实忐忑。
　　总算，吴妄开口道：“把跟他一起抓到的凶人都带进来吧。”
　　“是！”
　　有仙兵领命而去，不一会就将十多名凶人拽入大殿中。
　　吴妄放下卷宗，慢悠悠地走到了杨无敌等人面前，低头看着一名跪在面前的凶人。
　　吴妄问：“你，杀过凡人？”
　　那凶人浑身哆嗦了几下，连忙摇头，呼喊道：“大人饶命！小人从未杀过无辜之人！”
　　一旁立刻有仙兵捧来托盘，其内是一只水晶球。
　　吴妄瞧了眼水晶球，冷然道：“血气内敛，怨念缠绕，你还说没杀过无辜之人？”
　　“大人，大人！我！”
　　砰！
　　吴妄右脚甩过一个潇洒的弧度。
　　喊话的凶人直接横飞出十丈，在地上翻滚几周，直接昏死了过去。
　　吴妄道：“本殿主最烦说谎之人，拉出去，太阳底下晒晒油。”
　　一群仙兵迅速涌了过去，将这凶人扛走。
　　大长老与霄剑道人出现在大殿殿门，一左一右站如门神，开启了两层超凡结界。
　　吴妄漫步走到了第二名凶人前，低头看着这个凶人。
　　“你……”
　　“杀过！杀过！我杀过无辜之人！”
　　砰！
　　吴妄左脚一个慢动作，这人贴着杨无敌头顶飞走，下巴明显脱臼，嘴里哇哇吐血。
　　“滥杀无辜还如此理直气壮，晒他的时候，下面给他放个火盆。”
　　又有仙兵冲上去，将那凶人抬走。
　　吴妄背着手，淡定地向前走了两步，很自然地绕过了杨无敌，站在了第三人面前。
　　“你呢？”
　　咕——
　　此人喉结颤了几颤，抬头看着吴妄，喊道：“小人其实是被那些恶人给逼的！小人本来想做个小修士的！”
　　“嗖、啪。”
　　吴妄口中发出两声轻响。
　　他面前的凶人有点不明所以，抬头看来，想知道这是什么腿法，有什么讲究。
　　那名端着托盘的仙兵眼疾脚快，飞起一脚、将这人直接踹飞！
　　不用吴妄多说，这凶人也是被抬出去晒着。
　　就这般，吴妄走了一圈，将十多个凶人踹昏，挨个拉出去晒太阳。
　　最后才轮到了杨无敌。
　　吴妄站在这光头大汉面前，看杨无敌浑身轻颤，吴妄冷然道：“你，可杀过无辜之人？”
　　杨无敌颤声道：“没、没杀过！半个都没杀过！”
　　吴妄抬脚踹人，却是没用什么力道；
　　杨无敌顺势朝着侧旁飞了过去，在地上滚了两圈，舌头外吐，装起了昏迷。
　　吴妄冷然道：“哼！杀人都不会，做恶人这般简单之事都不称职，本殿主最讨厌做事不认真之辈。”
　　立刻有仙兵向前，想要将杨无敌抬走。
　　“你们退下吧，这个壮实的留一下，本殿主还未打过瘾。”
　　众仙兵面面相觑，连忙低头行礼，扭头小跑着退出殿门。
　　他们离开时，还能听到里面传来那噼里啪啦的鞭打声，一个个寒毛直竖，只觉得刑罚殿殿主手段狠辣、性情冷寒。
　　实际上，吴妄只是象征性地踹了杨无敌几脚，半点伤势都没留下。
　　“起来吧，大长老布置的结界不会被人窥探。”
　　吴妄没好气地骂道：
　　“你这家伙，做内应就做内应，还能被仁皇阁仙兵抓回来！
　　以后别说是在我身边混出去的！丢不丢人？啊？丢不丢人！”
　　“嘿嘿。”
　　杨无敌抬头看向吴妄，见宗主大人只是冷着脸，并未大发雷霆，立刻决定顺杆上爬。
　　他翻身跳了起来，搓搓大手、扭了扭脖子，身体微微前倾、满脸写着憨厚。
　　“宗主您不知道，那十凶殿实在是太险恶了！
　　属下这不是，心里想念宗主，有些担惊受怕、怕真的死在那，这才故意露出个破绽，被仁皇阁抓回来……”
　　“是吗？”
　　吴妄走回长案后入座，嗤的一笑：
　　“我怎么觉得，你像是这次在十凶殿那边立了大功，但因根基不稳，也没了解十凶殿内部派系，被有心之人给出卖了？”
　　“这……”
　　杨无敌浑身哆嗦了两下，心底暗叹，自己这点小心思，果然远不是宗主的对手。
　　他摆出一副委屈之极的表情，嘟囔道：“您都知道了，还笑话属下。”
　　吴妄也是一乐，将几枚玉符扔了过来。
　　这是仁皇阁关于此事的调查，以及那十多名凶人的证词。
　　杨无敌看了一阵，骂道：“这十凶殿还想着发展壮大？看他们拜凶神的时候那虔诚的劲！恶心！”
　　吴妄问：“还是没有关于第四总殿位置的情报？”
　　“宗主，他们很是小心，我进入那里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杨无敌道：
　　“每次传唤我去总殿，都先把我六识封禁，等到地方了才让我恢复对外界的感知。
　　总殿外围都是双向阵法，隔绝了仙识对外查看。
　　而且应该是经过了挪移阵法的，每次属下回过劲来时，身上有被乾坤挤压过后的酸胀感。
　　这就很难确定第四总殿的位置。”
　　“不错，第二总殿被拔除后，他们确实更小心了。”
　　吴妄略微沉吟，笑道：
　　“也无妨，既然回来了就回来了，稍后我暗中送你去仁皇阁总阁修行一段时日，等十凶殿被灭了，你再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回返灭宗。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杨无敌忙道：“嘿嘿嘿，这您不是跟属下见外了。”
　　吴妄问：“在十凶殿那边，可混到了什么好处？”
　　“能有啥好处，都是些苦哈哈。”
　　杨无敌满脸感慨，光头上刻着贫苦两字，叹道：
　　“这十凶殿本身穷的很，就是靠血池控制人心，不用说供奉，修士正常修行消耗的灵石都供不上。
　　说起来，那些被抓过去的家伙，也是真的可怜。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迫成为了凶人。”
　　“这个你不用担心。”
　　吴妄道：“这部分凶人若是被仁皇阁捉到，我自会想办法剥离他们体内的凶神血。”
　　杨无敌沉吟一二，突然道：“宗主，我……我还想回去。”
　　“哦？”吴妄目光略带促狭，“有相好的放心不下？”
　　“是有几个相好的……”
　　“嗯？”
　　“那都是为了做好宗主您的内应，不得已的逢场作戏罢了！”
　　杨无敌大义凛然，朗声道：
　　“属下愿为宗主解决十凶殿之烦忧！身先士卒、义不容辞！”
　　“没必要，”吴妄摆摆手，“十凶殿只是个小问题，用内应之计打败他们，实在是太欺负他们了。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十凶殿的爹娘们。”
　　杨无敌挑了挑眉。
　　反话，宗主这必然是反话！
　　自己若是就此答应了，宗主下一句肯定是：
　　‘无敌，你最近怎么胖了？罚你三千年供奉，考虑到你不一定能再活三千岁，这部分惩罚提前交一下。’
　　肯定是这样！
　　“宗主！”
　　杨无敌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朗声道：
　　“属下想再去搏一搏，说不定就能让仁皇阁减少许多损失！
　　属下是灭宗男儿，是您手下的干将，现在仁皇阁高层都知我去那做内应，若是无功而返，不利于您的形象！
　　更何况，十凶殿之流，人人得而诛之！
　　属下先是人域的一份子，然后才是您的手下，再之后才是仁皇阁打入十凶殿的内应！”
　　“无敌……”
　　吴妄双眼眯起，凝视着杨无敌，心底莫名泛起少许感慨。
　　【大概，这就是人域之中，燃烧在每个人心底的火焰吧。
　　难得无敌有如此志向，自己做宗主的，总归是不能成为他的阻碍。】
　　吴妄温声道：“好，我全力配合你，给你安排一个最合理的脱困方式，让你平安回返十凶殿，继续做内应！”
　　“谢宗主！”
　　杨无敌低头领命，心底着实松了口气。
　　【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殿外，霄剑道人看向大长老，笑着传声道：“灭宗虽规模不大，但其内当真藏龙卧虎。”
　　大长老含笑扶须，身形站得更笔挺了些。
　　……
　　‘这是几时了？’
　　仁皇阁总阁，泠小岚闭关之所在。
　　那光茧缓缓消散，显露出了临空盘坐的俏妙倩影。
　　晶莹剔透的脚尖下探，离地半寸被仙光托住，纺纱质地的裙摆轻轻滑落，傲人的身姿展露在此间，却无人可见。
　　随之，她用仙光束缚自身，让身形上下看起来更‘平整’一些，如此稍显普通几分。
　　成仙前，泠仙子只是觉得可见之物是污垢。
　　成仙后，这般洁癖似乎更严重了些，她有些不太喜欢旁人注视自己的目光，除却是与吴妄单独相处，身周都有这层伪装的仙光存在。
　　几句残篇经文，心底不停涌现的感悟，修为境界已抵达元仙境中期，甚至还能隐隐向前再次突破……
　　泠小岚此刻闭上眼，心底浮现出的，总是吴妄坐在那一面面石板之中，苦苦求索、状若疯魔的背影。
　　【无妄兄真是一位……】
　　她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感觉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经文书册，此刻依然有些词语贫瘠。
　　一名女仙驾云而来，落在这处偏僻的殿外，对泠小岚做了个道揖。
　　“圣女，贫道奉副阁主之命，前来告知您一声。
　　因十凶殿作乱，季默季公子遭了十凶殿偷袭，身受重伤，无妄殿主已带人出征，去找那十凶殿清算，此刻无妄殿主并不在仁皇阁中。
　　若圣女要去找无妄殿主，贫道立刻安排人马，送您去东北面。”
　　泠小岚秀眉轻皱，反问道：“无妄兄何时去的？季兄伤势很严重吗？”
　　“唉，”这女仙叹道，“季公子道基被毁了小半，今后的成就怕是止步于真仙境了，季家为此上下震怒，已数次对我仁皇阁施压。”
　　泠小岚略微松了口气，言道：
　　“人没事就好，道基也是可以补的。
　　不必劳烦仁皇阁，我有几位师门长辈也在外面等我。”
　　听她如此说，仁皇阁的执事也没多坚持。
　　泠小岚先去吴妄住处看了眼，将自己住过的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这才放心地离去，与玄女宗几位高手汇合。
　　她没有直接赶去吴妄所在的分阁，而是先回了师门一趟。
　　玄女宗就有填补修士道基的功法。
　　当然，是女子修行，然后作用在男子身上的功法。
　　这功法需要得到师门允许，才能传给指定的女子；泠小岚回师门就是请命，要将这般功法传给乐瑶。
　　若论双修的功法，自合欢宗倒了，玄女宗就是独树一帜。
　　两者功法大相庭径，玄女宗的功法比较‘素’，那合欢宗的功法注重寓教于乐，让修行充满乐趣。
　　可惜，因为把宗门之外修士当做补品，合欢宗终究是被联手灭掉了。
　　泠小岚自玄女宗转了一圈，在几名高手护持下，朝那处分阁赶去。
　　她们坐在一朵莲花之上，自高空横渡千山万水。
　　还差一千多里就抵达那处分阁时，玄女宗一位高手突然喊醒了正在打坐的泠小岚，低声道：
　　“圣女，前方有些异样。”
　　“哪般异样？”
　　“圣女请看。”
　　这位老妪吹了口气，一片云雾缓缓凝聚，显露出了星空夜幕。
　　一艘银灰色的梭子，在夜空中缓缓穿梭。
　　老妪手指点在云雾中，画面抖动一阵，能见那梭子内正在斗法，几名身穿黑衣、手脚戴着镣铐的‘囚犯’在疯狂挣扎，与一群仙兵撞成一团。
　　这几名‘囚犯’中，那光头体修最是凶猛，身上的禁制不知为何碎掉了，自身爆发出强悍的力道，直接撞翻几名仙兵，在那梭子上撞出一个破洞。
　　有几名囚犯比较机灵，跟在这光头壮汉身后跳去夜空。
　　梭子中，众仙兵半数赶去捉拿；夜空各处亮起仙光，数百仙兵涌向此处。
　　那老妪问：“圣女，咱们出手拿下他们吗？”
　　泠小岚表情有些怪异。
　　她自是认得那光头壮汉是吴妄的护卫，此前见过了一两面；她也有些拿不准，这到底是演戏，还是真的逃窜。
　　泠小岚问：“可否将云镜拉的稍远些。”
　　那老妪依言照做。
　　泠小岚琢磨着各处仙兵的排兵布阵，很快就道：“与咱们没关系，不用管他们。”
　　“是，”那老妪答应一声，那闪耀着仙光的莲台径直飘远。
　　下方密林中，杨无敌藏在一处泥地中，瞧见莲台飘走，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要是被路过的高手一巴掌拍死了，那就太冤了。
　　杨无敌内视元神处，心底暗自叫苦。
　　那里飘着一小团灰色的云雾，这云雾有着绝强的隐蔽性，且有诸多妙用，比如……
　　“宗主，”杨无敌的元神小声呼唤，“玄女宗有人来了。”
　　那灰雾凝成了一名老者的虚影，传出的却是吴妄的嗓音：“忙你的，管这些作甚！”
　　“哎，嘿嘿。”
　　杨无敌揉揉鼻子，看准方向，自土中爬出来，矮身朝远处逃去。
　　接下来的逃亡才是重头戏。
　　他不只是要自己‘逃’出去，还要将那几个十凶殿凶人带上一起，费尽磨难、历尽艰辛，最后再逃出生天。
　　如此才能取得十凶殿的信任。
　　仁皇阁分阁，那座吴妄征用的大殿中。
　　吴妄正闭目打坐、抱元守一，强横的神念包裹着灵台处的那一团灰色气息。
　　杨无敌元神处的那小团灰色气息，就是从这团气息中分离出去的。
　　这团气息来历非凡，便是人皇宴那次，神农老前辈抬手一点，在吴妄体内留下、可让吴妄随时变身成老前辈【器灵】的神通。
　　简称：变身气。
　　变身器灵这事，吴妄一直没找到契机；但昨日苦恼如何帮杨无敌重新回返十凶殿时，偶然发现了这团气息的诸多妙用。
　　比如，将这团气息分离，放在另一人元神处，即可远距离无阻隔实时通讯。
　　如此一来，杨无敌只要能进入总殿，吴妄就能大概感应出那总殿所在的方位，顺便见识见识十凶殿内部如何运作。
　　杨无敌逃了半夜，带着四名凶人潜入一条河流中，暂时‘摆脱’了追兵。
　　这光头壮汉冷着脸，对那四名凶人的感激、称赞话语，只是简单敷衍几句，心底却是不断呻吟。
　　“宗主……那个……”
　　吴妄的嗓音响起：“怎么了？有话说就是了。”
　　“属下在十凶殿内，要是做什么荒唐事，您一定要理解属下！那是属下迫不得已、被逼无奈、逢场作戏！”
　　“知道了，知道了。”
　　吴妄笑道：“想办法应付下一关吧，我这边来客人了，先不跟你聊了。”
　　“宗主您忙，您忙。”
　　杨无敌心底憨笑了几声，悠悠地叹了口气。
　　二次潜入十凶殿，还要被宗主时刻监督，发挥肯定受限，为表忠心而骂宗主和仁皇阁的话肯定是不敢说的了……
　　这世道，真难混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对穷奇！
　　【这种借别人六识观察外界的感觉，当真奇妙。】
　　吴妄坐在大殿长案后的木椅中，忙里偷闲，通过那两团神农前辈留下的变身气，瞧一眼杨无敌此刻的行动。
　　这种情形，仿佛吴妄上辈子做室内模拟战场训练，且比那些设备成像，更清晰、更逼真。
　　穷奇控制修士元神时，估计也是差不多的视角吧。
　　可惜，此时也不能多看，身旁还有客人在。
　　长案侧旁，泠小岚端坐在另一只木椅内；
　　她正端起茶水，用吴妄当年所赠的玉质吸管，轻轻抿了一口。
　　吴妄睁开眼，继续与泠小岚聊天。
　　“仙子刚才说到哪了？”
　　“我已将两套玄女宗的功法，传授给了乐瑶道友。”
　　泠小岚柔声道：“我虽不喜魔宗之人，但这毕竟是给季兄所用；乐瑶也已立誓，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
　　“对了仙子，季兄大婚时你可去了？”
　　“那次我未直接现身。”
　　泠小岚轻轻一叹，略微眯起的杏眼中带着少许疲倦。
　　她有些不满的抱怨着：
　　“如今还算好些呢，前几年总是有人来玄女宗提亲，一个个说的天花乱坠，又总能气的家师拔剑砍了他们。”
　　吴妄笑道：“天衍圣女的名头，还真没多少好处。”
　　“倒也不可如此说。”
　　泠小岚轻笑着，身周仿佛环绕着一层柔光，让吴妄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她道：“宗门对我不只是授功之德，宗门觉得天衍圣女是好事，我做弟子的自是要配合。”
　　“仙子的宗门归属感也挺不错嘛。”
　　“无妄你呢？你对灭宗有归属感吗？”
　　吴妄笑道：“归属感，自然是有的，不过因我在灭宗做宗主的时间还浅，这份归属感并不算浓烈。”
　　泠小岚眨眨眼，像是在问吴妄什么。
　　吴妄端起素轻刚送来的茶水，吹走上面的茶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笑道：
　　“我开始也对魔宗二字十分排斥，先入为主的觉得，魔宗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修。
　　但一番接触下来，发现因为人域外部压力的原因，仙宗、魔宗本质上只是功法的区别。
　　灭宗是个中等规模的宗门，我去之前根本没有任何产业，甚至还是三家衰弱的宗门合并而来，排名还在继续下跌。
　　很明显，这家名字很长的宗门，有些跟不上人域大环境的发展。”
　　泠小岚目露思索，柔声道：“从这般角度去看宗门之事，倒也是十分新奇。”
　　吴妄继续道：
　　“他们为何跟不上人域大环境了？
　　其实是因为他们没有变化，还在遵循人域古老相传的规矩，那时宗门存在的意义，只是为边疆培养足够的仙兵，护卫人域。
　　实际上，现如今的人域宗门，在外部环境压力持续减弱的前提下，已开始画地而治、增厚门第之见。
　　宗门上下对宗门的归属感，挤占了些许对人域的归属感。
　　这也是人域如今面对的问题。
　　仁皇阁如果不及时着手开始改革，整个人域必然会开始内耗。”
　　泠小岚正色道：“可有办法避免？”
　　“总的来说，可行的只有两条路径，”吴妄道，“一个是对天宫直接宣战，一个是出现取代宗门单一授道模式，增加其他培养仙兵的途径。”
　　泠小岚：……
　　她脸蛋微微泛红，小声道：“无妄兄，我有些听不懂了。”
　　吴妄放下茶杯，笑道：“那咱们聊聊诗词笔墨……仙子稍等我一阵，我这边有些事。”
　　言罢，他将心神沉入灵台，对泠小岚也是接近于不设防的状态。
　　吴妄神念包裹住那团‘神农变身气’，注视着杨无敌外面的环境。
　　泠小岚扭头看向一侧，嘴角微微鼓了下，却是暗下决心——定要赶紧恶补一些关于人域格局、修行环境发展的学识！
　　‘他是否会嫌我懂得太少了？’
　　她偷瞧了眼打坐入定的吴妄，心底泛起了这般念头；立刻拿出一枚被手帕包裹的传信玉符，又觉得传信不太稳妥，便悄悄起身、飘出了大殿。
　　争取，下次遇到这般话题，能与无妄兄多聊几句。
　　……
　　与此同时。
　　吴妄透过杨无敌的视线，观察着这处十凶殿窝点内外的环境。
　　这是一处荒谷，附近数百里内有几家小型宗门；从外一眼看来，荒谷中只有两座废弃的祭祖庙。
　　群鸦散落、枯木空壳，残钟败鼓、日暮西斜。
　　杨无敌一行五人跑到了此处，又在谷中潜伏了小半天，确定没有追兵后，方才去了一处破庙中，自角落搬开两面石板，依次钻入了向下的土洞。
　　十凶殿窝点，隐藏的还真是严密。
　　杨无敌顺着土洞左拐右拐，窜过了两重伪装的阵法，顺利抵达了百丈深的地下。
　　此处洞府规模着实不小，地下通路四通八达；其内有数条主甬道，沿着主甬道又延伸出一条条狭窄的甬道，甬道的尽头则是住人的圆洞。
　　此处的总体布局，像极了倒插的果树树冠。
　　杨无敌五人直奔最大的那处圆洞，跑到了半途就被一群身着黑衣的人影团团围住。
　　“你们是……拿下！”
　　数十人同时出手，杨无敌背后四人下意识就要反击，却又被杨无敌高声喝止。
　　“停手！都停手！自己人打什么！”
　　吴妄在旁仔细观察，发现此刻的杨无敌没有半点慌张，元神所住神府也没有仙光闪烁。
　　真·气定神闲。
　　就见这杨无敌背起手来，高声喊道：“我乃杨无敌！对各位长老负责的高阶干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杨无敌大人不是被抓走了！”
　　杨无敌身后几人立刻道：
　　“我们是逃出来的。”
　　“多亏了杨无敌大人，我们九死一生逃到了此处。”
　　“他们要将我们押送去仁皇阁总阁，幸亏杨无敌大人机智勇敢，留了一手，半路带着我们冲了出来。”
　　“其他兄弟……惨不忍睹啊！他们落在那个凶残之极的刑罚殿殿主手中，他们生不如死啊！”
　　这四名跟随杨无敌逃出来的凶人不断高呼，迅速还原了他们逃出生天的诸多细节。
　　杨无敌故意露出几分疲倦虚弱之感，浑身上下都是惨遭毒打后的伤疤。
　　一点苦肉计罢了。
　　此地这些凶人的态度，很快就变了。
　　他们开始匆忙联络总殿，又派人去外面盯梢，查看是否有追兵，剩下的凶人将杨无敌一行迎去了主洞。
　　一人指着主洞居中的那口血池道：“大人，你们去圣池中休息下吧。”
　　杨无敌立刻摆手，正色道：“把机会让给更需要的兄弟，我伤没事，抗揍！”
　　众凶人顿时满是感动。
　　那四名凶人脱了上衣跳入血池，浑身缠绕着血色气息，迅速恢复自身伤势。
　　吴妄见状，暗自挑了挑眉。
　　这血池有点东西，用稀释后的神力，掺杂了其他浑浊的气息，竟能助修士疗伤。
　　一旁有人给杨无敌搬来座椅，又道：“大人，您也进圣池歇息吧，近来没有新的兄弟需要进入圣池，圣池的神水总归也是要不断更换。”
　　“不了，里面父亲们赐下的神力就这些，让他们用吧。”
　　杨无敌微微摇头，感慨道：“不曾想，我们这次还能回来，回到这个温暖的住所，能继续嗅着父亲们的气息。
　　啊！这才是幸福啊！”
　　周围众凶人看他的目光满是尊敬。
　　吴妄：……
　　这家伙！让你做内应是去模仿十凶殿之人，不是让你去超越啊！
　　把十凶殿搞的更团结了怎么办？
　　“进去。”
　　吴妄淡定的嗓音，在杨无敌的元神神府飘起。
　　杨无敌元神哆嗦了几下，苦兮兮地看了眼那团已化作老者虚影的气息。
　　吴妄道：“我研究下这血池。”
　　“哎，”杨无敌元神答应了声，眼珠子转了三次，立刻有了主意。
　　只见这九尺壮汉，坐在那木椅上缓缓喘口气，突然面色涨红，对着侧旁喷了口血，捂着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嗦。
　　周围众凶人急忙呼喊：“大人！”
　　“我没事！”
　　杨无敌大手摆着，咬牙道：“我还能撑着，不用让我进血池，我不想浪费父亲们的神力！”
　　“大人，您对咱们十神殿做出了绝大的贡献，如何不能进入血池疗伤？”
　　“大人！请您进去！”
　　“快搭把手，将大人抬进去！”
　　“哎！你们这是做什么？”
　　杨无敌高呼几声，周围凶人围上来要将他抬起。
　　这光头壮汉叹了口气，对他们抱了抱拳，言道：“我进去就是，唉！我进去就是！”
　　带着满脸惭愧之色，杨无敌跳进了血池，坐在了居中的位置。
　　原本那四位进入血池的凶人，此刻匆匆站了起来；他们对杨无敌投来感激的目光，主动让出了池中的神力。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忍着没去吐槽，只是暗中观察，细细体会这血池的功用，很快就有些失望。
　　血池底部，只存了普通的阵法。
　　这种血池最关键之物，还是凶神血。
　　他问：“无敌，你此前都是如何对抗这些神力？”
　　“宗主您看，我给您示范一下。”
　　杨无敌主动将一缕缕神力摄入他的道躯中，又将这些神力聚成一团，不断揉搓、攥实，解释道：
　　“就这样弄起来，等有机会出去了，找地方排一下。”
　　吴妄道：“这些东西对花花草草的有害，你可不要随便排放。”
　　杨无敌忙道：“属下都是找流水的地方，这样能冲的散、稀的快，应该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吴妄笑道：“你这‘应该’二字，还真是够严谨。”
　　杨无敌嘿嘿笑了两声，又道：“这些血池里面的血水是要定期换掉的，他们也是直接排入地下水系；十凶殿里面也有人说过，这样其实会伤到无辜生灵。”
　　“然后？”
　　“说话的那人被烧死了。”
　　杨无敌一阵唏嘘，又笑道：
　　“宗主，十凶殿就这样，他们哪里会去管别人死活？
　　他们一直宣称，他们父亲们赐下的神力，是对生灵最好的恩赐，他们自己被这般凶神神力玷污了，如何会容忍其他生灵，说这血池其实是污秽、是腌臜？
　　宗主，这就是十凶殿。
　　很多时候，并不是血池让他们变坏，很多人是借着自己被血池改造过的经历，散发着他们骨子里的坏。”
　　吴妄笑道：“没看出，你这家伙还能自己琢磨出这些道理。”
　　“您教的好嘛。”
　　吴妄：……
　　不，这个主要是依靠天赋。
　　杨无敌这家伙，今后可以多敲打敲打，敲打成形了再委以重任，也算给人域培养个人才。
　　见杨无敌这边暂时风平浪静，吴妄叮嘱杨无敌几句就收回了心神。
　　身边还有客人，总不能怠慢……
　　她在看书？
　　吴妄借灵识注视着正捧卷苦读的泠小岚，发现这位圣女大人的脸蛋五官，是真的好看。
　　她既然是在看书，自己还是不多打扰了。
　　吴妄在身周布置了少许道韵，又让自身气息看起来有些起伏，装作是在悟道。
　　实际上，他透过这两团神奇的‘变身气’，观察着杨无敌在十凶殿窝点内的活动，悠然自得、颇感新奇。
　　莫名就有一种，体验全新人生的既视感。
　　而且这种神念建立的关联，绝非上辈子那种模拟实战的设备可比。
　　‘怪不得，穷奇当初会陷进去。’
　　顺便，吴妄开始琢磨这团，早就在自己灵台的气息。
　　越来越觉得，神农老前辈的手段五花八门，总能整点新花样。
　　吴妄将这团气息舒展开，元婴在其中‘抓’出一缕，仔细观察体悟。
　　此物非法力、非神力、非念力、非灵力，似非神通所能造就之物，但归根结底，就是老前辈的神通产物。
　　人域修行法中，有能将神火、毒水等‘实物’纳入体内蕴养的功法，斗法时甩出伤人，效果奇佳。
　　这团灰气应当就是神农老前辈蕴养的此类神通。
　　其根底是草木精华，蕴含了数种大道的规则，与那天宫所降天劫的‘理念’相近。
　　显然，伏羲先皇也好，神农老前辈也罢，一直都在努力探索火道之外的本领。
　　不容易啊。
　　自己这次，倒是有些坐享其成了。
　　正此时，忽听杨无敌元神呼喊：“宗主，属下能出去了吗？在这里面着实有些难受。”
　　吴妄道：“你自由发挥，我这团气息，只是为了在你六识被蒙蔽后，寻找他们总殿的位置。”
　　“哎，是。”
　　杨无敌答应一声，从血池中跳了出来，随便抓了几个十凶殿凶人，赞美起了父亲们赐下的神力。
　　吴妄听了片刻，几次差点笑出声。
　　这个浓眉大眼杨无敌！
　　回去以后就让他搞个五万字的‘碑文’，夸一夸老宗主，给老宗主的七彩坟头搞一圈石碑！
　　半个时辰后。
　　一股天仙境的威压充斥在土洞各处，这让吴妄与杨无敌立刻打起精神。
　　吴妄的推算中，此次让杨无敌回返十凶殿的最大难关，即将来临！
　　少顷，身穿青蓝长袍的清瘦老者出现在杨无敌面前；此人皱眉看着杨无敌，将其他一同逃出来的四人聚在一起，反复问询。
　　杨无敌没有半句谎言，将他们如何逃回来的，一步一步详细讲述。
　　那几名十凶殿凶人也纷纷开口，各自说着他们的经历，与杨无敌所说互相印证，没有半分差错。
　　——这就是带人一同逃回来的重要性。
　　此天仙老者目中本是蕴着杀机。
　　随着五人展示身上的伤势，他的面色渐渐舒缓，最后只是这般说道：
　　“你们且在此地疗伤，我去将此事禀告几位长老。
　　此次你们都受苦了，长老们不会吝啬对你们的奖赏。
　　尤其是无敌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多谢您体谅！”
　　杨无敌连声道谢，他接下来，就相当于被软禁在了此处。
　　待这个老凶人走后，杨无敌找了个住处闷头大睡，元神赶紧找那团灰气交谈。
　　“宗主，接下来属下该做什么？”
　　“你就睡觉、修养，每日对你那些父亲们祈祷呗。”
　　“嗨，这些父亲都是身外之物，逢场作戏您可千万别当真。”
　　“安心养着吧，后面的步骤我来处理。”
　　吴妄又叮嘱了杨无敌几句该如何演戏，这才收回神念。
　　他在长案之后睁开眼，看向一旁正捧卷读书的泠小岚，温声道：“仙子，你先去素轻那歇息吧，我要处置些公务。”
　　“哦，好，”泠小岚立刻站了起来，略有些尴尬地道了句，“忘了你还有正事，你忙就好。”
　　待泠小岚离了大殿，吴妄嘴边笑容收敛，霄剑道人与大长老一左一右出现在吴妄身侧。
　　霄剑道人道：“殿主直接下令就是。”
　　“对外公布有五名凶人逃窜之事。
　　负责押他们去总阁的仙兵队长停职，再让这个队长出去醉酒一次，说些抱怨此事的话。”
　　吴妄仔细思索，也怕自己用力过猛，过犹不及。
　　“将杨无敌和其他四人的画像挂出来吧，稍后再给无敌正名。”
　　“是！”
　　霄剑道人应了声，后退两步，身形立刻消失不见。
　　——这是以仁皇阁下属的态度面对吴妄。
　　大长老问：“宗主，可还有咱们灭宗要做的？”
　　“无敌出身灭宗之事，十凶殿不一定知晓，”吴妄道，“最好不多动，让大家安稳修行，不要谈论起杨无敌和张暮山就可。”
　　“善。”
　　大长老温声道了句，身形悄然隐去，只剩吴妄于大殿独坐。
　　接下来的半个月，吴妄和杨无敌都在苦等。
　　十凶殿前后审问了杨无敌六次。
　　因仁皇阁张贴杨无敌等人画像，全面搜查杨无敌的下落，十凶殿对杨无敌越发看重，每次来人的措辞也越发客气。
　　杨无敌暗中听到小道消息，说是此事惊动了十凶殿最高层，一位首席长老要将他引荐给某位大人。
　　终于，杨无敌在第六次受审时，听到了那句：
　　“无敌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首席长老要见你。”
　　杨无敌立刻精神高涨，元神呼唤了两声‘宗主’；吴妄立刻全神投入，密切关注此处。
　　这九尺高的壮汉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两名天仙装进了一只麻袋。
　　老流程了。
　　杨无敌六识封闭，自不免有些不安。
　　吴妄也无法看清杨无敌身周的环境，只能出声安慰：
　　“不必担心，没有任何破绽。”
　　“嗯，属下不担心，宗主您在这，属下一点都不担心。”
　　杨无敌的元神如此念叨着，扯了个难看的笑容。
　　吴妄仔细感应，装着杨无敌的麻袋在迅速疾飞，似乎是向西南方向；飞了大概半个时辰，两团灰气之间的关联被切断，又迅速恢复。
　　此时杨无敌所处的方位，突然成了吴妄的东北！
　　很明显，杨无敌刚刚通过了挪移阵法。
　　挪移阵法的落点，应该就是第四总殿内部。
　　那里不知布置了什么阵法，吴妄无法确切感应到那团灰气所处的具体位置，只能在人域地图上画出方圆万里的大范围。
　　且因大阵阻隔，吴妄此刻，仅能模糊看到杨无敌身周的环境。
　　宛若隔了毛玻璃一般。
　　所幸，杨无敌神府内的情形，吴妄还能清晰的看到；杨无敌与旁人的对话声也能清楚地听到。
　　老前辈的这般神通，抗干扰手段有些不到家。
　　就听一人称赞道：
　　“杨无敌，你这次表现很不错，仁皇阁都炸开锅了！哈哈哈，仁皇阁有那无妄子，我十神殿也有你这般人才！”
　　杨无敌心肝儿乱颤，忙道：“您谬赞，您真的谬赞了。”
　　“哈哈哈，很谦逊嘛，难得难得。”
　　引着杨无敌行走在地下大殿中的黑影大笑几声，又传声道：
　　“这不是你一次去见首席长老了，记得我上次对你的叮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点数。
　　你很机灵，手段也够，以后咱们互相帮扶，自是能得不少好处。”
　　“多谢大人提拔，属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吴妄：……
　　他还未去吐槽杨无敌这厮，心底莫名一紧；
　　那股熟悉的气味透过杨无敌的鼻子，被吴妄同步感受到了！
　　正此时，杨无敌推开了两扇石门，低头走进了一处洞府。
　　石门之内，一名身着华服的老妪跪在地上，那名头戴斗笠的女天仙微微回头，看向了杨无敌。
　　穷奇！
　　吴妄即刻认出了这女天仙的身份。
　　与薛开龙一样，被穷奇一缕神魂控制的人域修士！
　　杨无敌能应付吗？
　　此前吴妄和杨无敌并非没有考虑过这般情形，这也是杨无敌决定要承受的风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吴妄一心二用，看着面前的人域地图，将自己所感应到的杨无敌所处大概区域，尽可能的缩小。
　　“你就是杨无敌？”
　　穷奇·女天仙轻声问着，杨无敌身后的石门已缓缓关上。
　　当下，这女天仙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清美的面容，还对杨无敌勾了勾手指。
　　一想到这个女天仙只是张画皮，其内藏着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凶神大叔，吴妄顿时各种不适。
　　杨无敌硬着头皮向前，单膝跪地，高呼：“拜见大人！”
　　那女天仙缓步向前，脚下踏着淡淡仙光，已抵达杨无敌身旁。
　　杨无敌浑身颤了几颤。
　　又要开始了吗？自己在十凶殿被反复觊觎的黑暗历史，又要开始了吗？
　　换做平日里那自然没事，但此刻宗主大人还看着呐！
　　这不是脏了宗主的眼吗？
　　女天仙身子俯了下来，杨无敌有些紧张地紧闭双眼，心底急忙寻找着应对之法。
　　毫无征兆地，女天仙突然一掌拍下，五根手指如铁箍般摁住杨无敌的脑壳！
　　一缕黑气自她掌心汇入杨无敌头顶，直冲他元神所在的神府！
　　那些黑气在杨无敌神府凝成了穷奇的虚影，这虚影开始围绕杨无敌的元神小人儿慢慢旋转，发出桀桀的笑声。
　　吴妄：……
　　杨无敌：……
　　危。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人吓神
　　这咋办？
　　杨无敌此刻是真的慌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源于穷奇的一缕神魂之力，已经包裹住了他弱小、无助、可怜兮兮的元神。
　　反抗是反抗不了的。
　　凶神的神魂之力何其强悍，更莫说他杨无敌只有真仙境的实力，还是走的体修路子，元神本就比较弱。
　　便是元神之力再提升十倍，怕也难以抵挡凶神穷奇的侵蚀！
　　顶多就是坚持的时间长一点，在穷奇面前更持久一些。
　　要不，从了？
　　宗主大人在旁边看着呐！
　　若是自己元神被这小怪兽给控制了，宗主大人怕要直接给他来一发‘元神归寂大手印’！
　　杨无敌一咬牙、一发狠，也不知自己从哪里得来的力量，脖子用力一甩，体修强悍的力道爆发开来，竟将抓他的那女天仙甩去了侧旁！
　　穷奇·女天仙都怔了。
　　但此刻，那团黑气已缠绕在杨无敌元神处。
　　在杨无敌元神旁的穷奇虚影，与那刚摘下斗笠的女子同时出声：
　　“你，敢反抗本座？”
　　其声满是幽冷，已是动了杀心。
　　杨无敌额头冷汗直冒，浑身上下都在乱颤。
　　那名跪在地上、身着华服的老妪，此刻也是瞪着杨无敌，浑身散发出接近超凡境高手的威势！
　　“杨无敌，你竟敢忤逆父亲大人！当真该死！”
　　杨无敌急中生智，光头对着面前女天仙的手臂撞了过去，还开口喊着：
　　“是、是我太紧张了！您再来一次！这次我肯定老老实实的不动弹！”
　　穷奇·女天仙身形后闪，站在数丈开外注视着杨无敌。
　　她冷哼一声后，嘴角带着冷笑，直接闭上双眼。
　　杨无敌元神周遭，那穷奇的虚影继续飘来荡去。
　　它在桀桀笑着，不断迫近杨无敌元神，继续着它的老本行——恶堕指引。
　　“杨无敌，告诉本座，你想要什么？”
　　这嗓音，低沉、舒缓，让人不自觉陷入其中，又下意识觉得这嗓音的主人有着强大的力量与权势，可以实现自己一切愿望。
　　杨无敌的元神颤了几下，老老实实盘坐在那，小人儿的脸上写满了纠结。
　　吴妄躲在一侧看着，这团灰色气息全然没有引起穷奇的注意。
　　转念一想，对方没有注意自己，其实也比较正常。
　　就算把穷奇的脑袋敲开个洞，里面塞上六十六颗‘大聪明丹’，穷奇也万不会想到，它会在人域一个无名体修的元神神府……
　　遇上同行。
　　于是，吴妄亲眼目睹了，凶神如何引诱人域修士堕落。
　　这是一段极其珍贵的画面。
　　可惜凭吴妄此时的本领，只能观看，无法留影。
　　上古异兽、天宫十大凶神之首的穷奇，首先施展出了诱惑修士的三板斧，围绕杨无敌元神一阵转圈，不断用低沉的嗓音诉说着：
　　“你有什么心愿？
　　力量？地位？我可以让瞧不起你的人匍匐在你脚下，也可以让你坐在其他人无法企及的位置。
　　释放你的欲望吧，无敌，你并不比他们差。”
　　再看那杨无敌元神，此刻神光黯淡，正全力抵御那些黑气的侵蚀。
　　在吴妄的注视下，穷奇围着杨无敌元神不断转圈，诉说着、呢喃着：
　　“你在惧怕我？是吗？”
　　“杨无敌，你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心底卑微的一面，对吗？”
　　“释放出来吧，只有我能理解你，接纳了本座，本座自会重用你。”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知道你心底渴望着什么……没有人比本座更懂满足愿望。”
　　就这？
　　吴妄仔细瞧着穷奇，差点就冲上跟这穷奇抬抬杠。
　　就只会说这些模棱两可的套话吗？
　　口口声声说知道杨无敌想要什么，那具体想要什么，您倒是说两句啊？
　　穷奇，老骗子矣。
　　怎么办？
　　吴妄自不是在看热闹，见杨无敌在苦苦支撑，也在思考着对策。
　　当前这般情形，其实不算是他们两个计划有疏忽。
　　毕竟按照常理来讲，穷奇为什么要再去控制‘已经被控制’的十凶殿之人？
　　穷奇对杨无敌出手的原因，也能在穷奇蛊惑杨无敌的话语中，寻找到答案。
　　——他要重用杨无敌，觉得十凶殿的枷锁不够牢固，要直接控制杨无敌的元神。
　　吴妄此时只能想办法补救。
　　任由杨无敌元神被穷奇控制，之后找机会拔除穷奇之‘锲’？
　　就像是那薛开龙一般，虽然神魂损伤，但修养个百年、几百年，也能补全元婴，继续修行。
　　不，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如果杨无敌心防被攻破，穷奇控制了杨无敌元神，会直接得知杨无敌是他无妄子的手下，八成能看到两人谋划算计十凶殿的记忆。
　　计划会曝光这倒是小事，吴妄对付十凶殿还有各种办法；
　　但杨无敌这个立下了不少功劳的灭宗小功臣，怕是会被穷奇百般羞辱、直接虐杀！
　　念及于此，吴妄心底已有些怒火。
　　不能急，保持冷静。
　　自己不出手，杨无敌必死无疑，自己接下来必须出手。
　　又该如何出手？
　　跟穷奇讲条件？还是出声恐吓，与穷奇做个交易？
　　吴妄心念急转，注视着杨无敌的元神，感受到杨无敌此刻所承受的痛苦。
　　【这家伙，以后少扣他一些灵石吧。】
　　吴妄分走一半心神内视自身，搜查着自己的底牌，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能用在这种情形下的底牌。
　　自身距离杨无敌实在是太远了。
　　忽然，吴妄灵台的那团火焰轻轻跳动了下，神农前辈的干咳声突然响起……
　　感情这里还有一个看戏的！
　　杨无敌的元神神府中，此刻汇聚了杨无敌、穷奇、吴妄、人皇陛下四股意识？
　　杨无敌若是知晓此事，当真不知该是哪般表情。
　　吴妄就听神农氏透过炎帝令传声嘀咕：
　　“此雾乃老夫早年炼丹时偶然炼制而成，其内包含了诸多灵根之精华，又以炼器之法锻造多年，使之化作无形之法宝。
　　此宝妙用无穷，使之覆盖自身可随意变换形貌，抽其一缕缠绕生灵神魂一侧，可随时监察此人。
　　御敌时可避水火，斗法时可抵雷霆，面对天劫时可用来包裹元神。
　　某些小辈啊，总觉得老前辈只会坑他、坑他，他早就得了天大的好处，可惜不自知唷。”
　　吴妄：……
　　这东西有这么多好处，您倒是直接说啊！不说他怎么知道！
　　“那跟驰援杨无敌之事，有什么直接关系？”
　　“你想护住杨无敌，就去跟这只小猫咪谈谈嘛。”
　　炎帝令的火焰高涨，凑出了个笑脸，指点道：
　　“老夫只是想提醒你，这团宝气可随心变幻容貌，你又不是只有火道道韵。”
　　吴妄闻言不由皱眉思索。
　　老前辈的言下之意，其实是让他用星神血脉持有者的身份，去跟穷奇谈谈，只要能吓住穷奇，自可将杨无敌暂且护下。
　　但吴妄也有另一重顾忌，担心将母亲和北野氏族，过早的牵扯到人域与天宫的战火。
　　气息，道韵，神念波动，这团宝气……
　　吴妄观察着杨无敌元神的状态，心神已经拉满，寻找着破局之法。
　　天无绝人之路，一定是有能解决此事的办法。
　　求援？
　　老前辈选择传声提醒，就代表，他不想因为救杨无敌而直接出手。
　　母亲并不知这些事。
　　母亲的项链无法时刻观察自己灵台，只是能在自己心底传声。
　　吴妄略微沉吟，忽有灵光闪烁，被他手疾眼快一把抓住。
　　有了！
　　吴妄看向手镯中的那对儿阴阳二气储物戒，在其内拽出了一只碎片反手握住，又迅速将其上的那一缕残存道韵纳入灵台，注入那团气息中。
　　【幽冥之门残片：神农前辈护送精卫残魂转世为胎灵时，原本沉寂多年的幽冥之门破碎，这块残片被神农送给了吴妄参悟。】
　　此残片之中，锁着一条残碎的大道。
　　但因残缺太过严重，吴妄只是将它当做了压箱底之物，并未参悟其上奥义。
　　此刻，吴妄在残片上借来的，也只是那‘幽冥’大道的道韵。
　　不知这管不管用，吴妄多做了一重准备。
　　他调集来诸天星光，若是这道韵被识破了，就直接显露星辰大道的道韵。
　　万事俱备！
　　吴妄端起面前的茶水灌了一口，深深吸了口气，平稳心境、调整心态。
　　拯救光头壮汉之战，正式打响！
　　吴妄用十成神念包裹住灵台中的那团雾气，借此宝之威能，注视着杨无敌神府处的情形。
　　那里，黑气已侵蚀了大半之地。
　　杨无敌的元神在咬牙支撑，穷奇幻化出诸多幻影，不断对杨无敌元神发起攻势。
　　时不我待！
　　‘此宝气……可随意变换容貌。’
　　吴妄拉过自己灵台处的那团宝气，心底划过数不清的念头。
　　变个什么好？
　　最好是能吓住穷奇，还要契合幽冥之门的道韵。
　　诶，嘿。
　　……
　　“无敌，你渴望这些吗？”
　　“凭什么你就要被人驱策，你才是自己的主人，你才是他们的主人。”
　　“无敌……无敌？”
　　杨无敌元神默默留下两滴眼泪。
　　宗主，他真的要撑不住了！
　　这毕竟是凶神啊，而他杨无敌只是一个单纯善良、老实巴交的真仙境巅峰的体修啊。
　　杨无敌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底的那股恶念，那颗毁灭之心，那股包含了不知多少负面情绪的冲动，即将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他真的，没得选了……
　　“啧。”
　　一声轻笑突然在杨无敌的神府响起。
　　神府，成仙后灵台蜕变成的元神住所，也称之为紫府。
　　突如其来的轻笑，不只让杨无敌紧绷的那根弦差点断掉，也让穷奇陡然一惊。
　　“谁？”
　　穷奇的虚影浮现在杨无敌元神正上方，一只爪子摁住杨无敌元神的小光头，那双猩红的兽眼，看向了神府角落。
　　此处角落，一团灰色的云雾突然荡开，在那云雾中，仿佛有一头巨兽在苏醒、在前行。
　　那苍冥且古老的道韵，于杨无敌神府弥漫开来。
　　穷奇的兽眼中满是警惕，双翅竖起、双目凝光，死死盯着这团灰气。
　　灰气中，两颗灯笼般的大眼珠闪烁起光亮。
　　那轻笑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好奇，又有几分玩味之意。
　　穷奇冷然道：“不知尊驾是何方神圣？”
　　“吾？”
　　那苍老、粗狂，又透着几分虚弱的嗓音，自灰气中传来。
　　灰气突然向前飘动，一缕缕气息向外翻转，竟凝成一只狰狞龙首；额头犄角锋锐无匹，那满是细鳞的长嘴利齿交错，几根龙须轻轻翻转。
　　穷奇暗自松了口气，这并非自己不能理解的存在。
　　怎料……
　　龙首突然崩塌，那灰气再起变化，竟隐约显化出了人身蛇尾的轮廓。
　　“吾已快忘却被他们唤做什么，吾已苏醒了许多次，可能，你认识吾这般形貌。”
　　穷奇的虚影立刻后退了半爪之距。
　　吴妄见状心神大定，那灰气开始围绕穷奇盘旋，幽冥之门的残存道韵越发浓郁。
　　这一幕，像极了穷奇虚影环绕在杨无敌元神周围。
　　灰气再次变化，显露出了一头八爪的模糊形貌。
　　“又或者，尔等认识吾这般模样。”
　　灰气再次坍塌，其内飘忽着两团橘红色的光芒，不可名其状，不可绘其形。
　　冥冥有大道之音，恍惚存晦涩道韵。
　　几个呼吸过后，那灰气聚成一团，凝成了一名老者的模样，身周盘旋着一颗龙首。
　　这老者注视着穷奇，穷奇也在看着这老者。
　　老者缓声道：“天宫？”
　　穷奇皱眉注视着这老者，本体虚影悄然变化，化作了一名中年男人的形貌，负手注视着吴妄化作的老者。
　　“尊驾到底是……”
　　“你不必知道。”
　　吴妄全力传递着自身神念与幽冥大门的道韵，淡然道：“此子，吾还有用。”
　　“尊驾，”穷奇目中流露出几分凶狠的意味，“按规矩，本座不该抢你的奴仆，但尊驾最少也要亮出名号。
　　不然，到嘴边的肉，本座没有吐掉的道理。”
　　“辨识不得吾之道者，还想听吾名？”
　　吴妄并不多说，只是注视着穷奇。
　　杨无敌的元神在旁瑟瑟发抖，这元神紧紧闭着眼，不敢多动弹。
　　终于，穷奇双眼微微眯了下，后退几步。
　　“一个奴仆罢了，送给尊驾又有何妨？”
　　吴妄却并未放松心弦。
　　穷奇多狡诈，此时看似是要退了，却未必是要退，反而有可能是在试探。
　　吴妄稳固心神、找准时机，待穷奇要停下退势，缓声道：
　　“既你识趣，吾也点醒你一句。
　　逝者归兮，天地破；帝非帝兮，道无君。”
　　这话！
　　天宫封印将破，被驱逐的神灵将归？
　　穷奇屏息凝神、双目瞪圆，看这老者的目光已满是忌惮，更是在远处做了个道揖。
　　它低头转身，虚影消散成一团黑气，径直飞出杨无敌神府、自杨无敌鼻孔窜出，回归那女天仙体内。
　　杨无敌的身躯已不知何时瘫倒在地上，浑身不断抽搐。
　　穷奇凝视着杨无敌，眼底光芒闪烁不定，淡然道：“将他秘密送走，安排一处密地静养，没有本座允许，谁都不可接触他。”
　　那华服老妪满是不解，却不敢多问半个字，立刻起身走去杨无敌身侧。
　　杨无敌神府内。
　　那团灰气已恢复原本的模样，静静地漂浮在神府角落；刚刚那些玄妙晦涩的道韵，此刻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杨无敌的元神昏昏沉沉，盯着这团灰气猛看，刚才所听闻的那些话语，大半都无法理解。
　　不过，有件事，杨无敌算是彻底玩明白了。
　　他早就说了！
　　凶神哪有宗主可怕！
　　这……没谁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仙子，跟我进屋
　　待杨无敌被带离第四总殿，被搞去了一处十凶殿窝点，吴妄紧绷的那根弦总算稍微放松了些。
　　也算把无敌大仙暂时保住了。
　　就听：
　　“首席长老有令，杨无敌今日开始在此地修行！此间不可离开这处洞府半步，也不可亏待了。”
　　“是！”
　　随之就是一阵糟乱的脚步声。
　　杨无敌偷偷睁开眼皮，瞧了眼洞口处亮起的结界，又继续闭眼装昏、内视自身，元神对灰气传念：
　　“宗主，我这……这接下来怎么办啊？穷奇怎么就直接对咱们出手了！”
　　“安心，已经没事了，你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再掺和十凶殿之事。”
　　吴妄道：
　　“第四总殿的位置，我已经确定了大概范围。
　　你现在已经被穷奇盯上了，我会尽快安排人救你离开此处，内应什么的，此后就别做了。
　　多大的功劳才够大？”
　　“谢宗主！”
　　杨无敌听闻此言心神大定，元神小人拍拍胸口，笑道：“区区凶神罢鸟，洒家会怕了他？”
　　“嗯？”
　　“是有点可怕哈……”
　　杨无敌有些心虚的喘了几口气。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淡然道：“你可知，穷奇为何会如此轻易就退走，真以为是被我吓走的？”
　　“不……不是吗？”
　　“自不是。”
　　吴妄道：“这种凶神最是精明，他算的是价值与风险。
　　我只是给他一点威胁，你在他眼里，显然不值得去承担这微小的风险，这才将你直接丢出了十凶殿。”
　　杨无敌的元神小人儿默默捂住胸口，仿佛被一把小剑穿了个透心凉。
　　吴妄又纳闷道：“说来也奇怪，你道心本没有缝隙，正常真仙境修士抵挡穷奇一缕神魂的侵袭，几个时辰总没问题。
　　这毕竟只是穷奇一缕神魂，本身没有多强的神力。
　　你倒好，给本宗主反应的空隙只有片刻！”
　　“这个……嘿嘿……体修嘛……”
　　噗呲，第二把剑交叉穿透杨无敌的元神。
　　“唉！”
　　吴妄又是各种唏嘘：
　　“如此一来，我费心全人域通缉你，只是白白花费了人力物力；
　　内应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你一举一动都会被穷奇盯紧。
　　说不定，穷奇为了多踩几条船，稍后还回来找你聊天，那时候才是麻烦啊。”
　　杨无敌的元神颤个不停，一把把小飞剑透心而过。
　　“宗主！属下为您流过血啊宗主！全人域通缉又是啥事啊！”
　　“嗯，放心就是，一点小谋略罢了。”
　　吴妄道：“倘若穷奇来找你，我自会帮你应对，你就在这安心呆着，顺便加强点道心建设。”
　　杨无敌元神不由垂头丧气：“属下遵命，宗主您放心，属下定不会见小利而失大节……”
　　“嗯，辛苦了。”
　　吴妄笑了两声，那团灰色气息便没了动静。
　　杨无敌元神长长地舒了口气，在神府中瘫成了个大字，只觉得周遭一片白茫茫的，仿佛体力透支了，很是空虚。
　　……
　　‘那神是谁？’
　　大荒西南域，穷奇洞府中。
　　化作中年男人身形的凶神穷奇，正在水池旁来回踱步，凶恶的面容满是沉思。
　　突然遇到这般奇事，穷奇不得不忌惮。
　　那个杨无敌神府竟藏了先天神的残念；那股气息，那般大道波动，应是大荒古神无疑。
　　能活到今日的古神，哪个是好招惹的？
　　上一次神战中，他穷奇不过是一只实力不错的凶兽，若是掺和进去，只有给强大神灵卖命当坐骑的份。
　　若非人域崛起，天宫看中了他的本领，也不会将他提拔为神灵。
　　‘那个古神的道韵自是错不了，气息虽不算强，但这必然只是一缕意念。’
　　那两句话，看似是在提醒他这个凶神之首，实际上是在警告他，让他不要去天宫多嘴。
　　天宫……
　　穷奇心底略微有些纠结。
　　【或许，那真是某个古神正在复苏的残魂。
　　若将它捉去天宫，应当能得不少好处。
　　若是卖对方一个人情，今后再出现神代更迭，自己是否也能多个退路？
　　本座此次去天宫，也能察觉到天宫中不少神灵惴惴不安。
　　可惜了，那些无能小神本座也无法动，不然捉来几个本领低微的美貌女神侍寝，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想到这般事，穷奇嘴角扯出了少许冷笑。
　　至于那个雄性人族——优质的傀儡随处可见，穷奇倒是没有半点可惜之感，实在不值得为这般玩具承担半点风险。
　　但这个古神……
　　“父亲！”
　　突然听闻这般呼唤，穷奇停下踱步，宽袍一甩、翻回石床上盘坐，心神转回了那名女天仙身上。
　　华府老妪跪在女天仙·穷奇身前，低声道：“已将杨无敌安置妥当，派了十数名高手守在那。”
　　穷奇道：“很好，多给他些好处，美酒美人任他享受，本座稍后还要用他。”
　　“是，父亲您放心就好。”
　　“祭品准备好了吗？”
　　“已经备好，父亲您随时可取用。”
　　穷奇满意地点点头，这具女天仙躯壳的面容上露出几分诡异的微笑。
　　片刻后，一处被阵法结界层层包裹的地下大殿中，数百道人影在血池中不断哭喊、怒吼，他们的身体却在血池中迅速消融。
　　一缕缕灰蒙蒙的气息飘出血池，汇入女天仙·穷奇身前的宝珠中。
　　少顷，又是数十名修士掠过血池上空，数百凡人被扔了下来，身体被血池消融，提炼出道道灰色气息。
　　周而复始、源源不绝。
　　生灵惨啸之声，持续了数个日夜。
　　……
　　季默养伤的仁皇阁分阁。
　　一座悬崖边的阁楼中，吴妄身周聚了七八道身影，站在几张地图旁不断讨论。
　　因商讨之事分属机密，此地尽是吴妄能信任之人，有林素轻、沐大仙、大长老、霄剑道人、泠小岚，以及仁皇阁的两位超凡境高手。
　　大长老沉声道：“宗主，这个范围还是太大了些，方圆万里之地，想要找出刻意隐藏的地下入口，颇为困难。”
　　吴妄道：“用乾坤大道呢？”
　　大长老道：“对方如果有擅长乾坤术法的高手，掩盖乾坤异样并非难事。”
　　霄剑道人道：“若要重兵围困，需要调动的仙兵太多，这么大的地界也无法做到严密包围。”
　　泠小岚道：“那，通过他们的挪移阵法呢？”
　　大长老摇摇头：“挪移时，若是挪移阵一侧被毁，穿梭乾坤之人便是超凡也要重伤。”
　　吴妄沉吟一二，问道：“能不能这样，我们找到外侧的挪移阵，根据阵法的布置、阵法的结构，确定大阵的落点？”
　　“无妄你可能没细细钻研过阵法。”
　　霄剑道人笑道：“这个思路很不错，但因每个修士布置阵法的习惯不同，其他人也很难辨识出这些讯息。”
　　大长老也道：“宗主，这确实比较困难。”
　　“既然这样，”吴妄伸了个懒腰，“那来吧，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挨个分析，在这大片的荒山野岭中，寻找到可能只有井口大小的可疑之处。”
　　“殿主去休息吧，”霄剑道人看着吴妄脸上带着倦色，“这些事，我们来做就可。”
　　吴妄摆摆手：“遇到强敌还要你们斗法，看地图也不算多累……素轻，去给大家准备些茶点宵夜。”
　　林素轻答应一声，转身飘去暖阁外，沐大仙哒哒的跑了上去，显然不想做这般枯燥的活计。
　　不多时，暖阁中挂满了一张张地图，吴妄和霄剑道人端着笔杆走来走去，不断讨论着哪片地势可能藏了大阵。
　　大长老因为‘略懂’云镜之法，每当吴妄他们确定一处可疑之地，大长老就用云镜仔细查看。
　　泠小岚在旁且听且看，渐渐插不上半句话。
　　吴妄的思路跳跃之快，也就霄剑这般用快剑的剑道超凡，勉强才能跟上。
　　不多时，那两位超凡境高手走去角落打坐，看吴妄的目光满是感慨。
　　又过了一阵，大长老单手撑着额头，坐在一旁开始小憩。
　　霄剑道人与吴妄端着茶壶，在刚送来的十几份地图前不断讨论。
　　泠小岚等林素轻过来送茶，与林素轻一同出了暖阁，轻轻呼了口气。
　　这处仁皇阁分阁修建在陡峭的山巅，吴妄住的暖阁也是此地风景最好之处，栏杆外便是起伏的云海。
　　若是万里无云的晴天，此地向下眺望，能见宛若银丝带般的河流，能见一片绿意中点缀的村镇。
　　此时正是雾色弥漫的夜间，头顶星辰依稀，大地朦朦胧胧，分阁各殿灯火通亮，别有一番景致。
　　林素轻停在栏杆前，收起手中的托盘，扭头注视着泠小岚，笑道：
　　“仙子也听累了吗？”
　　“本想帮无妄兄一些的。”
　　泠小岚目中不由带上了少许失落，轻声道：
　　“此刻却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不过斗法，斗法也只是一名普通元仙。
　　道友不必称我为仙子，你我互称道友就好。”
　　言说中，泠小岚已经走到了栏杆前，转身看向殿内。
　　不同于林素轻倚靠在白玉栏杆、带着几分娇懒的站姿；
　　泠小岚笔挺地站在栏杆前，裙摆不曾落地、脚底亦不曾触碰木板，那平时刻意隐藏起的傲人身段，也不经意间显露了出来。
　　林素轻先是微微扭头，随后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低头看了看自身脚尖，默默挺起了胸膛。
　　哼，咱们比比谁更敞亮！
　　泠小岚注视着吴妄的背影，杏眼中泛着淡淡的光亮，只是静静看着。
　　林素轻纠结了好一阵，小声问：“仙子，成仙以后，可以局部范围重塑仙躯吗？”
　　“嗯？”
　　泠小岚眨眨眼，轻声道：
　　“不能呀，除非是遭了重创，才会选择重塑仙躯，不然会对修行有较大影响。
　　想要迈入超凡，便是自身精、气、神三者一同的升华，重塑仙躯必然会亏损本源。”
　　“超凡呀……”
　　林素轻目光有些空洞，柔软的身子宛若海草般摇摇摆摆，“我能成仙就不错了呢。”
　　泠小岚道：“道友资质其实已是上佳，何必如此泄气。”
　　林素轻抿了抿嘴，幽幽叹了口气，又笑道：
　　“我其实对修道没有太大的信心，本身也不如你跟少爷这般，是人域顶尖资质、顶尖悟性。
　　说实话，我平时不太敢想这些，道境决定了寿元，我又能陪少爷走多久呢？”
　　泠小岚问：“你为何喊少爷而不是少……”
　　“怕被旁人联想到少爷的身份。”
　　“这般称呼，又多了许多烟火气。”
　　泠小岚收回注视吴妄的目光，转身看向山外弥漫的云雾，温声道：“你听过炎帝陛下与听訞大人的故事吗？”
　　“当然听过呀，”林素轻笑道，“这是咱们人域的佳话呢。”
　　“听訞大人是我们玄女宗一位祖师。”
　　泠小岚道：“家师曾说，听訞大人临终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无法陪炎帝陛下走过最后一程。
　　你看，便是人皇陛下与听訞大人都无法解决这般难题，咱们又烦忧什么呢？”
　　林素轻转过身来，趴在栏杆上，笑道：“也是这般道理……”
　　“所以说。”
　　泠小岚看着这位同样容貌出众的女子，继续说着：
　　“修道之事与道侣之事，并不能混为一谈。
　　道侣相伴走过一程，不必强求非要走到最后。
　　你未能陪满他的人生，心底会有遗憾；他陪你走过了你的人生，心底只有怀念。
　　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呀，何必多想后面呢？”
　　泠小岚说这些话时，整个人都闪烁着光亮。
　　林素轻掩口轻笑，笑声汇入晚风，飘去了殿内。
　　她道：“玄女宗莫非还有，能教人如何与道侣相处的功法？”
　　“功法是没有，但各位长辈都会教导我们这些。”
　　泠小岚目中带着几分星光，柔声道：
　　“师父就一直说，让我做个敢爱敢恨的女子，道侣难求、良人难遇，仙人一生就算再漫长，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枯坐悟道。”
　　“那仙子，”林素轻问，“你觉得，道侣所求的是什么？”
　　“这个因人而定吧。”
　　泠小岚道：“轻浮浪子所求一夕欢愉，孤独寂寞者寻一人为伴，男修图那容貌出众，女修图那俊朗才情。”
　　林素轻面露恍然，似是不经意般问了句：“仙子看我家少主呢？”
　　“自是看他……”
　　泠小岚话音戛然而止，扭头看着林素轻，俏脸迅速泛红、脖颈都爬了些红晕，嗔道：
　　“你怎么还套我话！我对无妄兄可没那般心思！”
　　“嘻嘻，仙子也会口是心非呢。”
　　“这怎么就是口是心非，我与无妄兄尚未共过太多患难，如何会有、会有……好你个灵寂修，你竟这般欺辱本元仙！”
　　“咱们不是聊天嘛……哈哈哈，你不要过来呀！”
　　林素轻笑的前俯后仰、宛若春花般灿烂。
　　泠小岚却是越想越恼，戴着手套的柔荑前伸，还用仙力做了几只痒痒挠；
　　林素轻见状连忙求饶，闪身朝侧旁闪躲，两人在山路上一阵嬉闹。
　　一时景色绝美，惹来无数目光查探。
　　殿内，吴妄面色有些古怪，扭头瞧了眼已经空荡荡的门前。
　　霄剑道人赞叹道：“很和谐嘛。”
　　“道兄可莫要乱说，”吴妄正色道，“我跟泠仙子可真的没什么。”
　　霄剑道人啧啧一笑，故意调侃道：
　　“没什么的什么……是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妄你这般出色，招人喜欢也是正常，不要被乱花迷了眼就是；泠仙子可是名声在外，你要好好珍惜。”
　　吴妄：……
　　兄弟，你是真不怕被人皇陛下穿小鞋？
　　“忙正事了。”
　　吴妄招呼一声，与霄剑道人继续在地图上不断比划，大长老在旁振作起精神，等待着下一个‘云镜探测点’。
　　如此忙碌了整整三天，他们一无所获。
　　吴妄、霄剑道人都是面带倦色，坐在暖搁前的门槛上，情绪有点烦闷。
　　霄剑道人一拍大腿：“贫道去将那万里方圆用剑气轰一遍！”
　　吴妄道：“这边刚有动静，那边肯定就逃了，咱们必须一击致命……这个第四总殿中的首席长老，若是能跟那个二长老一样，没事出来溜达溜达，该多好。”
　　霄剑道人问：“对了，那个杨无敌怎么样了？”
　　“他没事吧。”
　　吴妄神念包裹那团宝气，瞧了眼杨无敌处所在，不由得皱眉、抿嘴，瞬间将神念抽回，扭头呸了一声。
　　霄剑道人纳闷道：“怎么了？”
　　“不用管他，那么小的洞府，住进去了三个女子，还在那一起划拳喝酒！衣服都没几件！”
　　吴妄骂道：“等此事了了，当真要跟他好好算这笔账！”
　　“哈哈哈，内应还有这般好处？”
　　霄剑道人笑道：“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在这个范围的外圈，尽量多布置高手，但不要立刻搜查。”
　　吴妄站起身来，正色道：
　　“破日宗那边应该准备差不多了，他们与天火门的生死擂，就是咱们与穷奇正面较量之地，做好应对最坏情形的准备吧。
　　咱们近日出发，与季兄他们一同过去。”
　　“最坏的情形是……”
　　“仙魔一场乱战。”
　　吴妄背负起双手，眺望着天边朝霞，“在人域之地，只要有死伤就是我们的损失。”
　　“不错，”霄剑道人看了眼侧旁山路，拍拍道袍下摆站起身来，“贫道去点兵点将，殿主此行，要能镇得住这些宗门才是。”
　　吴妄刚想叮嘱不必太过铺张，那霄剑道人身形一闪，已是没了踪影。
　　不远处，泠小岚脚尖虚点，长发与裙摆飘舞间，已是握着玉笛飘飞到了吴妄面前。
　　“无妄兄，我刚听闻一件事。”
　　“何事？”
　　“人域西南边境，有百余村寨一夜之间没了人烟，仁皇阁正在调查此事因由。”
　　泠小岚眉目间带着少许不安，低声道：
　　“我总觉得，此事颇有些……不祥。”
　　“百余村寨？边境之地？”
　　吴妄思索一阵，“莫非，是被掳走了……此事让仁皇阁查就好。”
　　“嗯，”泠小岚轻咬下唇，又道，“前几日与素轻玩笑的话语，无妄兄莫要放在心上。”
　　吴妄背负起双手，看着泠小岚，笑道：“我印象中的你，并不会被儿女情长占据太多精力，英姿飒爽、剑锋犀利。”
　　泠小岚叹道：“我是怕你误会，万一你起了这般心意，我此时尚不知该如何回应，怕太过草率，又怕因此……错过……”
　　“放心，不会的。”
　　放！
　　泠小岚秀眉轻蹙，“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伤人呢。”
　　“主要是我自身还不允许，”吴妄左右看了看，又看着泠小岚，心底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将此事告诉泠仙子。
　　不怕其他，就怕自己耽误了人家。
　　“走，跟我进屋。”
　　“诶？”泠小岚着实愣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圣女的邀请
　　暖阁中。
　　吴妄布置了数层结界，又让泠仙子补充了两层结界。
　　大长老捕捉到了此处情形，暗中给他们加了一层超凡境的道韵，彻底隔绝了旁人从【外面】查看的可能。
　　“宗主与圣女……”
　　大长老喃喃自语，随后哑然失笑，负手漫步在悬崖边，这般年轻人的风流事，他自是不会去看半点。
　　正经魔道巨擘，谁会没事看这？老过来人了。
　　屋内，吴妄迅速做好了准备。
　　他坐在木椅中，身体后倾，手指点出一颗冰水圆球悬浮在头顶，迅速将长袍脱掉扔到一旁。
　　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屋，又是宽衣解袍、长发飘飘……
　　泠小岚有些手足无措，立刻转身面对着墙角，话不成串、言不知意。
　　“你这是做甚？
　　我虽对无妄兄你颇有好感，但你我终究并非道侣，也没成亲……这般……这般事……有辱斯文有碍风化有些不妥……
　　你若是对我有意，此时就敞开说得，定些承诺、许些心意、立下誓言，那并非、并非不……”
　　“仙子，嘿，看这儿。”
　　“嗯？”
　　听闻吴妄招呼，泠小岚微微皱着眉，拿出一面铜镜摆在身前，如此看着吴妄。
　　这也算没有直视。
　　吴妄一本正经地坐好，传声道：
　　“泠仙子，这是我最要紧的秘密，也是我活到现在最大的痛苦。
　　你已算是我除却素轻之外接触最多的女子，且你我情谊深厚、互为挚友，我今日便将此事告于你。
　　你看，我每时每刻都必须在身上维持着一层防护。”
　　言说中，吴妄身周出现点点光亮，两层极薄的冰甲包裹着一层清水自他浑身剥离、弥散，化作水汽瞬间蒸干。
　　“这是我研究出来的小术法，名为冰晶薄膜。
　　底层冰晶不会形变，被别人触压时，水层能化解力道，如此就不会让我产生直接触感。”
　　吴妄说到这，不由仰头叹了口气：
　　“我其实，有个怪病。”
　　泠小岚不由得回过头来，看着吴妄满是失落的表情，心底泛起点点异样，柔声问：“你这是怎了？”
　　“呵，”吴妄苦笑着，示意泠小岚向前，“仙子，可否用手指触碰我胳膊一下。”
　　“这？”
　　泠小岚有些不解，但出于对吴妄的信任，脚尖轻点飘到了吴妄身旁。
　　纤手撩起素云袖，盈盈指尖玉笋红。
　　她即将触到吴妄手臂，又问：“是这般吗？”
　　吴妄刚要开口回应，突觉胳膊传来轻轻的触碰。
　　那是最为微小的触碰，是仅存于指尖的点触，少女纤细的葱葱玉指与他这越发坚实的臂膀，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有过一瞬完美的邂逅……
　　满足感，油然而生。
　　随之，吴妄眼前一黑，身形向后瘫倒。
　　他头顶悬浮的水球没了神念包裹哗哗洒落，眼看就要将吴妄浇醒。
　　正此时！
　　那只触碰了吴妄的纤手轻轻晃动！
　　泠小岚手疾眼快向前一推、一引，那冰水汇聚成一条水蛇，被她从旁引走，化作水汽云雾散去窗外。
　　没有半点洒落在吴妄身上！
　　屋内安静了好一阵。
　　“嗯？”
　　泠小岚歪头看着椅子上低头睡去的吴妄，额头冒出几个问号。
　　“无妄兄，你是想说什么？”
　　吴妄舒服地打起了呼声。
　　泠小岚眨眨眼，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点什么。
　　“无妄兄……无妄兄？”
　　她下意识伸手想推吴妄，手指即将触碰到吴妄肩头时，又像是触到火焰般缩了回来。
　　他刚才说话的语境，还有那般表情，还有那贴身的冰晶薄膜……
　　莫非？
　　“无妄兄你莫非与我一般，也觉得这世上满是污秽？”
　　一时间，泠小岚竟还有些欣喜。
　　她背着手，凝视着吴妄的身影，直到吴妄胸口的项链闪烁起了微弱的红光。
　　苍雪的嗓音在泠小岚耳中响起：
　　“他只是想告诉你，他现在无法触碰女子，接触女子就会直接昏睡。”
　　泠小岚微微一怔，下意识后退几步，仙识铺开百丈，短剑已在手边。
　　苍雪的嗓音再次传来：“我是无妄子的生母，熊抱族首领熊悍的妻子，小岚你不必紧张。”
　　“伯母？您在此地？”
　　泠小岚此刻反倒是真的紧张了起来。
　　吴妄胸口的项链向前飘起。
　　“不必害怕，我只是借着这宝物与你交谈；握住这项链，内视神府灵台，我有几句话想要跟你叮嘱。”
　　苍雪的嗓音十分温柔，且带着某种难言的魅力。
　　泠小岚略有迟疑、仔细思量，耽误了片刻后，这才握住了吴妄身前的项链，内视神府。
　　那一袭典雅长裙、自星空中走来的女子，让泠小岚莫名紧张了起来……
　　片刻后。
　　“伯母您放心，为了无妄兄着想，我自不会让他看出破绽。”
　　言罢，泠小岚面色复杂地看着吴妄，吴妄胸口项链已落回原处，没了什么异状。
　　她抿着薄唇，手边拿出一根玉钗，走到吴妄身旁；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小心翼翼地扎了他一下。
　　“嗯？”
　　吴妄被疼痛感唤醒，机警地看向各处。
　　“你醒啦？”
　　泠小岚小声问。
　　“啊……现在知道了吗？”
　　吴妄叹了口气，给浑身上下套了一层冰晶薄膜，摄来长袍套上。
　　他道：“我这怪病毫无办法，只要女子有实质性的接触，我自身产生触感，就会直接昏过去，我称它叫‘触女昏睡症’。”
　　“这个……”
　　泠小岚微微点头，目中满是怜惜，轻声道：
　　“确实挺惨的，给你下咒的那个先天神，简直坏到家了。”
　　“是吧，对吧！我就说那家伙是个魂淡……嗯？”
　　吴妄抬头瞪着泠小岚，立刻发出一连串地问话：“你怎么知道此事？我刚才睡了多久？还有，我身上怎么没湿？”
　　吴妄胸口的项链跳起来，其内绽出少许星光，星光凝成了一根手指，在泠小岚额头轻轻敲了下。
　　泠小岚禁不住一手扶额，俏脸上满是纠结。
　　自己刚心念太乱，却是转眼就露出了破绽。
　　“这？”
　　吴妄看看泠小岚，又低头握住项链，纳闷道：“你们两个怎么还聊上了？我娘说了什么？”
　　“并未说什么。”
　　泠小岚压下糟乱的心念，右眼轻轻眨了下，竟是那般狡黠。
　　她笑道：
　　“女子之间的话语，无妄兄怎可胡乱打听？
　　无妄兄你且歇息吧，我已知你难言之隐，今后若有女子要触碰你，我定会将她自你身旁隔开。
　　怪不得，你总是说什么‘牵到女子就算赢’，上次还特意让素轻道友赶去军营。
　　今后若我在身侧，无妄兄也是可信得过我的。”
　　吴妄满是感动地看着泠小岚。
　　自己这个朋友当真没交错。
　　“那，我先回去了。”
　　泠小岚背着手后退几步，转身就要出门离去，但她临走又扭头看向吴妄，目中含笑、脸蛋微红，小声道：
　　“伯母好美。”
　　吴妄正色道：“嗯，你伯父也挺帅。”
　　“你呀！”
　　泠小岚低头飘出门庭，脚下仙光绽放，转眼没了踪影。
　　吴妄坐在椅子中，突然感觉自己……十分被动。
　　他握住项链，呼唤了半天娘亲，才得到了老母亲的回应。
　　但无论吴妄如何软磨硬泡，苍雪始终不肯对吴妄言说，她与泠小岚到底谈了什么。
　　“安心就是，”苍雪柔声道，“娘知晓你担心什么，泠小岚与众神没有半点关系，她只是一个资质出众的人族女子。
　　娘找她，是传给她一门神通。”
　　“哪般神通？”
　　“反正不是人域那些不知羞的双修功法。”
　　苍雪轻哼了声，突然道：“天宫近来已派了数名神灵进入北野，他们似乎是在调查星神教，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吴妄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与母亲商讨起了事关北野命途的大事。
　　……
　　泠小岚回自己住处时，总归是心神烦乱，入定都有些麻烦。
　　突然知晓了吴妄的秘密，了解到吴妄一直以来背负的压力，又意外与那位浑身透着神秘的伯母仓促见面；
　　此刻想要让心神静下来，确实有些不现实。
　　她默念静心口诀，将事情一件件理清楚，又不由得想起了与那位苍雪大人的交谈。
　　北野的七日祭之首，已这般强横了吗？
　　泠小岚接触过不少高手，气质出众者所见更是不少，宗主净月也是如今人域排名靠前的强者。
　　但泠小岚仔细对比，依然觉得，自己到如今为止，所见过气质最出尘的女子，就是这位苍雪大人。
　　当时这位伯母于她的神府显化，踏着星光而来，对她颔首致意。
　　苍雪的开场白有些生疏。
　　泠小岚也略有些紧张，但言谈举止得体大方。
　　苍雪告知了泠小岚有关吴妄怪病之事，也说了这怪病的来由——某位先天神种下了‘咒’。
　　“这神咒极少有神能用，是从大道的层面约束我儿。
　　此事说来错综复杂，你姑且将这神咒，当做是那先天神的算计，于我儿身上抛下了一只锚。”
　　“锚？”
　　“就是船碇之意，”苍雪耐心解释着。
　　“伯母，我知锚是何物。”
　　泠小岚此刻的思路依旧十分清晰，反问道：“既然不便说，那伯母为何对我说这些？”
　　苍雪柔声道：“小岚，来这边……我暗中看你已非一日了。”
　　“这？”
　　泠小岚脸蛋微红，心尖儿有些慌乱。
　　元神神府升起了少许云雾，凝成了石桌石椅，泠小岚的元神被苍雪拉着入座。
　　苍雪轻叹了声：“我知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与霸儿是交心的好友……”
　　“伯母，无妄兄已是数次搭救于我。”
　　泠小岚道：“若伯母有要托付之事，只要为无妄兄好，且不会对人域造成损害，要我豁上性命也是无妨的。”
　　“小岚你当真聪慧，也有自己的主见。”
　　苍雪柔声道：“若我儿有这般福分，我也能放心许多的。”
　　“伯母您……这是我与无妄兄之事，您不便说这些……”
　　“怪我有些多言了。”
　　苍雪点到即止，迅速切入正题，说起了吴妄的怪病。
　　泠小岚听了一阵，却发现这怪病近乎无解，且从吴妄七八岁开始困扰他到了今日。
　　苍雪道：
　　“唉，霸儿有时责任心太重。
　　熊抱族少主，就是我们做父母的强加给他的责任，他担心怪病影响到传宗接代，会让熊抱族数百年后陷入混乱，所以一心来人域修行。
　　因缘际会，以及其他算计，人域的人皇与他相交深厚，但人皇也寻不到有用的法子。”
　　“这怪病当真无解了吗？”
　　“有解，一个是我儿与那下咒者结为夫妇；一个是我儿踏入超凡之境，自身之道得天地认可，与无数大道同等级，此咒可解。”
　　泠小岚松了口气，道：“那还好……无妄兄定能踏入超凡境！”
　　苍雪问：“但，我儿百年内可迈入超凡吗？”
　　泠小岚立刻反问：“百年内如何能迈入超凡？”
　　“所以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泠小岚皱眉问道：“下咒的先天神，百年内就能找上门？”
　　“有这般可能，还非定数……此事关系重大，莫要透露于任何人知晓，不过凭你们玄女宗宗主的等阶，她应该知道少许内情。”
　　苍雪拉着泠小岚的小手，温声道：
　　“我儿信得过你，我也信得过你，我们家并未将你当外人。
　　论资质、说悟性，还有你修道的底子，都是唯一能帮上我儿之人。
　　我有一门功法，可令你们道境快速增进，再有我与人皇在一旁助他，说不得能试试，百年直抵超凡境。”
　　泠小岚略有些慌了，忙道：“这……双修功法？便是合欢宗的那些功法，也没说百年内抵达超凡境的。”
　　“他这怪病，怎么双修？”
　　苍雪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手指轻轻点在泠小岚元神手背。
　　一缕缕仙光汇入泠小岚元神中，突然涌入的繁杂讯息，让泠小岚有些昏昏沉沉。
　　等她回过神时，苍雪已是离开了她的神府，只有那少许叮嘱：
　　“说是功法，其实是神术，你尚不知玄女宗的功法心决从何而来，它们其实算是同源之法，你修行起来自会事半功倍。
　　伯母不会强迫你们结成道侣如何如何，一切皆凭缘法，一切依你们心意。
　　若你不想修此神术相助于他，就不对他提起此事，也可当我未曾来过。
　　不管如何，伯母都谢过你了，今后自有厚礼答谢……”
　　神术，功法？
　　泠小岚再内视仙府，能见一面玄碑浮浮沉沉。
　　‘罢了，为了无妄兄早日摆脱怪病。’
　　一缕仙识探入那玄碑中，泠小岚很快就沉浸其内，被此术之玄妙所惊。
　　……
　　三日后，清晨时分。
　　上百艘楼船、飞梭自这陡峭山峰上空悬浮，远远看去颇为壮观。
　　其上旌旗飘舞，都写了一个仁字。
　　居中那宛若浮空仙岛的大船上，吴妄离了一群仁皇阁高手打坐的舱室，哼着小调，跳去了顶层‘雅间’。
　　仁皇阁的船，在享乐方面自是远不如灭宗自家的楼船，但胜在阵法防护较强。
　　‘雅间’中，林素轻与沐大仙在一旁嬉闹，大长老与霄剑道人执棋博弈，另外两位超凡境高手在隔壁舱室闲聊……
　　吴妄看向角落的屏风后，刚好与在屏风边缘巴望的泠小岚四目相对，后者立刻向后闪躲，总有几分惊慌之意。
　　奇奇怪怪。
　　‘难不成，自己那天说错了什么，让泠仙子误会了？’
　　吴妄心底有些犯嘀咕，可翻来覆去地回忆，自己根本没说什么，只是让泠仙子知道了他的怪病。
　　顺便验证了一下，这怪病是否在不经意间已经走了。
　　呵，结果不出他所料。
　　现在唯一不能确定的是，母亲对泠仙子说了什么。
　　一想到这，吴妄就不免有点小情绪。
　　这算什么？
　　你们不会打的团，我教你们打；儿子不会追的仙，母亲帮你追？
　　您可歇着吧！
　　这不是净添乱吗？
　　感情，岳父大人和母亲大人，都不看好他跟小精卫未来的发展？
　　吴妄轻轻叹息，坐在那一阵感慨。
　　修行吧，只有自己实力够强，才能摆脱这种父母之命，实现真正的恋爱自由……
　　“无妄兄！”
　　泠小岚突然从侧旁跳了过来，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注视着吴妄。
　　悬浮在三寸高半空的她，此刻竟是如此神圣、如此果决。
　　她吸了口气，小声道：
　　“可否与我试试二人同修的功法？”
　　吴妄石化当场。
　　林素轻小手一颤攥紧了沐大仙的脖颈，霄剑道人落子时手抖放错了点位，而忠心耿耿的大长老已是站起身来，道一声：
　　“各位莫要惊慌失措，不必大惊小怪，随老夫一同回避，这边走。”


第一百五十章 殿主驾到
　　沐大仙当真没想到……
　　她在超凡天罚劫中都活出了第二世，竟被林素轻这个还没修出元婴的修士掐到直翻白眼！
　　好在吴妄反应足够迅速，拦下了当场要溜走的几人，面色复杂地看着泠小岚。
　　“你说的这个二人同修之法……它正经吗？”
　　“自是正经的。”
　　泠小岚含笑说着，也不知她是故意如此，还是故作淡定遮掩此前失言。
　　“既然是正经的，”吴妄眨眨眼，“那咱们就当着各位的面，试上一试。”
　　霄剑道人高呼：“莫要如此，可使不得！”
　　大长老也道：“宗主，我们都还有要事。”
　　林素轻却已是从震惊中回转，脸红红地道一声：“我去给少爷铺床被，再准备洗澡沐浴的温水。”
　　沐大仙两只小肥手盖住眼睛，这画面，绝对不是她这种形象的女仙人能看的！
　　吴妄看向泠小岚，后者淡定的用仙力挪开两只座椅。
　　只见她素手轻按，画下了一个一丈直径的太极图，于阴阳双鱼的位置摆上了两只干净的蒲团，示意吴妄一同入座。
　　而后，泠小岚引动周遭灵气汇聚而来，以自身之道为引，引动吴妄之道。
　　不多时，吴妄的元婴、泠小岚的元神各自投影在两人头顶，周遭太极图的虚影开始缓缓旋转，迅速化作了明灭不定的椭圆光茧。
　　天地大道贯穿此间，天地之理倾覆其上。
　　二人同修，互为指引。
　　水灵星辰，互持互生。
　　吴妄：……
　　裤脱，就这？
　　这场面，只看得大长老皱眉摇头，林素轻抱着沐大仙不断揉搓，霄剑道人偷偷拿起了刚落错的棋子，顺手拆了大长老的棋势。
　　那阴阳灵球只持续了盏茶时间就缓缓消散。
　　泠小岚杏眼中满是光亮，盯着吴妄问：“如何？”
　　吴妄飘飞起的长发慢慢落下，睁开眼来，很捧场地赞叹一声：“刚刚，我仿佛看到了星辰。”
　　“有用吗？”
　　泠小岚的欢喜挂在脸上，笑道：
　　“那稍后有机会，你我就用此法修行吧。
　　我刚算过，比我平日里打坐感悟多了许多，仙力积累快了有六成之多。”
　　吴妄正色道：“此法虽好，但终究是辅佐，自身之道莫要被它影响……这是，她传给你的神通？”
　　“不错，那位前辈说是神通，不过我觉得，与我已有的修行法相差不大。”
　　泠小岚轻吟一二，又道：
　　“此神通，与我宗心法应属同源，确实我来修行最为合适。”
　　同源？
　　吴妄突然想到自己在玄女宗时听闻过的，天衍石与天衍玄女宗功法，据传便是自天外而来。
　　这里的天外，莫非就是指被流放出去的烛龙神系所开辟的寄身之所？
　　若是这般，那人域与烛龙神系的联系，远不止自己当前所知……
　　母亲又在拐弯抹角给他透露情报？
　　兴许吧。
　　“现在还不是安心修行的时候。”
　　吴妄站起身来，将身下的蒲团收起，对泠小岚笑道：“回头咱们继续钻研此法。”
　　“嗯，”泠小岚道，“那咱们就约下了此事。”
　　“约下了，我这边还是要多谢仙子。”
　　吴妄拱拱手，泠小岚点头应了声，瞧了眼一旁几人，飘去了屏风后悬空打坐。
　　林素轻嘀咕道：“二人同修……也能这般正经的吗？”
　　沐大仙嗤的一笑，又不是你刚才心慌慌的时候了！
　　许是感觉有些尴尬，吴妄喃喃道：“也不知季兄伤势如何了，接下来能否应付这般场面，去看看他吧。”
　　言罢缓步离了此间，朝大船较为隐蔽一处舱室而去。
　　那霄剑道人与大长老相视而笑，继续回了座位，低头博弈。
　　这盘棋，却已是霄剑赢定了。
　　……
　　吴妄敲季默和乐瑶的门时，被重重阵法包裹的船舱内传来了一声：
　　“且等！”
　　然后，他就等了整整一刻钟！
　　待船舱木门拉开，季默身形闪了出来，对吴妄挑眉挤眼。
　　吴妄上下打量了季默几眼。
　　该不会，这家伙故意在房中喝了杯茶、洗了洗澡、换了几身衣服，拖够了一刻才出来！
　　“伤好了？”
　　“咳，咳咳！”
　　季默顿时摆出一副虚弱之极的模样，低头咳了一阵，叹道：“道基受损，唉，体力大不如以前了。”
　　“你再说！”
　　吴妄一脚踹出去，季默身形跳去一侧，两个大男人在周围仙兵注视下打闹了一阵。
　　自是季默被打，求饶声特别闹腾。
　　两人很快恢复正经，吴妄背着双手，季默努力保持虚弱的模样，他们在大船边缘漫步传声，说起了此行之事。
　　生死擂台。
　　按人域古例，破日宗与天火门等几家仙宗摆下生死擂，了结此前恩怨，这回过后，今后各家不可再因前事起战端。
　　仁皇阁从中做调解，能避免流血就避免流血，理亏或是此前占便宜的一方，拿出点灵石与宝物平事。
　　这般处理恩怨的形式，在当前的人域而言，已算颇为高明。
　　但在吴妄看来，终究是仁皇阁太‘软’，且没有推行人域的‘法’。
　　这跟人域一直以来的内外环境有关，不团结就要被天宫覆灭，老一辈又能完全压住年轻一辈，这方面制度有所缺失，实在情理之中。
　　季默道：“我现在还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穷奇和十凶殿，”季默咳了两声，拿出一把折扇敲打着掌心，“总觉得，这次不会这般容易过关。”
　　吴妄道：“这几家宗门的冲突，没有十凶殿推波助澜，我是不信的，对方手法虽然高明，但总归有迹可循。”
　　“我也觉得是这般。”
　　季默笑叹：“此前我也在局中，没有感觉出什么，此时想来，很多地方都有些不对劲。
　　明明能压下去的火，怎么就越烧越厉害！”
　　“关于此次生死擂，我须对季兄提前交个底，”吴妄正色道，“我在此事上多做了文章。”
　　季默忙问：“哦？哪般文章？”
　　“此事说来话长，我尽量简单言说，其实就是为了引出十凶殿、拔除十凶殿第四总殿。”
　　吴妄沉吟几声，对季默传声道：
　　“而今人域的形势是表面平和、暗藏汹涌。
　　此前因咱们人皇陛下寿元将尽，人域如临大敌、各方势力之间的摩擦降到了最低。
　　先是人皇陛下成功延寿，又是人皇宴上陛下立志北伐，紧接着凶兽潮退却，大司命被陛下重伤，中山被传成了一片荒漠。
　　整个人域都像是泄了口气，出现的内部矛盾日渐增多。
　　最近几年啊，各地宗门冲突、个人恩怨冲突激增数倍，有些边境地区的将门与宗门暗中联手，已开始谋划千年后，人皇陛下没了之后的事……也是真的够了。
　　这般氛围下，让十凶殿再活跃下去，对人域而言着实是个隐雷。”
　　吴妄说到这，也是禁不住各种摇头。
　　还是他们北野简单直接。
　　季默皱眉道：“形势已严峻到这般地步了吗？”
　　“人域不比此前了。”
　　吴妄笑道：“人域路很滑，人心也复杂，想寻一淳朴，还看我老家。”
　　“无妄兄，这诗妙啊。”
　　“说正经的，”吴妄瞧了眼季默的表情，“这次生死擂台，仁皇阁不会直接调解，可能会任由两边矛盾激发。
　　我只能保证，不会因为生死擂台出现无辜伤亡……”
　　“无妄兄此言差矣。”
　　季默举着扇子挠挠后背，洒然道：“有伤亡其实很正常，便是要我去冒险也无妨……无妄兄？”
　　“嗯？”
　　“大局为重，该狠当狠。”
　　季默表情颇为严肃，定声道：
　　“若一件事的应对结果能稳妥保证九成人的性命，需要牺牲那一成人，身为人域之中掌管权柄者，当如此行事。”
　　吴妄却道：“你这般话语其实有些不妥。”
　　“这没什么不妥，”季默低声道，“人域存在至今，就是前人的牺牲换来的，有时必然要有牺牲，必然要去做出取舍。”
　　吴妄道：“没有人就应该被牺牲，每个人都不该去被衡量。”
　　季默摇摇头，纠正道：“当你我能决定一群人的生死，个人的生死就可以被衡量。”
　　吴妄却道：“这不过是自身能力的缺失，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若一场战争需要牺牲，牺牲的机会也应当是均等的。”
　　“但无妄兄，谁有能避免这般局面的能力？
　　谁又能保证，自己每次都能站在谋划的最高层？
　　若能以小搏大，用兵当驱之。
　　实际上，人皇陛下都不能保证次次完胜，这天地的秩序是天宫制定的，我们人域，始终是在这道秩序的压迫下，艰难求存罢了。”
　　季默微微仰头，苦笑了声：
　　“我虽说的取舍，是祖母教我的，每当需要舍，我季家先祖不会有犹豫地站出来，每次都是带头冲锋。
　　也正因此，我季家到了今日，只剩下我一个男丁。”
　　“我说的确实太理想化。”
　　吴妄抬手拍了拍季默的肩膀：“别太大压力，现如今人域面对危机也面临机遇，后面局势会如何发展，谁能猜得到？”
　　“无妄兄，我是想说……”
　　季默叹道：“我对破日魔宗出现伤亡不会有任何意见，瑶儿也可理解，只要为人域好，无妄兄放手施为就可。”
　　“嗯，我会的。”
　　两人不知何时走到了船首，吴妄扶着栏杆眺望着前方天地，目中划过了少许精芒。
　　“这次若是能引十凶殿现身，我自不会放过他们。”
　　季默含笑点头，与吴妄凭栏眺望。
　　可惜，杨无敌因穷奇突然出手控制等一系列变故，此刻已无法观察十凶殿的行动。
　　但吴妄总觉得，自己此行定会有所收获。
　　季默又传声道：“无妄兄，我此前接到岳父大人那边传信，这次去围观的修士数量有些超过预料。”
　　“是我让仁皇阁暗中请了不少仙魔两道的高手。”
　　吴妄道：
　　“如此会让天火门与破日宗抹不开脸面，必然会增加他们起冲突的可能。
　　但也没办法，如果仁皇阁主持、两家握手言和，不给十凶殿出手的机会，他们怕是也不会上套。”
　　季默沉吟几声，言道：“那，我让岳父那边配合一下。”
　　“不必刻意配合。”
　　吴妄手中多了一颗水晶球，推到了季默手中。
　　“将此物戴在身上，回去之后与破日魔宗的人多碰面，我借此查看他们是否神魂有异。”
　　“嗯，”季默将水晶球收入了袖中，“是否能放入储物法宝？”
　　吴妄笑道：“你让乐瑶帮你做个荷包装着不成吗？”
　　“她哪里会做针线活，”季默笑道，“现如今啊，肚兜都是我帮她绣花。”
　　吴妄：……
　　“季兄附耳过来。”
　　“何事……哎，无妄兄你怎么还骂人呢？真是！咱们都是文雅之人，怎么能说这般粗言秽语。”
　　“哈哈哈哈！爽！”
　　看着吴妄仰头大笑，季默在那一阵无语。
　　过一阵，季默又问：
　　“林祈为啥没在？这家伙平日里总是跟无妄兄你形影不离，今天这般热闹事，他咋没影了？”
　　吴妄悠然一笑，老神叨叨地念了句：
　　“天机，不可露腚。”
　　……
　　上百艘楼船飞梭横渡天地，自会引来不少目光注视。
　　仁皇阁的人员分散在全人域，极少搞这般大的场面；更别说，吴妄还派人在各处故意散播‘生死擂’之事。
　　这船队所经过之处，免不了流言四起、话题不断。
　　在众修士眼中，破日宗与天火门的恩恩怨怨，这几日总算能画上个句号。
　　这次生死擂的选址，就在破日宗山门附近；
　　说是附近，其实相隔也超过了千里，如此才能让天火门一方安心。
　　此地位于千里平原的正中位置，一条大河流淌而过，各处没有险要地势，地下也无地脉穿行，附近都是凡俗大城，仅有一些小型修仙宗门。
　　破日宗派了数百修士来此忙碌许久，布置出了简单的会场，且全程在天火门高手的监督之下。
　　仁皇阁一行刚启程时，这里已是人山人海。
　　受邀而来、闻讯而来的人域修士，已有十数万之多；那些凡俗大城都是人流爆满，甚至还引发了一轮‘收徒热’。
　　生死擂台当日，会场之内仙人云集。
　　破日魔宗的高手来了大半，天仙境坐满了几排桌椅，真仙更是多不胜数。
　　天火门，以及此前与天火门一同对抗破日魔宗的十多家仙宗，自都是高手尽出，以免弱了声势。
　　破日魔宗毕竟是魔道排名第六的巨型宗门，天火门仙道排名没进前十，再加这十多个‘跟班’，勉强才能保持双方实力均衡。
　　但破日魔宗多达五位超凡境高手一现身，立刻将仅有两名超凡境高手的天火门一方，从气势上完全压过。
　　这七位超凡，有四位还都是从北境赶来的。
　　他们面对外敌时并肩为战，此时也要为各自宗门‘站台’。
　　天火门一方的十多家仙宗，此前因仁皇阁居中调解，已有大半宣布不在参与这般争端。
　　但听闻这次破日魔宗为了‘平事’，此次准备了大批宝物，这些仙宗又跳了出来，坚定地站在了天火门身后！
　　都不富裕。
　　双方分立两侧，隐隐剑拔弩张。
　　那些年轻修士最是躁动不安，手中法宝一直氤氲仙光；那些老一辈高手目露思索，各自撑开气势。
　　如此僵持了半日，忽有人喊一声：
　　“仁皇阁到了！”
　　道道目光、仙识灵识落向高空，赞叹声此起彼伏。
　　“好大的阵仗啊！”
　　“看样子，仁皇阁这是要将此事一力压下去了？”
　　“破日宗女婿季默，可是跟仁皇阁走的很近，季家对仁皇阁施压很多次了，这次天火门必然要吃亏。”
　　“不一定，咱们也都在此地做个见证，仙道若是被打压，那也要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不错，仁皇阁的态度不能有所偏倚。”
　　成群的修士一同讨论，场面实可谓壮观，汇聚而成的声浪，震得不少修为低落的未成仙修士双耳嗡鸣。
　　仁皇阁的御空法宝群悬停于会场正上方，其内飞出无尽流光。
　　一名名仙兵排出整齐的队列，自空中环绕此地众修士一周。
　　再看那居中的楼船顶棚，吴妄坐在木椅中，着白色长袍、披玄色斗篷，表情带着少许冷漠，眼神又略有些倦懒，凝视着地面之上那乌压压的人群。
　　在吴妄身后，沐大仙、泠小岚左右而立。
　　在他身前，四位超凡境高手、数十位仁皇阁高手分列两侧。
　　霄剑道人拱手道：“无妄殿主，已行至事处。”
　　“嗯，”吴妄抬起左手，林素轻自一旁端来茶水。
　　他悠然润了润嗓子，走到顶棚栏杆处，简单束起的长发披在斗篷之外，目光也多了几分锐利，一股非道境引发的威严弥漫开来。
　　“进场。”
　　数十高手自后跟随，早有仙兵自前方铺开云路，供吴妄一行御空前行。
　　躲在角落、不方便此时露面的季默，见状感慨不已，对身旁夫人传声赞叹：
　　“无妄兄却是越来越有范了，殿主之名，名副其实。”
　　乐瑶却是满目温柔地看着季默，小声道：“夫君才是最出色的。”
　　季默：……
　　啧，赢麻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魔宗宗主的文化修养
　　坐姿，对于成熟的少主而言，其实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太过端正就显得古板，完全靠在椅背上又略显倦怠，只坐椅子前半端会显得拘谨，坐满整张椅子又太随意；
　　当双腿叉开时，双手扶膝略带莽气，抱着胳膊又显得不太自信。
　　总之，在不同的场合，坐姿其实非常难以拿捏。
　　吴妄此刻的坐姿就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坐于会场正中，两条腿叠在面前的长案上，再拿出一把小锉刀，开始细细地打磨自己的指甲。
　　甚至还淡定地吸纳起了项链中的神力。
　　落地之后，吴妄没有说半个字、没有多一句话，已是将一个轻狂张扬、年少得志的刑罚殿殿主，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吴妄身旁的座位端坐的女子，已被人反复确定，就是玄女宗的天衍圣女。
　　周围众修士提前积累火气；
　　不少年轻人已开始‘生气’！
　　——吴妄整场算计的一部分罢了。
　　吴妄右手边，天衍玄女宗天衍圣女泠小岚戴着面纱静静端坐，大长老还特意坐在了泠小岚右侧。
　　他左手边则是三位仁皇阁超凡境高手，离他最近的自是霄剑道人。
　　略等了一阵，霄剑道人淡定的嗓音传遍各处：
　　“各家宗主可到了？”
　　破日魔宗一侧立刻跳出了数道人影。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身形魁梧、面容冷厉，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威压，两鬓白发让他面容又略显沧桑。
　　这位就是乐瑶的父亲，季默的岳父。
　　此人走到场中，对吴妄和仁皇阁诸位高手抱拳行礼，朗声道：
　　“破日魔宗乐田湃！见过无妄殿主，在此问候诸位道友！”
　　吴妄宛若未闻，霄剑道人起身拱手还礼，与这位第六魔宗的宗主寒暄了几句。
　　接下来，就是按吴妄计划中的那般，霄剑道人全程代替吴妄开口，与今日生死擂的双方接洽，做个‘主持人’。
　　吴妄和霄剑道人此刻要做的，就是一个字——拖。
　　让这场生死擂台持续尽量长的时间，尽可能吸引更多十凶殿之人来此。
　　待天火门门主带着十多位宗主、掌门向前见礼，与霄剑道人寒暄结束，双方便开始剑拔弩张。
　　两侧各有数千修士起身，大眼瞪小眼、小眼瞪绿豆。
　　外围各处、天上地下看热闹的修士，此刻也都紧张了起来；仙识、灵识开到最大，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爱看热闹，百族之天性矣。
　　破日宗宗主乐田湃双手抱拳，朗声道：
　　“今日有这般多道友在此，更有仁皇阁无妄殿主做见证！
　　我破日魔宗与天火门以及一干仙宗，摆下生死擂台！前恨后怨，一并清了！”
　　天火门门主，一位白发苍苍、鹤发童颜的老人站了出来，提着长剑高声呼喊：
　　“今日了清旧账，今后形同陌路！”
　　“好！”
　　霄剑道人大喝一声，无匹剑意直冲九霄！
　　他道：“各家既已决心今日了断恩怨，我仁皇阁与各位道友同作见证！你们当如何进行？”
　　乐田湃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出现在数十丈外，目光直视天火门门主，冷然道：
　　“道友，你我当先斗过一场！”
　　“贫道正有此意！”
　　天火门门主向前踏出半步，竟施展出了缩地成寸的本领，显露出不凡的乾坤道造诣。
　　“哼！”
　　乐田湃大袖一甩，背后升腾起森森血气；
　　天火门门主长剑长鸣，背后浮现出层层相仙光！
　　两人相对而立，彼此目中燃起怒火，方圆数百里天地骤然剧变，无边灵气被两位高手的气机引动，一场大战眼看就要爆发！
　　正此时！
　　“嗯？”
　　略带塞涩的鼻音突然响起，随之，那充满了疑惑的嗓音，强势插入两股气息！
　　“等会儿，你们这就要开打了？”
　　两位宗主门主气势瞬间被破，两面对峙的众修士齐齐皱眉。
　　正期待一场大战的众修士，有些恼怒地看向了说话之人——仁皇阁刑罚殿那个代殿主，那个因玩过了穷奇而被仁皇阁阁主重用的年轻男人。
　　吴妄。
　　顺带一提，这还是离着天衍圣女最近的男人。
　　吴妄两条腿也不从长案拿下来，只是瞪着霄剑道人，问道：“生死大擂，两家的掌舵人上来就战？”
　　霄剑道人双手并在大腿外侧，正色道：“回殿主，按照惯例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那喊咱们来做什么的？看他们打的精不精彩，给他们喊好吗？”
　　吴妄皱眉道：
　　“二话不说直接开打，这所谓的生死擂台，不就是给门派内斗找个合理的由头吗？
　　陛下早有旨意，阁主三令五申，人域如今需积蓄实力，而不是内斗互争！
　　怎么，这些宗门想造反吗？
　　霄剑道兄，你这怎么搞的！就任由他们这么开战？”
　　“这个……”
　　霄剑道人突然没了剑修傲骨，露出几分充满了俗气的笑容，快声道：
　　“这怪我、怪我，没提前跟殿主您说清楚。
　　人域的生死擂，就是两家宗门积怨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光明正大正面较量，斗一场法、平一件事，直到将各自的仇怨悉数清掉。
　　斗法时死伤不论，产生的死伤不可算作仇怨。”
　　“这合理吗？”
　　吴妄两条腿终于收回到了桌子下，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看向了一旁泠小岚，问：“仙子你说，这合理吗？”
　　场内场外道道目光汇聚而来，泠小岚却恍若为觉，只对吴妄露出几分微笑。
　　泠小岚道：“我觉得，并不合理。”
　　“对吧，你看。”
　　吴妄正色道：“泠仙子都觉得这不合理！”
　　乐田湃与那天火门门主同时要开口言说，霄剑道人却是抢先一句：“可是殿主，人域自古都是这么做的。”
　　“自古而来的规矩，就一定是对的吗？”
　　吴妄感慨道：
　　“人域现如今，日子是比以前要好些了！
　　但咱们人域的超凡境高手并不宽裕，若是内斗耗损几位，那是真的要伤筋动骨。
　　这不是让天宫诸神偷着乐？”
　　“无妄殿主！”
　　乐田湃抱拳拱手，朗声道：
　　“若非我们两家已到了必须生死相搏的地步，也不会开这生死擂台！
　　擂台之上，自论生死，往后无怨，道承相传！
　　这规矩，本座觉得，不能变！”
　　天火门门主也道：“今日是让两家的高手搏杀，保全两家的后辈，减少不必要死伤，已是维护人域战力的上上策。”
　　吴妄笑道：“上上策？我看未必吧。”
　　此言一出，场内场外众老者尽是面露不喜。
　　魔道修士大多觉得没什么，觉得这年轻殿主行事还挺对他们胃口。
　　但在此地大部分仙道修士的眼中，这个无妄殿主仗着聪明才智、此前功绩，已有些目中无人。
　　此时此刻于此地，仅有在路上听过吴妄与霄剑道人‘对台本’的泠小岚、大长老，以及仁皇阁另两位超凡知晓，吴妄到底想做什么。
　　【立新规，定新例。】
　　霄剑道人忙道：“殿主，您可不能这般说，人域的老规矩都有可取之处。”
　　“我看这生死擂台的规矩就很是一般。”
　　“殿主，您这么说，容易让人域各位高人不喜。”
　　“就算不喜，那我也说了，”吴妄淡然道，“咱们人域上下，就这么受不得批评吗？老规矩也要求新意，一成不变故步自封，不过是取死之道。”
　　此言一出，场内场外不少修士，已是对吴妄怒目而视。
　　有名天仙境老者喊道：“那你这个小殿主就拿出个更高明的主意啊！”
　　“混账！”
　　大长老长身而起，滚滚血煞铺天盖地压向那场地边缘的老者，骂道：“尔敢出言不逊，定要你知晓厉害！”
　　那老者冷哼一声，挺胸抬头、后退半步。
　　服了！
　　就这么硬气！
　　霄剑道人沉吟几声，对吴妄拱拱手，问道：“殿主，那您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别急，待我与两位前辈商量几句。”
　　吴妄绕过长案，看着前面站着的两位高手，缓声道：
　　“两位前辈，你们这般直接斗法，门主带头分个生死，那两家仇恨能化解吗？就算一时风平浪静，后面不还是你死我活？”
　　乐田湃冷声道：“无妄殿主是什么意思？莫非今日我们摆下这生死擂台，就不能继续办下去了？”
　　天火门门主叹道：
　　“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
　　无妄殿主年轻气盛，正是觉得世上无难事的年岁。但人域辉煌这般漫长的岁月，若有其他解决之道，又岂会选择生死相搏？
　　更何况，这破日魔宗目中无人，太过奸诈！”
　　乐田湃不甘示弱，喝道：“明明是你天火门一直在贼喊捉贼！”
　　天火门门主老大爷气坏了，举着长剑骂道：“你、你不当人子！”
　　“骂人都翻来覆去只会一句不当人子，你给本座听好了！”
　　乐田湃冷冷一笑，朗声道：
　　“你这老不修，为老不尊、红口白牙，包庇弟子、狼狈为奸，还试图颠倒是非、混淆黑白，血口喷人、不知廉耻！
　　你身为人域名宿，不思团结门内，培养人才，为人域安稳贡献自身之力，反倒是画地贪矿、杀人夺宝、巧取豪夺！
　　七千二百年前，你们不小心欺负到了本宗弟子的头上，本座两位师侄就被你们阴谋陷害、含冤受辱而亡！
　　其后更是变本加厉，害我门人，坏我门声誉，惹怒我破日宗上上下下！
　　可惜，与你们数次对峙，都被仁皇阁拦下！
　　本座本不想与你们继续这些是非恩怨，你们却又找上门来，在本座嫁闺女之日出言讥讽、虚词诡说、蛮横无理、欺人太甚！
　　今日生死擂前，本座当你这仙道名宿必有高论，没想到却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天火门门主蹬蹬蹬后退数步，老脸时红时白，目中满是怒火。
　　“你！你！”
　　乐田湃向前半步，冷然道：
　　“怎么？哑口无言？无言以对？还是被本座戳中软肋，心慌意乱、无法反驳？
　　天火门上梁不正，下梁怎能不歪！
　　你这老不修，当真枉活如此年岁，为人域寸功未立，只知狺狺狂吠！
　　本座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那天火门门主面色涨红，低头喷出大口鲜血，提剑就要向前挥砍。
　　还好霄剑道人及时甩出一道无匹剑气冲天而起，将这两位人域高手暂且隔开。
　　吴妄看向那乐田湃，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这个魔宗宗主，什么文化水平？
　　天火门主老大爷跳脚大骂：“今日这生死擂我天火门接定了！仁皇阁不必多劝！老夫与他们不死不休！”
　　“好！”
　　吴妄高呼一声，直接将话题主导权夺了回来，目光复杂地看了眼乐田湃。
　　“今日你们这生死擂台，看来本殿主是拦不住了。
　　看你们这般冲劲，本殿主也不想拦了！
　　但本殿主今天来此地，就是要给生死擂台立新规、树新风！”
　　乐田湃皱眉道：“此话何解？”
　　“其实也简单。”
　　吴妄走回长案，坐在了长案之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既然是要平恩怨，那便就事论事，不要情绪化，也不要牵连无辜之人。
　　用情绪夹裹宗门上下，是人域高手该干的事吗？
　　你们两家现在、立刻，各自将彼此恩怨整理下来，把你们觉得委屈之事，都写成诉状！
　　每个事件，以当年参与者、见证者、被波及者还在人世为准，将其前因后果尽数写下来，与你们能提供的物证，统统上交我刑罚殿。
　　再由刑罚殿审核，确定此次事件需要进行恩怨平复。
　　如果确定了，此事需要打一场才能解决，自会准许此事件的相关人等参加生死擂台，生死不论，打完后，恩怨一笔勾销。
　　仁皇阁居中审核，由各位人域英豪做见证。
　　你们觉得，这般如何？”
　　天火门门主皱眉道：“诉状？”
　　早已得了女婿季默提醒的乐田湃，此刻故作沉思状，又道：“仔细思量，无妄殿主这话，倒是意外的有些在理。”
　　霄剑道人又站了出来，朗声道：
　　“我们殿主给出的这套解决之法，就是将生死擂台的规则更为细化，继承老规矩、确立新规矩。
　　两家恩怨由来已久，非一件事、一次冲突就积累了这么深的仇恨。
　　既然如此，大家可以将每件事写下来，允许两边各执一词，拿出来说一说、论一论，然后再决定能否以命相搏、是否以命相搏。
　　如此，既公平公正，又能减少内耗，何不为之？”
　　霄剑道人的话音落下，双方修士都安静了下去。
　　场内场外的众修也是各自思索，不多时便纷纷点头，看吴妄的目光也变得有些不同。
　　吴妄对此倒是毫无感觉。
　　他抬手示意，两边各有十多位仁皇阁文吏向前，负责整理两边诉状。
　　片刻后，本要搏杀几场的双方高手，各自回了各自地界；他们招来一群长老执事、门人弟子，围在一起开始写写画画。
　　吴妄两条腿再次叠于长案。
　　接下来，双方会越吵越凶，造成一幅不死不休的假象。
　　但只要他们把话说开，将那些始作俑者找出来，让那些事件的原本参与者站出来搏杀一场，仇怨自可化解半数。
　　矛盾越说越透，真理越辩越明。
　　让两个上头的势力脱离情绪夹裹，其实是解决这类问题的最有效手段。
　　此外，还能吸引十凶殿来此地煽风点火，钓几条鱼碰碰运气；
　　若这次宗门争斗处理的妥当，还可给今后的宗门冲突做个样板。
　　‘用得着弃车保帅、舍小护大？’
　　吴妄双手揣在袖中，像是闭目小憩，实则已是开始暗中用袖中的水晶球，查看远近修士的神魂状况。
　　不多时，吴妄嘴角扯了个笑容，但这微笑迅速隐去。
　　十凶殿还真来了不少人，但好像没有大鱼。
　　……
　　千里外，那片山林的阴暗处。
　　几名盘坐的男女同时抬头，他们神情相似、表情同步；只是看了一眼，就各自闭目打坐，内视自身。
　　他们的小腹内，各有一颗旋转的血红色宝珠。
　　大荒西南域，穷奇洞府中，那个中年男人冷笑了声。
　　诉状？
　　果然是小孩才玩的把戏。
　　“无妄子，这次你拿什么赢？”


第一百五十二章 《输赢》
　　这些修士还真能吵。
　　吴妄已停止摆谱，中规中矩地坐在座椅中，吸着神力、喝着热茶，时不时与泠小岚聊几句，享受着两个壮汉的小木槌敲打服务。
　　林素轻和沐大仙另有任务，两人正带着吴妄给的水晶球，在天火门众人附近转悠。
　　季默和乐瑶此时已现身破日魔宗处。
　　季默腰间坠了一只绣着鸳鸯鸟的荷包，在破日魔宗人群中行走，但凡是他想谈，不管对方男女老少、修为如何，都能攀谈一番。
　　谈之仙，不虚传。
　　如此，两个时辰后。
　　几名天仙境巅峰的仁皇阁执事被吴妄招来，吴妄拿了两枚玉符递给了他们，简单叮嘱了几句，这几人匆匆离去。
　　又过半个时辰。
　　一张张诉状递到了吴妄面前。
　　吴妄神情肃穆、端着诉状认真看了起来，并不断邀仁皇阁老前辈们一同凑过来商议。
　　其态度之认真，让不少老修士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
　　如此又拖延了整整一个时辰，吴妄批了二十七件需解决的‘恩怨’，都是双方有过流血冲突的事件，并要求双方一件件挨个处置。
　　本来半天都不用的生死擂台，硬生生被吴妄拖成了最少两天才可落幕。
　　很快，天火门与破日宗开始了第一场‘案件辩论’。
　　双方各有两人出列，一人是此事的直接参与者，另一人是仁皇阁提供的‘状师’。
　　他们先就这次伤人事件展开陈述，两边自是都说己方受了委屈。
　　随之，出示证据，提供第三方人证，弄清楚谁理亏、谁占了便宜，双方再进行答辩，商议此事的处置方式。
　　吴妄听的正带劲，一男一女两名执事出现在吴妄身后。
　　“殿主。”
　　吴妄传声问：“此前标记的，都盯上了吗？”
　　“盯好了，大人您放心就是。”
　　“嗯，他们只要有一人想逃，就直接出手将所有人都摁住，”吴妄道，“宁可杀了，也不要放他们逃了。”
　　“是！”
　　两名执事定声应答，吴妄又递来两面玉符，其内标注了第二批需要盯梢的十凶殿凶人。
　　这玉符中，不只是有十凶殿凶人所处的方位、实力等文字描述；每个神魂有异的十凶殿凶人，都被吴妄画下了简单的画像，以免错放了谁。
　　但这些，也只是神魂有异，最好抓的那批十凶殿凶人。
　　吴妄目光扫过各处，这其中定然隐藏着十凶殿‘高阶’奸细；稍后煽风点火、阴阳怪气之人，自是要全都抓起来，再详细调查。
　　第一场辩论过后，已能明显看出，此事上双方都有些理亏，但两边修士依旧挺着脖子硬撑。
　　吴妄对霄剑道人传声叮嘱几句，霄剑道人负手向前，用剑气画了个圆圈。
　　这位剑修超凡朗声道：
　　“此事已明了，破日魔宗伤人在前，天火门报复过了头，导致双方门人弟子数人死伤。
　　罚最先动手的破日魔宗三万灵石，以示惩戒。
　　双方可要进行生死擂台？
　　若要进行，各自出一名此事件相关者，修为不可超过天仙境中期，以免折损人域战力。”
　　两边同时有一名天仙站了出来。
　　霄剑道人问：“你二者要一战？”
　　“一战！”
　　“当为师兄师弟报仇！”
　　霄剑道人温声说着：“生死擂，虽说是为决出生死，但你们还是要记得，冤冤相报何时了，此身留待护人域……开始吧。”
　　这道人身形后撤，两名天仙气息高涨，四目相对，近乎同时冲天而起。
　　吴妄坐正身形，抬头看着这场大战，只见双方拼尽全力于高空搏杀，打出去的道道流光都可将对方重伤。
　　斗不过片刻，战不过盏茶，一道身影自空中砸落，地面立刻现出阵法，将此人带着的冲撞之力化解。
　　那人摔在地上，张口喷血、双目瞪圆，已是身受重伤、无法再动弹。
　　天火门一方已尽数站起身来，带着几分急色。
　　血光闪过，另一名斗法者出现在地面。
　　这壮汉身上的红袍破损大半、头发也有些烧焦的痕迹，他提刀向前，目中满是怒火，直接冲向地上躺着的道者。
　　破日宗一方数千人影齐齐起身，已有人准备欢呼。
　　举刀！
　　这破日宗门人一声大吼，一双手臂青筋暴起，目中火光几欲喷射！
　　但手中长刀，却迟迟不能落下。
　　破日宗、天火门，以及天火门周遭的十数家仙宗来人，此刻尽皆安静了下去，注视着这一幕的结果。
　　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吆喝：
　　“这怎么还下不去手了？生死擂台就这？”
　　众修也是纷纷开口，半数是在调侃，半数是在讨论究竟会不会杀。
　　不必吴妄提醒，立刻就有仁皇阁高手仙识成束，将最开始说话的那人暗中盯上。
　　举刀的破日宗门人手臂落下，长刀插在了天火门天仙的耳旁。
　　“你的命，我放的，今后去边境镇守！别让我再看见你！”
　　言罢，破日宗的壮汉收回长刀，低头看了眼这个仇家，面露倦色，转身踏步而去。
　　那天火门天仙闭目叹息，过了一阵方才爬起来，对着天火门众修做了个道揖，又对着老门主跪下磕了个头。
　　这人没说什么，径直去了仁皇阁高手身后打坐，却是不再回返天火门。
　　霄剑道人身形出现在场中，朗声道：“双方门主宗主向前。”
　　天火门老门主与破日宗主乐田湃闪身入场。
　　霄剑问：“第一件事到此为止，可能结了？”
　　“结了。”
　　“就此作罢。”
　　“请两位喝杯酒，”霄剑道人招呼一声，两名仁皇阁女仙捧来两碗清酒。
　　两位大当家的也没多说什么，端酒一饮而尽。
　　乐田湃甩手将大碗摔砸，天火门门主直接将大碗震碎，两人各自抱拳，转身飞回各自宗门。
　　霄剑道人高呼：
　　“此事已了，破日魔宗三万灵石暂且记下，最后查算。
　　向下进行第二个案件，双方入场！”
　　当下，又是四人向前，开始了一轮唇枪舌战。
　　第二案按流程平稳推进，进行的如火如荼。
　　此次天火门明显占理，斗法的两名天仙打到头破血流，却是天火门的天仙最终赢了。
　　这名天火门的女仙背着数把长剑从空中落下，凝视着已受重伤的魔宗老者。
　　她冷然道：
　　“我徒儿已是无法活过来，杀她之人也早已偿命，你且边境去吧！
　　我天火门自有气量！”
　　吴妄心底略微松了口气，与躲在破日宗人群中的季默目光相接，两人默契地一笑；季默继续与身周老前辈热切交谈。
　　第三场、第四场……
　　仙门魔宗两相骂战，天仙修士正面交锋。
　　本该高手捉对厮杀的生死擂台，此时倒是不再分生死；取而代之的，是败了的修士‘发配边疆’。
　　斗法赢了的修士，都主动彰显着自家宗门的气度。
　　生死擂台少了血腥，但因文戏武戏交错、整体节奏把持的不错，周遭那些看热闹来的修士们，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更多修士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赶来，而这其中，就夹杂了不少十凶殿之人。
　　吴妄很快就发现，自己有些低估了十凶殿的决策者。
　　这些十凶殿之人竟开始暗中煽动仙魔两道的对立，话术高明、言语精湛，无论话题如何开始，都会回归到仙魔两道的分歧上。
　　显然，这些十凶殿凶人此前都有过‘集中培训’。
　　像什么【仁皇阁的中高层明显是仙宗出身的居多，今日天火门必然是吃不了亏】。
　　又或是【天火门就该请排位较高的仙宗出面，与破日魔宗正面交涉】。
　　这群人挑唆的效果也是不错，天火门后方渐渐都是仙道修士，而破日魔宗后方大半已都是魔修。
　　当这些修士开始预设立场的发言，已是把天火门和破日魔宗抬到了火架上烤。
　　这场冲突，虽然还未死人，但已开始朝仙魔冲突悄然转变。
　　吴妄不敢大意，又给出了几枚玉符，前后总共标记了三百余人，仁皇阁的高手都开始有些不够用了。
　　一直到日头西斜，案件处理了过半，仁皇阁要求双方‘暂且休战’。
　　中场休息两个时辰。
　　天火门与破日魔宗抓紧时间开始排兵布阵、商议明日如何辩论；两边都有高手为了明日上场辩论斗法的人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于大打出手。
　　灯火透亮的会场中，吴妄将仁皇阁十数位高阶执事招到身前。
　　他们看似是在讨论明日之事，实际上却是在研究何时收网。
　　众人都说可以再等等，说不定能钓来更多‘凶鱼’；
　　吴妄却当机立断，定声道：
　　“钓来的十凶殿凶人已不算少，其中还有数名天仙境初期的高手，收获已超过了咱们预期。
　　直接收网，不能再放任他们到处蛊惑修士。
　　抓了之后立刻审讯，不要忘了我们的目标是找出第四总殿之所在，这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是！”
　　这十多位高阶修士齐声应答，各自风风火火的离去。
　　不多时，方圆百里仙光四起，人群各处出现了骚乱，数万仙兵严阵以待、数百仁皇阁高手在瞬息间同时出手。
　　超凡境修士的威压镇压全场！
　　“仁皇阁捉拿十凶殿奸细！各位不必惊慌！在原地坐好！”
　　“各位莫慌，此地混入了十凶殿之人，挑拨离间、鼓唇弄舌，意图不轨。”
　　“贫道如何会是奸细？贫道正八经的仙人！”
　　“闭嘴，若查明你非奸细，我仁皇阁自会赔礼道歉！”
　　各处喧闹了一阵，却又很快安静了下去。
　　天火门与破日宗各有十数人被仁皇阁带走，而那十多家参与此事的仙道宗门，却有数十人被仁皇阁捉拿。
　　数百凶人无一漏网，那些可疑之人也暂且收押；他们被押去了重兵把守的仙船，开始了连夜审讯。
　　两个时辰后，天火门与破日宗的生死擂台再次开启，又是一轮轮唇枪舌战、捉对斗法。
　　后半场的斗法中，会场外围已没了声响。
　　看热闹的依然在看热闹，不和谐的声音偶尔会有，但已不是那么刺耳。
　　……
　　拂晓时分。
　　太阳星东出旸谷，太阴星隐于天陲。
　　一张方桌摆在会场中，霄剑道人坐在正中，两家门主、宗主坐在左右，他们身后各自站了数百高手。
　　二十七场斗法，二十七次恩怨，二十七位重伤要赶去边境、永不回返各自宗门的天仙。
　　霄剑道人道：“双方恩怨清算结束，破日魔宗被罚三十六万灵石，天火门被罚二十四万灵石，双方上缴灵石。”
　　两边并未多说什么，各自拿出一堆储物法宝，交到了仁皇阁执事手中。
　　这般数量的灵石，对这两家大宗门而言，也是伤筋动骨、损了元气。
　　仁皇阁仔细清点，确认无误后，霄剑道人摆摆手，将这些灵石尽数收了。
　　又按照吴妄的要求，仁皇阁点出五十四万灵石，按每家斗法失利的场次、每位前去边境的天仙两万灵石，补给了两家。
　　跟随天火门而来的十多家仙宗，因此前没有派人向前斗法，自是半点都没捞着。
　　天火门败了十七场，十七位高手赶赴边境，竟收回来了三十四万灵石。
　　“都说说吧。”
　　霄剑道人调运气息，冷着脸开始喝骂：
　　“两家宗门，哪个不是人域支柱，哪个不是修道名宿？最开始时不约束弟子，现在闹成了这般德行！
　　我看你们就是膨胀了、不清醒了！觉得人域就没敌人了！
　　天宫还在看着咱们！
　　尤其是你们几个，都经历过超凡劫，都感受过那股要抹杀你我的意志，真就觉得那是摆设是吗？
　　那是要诛除人域的强敌，是要抹杀修行之法的天帝！
　　仁皇阁在你们各家抓了共六十二个十凶殿奸细……六十二个！你们宗门都被人透成筛子了！”
　　各家高手尽是面色黯淡，却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乐田湃叹道：“此事是本座失职，回去后封山二十年内部自查。”
　　“我天火门也是如此，封山二十年。”
　　那天火门老门主面露惭色，低声道：“此事，是贫道最初未能及时阻止，本是由小事引起，最终却酿成了连绵数千年的争执。”
　　乐田湃正色道：“今日之后，再无恩怨。”
　　天火门老门主道：“两家互避，各不相见。”
　　“请！”
　　乐田湃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天火门老大爷起身抱拳拱手，道了声‘走吧’，率众高手缓缓飞起，赶去了西侧空中那数十艘大小不一的御空法宝。
　　他们的门人弟子已早去等候。
　　乐田湃起身对吴妄拱拱手，也带人飞往了东侧，那里也有十数艘大船。
　　显然是破日宗的财力更胜一筹。
　　待两家同时离开，各处的修士也渐渐散了，各自说着这场‘别开生面’的生死擂台。
　　此事必然会在人域流传开来。
　　双方看似没有死伤，实际上又损失了不少高手，人域本身没折损战力。
　　将两家恩怨一件件理清，讲出来、辩一辩，是非曲折明眼可见，谁错谁对自有分说。
　　各自封山二十年，今后见面互相避让，再起争执就会招来仁皇阁严惩。
　　如此处置，自能服众。
　　已经空了的会场中，吴妄负手而立，眺望着天火门众修士离去的身影，一艘艘御空法宝已去了天边。
　　“宗主。”
　　大长老在旁笑道：“此事已圆满解决了，一切又在您计划之中，着实让老夫开了眼界。”
　　“大长老你说，这件事是不是太顺利了些？”
　　吴妄低喃了声，目中带着几分思索。
　　大长老温声道：
　　“宗主其实不必自疑，无论是您定下的诉状之法，还是拆分双方恩怨的思路，都是十分高明。
　　更别说，还有那位乐田湃宗主暗中配合，破日宗第一个上场之人，也是季默公子精心挑选。
　　能有这般结果，实为情理之中。”
　　吴妄伸了个懒腰，道：
　　“我是说十凶殿之事……罢了，结果终究是不错的。
　　大长老，借你云镜之法盯紧这两家，一直到他们回返各自驻地，小心无大错。”
　　“宗主放心，老夫自是盯紧他们。”
　　“辛苦。”
　　吴妄心底安稳了许多。
　　他身周已聚起了仁皇阁高手，等殿主大人说句“回了”，众人一同驾云而起，漫天仙兵归于空中的楼船、飞梭。
　　仁皇阁船队同样踏上归途。
　　吴妄所在的大船中，那几名天仙境的十凶殿凶人正被严刑拷打，但第四总殿的具体位置依然没有到手。
　　吴妄瞧了眼身旁的泠小岚，没有着急动用这般杀手锏。
　　毕竟泠小岚身份不同了，天衍圣女，玄女宗的宝贝疙瘩，这要是‘审讯之王’的名声传出去了，玄女宗怕是要找他算账。
　　仁皇阁自有审讯高手，也要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
　　吴妄回了顶层雅间，刚在软榻上坐定，霄剑道人快步而来，轻声道：
　　“殿主，季公子携夫人赶来道谢。”
　　“请他们进来，”吴妄道，“都是我好友，不必避嫌。”
　　霄剑道人当下会意，派人将季默和乐瑶光明正大地接来此地。
　　几人喝茶聊天，言语多是欢畅。
　　季默明显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笑声逐渐放荡。
　　吴妄在聊天时却总是走神，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仔细推敲此次行动，各处没有任何错漏，都是按他的计划进行。
　　‘是我多虑了吗？’
　　吴妄心底沉吟一二，也是打起精神，与季默、泠小岚聊天喝茶。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天火门一行数十艘大小不一的御空法宝，正缓缓滑过蔚蓝的天空。
　　已有数家宗门离去，算是不欢而散。
　　各船之上的气氛也有些压抑，众修士或是打坐修行，或是相聚聊天，言谈中多有不忿。
　　二十七场斗法，他们输了十七场，实际上还是输了。
　　“仁皇阁若是真的秉公执法，就该重罚破日宗！”
　　“哼，终究是因为季默季公子的关系，那季公子与无妄殿主是挚友的消息，你们都没听过吗？”
　　“好了，这次仁皇阁的处置总体并没有什么问题，每件事都是摊开了讲，是非曲折也理清楚了，斗法没打过，咱们也不能怨别人。”
　　路过的长老呵斥道：“自己修行，乱说什么！此事已经过了！”
　　几名修士赶紧闭眼打坐，不敢再多开口。
　　忽然间，外面传来噪杂的喊声，似是有名女修被人追逐，正朝着他们船队飞来。
　　不少天火门的修士散出仙识，注视着船队左侧出现的几道身影。
　　那里，一名浑身包裹着清气的女修士，正被四名包裹着血光的修士追赶。
　　仙道、魔道一眼可见。
　　立刻有天火门长老道：“护住那女修，问清楚发生了何事。”
　　船队边缘的两艘大船飞出数十道身影，将那浑身是伤的女修护在身后，拦住了那群修士。
　　而谁都没能注意到的是，那女修仓皇的表情下，眼底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她身子似是支撑不住要向下滑落，立刻有两名天火门仙人向前搀扶。
　　“多谢恩人。”
　　她颤声应着，面容楚楚可怜，两缕灰、红、黑掺杂的气息从她玉臂飞出，钻入了这两名修士的手腕；
　　这两名修士双目有灰色光亮闪烁，愣在原地几瞬，又对着女子含笑致意，转身朝前方走去，抬手拍了拍相熟之人的肩膀……
　　三色气息悄然在人群中散开。
　　片刻后，那几名魔修被制住，押回了边缘两艘大船。
　　而那名女修，连同她气海中包裹那颗血色宝珠一同，被送去了天火门门主所在的御空大船。
　　又过片刻，那两艘船上飞出了几名修士，去其它大船走动访友。
　　半个时辰后，这数十艘大船突然安静了下来，各处没了讨论声，大部分修士似都在暗中修行。
　　就连船上那些高手都没注意到，这些大船略微偏离了原本的航向，朝前路一家大魔宗驻地飞去。
　　那些天仙境的长老们，自不会去开船。
　　……
　　‘怎么老是心神不宁？’
　　仁皇阁船队中，吴妄离了热闹的雅间，扶着栏杆眺望前方云海。
　　哪里还有不妥？
　　捉了这么多十凶殿凶人，两家的恩怨也暂且压下。
　　两边修士会有情绪？
　　这个自然是不可避免的，毕竟是长达数千年的仇怨，也无法做到一杯酒就算了。
　　瞧一眼杨无敌的所在，见这家伙正在被窝里睡觉，被窝里面明显不只他一人。
　　呸！
　　就浪吧，回头就收拾你！
　　‘不能再等了。’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豁然转身冲回雅间，道一声：“押两名天仙境凶人来此，我来审问！”
　　立刻有刑罚殿执事高呼领命。
　　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中，两名已浑身是伤的凶人被扔到了吴妄面前，他们身周已被重重锁链缠绕。
　　吴妄也不含糊，随手招来一把长剑，立刻就要向前砍了这两人，将他们的元神抓出来塞入水晶球，由泠仙子出手审问。
　　正此时，左侧血光一闪，大长老面色凝重地站起身来。
　　“宗主，有些不对。”
　　“怎么？”
　　吴妄立刻来了精神，“哪般不对？”
　　大长老道：
　　“老夫按宗主您的叮嘱，用云镜之法查看天火门、破日宗的行迹，破日宗一切无恙，因离着山门不远，已顺利回了他们山门。
　　但天火门一行数十艘御空法器，已经偏离了他们要走的方向，偏出了差不多百里。”
　　百里？
　　吴妄右手提着剑、左手背在身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道：“前路有什么？”
　　大长老摊开手掌，掌心有流光闪烁，连成一片光幕。
　　“回禀宗主，他们正前方的五百里外有家魔宗驻地，其内魔修众多，似乎是……魔道宗门排位第二十九的炼天宗。”
　　吴妄不由嘀咕：“怎么宗门名字都这么霸气，不是灭天就是炼天的。”
　　一旁季默摇着折扇，沉声道：“会不会，是天火门心中不服，想再起事端？”
　　“不太可能。”
　　泠小岚轻声道：“天火门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自家宗门的名声便是毁了，还会落下故意挑拨仙魔对立的骂名。”
　　“不管如何，此事决不能大意。”
　　吴妄定声道：“霄剑执事，立刻带兵向前拦截！查看天火门一行是否有异！多带些高手！”
　　“是！”
　　霄剑道人立刻领命，刚要转身，却又顿住身形。
　　霄剑目光如剑，刺向了那两名十凶殿凶人，身形一闪却将吴妄护在身后。
　　“殿主小心！”
　　“啧，啧啧，哈哈哈！”
　　左侧那凶人道躯轻颤，却发出一阵阵怪笑。
　　大长老举掌就要拍下，吴妄抬手示意，沐大仙护住林素轻，季默立刻站在乐瑶身前，示意乐瑶后退。
　　那凶人慢慢抬头，满是血污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冷笑。
　　“无妄子，这次似乎是本座赢了。”
　　吴妄微微皱眉，淡然道：“霄剑执事快去领兵，他不惜现身，应当是被咱们识破了计谋，尽快拦下天火门一行！”
　　“是！”
　　霄剑道人立刻冲出船舱，一声声吆喝此起彼伏，外围十数艘飞梭立刻开始调转方向。
　　数十位仁皇阁高手直接横渡乾坤，先一步赶去天火门船队。
　　那凶人嘴角笑容略微凝滞，冷然道：“本座不过是来欣赏欣赏你的反应，拖延？你未免太过自大。”
　　“是吗？”
　　吴妄手中长剑一抖，一颗头颅抛飞而起。
　　那脖颈处，一缕缕黑气凝成了三尺长短的穷奇虚影，这虚影轻轻晃动，化作了一名中年男人的身形，与吴妄四目相对。
　　穷奇虚影笑道：“不如让你身旁高手开个云镜，欣赏下本座用二十一万凡人魂魄缔造出的盛景。”
　　大长老身形护在吴妄身前，见吴妄微微颔首，在穷奇背后点出了一面云镜。
　　云镜所显，那数十艘天火门的大船诡异的停下。
　　吴妄冷然道：“你又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穷奇笑道：
　　“还想不到吗？本座不过是略施小计，安排了几个傀儡混入了他们之间。
　　这可是本座想了许久才想到的法子，以凡人的怨念为引，配合本座的神通，只需他们道心存在半点缝隙，顷刻间便可将他们道心吞噬。
　　怎么样？是不是很讽刺？”
　　它话音刚落，云镜中画面突生变化，一艘大船涌出数十股仙光，大船轰然破碎，其内飞出上百道身影。
　　“怎么回事！”
　　一声大喝传来，天火门门主与数十高手冲到空中，表情错愕地看着那炸开的大船。
　　他们此刻才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
　　有几名中年修士急忙飞来，匆忙道：“师父！那船上的师兄弟们突然发疯！”
　　“发疯？”
　　天火门门主立刻就要向前，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抹乌光。
　　好在这超凡境高手反应迅速，浑身撑起了强横的仙力，将那乌光与偷袭的弟子一同撞飞。
　　“你做什么！”
　　那几名弟子嘴角露出相同的冷笑，竟齐齐扑向天火门门主！
　　周遭数十艘大船小舟齐齐炸开，数千身影包裹着团团黑气，带着一声声鬼哭狼嚎之声，朝天火门这十数位高手涌去！
　　森森鬼影遮天蔽日，天火门门主与那数十位高手瞠目欲裂。
　　云镜之外。
　　吴妄额头青筋暴起，目光也难以保持平静。
　　“穷奇，你今后绝无生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穷奇仰头大笑，又冷笑道：
　　“无妄子，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善于谋略、知晓人心吗？
　　经过你调解，天火门上上下下，道心为何还会出现缝隙，还会心有不服，还会不满？
　　他们不给本座机会，本座的神通再强，那些凡人的怨念再厚，也不会如此迅速破开他们心防。”
　　吴妄深吸一口气。
　　穷奇抱起胳膊，笑道：
　　“本座来告诉你，到底什么是人心。
　　你觉得自己处置公允了，但他们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会觉得自己吃了亏，非赢即输、人心之理。
　　人域的每个人都是以优越二字为食，你没让他们感觉到高人一等，早就习惯了对那些弱小宗门指手画脚的他们，心底就会觉得遭受了不公！
　　这就是人心。
　　所以说，你们人族比百族中任何一族，都好控制。
　　无妄子你连这个都不懂，还想跟本座斗？”
　　吴妄只是默然，目光透过穷奇幻化出的虚影，看向了云镜。
　　仁皇阁的高手还没赶到，天火门众修士……已开始自毁。
　　穷奇当真太过毒辣。
　　暗中控制的都是那些未成天仙之人，或是刚成天仙、道心修为还不够之人。
　　穷奇原本的计划，是让天火门撞向那家魔宗；
　　这计划被吴妄和大长老识破，又立刻让天火门自毁。
　　那些门人弟子发疯一般冲向了那数十位没被穷奇控制的高手，天火门门主不断喝问，试图将一名名门人制住，但所做只是杯水车薪。
　　师杀徒，何等痛苦！
　　一抹剑光划过天穹，霄剑道人已是赶到此处。
　　少许笛声响起，又听琴瑟争鸣。
　　数名出身玄女宗的天仙境高手齐齐出手，以音律传递静心法诀，试图镇压此地陷入魔障的天火门门人弟子。
　　道道青蓝色的波纹划过云镜。
　　吴妄面前，穷奇冷冷一笑。
　　那数千浑身被黑气包裹的仙宗修士，动作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或是抓着兵刃，或是凝出仙芒，尽皆对准了各自胸口，锁定了各自的元神、元婴之所在。
　　穷奇笑道：“想与神斗，还想不流血？”
　　噗！
　　穷奇的虚影悄然炸散，一缕缕黑气迅速蒸干。
　　被仁皇阁捉到的那三百多名凶人，但凡神魂有异者，此刻尽数化作血水。
　　云镜所显，天火门数千修士同时摁下了手中兵刃，元神、元婴顷刻被毁，道道身影自空中砸落，血雨弥漫。
　　那数十名天火门以及其他几家仙宗的高手，此刻竟都愣在空中。
　　吴妄闭上双眼，大长老立刻出手，将面前正化作血水的尸身直接燃尽。
　　船舱中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吴妄身上。
　　吴妄面色有些发白，但随着几次呼吸，已恢复了正常。
　　泠小岚道：“无妄兄……”
　　吴妄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只站起身来，走去了一旁挂着的地图前，负手静静而立。
　　他手臂在轻轻颤抖。
　　“宗主，”大长老道，“莫因恶人为恶而自责。”
　　“此事我本可阻止，”吴妄低声说着，嗓音还算平静，“小岚在我们出发前已说过，仁皇阁查到边境过百凡人村寨突然空了……我其实有机会阻止。”
　　季默道：“这凶神的手段，此前被我们都低估了。”
　　“天火门……就这么毁了吗？”
　　乐瑶嗓音有些轻颤。
　　林素轻在角落突然开口：
　　“按理说，穷奇控制了天火门上下，应该是要去找一家魔宗互拼，如此点燃仙魔两道战火。
　　为了这个计划，他肯定也费了很大的力气，等到了今天这般合适的时机，让天火门上下道心浮动，才能轻易控制天火门。
　　咱们……其实已经算是阻止了他的计划。”
　　“素轻不必安慰我，输了就是输了，输多输少也没什么区别，损伤的终究是人域的实力。”
　　吴妄闭目轻叹，心底突然划过一抹流光。
　　二十一万凡人魂魄……
　　边境村寨……
　　他们如何将凡人无声无息掳走的？
　　还有，十凶殿高手带杨无敌去总殿时，将杨无敌装入了法宝中，那似乎是能装人的法宝。
　　穷奇的这般手段，绝非随意就可施展，此前定然是有较长时间准备。
　　穷奇只是化身在活动，此事应当是由十凶殿完成。
　　是了，杨无敌回归第四总殿时，刚好遇到了穷奇的化身！
　　那些魂魄被处理之地，大概率就是第四总殿！
　　那……
　　前几天，大长老用云镜术不断探查这片区域，为何就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最少也应该看到许多人进进出出才对。
　　哪怕运人用的是乾坤阵法，阵法不需要消耗灵石吗？这么大的灵石消耗，如何完美隐瞒？
　　可疑之处、可疑之处……
　　吴妄目光在地图上不断滑动，瞳孔突然一缩，凝视着地图上接近于均匀分布的一个个字眼。
　　那是……
　　修行宗门，仙门、魔宗。
　　吴妄突然扭头看向大长老，问道：“第四总殿有没有可能并不在荒山野岭，而是在哪家宗门的地下？
　　又或者说，第四总殿就是人域中的哪家宗门？”
　　大长老不由一怔。
　　吴妄已是双眼放光，转身看向众人。
　　“先不要想天火门之事，都打起精神！
　　季默立刻去查，地图上这些宗门哪家擅长炼器，哪家能炼制出能装生灵的储物法宝！
　　大长老，用云镜锁定这些宗门，找到可疑之处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有挪移大阵，要动手就必须全方位封锁乾坤！”
　　“不用查。”
　　季默快步向前，抬手点在了地图左上方，那‘长玉’二字之上：
　　“这家长玉门擅炼器，有几位久负盛名的炼器大师，人域能炼制承载生灵储物法宝的宗门本就不多，这家宗门我印象很深。”
　　吴妄问道：“这个范围内的其他宗门呢？”
　　季默立刻道：“没有印象，都是些中小型宗门，很难供养得起炼器高手。”
　　“来人！调长玉门的所有资料！”
　　“少爷，我这里有一些简单的。”
　　林素轻拿出几只小本本，迅速翻了一阵，找到长玉门的介绍送到吴妄面前。
　　成立于万年前，但一直没有太出名的高手，一直到三千年前，门内连出天仙、走出两位炼器大师，成为久负盛名的炼器宗门。
　　“三千年前……三千年前……”
　　“宗主？”
　　大长老在旁唤了声，手指点在云镜之上，一家建在半山腰、环绕着道道仙光的仙门，浮现在云镜中。
　　正是长玉门。
　　吴妄问：“可有什么异常？”
　　“差些忘了宗主没修血煞道，无法感应到血煞之气，此地曾在短时间内死伤过诸多生灵，凝成了一些微弱的血煞。”
　　大长老大袖一挥，云镜突然化作血色。
　　原本一眼看去十分祥和的仙门，在这血色的底衬下，竟出现了森森鬼影。
　　“船队正常回返仁皇阁，不要打草惊蛇。
　　继续把长玉门，不，这个范围内所有宗门的资料调过来。”
　　吴妄拿出一枚玉符，在手中掂量了一二，还是将其捏碎。
　　近乎同时，埋伏在杨无敌所在十凶殿窝点附近的林祈与林家家将，悄然退走。
　　又是夜幕时。
　　吴妄、季默、泠小岚、林祈再次汇合，坐在一艘银梭中，悄然赶往长玉门所在之地。
　　银梭中，十二位超凡境高手默不作声，霄剑道人目中杀机凛冽。
　　长玉门方圆数百里内，二十余天仙境巅峰的高手静静潜伏，暗中观察。
　　此刻，吴妄心底暗叹。
　　若非穷奇说了个‘二十一万凡人’，他们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寻找到第四总殿之所在。
　　他们对穷奇……实在是太依赖了。
　　吴妄道：“各位前辈，稍后直接封锁乾坤，若有反抗者，确定其凶人身份后，格杀勿论！”
　　“善。”
　　“中！”
　　“没毛病！”
　　“天火门血债，先让他们偿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四总殿——拔除！
　　月色朦胧，星光依稀。
　　长玉门的夜晚也是十分祥和，不问世事的小弟子们在追逐打闹；
　　刚入门不久，尚未辟谷的年轻人此刻正在屋舍中享用餐饭。
　　负责炼器的几座大殿，终日都会飘出打铁的声响；
　　那富有节奏感的‘当当当当’，总会让人迸发出吟诗作赋唱歌的冲动。
　　无论谁来看，此地都是一个正常的宗门。
　　门内有天仙境的长老作为庇护，护山大阵时刻开启、圈出了一片安稳的小天地，供长玉门上下在此修行。
　　他们积极响应仁皇阁号召，每隔数十年、百年收一批弟子，然后隔着差不多的年份，送一批弟子去边境从军。
　　长玉门走出的弟子，与其他仙宗送去边境的弟子一般，没有任何异常，努力守护人域、击退凶兽。
　　只有长玉门中几位天仙，掌门和长老们，才知此地内情。
　　他们，都是十凶殿之人。
　　他们脚下，便是十凶殿四大总殿之一。
　　长玉门这家仙宗，成了第四总殿最完美的掩护。
　　护山大阵完美包裹了地下空间，只需要几层阵法就能隔绝出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长玉门可光明正大地积累‘财’，炼器所赚取的灵石，大半都被拿去支撑十凶殿活动。
　　在长玉门一处偏殿那废弃的‘火炉’中，有一条向下的路径，那是连通明暗两个地界的唯一通路。
　　自那下潜数十丈，闯过几重阵法，就能见到一片广阔的地下空间。
　　一排排的石屋，鳞次栉比，在石屋间隙中走动的人影，死气沉沉。
　　几座血池点缀在各处，不时有人影出入。
　　而从此地向下，再过两重大阵，又能见一座座连绵的宫殿，以及居中那座挪移大阵。
　　就是这座大阵，连通了外界六处落点，辐射了七十二处分殿，其灵力来自于地脉之力，更来自于不断更换的灵石。
　　长玉门赚到的灵石，有很大一部分都用在了这座大阵上。
　　此刻，天火门门人弟子遭劫过后不过几个时辰。
　　那挪移大阵附近的宫殿中，刚苏醒过来的女天仙·穷奇正面色铁青，面前跪着的十多道身影在瑟瑟发抖。
　　穷奇现在确实心情不佳，完全没有此前在吴妄面前那张狂劲。
　　他的计划明明已是无懈可击。
　　听闻破日宗和天火门要搞生死擂，穷奇已经开始默默准备这一切。
　　他此前就已暗中观察了天火门与破日宗许久，凭借自己的神通，感受着两家修士的道心坚固程度，然后就发现……
　　天火门之内总体颇为浮躁。
　　那破日魔宗内部倒是安稳许多，上下和睦，矛盾也不多。
　　这要着手对付哪家，自是一眼可见。
　　穷奇最开始的目标就是天火门，为了让计划顺利实施，他此前也已暗中寻到一批易于攻破对方心防的天火门门人弟子。
　　他控制第四总殿跑东跑西，一切目的都是为了控制天火门门人弟子。
　　暗中掳来凡人，炼制怨念宝珠，与他的神通配合；
　　故意派出数百名十凶殿凶人，甚至搭上了两名天仙境高手，在那生死擂台上搞事，让仁皇阁捉去，借此麻痹仁皇阁。
　　穷奇出手的时机也选的十分巧妙，正是生死擂台之后，天火门上上下下松了口气、心情郁闷，且对生死擂台结果最不满的时刻。
　　事情进展也算顺利。
　　他特意选择一名如花似玉的仙宗女修前去逃命，让几个凶神恶煞的魔修在后追赶，天火门果然有门人弟子上当。
　　凡人死前积累的怨力配合他穷奇的神通，天仙境之下的修士根本无法抵挡。
　　而穷奇只去控制真仙、元仙、未成仙弟子，让那生灵怨力迅速扩散开来。
　　这么多的门人弟子在船上，天仙境高手谁会去开船？
　　将天火门船队调转方向，赶去那个‘炼天宗’，到那之后什么都不必多管，数千天火门门人弟子扑下去开战。
　　人域仙魔两道的战火，不就引发出来了？
　　那些天火门高手能解释什么？
　　这场算计中，穷奇最得意之处，就在于，他只是将生死擂台当做了一截跳板、一个步骤，而仁皇阁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生死擂台上。
　　这就是【在暗】、【在明】的差距。
　　可……
　　‘那个无妄子为什么还在关注天火门？’
　　穷奇此刻百思不得其解。
　　天火门的异状暴露的太快，让穷奇只能自毁天火门，于那无妄子面前现身，奚落对方一番。
　　虽说，毁了一个天火门，也足以去天宫邀功。
　　但自己的这般手段被人域知晓，人域其后必然会有所提防，再要得手可就难了。
　　“那个无妄子……”
　　穷奇控制的女天仙沉吟几声，目中划过少许冷意，喃喃道：
　　“这还真是个棘手之敌。”
　　下方趴伏的众人忙道：
　　“父亲……那个无妄子太过狡诈，我们也没想到，他竟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只差半个时辰，咱们就能功成身退！”
　　“父亲，当先除掉这个无妄子！”
　　“都起来吧。”
　　女天仙·穷奇冷声说着，“若是本座本体能抵达此地，再来多几个无妄子又有何妨？你们都退下吧。”
　　那十多人连声称是，低头弓腰站起身来，后退着离开这处大殿。
　　突然间，那第一代神子、第四总殿首席长老怔了下，抬头喊道：“父亲，您看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
　　女天仙·穷奇有些奇怪，随手点出一面云镜。
　　——他用的是这女天仙的仙力，自然也是施展出人域的术法。
　　云镜所显，那长玉门厚厚的护山大阵顶端，像是被人钻了个洞，阵法光壁缓缓晕开，露出了直径半丈的缺口。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现身，自这缺口中跳了下来，淡定地落在了长玉门主殿前的广场上。
　　看此人，身着金光连身甲，手握独胆银龙枪，束起的长发在头盔之后缓缓飘洒，修长的身躯蕴着一股惊人的血气。
　　他左手在面甲上轻轻一点，露出了那张年轻的方正面容。
　　长玉门突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瞬，地下大殿中，女天仙·穷奇豁然起身，第四总殿众高层大惊失色。
　　“无妄子！”
　　“他怎么在这！”
　　“慌什么？一群废物！”
　　女天仙·穷奇喝骂一声，此刻与其他人一样，心底满是迷糊。
　　无妄子为何会出现在这？
　　吴妄的嗓音却已在各处响起，传遍护山大阵各处：“穷奇，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出现在此地？”
　　长玉门各处飞出道道流光，但这些流光还未抵达吴妄身周，吴妄已是举起了长枪。
　　吴妄淡然道：
　　“其实我也不想孤身犯险，可没办法，为了吸引你们注意，把你们的视线集中在我这几瞬，方便各位前辈动手。
　　我在拖延时间啊，杂牌神。”
　　当！
　　长枪落地，没有半点仙力涨动。
　　地下大殿中，那因为愣神而耽误了少许的十凶殿众高手，此刻几乎同时反应过来，转身冲向那挪移大阵！
　　为时已晚。
　　只是差了那毫厘！
　　他们身形尚未来得及冲到大阵边缘，那座大阵一直绽放的光芒，戛然而止！
　　长玉门各处突然开始不断震颤，护山大阵之外，一层七彩光膜瞬间展开，十二道身影同时显露，十二条成熟的大道镇压此间！
　　初遭变故，长玉门众修士已是懵了。
　　吴妄拄着长枪一声大喝：“拉起来！”
　　整个长玉门于无声间突然升空，一颗完整的圆球转眼离地百丈。
　　下方，地下河水被截断，几座大殿被从中斩断，十多道身影就站在那七彩光膜之上，目中满是茫然，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第二总殿倾覆时的情形再现。
　　同样的战力碾压，同样的拔地升空。
　　但这次，仁皇阁高手出手更果决，行动更麻利。
　　甚至一贯不想站在众仙前面的吴妄，此次竟冒险现身，为了给对方足够的冲击力，耽误对方逃命的机会。
　　一颗圆球，却是上下反转。
　　其上光鲜亮丽，清气徐徐，数百上千的修士安稳修行。
　　其下暗藏龌龊，血煞密布，一名名躲藏在暗处的十凶殿凶人，此刻像是发疯一般，冲击着周遭七彩光膜。
　　外围光芒不断闪烁，二十余位天仙境巅峰的高手融入七彩光膜中。
　　一名女仙悬空静坐，低头拨弄琴弦，不过几声铮鸣，大片大片的长玉门修士昏迷了过去。
　　有十凶殿之人伪装成的天仙境长老入戏太深，此刻竟跪伏大喊：
　　“各位道友这是做什么！
　　我们长玉门愿意交出宝库，还请各位道友放过我们一马！”
　　一抹剑光扫过，这长玉门长老捂着脖颈躺倒在地。
　　这般身体的重伤并不会要他性命，成仙后，修士的致命伤只在元神。
　　霄剑道人出现在吴妄背后，负手悬空而立。
　　吴妄手中长枪举起，又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当”的脆响。
　　他再次举起长枪、砸落，如此重复不断，让那敲击的声响连绵不断。
　　北野战鼓。
　　一抹黑雾自角落偏殿飘出，周遭众高手忍住直接拍散这黑雾的冲动，任由黑雾冲到吴妄面前，化作了那名女天仙。
　　吴妄长枪一顿，背后的霄剑道人屈指轻弹。
　　无形剑影划过那女天仙身形，那女天仙身形一软跌倒在地；
　　那团黑气诡异地出现在十丈之外，凝成了穷奇的本体状。
　　“你竟悟到了这般地步？”
　　穷奇化作了中年男人的面容，此刻自是面色淡定，身周包裹着黑雾，凝视着霄剑道人。
　　霄剑道人冷笑了声，却是理都不理。
　　吴妄淡然道：“多谢你啊，穷奇。”
　　“呵，”穷奇双目中杀意隐现，却是猖狂大笑，“你谢本座？怎么？谢本座让你成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妄也不着急，静等穷奇笑完，这才解释道：
　　“谢你帮我找到了第四总殿的藏身地。”
　　穷奇鼻翼轻轻颤动、面容也带着几分冷寒，笑道：“区区一个总殿罢了，送你又何妨？”
　　“十凶殿总共四家总殿，第二总殿已被我拔除，第四总殿今夜覆灭，第三总殿在大荒东南域，今后你们十凶神在人域就剩一条腿，已是难以站稳。”
　　吴妄略微歪头，笑道：
　　“穷奇，你说我该不该谢你？
　　接下来，十凶殿再有任何活动，都可以抽丝剥茧寻找到第一总殿的线索。
　　十凶殿在人域不过发展了六千余年，终究是根基太浅。”
　　穷奇淡然道：“今日你也见识过了本座的神通，十神殿想要多少随时可建。”
　　“你本体无法来此地，没有他们帮助，去哪弄这么多生灵怨力？”
　　吴妄突然扭头道了声：“道兄记下，第三总殿果真是在大荒东南域，穷奇刚刚的表现，其实是下意识默认了。”
　　“你！”
　　穷奇双眼一瞪，霄剑道人含笑点头。
　　吴妄嘴角笑意收敛，凝视着穷奇，缓声道：“天火门的账，今后自会有人找你清算。”
　　言罢，他抬手一招，霄剑道人目中迸出两道神剑，将那穷奇的虚影直接斩成三截。
　　这不过是穷奇的一缕神魂罢了，用不着浪费太多感情。
　　那大荒西南域的穷奇洞府中，穷奇怒吼几声，开始一阵摔砸，响动持续了半夜。
　　……
　　第二日，仁皇阁总阁。
　　吴妄一行人昨夜回返，连夜审了第四总殿捉来的大片高手。
　　所幸，穷奇并未在那首席长老身上留后手，没有让他们顷刻间化作血水，不然仁皇阁的收获会少很多。
　　因十凶殿四家总殿互相独立，找到一家总殿，就算是‘到了头’。
　　吴妄也没多审，确定问不出有价值的讯息后，就将十凶殿凶人杀的杀、埋的埋，只是将几个关键人物的元神保留了下来。
　　稍后给刑罚殿培养审讯人才练手用。
　　他毕竟不是什么凶神，怎么可能拿这些十凶殿的凶人出气？
　　一点报复罢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审问第四总殿凶人时，也将那五名神子喊来旁听，给了这五名神子极大的触动。
　　对付这五人，就如栽培五颗种子，要不断的浇浇水、施施肥，慢慢地让他们成长为成熟的果树，再摘下几颗‘果子’。
　　忙碌到了第二日中午，刑罚殿总算安静了下来。
　　吴妄示意周围人离去，起身在长案旁静静站了一阵，又叹了口气，坐去了台阶上。
　　手肘撑在腿上，双手在鼻子前搭了个‘小草屋’出来，吴妄静静地出了一会神。
　　他其实应该能想到的。
　　人域内部的动乱，源头都指向了凶神和十凶殿，出现较大的异常，自己本该产生一些联想。
　　这不是自责，也不是妄自菲薄。
　　纯粹是在检讨总结，想着以后能如何避免这种失误。
　　天火门数千修士齐齐自陨的画面，在吴妄面前总是挥之不去。
　　离开北野以来，自己机遇不断、顺风顺水，确实有些浮躁了。
　　“这就自闭了？”
　　侧旁突然传来刘百仞的嗓音。
　　乾坤裂开一条缝隙，刘百仞那有些臃肿的身体从中挤了出来，对吴妄挑眉。
　　吴妄问：“天火门的那些高手……”
　　“疯了一半。”
　　刘百仞长长一叹，一屁股坐在吴妄身旁。
　　“我们已经计划捕猎穷奇，不过这家伙狡诈的很，只要我们靠近就能感应到，结果应该是空手而归。”
　　“那也要去，”吴妄低声道，“总要让他们知道人域的反应。”
　　“还好你及时发现了穷奇的小动作，”刘百仞道，“若是让天火门撞去炼天宗，事情怕是一发不可收拾。”
　　吴妄摇摇头：“都是大长老的功劳。”
　　“你们不都一样吗？”
　　刘百仞嘿嘿笑着：“还有那生死擂台化解的颇为漂亮，这也算大功，提你做正式的刑罚殿殿主！”
　　“让霄剑道兄来做吧。”
　　吴妄突然道：“我想回灭宗静静心，反思下自己。”
　　“你该不会想借这事趁机偷懒吧？”
　　“功是功，过是过，我不会过度苛责自己，但天火门出事，我有所失职。”
　　吴妄正色道：“我需安静一段时日了。”
　　“行！”
　　刘百仞倒也不勉强，只是道：
　　“那就让霄剑暂代，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直接就任殿主之位。
　　十凶殿可是有四家总殿，你这总不能拔除了两处就撂挑子！
　　唉，还有七成的凶神神力唷，也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浇浇花。”
　　吴妄笑了声，“我自会回来取这些神力，帮我保管好就是。”
　　刘百仞抬手拍了拍吴妄肩头，在袖中摸了一阵，掏出了一只长盒，“给，陛下让我转交给你的宝贝。”
　　吴妄眼前一亮，径直将长盒掀开。
　　那耀目的宝光迸出，照的吴妄有些睁不开眼；
　　但这些宝光迅速隐去，露出了其内那把通体晶莹、宛若水晶锻铸的长剑。
　　星辰剑回来了！
　　此剑长三尺六寸，剑刃宽一寸有余，其上无血槽、无雕饰，时而能见其上出现漫天星辰，又自行引来星辰之力汇聚其中。
　　甚至，吴妄吸纳星辰之力的速度，都由此提升了一截！
　　吴妄慢慢握住剑柄，初入手极沉，又迅速变得毫无重量，眼前看物似更清晰，隐约能见那两条银河撒落无尽珠帘……
　　这把剑，不只是御敌的利器，更能增强吴妄与星辰大道的关联！
　　仙宝之上，其名道宝！
　　就是……
　　“感受不到它的重量，是陛下不让我知道，被薅走了多少羊毛？”
　　吴妄嘀咕一句，旁边刘百仞仰头看天，嘴角扯出了少许弧度。
　　星空深处，星神殿中。
　　双腿交叠安静坐在宝座中的身影，此刻嘴角也露出了少许微笑；
　　她手中长杖光芒闪烁，穷奇的洞府出现在眼前。
　　刚要出手，苍雪突然顿住了手指，又将这般幻影抹掉。
　　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而点开了另一幅投影。
　　那是在玄女宗，一处竹林内，因玄女宗大阵阻隔，此时便是苍雪借用星神之力，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勉强辨认出泠小岚的身形。
　　泠小岚并未跟吴妄回返仁皇阁，而是直接回了玄女宗。
　　此刻，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求见宗主净月，做出一个有可能违背祖训的决定。
　　她，要搬去与吴妄同住，同修阴阳神术，助他早日摆脱怪病！


第一百五十四章 殿主的假期
　　“去吧。”
　　去……诶？宗主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吗？
　　玄女宗，宗主屋舍。
　　泠小岚抬头看着正在窗边打坐的宗主、师祖、玄女宗顶梁柱，着实有些错愕。
　　本以为，宗主会阻拦劝说，甚至训斥她一顿；
　　可当自己提出要去与吴妄同住修行之事，宗主竟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口吻十分随意。
　　这位保持着中年形貌的人域强者，浑身上下带着典雅、安详气息，此刻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如虚幻般。
　　“怎了？”
　　净月睁开双眼，温声道：“可是还有什么难事？需宗门为你做什么？”
　　“禀宗主，弟子未有难事！”
　　泠小岚略微犹豫，还是轻声道：“只是弟子有些担心，宗门会不会因弟子外出与人同修，被人指手画脚。”
　　“那就让他们指手画脚。”
　　净月宗主露出少许微笑，嗓音还是那般温和。
　　“咱们玄女宗能在人域屹立至今，靠的不是所谓的声名，而是代代玄女宗门人弟子的刻苦修行，是对人域做出的卓越贡献。
　　他们要说就说，他们要骂就骂，骂的难听了你就出手打，只要咱们占理，出了事师祖都会替你摆平。
　　如今人域，哪方势力没有咱们玄女宗的女婿？怕甚。”
　　泠小岚一时竟哑口无言，只能眉头轻蹙，凝视着净月宗主。
　　此前，她跟宗主大人接触不多；也是在自己晋升为天衍圣女后，才跟宗主大人有过几次会面。
　　平日里，长老教导她要谨小慎微，师父也说让自己顾念师门名声。
　　泠小岚也知，她现在被许多人盯着，稍微做错什么，就会惹来百般非议。
　　可没想到，宗主竟会这般……
　　洒脱。
　　净月宗主似是看出了泠小岚在想什么，提起长袍下摆，徐徐站起身来。
　　用美貌这般词汇形容净月这般强者，其实是有些不妥的。
　　她言行举止自成仙韵，似连天地都在主动与她交融，日月星辰掩不住她的风华，山川大泽盖不过她的道行。
　　净月宗主走到泠小岚面前，抬手帮泠小岚理了下耳旁发梢。
　　她温声道：
　　“小岚，我们玄女宗从未限制过弟子婚嫁，也不会限制弟子交友，只是因你此时被太多人关注，宗门才会派遣高手护卫你。
　　你想去找无妄子同修，宗门如何会拦你？
　　说到此事，本座也想问你几句……你跟无妄子，可共过枕了？”
　　“并未。”
　　“可是有要共枕这般打算了？”
　　泠小岚急道：“宗主，我与无妄兄尚未提及道侣之事！”
　　“那你们同修什么？”
　　“就是坐在一起修行……”
　　净月宗主笑道：“师祖还以为，你这就要去与他结庐而居、出双入对，保不齐何时就能抱上小徒孙了。”
　　饶是泠小岚平日里习惯了保持清冷面容，此刻在宗主面前也是绷不住了，脸蛋红到有些发烫。
　　“宗主，弟子、弟子真的是去修行。”
　　净月含笑应了两声，让泠小岚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随之，这位玄女宗宗主话音一转，面色也有些严肃。
　　净月道：“小岚，有件事，师祖还是要提前对你说一声。”
　　“是，弟子听着。”
　　“无妄子这个人，你需慎重对待。”
　　净月背负双手，缓声道：
　　“他此前写了几篇经文，补全了人域理念所缺，又接连拔除十凶殿第二总殿、第四总殿，与那十凶神之首的穷奇交手数次，都是赢多输少。
　　他本身的聪明才智已足以担当大任。
　　便是陛下突然说，要将他当做下一任人皇培养，我们都不会感觉稀奇。
　　但小岚，这些只是你所知的。”
　　泠小岚一怔，小声嘀咕：“难不成，无妄兄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净月问：“你可知他出身北野？”
　　泠小岚道：“弟子参加四海阁试炼时，便是在北野与无妄兄相识，那次也是他救了弟子和季默的性命。”
　　“这个季默能活到今日也是命大……嗯咳，这不重要。”
　　净月宗主略微犹豫，终究还是缓声说道：
　　“那你可知，他其实有心仪的女子？”
　　泠小岚不由愣了下。
　　净月叹道：
　　“师祖对你言说此事，并非是为了劝你就此止步，而是想着，让你最起码知晓这些。
　　你是我徒孙，我自不想让你承情伤、渡情劫，所以只能劝你慎重对待；
　　男女之事并无对错，无妄子对女子是哪般性情，师祖不甚了解。
　　但他是大氏族少主出身，身周定然缺不了女子，你也不必指望他还是完璧之身。
　　小岚，你要做好准备，你面对的可能是一个佳丽满院的大氏族继承者……”
　　“嗤。”
　　泠小岚突然掩口轻笑。
　　净月微微皱眉，板起脸来：“你笑什么？师祖好心劝你，你倒是觉得可笑？”
　　“师祖恕罪，弟子失礼了！”
　　泠小岚那双杏眼亮晶晶的，轻声道：
　　“可师祖，他从未碰过女子，此事弟子是知晓的。
　　至于道侣之事，弟子觉得一切都凭缘法。
　　无论比什么，弟子并不比旁人差；便是今后弟子想与他结成道侣时，要与其他女子去争这个道侣之席位，弟子也是可争得的。”
　　还有些话泠小岚此刻藏在心底，毕竟答应了那位伯母不能说出来。
　　无妄兄就算想结成夫妇那般的道侣……条件也不允许呢。
　　净月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
　　泠小岚的俏脸上写满了自信，又道：
　　“师父教导过弟子，指点过男女之情的不同情形。
　　弟子此时对无妄兄十分在意，似是有些喜欢，但并未到没了他就无法修行生活的地步，这是师父所说的‘未得圆满’。”
　　净月皱眉问：“你可记得你师父道号如何？”
　　“绝天……”
　　“她自己都搞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还大言不惭地教起你来了！”
　　净月正色道：
　　“你莫要听你师父那套，此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够了……罢了罢了，师祖也不与你说太多，你有自己的主见就可。
　　回去吧。
　　过去时，记得多带些灵石丹药、辅修的宝物，算是我玄女宗对无妄子的谢意，他已为人域做了不少大事。”
　　“是，弟子知晓了。”
　　净月宗主转身走回窗边打坐，泠小岚欠身行礼、告退离去。
　　待泠小岚走后，净月这具化身便没了动静；
　　在后山蕴灵池旁打坐的净月本体睁开眼，目光有些复杂地注视着池中的那团灵光。
　　这个无妄子……
　　若今后师妹和弟子，为了一个男人大打出手，那岂不是成了人域的笑话？
　　随之，一个问题跃上净月心头。
　　真有那般时候，她该支持自家弟子，还是该支持自家师妹，还是充耳不闻、装作不知此事？
　　仔细想想，这还真是个麻烦事。
　　……
　　与此同时，仁皇阁总阁。
　　一艘银梭滑出大阵，朝南偏东的方位行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银梭中，吴妄静静坐在那，面容有些肃穆，似是十分低落。
　　沐大仙此刻缩在林素轻怀中，也不敢多说什么。
　　林祈只是注视着自己老师，本想为老师庆功的他，却发现此时好像有些不合时宜。
　　特意赶来的季默和乐瑶，此刻手拉手盘坐在角落，也在传声商量着该如何让吴妄开心一些。
　　大长老老眼中满是不忍，想开口劝吴妄莫要太自责，但又怕提到了天火门之事，会让吴妄心情更差。
　　他肩上扛着的东西，实在是太多……
　　吴妄沉声道：“大长老，撑开一个结界，别让外人查看到咱们。”
　　“是。”
　　大长老立刻答应了声，银梭外层包裹上了淡淡的红光。
　　“啊——”
　　吴妄长长松了口气，原本下沉的嘴角逐渐上扬，双目瞬间恢复神采，扭头看向季默和乐瑶，纳闷道：
　　“你们跟过来作甚？我们是要回灭宗，你们要去那住着？”
　　“这不是！”
　　季默抬手一阵瞎比划，瞪着吴妄道：“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吴妄不明所以。
　　季默骂道：“无妄兄你刚才的内疚呢？你在仁皇阁叹息了整整二十八次！比我认识你到现在叹气的次数都多！”
　　吴妄直接瞪了回去：
　　“不这样，你以为他们会放我离开？
　　他们这是逮住头驴死命的用，也不怕把我累趴下了！
　　刘百仞的心有多黑，你们怕是没体会过！
　　仗着我有求于他，安排我跑这跑那，他自己的徒弟都不使唤。
　　仁皇阁缺了我就不转了？没这道理。”
　　大长老小声问：“那天火门……”
　　吴妄正色道：“说遗憾是有，要检讨的是我思考问题的缺漏，以及战略战术上的缺失。
　　但这不至于让本宗主真的提不起精神。”
　　他双手一摊，继续道：
　　“穷奇做的恶，何必背在咱们身上？
　　我又不是什么人间大善，会觉得世人苦难是我救助不利。
　　我哪有这本事？
　　能照顾好自己身边的人，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宗主你这，哈哈哈哈……”
　　大长老笑着摆摆手，“倒是老夫多虑了。”
　　乐瑶在旁皱眉抿嘴，显然还有些不太适应。
　　林祈拿出玉符将这几句话记了下来，看吴妄的眼神充满了感慨……老师果然是他猜不到的男人。
　　吴妄身形向后靠去，林素轻立刻出手，用法力推了几只软垫过来，让吴妄舒舒服服地歪在那。
　　“回宗门之后，本宗主要好好地睡一觉，大长老别让人来吵我。”
　　大长老温声道：“宗主放心，宗门也没什么大事。”
　　吴妄目光从季默、林祈，还有大长老的面容上划过，缓声道：“其实这次跟穷奇交手，也让我认真反思了几件事。
　　你们觉得我会反思什么？”
　　季默道：“谋略上的失策？”
　　林祈问：“考虑的不够周密？”
　　大长老沉吟几声：“对人心的了解不足？”
　　“错了，你们这都还是站在了【一个人】的角度。”
　　吴妄竖起食指晃了晃，笑道：
　　“我反思的第一件事，就是人力有时穷，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之前制定计划，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去想、去考虑，我又不是全知全能，如何会算无遗策？
　　稍后制定计划的时候，要群策群力，发挥出智囊团的作用，这样才能将所有事考虑得足够全面。
　　搞个智囊团是大势所趋，只要保证产出决策的效率，自然是能独立思考的智囊越多越好。”
　　季默和林祈不由得面面相觑。
　　吴妄看着这两人，缓声道：“知人而善用，方可为首领。”
　　季默不由嘀咕：“北、无妄兄家中……格局这么大吗？”
　　吴妄笑而不语，继续言说：
　　“我反思的第二件事，就是自己对凶神手段之残忍有些低估了，神看生灵，如看草芥。
　　咱们提防穷奇侵蚀道心的手段，必须尽早搞出来。
　　这次回灭宗，修行之余，咱们就要琢磨这件事，该如何抵挡穷奇的神通。
　　解决了这般问题，穷奇就是只会咬人的凶兽，再无可惧。”
　　众人齐齐点头。
　　吴妄道：“还有第三件事，也算是我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
　　“我最近在仁皇阁风头太过，此次拔除了第四总殿，若是再向前一步由代殿主成了正殿主。
　　泠仙子接下来又要与我同修，我这下一任人皇的名头怕是要坐实了。
　　那可就麻烦大了。”
　　吴妄目中闪过少许精芒，又笑道：
　　“此时急流勇退，也是主动降温；
　　之后再散播一点我修为卡入瓶颈、成仙不得的消息，降低一下我在各大势力眼中的忌惮值。
　　我倒不是怕他们对我出手，毕竟我可以直接喊某个老前辈出来，质问他这人域还能不能行了。
　　我就是担心，我自己成了人域内乱的引子，然后要去各处救火，那才是麻烦事。”
　　说到这，吴妄也是唏嘘不已。
　　林祈若有所思，却是对此事感悟最深。
　　季默与乐瑶对视一眼，夫妻二人倒是颇为默契。
　　乐瑶问：“兄长考虑如此深远，当真让乐瑶开了眼界，但兄长是否有些杞人忧天，人域各方势力是指各家宗门吗？”
　　吴妄笑而不语。
　　林祈却是淡定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季默和乐瑶。
　　这夫妻二人顿时明了，想辩驳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不要多想了，回灭宗喝他几杯，好好玩乐几日，你们夫妻想住在那，就帮你们弄个住处。”
　　吴妄不由来了兴致，手指敲打着膝盖，吟道：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耽余年。倦鸟念旧林，池鱼思故渊。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上辈子上学背过。
　　林祈、大长老连连称妙，林素轻目中也略带陶醉。
　　乐瑶不由靠在季默肩头，想起了与季默那次酒楼前的相遇；
　　季默反倒是略有些紧张，连连对吴妄使眼色，让他赶紧过了吟诗这一环节。
　　吴妄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错开话题。
　　“可惜泠仙子回宗门了，此情此景，当蹦迪矣。”
　　“说到这个蹦迪，那学问可就大了！”
　　季默对吴妄眨了下眼，立刻接过话头，说起了女子国的几件趣事。
　　当然，与美丽国师的故事，绝口不提。
　　……
　　哗——哗——
　　水天一色，万里清波。
　　那艘坚固的大船时而飞空、时而在海上漂浮，朝南迅速且平稳的疾驰着。
　　这艘大船之上站了许多人影，却都是些强壮的女子。
　　她们身着皮质战甲、后背斧钺刀叉，还有几位身披宽袍、白发苍苍的老妪，身周环绕着强横的神念波动。
　　在大船最宽阔的船舱中，有道身影正爬伏在矮桌上，呼吸平缓的小憩。
　　她面容精致可爱，小圆脸、樱桃嘴，简单束成马尾的中长发颇显干练，她那雪白的天鹅颈最是引人遐思。
　　她的打扮与外面那群壮士相似，但明显讲究许多。
　　紧绷绷的小衣包裹着上身，香肩披着柔软且罕见的珍贵灵兽皮，那不堪一握的腰肢大大方方地显露着，小皮裙的用料也是颇为罕见。
　　当然，这房间中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这个青春美少女，而是她身旁躺着的那只……
　　镶玉裹金银刺狼牙棒。
　　“熊霸哥……”
　　那睡熟的少女宛若梦呓般呼唤着。


第一百五十五章 醉酒，天宫，脑袋
　　吴妄刚抵达灭宗山门时，略微有点小失望。
　　他还以为，会有两排队伍拉着横幅外出迎接宗主回山；最起码各位长老也该出来碰个面，或是干脆将护山大阵提前关闭一阵。
　　此刻……
　　宗门大阵安安静静，甚至比平日里还多开了两重阵法，一眼看去都是浑浊的血光。
　　两侧悬崖晕染着雨后潮韵，裂谷两侧、方圆数十里的大地依旧是那般荒凉，毒虫扎堆、毒草丛生。
　　张暮山和杨无敌这俩货，不是提前回来了吗？
　　破了第四总殿后，杨无敌被软禁的分殿也被仁皇阁大军扫灭；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吴妄与杨无敌商量，让杨无敌暗中脱身。
　　吴妄命刑罚殿暗中撤掉了对杨无敌的全面通缉，却未多宣扬杨无敌的英勇事迹。
　　毕竟，人域境内还有个十凶殿第一总殿，且杨无敌本身对内应这个活……并不排斥。
　　杨无敌多次对吴妄暗示，在十凶殿做内应，是他此生最快活的一段岁月。
　　说正经的，他堂堂仁皇阁刑罚殿前殿主、这么大个魔宗宗主回山，就连个外出迎接的人都没吗？
　　他背后的大长老不要面子的吗？
　　吴妄略微皱眉，背着手从银梭中飞了出来，身后跟着季默与林祈，大长老随手将飞梭收回。
　　“咳！”
　　吴妄清清嗓子，见下方毫无动静，只能自己转身招呼乐瑶。
　　总归要尽地主之谊。
　　“弟妹请，我们灭宗小门小户，自是比不得你们破日宗那般大气。”
　　乐瑶含笑摇头，言道：“兄长请，灭宗有兄长掌舵，明日自可扬帆起航、直破九天。”
　　吴妄笑道：“季兄你瞧，弟妹可比你会说话多了。”
　　季默手摇折扇，笑而不语，心底暗自嘀咕：
　　‘这无妄兄，也不看自己都做了什么，又是斗穷奇、又是拔除十凶殿的，乐瑶就算心气儿再高，如何敢瞧低了仁皇阁刑罚殿殿主？’
　　“请。”
　　吴妄做了个手势，众人各自驾着白云，缓缓下落。
　　其实白云只是遮掩长袍、长裙下摆所用，本自没什么其它作用。
　　行至大阵上方，大长老主动向前，那大阵血光翻涌、裂开了一条缝隙。
　　就是这一瞬，大长老身形突然后撤，下方一声震天鼓响，吴妄等人被震的双耳生疼！
　　大片流光飞射，成群人影呼啸而来！
　　锣鼓喧嚣，血气冲撞，凶煞满谷，魔焰滔滔燃九霄，血性男儿独风骚。
　　几百个男性魔修直冲而来，这场面，吴妄差点直接召出金甲星辰剑。
　　他们那热情洋溢的笑脸上，满是崇拜的目光，让吴妄都有些不好意思。
　　身上挂着一面巨型铜锣的杨无敌吆喝一声：“恭迎宗主回山！”
　　数百魔修齐声呐喊：“恭迎宗主回山！”
　　吴妄被众人簇拥落下，季默林祈几人混在人群中注视着这一幕，各自的嘴角不断上扬。
　　谷内的阵仗更是不小。
　　观涛楼歇业一日，数十人的乐团被喊来此地吹拉弹唱；
　　五位越发具有成熟魅力的灭宗歌舞团成员摇摆身姿，周遭数十位穿着高叉长裙的妙龄黑欲门女弟子翩然起舞。
　　季默连忙用折扇遮着自己的眼，表示与这般美景势不两立。
　　——然后暗中用灵识注视各处。
　　十数位长老带着一群年轻弟子向前迎来，齐齐拱手做道揖。
　　吴妄双手虚扶，还没来得及‘随便讲几句’，一旁乐声突然变得婉转低回；
　　有道光束打在了一处石屋的屋顶，上千道目光汇聚而去。
　　一袭红衣的妙长老玉足轻点，伴着袅袅粉雾漫步向前，那双眼眸宛若能勾住人魂魄，几步踏过、身形几次闪烁，已是站在吴妄面前，那只雪白柔荑搭向了吴妄肩头。
　　吴妄：……
　　虽然氛围有些不合适，但还是得罪了。
　　“长老，自重。”
　　身形后撤，吴妄竟施展出了绝妙的身法，自妙长老的指尖‘虎口脱险’，出现在几位年老长老的身后。
　　妙翠娇额头不由挂了几道黑线，周遭魔修有几人没忍住笑出声，各处哄堂大笑。
　　自吴妄做宗主后，妙长老的威慑力急剧下滑。
　　此刻的妙长老竟还露出几分小女儿嗔态，脸蛋粉红、轻咬朱唇，身形一转消失在粉色的烟雾中。
　　周围立刻有大批长老执事围了上来，一张张老脸上洋溢着‘青春逝去’后的笑脸。
　　“宗主！听说您把穷奇都打跑了？”
　　“宗主宗主！泠仙子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啊？”
　　“宗主，您不是都要成正殿主了吗？”
　　“哈哈哈！”
　　吴妄摆手笑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可备了酒宴？”
　　“宗主！观涛楼最好的酒，三百坛！”
　　“今日大醉，本宗主看谁最后能站着！”
　　众魔道轰然应诺。
　　当日，吴妄在灭宗之中推广起了少许饮酒文化，一时间【你养鱼啊】、【喝了这杯酒呀，都是好朋友呀】这般吵嚷声喧嚣尘上。
　　而吴妄身为北野少主，也用酒量捍卫了北野男儿的豪气，当场喝趴了各位天仙境长老，最后扛着林祈离的传功殿。
　　顺带一提，林祈今日滴酒未沾。
　　那建好已有段时日的宗主大殿，终于得以正式启用。
　　吴妄原本小楼的位置被开凿成了一片莲花池，其上摆了三座石拱桥。
　　拱桥另一端，两尊凶猛的异兽雕像分立大门左右，左侧异兽呈啸天之姿，右侧异兽低头平视，目光无比凶狠。
　　吴妄扛着林祈左右看了几眼，纳闷道：“大门前面摆两只哈士奇干啥？”
　　“宗主，何为哈士奇？”
　　“就这东西啊。”
　　“这是天狗啊宗主，为大荒异兽，可以御凶。”
　　吴妄仔细打量了几眼，嘀咕道：“弄俩这货，我咋觉得会有些不太安稳呢？给我换了，换成……左边搞一只家雀，右边弄一只天鹅。
　　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林祈闻言眼前一亮，挣扎着拿出记事玉符，将老师的语录写入其中。
　　石雕之后，那烫金的大门涌动着丰沛的灵气，这两扇数丈高的大门，也是这大殿阵法的一部分。
　　假设有修士攻入灭宗，按照正常的思路，自是要破门而入。
　　灭宗为了宗主的安全考虑，大门建造的尤为坚固，甚至比两侧山壁的防御强度，高了十数倍！
　　林素轻向前推门，凭她高达灵寂巅峰、半步元婴的修为境界，竟然都不能推动大门半寸，还是沐大仙帮忙才得以进入大厅。
　　踏入大殿，竟让人有豁然开朗之感。
　　迎面便是水波荡漾的浅浅水池，点缀在水池各处的宝珠散发着柔和光亮，两侧帷幔后藏着一幅幅飞仙的壁画。
　　水池正中摆放了矮桌、蒲团，是为迎客之地，三面都有屏风遮挡。
　　正面屏风后的宽敞空间，摆着软榻、书桌等家具，显然是给吴妄一人所用，也都是按照吴妄的喜好选购、布置。
　　两侧各有数个洞口，通往静室、厨房、书房、卧房。
　　有内洞藏了温泉玉池，有内洞布置了幻阵星空，更有内洞藏了灭宗花费大笔灵石收购来的杂书奇策、绝版秋宫图等等。
　　他们，为宗主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吴妄进了洞内，将林祈放到水池正中的蒲团，抬手拍了拍林祈的肩头。
　　“不错，嗯，不错。”
　　林祈丝毫不敢动，只能任由老师拍打。
　　随后，吴妄一步三晃，从屏风之上跃过，自己找到了软榻的位置，不吵不闹、不摔不砸，脱了长袍、散开长发，穿着林素轻缝制的特殊长裤，深吸一口气、脸颊鼓成金鱼状，一头扎到了软榻上，双手在头顶合十、健壮的身躯左摇右晃，嘴里唱起了上辈子的歌谣。
　　“需要你，我是一只鱼，水里的空气……”
　　林素轻拍拍额头，赶忙向前伺候，又让沐大仙布置了一层结界，留自己在内照顾着醉酒后的吴妄。
　　林祈端坐在水池中央，突然轻笑了声。
　　“无妄兄睡了？”
　　季默从后背着手飘来，自身也带着少许酒气，感慨道：“这是真能喝，大长老差点都亲自上场。”
　　“其实我还挺开心的。”
　　林祈看了眼季默，缓声道，“老师去了仁皇阁一趟，回来之后开朗了许多，也更能放得开了。”
　　季默纳闷道：“何出此言？”
　　林祈笑道：“此前或许是我感觉错了，但我一直觉得，老师并未对灭宗完全放心，但今日老师能喝的酩酊大醉，对灭宗没了戒备之心。”
　　季默飘到林祈对面，隔着矮桌入座，笑道：“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无妄兄是背井离乡来此，有所提防很正常。
　　差些忘了，林兄你没去过北野、不知北野风情，那里比咱们人域是简单单纯了许多。”
　　林祈咬牙道：“能不提这事吗？何时老师回去探乡，我定要去走一趟！”
　　季默笑而不语，一旁有黑欲门女弟子送来茶点，两人在那说说笑笑，谈天说地。
　　至于乐瑶……
　　此刻正挽着袖子、单脚踩着长椅，在妙翠娇的阁楼中划着拳。
　　回到灭宗，这位破日宗的大小姐如鱼得水，迅速融入了此地氛围，季默都有些失宠。
　　暂别仁皇阁，众魔齐欢乐。
　　无妄修闲心，诸事莫吵嚷。
　　……
　　大荒，无比广翱的中山之地。
　　在大荒各个时代，先天神都是将大荒分为两部分——中山与中山之外。
　　中山之中为百族万国之都，一座连绵千里的宏伟巨城蔓延于此。
　　连绵群山是它高耸的城墙，数条大川供养了此地数不清的生灵；他们生活在一座座神像附近，每日都有必做的一件小事——祈祷。
　　只要祈祷，就有取之不尽的食物，只要祈祷，就可得到神灵的庇护。
　　并成为大荒百族中，离神最近的生灵。
　　在这座宏伟城池正上方，又有群山悬浮于云海之上，那宏伟的天宫耸立于云端，让众生只能见其一隅。
　　日月星辰围绕此间旋转，两条银河也在此地交汇，时常可见成群的奇珍异兽被天人驱赶进出，偶尔能见几位与下方神像相同模样的神灵在云端漫步。
　　天宫偏远角落，那探入云海中的奇石上，一座大殿静静悬浮。
　　大殿四个角落满是跪伏的美丽生灵，都是身形近似先天道躯的百族女子，她们手腕、脚踝套着金色的环扣，自身的形貌被凝固在了最美的年岁，目光是那般透彻明亮。
　　明亮到千篇一律，毫无感情波动。
　　大殿一侧，两道身影跪坐在美玉雕琢的长桌前。
　　左侧的身影包裹着浅浅云雾，能见那妙之毫巅的身段，自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神。
　　她与那名消失在吴妄和神农面前的白民族少女，有着五六分相似，但更为美艳，也更为冷漠。
　　白皙的肌肤不存丝毫瑕疵，面容五官仿佛雕琢而成，却又带着几分天成的自然。
　　她端起面前茶杯的动作，那般简单，又好似演绎着某种真理。
　　神女莫如是，姣丽莫如是。
　　天宫·少司命。
　　再看她面前，那中年男人……略。
　　天宫·大司命。
　　大司命吃着九野珍馐做就的糕点，面色有些难看，低声道：“十神殿被破两座，都是毁于穷奇之手，这穷奇确实该惩治了。”
　　“毁于穷奇？”
　　少司命有些不解，长长的睫毛眨了下，问道：“莫非是穷奇故意将他们暴露了？”
　　大司命掐指推算，指尖环绕阴阳二气，缓声道：
　　“穷奇以十神殿之力谋算两家宗门，控制了一家仙宗，想借此开启人域内乱，被仁皇阁抓到了痕迹。
　　穷奇太过急躁，也太过短视。
　　莫非它们十个真觉得，十神殿是靠他们十个放血养出来的吗？还不是吾等以天宫规则护持，才让他们快速壮大。”
　　少司命淡然道：“废物终究是废物，你为何要对穷奇之流抱有信心？”
　　“你有些自大了。”
　　大司命目中的不满丝毫无遮掩，径直道：“穷奇的神通，你可取而代之？”
　　少司命哼了声：“与其拐弯抹角，何不围杀人皇，收回火道。”
　　“你又不是不知，人域不可深入。”
　　大司命手指划过面前宝镜，其上浮现出诸多异兽的虚影。
　　“与其说这些无用之话，不如来商讨新的凶神该选哪个。
　　蠪侄的神力未能收回，提拔新的凶神又要动用神池储备，陛下怕是又要不喜。”
　　“哼，你这天宫大管家，当真是什么都要算着。”
　　少司命目中闪耀起了七彩光芒，凝视着眼前这数十凶兽异兽的虚影，挑拣着合适的凶神之选。
　　大殿之外云海升腾，其内似有数条巨蟒缓缓游动。
　　天宫之上，太阳星正缓缓飞过，却不见那传闻中的御日车辇。
　　……
　　人域，灭宗驻地。
　　裂谷内的热闹持续了一日一夜尚未散去，在护山大阵内侧巡逻的魔修，也是提着几壶小酒，讨论着宗主大人惹出来的八卦趣事。
　　大长老也总算能回他最熟悉的茅屋，换上一袭红袍、将血发染的更为鲜艳，对宗门内的少年少女们，进行着‘大长老的人生小课堂’。
　　以前都是从女娲圣母造化人族讲起；
　　而今却是话不过几句，就开始宣扬起了宗主的光辉事迹。
　　可惜，正当灭宗要回归日常的宁静时，一艘飞梭带来了两名不速之客——刑天与他的体修老师。
　　刑天一到灭宗，就是面色凝重、短眉头紧皱，浑身上下浓烈的血气，让迎接他的灭宗天仙境长老都觉触目惊心、心惊胆战。
　　刑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突破了几个小阶，压不住气息……我老弟呢？”
　　“宗主醉酒未醒。”
　　“快，喊醒他！”
　　刑天双目之中满是急色，沉声道：“他再睡下去，脑袋就要开花了！”
　　那长老不明所以，却感觉到了事情的急迫性，当下不敢大意，带着刑天和那位仁皇阁高手直奔宗主寝殿。


第一百五十六章 思路清晰浪刑天
　　“咕噜噜噜——噗！”
　　屏风后，吴妄瘫坐在软榻上，沐大仙和林素轻左跑右跑一阵忙碌，这位四海阁小煞星已自发兼职侍女之路。
　　揉揉眉头，还有些昏沉沉的吴妄强行打起精神。
　　刚才听到了刑天老哥的嗓音，还说什么脑袋、开花之类的话，着实让人有些不明所以。
　　莫不是，刑天老哥已经知道他今后【掉头就跑】的典故了？
　　吴妄打了个深沉的哈欠，披上宽袍、转出屏风。
　　眼睛干涩、喉咙火烧一般，哪怕道躯已是如此强悍，被同样‘强化’了的仙酒，依然有着让人极度不舒服的后劲。
　　刑天一步向前，咧着大嘴给了吴妄一记熊抱。
　　“哟，又壮实了！”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笑容，示意引刑天来的长老暂且退下；
　　刑天的老师父并未入内，也是在门口等着。
　　屏风前摆了两排名贵木材砍出的木墩儿，吴妄招呼刑天一同入座，还未说话就是哈欠连天。
　　“老哥你近来修为也增长不少……”
　　吴妄软绵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枕着胳膊道一句：“怎么越来越壮了。”
　　“坐好！”
　　刑天老哥大刀金马地坐在一旁，一声低喝，拿出了老大哥的风范，粗声道：
　　“你这是放纵自己了？怎么骨头都这么软了？”
　　“喝酒害人啊。”
　　吴妄只得坐直身体，扯了个难看的假笑，比划了个‘八’的手势。
　　刑天嗤的一笑，比划了个‘一’的手势。
　　“喝十个？”
　　“不，一直喝。”
　　刑天那粗短的眉毛跳了几下，又道：“你先打起精神，听我说个事……我妹快到人域了。”
　　“小古朵？”
　　吴妄浑身上下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她来人域做什么？”
　　“找你呗！”
　　刑天叹道：“妹大不中留，她终究是忘不了你独面巨兽的身姿。我来就是提醒你一句，我妹这次来，是带了昏棒的。”
　　吴妄腾的一声站起身来：“你怎么不劝着她？”
　　刑天喊道：“劝得住吗？我妹跟我一个脾气，你觉得劝得住吗？”
　　“这不是胡闹吗这！”
　　吴妄在桌边一阵踱步。
　　刑天仔细捉摸了一下，铜铃般的大眼瞪了回来，嚷道：“咋了？你还嫌弃我妹？我们一家都没嫌弃你细胳膊细腿！”
　　吴妄正色道：“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
　　刑天此时已忘了，自己急忙赶来是为了提醒吴妄保护后脑勺，嘟囔着：“我妹跟你不刚好登对吗？我爹娘可是同意这门亲事的！”
　　“怎么就登对了？”
　　吴妄反问道：“你废了洗礼神力在这里搞体修，你妹现在不就是大浪族的少主了吗？北野前两大氏族的少主婚配？北野的平衡怎么维系？人族一家独大？”
　　“这……不好吗？”
　　刑天双手一摊，目中迸发出了智慧的光芒，继续道：
　　“咱们又不欺负别家，北野那么大的地方！
　　我算过了，咱们两家的族人数量翻个几倍，都不会缺了放牧之地。
　　我都想好了，北野引进人域凡人的耕种之法，养得起几十个大熊族！”
　　“大熊族是什么？”
　　“咱两家合并以后的大族名称啊。”
　　刑天看了眼左右，抬手拉住吴妄的胳膊，传声道：
　　“你觉得不合适，那就叫熊浪族。
　　族里面设大首领和二首领，我大浪族当二首领，你们熊抱族做大首领，这主要是看你脑子比较好使，老哥我就服你。
　　你想啊，咱俩修行仙法、寿元这么长，坐镇北野几千上万年不是问题。
　　等时机成熟，咱们两家一合并，再吞掉几家跟咱们不合的氏族，一手大棒子、一手给好处，搞个跟你那矿盟差不多的北野氏族联盟，你做大盟主，我做副盟主。
　　北野，他不就一统了吗？
　　再然后，咱们整合北野所有资源，迅速培养出一大批精锐，把那个星神教搞掉，把祭祀的实力都抓到手里，坐在大草原上眺望大荒九野。
　　那时，咱们头上有星神、手里有强弩，跟人域南北呼应，对中山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等神农陛下兴兵北伐，咱们就在背后抄他们中山后路，把星神的荣光洒满中山。
　　中山，不就是咱们人族的了？”
　　吴妄：……
　　破案了，原来你脑袋是这么掉的！
　　如果北野没有他吴妄，刑天应该也有其他际遇前来人域，刑天这计划估计会顺利实施。
　　吴妄黑着脸道：“星神是天宫的一份子。”
　　“老弟你不觉得，星神有可能出事了吗？”
　　刑天目中的光芒有些贼兮兮的，传声道：
　　“多少年了，星神除却降下了几次赐福，根本就没露过面。
　　咱们只需要把星神教的高层控制住，星神说什么，不就是咱们定吗？”
　　吴妄此刻的表情无比精彩，盯着刑天看了一阵。
　　这年头，人心变了！
　　战神开始挖心眼了，莽夫开始学兵法了，刑天都琢磨起如何架空神权了！
　　不好忽悠了。
　　吴妄淡然道：“星神教就是我搞的。”
　　刑天一怔，喜道：
　　“那不就齐活了！你跟我妹这‘昏’事，背后的意义非凡！
　　你稍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敲一下，把好事这么办成了，今后，你就是北野的王。
　　老哥我委屈一下，愿意做王背后的男人，做你的前锋大将！”
　　“我看你是不想指挥全局，想去前面带头冲锋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刑天扶着膝盖一阵大笑，“还是老弟你懂我！这有啥关系，当首领那么累，你看咱俩爹手下的那些将军多自在。”
　　“还笑？灭族的祸都快到了！”
　　吴妄反手攥住刑天的胳膊，传声道：“你跟我交个底，这事是不是听别人说的？人域有人告诉你这些？”
　　“没人啊，”刑天传声道，“我自己琢磨的，好歹老哥咱也是大浪族少主出身，他们都夸我比我爹聪明！”
　　“既然老哥你这么聪明，再多想想。
　　如果天宫真这么好对付，人域为什么要等这么久？如今人域的实力，并不如伏羲先皇巅峰时期。”
　　吴妄叹道：
　　“这里面水深着呢！
　　天宫忌惮人域，是怕耗损太多高手、被其他神系反扑，人域忌惮天宫，就是因为天宫太强。
　　所以人域面对天宫只能是防守的态势。
　　天宫掌控规则，收拢百族高手，咱们北野的实力来源于星神，但中山百族的实力，是北野的十倍、数十倍。
　　你这南北夹击计划的前提，是北野暗中推广修行之法！
　　最起码，要有一批十万数量的真仙境体修、配合百万元仙，你才有跟人域合兵的资格！
　　可大战一起，真正决定性力量是顶尖高手，他们才是大荒规则的制定者。
　　人皇能守住人域，是因天帝被其他事牵制住了。
　　远古火神和天帝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刑天眨眨眼：“好哥俩？关系能有咱俩这么好吗？”
　　“君臣关系！什么好哥俩！”
　　一旁林素轻端来茶水点心，吴妄暂时松开刑天的胳膊，刑天老哥的表情顿时无比复杂。
　　待老阿姨离开，吴妄继续拉住刑天手腕，传声道：
　　“我还以为哪个人域高手昧了良心，在挑唆北野跟天宫开战。
　　老哥你现在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大荒，这是那些秩序制定者粉饰了几层之后的大荒。
　　你可以把人皇看做是不断迭代的火神，这才是与天宫博弈的资格，火之大道护住了南方的人域。
　　同样，星神护住了北野。
　　大荒自古以来的所有战争，包括人域和天宫这么多年的搏杀，打到最后都是大道与大道之间的对碰。
　　西王母你听过没？”
　　刑天老老实实点头，小声道：“听过，不是说，人皇陛下能延寿，有西王母暗中出手相助吗？”
　　吴妄继续传声：
　　“你从这个角度，想想天帝到底有多强吧。
　　当前大荒的局势如此复杂，外有被放逐的远古神系牵制天宫，内有西王母这般已离天宫越来越远的先天神。
　　按理说，天宫应该岌岌可危，但天宫现在已经下定决心，要在百年内回收火之大道。
　　他们依然有这个底气。
　　你还想快速整合北野势力，拿一箩筐鸡蛋去砸万仞高山？
　　哼，取死之道！”
　　“这个……”
　　刑天倒吸一口凉气，目中满是愧疚，叹道：
　　“欠考虑了，这事欠考虑了，还好老哥来找你了，不然我都打算给家里写信说这事了。
　　那咱们能干点啥？
　　说实话，我想帮人域，更想让咱们两家过上像人域这样的好日子，不愁吃、不愁喝、寿命还长。”
　　吴妄正色道：“咱们自己变强，变得比先天神更强，这是改写大荒规则的唯一途径。”
　　刑天目中燃烧起火焰，只感觉心窝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问：“咋变？”
　　“修行，你不是在努力了？”
　　吴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传声道：
　　“说回小古朵之事，我跟她绝对不能联姻，不然会被天宫当做第二个人域。
　　那时，天宫就会对北野亮起屠刀。
　　人域支援北野？
　　有中山横在中间，怎么支援？只能过去一些高手，还容易被众神打埋伏。
　　这些你心里都要有数，走错一步就是将自己氏族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说到这，吴妄也是有些心累。
　　如果不是大浪族跟他们熊抱族关系密切，属于唇齿相依、互为表里，他还真想亲眼目睹一下‘神话进程’。
　　罢了，终归是跟刑天交情深了，也不能看他遭劫。
　　吴妄传声叮嘱道：
　　“北野各族之所以能保持安宁，其实是因为星神给咱们的限制，让咱们各家的实力，远远没到可以威胁中山百族的地步。
　　当然，不能因此感谢星神，众神眼中、大荒是他们的，生灵的生存权也是他们给予的，这是咱们跟神斗争的核心问题。
　　老哥，你现在明白点了吗？”
　　刑天缓缓点头，又看着吴妄，缓声道：“不能让小古朵跟你成婚。”
　　吴妄着实松了口气。
　　怎料刑天捉摸了一阵，又道：“那你假装让她敲昏，你们两个在人域相好一段时间，也算成全了她的念想，这总行了吧？”
　　吴妄：……
　　“老哥你来这，不是提醒我当心小古朵吗？”
　　“来的时候确实是想来提醒你，不行就躲一躲，但现在听你一分析，老哥也想开了。
　　你跟小古朵可以暗地里相好嘛。
　　只要她不嫁人、你不娶妻，不一样能做暗地里的夫妻吗？”
　　刑天反手摁住吴妄的手腕，露出几分憨厚的笑容：
　　“在咱们妹妹来这之前，老哥与你同吃同住，你就别想跑了，嘿嘿！”
　　吴妄额头满是黑线。
　　差点忘了北野的风气比较开放，还没发展到‘礼’的完全成型。
　　吴妄心念急转，义正言辞地道：“这跟我的观念不和，不以成婚为目的的敲昏棒，那都是对北野古老传统的亵渎！”
　　刑天笑骂几声：
　　“别扯了，北野的传统马上就没了，现在都是走个形式。
　　我妹长得不差，人称大浪族一枝花。
　　她看了你身边的素轻弟妹，觉得你喜欢这样的，就用了几年的苦功，把自己从那么壮，变成了这么瘦，期间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刑天张开手比划着，两手的弧度从一人合抱的大树，缩成了海碗大小，又道：
　　“她明明可以每天敲昏一个精壮的男人，为了你可是谁都没敲过。
　　考虑到北野局势，老哥现在又不逼着你娶她，这还不行？”
　　吴妄忙道：“老哥，我有心爱女子了，这么做自是不妥。”
　　刑天嘀咕道：“哪呢？拉出来给我瞧瞧？
　　可别说是素轻，我师父都夸你正经了，身边侍女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完璧之身。”
　　林素轻默默捂住心头，表示有被冒犯到。
　　信不信她找个机会就！
　　吴妄咬着后槽牙，骂道：“老哥你来人域以后，怎么就变了个人？以前那个老实巴交的刑天老哥去哪了？”
　　“嘿嘿，人都要成长。”
　　刑天道：
　　“你就应付应付我妹，让她安心回去当少主就行了。
　　老哥对她有亏欠，为了变强，将氏族的责任压在她肩上了，这次帮她也是应该的。”
　　“你不怕她在人域不走了？”
　　“不怕！”
　　刑天大手一挥，笑道：
　　“我尽管把你看紧了，一直到小古朵来敲你一棍子。
　　后面的事，你自会想办法，不用我操心。
　　这事咱们就这么定了，谁赞成、谁反对？”
　　“咱反对！”
　　一旁传来有些稚嫩的嗓音，沐大仙抱着胳膊跳了出来，“你这傻大个休想强迫出题哒！出题哒起码有一半是素轻哒！”
　　刑天皱眉看着沐大仙，“哪来的娃娃？”
　　沐大仙大眼之中满是火气，一根手指弹飞了肩头趴着的耳鼠。
　　“你、叫谁娃娃？”
　　刑天修长的脖颈晃了晃，纳闷道：“这里不就你一个娃娃吗？大人说话你别闹，你想觊觎我老弟的帅气，最起码也要长大成人再说。”
　　锵！
　　沐大仙手中短剑出鞘半寸，吴妄身形立刻跳去了左侧。
　　东方沐沐声音竟是无比幽冷：“你有本事再喊一遍，娃娃。”
　　“娃娃？”
　　嗡——
　　忽见人影闪烁，东方沐沐消失在吴妄眼底，攥起小拳砸向刑天。
　　刑天端杯喝酒，左手不慌不忙地抓向东方沐沐，嘴角还带着风轻云淡的微笑。
　　别闹，他堂堂大浪刑天，能跟一个女娃娃动手吗？
　　一声闷响，刑天身形直接横飞出去，手背狠狠拍在脸上，一颗后槽牙崩飞而出，眼底还带着浓浓的错愕。
　　轰隆声中，刑天强壮的身躯撞在洞府大门上，头上冒出了三只喜鹊追逐乱叫。
　　那两扇坚固的大门纹丝不动，阵壁的光芒闪烁不停。
　　“哼！”
　　东方沐沐拍拍小手，“大浪族少主就这？再练几百年吧。”
　　吴妄摸着下巴陷入了思索，捉摸着该如何应对小古朵的侵袭。
　　这事，必须果断！


第一百五十七章 假期的结束
　　刑天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手脚没有被困缚，但身体就是不能动弹。
　　元神被封禁。
　　入目是有些狭窄的洞壁，洞顶悬挂着蓝色的帷幔，像是洞府内一件普通卧房。
　　忽然，刺耳的磨刀声自侧旁响起，每次刮擦像是蹭在了刑天的麻筋上，让刑天浑身寒毛直竖。
　　刑天瞪圆了眼，身体最强壮的部位——脖颈轻轻颤抖了一阵，勉强获得了活动的能力，扭头看向了噪音的来源。
　　那个小娃娃挽着袖子、摁着一把匕首，跨坐在磨刀石上，慢条斯理地前后滑动。
　　似乎是感受到了刑天的目光，东方沐沐抬头瞧了眼刑天，那张天真可爱的面容上，露出了少许邪魅的微笑。
　　“咕——”
　　刑天喉结上下乱颤，感觉自己似乎能说话了，用沙哑的嗓音失声喊道：
　　“你、你要干啥！”
　　“哼哼~”
　　“沐沐，刀磨好就过来杀鱼啦。”
　　林素轻那轻柔的嗓音自洞外传来，让刑天着实松了口气。
　　就听林素轻抱怨道：“少主总是说，要用刀刃划开的鱼肚子才有那种味道，用法力清洗的就太过干净，干净一点不好吗？。”
　　“嘻嘻，出题哒事咋这么多呢，你让他自己做。”
　　“这种事就别麻烦他了，他可是殿主大人，要考虑的是人域大事，咱们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这位殿主大人，让他专心致志。”
　　“切，出题哒就整天琢磨怎么偷懒吧！”
　　“欸，不能这么说少爷的，少爷做过的大事已经很多啦。”
　　刑天躺在石床上发了会愣，喊道：“老弟！你放我起来！”
　　外面的对话声瞬间被隐去，洞口被糊上了一道隔音阵法。
　　“我这！”
　　刑天吼道：“老师！救我！”
　　灭宗落宝殿前的石板路上，大长老与那位护送刑天而来的体修超凡，正说笑着走向不远处摆着热茶的石桌。
　　片刻后。
　　“老弟！老师！我生气啦！”
　　刑天嗓子都快冒烟了，各处依旧没个回应。
　　他大浪刑天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
　　躺在石床上，刑天越想越气、越想越恼，最后仰头打了个哈欠，躺在那闭眼睡了过去。
　　哼，养足力气再找他们算账！
　　洞府正厅，水池中的圆台上。
　　吴妄、季默、林祈、乐瑶，以及被吴妄请来做参谋的妙长老，透过妙长老打开的云镜，注视着刑天的睡颜……
　　季默笑道：“这心境是真的强，这都能直接睡过去。”
　　吴妄仰躺在软垫上，双手枕在脑后，悠然道：“论心态，除却刑天老哥，我就没服过别人。”
　　林祈面露喜色：“稍后定要跟这位北野豪杰学习一二。”
　　妙长老捏起一颗灵果种子，朱唇轻启、贝齿咬合，发出噼啪的轻响，又将那种子皮优雅地放到一旁。
　　她道：“刚才说到哪了？此人的妹妹正在过来的路上，是为了与你成婚而来。
　　你不想伤害两家的交情，又想果断点拒绝了这女子，还不想让她感觉特别难过？”
　　“不错，”吴妄笑道，“妙长老可有妙策？”
　　“当面说是最好的办法，”妙长老淡然道，“世上有那么多斩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就是磨磨唧唧不当面说清楚的后果。
　　像本长老这般，看到那些献殷勤的男子，大多就是一个眼神、一声冷笑。”
　　季默笑道：“不如长老对林兄打个样？”
　　“夫君！”
　　乐瑶在旁嗔道：“你这般会让妙姐姐难做的。”
　　吴妄看了看矮桌两侧的这两个女人……女人之间的友情还真是奇怪，这不是彼此刚认识吗。
　　林祈也道：“老师，此事当面说清楚较好。”
　　季默道：“我觉得，稍后请泠仙子过来相助，让这位小妹死了心也不错。”
　　妙翠娇反问道：“那不是平白让泠圣女与这个小妹交恶？”
　　“不错，”吴妄缓声道，“仔细想来，只要横生枝节，就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老师，”林祈沉吟一二，缓声道，“这位小妹过来，身旁怕是少了玩伴，我让壹贰叁肆她们作陪吧，也免得您耽误精力。”
　　吴妄、季默同时扭头看向林祈，目光颇为复杂。
　　乐瑶问：“壹贰叁肆是谁？”
　　季默小声道：“林兄的侍女，那模样相同的四姐妹……怎么给人取名壹贰叁肆？你这不是！”
　　“这不好区分吗？”
　　林祈反问道：“难不成，非要叫什么春夏秋冬、梅兰竹菊？”
　　吴妄笑道：“别具一格，很有特色，不过你也要照顾下人家四姐妹的想法，毕竟女孩子家家的。”
　　林祈笑道：“她们得到这名字的时候，激动的都哭了，老师不必担心，她们喜欢的很！”
　　“你确定那是……”
　　“宗主！”
　　洞府外突然传来了茅傲武的呼喊声：“您猜我带谁过来了！”
　　吴妄灵识扫过外面，竟见到了霄剑道人和十多位仁皇阁执事，还道这是仁皇阁高手团护送小古朵前来。
　　但仔细看了几遍，完全没寻到小古朵的身影。
　　吴妄示意几人起身迎接，光着脚就跳去了洞府门前，随手将那两扇厚实的大门拨开。
　　茅傲武满是热切地向前拱手行礼，这位银发魔修近来修为进境颇为不错，面容比此前更年轻了些，银发也长过了肩头。
　　他喜道：“宗主！诸位执事赶来替换上一批督导组，今后将会留在咱们宗门修行！属下自作主张，就带他们直接来了此地。
　　宗主，霄剑道人，咱们仁皇阁的大高手啊！”
　　吴妄：……
　　霄剑道人负手含笑，在旁对吴妄轻轻点头。
　　那十多位执事似乎是商量好了，十多双大手齐齐抖动，顿时多了十几张托盘，托盘上摆满了仁皇阁案宗常用玉符。
　　三天！
　　这才三天！
　　仁皇阁这是几个意思！他在哪，刑罚殿就在哪？
　　刘百仞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刑罚殿自己都能运转！
　　“茅大哥。”
　　吴妄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向前抬手握住了茅傲武的胳膊，温声道：“你此后二十年仁皇阁俸禄和宗门供奉都没了。”
　　“这？”
　　茅傲武一脸震惊：“宗主，仁皇阁俸禄也归你管？”
　　“不归啊，但仙凡殿殿主我熟啊。”
　　吴妄哼了声，背着手走回洞府，倒是没把门带上。
　　“素轻，多加十几双筷子，多杀几条灵鱼！家里来客人了！”
　　林素轻自一旁内洞中探头答应了声。
　　茅傲武张张嘴，连忙追了上去，口中不断念着：
　　“宗主您可不能这样！”
　　“宗主我都答应醉香楼的姑娘帮她们赎身了都！”
　　“宗主你这不讲情理啊，怎么能说扣就扣！我这灵石本来就不够用哇！宗主你别这样！”
　　霄剑道人含笑看着这一幕，示意诸位执事一同入内。
　　这群仁皇阁中就给吴妄跑腿打下手的高手，此刻也是毫不生分，说说笑笑就进了洞内，言语中不乏对殿主大人住所的夸赞。
　　他们来此地，并非只是单纯过来给吴妄找事干，确实是有要事禀告。
　　待林祈和季默出手布置了一番，在水池上铺了石板、安置了桌椅，吴妄请大长老与刑天之师一同前来入席，霄剑道人说起了来此的主要目的。
　　“殿主……”
　　“诶，不要喊我殿主，”吴妄淡然道，“我可是辞了官回的宗门，你应喊我无妄宗主。”
　　“那，无妄！”
　　霄剑道人将落在胸前的发带甩向身后，这中年文士两鬓那一缕白发，总有种说不出的风骚。
　　他正色道：“无妄，有件事师父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何事？”
　　霄剑道：“那五个神子，想请人域出兵。”
　　“出兵？向北？”
　　吴妄眉头微皱，倒是迅速进入了‘刑罚殿殿主模式’，“他们如何说的？”
　　“是其中一名女子最先道心崩溃。”
　　霄剑道人平静地讲述着：
　　“第四总殿凶人，手上染过血的一律枭首示众。
　　我们按无妄你的叮嘱，在行刑前夜，将他们与五名神子关在相邻之地，让五个神子能看到他们，他们看不到这些神子。
　　后半夜时，那五个神子接连撑不住了，两人试图自杀被拦下，一名女子哭求我们出兵救出那些被蓄养在了中山南界的人族。”
　　“救不了。”
　　吴妄立刻道：“绝对救不了，就算五个神子是真的道心崩溃，当前形势下，那些人族也是救不了的，千年后可以顺道解救。”
　　霄剑道人沉吟一二，表情有些苦涩。
　　吴妄纳闷道：“怎么？仁皇阁内有高手‘仁’上了？”
　　霄剑道人叹道：“是两位副阁主，觉得同为人族当去救援，如此也可对大荒九野的各部人族，彰显咱们人域的实力，吸纳各氏族前来投奔。”
　　吴妄心底暗叹，人域高层果然还是在围绕‘汇聚大荒人族之力’的问题争执不休。
　　季默哼了声：“那让他们两个去就是。”
　　吴妄把手中筷子一扔，纳闷道：
　　“这么明显的陷阱，他们不长脑子吗，还是真觉得天宫可以随便拿捏？”
　　林祈道：“若是为此事发兵北进，我林家第一个反对。”
　　霄剑道人忙道：
　　“阁主也将此事压了下去，训斥了那两名副阁主几句，此事任谁看都知是陷阱。
　　就算那五个神子没想谋算什么，可咱们只要一出兵，天宫必会有所应对。
　　但无妄，就此事，阁内还有另一种声音……”
　　吴妄捡起筷子，夹了口酸麻的鱼肉，淡然道：“应该是说，此时天宫要示敌以弱、激化咱们内部矛盾，咱们只要一出兵，那边必然会将战果双手捧来？”
　　“不错。”
　　“计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吴妄目中满是感慨，感慨修为境界与谋略水准真的没什么关联。
　　“他们天宫费心算计，那穷奇谋划多时，就是想让人域的实力有所内耗，他们发动大决战的时候会少损伤部分实力。
　　咱们派兵外出北境，又非全军向北推进，他们啃下这块肉，不是同样达到了削弱人域的目的？
　　天宫不可能放过送到嘴边的肥肉。
　　他们阴谋搞破坏，效果如何还都是未知之数，人域派出去的大军只要拿下，就是既定的功劳。
　　大司命是对天帝负责的，也要追求功绩的。”
　　霄剑道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言道：“这些话，贫道这就传回去。”
　　“不急，吃饭吧。”
　　吴妄正色道：“稍后你就这般回刘阁主，就说我的意见是，可以先派一些擅长藏形匿迹的高手，去中山找寻这些凶人的家乡。
　　顺便探测中山之地的地形、兵力布置，为千年后陛下北伐做准备。
　　如此一举两得，也能封住那些人的嘴。”
　　吴妄话语一顿，看了眼大长老，笑道：
　　“刘阁主心里有数的很，只是有些话仁皇阁不能明说，以后我刑罚殿可莫要有这般爱心无处安放、又喜欢慷他人之慨的家伙。”
　　霄剑道人也笑道：“殿主，您还说要辞官？我刑罚殿这四个字，那可是相当顺嘴。”
　　“我有说吗？”
　　吴妄打了个哈欠：“今天怎么吃几口醉鱼就醉了。”
　　满桌男女修士尽是欢笑。
　　……
　　霄剑道人一行，还真就在灭宗大摇大摆地住下了。
　　灭宗修士们很快就发现，离着他们宗主大人住处最近的，竟都是些‘外人’，这让不少黑欲门的女弟子颇为不服。
　　霄剑道人刚来时，只是用那些案宗玉符吓了吓吴妄，并未真的将刑罚殿诸多事务带来灭宗。
　　不然只是传信玉符这一项，就会出现巨大的开支。
　　霄剑道人此行，单纯是来给吴妄做护卫的。
　　仁皇阁担心穷奇会报复吴妄，觉得大长老一位新晋超凡恐怕力有未逮，便将霄剑道人这块【砖】，搬到了此处。
　　可莫要小觑了这块哪里需要搬哪里的【砖】。
　　仁皇阁内部基本上已是确定，剑道大突破后的霄剑道人，会成为下一任仁皇阁阁主。
　　再过个一二万年，刘百仞寿元耗尽，霄剑道人就可走马上任。
　　至于刑罚殿的事务……就如吴妄所说，人域的能人多的是，并非缺了吴妄和霄剑道人就不可。
　　大浪古朵抵达人域前，吴妄难得安静了半个月。
　　他每日悟道、修行、不间断的吸纳神力，清晨或者傍晚在宗门内溜达溜达，欣赏欣赏路过的各位黑欲门女弟子。
　　北野少主的悠闲生活，不外如是。
　　林素轻的那双手越发灵巧，继续在烹饪、煮茶、铺床、缝衣这些小路上持续狂奔，让吴妄都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提出给她涨薪。
　　刑天一直被关在那内洞中，等待着与小古朵团聚。
　　吴妄担心小古朵路上有什么危险，让茅傲武带仁皇阁高手前去路上接应。
　　期间，吴妄还主动联络过母亲，问起有关天宫派人调查星神教之事。
　　苍雪大人……差点就没想起还有这回事。
　　天宫对北野起了疑心，这是吴妄此时最担心之事；母亲也说过，她真正的神躯是在天外，尚未回归。
　　母亲和氏族的安危，让吴妄着实放心不下。
　　‘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这是吴妄每天都会问自己的问题。
　　终于，一枚传信玉符落回了吴妄手中，却是泠仙子的亲笔信。
　　其内写着，她不日便将赶来灭宗长住，请吴妄帮她安排几间干净的屋舍，门内有几位高手会在此逗留一段时日。
　　吴妄对此自是颇为重视，毕竟是事关修行提升道境的大事。
　　他派人在悬崖边缘、护山大阵内侧，搭起了几座悬空的阁楼，如此能将浊气对玄女宗一行人的影响降到最低。
　　又过了几日，那阁楼已是赶工完毕，吴妄才给泠小岚回信，说此地已布置妥当。
　　他这传信玉符刚发出不过片刻，两枚传信玉符同时落了回来。
　　一枚是泠小岚给的，一枚却是茅傲武所发。
　　泠小岚玉符内写道：
　　【半路偶遇灭宗一行，将与他们一同前来，门内长辈略有不满，稍后她们若有失言之处，还请无妄兄多多担待，她们只是担心我，且有所误会。】
　　茅傲武的玉符就简单多了：
　　【宗主！速来！您大夫人和二夫人快打起来了！】
　　啪！
　　吴妄直接捏碎手中玉符，整个人被黑线吞没，站在洞府门前许久未动。
　　门前新摆上的家雀与天鹅似是活了过来，在嘎嘎乱笑。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这躲不过的……
　　吴妄此刻只想笑。
　　天宫在准备夺回火之大道，人皇在北境孤坐镇守人域大门。
　　烛龙神系在天外蠢蠢欲动，母亲正在发愁如何护住熊抱族。
　　西王母等先天神立场不定，穷奇这种渣渣凶神说不定在策划什么惊世阴谋，大荒九野还有那么多百族的幼崽没有足够的食物，而他吴妄……
　　竟在这里为两个女子的到来忐忑不安！
　　这有什么值得不安的？
　　他连小手都不能拉！
　　屏风后的角落中，吴妄和大长老面对着墙壁，这一青一老都盯着面前石壁上悬挂的云镜。
　　云镜所显，一处御空楼船的顶层中，正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对峙。
　　对峙的最中心是两道身影。
　　泠小岚浑身包裹着淡淡的仙光，此刻正跪坐在素白色的软垫上，闭目凝神。
　　今日的她，梳起了俏云鬓、穿起了霓裳裙，本不喜欢露出太多肌肤的她，竟将香肩玉臂露出了大半，精致的锁骨宛若绽放的花萼，戴着薄纱的面容让人一眼可见其清美，又无法窥得全貌，总想去担着冒犯她的风险多看几眼。
　　泠小岚背后盘坐着七名中年面容的玄女宗仙人，面前横着两只矮桌；过道对面矮桌之后，一群北野女子们抱着胳膊、微微岔开腿站着。
　　她们那短衣赤足小皮裙的打扮，与人域女子所喜的长裙自是不同，前者那健美的身段、流畅的肌肉线条，也有着人域女子少见的野性美感。
　　但在这群北野女战士身前，正并着腿鸭子坐的少女，又用她灵秀的长相，突破了北野女子的固有印象。
　　她脸蛋颇为可爱，樱桃小嘴小圆脸，灵动的大眼亮晶晶的，里面像是藏了星辰一般。
　　最显眼的，还是她宛若线条堆砌出的身段，小腹肌肤紧致且泛着淡淡的光泽，流畅的腰线兼并了力道与柔软，那双纤腿也丝毫不显得健壮。
　　大浪族现少主，大浪古朵。
　　此刻，她正双手端着一杯茶水，慢慢地仰头，秀出自己的天鹅颈，将茶水喝出了万年道酒的贵气。
　　云镜之外。
　　大长老嘀咕道：“这孩子也不错，不过北野女子不是肤色稍麦色吗？”
　　吴妄：……
　　大长老您懂挺多啊。
　　吴妄目中流露出几分感慨，道：“这应该是用过了荀草等灵草，她此前的身形可是不弱于刑天，为了得到此时的身材，怕是吃了不少苦。
　　茅傲武呢？”
　　“宗主看，他进船舱了。”
　　大长老温声道了句，将云镜的视角拉远，果然看到茅傲武端着一只托盘进入了船舱，托盘中摆着两只小碟。
　　吴妄见状挑了挑眉，开始观察两边的反应。
　　茅傲武向前走了十多步，抬头看了眼泠小岚和大浪古朵，脚下突然一顿。
　　他感觉到了！
　　吴妄也感觉到茅傲武感觉到了！
　　那股无法言说的空前压力。
　　泠小岚身后，几位玄女宗仙人睁开双眼，看向了茅傲武，那股来自于道境上的威压，让天仙境的茅傲武额头冷汗涔涔。
　　而大浪古朵背后，那群凶神恶煞的北野女战士们，纷纷将目光投到了茅傲武的身上，让茅傲武双腿颤颤，整个人像是身陷旋涡，被两股力道来回拉扯。
　　银发天仙终于发现，他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端着的两盘蜜饯……先送哪边？
　　云镜中的画面宛若静止了一般，茅傲武额头的冷汗已划过脸颊，在下巴处被迅速蒸干。
　　他朝着左侧微微转身。
　　“嗯？”
　　那群北野的女人们目中迸出凶光。
　　茅傲武瞬间站得笔直，对这些宗主的贵客露出几分微笑。
　　“咳！”
　　有玄女宗的长老清清嗓子，丹凤眼中划过少许仙光。
　　茅傲武肩头都耸了起来，整个人更是动都不敢动。
　　这、这怎么办？
　　隔着云镜，吴妄和大长老对视一眼，已是感受到了那股让人窒息的压力。
　　突然，茅傲武嘴里喊着“哎呀”“哎呀”，左脚绊右脚，身形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朝前方趴倒，两只小碟同时飞出、同时落在了泠小岚和大浪古朵面前的矮桌上。
　　茅傲武站都不站，翻身连爬带跑撤离了船舱，比面对十凶殿凶人时还要狼狈几分。
　　咻！
　　云镜化作血光汇入了大长老的指尖。
　　“宗主，”大长老沉吟几声，“老夫突然有所感悟，可能要闭关几日。”
　　“哎！”
　　吴妄抬手抱住了大长老胳膊，忙道：“大长老，我现在就能依靠你了！这么要紧的关头，你闭关干啥啊！”
　　大长老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宗主您这般儿女情长之事，老夫也帮不上什么。”
　　“实在不行就开血煞大道吓唬她们俩，帮我出个主意啊！”
　　“主意……”
　　大长老抬手咳了声，在袖中好一阵摸索，最后摸出了一只年代久远到已褪色的法宝葫芦。
　　“老夫年轻时所用，一颗提神醒脑，两颗阳气不断，三颗昼夜不息，四颗容易亏损本源。”
　　言罢，大长老拍拍吴妄的手背，目中写满了鼓励。
　　“老夫只能帮宗主您到这了。”
　　唰的一声，这位主修血煞大道、精擅乾坤大道的魔道新晋超凡，就这般消失在吴妄面前，任由吴妄抱着那葫芦一阵凌乱。
　　“哼！大长老竟如此看我！”
　　吴妄气愤难平，将那褪色的法宝葫芦塞入袖中，整个人散发着凛然正气。
　　就是不知，丹药放这么久会不会失效……
　　“这怎么办？”
　　吴妄仔细思考着，刚才云镜中所见画面，已是如此要命。
　　要不出去躲一躲？
　　可这怎么躲的了，自己接下来还要跟小古朵好好谈谈，打散她那朦胧的好感，必须正视此事。
　　前思后想，吴妄已是有了定计。
　　他传声唤来季默林祈，哥仨在那嘀咕了半天，而后开始分头行动。
　　季默与乐瑶前去迎接贵客，并用以下理由，使双方保持低调。
　　【因大浪古朵身份特殊，吴妄的北野少主身份也没有公布的打算，故大浪古朵一行在灭宗现身前，必须改换人域装束，且遵循人域的规矩。
　　若是无妄子的身份暴露了，很可能会给北野带去灾祸。】
　　林祈则去找他的‘壹贰叁肆’，稍后壹壹和肆肆负责服侍大浪古朵，贰贰和叁叁负责服侍泠小岚。
　　为何是这般分组？
　　无他，两者相加相等，不存在任何偏颇。
　　吴妄则去了刑天老哥被困的内洞客房，让沐大仙解开了刑天的元神禁锢。
　　刑天咬牙切齿、抓着吴妄一阵揉搓，吴妄连连赔礼，很快就跟刑天勾肩搭背，商量起了如何糊弄他小妹回家。
　　吴妄试图摆明态度：“老哥，我实话说了，把我打晕然后占有我的身体，这是我接受不了的。”
　　刑天瞪眼道：“谁会真的打晕？就是有那么一个意思。”
　　这个说辞明显不行。
　　于是，吴妄目中满是感慨地注视着刑天，低声道：“老哥，咱俩关系好不好？”
　　“那自然好。”
　　“铁不铁？”
　　“铁到家了！”
　　“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兄弟！”
　　吴妄拍着刑天的肩头，目中满是痛苦：“你就像我的亲大哥一样！也因为这样，我把小朵都当做亲妹妹看待，如何能有男女之情？
　　那是对咱们哥俩感情最大的侮辱！”
　　刑天一抖擞，顿时悟了。
　　这壮汉蹬蹬蹬后退几步，眼底带着几分触动，皱眉思索了一阵，又抬头看向吴妄，张嘴却只是说出一声：
　　“这……”
　　“老哥，”吴妄仰头看天，眼底有泪光闪烁，“我的痛苦，远在你之上。”
　　“啊呀呀！”
　　刑天双手抱拳，对着吴妄深深地做了个道揖：
　　“是老哥思虑不周，忽视了你的感受！老哥不配做你大哥！这事，老哥不管了……你就让小古朵死了心就行了！唉！”
　　言罢，刑天主动躺回了那石床上，紧紧闭上双眼，又抬手用力敲了下脑壳，让自己强行昏睡了过去。
　　吴妄心底连道‘对不住’，对刑天抱拳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内洞。
　　摆平！
　　刑天老哥还真是好搞定啊。
　　随之，吴妄去找林素轻商量了几句，稍后林素轻会活跃起来，替他分担一些火力。
　　还有什么措施，能避免尴尬情形的发生？
　　吴妄去落宝殿找了妙长老，让她调几名健谈的女弟子，稍后负责与北野来人打成一片。
　　思来想去，其他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了。
　　休息一下吧，养足精神面对小古朵。
　　不多时，屏风后竟传来了呼声，那淡淡的道韵流转开来，演绎着星与火如何纠缠。
　　几个时辰后，夜幕中飞来一艘楼船。
　　整个灭宗都热闹了起来，季默、妙长老、乐瑶‘各司其职’。
　　季默与乐瑶向前迎接，与玄女宗各位长辈攀谈了起来；
　　妙长老媚功稍启，镇住了那群北野女战士；
　　林祈安排的四名侍女向前，引着这两拨来客分别去了悬崖边阁楼、宗门落宝殿中。
　　而林素轻也在宗主寝殿外做好迎接的准备，一袭暖色的宫裙，衬得她如出水芙蓉一般。
　　但此景此景，众人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宗主呢？”
　　“无妄兄去了何处？”
　　小古朵眨着大眼，小声问：“我熊……无妄哥呢？”
　　众修左右看去，却是寻不到吴妄的身影，连宗主大人的气息都感应不到半分。
　　宗主寝殿，屏风后的软榻上。
　　吴妄呼呼大睡，身周道韵宛若水中波纹连绵不绝，但这些波动都被外围的结界完美遮掩。
　　“嘻嘻。”
　　躲在软榻后的沐大仙笑出了‘滑稽’，给吴妄身周加了第十九层结界。
　　才不要出题哒被素轻之外的女子吵醒！
　　……
　　吴妄做了个梦。
　　梦中他飞驰在星海中，追随着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星辰。
　　但当他想低头看一眼大荒时，却只能看到一片虚无，仿佛大荒世界隐藏在了大片黑雾中。
　　不等他去探究这些，冥冥中似有一条大道在震颤，星光暴动、梦中的世界突然崩塌，将他从梦中悟道之境震了出来。
　　正熟睡的吴妄突然睁开双眼，身周道韵消散，眼前是闪耀着仙光的结界光壁。
　　睡着了？
　　又悟了？
　　吴妄下意识内视自身，见气海处无数星光汇聚，从原本的‘椭圆星系’，化作了一片模糊的星云。
　　那颗蕴了他大道的金丹，已近乎完全透明，其内仿佛藏了一只金乌。
　　灵台处各处银光闪耀，那炎帝令所化火焰时而化作莲花状、时而化作长剑状，悬浮在炎帝令左右的道兵星辰剑、全身金龙甲，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奇妙道韵……
　　但灵台边缘，原本灰蒙蒙的雾气已掺杂了浅白色。
　　清气栩栩、仙光渺渺，隐隐有金色的石柱、瑰丽的穹顶浮现，宛若矗立于云海的大殿。
　　灵台即将化作神府？
　　再看元婴，那元婴小儿时而近乎透明，时而被仙光填满。
　　自己睡了这一觉，差点成仙可还行？
　　吴妄推了推脑壳，那些在梦中积累的感悟划过心田，大半都是对星辰之道的感悟，还有诸多受上辈子知识启发的奇思妙想。
　　那，为何没成仙？
　　吴妄仔细回忆了下梦中悟道的情形，自己似是被一条大道震出了悟道境。
　　而那条大道……正是天地间存在的星辰大道……
　　吴妄坐起身来，身周那数十层仙力结界悄然消散，外面的噪杂声响顿时传入耳中。
　　他立刻站起身来，在屏风后跳了跳，顿时看到了自己洞府中的热闹情形。
　　水池被盖上了石板，几排矮桌左右分列，十多位衣着并不暴露的女子正翩然起舞。
　　灭宗各位长老齐聚，玄女宗几位高手在坐，刑天兄妹带着大浪族的几位女将军入席，林祈、季默代替吴妄坐在主位。
　　“少爷，您醒了？”
　　林素轻自屏风一侧探头看来，眼底带着几分惊喜。
　　“要渡劫了吗？”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笑容，笑道：“渡劫作甚？还差半步，现在尚未到登仙境圆满。”
　　他一开口，洞府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听得锅碗瓢盆一阵乱响，大批人影涌到了屏风后。
　　吴妄大手一挥，将这面屏风收入了储物法宝中。
　　大长老关切地问着：“宗主，没直接冲过元仙境吗？”
　　“没，差一线。”
　　吴妄也有些意犹未尽，负手嘀咕着：“我难不成还真会梦中悟道？做了个梦的功夫，怎么多了这么多大道感悟。”
　　那几位玄女宗高手的脸都黑了。
　　灭宗长老们倒是十分淡定……习惯了。
　　季默笑道：“恭贺宗主，修为境界再有突破！”
　　林祈也道：“恭喜老师，距离成仙只剩一线！”
　　泠小岚柔声道：“也就差半步了呢。”
　　“无妄哥！”
　　清脆的嗓音响起，小古朵满是欢喜地喊着，却又脸蛋泛红地钻到了刑天背后，咬着嘴唇注视着吴妄。
　　她小手捏着刑天的短衫，小声道：“好、好久不见……”
　　吴妄含笑道：“好久不见，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嗯，我、我……”
　　小古朵又横挪半步，有些紧张地背起双手，换上了一身浅白抹胸裙的她，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吴妄。
　　“我来见你、你会开心吗？”
　　“当然开心，”吴妄笑道，“自家小妹，如何能不开心？”
　　他招呼道：“别在这愣着啊，继续奏乐，继续舞！有我入座的位置没？”
　　众人自是一阵忙碌，吴妄很快就盘腿坐在了主位上，身旁陪着季默和林祈，端着酒樽对各处敬酒。
　　本是与吴妄隔了几个座位的大浪古朵，似乎很快就鼓起了勇气，抱着自己的蒲团哒哒哒哒跑到了吴妄身后，毫不扭捏地问：
　　“哥，我能坐你身边吗？”
　　季默立刻站起身来，笑道：“我去找瑶儿坐。”
　　吴妄差点一脚踹过去。
　　大浪古朵含笑道谢，很快就盘坐在吴妄身旁，小脸红扑扑的，扭头看了几眼吴妄，又低头听着那骤然提速的心跳。
　　旁边那几位大浪族女将领，正对自家少主不断攥拳打气。
　　吴妄心底斟酌着，自己该如何对大浪古朵开口。
　　没办法，此前本该准备台词的时间，被他用来梦中悟道了。
　　黑欲门几位仙子翩然起舞，一旁的乐声都变得轻快了起来，灭宗各位长老都是含笑低头，用仙识看戏。
　　并未来此地凑热闹、此刻坐躺在花树上独饮的妙长老，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饶有兴致地观察这一幕。
　　“哥，”大浪古朵小声问，“你、你之前有没有……”
　　“嗯？”
　　她忙道：“没什么，我不是要问你有没有想我！”
　　吴妄笑道：“我在人域有许多大事要忙，其实没太多功夫，偶尔想起家中，也都是想到父母和你哥。”
　　刑天有些不忍直视，低头坐在那喝闷酒。
　　大浪古朵眨眨眼，有些失落地道了句：“没想我吗……”
　　吴妄心底暗叹，自己这话是不是太锋锐了。
　　忽听一旁传来有些清冷的嗓音：“林兄，可否与我换个座？”
　　正低头注视酒樽的林祈如获大赦，宛若装了弹簧般跳了起来，对一旁的泠小岚道：“可以！仙子请！”
　　“麻烦将你矮桌蒲团都搬过去，多谢了。”
　　“好的，好的，没问题。”
　　林祈扛起矮桌、提着蒲团，一溜烟跑去了角落位置入座。
　　泠小岚铺了两层软垫，摆上了素白的蒲团，收拢裙摆跪坐于吴妄身侧，素手在面前划过，原本座位处的矮桌缓缓飞来。
　　吴妄扭头看来，看到了泠小岚眼底的少许温暖。
　　“我帮你。”
　　她传声如此道了句，虽只是三个字，却让吴妄道心似有轻微触碰。
　　下一瞬，泠小岚身周有数层仙光缓缓消散。
　　她面容竟出现少许变化，本就已是国色天香，此刻却又更增一二分白皙透亮，嘴角的那点红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额头浮现出的朱砂点绛。
　　也就那双杏眼没有任何变化，五官却因那细微的变动，更增几分妩媚柔情。
　　脖颈更为细长，身段轮廓无半分可增减之处。
　　那季默、林祈、刑天之流都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各位灭宗长老也是有些不明所以。
　　倒是一名玄女宗高手故作不满地道一声：
　　“小岚，你怎么将绝天师姐在你小时候就下的封印，就这般轻易解开了？”
　　“女为悦己者容，我已是来此地与无妄同修妙法，何必再遮掩？”
　　泠小岚温声说着，扭头看着吴妄，嘴角笑意满是温柔。
　　一旁大浪古朵探头看来，禁不住抬手捂住小眼。
　　呀，有光，好亮。
　　天衍圣女泠小岚，人域仙子排行前十的存在，此刻……魅力全开！


第一百五十九章 正式同修，归途惊变！
　　败了。
　　这一场，小古朵彻底败了。
　　在泠小岚身周形成的强大气场下，大浪古朵就算拿出了北野少主的自信，却依然在那些光亮中败下阵来。
　　一场餐宴，她也只是与吴妄寒暄两句，全程都是看吴妄与泠小岚在那聊修道之事。
　　修道什么，大浪古朵是不懂的；
　　但吴妄话里话外的态度，她切实感受到了。
　　那几位女将军本想为自家少主抱不平，可一想到吴妄在北野的影响力，也就老老实实低头吃吃喝喝，各自有些生闷气。
　　倒是玄女宗的几位高手，对吴妄投来了满意的微笑。
　　一场宴席，本是来庆贺吴妄升仙的众人各自散去；
　　他们都以为吴妄这次梦中悟道能一举飞仙，灭宗内庆贺宗主飞仙的横幅都挂起来了，更有大批门人弟子准备继续参加酒席。
　　有一说一，新宗主登位之后，他们吃席的次数，那叫一个多。
　　“泠仙子。”
　　吴妄喊住了要随师长离去的泠小岚。
　　洞府内的其他几人会意，各自低头离去，便是林素轻也拉着东方沐沐躲去了内洞。
　　宽敞的石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怎了？”
　　泠小岚站在水池旁柔声问着。
　　“这次多谢你了，”吴妄温声说着，目中带着几分愧疚，“我处置这些事，总归还是有些不熟练。”
　　“小事罢了。”
　　泠小岚微微摇头，笑道：
　　“与其让这位小公主怨你，影响到熊抱族与大浪族之间的关系，倒不如让她将怨气放在我身上。”
　　“不必担心，”吴妄道，“北野男女之间洒脱的很，不喜就是不喜，说开就是了，稍后我自会去与小古朵说清楚。”
　　“嗯，”泠小岚问，“咱们何时开始修行？”
　　“明日清晨吧，”吴妄又想到自己遨游星空，反被星辰大道震出来之事，“你可需布置什么？”
　　“不用，”泠小岚抬起右手轻轻晃着，右手手腕上的手链轻轻作响，“我可是差些将玄女宗的宝库都搬来，几位长老脸都绿了呢。”
　　嚯，芳龄富婆！
　　吴妄目送她飘然而去，心底反倒是豁然开朗。
　　果然，每个人的亲朋好友里面，总有一个接近神的存在。
　　灵识所见：
　　玄女宗几人飞去了悬崖边的阁楼休息，今后她们将会在此地修行，那里也布置了聚灵大阵，灵石消耗由灭宗负责。
　　刑天兄妹带着几名女将回了妙长老的阁楼，刑天不多时就背着手溜达了出来，在谷内转悠一阵，抓了季默和林祈去喝酒。
　　吴妄见时机成熟，便唤上了林素轻和沐大仙，一同前去找寻大浪古朵。
　　为何要带着林素轻和沐大仙？
　　苟子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嘚瑟三回必有一棒。
　　吴妄有怪病在身，万一冰晶薄膜被破，自己昏在了大浪古朵面前，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真·醒来孩子都有了。
　　“少爷，”林素轻小声问，“等会需要我们说什么吗？”
　　“不用，我来说就好。”
　　吴妄面露正色，看向了沐大仙：“你们两个，就负责保护我。”
　　东方沐沐小手高举：“明白！”
　　“嗯，乖。”
　　吴妄拿出一本裁剪好纸张，却还未写字的空白习题册，用火焰燃尽。
　　那东方沐沐看他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感动。
　　行行走走、心境缓缓，得了声声门人呼唤，“宗主”之名常伴耳。
　　花花绿绿、流水潺潺，奏出咚咚敲门声响，“来了”二字带柔腔。
　　那木门拉开，尚未梳洗换装的小古朵满是惊喜，一双妙目注视着吴妄的眼眸，轻咬嘴唇喊了声：
　　“熊霸哥，你来了。”
　　“过来看看你，不让我们进去吗？”
　　吴妄笑着招呼一声，小古朵连忙让开门口，抬手捂住心口的位置，对吴妄欠身行礼。
　　屋内的那群女将军抱着一团团女子的衣服，从各处门窗风一般的逃离。
　　东方沐沐开启了仙力结界，她这般半步超凡出手，也防不住超凡境高手的注视。
　　林素轻提着餐盒向前，柔声道：“少主命我做了一些人域的点心。”
　　“嗯，多谢素轻老师。”
　　小古朵轻声唤着，林素轻含笑欠身，带着东方沐沐去了一旁角落的软榻等候。
　　——林素轻在北野的身份，是吴妄请的人域老师，小古朵这才会称她一声素轻老师。
　　吴妄向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小古朵一同入座。
　　“做少主还适应吗？”
　　吴妄找了个话题缓解尴尬的氛围。
　　“其实没什么变化。”
　　小古朵手指揉搓着身前一缕秀发，梳起了简单发髻的她，也多了几分清秀。
　　她道：“我不是做首领的料，只是替兄长顶替着，等兄长学本领有成回返北野了，我自是万事听兄长的。”
　　“北野总体平稳，没有太多麻烦事，不必担心。”
　　吴妄沉吟一二，翘起二郎腿，十指交错叠在身前，温声道：“你来之前，刑天兄长先来找我，与我提了两家联姻之事，被我回绝了。”
　　古朵抿着嘴，小声道：“哦。”
　　“不是你的原因。”
　　吴妄心底暗叹，还是要用一些修辞手法、说话的艺术，针对刑天兄妹那骨子里相近的性格，对症下药。
　　“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催我爹娘生个妹妹，但他们聚少离多。
　　所以，自那次你与刑天兄长去我们熊抱族，我就将你当做了亲妹妹一般。
　　你这让我怎么跟你相好？”
　　小古朵轻轻眨眼，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惊喜道：“是这样吗？”
　　“当然。”
　　吴妄抬起三根手指，“我可以对星神起誓。”
　　“那我是不是就有两个兄长了！”
　　小古朵喜道：“我还以为，人域的女子太美，将熊霸哥你迷的丢了魂儿，这才讨厌我了！”
　　这效果，果然不错。
　　“我怎么会讨厌你？小古朵如此灵秀可爱，”吴妄笑道，“我对你只是没有男女之情，因为早就是亲人之情了。”
　　“嗯，我明白了。”
　　小古朵点头，又压低声音道：“其实这次我过来，本来是想把你敲昏了的……熊霸哥你等着。”
　　她风一般地跑去了隔壁房中，又听得几声叮当乱响，很快提着那杆镶玉裹金银刺狼牙棒跑了回来，让吴妄下意识开始调运星辰之力。
　　“哥，你看！”
　　小古朵拿着狼牙棒晃来晃去，“这是我用北野最贵的矿材打造的！
　　我觉得，只有这个，才能配得上哥你的后脑勺呢！”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笑容：“你用个木柴棍套上棉被就行了，这么破费做什么。”
　　“哥。”
　　小古朵一本正经地将狼牙棒捧了过来：“这个送给你吧，这是专门为你打造的，我也不想用它敲别人。
　　而且，我想等百岁以后成婚前再敲人，暂时用不到了。”
　　吴妄并未犹豫，双手将狼牙棒接了过来。
　　北野没有这种仪式，但两人都知这代表了什么。
　　这根狼牙棒，代表的是一个少女最纯粹的思念，代表着北野女子对男子的爱恋，更是北野人族对孕育新生命的热切与希望。
　　这，就是少女那柔软的心事，世上最美好的情感寄托之物！
　　此刻，小古朵将它递给了吴妄，就代表着她放下了这段心事。
　　吴妄将狼牙棒收入了手上的戒指中，正色道：“有什么难事就告诉我，大家不是外人，我自会帮你。”
　　“能有什么难事，现在的北野风平浪又静，我也无忧无虑的。”
　　大浪古朵柔声说着，主动与吴妄聊起了修行之事，但问了几句之后，一听说要打坐枯坐，就表示有些抗拒。
　　北野女子便是这般，不扭捏，也不多说什么，一声声“哥”、“熊霸哥”喊着，那爽朗的笑声在沐大仙的结界中荡来荡去。
　　没有什么悲秋哀春，也没感觉有多少遗憾之感。
　　这让吴妄离开这座小楼时，还隐隐有点微妙的小失落……
　　回了住处，吴妄叮嘱沐大仙将大门留个缝，就在水池中央的圆台上喝茶，时不时还会笑一两声。
　　妙长老说的不错，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说。
　　现在当真，无事一身轻。
　　“素轻！温一壶最好的酒，过来陪我喝两杯！”
　　“等我换身衣物。”
　　林素轻答应一声，不多时就穿着宽松舒适的长裙款款而来，与吴妄同坐对饮，说起了小古朵的性格。
　　林素轻笑道：“在人域久了，倒也怀念起北野的风景了呢，天高地阔，一望无垠。”
　　“近期是回不了北野了。”
　　吴妄看着杯中清液，温声道：“其实小古朵来人域，本身就有些危险，稍后她回去，我还要安排仁皇阁高手护送。”
　　林素轻只是在旁听着，却并不与吴妄谈论这些大事。
　　她对这些拎得清，也知道自己随便说什么，都有可能影响到少主的判断，故只字不提。
　　“你那些小本本拿来给我看一眼。”
　　“小本本？”
　　林素轻顿时紧张了起来。
　　少主怎么知道她平时有记事的习惯，这是要看她平时在记事玉符中写了什么？
　　这是少主的小心谨慎，虽然可以理解，但那些玉符真的不能拿出来呀，那上面的话可是……羞死人了……
　　吴妄没注意到林素轻那水汪汪的大眼，补充道：“就是找长玉门资料时，你拿出来的那些小本本。”
　　“这些呀！”
　　林素轻着实松了口气，刚半成的元婴瘫在了灵台中。
　　“都是仁皇阁印发的一些宗门、高手介绍呀，不过都是几年前的，我都没空去买新的了。”
　　说话间，林素轻在储物法宝中翻出了两摞巴掌大小的画图册。
　　吴妄拿起一本细细看着，读得津津有味，这比看那些详尽却枯燥的案宗强多了。
　　左右无事，吴妄准备就这般消磨午后的时光。
　　“少爷，”林素轻小声问，“您对小古朵真的没这般心意吗？还是，碍于那位……”
　　吴妄头也不抬的反问：“你会对只见过几面的邻居弟弟动心思吗？”
　　“可能会呀，”林素轻抬手理了下耳旁的发梢，“这可是说不准的，万一合眼缘呢。”
　　吴妄抬头看了眼老阿姨，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啦？”
　　林素轻低头瞧了眼自己的打扮，是平时跟少主相处的常用装扮。
　　“没事，喝酒。”
　　吴妄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这酒比老前辈的道酒喝着舒服多了。”
　　林素轻略有些不明所以。
　　……
　　深夜。
　　林素轻已回了内洞修行，沐大仙则是继续帮林素轻悟道，想尽早帮林素轻迈入元婴境。
　　吴妄躺在水池中央的圆台上，拿着一本星辰大道修行者的感悟细细品读，为明日正式开始的二人同修做准备。
　　那开了一条缝隙的大门处，窜进了两道身影，在水池边缘单膝跪了下来。
　　吴妄抬手一点，大门闭合，此地阵法已完全开启。
　　“拜见圣星使！”
　　水池旁单膝跪着的两人抬起头来，正是小古朵身旁的两名护卫。
　　因吴妄已对刑天言说了星神教根底，她们两人来此地见面，本不用遮遮掩掩，大浪族也算默许了两人在星神教的身份。
　　但这些事属于北野内务，自是不便被霄剑道人这般仁皇阁之人看去。
　　顺便，故意营造点神秘感，还能让霄剑道人他们感觉看不透他这个殿主。
　　吴妄道：“招你们过来，主要是问询一下星神教如今状况。”
　　“回禀圣星使！神教一切正常，其他六位圣星使大人轮流主持教务，大家都在等您取回真经！”
　　吴妄又问：“最近是否有可疑之人在北野活动？”
　　“有不少可疑之人。”
　　“圣星使大人，根据我们查探到的情况，有从北野之外而来的百族高手，意图混入北野百族中，比如犬戎族，此前就突然来了一批流浪的犬戎族战士。”
　　吴妄挑了挑眉：“然后？”
　　“我们把他们吸纳进入了星神教，他们现在都是忠诚的星神使者！”
　　“有部分心怀鬼胎，我们将他们驱逐，或是暗中处置了。”
　　“必然有心怀叵测之人，已经骗过了你们的双眼，”吴妄缓声说着，“此事不可大意，但也不必多担心。
　　只是，我与你们刑天少主在此地的消息，万不可在北野流传。
　　传我圣星令，若有人谈论此事，一律从严论处。”
　　两人齐声道：“是！”
　　“愿星神庇护你我。”
　　“愿星神庇护你我。”
　　两人低声吟诵，迅速撤离了此地。
　　吴妄躺在那思索一阵，摄来一只薄被搭在身上，继续品读手中感悟残篇。
　　此时北野局势还算平稳，有人查探、试探，都不必太过在意。
　　但人域若是挺不过这次天宫总攻，北野就真要麻烦了。
　　“唉……”
　　尽人事吧。
　　……
　　清晨时分，天刚拂晓。
　　泠小岚踩着白云自悬崖而来。
　　她又将自己的身段遮掩起了几分，身周伴着些许仙光，似是心情颇为不错，整个人都洋溢着轻松的气息。
　　仙子之活力。
　　吴妄将水池正中圆台整理出来，泠小岚画下了个太极图，拿出了两只蒲团。
　　这蒲团还绣了两只异兽，吴妄的那只是一条苍龙，泠小岚的那只是一条长着翅膀的锦鲤。
　　两人面对面坐定，一缕缕灵气开始迅速朝着此地汇聚。
　　泠小岚问：“这就开始吗？”
　　“稍等。”
　　吴妄左掌平托，一缕缕星光自手臂汇聚而来，凝聚成了那把道兵星辰剑。
　　此物，可助他感悟星辰大道。
　　泠小岚道：“我修的是水系之道，与火之大道刚好相对。”
　　“我需修星辰道，”吴妄道，“如此同修的效果可能会打些折扣。”
　　“我来引导就可，”泠小岚正色道，“我不急着修行，先助你踏出成仙的最后一步。”
　　“善！”
　　吴妄精神大振。
　　自己终于要踏入这一步了！
　　言罢，两人默契地举起左手，双手画过了一个相对的圆圈，身下阴阳双鱼宛若活了过来，自灵气海中一跃而出。
　　叮咚声响中，两人迅速进入悟道之境，身周被淡淡云雾包裹。
　　林素轻蹑手蹑脚沿着洞壁走过，去外面的天鹅石塑上挂了木牌：
　　【宗主修行，闲事勿扰。】
　　做完这些，林素轻又蹑手蹑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中，隔着一层结界注视着吴妄的背影，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沐大仙探头过来，瞧着林素轻，嘻嘻笑着：
　　“小素轻，吃醋了？”
　　“谁、谁吃醋了！”
　　林素轻后退几步，梗着脖颈就要分辩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挪向一旁、略微垂首。
　　两缕长发自她肩头滑落，身上的修身仙裙也在轻轻颤动，宛若三月春风中拂过水面的柳枝，又似伴着风儿缠绵的柳絮。
　　“是……是有一点……”
　　正要取笑她几句的沐大仙顿时有些蒙。
　　自己承认了？
　　这该怎么接话？
　　素轻也学会不按套路出牌了呀！
　　“嗐，咱不羡慕他们，”沐大仙拽着林素轻去床榻，“走，咱帮你追上他们的道境！”
　　林素轻却道：“修行之事可不能操之过急，我要把道基一步步的打稳了，这样以后才能厚积薄发！”
　　“哇，你竟然能说出这话。”
　　“那是！”
　　林素轻得意地一仰头，目中带着几分火光，“我要冲天仙！”
　　沐大仙在旁莫名感动。
　　林素轻哼道：“不然以后做侍女都要被少爷嫌弃呢！”
　　沐大仙：……
　　“呸，就知道你少爷，你是为你少爷活的吗？干脆在你背上刺个无妄子算了！”
　　“那多难看，”林素轻满脸嫌弃，两人在内洞中一阵说笑打闹，不多时也各自闭关修行。
　　宗主寝殿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但灭宗各处却是颇不安宁。
　　刑天拉着林祈与季默、乐瑶夫妇，带着小古朵游山玩水，喊出了要让小古朵不虚此行的口号。
　　因吴妄在闭关冲成仙之境，他们想及时为吴妄庆祝，也不敢走远，只是在附近的坊镇走走逛逛，最远也不过是去浮玉城玩了半日。
　　季默发现乐瑶明显比在季家开心许多，也就不去提回返家中之事，带着她到处潇洒。
　　当然，不可能去醉香楼这般地界。
　　他们本想着，就凭吴妄的悟性和资质，三五日自可突破。
　　但半个月过去，一个月过去，吴妄与泠小岚闭关处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瓶颈？
　　季默和林祈等人自是不信的，毕竟吴妄有多次梦中悟道的‘案底’，这般修士如果会被成仙这一关卡住，实在颠覆他们的常识。
　　如此，一个半月过去，灭宗宗主住处依旧没有道韵爆发。
　　一直躲在暗处的霄剑道人都有些坐不住了，细细感应着吴妄住处的道韵波动。
　　包容万物的水之道波动，演绎万象的星辰道波动，都属正常的范畴。
　　大长老、刑天的老师接连现身，自都有些担心起了吴妄。
　　吴妄此刻，也是有些迷糊。
　　这一个半月的功夫，他积累了颇多的感悟，这些感悟也化作了道境，对星辰大道的感悟积累已足够催熟那条属于自身的道。
　　但……
　　就是这般卡住了。
　　没有瓶颈，没有困惑，前方明明是一片坦途，但星光大道上却出现了一堵‘星辰墙’。
　　仿佛，这条大道本就走不通。
　　吴妄不急不慌，细细体悟感悟。
　　这几年看过的大量星辰大道修行者感悟笔记、功法术法，在此刻体现出了用处。
　　吴妄很快就发现，自己走的路，跟人域此前这些星辰道高手都不同。
　　因星神血脉指引，且观想星神形象，吴妄走的路，是最纯正、最基础，也是最宏大的星辰之道。
　　此道名为星辰，包括星辰一切变化，也是真正的顶级大道，与五行之火道可一争长短。
　　但自己所看的这些典籍的著作者，修行的都是星辰道所属的‘支路’。
　　比如星象变化之理，或是星辰的单一变化，或是星辰之力涨落，从中领悟出与五行相近的道，由此已可踏入天仙境。
　　与那些修行‘火爆之道’、‘阴火之道’的修士，性质差不多。
　　此时之所以走不通，唯一的解释就是。
　　这条大道，已是星神的私有物。
　　大道与先天神彼此护持，不允许旁人再掌控此大道。
　　这也是天宫一直可压制人域众超凡的原因之一。
　　怎么办？
　　走支路？那自己选择星辰大道还有什么意义？
　　有个道理吴妄时刻谨记——非燧人氏那般强者，改变不了大荒的格局。
　　抬手握住项链，吴妄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向母亲求援。
　　此刻母亲应该已经感受到了他在冲击成仙，母亲选择沉默，自是要他自己努力。
　　天无绝人之路，吴妄还就不信了！
　　修行！
　　参悟！
　　定有属于自己的星辰大道，可让自己向前踏出这一步！
　　于是，又三个月后。
　　大浪古朵与新结识的几位朋友依依惜别，在海边等了一阵，还是没见到吴妄的身形。
　　仁皇阁十数位天仙暗中护持，自会将大浪古朵平安护送回北野。
　　半个月后，一名护送小古朵的天仙冲入人域东海之滨，浑身浴血，神情惶急，被边境守兵及时发现。
　　消息传到灭宗时，吴妄依然在跟星辰大道较劲，始终无法踏出成仙的最后一步。


第一百六十章 北海大蟹
　　“宗主，有急事禀告。”
　　听闻大长老传声，吴妄与泠小岚同时张开眼。
　　泠小岚身周灵光满溢，显然是收获不小；
　　但吴妄依然位于登仙大圆满之境，道境这块，就如少主大人的气质一般……直接卡死。
　　泠小岚有些欲言又止，见吴妄表情略带郁闷，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修行这种事，确实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偶尔遇到瓶颈实属正常，倒也不必太过紧张。
　　吴妄道：“仙子先休息下，我去处置灭宗之事。”
　　“嗯，我且将这些感悟接纳完毕。”
　　泠小岚答应一声，再次闭上双眸。
　　吴妄翻身跳去大门之后，将身上的宽袍扯下，拽出一件长衫披上，拉开洞府大门、跨步前行。
　　三座拱桥外，众高手齐聚。
　　灭宗各位长老、霄剑道人带领的新督导组、玄女宗数位高手，以及林祈带来的林家家将与百多精锐，尽皆看向吴妄。
　　他们表情各自有些严肃，最前几人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忐忑。
　　“怎么了？”
　　吴妄也被他们搞的有些紧张，“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聚在了此地。”
　　大长老与霄剑道人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言说。
　　林祈向前半步，朗声道：“老师，小古朵一行于东海遇袭，逃回来的只有一位天仙，小古朵此刻生死未知。”
　　遇袭？东海？生死未知？
　　吴妄抬手捂住胸口项链，心底响起了苍雪的嗓音：“小古朵只是被掳，此刻在东海之东。”
　　这让吴妄着实松了口气。
　　小古朵是为寻他而来，他一直闭关避而不见已是失礼；若是小古朵真的出什么事，他当真不好跟刑天老哥交代。
　　吴妄纳闷道：“她不是由天仙护送，自空中飞回去的吗？为何会遇袭？”
　　“弟子不知。”
　　林祈后退半步，霄剑道人走向前来。
　　霄剑道：“具体事由我们尚未弄清楚，此刻得到的消息，似乎是跟雨师妾国有关，好像说是雨师妾国之巫出手了。”
　　雨师妾国……
　　吴妄不由想起了在北野时，遇到那名愿意提供不正经服侍的雨师妾巫女，对方的实力如何能对天仙造成威胁？
　　莫非，天宫在试探北野，或是警告北野不要跟人域走的太近？
　　吴妄立刻道：“回来的那人在何处，我去直接问她。”
　　“在东边沿海的分阁养伤，”霄剑道人指了指谷外，“已备好飞梭。”
　　吴妄道：“走，劳烦道兄驾船，咱们快些过去！”
　　仙光闪烁，却是泠小岚赶到了吴妄身后。
　　吴妄未阻她，她也不多说话，跟着吴妄飞向谷外。
　　此地众高手一同跟上，那只容十余人入座的飞梭……顿感压力山大。
　　一番折腾，吴妄、林祈、泠小岚同行，大长老与霄剑道人做护卫，此外还有数位林家家将与玄女宗高手。
　　灭宗长老都被吴妄喝退，让他们在谷内照看弟子，此事他们也掺和不上。
　　季默与乐瑶送走小古朵后已回了季家，林素轻留在灭宗修行，沐大仙撒娇的功力全开，才混了个同行的席位。
　　本来，吴妄是想让沐大仙与老阿姨出双入对，如此老阿姨的人身安全也能有所保障。
　　沐大仙要跟着出门，吴妄只得冒着老阿姨被妙长老教坏的风险，请妙长老照看林素轻。
　　飞梭朝东南方向急射。
　　路上，吴妄只问了一个问题：“为何没走西海？”
　　霄剑道人答：
　　“最近西野的灵山十巫正与多位先天神开战，西海时而大浪不止，商船多有倾覆，稳妥起见才选择走东海的商路。
　　小古朵在人域之事，所知者不多，护送小古朵的天仙都是可信之人。
　　此事颇为蹊跷，她临行前，卦师占卜为吉兆，显示说一路风平浪静。
　　此次遇袭没有任何先兆，着实太过突然。”
　　泠小岚道：“或是被卷入了一些风波之中，对方并非是针对小古朵？”
　　“多猜无用。”
　　吴妄闭上双眼，“我修行一阵，到了喊我。”
　　众高手各自答应。
　　虽吴妄表情平静，但他们都感觉到了吴妄心底的急切。
　　灭宗驻地本就离着东海之滨不算太远，又是大长老与霄剑道人两位超凡境高手合力赶路，不过半日就抵达了那名伤重天仙所在分阁。
　　人域丹道强盛的好处，此刻也得到了体现。
　　吴妄他们抵达时，那女天仙伤势已无大碍，仅是说话时有些中气不足，面色都已恢复红润。
　　她将一路遭遇详细道来，开口就是一句：
　　“唉！这当真是无妄之灾！”
　　吴妄脸都绿了。
　　霄剑道人立刻道：“你面前坐着的，是刑罚殿殿主无妄子！平白遭灾就说平白遭灾，提无妄之灾做甚！”
　　那仰在床榻的女天仙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好了，好了，”吴妄叹道，“说正经事。”
　　“殿主，属下不知是您，并非有意……”
　　吴妄催促道：“你们出了人域附近的海域，然后？”
　　“北行数日，属下等人乔装打扮成人域商队，各位大浪族的道友也都是安静躲在船舱中。”
　　女天仙低声说着，目中满是回忆之色。
　　“六日前，行至东海中段，向西六千里便是东野的边界，这里常年风平浪静，海中也无强横生灵，半日就遇到了十数艘商队大船，南来又北往。
　　我师妹当日负责用仙识查看各处，发现东面百里处，海面突然掀起了一堵水墙。
　　这水墙高过百丈，宽过千里，正对着人域商线拍来。
　　这般范围内恰好有一队七艘商船，还有零零散散十数艘商船，水墙拍来的太过迅速，他们完全无从躲避，更无法抵挡……”
　　吴妄闻言立刻看向了霄剑道人。
　　霄剑道人立刻道：“这已非她第一次讲述，四海阁已经得到消息，计划绕行东海的商队都得了提醒。”
　　“继续说。”
　　吴妄正色道：“你们莫非出手去压下这水墙了？”
　　“正是，”这天仙叹道，“当时我们未想太多，总不能见这些商队上的同族遭难，四人同时出手，将水墙压了下去。
　　却怎料……那水墙落下后，显出了其内那庞然巨物。
　　那似是一座大岛成了精，又像是众神圈养的怪物，我们所见的是一只如大泽般的黑色巨眼。
　　当时，我们四人都愣了，在空中一动不敢动，道境如薄纸、法力如溪流……”
　　女天仙长长地叹了口气，目中满是悔恨，面色带着羞惭。
　　“属下、属下竟没了半点与之斗法的念头。”
　　吴妄安慰道：“这般巨物实力非同小可，不必太过苛责自己，你能将消息带回来，已是立了大功。
　　后来呢？你可看清这巨物为何物？”
　　“是一只大蟹。”
　　女天仙低声道：
　　“用仙识探查能勉强见其轮廓，其背宽数百里，其螯如山岳，那水墙竟只是它探出海面时带起的浪涛。”
　　“乖乖！”
　　沐大仙大眼瞪圆，赞叹道：“那里面忒有多少蟹黄蟹膏？”
　　啪！
　　吴妄抓着一把折扇打了下沐大仙的脑袋，后者一阵鼓嘴噘嘴翻白眼。
　　女天仙道：
　　“它当时只是看了我们一眼，身体缓缓下沉入海。
　　属下本以为能逃过一劫，忽见海上传来吼声，西面有数百人骑乘异兽而来，其肤色偏黑、耳环赤、青双蛇，正是雨师妾人。
　　他们似乎是来搏杀大蟹的，那大蟹本要下沉的身体突然升了起来，深渊般的口中飞出漫天流光，海面各处狂风肆虐。”
　　女天仙不禁一手扶额。
　　“我们就是被那群雨师妾国之人牵连，被大蟹当做了强敌……
　　属下被一道流光重伤，跌入海面时，能见那大蟹张口猛吸，我们的船与那群雨师妾国人，都被吸入了大蟹嘴中，仅有数位同僚抵住了大蟹的吸力。
　　几位同僚将我救起，我们约定分头行动，我回来求援，他们追踪大蟹的踪迹。
　　不知那大蟹神通如何，也不知在海中行走是缓慢还是迅捷。”
　　吴妄缓缓点头，站起身来，负手思索了一阵。
　　后方，大长老缓声道：“莫非，是天宫要截断商队往来？断了人域的外部供给？所以派来了这头大蟹？”
　　霄剑道人却道：“不太可能，若是天宫出手，我们不可能没有半点音讯。”
　　又有仁皇阁高手出声：
　　“雨师妾国是巫女之国，以巫术见长，那大蟹应是他们的对头，双方斗法波及到了咱们的商队。
　　巫乃祷祝之术，又不同于对神灵之祈祷，说不定那大蟹都是他们鼓捣出来的。”
　　吴妄道：
　　“我见古籍记载，雨师妾国如今的势力范围虽然是在东野东部，其族地却在旸谷之北，也就是东海深处。
　　东野的雨师妾国，是雨师妾族人建的，真正的巫术强者藏于东海深处，也就是东海之东。
　　仁皇阁可有关于那只大蟹的记载？
　　这般巨物，绝非几千年就可长成的，也不一定只活跃在东海。”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名穿着打扮十分讲究的老者，自门外匆匆而来，高呼：
　　“殿主！老夫查到了！
　　那只大蟹居于北海，最早是在伏羲先皇时，被咱们外出游历的高手发现！极少出北海活动！”
　　吴妄问：“可有其它传闻？”
　　那老者在门口顿住脚步：“这个，还需要继续查，老夫这就去查。”
　　言罢又赶紧掉头，提着长袍下摆匆匆跑远。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转身看向那名女天仙，温声宽慰她几句，让她安心歇息。
　　有苍雪大人给的提醒，吴妄此刻自不是太焦急，但总归不免有些紧张。
　　被巨蟹一口吞下……
　　现在还活着，是因巨蟹消化不良？
　　这都叫什么事？
　　小古朵怎么就如此倒霉，连这般荒唐事都能遇上，在海上走着走着，突然遇到两拨生灵打架，莫名其妙就被一只本该在北海活跃的大螃蟹一口吞了。
　　这……这……
　　吴妄额头突然挂满黑线。
　　‘小古朵，我待你如亲妹妹一般。’
　　‘无妄兄，我修道感悟是少了的，我老师许木的修道感悟也是少了的。’
　　‘你为自己取名无妄子，不是发现了此事吗？’
　　吴妄：……
　　小古朵，中的是霉运？
　　吴妄不由扶额，心底咒骂了那运道女神几句，还没来得及点兵点将赶赴东海，就听到天边传来了真正苦主的吼声：
　　“我妹咋了！”
　　刑天到了。
　　……
　　半日后，三艘飞梭排成一个品字窜入高空，自东海之滨飞向东北方向。
　　左右飞梭各有六名天仙、十二名真仙。
　　居中的飞梭中，灭宗大长老血手魔尊、仁皇阁最强剑修霄剑道人、刑天之师体修超凡、四海阁小煞星东方沐沐，三个半的大高手；
　　泠小岚带着三位玄女宗仙人，林祈带着两位天仙境巅峰的家将，仁皇阁分阁的数位天仙境后期、巅峰的高手同行，再有仁皇阁调来的诸多宝物……
　　虽只有数十人，却已是一股不容忽视的战力。
　　遇到小神不用跑，遇到强神可脱身。
　　飞梭内，刑天在那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吴妄端着一张海图细细品读。
　　亲哥与否，一眼可见。
　　他们此行不只是得了仁皇阁准许，也得了人皇神农亲准。
　　吴妄手上戴着的戒指中，有一颗人皇宝珠，若是遇到无法脱身的困局，可捏碎这宝珠，会有人皇之影浮现。
　　没有其他作用，就是威胁一下强敌，或许能有转机。
　　当然，也可能被对方用更猛烈的神通摁死。
　　此时非往日，神农老前辈近百年内不宜离开人域。
　　霄剑道人握着临行前得到的玉符，对吴妄讲述着有关那只大蟹的记载；其实只是寥寥几句，内容也只是赞叹这大蟹真他娘的大，没什么具体的传闻。
　　刑天努力半天，总算憋出了一句：
　　“我倒是小时候听我奶奶讲故事，讲到过一只大螃蟹，它生活在北野的北面海里面，会接纳海中无法散去的灵魂，把那些灵魂送入安乐的乐园。
　　难不成，这就是吞了我妹的大蟹？
　　难道，我妹就成魂儿了！”
　　吴妄忙拉住刑天胳膊，传声道：“老哥你先别急，星神此前给了我指引，说小古朵没事，此刻正在东海之东的地界。”
　　刑天瞪眼道：“啥时候得到的指引？咋星神不告我这话？”
　　“你是月祭我是月祭？”
　　吴妄继续传声：“老哥你莫非忘了，我还有祭祀的身份？与星神大人交流，是我们祭祀才有的本领。”
　　“也对，”刑天松了口气，“没死就好，没死就还有救……老弟你来，我不添乱，不添乱。”
　　吴妄拍拍刑天胳膊，邀众人一同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在穷奇那吃了一次亏，吴妄倒是学会了多听听旁人的意见。
　　霄剑道人道：“我们出发之前，四海阁已有几位在东海潜伏的高手，从另一个方向追踪大蟹的踪迹，此刻虽还没有回信，但想来不会跟丢的。
　　无妄，那星神给的指引……可靠吗？”
　　“自是可靠的。”
　　吴妄手指点在地图的右侧，指着那片东海深处的陆地，那是日出之地、旸谷之所在。
　　他道：“从当前已得知的消息判断，大蟹与雨师妾国起了争执，这只大蟹的战力，我们姑且将之看做是凶神一级，东野的雨师妾国应该很难抵挡。
　　但十日北的雨师妾族地，应有高手能跟它纠缠。
　　我们要寻找这只大蟹的踪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搞清楚它的目的。”
　　沐大仙问：“找到以后呢？劈开它的蟹壳，抽走里面的蟹膏，把它解刨了吗……嘶溜。”
　　泠小岚秀眉轻皱，取了一方手帕，用仙力托到了沐大仙面前。
　　吴妄反问：“能支撑直径数百里的壳，这东西那么好劈？”
　　“贫道估计，这大蟹不能离开深海，”霄剑道人缓声道，“它如果是去找雨师妾古国的麻烦，只能对陆地鼓动巨浪，寻到巨浪就能寻到它。”
　　“不一定，”吴妄反问，“你怎知，这巨蟹没有变小的神通？”
　　泠小岚朱唇轻启：“还有一事，我听过类似的传闻。这巨蟹若真是神通非凡，被它吞走的人、物，还是在它腹中吗？”
　　众人不由默然。
　　“不管如何，先寻到这头巨蟹吧。”
　　吴妄看着地图上的十日标识，心底泛起了少许不好的预感。
　　雨师妾古国离十日那么近，说两者没有关系，那自是天方夜谭。
　　十日，天帝之子，天宫秩序的直接执行者，同时也是天宫的象征，代表了远古神战后的天地秩序。
　　旸谷是帝夋崛起之地，也是天宫的族地。
　　若小古朵被大蟹带去了那，他们这次不就相当于……掏天帝的老巢？
　　“各位。”
　　吴妄面色颇为凝重，正色道：
　　“此行是为了救出小古朵一行与诸位仁皇阁高手，过几天后会出现什么状况，此时谁都说不清，你我需百般谨慎，不可节外生枝。
　　当今时局，各位应当都有所了解，咱们此次是离了人域行事，更是深入了天宫势力的后方。”
　　众人各自点头答应。
　　霄剑道人温声道：“遵殿主之令。”
　　仁皇阁数位高手齐声道：“遵殿主之令！”
　　一旁沐大仙低头摆弄起了几件趁手的兵刃，像什么钳刀、金剪、瓷盆，大眼中满是亮光。
　　三日后。
　　一行人赶至事发地点，此地却已是风平浪静。
　　霄剑道人飞出飞梭，主动散出道韵，海面中立刻跳出一名女修，化作虹光冲到空中，与霄剑道人见礼。
　　待验过正身，确定是四海阁之人，检查神魂道躯无异样，霄剑道人才将这女修带回了飞梭。
　　检查的过程……那不重要。
　　在外面小心点总无大错。
　　这女修端着一只司南模样的法宝，为他们指明方向，此宝所感应的，是女修的另一位同伴。
　　三艘飞梭朝正东方向赶去，从前行的方向判断，就是在逼近雨师妾古国。
　　行过半日，又有一名四海阁哨探与他们会合，直接将前方情形写入玉符，捧给了吴妄。
　　万里之外正有一场大战。
　　大蟹果然发动了对雨师妾古国的攻势，无边海水似要将雨师妾古国倾覆，雨师妾古国中出现了数位巫道强者，对大蟹发起反击，雨师妾古国数千女巫将海啸勉强挡下。
　　但大蟹为何发狂，四海阁尚未查到具体的消息。
　　刚与他们汇合的这名男修道：
　　“禀大人，根据我们安插在雨师妾古国内的探子回报，大蟹是被生灵控制，该生灵与雨师妾古国有怨。
　　但我们在雨师妾国内的探子接触不到女巫的核心机密，也无法得知具体为何事。
　　我们猜测，大蟹与雨师妾国之战，与西野灵山十巫和几位小神的争执，背后都有天宫的影子。
　　此前我们查探到，天宫近几年有意收束百族势力。
　　雨师妾古国此前曾抗命天宫，此次遭难，天宫并未有神灵现身，应当就是在敲打雨师妾古国……毕竟他们与旸谷不过数千里之隔，旸谷此刻毫无动静。”
　　吴妄不由得揉揉眉心。
　　果然，大荒的所有大事，绕来绕去都避不开天宫。
　　吴妄问：“可有确切的证据表明大蟹就是天宫豢养？”
　　“大人，大蟹与天宫应当没有关系。
　　此时雨师妾古国内，并没有半点对天宫的骂语，只是埋怨天宫不来救援，未曾说天宫心狠手辣如何如何。”
　　男修道：
　　“天宫应当是坐享其成，借此事逼雨师妾古国低头求援。”
　　吴妄思索了一阵，看向了大长老，问道：“可否查看到？”
　　“此地非人域，乾坤道则有些混乱，可能会有些影响，”大长老沉吟几声，表情无比认真，“老夫先一试。”
　　言罢，大长老双手掐了几个符印，双手画了个圆圈。
　　一面云镜出现在吴妄面前，道道目光汇聚而来。
　　云镜内的画面最初只是一片雾朦胧，随着视角不断拉远，一直到其内出现浅浅的云雾，才看清了下方那如陆地般的黑色蟹壳。
　　一句其背数百里看似简单，此时隔着云镜眺望一眼，已是颇感震撼。
　　云镜内的画面开始左右拉伸，勉强将这头大蟹的身影展露给吴妄。
　　此刻，这大蟹正在海水中上上下下，像是在撒欢。
　　深海卷起了漫天浪涛，一面面水墙朝千里之外的陆地拍去。
　　而在大蟹背部，有数道身影不断冲撞着它，每次撞击都会带出一层层冲击波，仿佛乾坤都被挤压变形，其实力非同小可。
　　但这几道身影撞在大蟹背上，大蟹……
　　不能说毫无反应，可以说纹丝不动。
　　它就在深海玩自己的，八条腿撑起来了、又落下去了，撑起来了、又落下去了，两只大钳子还会挡住掀起的大浪两侧，让海啸只扑向雨师妾古国，玩的不亦乐乎。
　　仿佛是在说着：‘诶，玩，就是玩！’
　　飞梭内，众修士面面相觑。
　　刑天最先骂了声：“这东西怎么弄？”
　　霄剑道人沉吟几声，言道：“贫道怕是破不开此蟹的壳。”
　　大长老道：“老夫的血煞大道，倒是可以试试能否污它神魂，这般巨物必有弱点。”
　　泠小岚道：“戳它眼睛试试？普通之蟹的弱点，应该对它不适用的，不然也不可能长这般巨大。”
　　“为什么不试试跟它直接谈谈？”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说这话的吴妄。
　　吴妄正色道：
　　“咱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抓螃蟹的。
　　只要是生灵，就会有欲求，也就有心性上的弱点。
　　我们本就是局外人，不必多管这般战事，且等它闹腾够了，与它主动接触、联络。
　　说不定，还能给人域拉个帮手。”
　　众人齐声答应，一听不用跟这头螃蟹斗法，各自松了口气。
　　刑天面露思索，沉吟了许久，待飞梭内安静了下来，他突然开口问：
　　“螃蟹话，怎么说？”
　　众人差点笑出声，飞梭又热闹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青衣
　　在相对狭窄的区域待的久了，空气不可避免会有些浑浊。
　　飞梭内，泠小岚秀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此前飞梭保持高速飞驰，她尚不觉得有什么；飞梭隐藏在高空云层中已过两天一夜，她自是感觉有些不适。
　　周围的人，有些过于多了。
　　“给。”
　　吴妄突然转过身，递来了一枚玉符，传声道：“转移注意力，不要去想干净不干净的问题。”
　　“多谢。”
　　泠小岚答应了声，将玉符接过来，拿着一方手帕反复擦拭，方才探入仙识细细品读。
　　这是万才道人写过的一篇‘传记文本’的原稿。
　　并不是说，这原稿比那些刊印的文本就多了什么，而是这玉符本身，就象征了一种权势。
　　说来也是奇妙。
　　他一个北野大氏族的少主，稀里糊涂地在几年之内，成了人域权力中心的新晋高层。
　　荒唐是荒唐了点，但也侧面反映出了人域当前有些窘迫的境况。
　　闭目打坐的霄剑道人突然开口：“殿主，那螃蟹要走。”
　　“哦？”
　　吴妄打起精神看向面前的云镜，大长老再次施法，将海面的情形投了出来。
　　大片海水在回流，方圆万里之地的海中生灵死伤无算，那只大螃蟹身形缓缓沉入海面，而后竟无声无息消失不见。
　　没有惊起任何浪花，也没有带起任何波痕，仿佛它与这片深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约定，可以让大海无视它身躯的碰撞。
　　大长老额头沁出几滴热汗，口中极快地念诵咒文，一指点在云镜之上，云镜很快投影出海面之下的情形。
　　湍急的海流，巨量的海水在返涌，但那大螃蟹的身躯却化作了半透明状，与海水没了任何碰撞与摩擦，朝北方‘缓缓’挪动。
　　对于这巨蟹的体型而言，此时它挪动的速度确实很慢，需好一阵才能挪动半个【身位】。
　　但因其背宽数百里，若是算上那八条大长腿，身躯宽度超过千里，挪动半个身位就是数百里，比海中绝大多数的异兽游速都要快上许多。
　　那几道身影穷追不舍，但大螃蟹始终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吴妄立刻下令：“跟上去！”
　　云中三艘飞梭同时被仙光环绕，迅速朝北面的天空疾驰。
　　霄剑道人点开一面云镜，观察着千里之外的岸边，那里的巨浪已退却，上千道人影或坐或躺，有不少雨师妾国人七窍流血，不知死活。
　　玄女宗女仙叹道：“这般异兽当真凶猛，若是去人域为害，后果不可估量。”
　　“人域诸超凡又非雨师妾国可比，”林祈正色道，“前辈不必担心此事，咱们人域高手众多，杀此蟹自不在话下。”
　　刑天道：“不是说要跟它谈谈吗？咋谈？”
　　吴妄安慰道：“先等它脱离雨师妾国高手的追击，既然小古朵他们被巨蟹刚吞掉时无事，此刻自也无事。”
　　“殿主，咱们要不要，趁机将这几名雨师妾古国的高手……”
　　霄剑道人比划了一个斩首的动作，吴妄也是怦然心动。
　　雨师妾国效命于天宫，这几个高手今后自会出现在人域与天宫的战场上，此时他们被巨蟹引出了雨师妾国的范围，若是顺手除之，自是再好不过。
　　顺便还可对那巨蟹示好，方便接下来的接触。
　　然而，不等吴妄下令，那几名皮肤黝黑的男女停住身形，在大海之上静静悬浮，又立刻掉头朝雨师妾古国方向飞去。
　　“可惜，对方倒是足够警惕。”
　　吴妄摇摇头，霄剑道人也是面露惋惜。
　　不多时，吴妄等人就发现……这螃蟹也是颇为机灵。
　　等后面没了追兵，它在大海中转了个圈，又悄悄摸回了此前折腾过的海域，像一只特大号的幽魂，老老实实蹲坐在数条海沟之上，收拢长腿，一动不动，自身与这片海域完美相融。
　　那双如大泽般的黑色眼珠，注视着雨师妾古国的方向。
　　显然，它还不想放过雨师妾国。
　　飞梭中，众人面面相对。
　　“怎么谈？”
　　霄剑道人问：“难不成咱们就这么下去，游到它眼珠附近，开口喊一句道友？”
　　“这海好深，”吴妄喃喃道，“这巨蟹身躯的厚度，少说也有七八十里，此刻在海底蹲着，蟹壳到海面还有这么高的距离。”
　　“四海深处都是这般，”大长老温声说着，“在不少深海之地，还有许多开了灵智的生灵建立国度，那里与咱们互相隔绝，不太来往。”
　　吴妄道：“大长老，我是说，这海好深。”
　　大长老略有些不明其意。
　　泠小岚道：“水下越深，所要承受的压力也就越大，无妄兄的意思，是这螃蟹的身体之强，恐怕远超咱们所想。”
　　“不错，”吴妄对泠小岚眨了下眼，后者却是微微抿嘴，扭头看向一侧。
　　吴妄道：“这只螃蟹如果是在这种半透明的状态，或许是能上岸的。”
　　刑天老哥问：“这跟咱们找它说话有啥关系吗？”
　　“没直接关系，只是突然有感而发。”
　　吴妄笑了笑，站起身来，看着刑天道：“救咱们妹子，总不能让旁人去冒险，咱俩去打个头阵。”
　　“这是自然。”
　　刑天对吴妄咧嘴笑着，身周气息已然开始膨胀。
　　大长老、霄剑道人、刑天的老师同时站起身来，自是要一同跟随。
　　林祈道：“老师，不如让弟子去试试。”
　　吴妄反问：“你去了之后说什么？”
　　林祈想了想，朗声道：“我乃人域修士，今日特来与你商议一事。”
　　“有进步，还好不是孽畜伏诛，”吴妄摆摆手，笑道，“你老老实实待着，让你跟过来只是为了让你开开眼界、增加见识……沐大仙看好了他。”
　　“好！”
　　东方沐沐答应一声，两只小手做手爪状，对林祈嘿嘿直笑。
　　泠小岚突然开口：“不如我一同随行，或许我这音律术法，能发挥一些奇效。”
　　“仙子不可，”吴妄正色道，“你也在此地等候，我们过去只是做个尝试，想与这般庞然大物沟通，绝非容易之事。”
　　泠小岚还要说什么，吴妄又补充了一句：
　　“巨兽的胃里，那可是什么都有。”
　　泠小岚小脸唰地变白，身子紧绷、杏眼紧闭，立刻不再多说。
　　霄剑道人拿出两根仙绳，捆在自己与吴妄的腰身，刑天和他老师有样学样，只剩大长老孤单一人。
　　五人正要窜出飞梭、隐遁身形，大长老却突然做了个手势，重新打开云镜。
　　云镜所显：
　　一束月光照在海面，落在那巨蟹的背上。
　　巨蟹那半透明的巨大身躯上，出现了一丝丝青色的流光，这些流光朝那月光汇聚而去，在月光中缓缓凝成了一道倩影。
　　大长老动作熟练地拨弄镜面，那倩影显露真容，却是一名美丽女子，身着青衣，在月光中静静而立，表情满是哀怨。
　　能如此迅速地调整角度、在数百里的范围内，捕捉到一个女子的容颜，大长老这一手云镜术，实可谓登峰造极。
　　称之一声云镜宗师，也是毫不为过。
　　她拿出一只玉箫，放在嘴边开始呜呜地吹奏。
　　海水中没有任何涟漪，也没半点气泡产生，但那一缕凄婉哀怨的萧声，却透过云镜传了出来。
　　如怨如诉，似是在倾诉自己的哀思，似是在怨恨这事件的不公。
　　那只大螃蟹没有半点动作，此刻给人一种，它颇为享受的感觉。
　　这青衣女子与巨蟹什么关系？
　　霄剑道人已是道：“这女子是残魂，且是实力颇强的残魂，神念之力，堪比天仙境圆满的灵修。”
　　吴妄低声道：“大长老，可否将我们的声音传递到这个女子面前？”
　　大长老立刻点头：“自是可以。”
　　“我斟酌一二，”吴妄略微思索，扭头看向泠小岚。
　　这时让泠小岚以笛会友，那简直再合适不过。
　　但……
　　泠仙子俏脸泛白，此刻正努力稳固心神……
　　吴妄轻轻地打了下自己的嘴，这个破器官，没事吓唬人仙子干嘛！
　　没办法，只能自己来了。
　　吴妄灵识沉入戒指中，在里面挑挑拣拣，对比着唢呐和大鼓的优劣，最终选择了自己不太熟悉、亲手制作的……
　　二胡。
　　众多乐器中，比流氓谁都不如唢呐，比气势都比不过大鼓，比惨那也只有土埙能与二胡一较高低。
　　拽出二胡绑在腰间，调整了下长弦，吴妄缓缓拖动琴弓，一曲因自身记住的旋律残缺大半、不得不重新编曲的《二泉映月》，自琴弦的擦刮间缓缓奏出。
　　飞梭内的众人都有些惊讶地看向吴妄。
　　刑天纳闷道：“老弟你咋啥都会？”
　　“在北野的时候闲着没事干，”吴妄手下不停，缓声道，“大长老传声吧，我这情绪保持不了太久。”
　　大长老一连打出数个符印，二胡的奏乐声出现在那青衣女子身周。
　　那女子微微一怔，停下抚萧仔细听着；
　　巨蟹略微抬头，大眼看向海面。
　　吴妄给了霄剑道人一个眼神，霄剑道人以仙力包裹五人，隐入夜空之中，朝海面迅速沉降。
　　二胡声凄凄惨惨、连绵不绝，那萧声再次响起，却是与二胡相合。
　　不多时，刑天已是虎目含泪、心潮起伏，从袖中摸出一支骨笛，在嘴边吹奏出了浑厚低沉的曲调。
　　正卖力拉二胡的吴妄扭头瞪着刑天，刑天却是吹的……十分走心。
　　萧声有了些许变化，似是在与他们倾诉；
　　吴妄将二胡之声降了下来，作一个聆听者，配合着萧声起伏，引导着骨笛的曲调与萧声相合。
　　莫名还有些动听。
　　待萧声停歇、二胡声凝、骨笛归于安宁，那青衣女子面颊之上满是泪痕，抬头看向前方的海水。
　　海水中，吴妄与刑天一左一右站着，各有一层贴身仙光护持，两人腰上都绑着仙绳，三位高手站在十丈之外。
　　下方巨蟹一动不动，在大长老的观察中，这巨蟹已是闭上双眼，似睡着了般。
　　“唉……”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背负双手，注视着这个青衣女子，缓声道：“朋友，失礼了。”
　　“你吹的真不错！”
　　刑天竖起大拇指，对青衣女子道一声，“感情很充沛，很能打动人，我刚才听你的萧声，差点都哭了。”
　　那青衣女子惨白的面容上划过几分嫣红，她并未开口说话，但轻灵悦耳的嗓音却在几人耳中响起。
　　“有、有吗？你们吹奏的也不错。”
　　“说认真的，没骗你，”刑天感慨道，“我们来这本来是救人的，听到你这萧声，竟不自觉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只觉得你受了很多委屈。”
　　吴妄：……
　　老哥这么会的吗？
　　这，大智若愚？大巧不工？
　　刑天老哥这是天生就有泡妞把妹的天赋，还是在大浪族中历练出来了？
　　“救人？”
　　青衣女子打量着吴妄和刑天，问：“那人可是被它吞掉了？”
　　“我妹子，还有她的护卫。”
　　刑天叹道：“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他们路过此地时，遇到了这头大蟹跟人打架，被大蟹张嘴吸走了。”
　　青衣女子面露歉意，轻声道：“若如此，我替它赔个不是。”
　　吴妄道：“道友，可否放过他们一命？我们并无冤仇，他们也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他们就在它的腹中，你们可以去带他们出来，”青衣女子道，“但你们后面的三个男人不可进去，他们实力太强，进入它腹中会伤害到它。”
　　刑天想都没想就要点头答应，吴妄目中却是泛起少许警惕的光亮。
　　“道友，若我们进去之后出不来，怎么办？”
　　“你不信我吗？”
　　青衣女子注视着吴妄，目中带着几分无奈，“若是这般，我也没有其它办法，它腹内有一片小天地，并非是吃进去吐出来这么简单。”
　　“是吗？”
　　吴妄看向了青衣女子的裙边，目光略微一凝，突然问：“道友，你这般状态持续多久了？”
　　青衣女子道：“我也不知，迷迷蒙蒙已过漫长岁月……你们还要进去救人吗？”
　　“道友稍等，我们需要与长辈商议一二。”
　　吴妄含笑说着，对刑天打了个手势，两人身形回转，自海水中如御空般，飞向了大长老三人。
　　一颗水晶球出现在吴妄掌心，双目之中蕴起了点点星光，口中念动法诀。
　　他突然转身，看向了那名青衣女子。
　　暮然间，吴妄浑身寒毛直竖，瞳孔有些巨震，但这不适和异样，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那青衣女子问：“道友，怎么了？”
　　“没事。”
　　吴妄嗓音都有些沙哑，对青衣女子道一声：“我们可能要商量一段时间，道友你能一直在吗？”
　　青衣女子笑道：“明晚的此时吧，有月光，我就可现身。”
　　吴妄露出几分温和的微笑，言道：“多谢你了。”
　　“不必谢，是我们误吞了你们的妹妹。”
　　这女子如此说着，自给人一种明事理、懂礼貌之感。
　　吴妄对她含笑点头，但转过身来时，额头挂满黑线，只觉得遍体生凉，给了霄剑道人与大长老一个眼神。
　　此地，不宜久留。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十日之祭
　　“殿主！”
　　“这是怎么了？”
　　“快，养神的丹药给宗主！宗主这是神念受损！”
　　飞梭内一阵闹腾，众人齐齐围在吴妄身周。
　　吴妄是被大长老搀扶回来的。
　　只是因为他开启祈星术，借着星神神力多看了那青衣女子一眼，吴妄神魂就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离开海面时，吴妄面色苍白如纸。
　　他抬手握住了大长老的胳膊，大长老立刻会意，用血煞气息包裹住吴妄，让他们五人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平静无声地遁回高空。
　　吴妄一直强撑到了飞梭内，方才用力大喘了一口气，立刻原地打坐，额头沁出一滴滴汗水。
　　泠小岚自是颇为焦急，却无法触碰吴妄，只能在旁静静等待着。
　　刑天更是一脸茫然，全然不知道吴妄为何突然这样；
　　刚才明明好好的，那个漂亮的青衣姑娘说话也很好听，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好感。
　　吴妄这般状况，持续了大概片刻。
　　直到霄剑道人与大长老同时出手，凭两位高手超凡境的强横神念，在吴妄身周念诵静心驱邪的经文，方才让吴妄渐渐恢复正常。
　　霄剑道人沉声道：“殿主应该是用神念探查那女子时遭了反噬，没有大碍，缓一阵就好了。”
　　“那女子，老夫也感觉颇有些妖邪之意。”
　　大长老抚须沉吟，担心地看着吴妄，众人都不知吴妄到底查探到了什么。
　　少顷，吴妄突然睁开双眼，眼底惊悸之意未退，拿出毛笔、布帛，在上面快速描绘出了一幅画面。
　　冰冷的海水中，一扇古朴的大门悬浮在无边无际的蟹壳上，大门之上环绕盘踞着一只只丑陋的怨灵；
　　而在那大门之内，仿佛有一颗猩红的眼球半睁着，冷漠又新奇地注视着这个世间。
　　这一刻，无关修为强弱、无关道境高低，众人只感觉一股凉气自脚底钻出，朝天灵盖涌去。
　　吴妄将笔杆扔到一旁，闭眼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行将心底的这般画面抹掉。
　　他道：“这就是那个青衣女子的本体。”
　　在场三位超凡境高手面面相觑，他们近距离去看，也没看出太明显的破绽。
　　“大长老，你们注意她的脚了吗？虽然很微弱，但她的脚是与大蟹的蟹壳连在一起的，它们有可能是同生、也可能是寄生的关系。”
　　吴妄好似虚脱了般，低声道：
　　“总而言之，不用想如何跟她交涉了，她刚才就是要引诱我们进大蟹的口中。
　　我们现在完全无从得知，这个怪物到底什么来路。”
　　“这？是本体？”
　　刑天老哥浑身肌肉一阵哆嗦，“那么好看的姑娘，如果是残魂就算了，怎么可能！”
　　吴妄连续吐纳数次，面色方才恢复红润。
　　他凝视着刑天，解释道：
　　“正常的残魂很快就会消散，就算是有强大的执念支撑，这般执念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不断消磨。
　　此事我再了解不过，想要凭空护住一个生灵的残魂，千难万难。
　　但这个残魂，已是过于强横。”
　　大长老缓声道：
　　“道，万变不离其宗，盖天地之间自有大道平衡。
　　老夫所见，那青衣女子虽外貌可人，但其内并无大道凝聚，尤为空洞。
　　如此，她那媲美天仙境巅峰灵修的神念之力，到底从何而来……”
　　“怨灵聚合，”霄剑道人低声道，“吞噬其他生灵的神魂，这般妖邪之物，人域早有记载。”
　　刑天急道：“那咋办？难不成咱们就没别的办法了？我妹现在没死，真就是因为这巨蟹还没能完全消化？”
　　大长老安慰道：
　　“刑天少主莫急，一同被吞入其中的，还有仁皇阁各位高手，若大蟹腹内有足够多的空隙，他们也可联手抵御神魂侵袭。”
　　“大长老说的不错。”
　　吴妄抬手捂住胸口项链，缓声道：
　　“我能确定的是，小古朵和其他一同被吞入之人此刻都还活着，且只是被困在了大蟹腹中。
　　接下来，咱们畅所欲言，各位有什么建议立刻提出来。
　　我们的目的是救回小古朵他们，这并非只是为了救我与刑天老哥的小妹，对人域而言也有不同的意义。
　　还有……”
　　吴妄看了眼玄女宗几位高手，以及林家数位家将，又拿出了刑罚殿殿主的威严。
　　“此次来的匆忙，我也来不及遮掩，我与刑天老哥的关系，各位可能会有猜测。
　　但诸位要么是林祈能信得过之人，要么是泠仙子的师门长辈，还请各位保守秘密，我不想在人域听到有关刑天的半点传闻。
　　这是以仁皇阁刑罚殿殿主的名义下令。”
　　众修自是连声应答，绝不会多提此事。
　　——自然，少不了会在各家内部提及，对林怒豪、净月宗主等人禀告。
　　吴妄示意各位思考应变之法，心底也是已有了破局的思路，但并未直接讲出来，而是想与其他人的想法互相碰撞。
　　如此自比他一个人去制定计划，要稳妥许多。
　　当下，众修各自出声。
　　林祈说用调虎离山，想办法将那个青衣怪物引开；
　　泠小岚则说借刀杀人，将巨蟹引去雨师妾古国，让双方正面厮杀一场，趁乱寻找机会。
　　霄剑道人强调，他们现如今对巨蟹与青衣怪物的来历所知太少，需更多消息才能做出足够稳妥的决断。
　　大长老在旁提醒，那巨蟹与青衣怪物若是合力发难，其破坏力应当不在鸣蛇等凶神之下。
　　而吴妄一直没有说话，开始思考此前四海阁小哥给的提醒。
　　天宫在收束百族势力；
　　雨师妾古国此前似乎有些不服天宫；
　　巨蟹如此兴风作浪，近在咫尺的旸谷却是毫无动静，那里可是有传闻中的十日、御日女神羲和……
　　隐隐的，吴妄透过这些线索碎片，看到了其内藏着的一则真相。
　　但此刻缺了关键线索，根本无法窥之全貌。
　　“殿主，您觉得如何？”
　　刑天的老师开口问询，吴妄慢慢抬起头来。
　　大长老道：“宗主刚刚遭了神魂反噬，此时不如多歇息一阵，莫要太过勉强自己。”
　　林祈道：“老师，我们不如就直接用蛮力，一力降十会罢了。”
　　“不可。”
　　吴妄对林祈笑了笑，正色道：
　　“综合各位的意见，我稍加润色总结，并增加了一点点小细节，可以给出三条可用之策。
　　第一，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刑天老哥你需冒些风险，用大浪族少主的身份，造访雨师妾国族地，你可以把自己弄的惨一些，注意装束换成北野的装束。
　　你就直说，那巨蟹吞了小朵，务必将此事言明。
　　无论此事背后是天宫在算计雨师妾国，还是雨师妾古国与那巨蟹的恩怨，都可站在北野的立场上，去找他们要人。
　　你身上的气息也要伪装一下，找一找当年的感觉，不可暴露自身修为。”
　　刑天立刻站起身来，重重地点头答应一声。
　　刑天老师笑道：“伪装简单，此前我去北野，对北野锻体之法略知一二，我可乔装打扮为大浪族大将。”
　　“有劳前辈，”吴妄拱手道，“此行万请以护卫刑天老哥为主，事不可为就主动发难，我们会接应你们脱身。
　　你们的目的，就是探听巨蟹与那青衣怪物的来历，越详细越好，实在不行就用星神压他们。
　　对了老哥……带上我的球。”
　　吴妄取出两颗红枣大小的水晶，用法力推了过去，刑天立刻收入储物法宝。
　　随之，刑天又意识到，储物法宝这东西接下来不兴用，就淡定地塞入怀中。
　　胸大肌顿时浮夸了不少。
　　吴妄看向众人，又道：
　　“第二策和第三策，需等刑天老哥那边探听到足够的信息。
　　若确定这巨蟹并非天宫在背后捣鬼，我们就用泠仙子刚才说的计策，将巨蟹激怒、引去雨师妾古国，做个恶人，这是第二策。
　　若确定这是天宫在背后搞事，就用第三策，我会配合老哥你们登场，给雨师妾古国施加压力，想办法通过北野的立场，将小朵捞回来。
　　其实第三策比第二策风险要小很多，风险在我身上。
　　各位可有异议？”
　　众高手竟能齐声回应：“遵从殿主差遣。”
　　“快换衣服吧。”
　　吴妄对刑天催促了声，泠小岚和玄女宗几位高手立刻原地转身，身周被结界包裹。
　　刑天也顾不得避嫌，拿出自己的北野装束。
　　皮靴皮貂大夹袄，长发一散自风骚。
　　这汉子叹了口气，站在飞梭出入口，扭头看向众人，对着他们抱拳躬身。
　　“客气话不多说！这次为了救我妹妹，各位还请以自保为上！
　　今后各位有用得到我刑天的地方，尽管吱一声！”
　　沐大仙：“吱~”
　　刑天忙问：“有何请？”
　　“大块头加油！”
　　东方沐沐挥着小拳头喊了声，“你能行哒！”
　　刑天咧嘴一笑，转身再次跳入夜空。
　　吴妄在袖中摸索一阵，掏出一颗沐大仙脑袋大小的水晶球，在其内显出了刑天所见所闻。
　　刑天与其师乔装打扮一番，又将衣袍割破、浸海水、蒸干，大大咧咧闯入雨师妾国族地。
　　刑天大嘴一张，见人就喊：“还我妹命来！”
　　差点就被一群女巫围攻。
　　刑天展露自身刚阳血气，硬抗了几名女巫的巫祝之术，找了个空当自报家门，高呼星神庇佑，让雨师妾族人投鼠忌器。
　　他们在海边僵持了一阵，很快就有一名此前追杀——名义上追杀过巨蟹的巫女现身，与刑天交谈几句、问明缘由。
　　雨师妾古国之人倒也并非不讲理，验明刑天大浪族少主的身份，又见刑天师徒也是可堪一用的战力，便将他们引去了后方之地。
　　刑天不断开口问询有关巨蟹之事，那上了年纪的巫女却讳莫如深并不作答，暗中提及，她无权告诉刑天这些。
　　事情，反倒是越发扑朔迷离。
　　……
　　飞梭中，水晶球投影出刑天在雨师妾古国的所见所闻。
　　此刻他们还在赶路，吴妄并未抬头多看，而是又端着那份地图，开始计算北野到此地的距离。
　　离家只剩半途。
　　此事若是顺利解决了，就将小古朵送回北野，自己也趁机回家看望父母吧。
　　人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他在父母的支持和理解下，开始了人域求仙之旅，总不能老是有家不回……
　　心底不由浮现出，老爹那撇嘴瞪眼一脸嫌弃的表情，仿佛能听见熊悍大首领在那嚷嚷：
　　【咱支持理解嘛玩意？】
　　吴妄顿时泄气，开始清点起了自己所携带的斗法小宝物。
　　星雷术水晶球若干，得益于刑天老哥的运输支持，此刻这水晶球储量，已经恢复成与鸣蛇遭遇之前的水准了。
　　且都是熊抱族奶奶级祭司们亲手制作，威力比上一批高了不少。
　　炸平一个古国有些痴心妄想，想撼动这巨蟹也有些痴心妄想，但炸平古国什么密地，或是塞入巨蟹嘴里，都能取得不错的效果。
　　自己实力，还有些派不上用场，但有金甲、道兵星辰剑，从攻防的角度来看，也是不容小觑。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吴妄并不想亲自下场动手。
　　这要是砍螃蟹正欢，天宫突然来个神降，还识破了他无妄子的身份，那就乐子大了。
　　泠仙子突然道：“这雨师妾古国倒是别具风情。”
　　吴妄抬头看向那水晶球所显。
　　夜幕中，刑天师徒被一群衣着【简单】、皮肤黝黑的女护卫护持，行走在一片低矮的土屋之中。
　　雨师妾古国由来已久，比北野各大部族的历史要久远许多。
　　开辟在东野的雨师妾国，已是与百族同化，居大城、兴耕作，但雨师妾族地，也就是这片古国，还保留着上古之风。
　　上古之风最直观的特点，就是男女所穿都不多，且还停留在女性为主导的部族秩序，男性地位仅比外族奴隶高出些许。
　　吴妄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是此地夜晚并没有火把，反倒是有许多照明用的宝矿，以及自身会发光发亮的奇特灵树。
　　雨师妾国中最多见的符号，就是灵蛇。
　　在他们的理解中，蛇是通灵之物，是与神灵交流的媒介；
　　只有女巫们才能佩戴蛇形的耳环，而他们身上的纹身、手中的兵刃，随处都可见‘蛇’的形状。
　　刑天二人被带到了女巫们的住所——几座巨石堆砌的‘金字塔’前。
　　金字塔那幽森的入口处，有几名身上刻画着古怪花纹的男人来回巡逻；他们宛若真正的幽灵，在那黑暗中时隐时现。
　　刑天没有多想，立刻就要低头入内，却被他师父摁住肩膀。
　　“少主，不要冲撞了此地的高手。”
　　那名领着他们抵达此处的巫女道：“还请刑天少主在此地等候，我们去问询长老们是否做好了迎接您的准备。”
　　“嗯，”刑天点点头，又面露悲色，“还请不要耽误太久，我妹就在巨蟹腹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排出来了。”
　　那巫女立刻点头，脚下多了一只坑洞，身形窜入那金字土塔。
　　不多时，里面传来了呜咽的哭声，一团惨绿色的火焰飘忽而来，却是一名身躯已老到萎缩的老妪，提着一只石制灯笼，出现在了刑天面前。
　　这老妪披着麻布宽袍，上下打量了刑天几眼，又看了眼刑天背后的体修超凡。
　　她用有些古怪的语调，说着大荒如今流传最广泛的语言：
　　“你们是星神大人的信徒？”
　　“是的，”刑天道，“我们从星神的光辉中走来。”
　　“那你们身上为什么没有星神大人的气息？”
　　刑天顿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为了走极致的人域体修修行法，将星神洗礼获得的力量都还回去了，此刻却是犯了难。
　　正此时。
　　飞梭中的吴妄双手高举，额头浮现出紫色月印，低声呢喃、赞美星神。
　　数颗星辰在刑天师徒头顶绽出银白色光亮，洒落出点点如雪尘般的光辉。
　　刑天立刻挺直腰杆，那老妪当即变了面色，对刑天态度都变得尊敬了许多。
　　“星神的子民，请您入内，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刑天立刻问：“那头大螃蟹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雨师妾国有没有制服它的办法，我妹还在它腹中！
　　若是我妹平白无故死伤在了你们这，我们大浪族和团结一心的北野各氏族，定要找你们要个说法！”
　　吴妄暗中点了个赞。
　　有一说一，刑天老哥算是个不错的少主，这蹬鼻子上脸、反客为主的手段，与他熊霸简直不分伯仲！
　　那雨师妾古国的长老叹道：“刑天少主，此事说来话长，随我来吧。”
　　老妪抖了抖手中的石头灯笼，金字土塔的甬道中迅速出现了连绵的亮光，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浮现出了一幅幅画卷。
　　“我们一族与巨蟹的恩怨，就在这里了。”
　　刑天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看着两侧那延绵不绝的壁画出了会神，正色道：
　　“你还是跟我讲讲吧，我看不懂。”
　　“有些话，不能说。”
　　老妪叹了口气，只是提着灯笼缓步向前，“答案就在这里了，贵客自己看吧。”
　　刑天有些懊恼地敲了敲脑壳，还是认真一幅幅地看了过去。
　　其实也无妨，吴妄等人已是将壁画上的内容，迅速整理了出来。
　　【久远的岁月前，雨师妾古国兴起，他们掌握了修行神念之法，并将其发扬为巫术，有壁画所显，他们与灵山十巫曾有过交际，代表了巫术不同的发展方向。
　　雨师妾古国的巫术，在于操控傀儡、操控灵蛇。
　　最初他们崇拜的是蛇神，是并不存在的先天神，为此还供养过许多强大的蛇形生灵。
　　忽有一日，一群站在云上的神灵来到了此处，用他们无所不能的手段，让雨师妾古国臣服，并修改了雨师妾古国的崇拜。
　　他们之后漫长的岁月中，供奉的神灵成为了十日。
　　发生在雨师妾古国身上的事，并不只是被修改了崇拜之神。
　　很快，有神灵降临，在这个神灵的指点中，雨师妾古国开始了活人祭祀十日之事，他们将一名名头戴花环的少女绑在这些土塔的尖端，十日会现身、炙烤那少女，将那少女折磨致死。
　　壁画中最为隐晦之处来了。
　　这些死了的少女，化作了一缕缕灰气，被塞入了神灵手中抓着的瓶子。】
　　壁画看到此处，吴妄与身边之人，已是隐隐猜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刑天黑着脸，表情已是说不出的严肃，继续低头向前行走。
　　壁画后半部分有些杂乱，记录了雨师妾古国的一系列发展，他们跟着神灵东征西讨，代表人域的南野地形轮廓，几次出现在了壁画的角落。
　　那是雨师妾古国的强者，随同天宫神灵，进攻人域、发起了黑暗动乱。
　　飞梭内，吴妄与林祈的表情都有些阴沉，众修士更是面色复杂。
　　他们也说不出，对这古国是该生出恨意，还是该给予同情。
　　最后几幅壁画应该是新开凿的，最后一幅记录了巨蟹在大海中兴风作浪，雨师妾古国损失惨重。
　　而倒数第二幅，却是那只曾被神灵握住的瓶子破碎，一缕缕灰气钻入大海，朝着远处的巨蟹游去。
　　等刑天踏出甬道，前方豁然开朗，一间数十丈直径的土洞出现在他面前。
　　洞壁上摆放着一颗颗绿色的发光矿石，十多名身躯萎缩的老妪，穿着宽松长袍坐在角落的阴影中。
　　一名皮肤黝黑的少女，被捆绑在了木架上。
　　她头顶有星光洒落。
　　刑天抬头看去，所见，便是这金字土塔那没有闭合的顶端。
　　这女子身上画满了红色、青色的符印，那些蛇形的印记，似乎就是这个古国最后的一点倔强。
　　刑天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些金字形状的土塔。
　　只有这些厚厚的泥土，才能抵挡住十日的照射。
　　“刑天少主。”
　　提着灯笼的老妪坐回角落中，低声道：“很快就会结束了，这场灾厄很快就会被神灵终结。”
　　“你们想怎么终结？”
　　刑天沙哑着嗓音问：“献上祭品，让神灵降临？”
　　那老妪平静地道：“只要我们继续以前做的事，十日就会来临，神灵就会降服那只巨蟹。”
　　被捆在木架上的少女紧紧抿着嘴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刑天胳膊颤了下。
　　“有什么道理吗？”
　　他问：“十日是要残害生灵当乐子吗？”
　　“神，只是让我们做以前做的，只是让我们继续做该做的。”
　　有老妪开口道：“我们试着反抗过了，那只巨蟹就是惹来的后果，我们都无法忤逆神的旨意，不是吗？刑天少主。”
　　“我！”
　　刑天双眼瞪圆，胸口在不断起伏，却并未说什么指责的话。
　　他没这个立场去插手其他氏族、其他种族的内务，也无法评说这个古国做出的任何选择。
　　“我自己去救我妹子，就当我没有来过你们这。”
　　他如此说着，目光环视一眼土洞内的情形，转过身来，斗篷在略微晃动，已是踏步前行。
　　临走出那长长的甬道，刑天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一把将胸口的水晶球拍碎，抓出两把斧头，身形一跃而起！
　　“这都什么狗屁神灵！老子自己去干翻那螃蟹！”
　　飞梭内，吴妄皱眉注视着面前突然没了影像的水晶球，嘴角露出几分释然的笑意。
　　“准备配合刑天老哥。
　　既然老哥决定走第四条路，咱们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林祈纳闷道：“刑天的老师不拦着他吗？”
　　大长老点开一面云镜，显露出正在雨师妾古国朝着海边发足狂奔的刑天师徒。
　　那个还没来得及报上家门的刑天之师，此刻梗着脖子大骂神灵无耻，手里抓着一把法宝长棍，跑的比刑天还要快上几分。
　　吴妄对此没有半点意外，平静地下令：
　　“准备撤退，三艘飞梭暂时离开这片海域，大长老、道兄，咱们几个去做接应。
　　大长老，多开一面云镜，我想看雨师妾古国内的情形。”
　　“善。”
　　大长老双手画圆，那雨师妾古国土洞内的情形，清晰地出现在吴妄面前。
　　那里已响起了鼓声，那名被绑在木架上的少女，被一条绳索，缓缓拉去塔顶的破洞……
　　……
　　咚！
　　咚，咚。
　　缓慢的手鼓声，在古国的夜晚不断飘荡。
　　金字土塔外，随着鼓声跳跃起伏的人群，戴着兽骨做就的面具，不断发出一声声呼唤。
　　被捆绑在木架上的少女，低头等待着所谓救赎的来临。
　　那两道雄壮的身影在夜色中朝着大海疾驰，此刻已是即将冲入大海，冲向海底巨蟹。
　　三道身影站在海边的云层中，背对着星空，注视着大地。
　　吴妄闭着双眼，灵识查看着各处，感受着那举行祭祀之地越来越强的灵气波动，心境却没有太多波澜。
　　人域的修行法，才是生灵唯一出路。
　　自强不息这四个字，永远是与天地神灵抗争的动力源泉。
　　沉默的星神，让北野得到了本不属于他们的安宁。
　　肆无忌惮的天宫，用类似的方法统御着百族，没有给他们半点反抗的间隙。
　　咚咚的鼓声节奏开始加快。
　　吴妄睁开双眼，看向了南方。
　　隐隐的，那如天之柱的巨木，在夜空中显露轮廓。
　　神木·扶桑。
　　疾奔的那两道身影冲入海中，在海面上踏浪狂奔。
　　古国最中央，一名戴着兽骨面具的年轻女人站在土塔顶端，身形无意义地颤抖着，身上用彩羽编织成的羽衣不断闪耀光亮。
　　她突然双手高举，口中发出尖锐的喊叫。
　　那喊叫声似是歌谣，而方圆千里内的天地，也随之变得透亮。
　　神木的虚影中，一颗颗太阳接连亮起，十日追逐嬉闹，迅速飞到空中。
　　但它们却并非平日里的太阳，远看去仅如拳头大小。
　　它们横空而来，朝那土塔迅速落下，用自身的光亮，将这片天地照的如同白昼。
　　炙热的气息、滚滚的热浪。
　　下方祷祝的人们慌乱逃窜，钻入了一处处土洞中，钻入了一罐罐满是雨水的陶罐中，无法直视十日的光芒，更不敢去看那里的情形。
　　十日时而没有规则的跳动，时而围成一圈盘旋在那被绑在木架上的少女身周。
　　少女在不断哀嚎，身上的绳索已燃烧起火焰，但她依旧没有闪躲；
　　背后的木架化作灰烬，她身形倒在了土塔尖端，用手遮着面容，发出了痛苦的喊叫……
　　吴妄背后，霄剑道人与大长老瞠目欲裂。
　　吴妄却只是闭着眼，略微抬起的双手，在阻止背后两人的爆发。
　　大海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天地间风云变色，一股股阴云出现在天地间。
　　海水中，那巨蟹突然窜出，巨蟹无比宽阔的背脊上，那渺小的青衣女子在哭嚎，在嘶吼，但她的嗓音是那般渺小。
　　神灵听不到。
　　巨蟹那双乌黑的大眼中出现了一缕缕青芒，它从此前那般‘空冥’的状态恢复成‘实体’，不顾一切扑向岸边，卷起了无穷无尽的巨浪。
　　此前在岸边抵挡的雨师妾古国的女巫们，此刻却背对着海水，朝着古国上空的十日不断跪拜。
　　那青衣女子双目满是泪水，捂着胸口，对十日方向伸出右手。
　　“战！”
　　一声不合时宜的怒吼，无边巨浪突然被劈散，两道雄壮的身影破开浪头，冲向巨蟹的大嘴。
　　重新得了祭品的十日在雀跃；
　　古国中的生灵在颤抖；
　　土塔中的老妪默默流淌着眼泪，那些壁画隐喻着一切，却终究只是壁画。
　　海边高空的云雾中，吴妄在等。
　　他依然在等。
　　被巨蟹吞掉的不只是小古朵，还有人域的几位天仙，他们无法直接破开巨蟹的壳，只能从后布局。
　　终于，终于！
　　刑天的身影即将撞到巨蟹，十日炙烤的女子生命即将溶解，扶桑神木的枝丫上传来少许叹息，那无边巨浪即将倾覆海岸……
　　哒的一声轻响，不知是谁的脚步声出现在云端，天地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
　　一缕白光破开阴云，照在青衣女子身上，也照在了巨蟹背上。
　　海浪凝固在岸边，巨蟹的身躯竟骤然缩小数十倍，从数百里缩小到仅剩数里大小，背上的青衣女子消失不见，化作了一团氤氲的灰色气息。
　　白光骤然变宽、变长，竟化作了无数重白玉石阶，自云端直抵那巨蟹背上。
　　哒哒的脚步声响起，那般沉稳，又那般轻快。
　　曼妙的身影出现在云梯之上，带着生灵难以仰望的光芒，带着那清冷又美丽的面容，自云端缓步走下，长发与发带随风飘舞着。
　　她素手摁压，无边巨浪归于大海。
　　她手指轻点，巨蟹眼底的青色光芒退却，大鳌钳挠了挠脑壳。
　　她看向十日，略微皱了皱眉，在嫌弃着缔造这般祭祀之仪的大司命之恶趣。
　　少司命看向在大海上奔驰的刑天，目中流露出少许思索，正当她要出手将刑天封禁，刑天抬头瞪着这从天而降的女神，手中斧头已对着那巨蟹远远扔了过去。
　　吴妄睁开双眼，直视着那欢呼雀跃的十日，目中迸出两团火焰。
　　“道兄出手！”
　　霄剑道人目中剑光迸发，直视十日，剑指已然前点！
　　一剑！
　　“跑！”
　　吴妄又是一声轻喝，两名超凡左右抓住他肩膀，朝着南面急忙逃遁。
　　那十只太阳飚出血箭，匆忙朝着扶桑木飞射；少司命站在云阶之上，表情一度……有些错愕。
　　人域高手？
　　为何会在这？
　　不等少司命做出应对，海面上的巨蟹突然挣开她神光的束缚，嘶吼着朝刑天急冲而去。
　　刑天一声大吼，攥拳一跃而起，他师父的身影紧随其后，同时对着那缩小了数十倍的巨蟹挥拳……
　　这些粗鲁之辈，竟胆敢无视她身影。
　　“哼！”
　　少司命的冷哼略带恼怒，一股更强的神力自她身周荡漾开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宗主，丢了！
　　吴妄今天突然明白了，为何人域高手对乾坤之道情有独钟。
　　逃命时，乾坤大道的神通是真的好用！
　　霄剑道人以剑道御空，锋锐的剑道划过天地，本已是颇为迅疾；大长老又以乾坤大道加持三人身周，使乾坤扭曲，让御空之速暴增数成。
　　那堂堂少司命，天宫能臣，竟一时没能跟上他们三人！
　　少司命追出千里后、身形轻轻闪烁，直接回溯到了那只大蟹附近。
　　她注视着那青衣女子化作的灰色烟雾，目中神光轻轻闪烁，那青衣女子再次现身。
　　少司命其实并不擅斗法，主管的是天地间的生灵子嗣传承之事，从上次去人域交涉就能看出，她走的应该是‘文官’路子。
　　更何况，天宫之敌也用不到她出手扫平，便是人域的仇恨簿上，也鲜少有少司命出手的记载。
　　其实吴妄今日也没想到，必然会现身的神灵，竟是这位少司命……
　　‘天宫也用人紧张了？’
　　海底某处海沟的岩峰中，大长老布置的伪装结界内；
　　此刻，吴妄、霄剑道人、大长老，各自有些紧张地看着云镜内的情形。
　　他们并未离开太远，逃了一阵之后，又立刻由海底遁回巨蟹附近。
　　刑天和他师父正与大蟹缠斗在一起，刑天此刻正爬到大蟹的蟹钳之上，使出北野绝技‘老拳乱锤’，打的那巨蟹……毫无反应。
　　甚至，巨蟹瞧着钳上的这个小黑点，拿起落下鳌钳的动作都温柔了些许。
　　刑天之师此刻也回过神来，趁着那少司命此前并未注意到他，开始隐藏气息、躲入大螃蟹侧旁阴影，注视着刑天的背影。
　　“宗主，接下来如何行事？”
　　大长老低声问着，目光一直落在那少司命身上，此刻总有无法掩下的战意。
　　吴妄没有回答，依旧是在整理思路。
　　不多时，他问：“林祈和泠仙子他们走远了吗？”
　　“已到了安全之地，”霄剑道人笑骂，“无妄你让他们向南撤退，他们是撒丫就跑，速度比来的时候还要快很多。
　　四海阁的探子，与仁皇阁此前追踪巨蟹的几名天仙，都已被接上了，不必担心他们。”
　　“嗯，”无妄答应了声，继续注视着眼前云镜。
　　那少司命自空中走下，却是看都不看刑天与他老师一眼，只是凝视着那名青衣女子。
　　此刻，霄剑道人也问：
　　“无妄，咱们此前为何要突然现身，还只能打伤十日而不能斩它们一二？
　　这十日，在贫道的感觉中，实力并不算太强，平日里应当是有重宝护持。”
　　吴妄：……
　　这怎么说？
　　难不成说真要宰一两只太阳，就相当于撼动天宫体系的根本，直接引发天人大战？
　　以后人域若重点培养、好好扶持那个叫大羿的小伙子，十日何足畏惧？
　　“对付十日的时机未到。”
　　吴妄故作高深地道了句，继续借云镜注视少司命与青衣女子的身影。
　　刑天老哥将那些雨师妾古国的壁画传回来时，他们都已经弄懂了雨师妾古国发生过何事，搞清楚了这场灾祸源于何处。
　　祸起天宫。
　　此前，吴妄他们突然出手打伤十日、引走少司命，而非在暗中躲藏、静待时机，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这已算是他们急中生智，在没路的沼泽中想硬趟出一条路。
　　当吴妄发现，雨师妾古国决定举行十日之祭，已差不多推算出了后面的局面：
　　【代表了雨师妾古国对天宫的完全臣服，以牺牲一名族人表达自己的忠心，其后必然会有神灵降临，来解决巨蟹的灾厄。
　　十日之祭顺利发动后，十日现身炙烤那少女，那名少女产生的‘怨力’让青衣女子愤怒，巨蟹立刻发动海啸要淹没雨师妾古国。
　　天宫之神大概率会在最危急时刻现身，彰显神力，让雨师妾这般女巫之国，在绝望之中再次归顺。
　　一场完美的神灵表演。】
　　这般情形下，吴妄就必须尝试解决两个棘手的难题。
　　第一，怎么在巨蟹口中将小古朵他们救出来？
　　这显然是要依靠天宫之神的手段。
　　第二，天宫若是发现人域天仙与北野大浪族少主同行，且前者在护持后者，必然会得出北野和人域联合的判断。
　　北野必然会有大麻烦。
　　这时，刑天又脾气上头，不管不顾要去砍了巨蟹；其师加倍上头，要跟刑天一同砍蟹。
　　吴妄当时心底感慨了声：‘刑天老师的北野血脉怎么感觉比老哥还浓厚。’
　　随之便蹦出了第四策——分头行动！
　　此分头非针对大荒未来某战神的脑袋。
　　【刑天师徒与他们三人装不认识，刑天以北野少主的身份救走小古朵一行，他们以人域高手的身份救走那几名天仙，此事不就解决了？】
　　当然，这计划说起来简单，操作起来十分复杂，还有个致命漏洞——刑天自身已没有了星神洗礼之力。
　　后面的事情，果然如吴妄所推断的在发展，但最让吴妄等人意外的是，现身的竟会是少司命这般强神。
　　一时间，事情变得更为复杂。
　　想凭三名超凡境高手解决少司命，那无异于痴人说梦；哪怕少司命不擅斗法，也非霄剑、大长老、刑天老师三人可对付的。
　　少司命也不是傻子，想骗过少司命绝非易事，对刑天师徒的演技是个绝强的挑战。
　　霄剑道人对十日打出去的一剑，三人主动现身，而后逃窜，都是吴妄算计好的，不过是做戏给少司命看，且分散少司命注意力。
　　但吴妄必须承认，这计划中，几乎都是赌的成分。
　　他必须赌——对于少司命而言，青衣怪物很可能颇为重要，如此，少司命不会对他们三人穷追猛打。
　　他更要赌，刑天能应付得了这般局面。
　　到此刻，第四策进行到了一半，吴妄信心大增。
　　无他，大长老和霄剑道人逃起来丢给少司命的背影，实在是太帅了！
　　论逃命，血手魔尊谁也不虚！
　　大长老在旁传声道：“宗主，咱们不如试试能不能把这少司命……做掉。”
　　吴妄看着大长老，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如此满腔热血。
　　霄剑道人笑道：“少司命可不是咱们能对付的，最少也要家师那般高手前来，无妄，咱们接下来作甚？”
　　吴妄凝视着云镜中少司命和青衣女子的身影，低声道：
　　“稍后做好准备，只要巨蟹将小古朵他们放出来，咱们立刻出手，救了人便逃命，道兄可有能装人的法宝？”
　　“这倒是没带。”
　　“没事，我带了。”
　　吴妄自袖中取出几只棕色的皮袋，塞到了大长老和霄剑道人的手中。
　　“机会只有一次，时机也必须把握准确。”
　　大长老和霄剑道人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霄剑道人看着法宝袋上的“长玉”二字，突然皱眉道了句：“这不是库房说，凭空少了的那批第四总殿的赃物？怎么会……”
　　大长老哼了声：“殿主的事，能叫偷吗？道友注意措辞。”
　　霄剑道人忙道：“这个，我就是问问，随便问问，绝对没说殿主贪墨之类的话语。”
　　吴妄：……
　　总觉得这两个老前辈在内涵他，并且他们还有确凿的证据！
　　“咱们商量下如何出手。”
　　当下，三人躲在那处海沟中开始嘀嘀咕咕。
　　说的是如此如此，道的是这般这般。
　　不多时，救人的具体步骤，就在他们的商量中成型。
　　霄剑道人有些担心：“问题是，刑天能在少司命手中要人吗？若他被少司命识破，在修行人域修行法，又该如何？”
　　“此时只能选择相信刑天老哥。”
　　吴妄如此说着，心底却也是各种嘀咕。
　　此前刑天一眼就被雨师妾古国长老看破了，他被少司命识破的几率，其实接近十成。
　　但，这已是无法规避的风险，只能看刑天如何发挥。
　　毕竟这是能与天帝争锋的猛人，本身应当也有自己的命格在，被天帝砍掉脑袋前，应该不会出事……
　　这件事给吴妄留下的操作空间，本就十分狭小。
　　此刻那云镜所显：
　　少司命正围着那青衣女子不断漫步。
　　后者跌坐在巨蟹的背上，浑身都在轻轻颤抖，身体也似乎随时会崩溃。
　　吴妄他们听不见少司命在说什么，但能看出，两者似乎正在交涉。
　　夜色下，雨师妾古国归于宁静，那名躺在了土塔顶端的少女颇为凄惨，却依旧有一丝丝气息。
　　正此时！
　　巨蟹背上跳去了一只黑点，砸落在了少司命和青衣女子附近，正是刑天。
　　少司命眉头轻蹙，对青衣女子点出一指，一抹白光将这青衣女子完全包裹。
　　她略微扭头看向刑天，冷然道：“尔为何人？”
　　“北野大浪族，刑天！”
　　刑天那粗犷的嗓音带着几分未曾散去的愤怒，这九尺壮汉向前迈出一步，对少司命伸出大手，喊道：“将我妹妹还给我！”
　　“哼！”
　　少司命一声冷哼，那肉眼可见的波痕自她脚下划过，刑天雄壮的身躯如遭重击，止不住的后退。
　　但刑天低吼着，挣扎着。
　　那道推着他后退的波痕，在他退出数十丈后，终于被他撞碎。
　　刑天再次迈步向前，定声道：“将我妹妹还给我！她被你的巨蟹吞了！”
　　少司命转过身来，左手背负在身后，右手端在身前，虽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有种说不出的典雅美观。
　　她看向刑天，冷然道：“无礼之徒，莫非连个请字都不会吗？”
　　刑天一怔，凝视着少司命，慢慢低下头、左手抬起抚在心口的位置，低声道：“请，将我妹妹还给我！”
　　“退下吧，吾曾受星神大人恩德，不想与你们北野之人追究。”
　　少司命淡然说着，手指对着巨蟹一点，这巨蟹低头张开大嘴，咕呱叫了两声，口中喷出一道道流光。
　　刑天见状狂喜，对少司命拱手道了声谢，转身朝巨蟹边缘跑去。
　　还好，这巨蟹比此前身躯缩小了数十倍，不然刑天也着实要跑个半天。
　　那些流光化作了一名名昏迷的身影，静静飘浮在海上，粗略计算竟有上千人之多，绝大多数都是皮肤黝黑的雨师妾国人。
　　少司命只是瞧了一眼，似觉得有些污秽，并未多看。
　　此刻，吴妄隔着云镜凝视着少司命的背影，手心都有些冒汗。
　　她的背影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身周散发的神力将她衬的宛若一朵盛开的水仙。
　　突然！
　　少司命转过身来，双目中划过一抹神光，锁定在了刑天的背影上。
　　“站住。”
　　刑天动作僵硬地停在原处，喉结微微颤抖，却扭头看向了少司命。
　　少司命冷然问：“你身上，为何没有星神大人的印记。”
　　她甚至没有那有些拗口的‘吾’‘尔’之称，直接用了稍显浅白的话语。
　　刑天嘴角轻轻颤抖，却只是望着少司命。
　　海沟中的大长老大袖一挥，将吴妄装入了一只宝袋、收入了袖中最稳固之处，与霄剑道人立刻摸向巨蟹的位置。
　　——这是他们此前商量好的，吴妄此时没有面对少司命的实力，若将吴妄扔在某处，稍后恐怕来不及带上，容易横生枝节，倒不如由大长老和霄剑道人随身带着吴妄。
　　反正接下来该如何出手，两人都已是心里有数。
　　巨蟹下方不远处，刑天的老师握紧了铁棒，却极力地隐藏气息，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我问你，你身上为何没有星神大人的印记。”
　　少司命身周散发出浓烈的威压，刑天已是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的力量，从何而来？”
　　“唉。”
　　刑天突然叹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注视着自己的掌纹。
　　他虎目泛红，带着少许无奈，低声道：“我其实，是大浪族的前任少主。”
　　少司命已要爆发的神力，此刻凝聚了些。
　　刑天低声道：“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被星神收回了给予我的赐福，我知道，我背负着不可饶恕的罪孽，也知道，我无颜面对为我花费了无数心血的父亲。
　　我听闻妹妹出事，不顾一切赶来了此地，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也足够了。
　　她，是我们大浪族今后的首领啊。”
　　言罢，刑天看向少司命，那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难言的苦楚。
　　“带你妹妹走吧。”
　　少司命转过身，走去那青衣女子身旁，收起那一抹白光，继续注视着那青衣女子。
　　刑天叹了口气，这次也不敢露出喜色，转身踏步而去，跑了片刻，方才一跃而起，几次起跃落去了海水中。
　　北野锻体与人域体修虽本质不同，但表现出来的形式十分接近——增强身躯战力。
　　少司命若拿下刑天，探查刑天体内的情形，自是能一眼看出问题。
　　但对于少司命而言，真要对刑天出手，只会是拍死刑天而非拿下刑天。
　　此刻，藏于海水中的大长老与霄剑道人对视一眼，继续潜伏于海底。
　　大长老摸了摸袖中装有宗主的口袋，将它藏的更靠内了些。
　　刑天在海面上跳来蹦去，那只大蟹两只向外突的眼睛略微摇晃，想看刑天在做什么。
　　不多时，刑天在最边缘位置，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小古朵和几名人域天仙，以及那一行北野女战士。
　　刑天也不敢将她们喊醒，倒也是难得机智了一次，找到一条绳索，将这些女战士的胳膊捆缚起来，又将小古朵扛在肩上。
　　刑天扭头喊了句：“浪步将军，还不过来帮我下。”
　　刑天的老师眨眨眼，立刻答应一声，跳到刑天身旁，将那绳索一端拽在身上。
　　当下，这师徒俩踏波而行，在海面上疾驰而去。
　　那几名人域天仙，还静静漂浮在海面上，身上缠绕着一缕缕水蓝色的光芒。
　　大长老与霄剑道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他们眼底的为难。
　　这些飘浮在海上、被巨蟹吐出来的‘俘虏’中，还有不少人域商队的凡人、小修，数量在数十人左右。
　　但这两位超凡都非婆妈之人，很快就定下了计策。
　　救走那几名天仙，这对人域而言损失最小。
　　巨蟹背上，少司命指尖绽放出微弱的白光，对那青衣女子额头点去。
　　青衣女子颤抖着向后躲避，口中发出一声声尖啸。
　　“过来。”
　　少司命淡然说着，指尖白光越发明亮，她在步步紧逼。
　　青衣女子突然低吼一声，浑身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宛若一只打碎后黏起的瓷器。
　　就在这时，悄悄的、慢慢的，在那平静的海水中，在那巨蟹好奇地注视下，那数名昏迷的天仙高手，毫无声息地朝海水之下缓缓沉去。
　　蟹背上，少司命闭上眼、吸了口气，指尖白光爆发，又将那即将裂开的青衣女子束缚在原地。
　　这些人域高手……
　　这些人域的井底之蛙！
　　当她看不到那几名天仙，当她感受不到天地间出现的微弱波动吗！
　　她骤然转身，身形一闪冲向海面。
　　海水中立刻闪出一道剑芒，此剑芒之锋锐，迫的少司命下意识朝着侧旁挪出数百丈躲避！
　　霄剑道人身形冲出海水，手中宝袋一张，将那数名天仙纳入宝袋、塞入袖中。
　　少司命翻手摁压，乾坤凝滞、天地息声，天地间竟化出数百神鸟；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股血煞凝成恶鬼群魔呼啸的幻影，对少司命横扫！
　　霄剑道人双目中闪出神剑，对少司命直直斩落！
　　但神剑落下的一瞬，做足攻势的霄剑突然转身，掉头朝着天边疾驰，大长老的身影自海水中窜出，拽住霄剑道人胳膊，两大超凡身周乾坤扭曲，速度激增！
　　“雷。”
　　少司命目中神光爆涌，方圆千里雷霆大作，一条条雷龙对霄剑、大长老砸落，但两人合力逃命、速度着实太快，硬抗了几道雷霆，已是窜出百里。
　　少司命身影一闪，出现在百里之外，却又顿住身形，扭头看向了那只被雷光吓到的巨蟹。
　　正事要紧。
　　但这些家伙，欺她心软？
　　少司命指尖突然多了两只木偶，目光落在了霄剑与大长老背影上。
　　素手向前一抖，木偶化作神光炸开，而少司命手中多了两只……储灵宝袋。
　　“嗯？”
　　少司命微微皱眉，暗道人域高手莫非早有对付她神通的办法；又看着这装人的宝袋，略有些嫌弃地扔到身旁悬浮。
　　她脚下迈出一步，出现在了巨蟹背部，看向了那青衣女子，喃喃道：
　　“还不肯屈服吗？”
　　那青衣女子再次发出尖啸声，身上的裂痕越发明显……
　　且说大长老与霄剑道人一路风驰电掣，用他们极速追上三艘飞梭，又用大道包裹飞梭，朝人域急赶。
　　飞梭内，泠仙子忙道：“他呢？”
　　大长老缓了口气，笑道：“无妨，为了方便行事，宗主被收入了储灵法宝，被老夫放在了袖……”
　　大长老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
　　霄剑在旁心有余悸地道了声：“那少司命果真厉害，还好是被牵扯了精力。”
　　林祈忙道：“快放老师出来吧，莫要闷坏了老师。”
　　大长老手臂颤抖着，左手在右袖中掏出了一只木偶，老脸有些苍白，低声道：
　　“我们，怕是，要立刻请仁皇阁阁主……来一趟。”
　　霄剑道人瞠目欲裂，在袖中抓出两只宝袋、一只木偶。
　　宗主，丢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愿世界能如你所想的那般美好
　　‘这储灵法宝方便是方便，就是蒙蔽六识，在里面待着有些不爽利。’
　　吴妄心底挂念着外面的战事，但对大长老和霄剑道人逃命的本领颇有些信心，倒是不必太过着急。
　　嗯？缝隙？自己能出去了？
　　吴妄带着几分欣喜的微笑，自宝袋中钻了出来。
　　大功……告……
　　嗯？
　　漫漫海风扑面而来，冷冷的冰雨在他脸上胡乱的拍。
　　吴妄愣愣地看着面前站着的美丽女神，看着那名快要裂开的青衣女子，目光又瞥向了左右两个方向。
　　大海、蟹背、旁边扔着的储物灵袋……
　　“嗤。”
　　那女神少司命竟掩口笑了声，目光复杂地看着吴妄，凝视着这张曾见过、后又‘挂念’的面容。
　　吴妄喉结上下晃动，此刻却犹自保持着一个男性人族最后的尊严，表情尽量淡定、目光尽量平静。
　　那感觉，就仿佛此时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全在他计算之中。
　　挺，就硬挺！
　　少司命笑道：“人皇的小友，神农的忘年交？不曾想，你我竟在此地见面了。”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微笑。
　　咋办，淡定的打招呼？
　　少司命竟是将那青衣女子丢在一旁，身形几次闪烁，在吴妄身周留下了几道残影，从各个角度观察着吴妄。
　　她悠然道：“竟有这般意外收获。”
　　吴妄：……
　　这什么情况？
　　大长老和霄剑道人投敌了？这也不对……刚才斗法太激烈，他被大长老一个‘逮虾户横移’，从袖子中甩飞了？
　　大长老莫非洗澡用多了皂、喝酒湿了肩——腋滑？
　　此刻吴妄只能压下心底的重重疑惑，抱怨和埋怨解决不了问题，想对策才是自己应该做的。
　　于是，他展露出自己登仙境圆满的道境，隐藏起自己神念波动，更是将灵识收入自己体内。
　　堂堂天宫大神、天帝左膀右臂，会欺负他一个还没成仙的蝼蚁？
　　当然，会。
　　少司命目光有些锐利，在吴妄脸上缓缓划过，她笑道：
　　“我是该在此地杀了你，让你的老友神农伤心一下，还是该带你去天宫，让他们看看神农选的继承者是谁？”
　　吴妄淡定一笑，却依然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威胁值’。
　　他道：“少司命莫非真的觉得，能出现在此地，被你轻易捉住的，会是人皇继承者？”
　　少司命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你这诡辩之人，却也是有些乐子。
　　我倒是想看看，他们是否有人来此地救你，或是把你放到我兄长手中，他能如何去折腾人域。”
　　吴妄故意岔开话题：“兄长？大司命？根据传闻，你们不是夫妇吗？”
　　“哼！”
　　少司命身周神光闪烁，吴妄感觉自己全身上下仿佛石化了般，自元婴向外，瞬间无法动弹。
　　“稍后再收拾你就是。”
　　她淡然说了句，眼底总归带着几分厌恶。
　　吴妄：……
　　如果不是自己打不过，也怕母亲打不过，更担心会给自家氏族惹事，他堂堂北野少主、人域正八经的刑罚殿殿主、人皇准女婿，会受这委屈？
　　怎么办？
　　小古朵他们似乎已经被救走了，从被救之人和留下之人的数量判断，好像也不亏。
　　但就他个人而言，肯定是亏了的，而且亏的不是一点半点，整个人的人生都有些黑暗。
　　还有什么翻盘的可能？
　　既来之则安之？
　　最坏的结果反正就是一死……不对，这少司命如果要用他钓鱼，人域若来救援，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吴妄陷入了思索，站在蟹壳上，看着少司命在那摆弄自己此前曾见过的怨魂之门。
　　只是，这扇门此刻被少司命神力压制，看上去已不算太恐怖。
　　巨蟹老老实实蹲在了大海中，此时蟹壳平稳如陆地。
　　少司命似也在琢磨该如何处置这怨魂之门，她与泠仙子的习惯倒是有一二分相似——都喜欢踏空而行。
　　吴妄心底暗叹：
　　【稍后若人域高手不来救援还好，若是人域大批高手赶来救援，他怕是想脱身都难了。】
　　这里离着旸谷太近，旸谷中绝对藏着实力强横的先天神，只是对方此前一直未曾现身。
　　老前辈应该懂的吧？
　　再说，他吴妄对人域、对老前辈，应该没那么重要吧？
　　这问题如果是肯定的回答，怎么还有点小失落。
　　吴妄心底思索着人域之外的解决方案，但他下意识就将母亲和北野隔绝在外，稍后就算被少司命侮辱了、凌辱了、羞辱了，他也不能将母亲和自家氏族牵扯进来！
　　什么情形还能难过自己明知必死，却继续冲向虫洞？
　　来吧！
　　吴妄目光灼灼地看向这女神，等待着自己能说话、能开口的一刻！
　　“嗯？”
　　少司命视线余光瞥了他一眼，却也并不搭理，继续对着面前的怨魂之门出神、思索。
　　如此，她静静站了半个时辰。
　　这般岁月对她而言仿佛并不算什么，便是更漫长的时光，在她的感受中，似也只是瞬息。
　　这还是吴妄第一次，能如此近距离观察神灵的本体。
　　少司命这般大荒女神，确实带着一种与修行者、修行之仙截然不同的气质，仙毕竟是要与天地相融，而她，仿佛就是天地菁华之凝聚，是这天地的意志所化。
　　‘神与百族，当真是相同的存在吗？’
　　少司命右手抬起，那纤长白皙的手掌拂过，巨蟹周遭突然出现了一片片阴云，阴云之下雷光闪烁，一条条雷龙冲入海水。
　　吴妄视线余光瞥到，有十数道身影被逼出海面，朝着远处后撤。
　　大长老、霄剑道人赫然在此间。
　　吴妄略感温暖，却还是想让他们就此离去。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此前偷袭之所以有效果，很大程度是因为少司命并不怎么在意他们要救走的几名天仙。
　　可他这个无妄子，是跟人皇陛下一起挤兑过少司命的！
　　当时神农老前辈意在‘三方会谈’，处处点他名、问他话；但少司命不知吴妄背景，在她看来，神农对吴妄简直宠到姥姥家了。
　　没想到，那次会谈，真的能成为今天的‘伏笔’。
　　这找谁说理去！
　　“接下来倒是不能被人打扰。”
　　少司命低喃了声，指尖多了一枚小小的玉碟，屈指朝东方弹飞。
　　一道流光闪过，旸谷方向立刻飞出道道流光，朝此地激射而来。
　　片刻后，百多名身着金甲、背生双翼的人形生灵出现在巨蟹上空，他们各自三丈多高，面容隐藏在面甲中，在巨蟹附近均匀散开，守在四面阴云边缘。
　　旸谷护卫？
　　吴妄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接近天仙境的威压。
　　这些护卫刚站定，又有两道身影一南一北现身，隐藏在高空之中。
　　吴妄感应到了两股强大且隐晦的神力波动，显然是两名先天神镇守南北，在此地为少司命护法。
　　少司命再不多管周围，面对着那怨魂之门，身形飘浮到半空，指尖绽出了白色闪电，这些闪电将怨魂之门完全缠绕。
　　其内的怨灵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吴妄离着太近，又受到了怨魂神念之力的侵蚀，只觉得遍体生凉。
　　待那白色闪电要将怨魂之门勒碎，少司命却停下了动作，继续思索。
　　看样子，她并不是要毁了这些怨魂。
　　吴妄此刻已差不多想明白了，十日之祭、雨师妾古国的遭遇、此刻少司命的登场，其内存在的必然关联性。
　　天宫，似乎是想通过培养怨魂的方式，缔造出类似于‘凶神’之物，从而达成某种目的。
　　少司命执掌生灵繁衍之事，在天宫的秩序中，代表新生、涵盖生命。
　　她的降临，只是为了完成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步。
　　【赋予新生】。
　　自己能借此做什么？
　　或是凭此做什么？
　　少司命骨子里的自傲与傲慢，是否能稍加利用？
　　吴妄站在那再次陷入了沉思，此事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他不得不慎重。
　　而他不知的是，在这片即将沐浴太阳光辉的古国之海域上空，那无尽星空之上，星空的神殿中，七道身影已因为他静静站立。
　　苍雪此刻也在思考，但她思考的问题，是要不要此刻就现身救回自己的霸儿。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与天宫闹翻，她将手中早已握住的‘剑’挂去天宫头顶。
　　此剑——破坏星神与天宫的关联，将星辰大道自天帝封印中抽离，并燃烧星神之躯，提前发起古神回归，摧毁当前天地秩序。
　　后果如何？
　　其实现如今的时机并不成熟，对天宫而言是这般，对被放逐天外的众古神而言也是这般。
　　苍雪并不想多管这些。
　　她最艰难的时刻，如何是在毫无依凭之中，在星神和星神神器的注视下，一步步成为七日祭。
　　与熊悍一世夫妻，她不会干涉熊悍在寿元上的选择；就算熊悍今后选择不延长寿元，她也会尽到一个妻子的诺言，相扶相伴、相濡以沫。
　　但，谁动她唯一子嗣，动她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
　　那就莫怪她不讲神德、不计后果。
　　苍雪背后，六位日祭双目绽出青色神光，星神那宏伟的身躯，已在星空深处亮起微弱的光亮。
　　苍雪表情有些冷漠地注视着巨蟹背部。
　　事态会如何发展，此刻全系于少司命的一念，以及吴妄能做出哪般自救的决断。
　　……
　　“你们还在等什么？”
　　巨蟹之南六千里，隐在高空云雾中的道道身影，此刻尽皆保持着沉默。
　　林祈直面着他们，被两名林家家将摁着，却犹自在咬牙骂着：
　　“你们还在等什么？天仙去救，大浪古朵去救，我老师就不救了吗？你们不救能不能让开路？”
　　“林祈！”霄剑道人骂道：“你就别添乱了！在这里的谁不比你着急？”
　　“那你们还在等什么？那些天宫之神真的不会杀我老师吗？老师是谁，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有老者道：“正因他们知道，所以他们此时不会杀无妄殿主，而是要以无妄殿主做更多算计，天宫行事历来如此。”
　　“老夫有愧于人域，有愧于宗主……”
　　大长老浑身轻颤着，竟是老泪纵横，目中带着怒火，也带着几分决然。
　　但大长老同样被刚赶来的人域高手拦住，此地已有七八位超凡，更多高手还在路上，人域高层似乎也在紧急商议此事。
　　泠小岚此刻却是颇为冷静，她静静地盘坐在众高手之后，擦拭着手中的短剑，身后站着几位玄女宗高手。
　　东方沐沐突然开口：“再等下去，他们来的神不会越来越多吗？”
　　“可我们此时没有能敌少司命的强者，更何况，不只是少司命，处于北面之神为奢比尸，离我们最近的神应是五祥鸟，这都是天宫镇守旸谷的高手。
　　更何况，若真的爆发大战，恐怕还会惊动旸谷中的另一个先天神……”
　　霄剑道人低声道：
　　“弄丢无妄殿主，为贫道之过，贫道便是用命去换，也想将无妄换回来。
　　但我们不能着急，此时出手，后果谁都无法预料。
　　家师此刻想必已在请示人皇陛下，只需家师……”
　　“来了。”
　　侧旁乾坤突然出现了少许波动，一条缝隙无声无息张开，刘百仞的身影自其内钻出，又有道道身影随他而来，第二人便是风冶子。
　　一股股超凡大道，耸立于东海深海处。
　　人域八阁，有四阁主出现在此地。
　　人域十大仙宗魔宗，有十八家宗门的强者被喊来此地。
　　刘百仞表情更是从未有过的肃穆，将自身大道展露在天地间，背对众人，俯瞰神灵。
　　“陛下有命，让我们等。
　　若无妄子无法自行脱身，那就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无妄子。”
　　众道者各自点头，大半都盘坐了下来，将自身气息调整到最佳。
　　忽听一声龙吟，众道者、神灵，齐齐看向了东面。
　　那里，宛若天将拂晓，一只金色的车辇悬浮于空中，自那车辇之上，有道身影静静坐着，凝视着人域众高手之所在，却让众道者颇感压力。
　　天帝后，御日之神。
　　羲和。
　　……
　　蟹背上，少司命略微皱眉，瞧了眼吴妄一动不能动的身形。
　　“你竟这般重要？”
　　她话语落下，吴妄身躯恢复正常，终于能开口说话。
　　他立刻紧紧闭上双眼……眼睛，就很干涩。
　　随之，吴妄笑了声，学着少司命的嗓音，笑道：“你竟这般不知变通。”
　　“怎么？想让我放了你？”
　　少司命自半空飘落，就悬浮于吴妄面前，“人皇都未现身，还不至于让我有忌惮之心。”
　　“少司命，天帝离不开天宫，人皇却可以离开人域。”
　　“我们对人域的放纵，其实只是不想有太多损伤。”
　　少司命的嗓音说不出的悦耳、轻松，且十分自然，她道：
　　“人域一代不如一代，燧人钻出的火花，终会被岁月磨平。
　　不断更迭的神代中，生灵并非没有过强盛，但生灵终究只是生灵，寄生于天地间，而非天地之主。
　　我们从未将你们当做对手，神的对手只能是神。”
　　“是吗？”
　　吴妄看向那怨魂之门，“那如果我这个人族，能帮你解决你解决不了的难题，你会作何感想？”
　　“哦？”
　　少司命缓缓飘后，发带与裙带在随风飘舞。
　　她凝视着吴妄：“你知我在做什么？”
　　“造神。”
　　吴妄抱起胳膊，让自己看起来多点自信，缓声道：
　　“你们在雨师妾国谋划了一场跨越漫长岁月的造神之事，生灵念力之中，以怨恨最强、也最容易产生。
　　但怨力极难控制，怨魂也不可能成为凶神那样的存在，你们也不想造出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那对天宫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天宫莫非也在摸索，该如何运用生灵的潜力？
　　只是你们骨子里漠视生灵，才能做出这般决断吧。”
　　少司命默然。
　　吴妄问：“能聚合出这扇门，你们折磨了多少雨师妾国的女巫？”
　　“加上那边那个，应满十万之数。”
　　少司命看向那扇大门，目光略微复杂，淡然道：
　　“告诉你也无妨，创造十日之祭的那神与我不同，他从不会去观察生灵，也不会对你们有半分怜悯。
　　我倒是觉得，生灵都是美的，生灵的初生更是那般绝美。
　　我经常坐在花草中，看着它们自那湿泞、冷寂的土中发芽、生长，将原本只是灰蒙蒙的天地点缀的五彩缤纷。
　　你知道吗，这是一个很令我陶醉……
　　哼！”
　　少司命突然意识到不该说这些，摆出一幅凶巴巴的面容，盯着吴妄，幽幽地道一句：“你知道的太多了。”
　　吴妄：……
　　不是你自己在那自言自语吗？
　　“啊，我刚才怎么聋了？这海上风真大啊。
　　那说正经的，我如果能帮你解决当前这个难题，你就放我离去，如何？”
　　“帮我？凭你？”
　　“凭我，”吴妄笑道，“我可是人皇的小友，人皇陛下都十分尊重我的意见，你忘了吗？
　　如果你没好办法，不如试试生灵的智慧。
　　如果我失败了，当前情形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果我成功了，你完成了此行的任务，也可避免你我无法控制的大战爆发，这对你我都没有坏处。”
　　少司命不耐道：“你总是试图与我平等交谈。”
　　“哦，”吴妄拱手做了个道揖，“这位尊贵的女神，我这个凡俗俗子，不知可否请你怜悯一个赌约？”
　　少司命并不言语，似是在斟酌。
　　星空神殿中，苍雪大人略微皱眉，看着此刻已开始主导话语权的吴妄，又不由打量了少司命几眼……
　　虽然是对头、对手、宿敌，但这家伙的天真烂漫，也是神圈众所皆知之事。
　　嗯……倒也算不错……
　　“可。”
　　少司命身形飘去了一侧，嗓音却在吴妄心底响起。
　　她道：
　　“天宫需一小神巡游四海，解决四海各地时常有残魂堆积之难题。
　　我此时无法解决的，是这些怨灵的怨恨，它们无法冷静，抗拒我的感召，也就无法点出它们的神性。”
　　“姑且一试。”
　　吴妄拱拱手，凝视着这扇门。
　　他此刻，不只是看到门内那只恐怖的眼，还能看到其内那些无法平息的恨。
　　怪不得少司命会如此苦恼。
　　这非神力可化解，也非神明可支配，只能从另一个路径前行。
　　吴妄轻轻一叹：“可否让那青衣女子现身？”
　　少司命道：“她不过是怨魂的表象。”
　　吴妄道：“但那也是这些死前被折磨成那般凄惨模样的巫女们，本身所希冀的样子。”
　　“可。”
　　少司命右手抬起，一缕缕神光环绕，指尖绽放出柔和白光。
　　那扇大门崩塌成了灰色的雾气，又凝成了那青衣女子；
　　她看着少司命，立刻就要扑上去和少司命拼命，却被几条凭空凝成的锁链捆缚。
　　青衣女子口中发出一声声历啸，不断挣扎、不断哭喊。
　　愤恨、恐惧、疯狂、毁灭。
　　她仿佛是所有负面的聚合。
　　呜——
　　吴妄盘腿坐了下来，端着一只土埙，吹出了呜咽的声响。
　　他刚才一直在思考如何让怨魂平复怨气，最先想到的就是各类经文，比如上辈子的各类佛经之类的。
　　可惜，没背过。
　　此时只能用乐声为引，就如此前第一次见这青衣女子时那般，用乐声与她交流。
　　土埙在北野，也算是‘流行’乐器了。
　　吴妄没有去观察青衣女子，用土埙吹出了一曲苍凉的曲调，仿佛是于世间行走的老者，在面临自己的末路时，在低叹，在哀鸣。
　　待吴妄手指停下摁动，抬头看去，那青衣女子正立在蟹背上，脸颊有两滴泪痕滑落，低着头不断啜泣。
　　“我其实无法劝你们豁达。”
　　吴妄低声说着：
　　“我也无法理解你们的痛苦，更无法知晓你们承受的苦难。
　　此刻我试图劝你们，只是为了我自己能活，这可能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最为卑鄙之事。
　　抱歉。”
　　青衣女子慢慢抬头，凝视着吴妄，口中却说着：
　　“你，愿意陪我吗？
　　我好孤独，我想有人陪着，你能以后每天都吹给我听吗？
　　只要你进入它的嘴里，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吴妄含笑摇头。
　　她依然在说着那些‘害人’的话，她似乎只会这些。
　　就宛若本能般，去吞噬生灵的魂魄。
　　吴妄道：“你们憎恶大荒，对吗？”
　　青衣女子露出几分凄美的微笑，口中喃喃着那些‘本能’的话，看起来是那般凄婉。
　　“你们恨雨师妾国，是吗？
　　你们是能明白我这些话的，因为你们，都是曾经为雨师妾国风调雨顺，为了保护自己族人，一代代主动走去了那些土塔。
　　不是吗？”
　　青衣女子默然。
　　吴妄又道：
　　“我来此地最初见到这只大蟹时，就在想了……大蟹掀起浪涛，却又用蟹钳挡掉巨浪两侧，不会波及到雨师妾国南北的生灵。
　　因为你们只恨他们，是吗？
　　就算是成了这样，你们依然还存留着那份善念，不是吗？”
　　青衣女子脸颊再次划过泪水，这眼泪自下巴滑落，就碎成了光尘。
　　她还是重复问着：“你可以陪我吗？”
　　吴妄看向了少司命，传声说了句什么。
　　少司命柔荑轻摇，一具有些恐怖的身躯自光芒中浮现，摆在了青衣女子与吴妄中间。
　　这是此前十日祭中献身的少女。
　　吴妄不敢多看，心底叹了口气，只是道：
　　“她还活着。”
　　青衣女子怔了下，低头凝视着那被青衣覆盖，依旧有着少许气息的少女，目中满是凄然，想伸手去触碰。
　　她身周锁链缓缓消散。
　　青衣女子跌坐在了那少女身旁，抬手想去触碰少女的轮廓，目中泪水不断涌动，双手在不断轻颤。
　　吴妄静静地坐在那，能做的事已做完。
　　于是低头吹起了土埙，曲调依旧是那般苍凉。
　　“你能陪我吗？”
　　青衣女子柔声问着，身后多了两道朦胧的灰色虚影，这两道灰影轻轻抖动，又化作了四道、八道、十六道……
　　不过转念，此地站满了灰影。
　　凶气、戾气；
　　怨恨、哀叹、愤怒。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灰影，散发着浓烈的不详之意。
　　那名躺在那，气若游丝的重伤少女，手指轻轻颤了下；
　　已不成人样的她，却试图抬起自己的手掌，去擦掉青衣女子脸颊上泪光。
　　一扇门的虚影出现在半空。
　　那重伤的少女发出了微弱的嗓音，她此刻说话都会承受着无比巨大的痛苦，说的却是：
　　“我……能……”
　　“嗯，”青衣女子泪水在奔涌，她注视着这少女，注视着曾经苦难后的自己，泪水一点点滑落。
　　周遭重重灰影的额头亮起了微弱光亮。
　　吴妄此刻闭着双眼，仿佛能看到：
　　一名名皮肤如丝绸般发亮的黑肤少女，在林间嬉戏打闹，在海边奔跑追逐，在树杈上光着脚丫轻轻晃动，在那手拉手欢声歌唱。
　　那些微弱的光亮在聚合；
　　原本幽冷恐怖的古门，此刻渐渐化作了金色；
　　它又散落做细雨般的光亮，将那重伤的少女包裹，让她身躯渐渐恢复、让她气息和神念渐渐强大，又让她能哽咽出声，掩面痛哭。
　　海面升起了氤氲的光芒，宛若吴妄上辈子一直想见却未见过的极光。
　　天地间似已安宁了。
　　那些注视着此地的身影，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坐在神辇上的女神带着温柔的微笑；
　　站在云端上的道者目中流露出几分感慨；
　　那些不知何时聚在海边的人影，对着那些光芒的位置跪伏，低声呜咽。
　　“喂？”
　　一声呼唤，吴妄停下吹奏，睁开眼来。
　　面前是那青衣女子，她身形已经无比虚淡，对吴妄轻轻点头。
　　“多谢你咯。”
　　吴妄含笑摇头。
　　一缕微风吹过，青衣女子如轻烟般散去，只剩下那名披着青衣、不断哽咽的少女。
　　“啊……”
　　吴妄轻轻叹着，略有些出神，终究是未能说出什么话语，只是由盘坐慢慢起身。
　　……
　　……
　　‘愿世界能如你所想的那般美好。’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少主归家意
　　面前躺着的少女，被少司命用白光覆盖。
　　她稍后只需去天宫一趟，就会被天宫赋予巡游四海的小神之职。
　　吴妄对此并不想过多评说，起身时对前方做了个道揖，而后对目光复杂的少司命点点头，转过身来，朝蟹背边缘走去。
　　此刻，他不能说任何言语，不能有任何忐忑，不能有任何犹豫。
　　一切都表现的风轻云淡，仿佛本就该如此一般。
　　少司命身形飘向前半尺，又立刻顿住，想喊住吴妄，却欲言又止。
　　赌约他赢了，自该放他离开。
　　哼，虽然是她出于怜悯，施舍给对方的赌约。
　　吴妄走出数十步，拿出了一把普通仙宝级的宝剑扔到面前，两脚稳稳地踩了上去，剑指向前一推，御剑朝天边而行。
　　此刻吴妄用的就是纯粹的登仙境法力，将神念之力、身躯之力、血脉之力藏得严严实实。
　　虽然飞速比较慢，但必须将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登仙境修士。
　　少司命双手虚扶，那雨师妾国的巫女漂浮在她身旁，身上依然覆盖着那身青衣。
　　巨蟹身影化作了半透明状，自海面缓缓下沉，身躯迅速恢复原本那背宽数百里的大小，自海底朝北慢悠悠地溜达。
　　就仿佛，此地发生之事，与它没有半点关系。
　　天地间，道道目光落在吴妄身上。
　　隔了数千里之距，人域众高手着实替吴妄捏了把汗；
　　但他们此时也察觉到了，吴妄所处环境的‘微妙’，不敢去打破这般微妙。
　　终于，吴妄眼看就要飞出此前蟹背边缘的位置……
　　嗡！
　　破空声袭来，吴妄嘴角微微抽搐，身形自空中停下，背着手悠然而立。
　　两名金甲神卫拦在前路，头盔之下是长满了黑羽的鸟首面容，那双鸟眼炯炯有神，三丈高的身躯散发着浓烈的凶狠气息。
　　大荒有传：旸谷多鸟哥，鸟狠话不多。
　　说的就是他们了。
　　“站住！”
　　“此路不通！”
　　吴妄微微点头，心底迅速浮现出了三个选项。
　　甲，以夸张的演技痛斥天宫出尔反尔，为自己争取离开之法。
　　乙，心平气和讲述刚才赌约之事，提醒少司命遵循约定。
　　丙，直接扭头问少司命能否让他离开，强调自己不过是登仙境修士，继续给对方一种‘你杀了我你就掉价’的错觉。
　　吴妄细细思量、前后对比，很快就选择了……
　　第四个选项。
　　他转过身来，目中带着一二好奇，看着远处空中静静站着、浑身上下散发柔光的少司命，轻声问：
　　“你在天宫，也说不上话吗？”
　　少司命淡然道：“让他离去。”
　　那两名金乌神卫立刻低头行礼，准备左右散去。
　　“大人！”
　　气息最强的那名神卫跳到少司命面前，抱拳躬身道：
　　“此人能惊动人域如此多高手前来救援，其地位自是非同小可，还请大人三思！莫要轻易放他离开！”
　　少司命原本只是有些郁闷的脸上，此刻突然露出几分笑意。
　　她轻笑了声，淡然道：“重复一遍。”
　　那神卫将领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在半空单膝跪倒，“大人！属下只是给您提醒，不敢对大人发号施令！”
　　少司命目中划过草绿色的光芒，那神卫将领身上飞出了一团绿光。
　　绿光中蕴含了一股难以言说、无法描绘的生机，此刻洒落于大海中，在海水里迅速散开。
　　神卫将领面色倏然惨白，双腿跪伏不断磕头，却是半句话都不敢说。
　　“你这般血脉就不必在世上继续流传了。”
　　少司命淡然说着，目光看向吴妄。
　　那两名拦住吴妄的神卫浑身哆嗦了下，赶紧左右闪躲，头不敢抬、大气不敢喘，唯恐招来这般惩治。
　　吴妄好奇地看了眼那神卫将领不断磕头的身影，对着少司命拱拱手，转身朝着南边悠然飞去。
　　速度不疾不徐，飞的不快不慢。
　　刚才少司命那话是什么意思？
　　血脉不必流传……也没见这神卫突然死了，还有刚才那一股浓郁的生机……
　　呃。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双腿下意识并紧，御空的速度都提升了一截。
　　少司命，主管生灵繁衍。
　　这是，剥夺了那神卫将军的生殖之权？
　　惹不起惹不起，赶紧溜赶紧溜。
　　“哼。”
　　少司命在海上留下了半声冷哼，又对着高空中的车辇微微欠身行礼。
　　她背后浮现出直通高空的云梯，转身拾级而上，背影都是那般优雅从容，身形似慢实快、转眼已抵达了天边，消失在了云间。
　　此地那群金乌神卫立刻朝着旸谷而去，那奢比尸与五彩鸟迅速消失不见。
　　高空中，神辇上的女神注视着吴妄的身影，美目中划过少许思索，突然开口道：
　　“还请留步。”
　　这嗓音自高空云端而来，吴妄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少司命走了，天宫莫非还要出尔反尔？
　　御日女神在天宫神系中，其实是比少司命还要高阶的存在，可以说拥有超然地位；她此刻喊住自己，当真祸福难知。
　　吴妄只能沉着应对，抬头拱拱手，不露怯、无惶急，也无太多恭敬之意。
　　他问：“不知还有何赐教？”
　　“你叫无妄子？”
　　御日女神轻声问着。
　　吴妄刚要回答，高空出现一抹白光，少司命的身影再次出现。
　　少司命对御日女神微微低头，嗓音传遍天地间：“羲和大人，此前我已输了赌约，无妄子当离去。”
　　羲和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位天帝帝后的面容，众生都无法看清，又能清晰感受到她表情的变化，似是用了什么了不得的神通。
　　羲和柔声道：“少司命不必担心，我知你知诺重诺；喊下无妄子，只是想与他问话一二，并非是让你违背诺言。”
　　“多谢羲和大人体谅。”
　　少司命又看了眼吴妄，身形向后隐入云中，却是与此前一般，并未真的离开。
　　羲和看向吴妄，离着虽不知多少里，嗓音却稳稳地落在吴妄耳旁：
　　“无妄子，你是如何想到，用善意回以善意，化解那怨魂的怨恨？”
　　“生灵都是如此，与神自不同。”
　　吴妄抬头注视着羲和，缓声道：
　　“这并非是说让人以德报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我只是觉得，这些雨师妾国的巫女因十日之祭承受了莫大的苦难，由此产生了无边怨恨，但怨恨并非她们的全部。
　　就如恶人一般，恶人也有心善的时刻，这般时刻虽不能洗刷恶人的恶名，却是生灵都有的宝贵之物。
　　她们是这般，百族是这般，神灵……今日看少司命行事，应当也是这般吧。”
　　羲和缓缓点头。
　　吴妄又补充了一句：
　　“像天宫提拔的那凶神穷奇，非人、非百族、非善类，本性凶残，觉得神通可以窥探人心就在面对人域时稳操胜券，实际上不过是自吹自擂罢了。
　　他根本不知人心最宝贵的是什么。”
　　背刺，就在不经意之时。
　　羲和轻声道：“人域与天宫征战多年，人域对天宫可还有善意？”
　　“这怕是没了。”
　　吴妄正色道：“人域与天宫的征战，始于远古火神对百族压迫，天宫坐视不理；而后远古火神被击溃，天宫发兵为难。
　　而今天宫更是准备随时覆灭人域，如何还要我们对天宫抱有善意？”
　　羲和道：“这便是立场不同了。”
　　“阁下喊住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颇为中意你，”羲和如此说了句。
　　吴妄虎躯一颤，差点就给羲和跪了。
　　别这样！
　　罪不至此！
　　您夫君误会了咋办？
　　就听羲和道：
　　“我儿顽劣，本具天地阳之精，又肩负划分日夜之责，极难管教。
　　若是你能来做他们的老师，教导他们如何向善，也是一件造福苍生之事。”
　　吴妄只觉得自己听到的话语无比荒唐，反问道：“您的意思是，让我……去给以虐待生灵为乐的刽子手做老师？”
　　“罢了，”羲和轻叹了声。
　　她并未再多说什么，与车辇一同消失不见。
　　羲和刚走，吴妄前方乾坤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刘百仞伸出大手，将吴妄一把抓住，拽入了裂缝中，迅速消失不见。
　　不多时，东天泛起鱼肚白。
　　旸谷的扶桑木上，拳头大小的‘太阳’传出清脆的鸣叫，这太阳化作车轮大小，挂在了天地边界，缓缓升空。
　　天地由此亮堂了起来，天地间的灵气也多了几分燥热。
　　……
　　“宗主！宗主！”
　　云端，吴妄刚现身，大长老就直接扑了上来。
　　这血手魔尊两只大手摁住吴妄胳膊，上上下下百般打量，长长一叹：
　　“若宗主您有个三长两短，当真让老夫不知如何去面对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的历代宗主！”
　　吴妄笑道：“我前面不是就俩吗？”
　　“主要是老宗主，”大长老感慨道，“宗主您安然无恙，回去老夫便把老宗主的坟茔翻修一遍！”
　　周遭众高手齐齐发笑。
　　刘百仞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合力开辟一处裂缝，赶回东海之滨！”
　　“善！”
　　“快！”
　　众道合力震荡乾坤，又是好一番折腾。
　　片刻后，人域东北方向，东海之滨的一处洁白沙滩上，上百道身影齐聚此地，将吴妄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祈与泠小岚却各自站在远处，并未向前凑。
　　前者是觉得，跟老师之间不必太过‘腻歪’；后者单纯是怕人多无法躲避触碰，其实很想凑上去与吴妄说话。
　　“无妄殿主！您真就这么回来了！”
　　“厉害的无妄殿主，独面少司命都是如此淡定，有大将之风！当真有大将之风！”
　　“那少司命倒还算讲信义，本来贫道都已准备万里传音嘲讽他们几句，骂他们出尔反尔云云。”
　　吴妄含笑应着，与人域众高手寒暄了一阵，着实有些招架不住。
　　还好，刘百仞阁主出言解围，将吴妄自高手堆中拽了出来。
　　人域众高手纷纷告辞，并未在此地久留；
　　那些还在赶去东海之东的高手们，也被仁皇阁一道道玉符召回。
　　半个时辰后，沙滩上只剩寥寥几道身影。
　　大长老已恢复原本的状态，拿着两只木偶不断琢磨、嘀咕，似是想‘剽’一下少司命展露的那一手‘置换’神通。
　　吴妄负手站在一处悬崖边，看着眼前这片大海，眼底满是沉思。
　　“你当真，吓的人差些丢了魂魄。”
　　一声轻叹自侧旁传来，却是泠小岚缓缓飘来。
　　她注视着吴妄，道：“还好那少司命还不算太坏，是个体面的先天神。”
　　“嗯。”
　　吴妄对泠小岚温和地笑了笑，缓声道：
　　“正如我们人域也有坏人一般，天宫自都非穷奇这般阴险狡诈之辈。
　　但仙子，有件事你可要分清。”
　　“什么？”
　　“人是人，神是神，不要用咱们的道德观念去衡量神灵，两者有许多本质的矛盾，无法互相理解。”
　　吴妄活动活动脖颈：“少司命不管性情如何、性格如何，都是敌人，对敌人生出好感，那已是在自身灭亡的边缘。”
　　泠小岚正色道：“是我想得简单了。”
　　“唉，”吴妄凝视着东边那火红的太阳，“这感觉就像是梦一般，突然就出现在了少司命面前。”
　　“是少司命用了厉害的神通，”泠小岚道，“她将两只木偶置换了你与另一位天仙，大长老为此颇为懊恼。
　　说起来，这神通奇奇怪怪，当真不知是哪般大道。”
　　吴妄怔了下，突然想到了，自己刚出储灵法宝时，所见到的另一只储灵法宝。
　　他回来时，只是想着如何自少司命手中逃脱，却忘了那储灵法宝……仔细回想，他后来并未发现那宝袋。
　　“糟了。”
　　吴妄禁不住拍了拍额头。
　　“那位天仙，怕是被少司命捉去天宫了！”
　　泠小岚略微思量，喃喃道：“不必担心，也有可能是落在海水中，当时都在看你，确实没有注意那宝袋的下落……”
　　“咋了？”
　　刘百仞的嗓音传来，他与风冶子、霄剑道人、大长老送人归来，落在悬崖边。
　　吴妄将那袋中天仙之事简单讲述了一遍，四位高手也是各自皱眉。
　　刘百仞道：“此时暂时不能涉足那片海域，赶过去也有些迟了，不如等等消息，看她是否掉入海中，若是，她自己就会游回来。
　　咱们等半个月，若她回不来，再派人去搜寻吧。”
　　“此时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霄剑道人低声道：“那天仙道友是送小古朵回北野的护卫之一，自是知道刑天与小古朵来人域之事……若她被天宫捉走，很可能会出现对北野颇为不利的局面。”
　　吴妄不由得来回踱步，一向还算沉稳的他，此刻对家中却是无比挂念。
　　刑天老哥直接出现在了少司命面前；
　　自己的北野少主身份，在人域也越来越多人知晓；
　　很大可能已被掳走的这名天仙……
　　他道：“不行，我需回北野看看！”
　　刘百仞道：“此事还是要问过陛下才是。”
　　“阁主帮我跟陛下说一声就可，”吴妄道，“我自西海回去，乔装打扮避开天宫眼线。”
　　霄剑道人道：“师父，弟子护送无妄吧。”
　　刘百仞面露纠结，看看吴妄，又看看霄剑，转身自顾自地破开乾坤离去。
　　“你们自己决定，被骂别喊本座。”
　　大长老道：“宗主，您就算再着急，在路上总归也要耽误些时日，不如先歇息一阵，老夫去寻一件御空有极速的法宝。”
　　“有劳大长老，”吴妄温声道，“刚好，我们先回灭宗，我还要带上素轻一同。”
　　“善。”
　　泠小岚突然问：“沐大仙去哪儿了？”
　　吴妄问：“她没跟你们一起吗？”
　　霄剑道人道：“好像此前就不见了……”
　　几人顿时满头雾水，自是各处问询。
　　与此同时，东海海底、偏北之处。
　　大蟹保持着那般玄妙奇特的状态，趁着东海一不留神，朝北方赶路。
　　在那大蟹后方不远，有道瘦小的身影悄悄跟随，手中抓着铁钳、小锤，在仙光包裹中，擦了擦嘴角口水。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少主修仙未半而中道回家看看
　　担心北野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燎原之火，烧的吴妄坐立难安。
　　北野距离人域太远，若是没有天仙境之上的高手相伴，有御空法宝也要一个月到三个月的脚程。
　　——速度快慢，取决于御空法宝的优劣，以及连续驾驭此法宝的高手修为高低。
　　吴妄本打算，自己修成元仙后就回家一趟，看望一下老父亲和老母亲，关心关心族内那群此前还没长开的美少女们……的身心健康问题。
　　那时，来往路上花费不过半年功夫，也不会浪费太多精力在路途上。
　　可人算不如天算，突然出了小古朵这档事，导致北野与天宫之间有可能引爆‘信任危机’。
　　北野不同于人域，北野也在天宫秩序之下，只是因星神的特殊性、独占北野，天宫不便对北野指手画脚。
　　但此前北野的三次血夜，北野一直为人域输送矿产，以及北野百族过于平和……等等因素，天宫早就担心星神出了问题。
　　天宫必然派人探望过星神，应是被母亲大人遮掩过去了。
　　可一旦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北野人族与人域建立起了稳固的合作关系……
　　天宫去找星神要【人】，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匆匆赶回灭宗的路上，吴妄拿出几枚记事玉符，将自己能想到的、可想到的事务，都做了简单的布置。
　　仁皇阁方面倒是不用他操心，人才济济、不缺能人。
　　他的重点布局，还是围绕灭宗发展炼器宗师盟，这是对人域、对人族都颇为重要的大事。
　　吴妄做此事的最终目的，还是想在人域引发‘炼器革命’，用技术改变人域现状。
　　至于沐大仙的安危，吴妄其实并不担心。
　　她是主动离开的，自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作为一名活了七八千岁的老‘天山童姥’，沐大仙只是被超凡天劫劈坏了脑子，偶尔犯点迷糊罢了。
　　四海阁小煞星之名，可不是什么爱称。
　　沐大仙那可爱脸蛋上的肉坨坨，填装的可不是可爱。
　　只要不遇到神灵以及百族中隐藏的强者，她在四海溜达也是无虞。
　　灭宗驻地，宗主寝殿。
　　吴妄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袍，准备好了路上用的面具，用那团‘变身气’稍微更改了下自己的容貌。
　　林素轻在跑东跑西、忙前忙后，差点就将半个家都带上。
　　吴妄为此还怪她：“素轻，我只是回去一趟，不是要在那边长住。”
　　“哦，”林素轻委委屈屈地鼓了鼓嘴角。
　　还不是您平日里爱享受，哼。
　　“宗主！”
　　大长老风风火火而来，“御空法宝已经备好了！”
　　“有劳大长老。”
　　吴妄笑着道了句，略作思索，将路上写好的玉符递给了大长老。
　　他道：
　　“这次回北野，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有霄剑道兄护送足够了，大长老你不如留在宗门内，督促炼器宗师盟的发展。
　　一切都按咱们定下的步骤进行，这里面是一些可能会出现的状况。
　　若是出现财力不足，或是影响力、信誉不够，可拉季默与林祈家中势力入局，里面有我的亲笔信，到时给他们两个看就是。”
　　大长老略微沉吟，叹道：“宗主，这次老夫把宗主搞丢……”
　　“大长老您别说这话，”吴妄赶忙道，“少司命的神通太古怪，咱们人域对她的本领也是一无所知，这才少了提防，如何是大长老您的罪过？
　　这样，大长老如果觉得自己心底过意不去，我这里有两个办法，您二选其一。
　　第一，喊出你的真实姓名！
　　第二，物色几名亲传弟子，给咱们灭宗多培养几个高手！”
　　言罢，吴妄眼底满是期盼。
　　大长老笑道：“老夫已入超凡，刚好也有再收徒的打算。”
　　吴妄：……
　　‘不管你本人同意不同意，从现在开始，您老在他无妄子这里的名号，就是血手魔尊妙蛙种子！’
　　“宗主，您在想什么？为何笑的如此荡漾。”
　　吴妄道：“啊没事，妙蛙……咳！大长老，我这就准备离开了，对外就宣称我在闭关冲击仙人境。”
　　“说起此事，”大长老自袖中拿出了一只宝囊，捧到吴妄手中，“这是老夫整理的，有关成仙劫前后的各类感悟，应当能对宗主有所帮助。”
　　“谢大长老。”
　　吴妄郑重地将宝囊收入了阴阳戒指中，老老实实做了个道揖。
　　大长老自不敢受礼，也对吴妄做了个道揖，又拿出一枚装满了灵石、丹药、符箓、应急法宝的手镯，送到了林素轻手中。
　　这本是大长老随身携带之物，每次与宗主出门，总归要考虑，在外面不能让宗主丢了面皮。
　　霄剑道人带着两名仁皇阁天仙高手在外等候。
　　大长老放出了一艘有些扁平的御空飞梭，其内的空间较小、座位都已固定，只能容纳六人。
　　接下来，霄剑道人会亲驾此梭，以最快速度将吴妄送回北野。
　　大长老又不放心地叮嘱了霄剑道人几句，也是忙前忙后操碎了心。
　　“老师！”
　　林祈自远处跳来，身后跟着两名天仙境巅峰的家将。
　　他道：“老师，弟子也想随您去北野历练！”
　　“你去干啥？”
　　吴妄正色道：“我这是去处置一些氏族间的大事要事，并非是去游山玩水，也不会与人斗法。
　　你且安心修行，待外面事态平息了，你想去北野，我给你派十个八个细腿柔腰的侍女贴身照顾！
　　这可是季默那家伙求了我多少年，都不给他的待遇！”
　　林祈不由有些面红耳赤，那英俊且稍显阴柔的脸上满是好不意思，却又双眼放光地点点头。
　　“那，老师一路珍重。”
　　一旁杨无敌带着其他三名真仙护卫跳了过来，想问问要不要他们一同跟随护卫。
　　吴妄淡定地对着杨无敌点出一指，用了几成真实的战力，杨无敌蹬蹬蹬后退十多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底满是震动，目中带着点‘大龄失业真仙’的迷茫。
　　“你们几个，努力冲天仙境，暂时不用跟着我东奔西走。”
　　几人连忙低头应答。
　　自然，对于自己的贴身护卫，吴妄定然不会亏待。
　　他拿了四只储物法宝，在其内放了些宝物。
　　给道境最高的张暮山一些超凡境高手的感悟摘抄；
　　给方仁烨、枫天两人锻体用的珍贵灵药；
　　给了杨无敌一个最珍贵的人生感悟。
　　“宗主，”杨无敌端着储物宝囊一脸懵，“我这咋是空的？”
　　吴妄拍了拍杨无敌的肩头，温声道：
　　“把你上次在十凶殿顺走的宝库拿出一二成嘛，本宗主好不容易才帮你在仁皇阁那边遮掩过的。
　　虽说你能薅走那些赃物，也算你自己的本事，但你也要懂感恩对不对？
　　来，把这个装满，给宗门做点贡献。”
　　杨无敌厚嘴唇一阵颤抖，两滴眼泪从这汉子脸颊滑过。
　　他就！
　　“霄剑道兄，”吴妄扭头道，“那些十凶殿收押的凶人中，我记得有一批女子并未受过凶神血，怎么处置的？”
　　“那些女子也十分苦命，”霄剑道人叹道，“我们还没想好如何安置，怕混入十凶殿奸细，还要再审。”
　　“里面如果有确定跟脚清白的，就给她们妥善安置了吧。”
　　吴妄瞧了眼杨无敌，淡然道：“这家伙好像有一二位相好的女子。”
　　杨无敌顿时精神抖擞。
　　“殿主放心，”霄剑道人笑道，“我这就写一份传信玉符，发回阁内。”
　　杨无敌小声喊：“宗主！四位！是四位！可不是一二位！”
　　吴妄额头绷起十字筋，冷哼一声。
　　霄剑道人将拿在手中的玉符啪的捏碎，淡然道：“殿主，贫道回来再发信也不迟。”
　　杨无敌闭着眼悄悄打自己一嘴巴子，脸上的褶皱填满了懊悔。
　　“无妄兄！”
　　头顶飘来一声呼唤，泠小岚踩着白云迅速落下，柔声问：“此去可要耽误一段时日？”
　　吴妄答：“来回少说也要半年。”
　　泠小岚眨了眨杏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如让我一同随行，修行之事不可落下，你又在突破元仙的关键时刻。”
　　吴妄看了眼玄女宗几位高手，发现她们表情略有些无奈，目中总带着几分‘女大不中留’的感慨。
　　“玄女宗可允你这圣女外出？”
　　“嗯，门内长辈都答应了的。”
　　“那走吧。”
　　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立刻有一位玄女宗高手落下，取代了仁皇阁的一位天仙。
　　霄剑道人将这飞梭稍作炼化，又用了神通，让这飞梭隐入空气中，没有惊动其他人，朝西北方位遁去。
　　林祈、杨无敌等人追出裂谷，站在悬崖边上，目送着吴妄乘着飞梭离开。
　　杨无敌后知后觉地嘀咕几句：“不对啊，宗主拒绝了身为弟子的林护法，拒绝了最信任的四个护卫，然后答应了玄女宗的圣女……”
　　“瞎嘀咕什么？”
　　林祈瞪了眼杨无敌，骂道：“老师怎么会是喜色忘义之人？他们的同修，很正经的！”
　　杨无敌：……
　　“护法教训的是，嘿嘿。”
　　……
　　飞梭内，林素轻坐在吴妄身侧，观察着吴妄的表情。
　　她也不知各处发生了什么，此前问询沐沐为啥没回来时，吴妄说的是东方沐沐不知去了何处，让林素轻也有些挂念。
　　林素轻自是知晓的，每当开始较远的行程，吴妄都会拿一两本书册，或是静心闭关修行。
　　但今日的吴妄有些坐立不宁，那深邃的眸子却总是浮现出几分忧虑之感。
　　少主怎么了？
　　霄剑道人温声道：“无妄莫要太担心，星神毕竟比较特殊，属于不受天宫管辖的天宫系先天神，天宫也会有所忌惮。
　　其实按道理说，帝夋、星神、远古火神，更像是盟友而非上下级。”
　　“嗯，”吴妄坦然道，“不挂念自是不可能的，此时也只能安慰自己，北野有母亲安排好了局势。
　　是了，稍后进北野，还是走西面，绕开海上的商路。”
　　“善。”
　　霄剑道人答应一声，闭目不再多言。
　　林素轻顿时明了——天宫可能发现北野跟这边的关系了，怪不得少主会如此着急。
　　左思右想，林素轻终究没有开口多说什么。
　　她摆了一只玉质的小板子在面前，取出一只花纹精美的瓷碟，又取出几枚灵果，慢慢切成各种样式，如搭积木般拼出了一个小小的仙子，端到了吴妄面前。
　　“少爷，吃这个！”
　　吴妄怔了下，随后笑着将这灵果仙子咬掉了脑袋，满嘴生香。
　　两人座位之后，泠小岚正托着下巴看向飞梭之外的天地，视线余光瞥了眼，又将视线悄然划开。
　　她身周始终包裹着一层仙光，便是与她同行的玄女宗女仙，也距离她两尺有余。
　　“少爷，沐沐真的没事吗？”
　　林素轻在面前的小玉板上熟练地沏茶煮茶，小声问：
　　“我心底总是有些不安稳，她看着古灵精怪，其实骨子里还是个正经的侠义之人，还被天罚劈坏了脑子，有时候大大咧咧的，做事看不到后果如何。”
　　吴妄道：“四海阁与仁皇阁已经开始寻找她的下落，当时我被先天神抓住了，他们一群人隔着几千上万里，场面也有些混乱。
　　不过，沐大仙绝不是被天宫抓住了之类的，她可能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地界。
　　那边好像是有小人国、大人国……东海之东的那片陆地，算是受大荒变局影响较小的，又是如今天宫势力的起源之地，秘境应当多不胜数。”
　　“唉！”
　　霄剑道人叹道：“贫道此前与几个好友也琢磨过此事，都怕小煞星一时兴起，去砍了那扶桑木！”
　　一旁那仁皇阁高手笑道：“不可能，小煞星惜命的很，大家不用担心，她是七八千岁的半步超凡，能照顾好自己了。”
　　吴妄突然想到起了些什么，喃喃道：“沐大仙该不会是想吃螃蟹肉了吧？”
　　霄剑道人嘴边笑容略有些凝固。
　　“这，应该不会……吧。”
　　“嘶！她还真有可能追上去！”
　　几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霄剑手中多了一只传信玉符，但这玉符却也不知该发往哪去。
　　林素轻纳闷道：“螃蟹？先天神？是螃蟹模样的先天神吗？”
　　吴妄笑道：“来，本殿主、宗主、少主，给你讲讲此前发生了什么；这件事，还要从很久远的岁月前开始讲述……”
　　飞梭外流光幻影，山川云朵被远远抛在身后。
　　飞梭内话语声阵阵，吴妄将雨师妾国巫女的惨剧缓缓道来，换来了几声叹息。
　　与此同时的东海北部，那个小巧的身影贴着大螃蟹的身影轮廓不断游动，眼底满是贼兮兮的亮光。
　　别人都以为她瓜，可她一点都不瓜。
　　能养出这么大螃蟹的地界，那忒有多少‘山珍海味’？
　　这螃蟹就没族群了吗？
　　几百里的螃蟹搞不定，几里宽的螃蟹，她一个半步超凡的小高手，还抗不走吗？
　　那时候，无论是敲开壳吃了，还是把这东西当坐骑，那不都是赚大了？
　　双赢，就是无论选左边还是选右边，都能赢！
　　“嘻嘻嘻嘻……”
　　东方沐沐笑的大眼月牙弯弯，继续追着，又尽量避免被这只巨蟹捉到身影。
　　“嗯？”
　　东方沐沐仙识突然捕捉到了一只储灵宝袋，那宝袋就挂在蟹壳边缘的一处沟壑中，其上似乎有生灵的气息。
　　怎么回事？
　　她目中露出少许疑惑，想了想，还是悄悄地放出一缕仙力，将那宝囊带起，飘在海水中，这才向前将这宝囊抓住。
　　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昏迷不醒的天仙。
　　东方沐沐顿时犯了难，仔细斟酌了一阵，还是将这天仙塞回宝囊，装入袖中，追着大螃蟹赶往北海。
　　她已经预想到了，若是将这人弄醒，对方肯定要喋喋不休、劝她早日回返人域。
　　回去干嘛？去被出题哒欺负吗？
　　她先在外面玩够了，再说回去的事也不迟嘛。
　　“好耶！”
　　没有被出题哒吓唬的第一天！
　　沐大仙那单纯的大眼中，写满了对大荒北境的美好期待。
　　……
　　“这般说来，雨师妾一族，也不过是被天宫欺压的可怜人。”
　　林素轻如此叹着，脑海中浮现出一名名巫女的残魂漂浮在蟹背上、去拯救那名受难巫女的画面。
　　她骂道：“天宫真的，太令人生厌了。”
　　霄剑道人也道：“最让人感慨的，还是同样应该以天宫为敌的雨师妾古国，却要沦为天宫的走狗，以后会成为我们人域的敌人。”
　　吴妄道：“这没办法，并不是每个种族都有一个叫燧人的前辈，是去钻木取火而非去找神借个火。
　　也不是每个种族都能有伏羲先皇这般，以阴阳八卦演绎天地至理，推演修行万法，让人域能持久不衰。”
　　几人各种点头，霄剑道人问：“还有吗？”
　　“什么？”
　　“夸夸咱们神农陛下呀，”霄剑道人笑道，“快教贫道几句，贫道也好回头颂扬一二。”
　　吴妄道：“我觉得神农陛下并不喜阿谀奉承，这个没用，他功绩已是太多了。”
　　霄剑道人眼前一亮，表示自己学到了。
　　吴妄：……
　　“算了，我还是想想，该如何应对天宫发难吧。
　　最坏的打算，就是天宫掳走了那名天仙，大浪族少主去人域修行之事暴露给天宫。
　　这是最麻烦之事。”
　　众人各自点头，也开始一同帮忙思考对策。
　　吴妄却拿出一枚玉符，开始在里面写一些似是而非、玄之又玄的句子。
　　取真经是取不到的。
　　但他可以编一本出来。
　　星空神殿，苍雪镇守之处。
　　其他六名日祭已离了此处，只剩苍雪孤零零地坐在宝座上，透过星空注视着吴妄一行人。
　　她其实很想提醒吴妄，天宫并未抓走那名天仙，就算抓走了她也能应付……
　　但一想到，若吴妄能回家看看，在家小住一段时日，却也是十分不错之事。
　　苍雪稍作思索，身形消失在神殿中。
　　她去让熊抱族提前做个准备，毕竟此次还带着泠小岚与霄剑道人，总不能让自家孩儿丢了面子。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歪打正着
　　北野，好安静。
　　自灭宗出发不过九天八夜，由霄剑道人催动法器，穿过大半人域、西海、大荒西北域，吴妄总算在一个月夜，看到了久违的北野之地。
　　扁平状的飞梭如一只大号的蝙蝠，悄无声息钻入北野西境的那片荒漠。
　　吴妄让霄剑道人放慢行程，仔细感应北野边缘之地的变化。
　　此时的安宁，仿佛有些不太真切。
　　西海上的波涛声似乎还在耳旁，灵山十巫与西野诸小神的斗法，波及到了西海大片区域；
　　他们路过时尽量走在高空，自是小心翼翼，避免被卷入西海之滨的乱战，那里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战局，绝大部分区域都是在对峙。
　　遇到这般情形，吴妄自是要问一句，人域与灵山十巫为何不联手。
　　霄剑道人给出的答案，却让吴妄有些错愕。
　　‘灵山十巫其实原本也是天宫一脉的神灵，但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被贬出天宫，以巫自称，是十个实力中流的神灵。’
　　感情，此时在西野打个不停的双方，本就是一家。
　　这些消息自是难以在百族流传的典籍上看到，属于人域在天宫中打探出的机密。
　　“北野这般地广人稀吗？”
　　飞梭中，玄女宗的天仙轻声问着，“仙识扫过各处，仅能见草木充沛之地有些帐篷。”
　　“这里是北野之西，是北野较为荒僻之地，再向内数千里就会出现大片的帐篷了。”
　　吴妄笑了笑，解释道：
　　“北野人口和各氏族的实力，其实都被压制在了一个中等的水准。
　　这里没有城镇，就算是大氏族的王庭，大半也会依据水草变化而不断迁徙，势力和势力范围的界限也有些模糊。
　　我们熊抱族也是近些年才安顿下来，有了较为稳固的地盘和边界。
　　不过，氏族只要再向前发展一步，明显超越了其它氏族，就会出现星神赐福。”
　　泠小岚纳闷道：“赐福？”
　　“不错，赐福，”吴妄轻轻叹息，目光略有些复杂。
　　林素轻在旁开口，描述了熊抱族承接星神赐福的情形，几位人域来的修士各自有些沉默。
　　吴妄道：“非人域之地，骨子里都是一样的，神并不允许百族脱离自己的控制。北野情况好些，其实也是因星神一直在沉睡。”
　　霄剑道人目中带着几分忧虑，却并未多说什么。
　　泠小岚却道：“西野女子国，东海雨师妾国，还有北野的星神赐福……百族为何不能联合起来？”
　　“天宫如何会允？”
　　吴妄笑道：
　　“北野是星神设下枷锁，不允许百族挣开这个枷锁，规矩是定死的，还有可喘息之机。
　　北野之外、天宫统治最为严酷之地，只需对百族进行分化，强者给予优待、强者必须为天宫所用，就能轻易让这些强者，成为天宫统治百族的工具……”
　　“有凶兽。”
　　霄剑道人突然开口，目光如电地看向下方某处沙丘：“数万年份的凶兽，气息覆盖此地数千里之地，藏在地底一动不动！”
　　吴妄正色道：“某种意义上，栖息在地广人稀之地的它们也是北野的屏障，北野边界附近的凶兽就让它们留下来吧。”
　　“善。”
　　霄剑道人赞叹道：
　　“只是有些感慨，人域已多少年没有万年之上的凶兽了？边境的凶兽潮，最多就是被催熟的数百年岁凶兽。”
　　吴妄笑道：“北野的兽核贸易，也是一笔大买卖。”
　　说话间，飞梭之下飞过一群黑影，却是数十只翼展数丈的凶禽展翅飞过。
　　众人不由得将仙识散开，仔细观察各处。
　　这片荒漠中藏了不少凶兽的痕迹，有时只是隔了十多里，就能见到两只种族的数千年寿岁凶兽。
　　如此走走看看、前行半夜，已是到了北野人口聚集的中部区域。
　　天还没亮，已能听见大地的轰鸣声。
　　飞梭划过的蔚蓝天穹下，大批骑着（月雚）疏兽的深目族族人，在围猎一群孟榴兽，各处带起了漫天烟尘。
　　霄剑道人感慨道：“天高地阔，何其壮观，身处此地只觉得道心都变得空旷舒畅了许多。”
　　林素轻笑道：“前辈，这里还不算太热闹呢。”
　　“咱们避开前方那片山脉，”吴妄突然开口，“那里是深目族日祭的居住之所，咱们不宜打扰。”
　　霄剑道人立刻调整飞梭方位。
　　许是近乡情怯，又似是因心底担忧挂念，吴妄道心越发不安宁了起来。
　　他尝试着打坐静心，让林素轻在抵达熊抱族领地后喊醒自己，但闭上眼不过片刻，又睁开眼朝外面看几眼。
　　霄剑道人见状，也将飞梭再次提速，不再多去看外围风景。
　　过不知多久，飞梭突然停下。
　　吴妄只听林素轻在耳旁说着：“少主快看，是熊抱族的巨狼骑！”
　　“哪呢？”
　　吴妄立刻跳了起来，脑壳撞在飞梭顶都不觉失态。
　　下方的大地上，数千巨狼骑呼啸，朝着西面奔驰，其上还有数十只珍贵的巨蝠盘旋。
　　在那巨狼骑最前方，有个雄壮的身影扛着一面凶兽皮缝制的大旗，旗上写了个大大的‘霸’字，颇为显眼。
　　“哈哈哈哈！”
　　吴妄不知为何就笑出声来，道一声：“各位暂时不要现身，我去跟他们会合！是熊三将军来接我了！”
　　言罢，吴妄冲出飞梭，背后张开星光双翼，扯开身上的长袍，披上了雪白披风。
　　长啸开路，狼群呼啸不断。
　　吴妄自空中飞驰而下，下方众狼骑立刻变幻战阵，朝左右迂回包抄，在草原上圈出了一个直径数里的圆圈。
　　“少主！”
　　熊三将军虎目泛红，扯着嗓子吼了声，震的云雾崩散，吓的鸟兽胆颤。
　　一时间，数千人齐齐高呼“少主”，草原各处吼声不断。
　　他们来路接连升起道道彩色的狼烟，一根根笔直的狼烟，就宛若回家的路标，为吴妄指引方向。
　　吴妄自空中跳下，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熊三将军扑过来抱住。
　　“少主你可回来了少主！想死老三我了！哈哈哈哈！快，快让我看看，少主瘦了，瘦了瘦了！”
　　吴妄忙问：“熊三将军，我爹可安好？”
　　“都好着呢，大家都担心你，咱们这能有啥问题？”
　　熊三将军叹道：
　　“少主您别出去了，外面哪有咱们家里好！
　　快，咱们去找首领，首领刚好就在西面边界巡视，这里还是别家的地界，咱们进的有点深了！
　　少主，你车架也带来了！”
　　嗷呜——
　　狼嚎声自天边传来，六匹浑身雪白、一人多高的巨狼疾驰而来，其后车架上的皮子、软垫、装饰，此刻都焕新了些。
　　少顷，数千狼骑已调整好护卫阵势，车架也已停在吴妄面前。
　　抖一抖兽皮斗篷，取出幼兽头骨做就的面具给自己戴上，吴妄抬手拍了拍车架的扶手，翻身跳到软垫上。
　　身子一歪、双手一搭、脚丫一翘，嘴角自发上扬，眼底满是惬意。
　　“回营。”
　　巨狼呼啸，风沙漫卷，狼上骑兵一时间嗷嗷乱叫。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熊抱族首领大军驻扎地，居中的大帐中。
　　“报——首领！熊三将军已接到少主！”
　　帐内一群老将齐声欢呼，那几名随军的祭祀老奶奶激动不已。
　　“淡定。”
　　熊悍淡定地坐在主位，这雄壮的汉子并未显苍老，方正的面容上反而多了几分睿智与成熟之感。
　　他示意传令兵下去，缓声道：
　　“他回来就回来，你们激动个什么？他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吗？还是去做什么拯救百族的贡献了？
　　没别的事了吗？都在这聚着？晚上举办晚宴再来。”
　　一名老祭祀用气声提醒道：“族长，倒了……”
　　“什么倒了？”
　　熊悍眼一瞪：“怎么？我儿子的地位，难道还在他老子我之上了？倒什么了？”
　　“您的书卷拿倒了。”
　　熊悍：……
　　“这！”
　　“哈、咳，哈哈哈！”
　　一名老将没忍住，大帐内很快响起了愉快地欢笑。
　　……
　　中界，天宫，那云海之巅的宫殿中。
　　一名名肤色、瞳色各异的百族美貌女子，正在那散发着氤氲宝光的池边安静坐、躺。
　　在宫殿最深处，一袭白裙的少司命端着一面镜子，镜内时不时划过一道光芒，那光芒中承载了不知多少讯息，被她纳入心底。
　　殿外有金色神光闪烁。
　　殿内数百女子无声无息地飘去了两侧，虔诚地跪伏、趴伏，迎接着自外而来的大司命。
　　今日的大司命，表情略有些冷寒，连带着大殿内似乎都变得有些压抑。
　　他背着手走到少司命面前，随手凝出一只座椅，淡定地坐了上去，问道：
　　“你此前去东海点化新神时，夺了一名黑乌神将生育之权？”
　　“嗯，”少司命头也不抬，淡然道：“怎了？”
　　“哼！”
　　大司命道：“他父亲是黑乌军的副统领，赶来天宫奏了你一本，说你滥用陛下赐予的神权。”
　　少司命略微抬头：“然后？”
　　大司命淡然道：“我以他们侮辱天宫正神之名，把他们一家融了填补神池所缺，并告诉他们，这才是滥用神权。”
　　“那你将此事告我作甚？”
　　少司命略有些不满，继续在镜子中捕捉流光，还不忘吐槽一句：
　　“你越发无趣了。”
　　“这一前一后，就没有那种反差感吗？”
　　大司命摸着下巴嘀咕了几句，眼底略微有些不解。
　　少司命问：“可是有什么让你不满之事？你来时的面色，倒是几万年都不曾如此了。”
　　“唉，”大司命叹道，“这事本不该对你说，免得你烦心。”
　　少司命淡然道：“那你就别说了。”
　　“说一说也是无妨的。”
　　大司命在大殿角落摄来了一壶美酒，自饮自酌，叹道：
　　“还不是那些冥顽不灵之辈，说什么星神于神战居功甚伟，若无星神就无如今之局面，按当年众神之约，咱们不能随意踏入北野。
　　北野三次血夜，各部族之间竟平稳毫无战事。”
　　少司命道：“你不是已派人去查了吗？”
　　“毫无效果。”
　　大司命目中划过少许精光，冷然道：
　　“星神教的圣星使就是北野原本的日祭，我们现在都无法确定，这星神教是否是星神大人的布置。
　　若是星神大人的布置，自不必多担心，星神大人不过是让自身更稳固些。
　　若不是星神大人的布置，而是七日祭自行决断搭建的星神教，可就不太妙了。”
　　少司命将铜镜扣住，秀眉轻蹙。
　　“你莫非怀疑，又有生灵篡神？”
　　“篡神倒是不至于，日祭的实力来自于星神大人，如何以下犯上？”
　　大司命道：“最应该令你我担心的，是星神大人伤势无法愈合，自身撑不住……”
　　少司命又问：“星辰大道如何？”
　　“怪就怪在这，星辰大道十分稳定，神池中的星辰大道投影也没有任何异状，完全没有神陨前大道崩解的迹象。”
　　大司命将樽中酒一饮而尽，继续道：
　　“关于星神大人之事，越想越觉得此间充满了蹊跷。
　　陛下虽然没有明示，但陛下昨日问我这般一句……众神合议之庭，星神是不是缺席太久了。
　　陛下有可能是对星神大人不满，也有可能，也是在担心星神大人。
　　但不管哪般可能，咱们去试探星神大人，都符合陛下所想。
　　咱们当真不能再等了，对人域动手就缺一个时机，这时机随时可到。”
　　少司命沉吟一二，喃喃道：“我此前放走了那大浪族的少主兄妹，仔细想来，也是颇有些问题。”
　　“妹，你说咱们该如何试探才妥当？”
　　“可直接造访星空神殿。”
　　“不，这太简单，”大司命抬起一根手指来回摇晃，“非但查不出什么，还容易打草惊蛇，我有一计！”
　　“哼，有计策还问我。”
　　少司命端起铜镜继续‘看书’。
　　大司命讪笑了两声，不管少司命想不想听，就开始讲述自己那已经准备完善、天衣无缝、不可能毫无所得的试探计策。
　　毕竟这事，还是要少司命去跑腿。
　　星神就算到时会发怒，也不会将火撒在一名这么可爱的女神身上……
　　吧。
　　……
　　北野，熊抱族边境。
　　大军驻扎的营地灯火通明，一名名强壮的男男女女载歌载舞、摔跤呼喝。
　　此地的聚会，与王庭的聚会颇为不同。
　　没有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女，没有那些嘴角一直带笑的老人；
　　毕竟这里驻扎的，是跟随首领熊悍巡查各处的精锐，都是年富力强的熊抱族人。
　　饶是如此，这般热闹的聚会，也让初次来北野的霄剑道人连说开了眼界。
　　大帐中，熊悍与吴妄坐在主位后，与各位将军、祭祀对饮。
　　林素轻已赶来服侍；
　　而泠小岚是受不得这般场面的，只能躲在高空中的飞梭内，与其他三位高手为伴。
　　熊悍与吴妄之间，并没能热切地交谈起来。
　　吴妄拿出了自己刚编的真经，熊悍只是‘嗯’了一声，将真经接过。
　　这么多人在场，熊悍也不方便问吴妄这几年去了何处，憋了半天才若无其事地道：
　　“在外面，财物够用吗？”
　　“够，都够的，”吴妄答话也莫名有些紧张。
　　“还要出去？”
　　熊悍如此问了句。
　　“应该是，”吴妄道，“回来只是想确定一两件事，让孩儿能安心下来……寻到的真经，并不完整。”
　　“嗯，那就在家多住一段时日，”熊悍道，“记得多陪陪你娘。”
　　吴妄隐隐感觉到，父亲对自己去修仙有些不满，但这份不满忍着并未发作。
　　“好。”
　　星空神殿，注视着这一幕的苍雪微微摇头。
　　父子俩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又好笑、又头疼。
　　又过半天，吴妄带着林素轻回了飞梭，熊悍带着队伍回了王庭。
　　吴妄并未多耽误，让霄剑道人驾驭飞梭直奔熊抱族境内大雪山。
　　不只是担心天宫发难，还有诸多事，他要跟母亲当面去谈一谈。


第一百六十八章 星神现状
　　‘三位陛下在上，七日祭之首这般强吗？’
　　雪山之巅，苍雪的住所内。
　　或是因旁人在此，苍雪并未在木屋内显化出星空异象，而是让木屋保持它原本的情形。
　　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熊抱族首领夫人的住处，虽有一丢丢的不妥，却异常的形象。
　　苍雪亲切地招呼霄剑道人一行入座，身着白底青纹长裙的她，散发着堪称强大的亲和力。
　　她对泠小岚轻轻眨了眨眼，后者脸蛋微红，低头不敢说话。
　　她对林素轻微微一笑，林素轻便自如地走动走西，为几人煮水沏茶，仿佛已来过此地许多次一般。
　　林素轻：……
　　明明她上次都被关门外面了！
　　当苍雪看向霄剑道人、仁皇阁天仙、玄女宗天仙时，三人先是心底一凛，道心竟有轻微动荡。
　　“劳烦三位一路护送我儿，寒舍简陋、还请莫要嫌弃。”
　　苍雪的嗓音宛若草原上最和煦的微风，轻柔舒缓，却能让连绵浅草为之折腰。
　　吴妄也招呼道：“道兄莫要拘谨，两位前辈快坐吧。”
　　他说完这话，就走到母亲身后，在袖中拽出一只软垫铺好，径直躺在了母亲身旁，给霄剑他们让开了座位。
　　“苍雪大人，这是我师仁皇阁阁主刘百仞，命我为您送来的礼物。”
　　霄剑道人拱拱手，在袖中摸索一阵，端出了一只锦盒，捧到苍雪面前的矮桌上。
　　这道人虽说修的是剑道，看似很狂傲，但他却是实打实在仁皇阁中历练多年的‘老滑头’了。
　　这种情形，称赞苍雪之貌美显得轻浮，平白无故送礼又会让仁皇阁掉价。
　　而当着苍雪的面，就要狠狠地夸吴妄。
　　霄剑道人笑道：
　　“这份礼物，也并非是平白无故就送的。
　　仁皇阁乃至人域，都要感谢您培养出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无妄殿主去人域后，屡立奇功，对人域功法完善做出了绝大的贡献。
　　家师只恨不能亲来……”
　　“行了，行了！”
　　吴妄连忙拦着，喊道：“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霄剑道人笑道：“这都是说的实话嘛。”
　　吴妄道：“我在人域做什么，母亲凭借星神赐予的力量，都是能看到的。”
　　“这……尴尬了。”
　　霄剑道人双手一摊，几人尽皆露出几分轻笑。
　　这两人一捧一逗，倒是让原本有些拘束的氛围更显放松了些。
　　泠小岚在旁露出少许笑意，苍雪的笑容也更为灿烂，招呼泠小岚去她身旁落座。
　　虽此前梦中相见过，但泠小岚此刻略微有些紧张，且带着一二分不适应。
　　她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木盒，小声道：
　　“初次拜访，未能给伯母准备礼物，此物是我亲手制作，还请伯母勿要嫌弃。”
　　苍雪将木盒捧过，笑道：“有心了。”
　　泠小岚取出自己的软垫，在侧旁撒落少许仙光，对苍雪歉然一笑，解释道：“这是我自身……”
　　“我知晓的。”
　　苍雪柔声道：“你只需让自己觉得舒适就好，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在我这可没那么多规矩。
　　你们一路而来，也应看到了北野的风貌。
　　虽北野人文之礼不比有先贤教化的人域，但胜在生灵心性单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各位，也请入座吧……你们只能挤一挤了。”
　　霄剑三人道谢入座。
　　那名仁皇阁高手与吴妄一般，坐在了靠后的位置。
　　没办法，小桌太小，此时都有些拥挤了。
　　有外人在这，吴妄也不能提及那些隐秘之事，只与母亲简单聊着氏族内外的新鲜事。
　　林素轻很快就端来茶水，而后老老实实地坐去了吴妄身侧，静静地等着添水的时刻到来。
　　话题，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此次东海之事。
　　霄剑道人问：“依苍雪大人您看，天宫是否会继续为难北野人族？”
　　“有劳人域人族关心了，”苍雪柔声道，“北野乃星神大人之治所，非天宫之地，何来为难一说？”
　　泠小岚道：“无妄兄便是担心这事，日夜兼程回了北野。”
　　“他自己笨，不知及时问我，非要自作聪明跑回来；不过能回来也是好的，我自是不能拦他。”
　　苍雪大多时候都瞧着泠小岚，又道：
　　“你总是喊无妄兄，两人之间总是会有些生分，我也听你喊过他几次无妄，怎得后来又喊回去了？”
　　泠小岚略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道：“无妄兄这般称呼，比较尊礼数。”
　　“咳！”
　　吴妄清清嗓子，总算强行接过话题，谈起了可以在霄剑道人等外人面前谈的正事。
　　“娘，你觉得，天宫会不会对北野出手？”
　　苍雪道：“通常来说，是不太会的。”
　　“那特殊情况呢？比如刑天老哥在人域修行之事，被天宫知晓了？
　　或是我在人域混到仁皇阁高层的事，被天宫看破了？”
　　吴妄枕着胳膊躺在那，沉吟几声：“无论怎么想，这对天宫而言都是威胁。”
　　苍雪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注视着吴妄，柔声说着：“你这是用生灵的目光，看待那些神了唷。”
　　霄剑道人反问道：“这怎讲？”
　　“神与生灵所见的大荒，并非一个大荒。”
　　苍雪嗓音无比舒缓：
　　“神与生灵的诉求也有所不同，神灵在乎的其实只是掌控大道，而生灵在乎的，是如何在天地间生存。
　　若说天宫对北野出手，也不会是因一家氏族的子弟去人域修行这般事。
　　这理由有些过于狭小。
　　虽如此言说，会有些不妥，但他们并不在乎。”
　　吴妄问：“娘，天宫是否已经开始试探北野了？”
　　“不错，”苍雪道，“他们已经盯上了星神教，想通过星神教确定星神大人的状态如何。”
　　话语一顿，苍雪补充了句：
　　“若非星神大人允许，我们如何能建起星神教？
　　星神教可是时时刻刻对星神大人祈祷，为星神大人供给了源源不断的生灵愿力。
　　天宫对星神大人又敬又畏，着实是关心则乱了。”
　　吴妄道：“娘，当着人域高手的面，咱别说这个。”
　　霄剑道人忙道：“不碍的、不碍的，北野与人域不同，大家都是人族，无论是南是北，是以人域的形式聚合，还是以大氏族的方式屹立于北野，都是在延续人族之火，都是在传承女娲大神的意志。”
　　林素轻在旁掩口轻笑。
　　这话，说的当真是太过正经了。
　　吴妄也得了母亲解答，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松了下来，在旁打了个哈欠，闲聊起了家常之事。
　　木屋外的风雪渐大，木屋内笑语欢声也越发清晰。
　　有雪鹰于高空展翅翱翔，更上则是藏在风雪后的璀璨星光。
　　半日后。
　　那艘飞梭被收起，霄剑道人一行由林素轻引着，被赶来迎接的巨狼骑护送去了王庭小住。
　　吴妄和泠小岚，却被苍雪大人留了下来。
　　当然，这个‘留’其实很正经，只是让他们两人一同修行，苍雪在旁指点罢了。
　　戏说不是胡说，同修不是双修。
　　苍雪道：“小岚，你可否先准备一下，我带霸儿去星空之中，感受下星空之道。”
　　泠小岚问：“可有我能帮上的吗？”
　　“他此时缺的不是感悟，也不是法力，”苍雪看着吴妄，“既然选择走星辰大道，想要成仙，却要迈过一道门槛。”
　　吴妄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母亲应该是要跟他私下商量一些事，这些秘密自是不能直接对泠小岚吐露。
　　苍雪的柔荑轻轻滑过，星光自木桌前晕开，泠小岚的身影消失不见，母子二人身处于一片星光之中。
　　吴妄坐起身来，老老实实盘坐，有预感母亲要说一件大事……
　　果然，苍雪大人开口就震的吴妄不行。
　　“我儿，你可想取星神而代之？”
　　吴妄有点懵，张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嘀咕一句：“娘，这事做得到吗？”
　　苍雪微微抿嘴，凝视着吴妄，低声道：“知道做不到，那你还走与星神一模一样的大道？非要去参悟星辰之本源道？”
　　吴妄：……
　　吓他一跳，还以为母亲能有这般本领，将星神的大道直接挪给他。
　　想桃子想桃子。
　　若这般事如此简单，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三位人皇，又何必如此犯难。
　　吴妄问：“娘，星神现在到底咋样了？”
　　“放松心神。”
　　苍雪抬起一指，点在了吴妄额头，吴妄刚想说话，眼前一黑就直接昏睡了过去。
　　运道神诅咒，依旧如此霸道。
　　但迷迷糊糊中，吴妄听到了母亲的呼唤，略微‘睁开眼’，就瞧见了一片又一片星空。
　　这类似于梦境，却更像是元婴出窍、神游太虚。
　　吴妄看见母亲静静站立在前方，身周伴着浅蓝色的仙光，那些仙光就宛若水波流动，身上穿着样式繁复的古裙，一层套一层的，又没有半点厚实感。
　　“娘？”
　　苍雪转过身来，对吴妄露出温和的笑意。
　　吴妄稍微怔了下，因为看到的母亲虽还是原本的模样，但总觉得有些细微的不同。
　　“这是娘本来的样子，你爹都没见过哟。”
　　苍雪轻声说着，表情却逐渐咬牙切齿，把吴妄的脑袋当球一样来回拨弄。
　　“娘都不知，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小家伙，骨子里那么多鬼主意，几次让娘变更计划！还跑去人域做殿主，真觉得人皇是吃素的？”
　　自己没昏？！
　　呃，都魔怔了，这是梦境、幻境，自是不会晕的。
　　“娘、娘、母亲大人！”
　　吴妄连连求饶，也算说了句心里话：
　　“母亲，孩儿对人域有特殊的情感，对人皇也是这般。”
　　吴妄本意，其实是说上辈子落下的文化烙印。
　　但这话落在苍雪耳中，自是另一种意义了。
　　她竟有些生气地道：“都说生儿子好生儿子好，生了儿子还不都是白忙活，都给人岳父大人孝敬去了！”
　　“娘，您怎么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这事呢？”吴妄双手一摊，“婆媳矛盾要不得，您可不能有这般想法。”
　　苍雪笑的月牙弯弯，吴妄此刻才发现，母亲的本来面貌，不笑时颇有威严。
　　‘娘在烛龙神系之内，怕是位阶不低。’
　　“娘，咱们这是要去哪？”
　　“此地是娘以自身记忆构造的幻境，并不是要去哪，而是让你直观体会下星神的道。”
　　苍雪缓声道：
　　“你此前应当一直在苦恼，自己为何无法成仙。
　　娘可对你言说，娘有解决此事之法，但这办法需要你多等数十、上百年，再修行成仙。
　　不过那时，你成仙与否意义都不大了。”
　　吴妄略微沉吟：“娘你本体回归大荒，就可压制星神的道，将星辰之道挖出来。”
　　“差不多。”
　　苍雪手指左右滑动，无边星辰自母子身旁溜走，星神的身躯出现在星空最深处。
　　最初看见星神轮廓时，不过如米粒大小；
　　只是眨眼间，星空斗转，群星更换了方位，他们已站在星神面前，那浓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与上次所见的情形相差无几。
　　人身蛇尾的女神、宏伟如山岳的身躯本体、那可怖的贯穿伤……
　　星神还是保持着一手捂住伤口、一手平托圆盘的姿势，当苍雪带吴妄向前时，那圆盘之上冒出了一道老妪的身影。
　　“您回来啦？”
　　这老妪温声问着，拄着拐杖佝偻身形，对苍雪恭敬的行礼。
　　这是记忆化作的幻象，自是不用搭理。
　　苍雪扭头解释道：
　　“这是星神执掌星空的神器——星辰盘的器灵，也是星神赐福的执行者，在星神重伤沉睡时，监察整个北野。
　　你所知的，那夸父族的没落，就是她一手操控，此前数万年毁掉的大氏族，没有上百也有数十。
　　抹杀掉的高手更是不计其数。”
　　吴妄略微皱眉，刚想说点什么，苍雪又加了句：
　　“想要完美的控制星辰大道，这神器之灵必不可少，它就相当于星神与大道之间的媒介，能让星神将星辰道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一件神器，对神灵而言也颇为重要。
　　那些神兵利刃虽也被称之为神器，但与这般神器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
　　吴妄微微点头。
　　那，星神的神器器灵都收服了，星神岂不是……
　　“娘，星神可还活着？”
　　“她的意识已被我抹掉了。”
　　苍雪似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带着吴妄飞到了星神双目之中，略微抬起左手。
　　星神缓缓睁开双眼，若是星神化作常人大小，这双修长的眼眸会有一种别样的美感，但可惜，那七彩斑斓的眼瞳中，已没了半点神光。
　　“她本是弥留重伤之际，这才给了娘机会，一点一点消磨掉了她最后的意识。”
　　苍雪话语一顿，示意吴妄伸手去触碰星神的额头。
　　吴妄依言照做，站在星神面前就宛若一粒芝麻般。
　　很快，吴妄闷哼一声，‘身形’被苍雪拽回，在那一阵喘息、久久不能回神。
　　苍雪问：“感受到了吗？”
　　“嗯，”吴妄闭目吸了口气。
　　刚刚短暂的时间中，他看到了无边星海，看到了星海中蕴含的无边无际的灵力，看到了星海之下那条几乎要显化的大道。
　　如树、如灵、如先天道躯，又似乎在无限变化。
　　道无形，那不过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那星辰道的存在，吴妄清晰明了地感受到了。
　　这一刻，也明悟自己为何一直不能成仙了。
　　苍雪叹道：“星神的意识虽然被娘抹除了，但星神并未死，只是星神无法思考了……你可以理解这些吗？”
　　植物神？
　　吴妄立刻点头。
　　苍雪又道：
　　“星神，诞生于星辰本源大道，她与这条大道本就互相交融。
　　所谓的星辰本源大道，就是演绎群星的道，是与星辰有关的一切道之源头，是一条顶级大道。
　　你也可以理解为，星神的印记遍布这条大道，星辰大道只承认星神。
　　在娘本体回归之前，是无法将星神的印记抹掉的，也只能利用星神本身，去控制这条大道。”
　　吴妄突然问：“星神的道，当真就是群星的真理了吗？”
　　苍雪笑道：“难道还有能超越星神之道的星辰道吗？她可是自星辰道中诞生的先天神。”
　　“娘，孩儿只是习惯性地抬杠。”
　　吴妄幽幽地吐了口气：“那你还说让我百年成就超凡……”
　　“修火之大道呀。”
　　苍雪笑道：“若是你能将火之大道弄到手，以娘本体大道，再加上星辰大道，今后这天地间，无论哪个神系主宰天地，都可高枕无忧。
　　如那西王母一般。”
　　吴妄：……
　　“娘，火之大道不可能吧？”
　　“有何不可能的，”苍雪目中带着几分深意，“有泠仙子相助，你最少有三成把握，最终拿到火之大道。”
　　吴妄反问：“人域怎么办？”
　　“你做人皇，自也可庇护人域。”
　　“可孩儿并不想成为人皇，”吴妄叹道，“娘，此事不多提了，孩儿自己想想办法，看能否得到星辰本源大道的认可吧。”
　　苍雪道：“此事几乎毫无可能。”
　　“娘，我也觉得此事不太可能，”吴妄笑了笑，“但您儿子有个毛病，就是喜欢抬杠。”
　　苍雪笑容满是温柔，叹道：
　　“都依你就是，谁让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本来只是想混混日子，做个差事，谋划这些还不是想着，今后不让你受委屈。”
　　“让娘操心了。”
　　吴妄笑道：“别让仙子久等，咱们离开幻境吧。”
　　苍雪手指轻点，周遭星光迅速黯淡，自是幻境解除。
　　……
　　北海，一处浅白色的沙滩上。
　　东方沐沐满是纠结地看着眼前这片‘光秃秃’的海域，又用仙识盯了深海中蹲着的大螃蟹一阵，眼底略带郁闷。
　　上当了！
　　没有螃蟹群！
　　这只大螃蟹是独居的！
　　而且它的存在，让这一大片海域都没什么鱼虾，只有海藻、海带。
　　跑了这么远的路，来这里喝海带汤呀？
　　算了算了，回人域找素轻吧。
　　沐大仙气呼呼地踢着眼前的白沙滩，刚要收回仙识，突然捕捉到了两道鬼鬼祟祟自海面飘着的身影。
　　她眨眨眼，拿出一只海螺，对着海螺吹了口气，仙识顿时探听到了两道身影的对话声。
　　毕竟是前任四海阁专业探子。
　　就听那两个异族高手嘀咕道：
　　“你别怪叔跟你说的这么直白，天宫这里面的水很深，你还年轻，你把握不住。
　　你非要接这个活干嘛？天宫真能给你好处？”
　　“叔，那你说咋办？”
　　“你把这机会给叔，叔替你把握，有功劳咱俩分，要被天宫怪罪了，叔替你顶。”
　　“这……”
　　沐大仙的脑袋差点歪到沙滩上，眼底满是疑惑。
　　这俩人说的话奇奇怪怪。
　　但天宫两个字，已经值得关注了！
　　‘本大仙要立大功？’
　　她那双大眼瞬间贼亮。


第一百六十九章 神临北野！
　　熊抱族，王庭。
　　霄剑道人漫步于帐群之间，感受着雨后草原上清凉的微风，眺望着天边还未散去的云朵，以及那条悬挂在天穹下的彩虹。
　　来北野不过四五日，霄剑道人那颗道心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里的生活，是何等的无忧无虑？
　　一排排美丽的少女翩然起舞，一位位强壮的汉子跃狼奔驰，夕阳下的老者站在山岗喊出悠远曲调，夜晚的篝火旁总有一堆堆人影。
　　真想与这片草原相融，张开翅膀化作苍鹰，在天地间翱翔驰骋。
　　相较而言，无妄凭什么喜欢人域？
　　人域的繁华，与他们修士当真有关吗？
　　若是将凡俗中的大城遮住，所剩不过一个个近乎没有人影活动的山门，大部分修士一生大部分的岁月，都在感悟大道、体会大道。
　　到底是道之自我，还是我之自我？
　　霄剑道人凭空泛起了诸多感悟，背着手站在山岗上，目光越发悠远。
　　就是，有些奇怪的是……
　　‘北野的女子们为何都随身带一根棍子？还有意无意，总是瞧贫道的身后？’
　　忽听两声鹰啼划过高空，打扰了霄剑道人愣神。
　　他不用抬头去看，便知高空多了两道身影——吴妄与泠小岚。
　　霄剑道人的仙识一直铺在方圆数千里，监察着大半个熊抱族领地，他来北野之前，也得了刘百仞叮嘱，让他感受下北野的风土人情，想一想人域未来的出路。
　　刘阁主，老出题家了。
　　吴妄急速落下，落地前的一瞬，地面聚起了厚厚的气息，将他冲势完全抵消，一股劲风席卷各处。
　　泠小岚就文雅的多了，踩着白云缓缓滑落，离地三尺时，又收拢裙摆、静静地坐在云上，对霄剑道人打了个招呼。
　　“看来是我有些过于忧虑了。”
　　吴妄笑道：“北野风平浪静，没什么麻烦，若是接下来没有什么异样，咱们再歇息几日就回去吧。”
　　霄剑道人温声道：“无妄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呆些时日也是无妨的。”
　　言说中，这位道人抬手做请，与吴妄散步聊天。
　　泠小岚却道：“我去寻素轻饮茶。”
　　“嗯，晚点见。”
　　吴妄答应一声，泠小岚坐在云上飘去王庭。
　　霄剑对吴妄眨眨眼，想调侃他几句，笑道：“无妄殿主，这半个月，修为可有精进？”
　　“还是那般。”
　　吴妄略有些泄气，目中带着几分困倦。
　　霄剑道人笑道：“你也有今天！”
　　“嗯？”
　　“咳，贫道是说，你竟也能遇到瓶颈，刚刚的口吻是代表惊讶，诧异。”
　　霄剑道人抬手干咳了两声，忙道：
　　“你有哪里不懂的，不如与贫道辩论一二？咱们论一论道，说不定就能对你有所启发。”
　　吴妄背起双手，幽幽一叹：“没用的，论不动。”
　　“这有啥论不动的？”
　　“那我问，道兄你是修的什么道？”
　　“剑道。”
　　霄剑道人右手张开，一缕缕仙光凝成了三寸小剑：
　　“准确来说，贫道的道乃是自身之道，此道演剑之无穷变、定杀伐之凶瑞。
　　其本源，乃杀伐之道、兵器之道等多条大道融合而成，剑既是贫道与大道相接的媒介，也是贫道寄托自身之道的形物。
　　并非贫道的道就是剑，只是贫道之大道寄于剑之上，以此形展于天地间。
　　大道无形，大道无名，大道无终。
　　殿主，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吴妄：……
　　总觉得自己被这家伙针对了。
　　“理解很深刻嘛，”吴妄淡定地看着天空，“我现在就在想，自己的道有没有可能超越星辰大道。”
　　霄剑道人本着严谨的原则，问道：“这里的星辰大道，是指天地间存在的星辰本源大道吗？”
　　“不错，也不必瞒着道兄。”
　　吴妄道：
　　“我此前没想太多，所走的路，就是感受星辰之存在，用自身之道演绎星空，而后与满天星辰共鸣。
　　但没想到，这其实就是在演绎群星为何而存，以及如何存在。
　　道之存在，就是道之本源的含义。”
　　霄剑道人笑道：“这不是挺好的？”
　　吴妄缓声道：“跟星神大人执掌的大道撞了。”
　　“这？”
　　霄剑道人瞪着吴妄：“什么意思？”
　　“星神大人此时虽然在沉睡，但这条大道始终只遵从星神大人的意志。”
　　吴妄长发随风飘散，眼神透着淡淡的无奈，嘴角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他道：
　　“我想修行成仙，就是要立足于这条大道之上，成仙后的修行，就是在这条大道上攀升。
　　说句犯禁的话，那不就是跟星神大人争大道了吗？
　　人域此前，修星辰之道有较高成就的各位修士，都是避开了星辰本源之道，演其他大道，比如星象、星宿、星位变化。
　　我差不多将四海阁给我的星辰道感悟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走通了本源道的修士。
　　换而言之，星神应当是留下了禁锢。”
　　吴妄不断说着，霄剑道人眉头越皱越紧。
　　“那无妄你现在不如就换个方向修行。”
　　“我还想试试，说不定有一线之机。”
　　吴妄的双眼倒映着天地一线之处，缓声道：
　　“不去追求极致，只能沦为平庸，不去修最顶级的大道，也无法改变这天地的任何局势。
　　若我并未从熊抱族走出去，此时选其他方向走下去，自没有什么。
　　但此刻，我心不甘。”
　　霄剑道人含笑点头，看着吴妄的侧脸。
　　他突然道：“无妄你可知，贫道最欣赏你的一点是什么？”
　　“什么？”
　　“就是……”
　　吴妄淡然道：“就夸长得帅、没内在，人品还行不缺爱。”
　　“我！”
　　霄剑道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瞪着吴妄不知该如何评说。
　　吴妄淡定地仰头看天，“看，我说此道论不动吧？”
　　“你还是自己琢磨吧！”
　　霄剑道人摇摇头，笑道：
　　“若是缺了感悟，此时贫道或许可以给你一二点启发，但跟先天神争抢大道的归属，此事贫道还真做不到。
　　不过，无妄你还是不要完全一根筋，适当变通变通，没必要跟自己较劲。
　　燧人先皇也是屠了远古火神，才将火之大道夺到手中。”
　　吴妄目中有少许光芒闪烁，缓声道：
　　“星辰大道与火之大道不同，前者包罗万象，甚至一颗星辰都有可能涵盖无数不同的道则。
　　我可能，还有一丝机会。”
　　霄剑道人略有些不明所以，扭头看着吴妄的侧脸，却见吴妄面容上，有着他看不懂的光亮。
　　但以未成仙的道境，去与先天神争夺大道？
　　这本身就有些不合逻辑……
　　莫名的，霄剑道人心底浮现出几幅画面。
　　那是吴妄与他在仁皇阁中散步论道，是吴妄在藏经殿中留下的经文残片，是吴妄身化金龙与他在地下练功场中的一场场搏杀。
　　此刻，霄剑道人隐隐能察觉到，吴妄的身躯每时每刻都会变强一丝丝，凶神蠪侄的神力一刻不停地汇入他的身躯。
　　从认识吴妄以来，那一幕幕情形接连在心头滑过……
　　“你可以的。”
　　霄剑道人突然笑道：“重新定义星辰大道，重新演绎星辰大道，走出一条与先天神截然不同的本源大道之路！”
　　“道兄太高看我了，”吴妄苦笑道，“我只是想找找，星神大人的大道之下，是否存在什么缝隙。”
　　“加把劲！”
　　霄剑道人抬手在吴妄肩头打了一拳，咧嘴笑道：
　　“你这一关如果迈出去了，以后贫道就是你最坚实的拥趸，谁敢说你不行，贫道一剑劈了他！”
　　吴妄摆了个苦瓜脸，继续在有些湿泞的草地上漫步散心，与霄剑道人聊起了修道之事。
　　前路虽艰难，却也并非毫无希望。
　　只是，霄剑道人说的重演大道，彼此都知那是玩笑话。
　　天地大道之所以存，是因它本身就存在，不以生灵意志为转移，不因生灵所识所知而改动。
　　修士修行，只是修自身，以自身之道感悟天地大道，而非改造天地大道。
　　星神诞生于星辰大道；
　　他吴妄不过是借着观想星神本相，走到成仙之前的修行者。
　　星神此时主意识已被摧毁，而她留在大道上的烙印，反而成了吴妄这般修行者无法打破的壁垒。
　　其实吴妄也想过，等母亲一步步实现她的计划，让大荒改天换地，自己安心享受，做个正儿八经的神二代。
　　但他稍加考虑，还是决定再多努力一把。
　　就为了到时能去打死那个运道神！
　　打不死打吐血也行！
　　母亲既然有意谋划三条大道并立，让他们一家立于不败之地，应当也是有什么担忧。
　　实力这种东西，你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
　　“星辰。”
　　吴妄洒然而笑。
　　嗨，瞎琢磨吧。
　　……
　　人域，北部边境附近，一处深山中。
　　吴妄当年亲手打造的纯手工木制楼阁，不知何时已从西野搬到了此处，且安置在了一片秀丽山水间。
　　披着蓑衣的赤脚老翁，仰躺在阁楼前的老人快乐摇椅中，晒着太阳、品着小酒，神情舒畅、怡然自得。
　　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内。
　　不远处乾坤出现扭曲，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同时踏出乾坤波痕，却是刘百仞与风冶子一同赶来。
　　那风冶子抢先半步，朗声道：“启禀陛下，臣有要事禀告！”
　　刘百仞撇撇嘴，也道：“陛下！臣也有要事禀告。”
　　“过来吧。”
　　神农淡定地招呼一声，两人一并进了院落，对神农做道揖行礼。
　　神农问：“你们两个的要事，可是一件事？”
　　“陛下，我们不打同处来，”刘百仞笑道，“只是赶巧了。”
　　风冶子面露肃容，正色道：“陛下，根据天宫内应所报，天宫少司命与十数名神灵聚集，似是要讨论外出之事。”
　　“哦？”
　　神农笑道：“最近这个少司命倒是颇为活跃，此前都是大司命行事。看来此次天宫，是有意要对咱们下死手了。”
　　刘百仞淡然道：“但总是感觉这个少司命不是太聪明的样子。”
　　神农道：“主管万灵生育的女神，如何会不聪明？”
　　刘百仞当下就将【无妄子东海遭神手，巧计脱身全无恙】之事详细说来，风冶子也在旁补充了几句。
　　神农却道：
　　“你觉得这少司命没强行留下那小家伙就是不聪明？
　　错了，她是太过于聪明，她给自己立下了重信守诺的原则，就一直按这般原则行事。
　　见眼前之利而不择手段，不过是逞一时之凶。
　　像少司命这般，一直按自身原则行事的神灵，便是天宫遭劫，也有她活路之处。”
　　刘百仞嘀咕道：“陛下，臣怎么觉得，那个少司命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嗯？”
　　“臣没半点质疑陛下的意思！”
　　“嗯，”神农收回了差点甩出去的木鞭，那木鞭伴着少许光华，恢复成了木杖的样式。
　　刘百仞那张富态的面容上，顿时冷汗涔涔。
　　神农缓声道：“人都把无妄子放回来了，还不兴咱们夸她几句？”
　　风冶子问：
　　“陛下，此事是否要重视？
　　内应此时还未探查到，少司命为何要召集那十多神灵，但那十多神灵实力都不低，是一股不容忽视的战力。”
　　神农沉吟思索。
　　刘百仞道：“会不会，是去收服灵山十巫？”
　　风冶子补充道：
　　“有这般可能，天宫如今明里暗里地在收服此前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古国。
　　最近三年内，青丘之国也发生了变故，老族长无故暴毙。
　　大人国其内也有内乱，但迅速平息，根据四海阁搜查到的讯息，也证明是天宫大司命所策划。”
　　神农笑道：“天宫是真的慌了。”
　　“陛下，天宫这是怎么了？”
　　“许多事暂时无法对你们言明，”神农缓声道，“占卜卦象，其实是遵循道之变化，对今后之事有一个模糊的预料。
　　天宫自也有这般本领，而且他们得出的结论，应该是大凶之兆。
　　咱们人域此刻所求的，就是一个稳字，短则数十年、长则几百年，此事自见分晓。
　　且，吾已定下千年后讨伐天宫之策，有些事，便了结于吾之手吧。
　　百仞，你有哪般要事？”
　　“陛下，臣是来禀告有关北野之事。”
　　刘百仞拱手矮身，立刻道：
　　“此前霄剑用通信之符回禀，北野风平浪静，天宫并未发难。
　　他与七日祭之首苍雪，也就是无妄的母亲接触了，感觉这位苍雪大人深不可测，便是霄剑也觉有些心惊胆战。”
　　“不要去试探北野的七日祭。”
　　神农微微皱眉，缓声道：“更不要去试探无妄的家人，无妄为咱们人域做的事还少吗？你怎么叮嘱的霄剑？”
　　刘百仞赶忙解释：“陛下，陛下，这并非试探，只是霄剑有感而发。”
　　神农淡然道：“罚他三百年俸禄，赏他一个教训。”
　　“哎，是，这就去罚。”
　　风冶子也有些纳闷，嘀咕道：“陛下，为何天宫对北野这般忌惮？
　　少司命此前应当已发现了诸多破绽，竟然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神农道：“如果没有星神当年与烛龙搏命，哪来的如今天宫？他们……”
　　嗡！嗡！
　　风冶子袖中传来震动声。
　　这位四海阁阁主对人皇陛下做了个道揖，赶紧后退几步，将袖中的一枚玉质碟片取出。
　　那碟片中飞出一抹流光，钻入了风冶子掌心。
　　风冶子表情几次变化，很快就皱眉向前走了几步，眼底带着几分震动。
　　“陛下！”
　　“讲。”
　　“少司命带着那十多名神灵并未去西野，反而是……出了天宫，朝北而去，应是去北野！”
　　神农目中精光一闪而过。


第一百七十章 星神反攻！
　　星辰。
　　从小住到大的帐篷内，吴妄躺在那软硬适宜的皮子堆上，注视着大帐圆顶的缺口外，那两条交汇的星河。
　　有了法力结界真是方便，不必担心蚊虫之事。
　　哪像是自己没修行前，每天都是安排一群低阶祭祀在外面抓蚊子。
　　星辰……
　　唉，星辰……
　　“少主今天不修行吗？”
　　林素轻的嗓音自侧旁飘来，换上了一身粉白襦裙的她哼着小调跑来，手中还端着果盘与美酒。
　　“唉——”
　　吴妄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形陷在柔软的毛皮中，周围摆着的那些宝矿闪耀着各色的光亮。
　　“怎么啦？”
　　林素轻将果盘放在侧旁，坐到了吴妄身侧。
　　那纤瘦的身子披上周遭朦胧的光亮，总容易让人目眩神迷……可惜吴妄明显没去看，只是在那无精打采地叹息。
　　“少主也会郁闷吗？”
　　林素轻踢踏着穿吴妄‘发明’布拖鞋的小脚，在床边轻轻晃着，还煞有其事地左右挥手，笑道：
　　“您可是道辩古今、论天说地的修道大家！怎么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成仙，就心灰意冷了呢。”
　　“笑话！”
　　吴妄淡然道：“我若是放弃星辰大道，转修火之大道，明天一早差不多就能渡劫了。”
　　“是是是，少主最厉害了。”
　　林素轻做了个鬼脸，“要不要我帮您入睡？帮您梦中悟道？”
　　“梦中悟道纯属瞎扯罢了，你还真信？”
　　吴妄缓缓叹了口气，又像是来了精神，翻了个身，看着林素轻，正色道：“素轻你说，天帝的大道，当真就是传闻中的秩序之道吗？”
　　林素轻眨眨眼：“据说是的。”
　　“那天帝成为天帝之前呢？”
　　吴妄反问：“根据现在所知的大荒传闻，远古神战中，是帝夋为首的现秩序先天神，赶走了烛龙神系，换而言之，烛龙神系是远古之前的秩序制定者。
　　那帝夋就不可能是秩序大道，不然有苗头就被烛龙一口喷死了。”
　　“对哈。”
　　林素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可这，跟少主您成不了仙有什么关系呢？”
　　吴妄哼了声，慢慢地躺平，在那继续唉声叹气。
　　“哎呀，少主您振作起来嘛。”
　　老阿姨笑道：“要不，我去请泠仙子过来，帮您顺顺气？”
　　吴妄道：“泠仙子在宏观理论这块的知识储备，还不如本少主亲手培养出的你。”
　　“真的吗？”
　　林素轻满是惊喜。
　　“世上或许存在一个终极问题。”
　　吴妄淡然道：
　　“这个问题无法判断是否存在，但它的答案可以解释世上所有的问题。
　　大道也是这般，大荒存在一条至高无上的道，这大道可以解释有关大荒所有的问题，但这条道又无法去捕捉。
　　它无限接近本质，无限复杂，又无限简单。
　　但我们可以用一些尽可能复杂的问题，去尽力接触到它的存在。
　　比如……”
　　林素轻若有所思，接话回了句：“天地秩序从何而来？”
　　“正解。”
　　吴妄打了个响指，又道：
　　“我还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哪一条大道允许了生灵、神灵这样的意识体，可以直接与大道共鸣，且凭借这种手段，可让自身支配庞大的灵气、神力、法力？”
　　不能直接开口说能量两个字真费劲。
　　林素轻喃喃道：“谁赋予了神成为神的可能？”
　　“总结能力不错嘛。”
　　“这不是您教得好，”林素轻眯眼笑着，“不过您想的这个问题太深入了，几乎不可能得出答案。
　　兴许，先天神也不知他们为什么诞生，也不知是哪条大道允许大道可以产生意识。
　　这些都是没边儿的话，对修道其实没太大作用呢。”
　　“这不是为了找到继续向前的路径嘛。”
　　吴妄笑了笑，将自己摆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慢慢闭上双眼，缓声道：“来吧，赐我一睡，养足精神再修行。”
　　“好嘞！”
　　林素轻答应一声，坐在床边，右手纤指朝吴妄的胳膊凑去。
　　她注视着吴妄的面庞，清澈的眼底带着少许温暖，嘴角不经意间挂出淡淡的微笑。
　　其实，她觉得现在挺好的，自己跟少主之间的关系，也挺……
　　吴妄突然睁开双眼，乌黑的眼珠子迸发出诡异的亮光，吓的林素轻小手哆嗦了下，赶紧缩了回去。
　　“素轻，你刚才说什么？”
　　“好嘞……”
　　“再之前？往前两句。”
　　“先天神，可能也不知他们为何而诞生……”
　　“就是这个！”
　　吴妄直愣愣地坐起来，那兴奋的情绪自他脸上绽放来开，甚至激动到忘乎所以，抓着林素轻肩头用力摇晃了两下！
　　然后……就翻着白眼昏睡了过去。
　　林素轻纤手迅速划出简单符箓，水灵气迅速凝成一颗水球，精准地砸落在吴妄脸上。
　　“噗啊！”
　　吴妄再次直挺挺地站了起来，眼底兴奋的光芒依然闪耀，已是握住项链，接通了与母亲的对话。
　　他直接问了苍雪大人三个问题：
　　“娘，先天神是什么？”
　　“娘，先天神从何而来？”
　　“娘，先天神要到哪去？”
　　苍雪沉默了有片刻，满是担心地问着：“霸儿你这是怎么了？莫要吓娘，修行不要强求，娘有办法让你成为顶尖强者的。”
　　“娘您考虑下这三个问题。”
　　“这如何作答？自道而来，归道而去，或为道因，或为道果，这是在诸神间流传已久的话语。”
　　“我明白了。”
　　吴妄心底长长地松了口气，不自觉地笑了声。
　　先天神对这个天地的认知也有限！
　　这些意识体，只是生而强横，而不知自身为何强横。
　　当然，星神也有可能学识渊博，哲学上面走的很深，可星神就敢说，她能感应完全的星辰大道吗？
　　就跟人并不了解人体的秘密一般。
　　星神对星辰本源大道的掌控，绝对存在缝隙！
　　他绝对有横插一脚的机会！
　　忽听苍雪略有些担忧地问着：“霸儿，你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或是去大浪族转一转。”
　　“娘，孩儿没事。”
　　吴妄笑道：“只是突然有了点信心，想再在星辰大道上走一走、试一试，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枉自己费心参悟这一场。
　　娘不必担心，孩儿惜命的很。”
　　苍雪略微思索，缓声道：“那你放手施为，娘可护你不被星辰道所伤。”
　　“多谢娘。”
　　吴妄答应一声，又抬头看向林素轻，对林素轻挤眼挑眉。
　　林素轻下意识捂住胸口，忙道：“少主，我还是清白身的！”
　　“去帮我守门！挂个牌子说我闭关了！”
　　吴妄没好气地呛了句。
　　林素轻俏脸微红，小跑着赶去帐外守着，直接招来大批侍卫，护持在各个方位。
　　星辰大道！
　　他来了！
　　……
　　星空神殿，苍雪静静地坐于宝座，目中带着少许思索。
　　她也在思考，该如何帮吴妄度过当前难关；
　　但在她的认知中，星神此时意识虽消散，但她与星辰道的关联还在。
　　甚至，防止星神留下的残念汇聚，再凝出主意识，也是苍雪后续必须严肃对待的问题。
　　吴妄的星辰道，与天地本源星辰大道几乎一致。
　　苍雪其实并不在意吴妄修行进展如何，正如她所言，神灵与生灵所看到的大荒是不同的。
　　这话也可用在此处。
　　她关心的，始终只是熊悍和霸儿的安危。
　　毕竟无论他们天赋再高，都不可能在短暂的、以百年计算的岁月中，达到她的层次……
　　“从哪来？”
　　苍雪托着下巴思索了一阵，却只觉得神念迷蒙，寻不到什么靠谱的答案。
　　突然。
　　星空神殿各处星光轻颤，星空之中出现少许异象。
　　她秀眉一皱，站起身来，目光落向北野之北。
　　那里，乾坤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大海之中现出旋涡，其内仿佛有大道异动！
　　他们在天外冲击天地封印？
　　苍雪仔细感应，立刻察觉出，那里的乾坤波动，绝非是因天外冲击，而是乾坤表层出现了裂痕，更像是有人刻意而为。
　　刻意而为……
　　她立刻站起，背后宝座消退，整个大殿又恢复成了她成为日祭后第一次来此的情形，隐隐投影着星神的身躯。
　　手中木杖轻轻震颤，六面‘长镜’出现在她身周，其内走出了其他六位日祭的身影。
　　苍雪目中神光闪烁，其余六位日祭眼底闪烁出少许光亮，恢复的与常人无益。
　　一名日祭笑道：“苍雪大人，您召集我们来是为何事？”
　　“北海出现了动荡，”苍雪道，“我想请各位大人一同去查看。”
　　这般情形，却是没有丝毫破绽，像极了【值守的日祭召集其余日祭商议北野刚出现的动荡】。
　　除了一名日祭的目中，有十分微弱的欣喜迅速消退。
　　苍雪手中长杖轻轻一点，六人齐齐转身面向北方，立刻就要朝星空遁去……
　　正此时！
　　“星神大人，可否允许我们前来相助。”
　　一声呼唤突然自星空深处传来，距离他们十分遥远，又十分相近。
　　苍雪转过身来，还未来得及答话，星空神殿之外出现了十数道光亮，这些光亮在迅速蔓延，化作了十六道身影，身周散出十六道道韵。
　　为首的那名女神，一袭修身黑裙，纤腿伴着青云，身周环绕着一只只神光凝成的蝴蝶、飞鸟，对神殿内露出几分温柔的笑意。
　　天宫，少司命！
　　在少司命身后，这十五道身影总共九女六男——准确来说，应当是九位选择了凝成女性身躯的先天神，与六位选择凝成男性身躯的先天神。
　　他们将各自的大道显露出来，自风霜雨露到雷霆云聚；
　　凡有道者，皆有神灵。
　　少司命略微欠身，朗声道：
　　“星神大人，天宫感应到北海出现剧烈乾坤动荡，担心那些被流放天外之徒趁您伤势未愈，前来生事，特差我等前来相助。
　　您若介意此事，我等这就离去！”
　　星空神殿中安安静静，七位日祭同时做出‘面面相觑’的表情。
　　北海突然出现那般动静，苍雪就已立刻反应了过来。
　　天宫的试探，终于来了。
　　几乎北海乾坤刚出现缝隙、海面堪堪出现漩涡，天宫之神就以‘支援’为名，冲到了星空神殿。
　　这就是天宫的套路罢了。
　　由此可见，天宫对星神……是真的怕。
　　苍雪出声道：“各位可是天宫神灵？星神大人不喜这般。”
　　“不知可否请星神大人亲自开口？”
　　少司命俏脸上满是肃容，凝视着苍雪，身形却朝星空大殿而来。
　　六日祭立刻迎了上去，苍雪也拄着长杖跟在六日祭之后。
　　这六位来自北野最强诸部落，却在星神殿中化作先天道躯模样的日祭们，此刻展露出了强横的气势，其联合起来，甚至能与一名神灵的气势勉强相衬。
　　可惜此地有十六名先天神。
　　六位日祭纷纷开口：
　　“按照祖例，各位大人恐怕不能闯入神殿，否则星神大人会怪罪我等。”
　　“各位大人还请止步，按照星神大人与天宫的约定，你们不应……”
　　“诸位莫非是要与星神大人宣战？”
　　少司命脚步一顿，嘴角露出少许微笑，又再次迈前半步。
　　神殿中星光大作、少司命已踏足神殿之内，虽感受到了星光的排斥之意，但星神毫无动静。
　　这让少司命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星神的脾气，绝不会如此温和。
　　此刻，苍雪表面有多镇定，心底的念头就有多繁复。
　　她其实有足够的底牌，大不了就是直接掀桌子，但此时时机不对，掀桌子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若是能遮掩过去，那就是再好不过。
　　少司命问：“星神大人，不想见我们吗？”
　　“唉，”苍雪突然一叹，轻声道，“实不瞒诸位大人，星神大人前几年陷入沉睡，已许久未曾醒来。”
　　“哦？”
　　少司命立刻道：“七位日祭，既如此，还不快将我们引去星神大人闭关处。”
　　苍雪在内的七日祭顿生警惕。
　　一人道：“各位大人此次前来，不是为了支援我们吗？为何不去北海，而是要去星神大人所在之地？”
　　苍雪也道：“各位，星神大人沉睡前早有交代，让我们守好此神殿。”
　　“星神大人乃是陛下最为敬重的先天神灵，”少司命正色道，“没有什么，比星神大人的安危更重要！”
　　“可是……”
　　苍雪面露为难。
　　少司命又道：“我们如何会害星神大人？只有我们可帮上星神！”
　　她背后有天宫神灵缓声道：“不必对我们抱有怀疑，我们不可能做出危害星神之事。”
　　有神抱起胳膊，开口道：“替北野的氏族考虑考虑吧，你们应该是来自各个氏族，覆灭一两个氏族，对我们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这……”
　　苍雪略微后退几步，六日祭也已一字排开。
　　星神神力自她们七日祭体内绽出，纯正、浑厚，且与她们七人完美相融。
　　苍雪叹道：“实在是大人有命，各位不可硬闯。”
　　少司命道：“如此，那就别怪我们……”
　　“大人！”
　　一名出身强甲族的日祭，身形突然前冲，直接扑向少司命。
　　少司命身后神光闪耀；
　　苍雪与其余五位日祭几乎同时出手！
　　但双方都迟了一步，那名日祭直接跪伏在了少司命面前，口中喊道：“大人救救星神！”
　　少司命右手摁压，浓郁神光将这名日祭直接罩住。
　　她秀眉轻皱，看向这日祭，又看了眼其余六名日祭，淡然道：
　　“何出此言？”
　　苍雪嘴角微微抿起，却并未多做什么，只是静静观察着事态发展。
　　气定神闲。
　　那‘日祭’高呼：
　　“诸位天宫来的大人，我并非是这身躯原本的意识，这身躯原本的意识已经被我禁锢！
　　我乃星神之万星盘神器器灵一缕残念！
　　此刻燃烧残念，言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帮助我家主人摆脱厄运！
　　老身等你们，着实太久了！
　　还请各位大人将此地完全禁锢，莫要让此地有半点神念流出去，再以神力强行开启万星盘，其内藏了星神大人最后的一缕残魂！”
　　少司命面容无比肃穆。
　　“胡言乱语！”
　　一声喝骂，突然从其余六位日祭身后传来。
　　只见星光闪耀，一道身影漫步而来，却是一鹤发老妪。
　　这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向前，看向那‘日祭’，定声道：
　　“你这日祭是何方神圣？
　　老身才是万星盘之器灵！
　　此刻主人正在沉睡恢复伤势，你可是要将主人惊醒，让主人加重伤势？
　　其心可诛！”
　　少司命秀眉轻皱，凝视着这老妪，仔细感应……
　　纯正的神器器灵。
　　不只是少司命此刻有点懵，其余十五位先天神也略有些懵神。
　　这变故来的太快，反转也来的太快。
　　少司命轻吟一二，正自犹豫不定，一名女神缓声道：
　　“吾倒是擅修诸神宝器，若是分不出真假，不如让吾打开万星盘一看，自不会影响神器原本功用。”
　　那老妪冷然道：“岂能在主人不知情时，任你施为？如今的大荒，诸神的规矩都不讲了吗？”
　　众神一时也有些犯难。
　　他们也就是面对劳苦功高的星神，若是换了其他神灵，此时早已来硬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日祭’突然大笑，她豁然起身，隔着神光看向那老妪，以及老妪身后的六日祭。
　　“只恨！老身这残念只能记下该如何行事，为了避开你们之中那凶魔的探查，无法承载太多讯息！
　　但老身岂会没有半点准备？
　　各位大人莫让他们任何人离开此地！罪魁祸首就在她们其中！”
　　呼！
　　‘日祭’额头突然迸出一团银色火焰，这火焰一闪即没，该名日祭身体软倒在地，气息十分微弱。
　　突然间，一股极强的神念自星空神殿上方迸发，朝星空深处如海啸般轰去！
　　苍雪在内的六位日祭与那名老妪刚要有所动作，少司命背后众神突然出手，十六条大道化作枷锁，将此地瞬间封禁。
　　少司命正色道：“咱们不如等等看。”
　　“你们！你们是在设计圈套！”
　　那老妪跳脚大骂：“竟将老身骗来困在此地，切断老身与万星盘的联系，你们图谋甚大！甚大！”
　　“闭嘴。”
　　一名女神轻声呵斥，老妪敢怒不敢言。
　　少司命突然抬头，隐隐感应到了，星空最深处出现少许震颤。
　　万星盘似乎停下运转，其内飞出一团流光。
　　星神的气息更浓郁了几分。
　　星神的双眸睁开了一条缝隙，那近乎无边无际的威压，骤然出现在星空深处！
　　苍雪攥着的木杖立刻就要落下。
　　——她以击溃星神的意识为主要任务，不可让星神有机会复苏，此刻就要直接摊牌！
　　但诡异的是，那股强横的威压只是一现，便极快地离开星空深处，瞬息间消失无踪。
　　苍雪略微皱眉，木杖依旧悬停。
　　【星神留下后手，以星神神器万星盘护住最后的一缕意念，等待天宫之神前来的机会，一举反攻。】
　　万星的这计划，苍雪此时已是想清楚了。
　　但此刻那一缕被万星盘器灵藏起来的星神意念，并没有去聚拢那些残念……这又是为何？
　　少司命此刻也是略微皱眉。
　　这事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出现了星神的威压，随之就风平浪静了？
　　那老妪叹道：“你们，你们被人算计了！”
　　天宫众神的表情无比古怪。
　　此刻、此时、就在这片星空之下，熊抱族王庭，吴妄的帐篷中。
　　正被星光环绕、闭目凝神打坐的吴妄，表情也是十分古怪。
　　他怎么……
　　悟道正嗨，突然招来了这么个东西？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战星神！
　　片刻前。
　　星空神殿中正上演【真假器灵】的戏码时，吴妄全身心投入了悟道之间。
　　吴妄并不知，自己母亲大人正在经历一段比较严峻的考验。
　　天宫毫无征兆地出手，以北海出现乾坤波动为由闯入星神的领域，在星神没有回应时冲入了星神大殿。
　　吴妄自然也不会知道，母亲大人正心力拉满，持续影响六名日祭的心神，甚至那后续登场的老妪，都是她精心培育出的傀儡。
　　而吴妄更不会想到……
　　万星盘原本的器灵拼上性命护住的一缕星神意念，在回归星神本体的一瞬，又会降临到他面前。
　　其时，吴妄正思考两个问题：
　　如何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描述星神的星辰大道？
　　又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定义星辰大道？
　　有一说一，确实，吴妄背不过全篇的《道德经》，古诗词也只会那些中学时期老师要求必须背过的名篇，此前需要用到一些战术时，他只能勉强想起半数的《三十六计》。
　　但他是一名出色的蓝星宇航飞船驾驶员。
　　为了得到最后的机会，他不只是在身体训练方面努力争第一，还在教官们安排的各门课程中，取得了显眼的成绩。
　　比如，天体物理学概述。
　　他并不需要去研究这些理论，掌握公式计算，但身为探索者，必须有所了解。
　　奇点爆炸、虚空潮汐、黑洞蒸发理论、脉冲星、天体演化、宇宙线，等等。
　　——比起熟练掌握一台放眼望去满屏按钮的飞船，学习这些知识，对吴妄而言完全就是课余饭后的消遣。
　　这是他的专业。
　　而此刻，他仔细感受着如今的星辰本源大道，剖析着星神对星辰本源大道的理解。
　　吴妄可以提炼出简单的几个特征。
　　星神认为：
　　【星辰亘古而存，以某种规律围绕天地运转，由此产生了星象的变化。
　　星辰不死不灭，具有唯一性，且每座星辰赋予大荒的星辰力属性不同。
　　星辰力是灵气的一种。
　　两条交汇的银河是星空之力的汇聚之地。
　　星辰不可触碰，天幕上所见的，只是它们的投影。】
　　吴妄由此陷入思考。
　　大荒世界十分特殊，就吴妄此时所了解，既不符合天圆地方——从空中俯瞰，大地是存在弧度的。
　　也不符合一颗星球的特性——东海之东存在结界，而非直接抵达西野，结界后还是一望无垠的海洋。
　　吴妄刚学会以祈星术凝聚羽翼飞行时，就曾探究过这个问题，当时得出的结论，是大荒接近于天圆地方，确实是神话世界。
　　也为此郁闷了许久，觉得自己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可现在，吴妄不断琢磨星辰大道，就越发确信：
　　【大荒的独特，只是因为大荒太过特殊，自己此前所知的那些，其实还是有迹可循的。】
　　‘那么，我对星辰的描述是什么？’
　　吴妄的元婴睁开双眼，推开了面前那扇不知何时出现的门户，前方是璀璨无垠且无比遥远的星空。
　　他张开手臂畅游在天地间，所见之星空，与他自身所知、所见过的那些‘宇宙模型’，此刻竟在逐渐重合。
　　那是椭圆星系在黑暗宇宙中盘旋，用千亿颗恒星表演的舞曲；
　　是超新星爆发时，于深邃的虚空中闪烁而出的璀璨；
　　是追不上宇宙膨胀速度的那些星光无力的叹息，也是因相距太远而被斩断的因果关联。
　　吴妄喃喃低语：
　　“星辰不可触碰，是因星辰离我太过遥远，我们所见不过是它们曾经的模样；
　　两条交汇的银河，只是即将发生碰撞的两只巨型星系星臂之交错。
　　星辰力无法定义，与大荒本源大道有关，应是各类射线的集合。
　　星空中每一团闪耀的光斑，绝大多数都是海量星辰的聚合，而我们只能利用它们传递到此处的力量。
　　星辰存在寿命。”
　　存在，既为否定。
　　这一瞬间，吴妄心底的堵闷豁然纾解。
　　身处在他星海中的他，面前仿佛出现了一面星光汇聚成的墙壁。
　　吴妄凭空盘坐，面对着这面墙，突然轻笑了声。
　　原来，这就是壁垒。
　　星神在星辰大道上设下的壁垒，就是她对星空的定义，是她对星辰的诠释，是去规范所有接触到这条大道的生灵对星空的认知。
　　因为她是星神，所以她的定义，得到了大道共鸣。
　　可这定义当真就是对的吗？
　　吴妄心底泛起重重感悟，隐隐听到了一声钟响。
　　仿佛那条存在于冥冥之中，赐予了无数大道‘可赋神性’的大道，在注视吴妄。
　　吴妄道：
　　“一切星辰都是最微小之物的聚合。”
　　面前墙壁悄然融化。
　　吴妄站起身来，缓步向前。
　　星空出现璀璨光亮，无边无际的星辰环绕在吴妄身周，它们渐渐模糊、化作了一只只椭圆星系，又交错出如蛛网般的星之道。
　　前方再次出现了墙壁，第二道壁垒挡在吴妄面前。
　　吴妄仔细思索，又道：
　　“星辰通过燃烧自身而产生星辰之力。”
　　面前墙壁出现道道裂痕，随之如水镜崩散。
　　吴妄慢步前行，那环绕在他身周的星辰，化作了一颗颗橘红、火红、浅蓝、白炙色的火球。
　　第三面墙如约而至。
　　吴妄并未犹豫，直接开口道：
　　“所见星辰非星辰真影，星辰之力并非特意送来大荒，而是星辰朝各个方位散播。”
　　第三道壁垒轰然倒塌。
　　吴妄继续前行，一道道壁垒出现在他面前，一道道壁垒又被他口中话语震碎。
　　这是道之争。
　　更是在重新定义贯穿大荒的大道，对星空的认知。
　　进一步，就是夺取对星辰的诠释。
　　吴妄知道，自己此刻胜之不武——星神主意识已经被母亲磨灭，不会有人来跟他辩论。
　　他步步前行，口中话语不断，却必须用大荒之道的概念，来描绘这个瑰丽的宇宙。
　　而哪怕他对宇宙的了解，只有不足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却足以修正原本星神那未曾脱离大荒、有太多局限性的理念。
　　就好比，用宇宙大爆炸理论去降维打击地心说，且还不用考虑所处时代是否有人能理解。
　　这般悟道，何等的酣畅！
　　此刻，大荒的天地毫无异样，但星空之中，星辰之光越发明亮！
　　吴妄道：
　　“星空存在天地终极奥义，大道贯穿其中，而我立于大道之上。”
　　“此天地间，日升月落与星空无关。”
　　“星象不过星辰之表象，星历不过是对星辰稳定构图的描述，星辰自身运转与天地生灵命数无关，生灵本不应存命数。”
　　“微小之物聚合为星辰，星辰自身有其重，乾坤受其挤压而自身扭曲，收拢的乾坤会对其他星辰产生拉扯。”
　　“星辰在生灵可观测维度中不存意识。”
　　“星辰之力并非单纯源于可见之星。”
　　一面面墙壁崩碎、倒塌、化为齑粉，崩散于无形。
　　盘坐在自己大帐中的吴妄，嘴角露出了自信的微笑，神情竟是那般放松，身周的道韵不断起伏，元婴已在身前投出了浅浅的影子，金丹在气海不断震颤。
　　成仙之路，由此开启！
　　超凡蜕变，自此而生！
　　突然！
　　吴妄嘴角笑容一凝，表情有一瞬错愕。
　　此刻正是那万星盘器灵残灵‘反杀’，释放出星神最后一缕意念，苍雪即将当着十六名先天神的面击溃这最后一缕星神意念，彻底摊牌……
　　吴妄的悟道之境。
　　他眼前并未出现墙壁，而是一道模糊的身影。
　　这身影有着如瀑的长发，隐约能见是女子的上半身、灵蛇的长尾。
　　吴妄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应对，那女子像是从‘墙壁’中走出，出现在了吴妄面前，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眸，浮现出了少许触动。
　　“你，是谁？”
　　来者，正是星神。
　　对方那股压迫感迎面压来，吴妄浑身汗毛直竖。
　　下意识捂住胸口的项链，但此刻他感应不到母亲的气息。
　　星神的意识！
　　不对，星神的意识不是被母亲抹掉……
　　吴妄心底泛起了几分不妙之感，但此刻他已没了退路。
　　直觉告诉他，此刻他若回头、退走、甚至回答不及时，都会被星神直接碾碎。
　　且是大道层面的碾碎！
　　“我是一名月祭，”吴妄淡定地说着，“每日对您祈祷的月祭。”
　　星神虚影包裹着淡淡的星光，她变化了容貌，化作了先天道躯的模样，竟是集合了星空之美的美人。
　　但这具外相再如何绝美，吴妄都没心情去欣赏。
　　此刻，他由衷的感觉到了，天帝级的高手到底有多强。
　　神农前辈甚至比星神，都差了一线。
　　星神修长的身躯裹上了简单的长裙，她凝视着吴妄，突然开口：
　　“你在感悟星辰道，却感悟出了与吾之道全然不同的星辰道；
　　你莫非是从天幕之外而来？为何能知天幕之外的情形？”
　　吴妄道心一突。
　　自己最大的隐秘，竟差些被星神直接点破！
　　“我不过是在空想……”
　　“大道认可了你的道，万星回应了你的道。”
　　星神那双丹凤眼中，划过了淡淡的落寞，“道对吾言，吾之道存诸多错漏。”
　　吴妄斟酌着言语，缓声道：“没有道是恒定不变的，一切都是在不断发展的。”
　　她突然问：“星辰不是星辰？”
　　吴妄答：“所见星辰大多不是星辰，因单个星辰的光亮在这片天空中太过微弱。”
　　“星辰之光由星辰自身燃烧而来？”
　　“当星辰足够巨大，其自身会承受较大的压力，就如赐福凶兽因本身太过巨大而无法支撑，必须由类似于结界之力支撑。
　　当压力太过巨大，星辰内核就会出现种种变化，若能将自身完全点燃，就会绽放出璀璨光亮。
　　就算不能将自身完全点燃，也有微弱的光芒。”
　　“你是说，星光？”
　　“星光只是我们可见的星辰之力，并非所有星辰力。”
　　“我自亘古观察星空，星空出现了微弱的改变。”
　　“亘古能有多么久远？”
　　吴妄道：“就算是神明，所谓的亘古也只是一段相对较长的岁月，但比起星空的变化来说，这还不够久远。”
　　两人就用这般一问一答的方式，在吴妄的悟道之境，竟开始了一段辩论。
　　与此同时，星空神殿内。
　　天宫众神与六名日祭与万星盘新器灵老妪，此刻正大眼瞪小眼。
　　气氛，有那么少许的僵硬。
　　一名日祭低声道：“诸位还要坚持吗？这明显是有恶神在陷害，欲要对星神大人不利！”
　　“再等等。”
　　少司命闭上双眼，身周神光越发浓郁，“我能感应到，星空并无异样，星神大人说不定正在复苏。”
　　此刻，唯独苍雪才知，星神的那股意念不知所踪，并未在星神体内停留。
　　能有什么事，比星神夺回她自身掌控权更重要？
　　这让苍雪略有些不明所以，而手中木杖一时也敲不下去。
　　木杖一落，代价太大、把握太小。
　　那星神的意念，绝对走不远；若是就此躲藏起来，倒会是无穷的麻烦。
　　但星神真的会躲藏吗？
　　那并非是星神的秉性，那个女神，疯魔的很。
　　……
　　“你想取代我，执掌星辰大道？”
　　悟道之境，停下讲述的吴妄，凝视着前方星空中站立的身影，听到对方的询问，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想走出自己的道。”
　　吴妄如是说着，“我非神灵，而是生灵。”
　　星神注视着吴妄，缓声道：“道无法被生灵掌控，这是规矩，我会抹杀你，用最简单的方式。”
　　“我会尽自己所能去反抗。”
　　吴妄表情说不出的平静。
　　“只是反抗吗？”星神略微歪头，“你没想过要战胜我？我的子民，你胆怯了吗？”
　　吴妄：……
　　“星光告诉我，你是生活在北野的人，我们不如做一个赌约。”
　　“什么赌约？”
　　“你我之间的对决，决定北野是否进行生灵迭代。”
　　星神凝视着吴妄，身周浮现出了点点星光，她自星空朝吴妄走来，每走一步，脚下便有星光明灭，镇向吴妄的威压就会增强几分。
　　她不紧不慢地讲述着：
　　“若你输了，我会降下群星的赐福，让北野各族留存一成人口。”
　　吴妄下意识握紧双拳。
　　“神灵就是这般对自己的信众？”
　　“先天之神，不需信众。”
　　星神嘴角露出迷人的微笑。
　　“天地是我们打下来的，生灵不过是天地之间的点缀。
　　你们也会修剪自己门庭内花草的枝丫，不对吗？”
　　吴妄突然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此刻、此地，在这般悟道之境，自己的身躯无法发力，只有神念之力，只有自己的元婴，只有自己的神魂之力。
　　这样也好，身躯的力量本就是借来的。
　　而此刻的力量，却是自己修来的。
　　他低喃道：“天宫，北野，女子国，雨师妾国……你们就是这样，你们总是这样，我为何还要对你们抱有任何念想？”
　　“跪下。”
　　星神一声轻斥，无穷的威压盖向吴妄，吴妄身体轻颤，双腿直接被压弯。
　　他突然抬头，没了此前那淡淡的笑意，没了此前那处变不惊。
　　双目几乎喷火，脖颈暴起筋脉，弯曲的双腿，在一点点扳直，几乎被压垮的‘身躯’，此刻竟越发凝实。
　　吴妄背后出现了一颗橘红色的星辰。
　　那是母星所在恒星系的恒星；
　　是他驾着飞船离开行星轨道，回望一眼时，透过舷窗过滤强光后所见的影像。
　　“没有人，可以让我跪下。”
　　吴妄凝视着星神，背后星辰瞬间变化，清晰的银河旋臂连接成的椭圆圆盘，椭圆圆盘汇聚成的星系团……
　　星神身周威压更甚，背后是无边无际璀璨的星海。
　　而吴妄背后突然化作一团漆黑，漆黑之中仿佛有一根根似有若无的‘波痕’划过。
　　“忤逆之灵。”
　　星神张开左手，背后群星爆发出无边星光！
　　威压更增！
　　“忤逆？”
　　吴妄拼尽全力抬起头颅，神魂的脖颈几乎断裂。
　　他直视星神，背后那团漆黑之地，出现的波痕越来越多，仿佛是在预示着什么，汇聚着什么，昭示着什么！
　　波纹突然爆发！
　　吴妄身周压力荡然无存，他身形一轻，竟主动迈步。
　　迎着那已抬起左手的星神，一步步向前！
　　口中念念有词，背后的那团漆黑仿佛要吞噬一切！
　　“你在这，是因你生在这。
　　而我在这，是因我此刻只悟到了这！
　　你其实是想看我的道，对吗？”
　　吴妄嘴角扯出少许冷笑，目中跳跃的火焰退去，竟是那般冷静、那般清澈。
　　背后，无边波痕连成一片，漆黑的区域像是在急速拉远。
　　吴妄发足狂奔！
　　他的背后喷涌出了时空的赞歌！
　　那是光还没能逃脱的黑暗，但漆黑之中已存有形之物，虚空之中已出现了波动，总体均匀且存在微小差异的波动。
　　这些差异，便是星辰！
　　星神双眸近乎迷醉了，她目中满是诧异，满是错愕，双目再也无法从那漆黑的热粥上挪开，感受着无穷伟力在黑暗中均匀扩散，体会着即将而来的喷涌。
　　要来了！
　　光在那团热粥中逃逸！
　　那道渺小微弱的身影同时跃起！
　　漆黑的星空出现了激射的流光，一团团有形之物如浩瀚无边的烟尘。
　　烟尘聚合，星辰出现，恒星在闪耀，总体的远离与区域的聚集竟是那般协调。
　　那就是美在最初的定义！
　　有恒星突然坍缩。
　　星神身躯轻颤着，凝视着那颗坍缩的恒星，视线中的拳锋放大都不管不顾，她在质问、她在疑惑，背后的星光瞬间掐灭。
　　砰……
　　星神面部塌陷、身影向后抛飞，身躯似是在炸散的边缘。
　　吴妄背后绽出无边星光，身体在不断抖动，此刻虽没有实体，却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神魂近乎崩散。
　　右手虚握，灵台处的道兵星辰剑悄然消失，已在吴妄掌中凝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此时，星神突然笑了，笑声带着浓郁的凄凉，又带着释然与欣喜。
　　她的身形缓缓站了起来，威压依旧、强横依旧，更是显露出了那股近乎填满整个星空的神念之力。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
　　他仿佛已看到了，一颗颗流星自天穹砸向北野各处，王庭化为火海，族人在恐惧中不断哭喊。
　　罢了，不过死战。
　　燃烧此魂，定我心神。
　　吴妄额头出现了银白色的火焰，自身道韵在急速拔高。
　　尽自己一切努力阻止北野灾祸，若只是星神的一缕神魂自己都无法击溃，还谈什么……
　　“燃魂？你这脾性吾是喜欢的。”
　　星神屈指轻弹，吴妄额头的火焰硬生生被摁了回去。
　　她像是在说不经意的小事，缓声道：
　　“随吾来吧，吾已是将死之身，冰神已击溃了吾的神魂，不会放过吾这一缕残念，少司命太笨，阻止不了冰神对我出手。
　　你此刻太过弱小，无法掌控星辰大道，但你对星辰道的理解，足以让你在未来掌控此道。
　　随我来，吾会将你的印记埋入这条大道的本源之中。
　　你要尽快变强，尽快提升自身实力，阻止冰神破坏天地封印，我会给你留下一门神术，你只需覆灭北野三成生灵，就可快速拥有接纳这条大道的实力。
　　星辰大道至关重要。
　　那时不要说北野，天地都会陷入恐惧之中，如今的天宫只是在奴役百族，尚给百族生存之地，若是那个存在回归大荒，神与生灵都将被血洗。
　　你……怎么不走？”
　　吴妄抬头凝视着星神。
　　家母，冰神。
　　当然，这事不能这么说。
　　吴妄问：“三成生灵？”
　　“不错。”
　　星神淡淡地点头：“你可以杀非你同族的生灵，生灵之念可填补神力，也可直接发动一场战争，收割神念。”
　　吴妄眉头轻皱。
　　心底刚才莫名升起来的那份微妙的愧疚感，荡然无存。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夺舍》
　　前方那一堵堵无形壁垒，在星神路过时悄然隐退。
　　吴妄循着这条大道，跟在星神身后，朝星空最深处而去；表情看不出任何触动，神魂内外始终带着少许紧张感。
　　怎么办？
　　神游星空，前方还走着星神的身影。
　　这一幕让吴妄感觉有些荒唐，也有些梦幻。
　　但他并未掉以轻心，心底总不免有些无法散去的疑惑。
　　星神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自己是个生灵，是星神口中的‘点缀’；
　　人会对一颗普通纽扣十分客气，还说要将家产留给这颗纽扣吗？
　　吴妄试着说服自己，说这星神的残魂应该是被母亲逼到了绝境，没办法只能埋下暗雷，但……
　　总觉得星神太过冷静，且自身并没有那种绝望之感。
　　更像是怀揣着‘我还能打’、‘这波可以反败为胜’的念想。
　　星神大人的演技有点不足。
　　或者说，星神根本不屑于去遮掩什么。
　　怕星神看到他眼中的思索，吴妄低头向前行走，让自己神魂尽量放松下来，心底保存着此前的那些大道。
　　星神，不问他来历吗？
　　甚至连他叫什么都懒得问吗？
　　这场看似是【绝境托道】的戏码，问题着实太多了。
　　最大的问题，在于星神此前表现出对吴妄大道的震惊与渴望，此时却似乎对吴妄大道并不怎么在意……
　　但星神的一缕残魂也是星神，非吴妄所能抗衡，此刻他只能随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
　　突然间，星神停住身形。
　　吴妄立刻停下，带着几分疑惑。
　　“星神大人，怎么了？”
　　“我们无法回归本体，”星神转而看向吴妄，嘴角露出几分苦笑，“冰神在等我。”
　　吴妄问：“冰神？她是谁？”
　　“冰之女神。”
　　星神低声说着：
　　“这是神灵之间的战争，冰神是吾之敌，也是烛龙最信任之神灵。
　　远古神战，吾受伤太重，在星空中陷入沉睡；
　　待吾醒转时，却发现她已控制了吾之神躯，即将抹杀吾之意识，更将吾神器的器灵磨灭，重塑了器灵。”
　　吴妄：……
　　吾母，甚强。
　　星神一根手指点向前方，星光汇聚成了一副模糊的景象。
　　星空神殿，吴妄对此自不会陌生。
　　但此刻的星空神殿，外围缠绕着十六条大道枷锁，散发着浓烈的威严。
　　无论是星神的这一缕神念，还是吴妄，都无法看到其内半点状况。
　　星神缓声道：“吾与冰神恩怨已久，她不会放过吾，就如吾今后找到机会，也不会放过她一般。”
　　您不是马上就要嗝了？
　　‘今后找到机会’这六个字，是不是太侮辱人了！
　　吴妄问：“根据北野流传的典籍记载，神战之后，另一方应该是被驱逐了，为何还能回来？”
　　“天地封印出了状况，”星神道，“火之大道的缺失，让天地封印出现了一条缝隙……好了，这些你现在不必知晓。
　　吾将你一缕神魂纳入吾之身躯，以此作为你今后执掌星辰大道的标记。”
　　吴妄：……
　　他略微犹豫，抬手点在额头，一点微弱的光芒飞出，磨磨蹭蹭地飞向了星神。
　　此刻，吴妄那有些纠结的小眼神，以及微微抿起的嘴角、最小量的神魂之念，都让星神目中流露出少许不耐。
　　待那一点微光飘来，星神用指尖粘住，屈指轻弹。
　　吴妄真以为自己这一缕神魂会被星神随手扔了，但接下来发生的情形，却让他心底颇为触动。
　　这一瞬，吴妄感觉自己仿佛腾飞而起，于星空之中穿梭过无尽乾坤，飞向了星空的最深处。
　　那里吴妄也曾去过，甚至此前在母亲构筑的幻境中，刚观摩过。
　　星神本体沉睡之地。
　　那遮天蔽地的星神本体似睡熟了，依然是无比圣洁、无比神圣，单手捂住伤口、单手平托万星盘。
　　吴妄在迅速迫近星神本体，那一粒微光轻轻闪烁，几次颤抖，似是绕开了什么阻碍，径直钻入星神眉心。
　　这一瞬，吴妄甚至生出了【我既是星神】的错觉！
　　他的一缕神魂立刻感受到了刺骨的严寒，那类似于修士神府灵台之地，仿佛是一片冰天雪地。
　　——这是母亲苍雪的手段！
　　悠忽间，吴妄的那一缕神魂被一点星光护住，身处于温暖的星空之中。
　　——他的这一缕神魂进入了某处尚未被母亲发现的藏匿神魂之地。
　　此刻，吴妄已是想明白了，后面会发生何事。
　　“好了。”
　　星神轻声说着，转身看了眼吴妄，随后平静地看向了星空神殿：
　　“我去引走冰神的目光，你需在此地参悟星辰大道，让你的神魂化作一枚大道之钉，锲入星辰之道。
　　此去，我会燃尽这一缕残魂的所有力量，打消冰神的怀疑。
　　能否阻止冰神、守护大荒，就靠你了，人族。”
　　吴妄面色凝重地盘腿打坐，身周立刻有星光环绕。
　　他面露肃容，看向星神，低声道：“您的胸怀着实让我有些汗颜，赞美星神，愿星光与您同在。”
　　“吾接受你的祈祷。”
　　星神嘴角露出安然的微笑。
　　她眺望着星空神殿，目光渐渐有些迷离，那化作先天道躯模样的修长身影，带着几分决然，散发着点点光辉。
　　她道：“开始吧。”
　　吴妄立刻就要闭上双眼开始修行参悟，星神这一缕残魂化作的身形马上就要一跃而起。
　　“大人！”
　　吴妄突然喊了声，让星神情绪都断了。
　　“什么事？”
　　“您说要给我的那门快速成长神术，还未给我。”
　　呵，生灵。
　　背对着吴妄的星神眼底划过几分厌恶，转身时却依旧带着几分笑意，指尖绽出一缕微光，钻入了吴妄眉心。
　　一则复杂的祭祀术法，出现在吴妄心底。
　　星神道：“吾当归去，尔为新神。”
　　言罢，她身形炸散成漫天光辉，化作无边无际的流光冲向星空神殿！
　　吴妄立刻闭上双眼，心底泛起了数重感悟，那一缕神魂与星神的‘神源之地’共鸣，锲入星神大道之中！
　　星神残魂化作的漫天流光，即将轰中星空神殿。
　　吴妄心念一动，结束神游，自身于星空之中飞速倒退，路过一重重大道印记，朝自己灵台坠落！
　　星空神殿中。
　　少司命为首的天宫诸神，与苍雪暗中控制的器灵、日祭，此刻尽皆低头看向了神殿左下方。
　　苍雪与少司命眼中满是疑惑。
　　苍雪已感受到了，星神逃出去的那一缕残魂，此刻竟释放了大半的力量。
　　还是凭空释放，似是遭受到了什么危机。
　　少司命同样感受到了这般情形，但她不知星神身上发生了什么，此时也无法理解，为何星神会没事释放神源之力。
　　但少司命已隐隐察觉到，事情正朝着天宫无法掌控的局势发展。
　　“带路，我要见星神。”
　　当！
　　苍雪在内的六位日祭同时握住长杖，长杖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星神并未召见尔等。”
　　“如此，”少司命右手张开，其内有一只彩羽轻轻旋转，“吾只有得罪了。”
　　她身后，十五位天宫先天神、即将发难。
　　熊抱族王庭，吴妄的大帐中。
　　吴妄眼皮轻轻颤动，但并未醒来。
　　他身周出现了诡异的青色星光，仿佛幽火一般附在了他背部。
　　比平日里缺了一团火的灵台内，吴妄的元婴从那扇门中退了出来，此前经历的种种情形，都变得有些朦胧。
　　大道限制解除了。
　　成仙只差最后半步，也就是一哆嗦的事了。
　　但吴妄并未着急，元婴静静地坐在各处闪耀仙光的灵台中，轻轻叹了口气。
　　“星神大人，一路安好，您的月祭在此为您祈祷，并将继承您的意志，破灭冰神的阴谋。”
　　突然间，一缕略带玩味的嗓音，自吴妄身后响起。
　　“你，那么不想吾逝去吗？”
　　吴妄身躯各处肌肉紧绷！
　　他的元婴轻轻颤抖，元婴小人儿扭头看去，却见自己的灵台一角，正有无尽星光撒落。
　　银白色的星光凝成了一条光路，星神的身影从中缓缓走出，对吴妄露出淡淡的笑意。
　　下一瞬，星神从先天道躯，恢复成了人身蛇尾。
　　若将元婴看做常人，此刻星神三丈多高、面容冷厉，满头长发向前飘舞，浑身散发着微弱的光亮，穿戴着远古时的神甲，头戴金色桂冠。
　　她道：
　　“既然如此不想吾逝去，吾便给你这般机会，归于吾。”
　　吴妄元婴瞬间后撤，眼底满是震惊。
　　“星神大人，您不是！”
　　星神缓缓进逼，美丽凶狠的头颅略微扬起。
　　“吾乃大道执掌者，吾为星空之主宰，与吾融合，是你无上的荣光。”
　　吴妄突然问：“那融合以后，是以您为主导，还是我的意识为主导？”
　　星神似是被吴妄逗乐了，身形继续向前，已逼近吴妄元婴原本打坐的位置。
　　她道：“鉴于你对补全吾之道做出卓越之贡献，吾归位后，自会将你的意识恢复，为你重塑身躯，做我的子嗣。
　　此刻，献出你的道，献出你的身躯。
　　这是你无上的荣耀，吾之子民。”
　　吴妄的元婴不断闪耀神光，却死死盯着星神。
　　“星神大人，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
　　星神目中划过几分凌厉，“自你脱离星辰大道，归于本体，已别无选择。”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
　　道一声如此，念一句如此。
　　他嘴角却勾勒出了少许自嘲的微笑，于灵台之中幽幽一叹。
　　星空神殿！
　　十六名天宫神灵或是悬浮，或是踏步，已将苍雪在内的六日祭、器灵老妪包围。
　　苍雪等人已退无可退，而他们此刻所能展露的力量，都被对方死死压制。
　　少司命美目中划过几分狠绝。
　　苍雪秀眉轻皱，此刻却在星神的身躯内，感应到了一缕无比熟悉、无比亲近的气息。
　　霸儿？
　　少司命掌中彩羽突然爆发光亮！
　　苍雪朱唇微启；
　　吴妄体内，此刻被星光填满的灵台角落，被堵在那的吴妄，此刻也是豁然抬头。
　　母子二人几乎同时喊出一声：
　　“且慢！”
　　少司命略微皱眉，却并未发动攻势。
　　苍雪道：“罢了，你们可以远远看一眼星神大人。”
　　几位日祭满是着急地看向苍雪，似乎在质问苍雪为何让步。
　　做戏，自是要做全套。
　　吴妄的灵台处！
　　那声且慢来回飘荡，吴妄嘴角露出的笑意，让星神停下了前行的步伐。
　　“且慢？”
　　星神凝视着吴妄，缓声道：“你还有话要说？”
　　“当然有话说，”吴妄凝视着星神，突然道，“星神大人，您知道我这个凡夫俗子的跟脚吗？”
　　星神笑道：“吾稍后自会知晓。”
　　“我突然明白了，”吴妄叹了口气，“您看上了我对星辰大道的理解。”
　　“不全是，”星神淡然道，“冰神确实将吾逼到了穷途末路，吾这一缕神魂就算归于身躯，也会被她击破。
　　她承担的，不过是暴露自身的风险。
　　但这份风险对她而言是十分微小的，因为只要她愿意，她已可通过吾的身躯破坏天地封印，接引烛龙归来。”
　　吴妄问：“那她此前为何不做？”
　　星神一语道破：“她在等天宫衰弱的时机罢了，烛龙当年被驱逐，就算归来，想要夺回天地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吴妄又问：“您现在感应不到我的身体吗？”
　　“你废话太多了。”
　　星神左手张开，那手掌竟若龙爪一般，“归于吾，你自会知晓一切。”
　　吴妄：……
　　说好的反派死于话多呢？
　　“我认识冰神！”
　　吴妄突然喊了声，果然让星神的动作停顿了下。
　　“哦？那又如何？”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吴妄正色道，“如果您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就算是今日死在这里，被您磨掉了自身意志，也无悔了。
　　您该不会，连我这般卑微的请求，都不愿满足吧！”
　　“讲。”
　　“您考虑过吗？”
　　吴妄目中带着几分殷切，元婴身体微微前倾，恳切地说一句：“将您的道更名为星空之道吧，我觉得它配不上星辰之名。”
　　星神微微一怔，随后便是狂怒！
　　吴妄哈哈大笑，元婴眼底燃起熊熊火焰！
　　吴妄的身躯之外，白色焰火冲天而起，窜出大帐那敞开的顶棚，让外面的侍卫们满脸错愕。
　　吴妄的灵台处，那星神的蛇尾之下突然浮现出繁复的火焰纹路！
　　火光暴涨，化作数百条锁链，瞬息将星神这一缕残魂完全包裹！
　　星神目中震惊更甚，她豁然扭头，看向了吴妄刚才打坐之处，瞳孔中倒映出滚滚而来的五彩火球！
　　火光之后，一团浅白色火焰轻轻跳动，火焰之中盘坐着一道老人的虚影。
　　老人长发披散，双目半睁，身周环绕着九条火之苍龙，手中握着一根朱红色的木鞭，不知何时现身、不知何时浮现。
　　人皇，神农！
　　那五彩火球已将星神包裹，而星神只来得及喊出一声：“火神尔敢！”
　　其后便是痛苦的尖啸声。
　　吴妄此刻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元婴尽量朝着角落躲避，却犹自不断开口，刺激着星神、让星神保持着愤怒，避免她从自己的灵台逃离。
　　“星神，我在等强援，你在等什么！”
　　星神那被炎帝之火灼烧的残魂，扭头死死盯着吴妄，口中厉啸不断。
　　“你那可怜的演技，就差把夺舍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却傲慢的根本不肯多看我身躯一眼。
　　看不到吗？我体内有你的本源精血！还想不到吗？这本源精血从哪来的？”
　　“真以为我那么容易交出去一缕神魂是为什么？
　　我只是要把你引来我的灵台！
　　从你的赐福害死我祖母的那天，我就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将你从天地间抹掉！”
　　“赞美星神！赞美个屁！连一个月祭的大道都要吞噬，你还配自称星神？”
　　星神身躯已无比虚化。
　　她挣扎着，目中流露出了恐惧之意，一股股神念强行冲出火光，冲击着吴妄的灵台。
　　吴妄却是咬牙死撑，更是将全部神念调动起来，化作囚笼。
　　以我身躯禁神灵！
　　灵台处，吴妄的元婴抬起左手，掌心喷涌出一团火焰。
　　炎帝之火，冲垮了星神残存的轮廓。
　　神农见状立刻就要停下焚烧，避免对吴妄自身造成重创，但吴妄却咬牙道了句：
　　“前辈，再烧一阵！”
　　“这？”
　　吴妄咬牙道：“我能挺得住，不能让星神逃了！我母亲现在正面对天宫诸神！星神逃走一缕神念，我母亲都会有危险！”
　　“善。”
　　神农毫无犹豫，那团火焰更胜，几乎要将吴妄的灵台烧穿。
　　少顷……
　　“再来！”
　　“莫要伤及本源……”
　　“前辈，烧！”
　　“你这……罢了，罢了。”
　　五彩之火，犹在持续，星神残魂却已没了半点轮廓。
　　终于，片刻后。
　　吴妄在大帐中低头喷出一口鲜血，浑身衣物尽皆燃尽，无力地躺倒在床榻上，嘴角却露出了淡淡微笑。
　　他做到了。
　　反算星神三步，在星神被他一拳打飞却大笑的瞬间，吴妄就已明白星神的打算。
　　被母亲逼到了绝境的星神，要夺舍他的身躯、侵占他的大道，将他此刻所领悟的星辰道，完善星神的星辰大道。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但星神不知是睡的太久了，还是骨子里太过傲慢，并未将生灵的威胁看在眼底。
　　她凭空画了个大饼，就想引吴妄入套。
　　却万不曾想到，一个修星辰大道、有这么多关于星辰大道深刻感悟的生灵，体内还藏着另一股力量。
　　炎帝令，成了吴妄反制的底牌。
　　神农更是亲自降临吴妄灵台，爷孙翁婿之间的默契，彰显无疑。
　　奶奶……
　　吴妄一阵迷糊，立刻就要昏迷过去。
　　神农温声叮嘱他几句，就自他灵台退去，炎帝令散发出温和光亮，滋润吴妄的神魂。
　　恍然间，吴妄仿佛看见了奶奶举着拐杖，在河边追着他一阵吵扰。
　　又仿佛看到了那个老人，在面对赐福巨兽时，振臂高呼星神的苦闷。
　　看到了她静静地坐在草地上，拄着拐杖渐渐沉睡……
　　突然间，吴妄心底浮现出这般画面。
　　他从一个深邃且独特的视角，察觉到了十多条大道在急速靠近。
　　吴妄怔了下，强咬舌尖，本已萎靡的元婴再次睁开双眼。
　　这是……
　　自己的那一缕神魂，仿佛与星神的身躯融合了般，此刻能隐隐感应到，母亲和其他日祭，被十六名神灵围着，慢慢接近星神。
　　“星神！”
　　少司命？
　　不错，是少司命在呼喊，她似乎是要做些什么。
　　怎么办？
　　吴妄心念急转，立刻想通了几处关键，了解到了母亲此时为难的处境。
　　凝神，感悟，大道之门再次显现，吴妄毫不犹豫，神魂踏入其中。
　　重走星辰道！
　　此刻，星辰大道对他完全展开，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壁垒，仿佛还在推着他上升、前进，遁入璀璨星辰，破开无尽虚空。
　　星神本体身躯在吴妄心底一晃而过，吴妄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换了副身躯。
　　只是这身躯无比沉重，无比凝重，那困倦感山呼海啸的袭来，无边无际的记忆碎片涌向吴妄心头，几乎让他元婴炸裂！
　　他强行抵挡，那一缕神魂融入周围星光，在数重冰晶阻拦下，照亮了星神的神府。
　　苍雪似有所感，抬头看向星神的身躯。
　　少司命身形一跃而起，漂浮于星神双目之前，温柔的嗓音于大道相传：
　　“星神大人可安好？”
　　星神的双眼，正自缓缓睁开！
　　王庭，吴妄的帐篷中，吴妄近乎七窍流血，却犹自咬牙硬挺。
　　下一瞬。
　　少司命遍体生凉，只因星神半睁的眼眸中带着勃然的怒火！
　　而接下来，星神的一声呵斥，让她身形瞬间下坠，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其余十五名先天神齐齐行礼，化作流光遁入星空。
　　仿佛万星在震颤，似乎星空在低吼！
　　“滚。”
　　帐篷中，吴妄缓缓闭上双眼，再无法坚持，嘴角有鲜血不断流淌。
　　星空处，苍雪握紧长杖，身形一个闪烁消失不见，出现在了吴妄身周，一指点在吴妄眉间。
　　“霸儿。”
　　“嘿……”
　　吴妄扯了个笑容，身形侧躺，再无声息。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的先天神分身
　　悦耳的鸟鸣声，时断时续的流水声……
　　吴妄睁开双眼，眼底没有任何活力，所见便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还未来得及泛起任何念头，又闭眼昏睡了过去。
　　这次是真的昏睡。
　　不同于那怪病强制入睡，吴妄此时仅能泛起一个念头——疲倦。
　　他的身体仿佛出现了一个致命的贯穿伤，让他无限逼近死亡，但自身又似乎离着死亡无比遥远。
　　他心底浮现出交错的画面：
　　【银白色调的宿舍中，几个穿着浅蓝色连体制服的年轻人，聚在小桌前喝着二两装的小酒，聊着隔壁医疗组新来的护士妹子像哪个女明星。】
　　【草原上，车架在急速奔驰，自己坐在里面眺望着远远的天边，还会时不时地扭头看向一旁巨狼上身段火辣的女护卫，喉结微微颤动，而后懊恼地扭了扭大腿。】
　　【华美的宫殿中，‘自己’坐在名贵宝材堆砌出的华池中，蛇尾在微微晃荡，宝池外出现了一名名美丽妖娆的女子，她们都有着先天道躯，各自低头钻入水池，游到了蛇尾旁，帮‘自己’温柔擦洗着蛇尾……】
　　有点不堪入目，总之十分刺激，让吴妄昏迷中都有些不好意思。
　　忘记听谁说过，星神厌恶男人，所以北野的祭祀自古都是女子担任。
　　吴妄以前是不信的……
　　但他今天确信了。
　　三股画面交汇，他的记忆出现了少许混乱。
　　吴妄隐隐感受到了什么，有意识地将星神有关记忆隔开，不断暗示自己，这是在做‘模拟训练’，从而让自己保持本意识不被干扰。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
　　吴妄终于将星神的记忆隔绝于意识之外，可以有序地去观察这段星神的故事，而不会混淆‘本我’。
　　这段记忆，应当只是星神记忆碎片一只‘碎片’的量，前后总共百年左右，比吴妄两辈子加起来的时间都要长。
　　而记忆的内容十分单调，除却星空就是神殿。
　　星空下孤独守望的蛇尾女神；
　　那华美、壮观、宛若极尽世间一切珍宝的神殿，在每个明亮的月色中，散发着银白色的微光。
　　而神殿之外，连绵无垠的草地上，穿着简陋衣袍的百族男女缩在山洞中；
　　每当日头升起，他们开始奔走围猎，走出很远的道路，采集到足够的瓜果。
　　生存、繁衍，并将后代中最美丽的个体奉献出来，被那些穿着银甲的侍卫带去天空，送去了神殿。
　　星神这百年的记忆都是如此。
　　从环境到心境，从身体到心灵，没有半点波澜。
　　先天神，这么枯燥的吗？
　　吴妄让这段记忆渐渐淡去，才发现自己刚缓过劲来的精神，又陷入了让他近乎绝望的疲倦。
　　再睡一会吧。
　　这星神的记忆好像被封起来了，应该是母亲或者老前辈出手了吧。
　　若是任由这些记忆冲击，自己会不会变成星神？
　　吴妄不由开始担心了起来，但思索片刻，又略微松了口气。
　　不必太多，几个百年以上的记忆碎片，自己精神就会承受不住而崩溃……
　　也不知母亲那边的麻烦解决了没。
　　若是解决了，可要多搜查几次星神的身躯，可别还有‘暗格’，再给星神‘我能反杀’的错觉。
　　昏昏沉沉，朦朦胧胧。
　　吴妄就这般睡着，开始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了坚冰之上，渐渐地身体有了实感，自己躺在了柔软的皮垫中。
　　偶尔身旁还会有人说话。
　　总有人劝素轻去休息，但素轻那略带疲倦的嗓音说着不用；
　　霄剑道人每隔一段时间会来自己身边，而后将他元婴此时的状况告诉一旁之人；
　　每隔两三天左右，他就能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自身感觉十分舒适，然后深沉地睡过去。
　　【这是，强行以自身驱动星神神躯的代价？】
　　不只如此，还有在灵台烧死星神残魂，灵台被老前辈的五彩之火重创，自身精、气、神都有损耗。
　　两者相加，才让他宛若要不行了一般。
　　不对，还有第三个作用……
　　他心神掌控星神身躯的一瞬，星神所受的致命伤，似乎也成了他的致命伤。
　　此刻，吴妄的‘神’已恢复少许，却‘觉得自己有伤’而无法醒来。
　　昏迷前，他与星神之间发生了什么？
　　略作复盘，大概就是：
　　【星神最后一缕残魂搞事，想夺舍他、融合他的大道，甚至还用他的一缕神魂在星神原本身躯中留下了一个楔子，方便今后重新回归。
　　他将计就计，将星神残念引入自己的灵台，并通过炎帝令惊动神农老前辈，翁婿两人配合，合伙葬了星神。
　　随后发现母亲那边陷入了麻烦，吴妄隐隐感觉星神意念彻底消散后，因母亲此前在星神体内留下的后手等原因，星神身躯依然还活着；
　　而他那做楔子的一缕神魂，入住星神身躯，吓退了天宫诸神。】
　　仔细想想，着实有些刺激。
　　啧，反向夺舍哪家强，大荒北野找小妄！
　　但这确实太过凶险。
　　若非有外力及时干涉，吴妄也就给星神陪葬了；
　　就算不被星神记忆海涌起的波浪冲垮，也会陷入星神的‘伤势’中，无法醒来，被星神身躯同化。
　　两者之间的生命层次，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思维活跃了一阵，疲倦感再次袭来，吴妄继续睡了过去。
　　他睡的，却是越来越轻了。
　　“无妄兄……”
　　是泠仙子的嗓音。
　　“也不知你还要睡到何时，大家都有些担心你，伯母说你昏睡是因自身心神受到了冲击，也不知这伤势是如何落下的。
　　你是想听琴声还是想听笛声？明日我为你抚琴吧。
　　也不知，我们玄女宗的音律之法，能否让你感觉舒服些。”
　　‘多谢仙子。’
　　吴妄心底道了句，元婴翻了个身，继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咋还能一睡两年呢？”
　　老爹熊悍的大嗓门在帐篷外传来，吵嚷道：“这不把人睡废了吗？来几个人！把他架起来，让他出来活动活动！”
　　“首领，少主还在睡着……”
　　“睡着就不能走动了吗？”
　　“不行！”
　　林素轻的嗓音带着少许紧张。
　　吴妄已是差不多能脑补出，她张开双手，拦在大帐门前的情形。
　　林素轻道：
　　“首领，您不能这样！
　　少主他是心神受伤了，也就是伤到了脑子，就像是那些被敲晕后醒不过来的男人一样！
　　这个时候必须静养，您可不能强行喊醒他，不然……不然……很容易以后没子嗣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敢骗您呢。”
　　也就是小小的忽悠罢了。
　　熊悍这才收回成命，进帐篷瞧了几眼吴妄，发现吴妄面色红润、呼吸平缓，也就不再多管，带着大批熊抱族的将士，继续去各处巡逻。
　　吴妄的元婴差点笑出声。
　　子嗣，素轻真能瞎掰，自己连女子都不能碰，还子……嗣……
　　诶！
　　诶嘿！
　　他反向夺舍了星神，虽然只是一缕神魂，且无法做到让星神身躯眨眼之外的事。
　　但自己现在是不是能够强行追平运道神的生命层次？！
　　那他身上的诅咒，是不是就能解了！
　　吴妄元婴‘腾’的坐了起来，他整个人都从自己的床榻上坐了起来，强行睁开泛红的双眼，方正的面容上扯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啊！少主！”
　　帐门处传来一声轻呼，林素轻满是激动地跑了过来，帐外的侍卫们也是精神大震。
　　“嘘！”
　　吴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对着林素轻招招手，“快来，碰我一下！”
　　林素轻先是一愣，随后那双眼睛满是亮光，快步冲到床榻旁，屏住呼吸、凝视着吴妄……
　　“少主，你，可以了？”
　　“快！”
　　吴妄催促着，眼底冒起了猩红的光亮。
　　少主的婚前荒唐生涯，现在也有可能补上！
　　咳！呸呸呸！
　　不同了，跟以前不同了。
　　林素轻左手背负在身后，右手并起剑指，穿着舒适麻衣长裙的她，此刻的俏脸上写满了圣洁。
　　剑指前端，轻轻点在吴妄肩头。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嘴角正要上扬、双眼刚要迸发出兴奋的光亮！
　　“我可……以……”
　　那个‘了’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吴妄已是歪歪扭扭躺回了柔软床榻，鼻尖传出了有节奏的鼾声。
　　“切！”
　　林素轻瞬间破功，俏生生地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帐外。
　　就这？
　　这兴奋个什么劲？
　　还以为少主可被夜袭了呢。
　　“快去通知首领大人，少主已经可以醒了。”
　　门外诸侍卫轰然领命，帐外顿时传来糟乱的吆喝声。
　　……
　　睡了整整两年三个月，这是吴妄此前没能想到的。
　　但好在他还只是少主，这般长眠不起，在氏族中没有引起什么骚乱，只是让族人们担心了许久。
　　为了庆祝少主睡醒，族人们开开心心举行了一次大昏会，让吴妄恨不得一棒子把自己打晕，再继续沉睡下去。
　　就这般折腾了大半天，跟老爹熊悍喝过了酒，与霄剑道人叙罢了话，再与泠仙子致谢一二；
　　他们问自己怎么了，吴妄统一解释就是修行出了差错，强行冲击先天神留下的大道壁垒，导致自己元婴受损。
　　干掉星神最后一缕神念这种小事，也不用大张旗鼓地宣传。
　　毕竟不是干掉了巅峰期的星神。
　　故意露出几分倦色、打了个几个哈欠，泠小岚就关切地道：“无妄兄你先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再聊就是，莫要用心神用的太紧了。”
　　吴妄目光带着几分歉然，看着这个越发明媚温柔的人域圣女，心底泛起几分暖意。
　　两年多，她为自己吹奏了三百曲，抚平他神念中的伤痛与躁动。
　　这已是恩德了，也需要自己去偿还。
　　待帐篷内没了人影，吴妄闭上双眼，静静等待着。
　　不多时，星光弥漫，吴妄心底收到了某种接引，从未离开过、一直悬挂在胸前的项链，此刻也微微荡漾。
　　心神接引，吴妄再次看到了那星神殿。
　　随之，他感觉星神殿上方的虚空，对自己产生了莫名的吸引力，似是要将他的心神拖拽过去，入驻星神的身躯。
　　“唉。”
　　母亲的叹息声自耳旁传来，神殿中飞出一缕流光，将吴妄温柔地拉去了神殿中。
　　殿内空空荡荡。
　　吴妄第一次看到，母亲穿着一袭白裙坐在宝座上，那般出尘、那般富有神圣气息，又那般不类生灵凡人。
　　“你呀……”
　　苍雪轻声埋怨着，拍了拍宝座旁的位置。
　　吴妄自宝座下拾级而上，却拐了个弯，站在了一旁，并未与母亲同座。
　　苍雪问：“你与人皇陛下商量好的？”
　　她手指点向吴妄身后，神光凝成了一只华美的座椅。
　　“嘿嘿，其实没商量。”
　　吴妄翘着二郎腿歪在座位上，将‘坐没坐相’演绎成了‘洒脱不羁’。
　　他道：“那炎帝令就在我体内，感受到星神那强大的神念降临，自然会惊动神农前辈。”
　　“你这般当真太过冒险。”
　　苍雪叹道：
　　“娘忙前忙后，半数都是为了你，你却这般轻慢自身，引那星神残念降临。
　　若非她自大傲慢，进入你灵台时没有去感应你身躯中的星神神力，恐怕此事已是另一个结局。”
　　“不，”吴妄摇摇头，“就算她发现了，还会是这个结局，只是我付出的代价可能会更大罢了。”
　　苍雪嗔道：“你呀，就逞能吧。”
　　“真不是逞能，”吴妄笑道，“娘，不说这个了，现在星神的身躯……跟我是什么关系？”
　　“她将你的神魂藏入了神源之地。”
　　苍雪表情满是疑惑：“霸儿你是如何做到的，让她主动为你打开神源？那是先天神的本命。”
　　“当时她想夺舍，”吴妄道，“准确来说，星神是想同化我，让我成为她的一部分，让我的道、见识、想法，成为她的补品。
　　到那时，我的那一缕神魂，就成了她的神魂，她可随时回归本体。
　　大概是这般……娘，天宫的人没查出什么吗？”
　　“被你吓走了，天宫对星神畏惧已久。”
　　苍雪禁不住摇头轻笑：“霸儿，你接下来有的忙了。”
　　“娘，星神的神躯你来掌管吧。”
　　吴妄正色道：“孩儿接纳不了这般神躯，只是让她睁眼、喊一句话，都是极大的负担。”
　　苍雪柔声道：“傻霸儿，她本就是娘为你准备的祭品。”
　　吴妄：……
　　苍雪解释道：
　　“本是想等天地混乱，古神回归，娘的本体归来，将星辰大道封印，让你慢慢接纳。
　　没想到你竟一步到位，阴差阳错，一缕神魂入住星神的神源。
　　简单来说，你接下来只需要慢慢适应，就能掌控星神的神躯，更能在她神躯之中直接参悟星辰大道。
　　取代星神不会有阻碍，只需数百年罢了。
　　有娘在旁助你，你还可将她神躯炼化，跃升为天地间顶尖的强者。”
　　吴妄沉吟几声，却道：“娘，星神的星辰大道，需要推倒重来。”
　　苍雪嘴边笑容有些凝滞。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
　　“星神神念降临前，我都闯过十多重星神设置的大道壁垒了！”
　　吴妄双手一摊：
　　“真的，她的大道很浅薄……可能我重修星辰大道，战力方面、境界方面最多与她持平，但我跟她的星辰大道，不是一回事。
　　对了，娘你不是要用星神身躯撞碎天地封印吗？”
　　“此时不必非要这般。”
　　苍雪道：“娘此前只是封印了她的身躯，伪造出了她的意识主体，稳住了星辰大道，自然是要让她的身躯去撞碎天地封印。
　　如果你能炼化她的神躯，打出全力一击就够了。”
　　“原来是这样……”
　　吴妄盘算了一阵，喃喃道：“也就是说，现在我可以走两条路，一个是自己修行，一个是炼化星神身躯。
　　不对，这可以是一条路，只有我自身神念够强，才能掌控星神身躯。
　　这算什么？
　　星神成了我的分身？”
　　苍雪道：“现在来看，确实是这般，不过还有两个问题要解决。”
　　“什么？”
　　“其一是星神的伤势，其二是星神那无数岁月堆积的记忆海。
　　处置不好她的伤势，这神躯近乎无用，只能为你提供源源不断的神力，供你修行取用。
　　那记忆海，娘只能帮你封印，你需用几千、数万，甚至更久远的时间，一点点消化、接纳、消融掉，确保你自身不会受她影响。”
　　苍雪缓声道：“这些见识和岁月的积累，其实也是一笔珍贵的财富。”
　　“嗯，大荒活史书。”
　　吴妄答应了声，又问了几个比较要紧的问题。
　　得出的结论，就是他现阶段，必须避免再次掌控星神神躯，那样会让自身崩溃。
　　最让吴妄感觉无语的是……
　　母亲的力量，是星神神力赐予的。
　　大地上的百族不断对星神祈祷，就会让星神产生源源不断的神力；而他，只需要动个念头，就可收回母亲的日祭实力。
　　这也是吴妄提出，让母亲继续掌管星神神躯的主要原因。
　　“霸儿，你此后就留在母亲身旁修行吧。”
　　苍雪眼底带着几分期盼：
　　“如今你不必担心道、担心修行法，你吓退了天宫，也稳住了天宫，北野接下来应当不会被天宫再次试探。
　　北野会宁静下来，你在这里安心提升实力，几百年后反而能更好的帮助人域。”
　　吴妄却笑道：“娘，我还是要回人域。”
　　“为何？北野太寂寞了吗？”
　　“不是这个，我其实更喜欢北野的生活。”
　　吴妄缓缓舒了口气，目光却略有些深邃：
　　“人域还有孩儿想见之人，还有孩儿未能完成之事，北野却可暂时安定。
　　娘，我会一刻不停的让自己变强，但人域现如今的状况，可能等不了几百年，天宫就会发动总攻。
　　我能做的，并不是去斗法，人域也不缺非顶级大神的战力。”
　　苍雪略有些不解，问道：“霸儿，你为何会对人域有如此多的挂念？只是因小精卫与你有过一段相处的时光？”
　　“这与她没有太多关系，但我确实担心她的处境。”
　　吴妄看向苍雪，本想义正言辞地说几句话语，但面对母亲，总归是不能太过严肃。
　　神农、伏羲、燧人……
　　人域有太多符号、太多元素，指向自己来时的蓝色星辰。
　　“人域的未来，对我来说很重要。
　　让人域拥有未来，对我来说更重要。
　　我现在无法对母亲解释，我为何对人域会有那么多感情倾注，我的根是在北野，在爹娘你们身边。
　　如果人域没了危机，我会回到你们身旁，回到族人身旁。
　　但现在，我还是要继续回人域，把我没做完的几件事做好。”
　　苍雪提醒道：“霸儿，你如今已算是半个先天神，看待大荒的角度当有所变化。”
　　“我更喜欢仙人这个称谓。”
　　吴妄低头看了眼自身，却发现在此地的不过是神念。
　　灵台此前被烧穿，道基受到了影响，他本以为睡醒能直接真仙、天仙，可现实却是，他必须修补道躯、巩固道基，才能‘精气神’圆满，迈入成仙境。
　　苍雪道：“娘并不喜欢仙人二字。”
　　吴妄对母亲轻轻眨眼，“那我们以后自称神仙？”
　　“神仙？”
　　“嗯。”
　　吴妄站起身来，踱步而下，缓声道：
　　“神为天地生养，仙为万灵得道，神仙共治，万灵繁衍，大道安好，大荒得宁。”
　　苍雪眸中划过异彩，凝视着吴妄的背影。
　　她刚想问吴妄，自己可知这几句话有多深厚的含义；吴妄却突然转过身来。
　　“娘，咱们去星神体内转转！我突然想起点事！”
　　苍雪问：“何事？”
　　吴妄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苍雪。
　　“我能让星神睁开眼，是不是，我可以控制一根头发脱落？”
　　“这自是可以的……”
　　吴妄喉结上下晃动。
　　自己构想多年的可控星神赐福，马上就要实现了！
　　呃，不对。
　　星神现在勉强算自己分身，头发也算自己分身的头发，四舍五入，不就是自己的头发吗？
　　吴妄刚才的激动劲迅速消退，额头挂满黑线。
　　《大荒奇谈：我薅我自己》。


第一百七十四章 打入敌人内部的最佳方式！
　　深邃的星空中，静静伫立的女神双眼睁开一条缝隙，一根长发自侧旁飘出，汇入了掌中托着的圆盘。
　　圆盘绽出道道光芒，一道红芒落向大地……
　　北野，熊抱族王庭北面三百里处。
　　一处缓坡上，吴妄坐在车架中，身后站着一排祭祀，再之后却是一排排精壮的狼骑。
　　气氛本来有些凝重，一直到吴妄嘴边的玉质吸管中传来“嗬嗬”的声响。
　　林素轻问：“少主，咱们在这里等什么呀？”
　　“矿。”
　　吴妄淡淡地道了句，将手中琉璃杯放到了侧旁的矮桌上。
　　坐在矮桌另一侧的泠小岚，此刻自是各种不明所以。
　　“要来了。”
　　吴妄打了个响指，整个天穹突然变成血红色，一颗火光流星自天穹急速撞来，一圈套一圈的圆环自天地间展开……
　　熟悉的登场，熟悉的画面。
　　不同的是，当这只巨兽自天穹砸落，吴妄身后响起了澎湃激昂的奏乐。
　　那些祭祀与战士们，看向吴妄的目光满是崇拜。
　　少主，不只是精准预测了赐福巨兽的落点。
　　甚至连赐福巨兽降临的时间，都精准到了几时几刻！
　　这要说没有得到星神大人的偏爱，是决不可能之事！
　　吴妄振了振衣袖，与背后那排祭祀一同，变戏法般拿出一只墨晶矿制作的简单墨镜，整齐划一地戴在脸上。
　　巨兽冲击地面，蘑菇云远远升起，一股热浪席卷天地。
　　但在这热浪爆发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那头猛犸巨象之前。
　　这是个中年道人，鹤发高冠、身着青袍，身周包裹着一层淡淡的仙光，却在那翻涌的气浪中静立不动，如狂风大浪中屹立的礁石。
　　他右手虚握一把长剑，双眼缓缓闭上。
　　这一刻，他与天地相融而天地多了一股无匹的锐意。
　　剑意爆发，寒光一闪，道人脚下迈步，看似只是踏前一步，却诡异地出现在了巨象身后，淡定地挽了个剑花。
　　巨象的长鼻上卷，似是要去触碰天穹，那庞然身躯却缓缓躺倒，没来得及踏出半步，就已结束了它罪恶的一生。
　　吴妄抬手、落下，背后奏出的乐声更为激烈，一位位祭祀开始祈祷，一名名巨狼骑举着兵刃冲了上去。
　　他们必须做做样子，然后对外宣称是经过刻苦奋战，熊抱族顺利承接了星神赐福。
　　这群壮汉的主要作用，其实是对外‘保护现场’，对内迅速开矿，将星神头发丝化成的星辰矿脉护住。
　　作为霄剑道人出手的答谢，吴妄已经给了他锻铸一把神剑需要用的极品宝材。
　　从现在开始，能用矿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大浪族那边，需要贫道出手吗？”
　　霄剑道人自空中缓缓落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吴妄。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其实……
　　也会双手剑。
　　这仁皇阁内定下一任阁主正色道：
　　“刚才出手时，贫道发现这巨兽实力着实不弱，若非贫道此前有所突破，怕是斩不开它的硬壳。
　　刑天之师，虽实力不错，但始终少了几分锋锐，不如贫道攻势凶猛。”
　　吴妄笑道：“大浪族的星神赐福是在三个月后，要等我……们的祭祀们恢复一下，道兄你想去、那去就是。”
　　泠小岚问：“这星神赐福单纯是劫难吗？”
　　“对于氏族而言，确实是劫难，”吴妄看向那头猛犸象，微微昂首，“看，那尸身开始起变化了。”
　　泠仙子讶然道：“在变成石头？肉不能吃吗？”
　　“你们以为，我带去人域那把星辰矿芯剑，是从何处来的？”
　　霄剑道人微微一愣，豁然转身看着那巨兽尸身，而后仰头看向了蓝天深处。
　　这道人笑道：“星神……还有这般好处？”
　　“可不是好处呢！”
　　林素轻叹道：“此前迎接赐福，那凶兽都陷入大地没法动弹了，我们几乎集合了北野半数的高手，打了很久才把那头诸怀杀了呢。”
　　吴妄道：“道兄，让四海阁准备足够的交换用物资，现在就可以从人域出发，来矿盟这边收星辰矿吧，这次可以给人域多些份额。”
　　“善。”
　　霄剑道人立刻拿出通讯玉符。
　　传信玉符，需在其内注入仙力，由玉符划空飞过去，且有一定的距离限制，较为常见。
　　通讯玉符，又称通信玉符，可实现【实时对讲】、【即时通讯】，但造价高昂、用几次就容易崩坏，使用者较为稀少，例如原本的十凶殿四家总殿开会。
　　少顷，霄剑道人传话完毕，又皱眉走了过来。
　　他道：“无妄，有件事还是要对你说一声。”
　　吴妄打了个哈欠，小声道：“道兄说就是。”
　　“东方沐沐并未回返人域。”
　　霄剑道：“你睡着了两年多，东方沐沐一直没有音讯，四海阁已在各处搜查过了，都不知她去了何处。
　　她身上并未带什么传信玉符，着实让人有些牵挂。”
　　“我让母亲帮忙搜寻下吧。”
　　吴妄道：“沐沐应该是找了个玩耍的去处，莫要太过担心……那名女天仙是否有下落了？可当真是被天宫捉走了？”
　　“天宫那边给的消息，少司命并未带回去任何人。”
　　林素轻也道：“沐沐有时候会犯糊涂，前辈不说我还不担心，此刻却是放心不下了呢。”
　　“咱们先回，我有些困乏。”
　　吴妄有些虚弱地咳嗽了几声，面色也有些欠佳。
　　——控制星神分身掉头发，对此时的吴妄而言，也是一件‘体力活’。
　　泠小岚摸出玉笛，放在嘴边轻轻地吹奏；吴妄精神顿时舒缓了许多，眯眼仰躺在凶兽的皮子上，注视着蓝天白云。
　　北野的风儿就好比人域女子那柔软的腰间束带，总能让人陶醉其中，想触碰却又无法握住。
　　霄剑道人坐在一朵白云上，飘在了车架上空，欣赏着北野独有的美景。
　　他突然低头问：“无妄，我这般大摇大摆在北野行走，会不会被星神盯上？”
　　“啊……”
　　吴妄悠然道了句：“她不在意。”
　　“不在意？”
　　“星神重伤沉睡，大权落在七日祭与星神教手中。”
　　吴妄摆摆手，却是懒得多解释：“道兄你只要不伤害北野之民，日祭们看在我娘面子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霄剑笑道：“当真……手段通天。”
　　吴妄却是挑了挑眉，眯眼笑着。
　　老家这边没了隐患、忧患、心腹大患，小日子真是舒坦。
　　……
　　调查东方沐沐行踪之事，吴妄半路就委托给了母亲大人。
　　待太阳星落于西海之山，太阴星尚未显露踪迹，苍雪高举手中星神权杖，调用天地间的星辰之力，不过片刻就给了吴妄回信。
　　苍雪传声刚过，吴妄坐在矮桌后，好一阵没能回过神。
　　沐大仙是怎么做到的？
　　修行之路不走，繁华人域不顾，悠闲自在地在北海那么偏僻荒无人烟之地……
　　养螃蟹？
　　八成啊，她是在那头巨蟹居住之地不远养螃蟹；
　　沐大仙的想法差不多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蟹’，在那里说不定能培养出第二只、第三只巨蟹。
　　吴妄忙请玄女宗天仙去了一趟，找到东方沐沐后，拿习题册威胁她回来。
　　东方沐沐可是不白来。
　　她将自己养了两年的螃蟹带上了大半，收获颇丰。
　　顺便还带回来了那名‘失踪’的女天仙，解了吴妄一个小心结。
　　幸亏那女仙是天仙境，她在储物灵袋中待了两年多，脱困时依旧活蹦乱跳，就是整个人迷迷糊糊，浑身上下都是海的味道。
　　这位女天仙没有被天宫捉回去……
　　吴妄心底百味杂陈，叹道：“感情，我是跟天宫斗了个寂寞。”
　　泠小岚笑道：“没出事自是再好不过。”
　　“其实是歪打正着，”吴妄道，“咱们回来了，刚好遇到天宫来此地找事。”
　　众人顿时露出了几分好奇之意。
　　但吴妄淡定地岔开话题，目光看向了提着渔网、卷着裤腿的东方沐沐。
　　后者哆嗦了下，将法宝渔网扔到了吴妄面前。
　　“出题哒！这是送你的！”
　　“嗯，”吴妄点点头，缓声道，“素轻，去给大家蒸一下，今天开个百蟹宴，请王庭内的长寿老人们吃个饭。”
　　“好嘞！”
　　林素轻答应一声，皱着秀眉、拽着渔网，东方沐沐有些心虚地自告奋勇去帮忙，生怕吴妄骂她一顿。
　　夜晚时，吴妄唆着肥美的蟹腿，欣赏着族内少女们那‘矫健’的舞姿，身形随着乐曲的节奏轻轻摇晃。
　　帐篷前的空地上，坐满了白发苍苍的族内老头老太太。
　　此时各位老大爷的表情也是十分享受，显然此情此景能让他们颇感愉悦。
　　然后就有老奶奶对他这个少主提意见，说现在族内风气不行了，女孩们都喜欢纤腰瘦腿，超过一千斤的凶兽，扛一阵就抱怨累。
　　吴妄这个少主只能连连点头，承诺说稍后就发起全族大口吃肉、强健体魄的倡导。
　　他开始有意无意给泠小岚敬酒；
　　泠小岚却是端坐在一旁，每次端酒都只抿一小口，嘴角笑容颇有深意。
　　想看她蹦来蹦去？
　　在北野是绝对不行的。
　　酒宴欢声正浓，沐大仙磨磨蹭蹭从旁边凑了过来，坐在吴妄身后，小声道：
　　“出题哒，有几件事，我得找你汇报下。”
　　吴妄笑道：“何事？找我汇报作甚？”
　　“你是殿主呀，”沐大仙道，“你主意也多，这事告诉你总比告诉别人有用。”
　　当下，沐大仙将她亲眼所见的三件事，一一对吴妄言说。
　　第一件事，便是两名百族高手深入北海，在北海潜伏了半个月后，突然用一面大鼓震开乾坤，造成乾坤剧烈动荡。
　　吴妄挑了挑眉，传声道：“你这个情报很有价值！”
　　“真的假的？”
　　沐大仙大眼中满是亮光。
　　吴妄笑道：“天宫两年前的阴谋，被你这几句话就揭穿了！”
　　沐大仙噘嘴翻了个白眼，“没用就没用嘛，我还有第二件事！”
　　“什么事？”
　　沐大仙在袖中摸索一阵，拿出了一只布片，递给吴妄。
　　“这是那个巫女给你的。”
　　东方沐沐传声道：
　　“我是半年前见到的她，她骑着一只独角鳌鱼，在大海中游来游去，跟那巨蟹玩了一会，就找到了岸边的我。
　　她说，她给自己取名女丑。
　　虽在天宫得了神位，今后会在四海巡逻、渡化四海中遇难的生灵残魂，但她不会参加天宫的征战。
　　她很感激你当日为她所做的，善念才是我们百族最珍贵之物，若你今后有需她相助之处，就请直接在海边把这个布片烧了，她自会出现在你面前。
　　这是在她袖子上撕下来的哟。”
　　吴妄缓缓点头，郑重地将布片接了过来，放入了阴阳戒指中。
　　东方沐沐笑道：“怎么养螃蟹，也是她教我的呢。”
　　“哦？怎么养？”
　　“在海边圈一片地，经常给螃蟹喂食，弄点石头下的巢穴之类的……”
　　沐大仙苦恼道：“但我问她怎么才能把螃蟹养那么大，她也说不出个具体的话来。”
　　吴妄想了想，道：“那巨蟹应该是天宫，或者哪个先天神造化的凶兽，还是用十凶神的思路，来解决四海所存残魂之事。
　　那巨蟹倒是没多少凶厉，应当是在北海无忧无虑惯了。
　　还有第三件事是什么？”
　　“我能不能，带素轻去四海阁总阁住几年呀？”
　　沐大仙观察着吴妄的表情，如果吴妄露出恼色，她就立刻改口。
　　吴妄笑道：“你不是被派来保护我的吗？”
　　“你身边又不缺高手，玄女宗的圣女都在，”沐大仙嘀咕道，“我要是再不帮我家素轻提升下修为，她在你身边都快呆不下去了。”
　　吴妄皱眉道：“她如今负责照顾我饮食起居，我如何会嫌弃她修为太低？”
　　“她自己有压力呀，”沐大仙哼道，“你答应不答应吧！”
　　吴妄淡然道：“那你让她自己来请假，她开口我就准假。”
　　沐大仙小脸上满是纠结，起身拍打拍打膝盖，蹦蹦跳跳地进了不远处的大帐。
　　不多时，林素轻匆匆而来，带着几分着急。
　　“少主您别听沐沐瞎说，我可不想去四海阁总阁……”
　　“殿主！”
　　霄剑道人一声呼喝，吴妄身旁剑光闪烁，这位道人已现出身形。
　　他低头看向吴妄，眼底带着一二分怒意，传声道：
　　“出事了，咱们可能要尽快赶回去！”
　　……
　　突然要走，氏族各处都是匆匆忙忙。
　　老父亲总是不免埋怨几句，说吴妄老是往外跑，回北野就是为了睡一大觉。
　　苍雪也舍不得吴妄远去人域，但吴妄一句‘去人域修行也能多点感悟’，便让苍雪停下了劝说。
　　吴妄的路，终究是要他自己走的。
　　此行，吴妄确实也为家乡的稳定，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但他并未宣扬，也未对任何人言说，将星神身躯成了他分身之事，当做了母子同守的秘密。
　　只要沐浴星光，吴妄可随时‘链接’到星辰大道，并穿过大道归于星神。
　　如何帮星神身躯恢复伤势，则是苍雪要费心之事。
　　北野有苍雪大人坐镇，天宫又暂时没了对北野的担心，北野总体局势已颇为明朗，吴妄也可将注意力放在人域上。
　　至于，母亲何时动手，何时开启天地封印，这是母亲需要操心之事。
　　吴妄会选择旁观，就当自己没有入住星神身躯，一切与自己回来北野前一样。
　　吴妄能明显感觉到，因为自己的入场，母亲一些信念产生了动摇，大荒的形势也因此越发扑朔迷离。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人域的机会在变大，而天宫所面对的潜在危机在增加。
　　无他，吴妄是站在人域这边的。
　　趁着夜色，飞梭朝南而去。
　　其内多了一个人影，自是坐在林素轻怀中的沐大仙。
　　霄剑道人坐在吴妄身侧，拿着一枚玉符，与吴妄详细说着出现的状况，其实总结起来只有一句：
　　【天宫对人域凡人出手了。】
　　“穷奇此前被我们追杀了半年，依然没有收敛；
　　十凶神中还有几头凶神，在人域边境显露了神通，他们将目光瞄准了那些凡人，也不知有什么图谋，现如今十数个大城、上百万凡人受灾。”
　　吴妄思索了一阵，缓声道：“凡人死伤，能对人域造成什么短期影响？”
　　霄剑道人沉吟几声，苦笑道：“这个……会让我们更加愤怒？”
　　泠小岚轻声道：“如果说他们要从长远出发，减少人域的修士数量，对凡人出手还能解释。
　　莫非，他们要培育什么凶魂？”
　　林素轻也道：“可总归而言，凡人对人域的战力影响并不会太大。”
　　“此事……”
　　吴妄刚要发散思维分析一波，道心突然有所感触。
　　冥冥中，仿佛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号；
　　隐隐约约，自己像是看到了一扇金光闪闪的大门。
　　吴妄示意几人提高警惕，闭上双眼，在座位上打坐静心。
　　是……有人在呼唤星神？
　　吴妄略微思索，心神遁入星辰大道，几乎瞬间挪移到了星神处。
　　重伤的痛苦、浓烈的疲倦感袭来，吴妄此前已适应了几次，此刻勉强能保持清醒。
　　他感受到了，星神面前似乎出现了一道金色大门，而大门内透出了缝隙，隐隐能见到其内站着数十道浑身发光的身影。
　　这是？
　　‘天宫神庭。’
　　吴妄心底泛起这般明悟。
　　正当他要将心神回归本体，那大门的缝隙中传来了一缕有些熟悉的神念。
　　是，少司命的神念。
　　“今日神庭议事，由吾兄长大司命主持，商议南野七灾之事。”
　　南野七灾？
　　天宫这是要对人域下死手了？
　　吴妄略微犹豫，心底泛起重重感悟，却是知晓了天宫之神的规矩。
　　所谓的神庭议事，是神念之间互相交流，凭借的是大道之间的感应，辨认对方都是凭借大道。
　　若是如此……
　　他心底泛起了向前的念头，下一瞬便出现在金色大门前；
　　此刻现身的，竟是此前自己所见，那星神忽悠自己时的先天道躯模样！
　　但这幻影却是他心念的延伸，踏入那金色大门后，也随之化成了一团朦胧的银色光影，出现在了神庭左侧角落。
　　整个神庭落针可闻。
　　随后一道道模糊的身影立刻转向吴妄，对吴妄低头行礼。
　　“见过星神大人。”
　　“已经多少万年不曾感受到您的大道了，您安好那实在是最近几万年最让吾开心的事了。”
　　“大人，您伤势好些了吗？”
　　“星神大人，”少司命神念明显出现了淡淡的波动，“不曾想，您竟会对这般议事感兴趣。”
　　吴妄：……
　　说多错多。
　　他淡定地哼了声，自顾自地走回了自己那扇大门前，那里浮现出了一只镀着银光的宝座；此刻他传递出的大道神念中，总是带着几分不耐。
　　“讲你们的。”
　　他就随便探听探听。


第一百七十五章 祸起天宫！
　　‘天宫是不是，有些过于豪横？’
　　此刻，吴妄扮演着星神，在神庭议事的角落中旁听。
　　那大司命还在说客套话，说一些天宫最近的‘神力涨跌’，像极了执行董事在给股东大会做业绩报告。
　　吴妄听到了‘神池’、‘神光’这些词，也不明白大司命具体说的是什么。
　　但吴妄此刻，凭借星辰大道感应此地规则，越感应，越是心惊肝颤。
　　在人域时，整个人域的氛围奋发向上、积极乐观，修士们谈论起天宫时，随口就是‘天帝’、‘天宫大司命’，对其品头论足，说的头头是道。
　　仿佛明天就能把天帝干掉。
　　但人域对天宫，真有足够的了解吗？
　　吴妄仔细捉摸了一阵。
　　要么，是人域高层刻意隐瞒了天宫的真实实力，要么是老前辈他们，对天宫的理解也停留于表面。
　　就拿此刻的神庭议事来说。
　　此地所见华丽的殿堂，所见一切模糊之影，都是基于‘大道’。
　　【大道构成网络，神念在其内不断交换；
　　先天神并不需语言，语言只是吴妄自身的感知，是他对这些神念的理解。】
　　让吴妄感觉有些无法接受的事实是——有数百条大道在此地交汇。
　　数百条！
　　吴星神差点就爆粗口了！
　　根据神庭的规则：
　　【先天神就是大道的代表，这些大道就是先天神的‘神位’。
　　先天神可以更换，但大道在此地的位置不会变化。
　　如果没有半数以上的先天神同时选择抽离大道，则神庭可镇压、更换有异心的先天神，并为那条大道重新选择神明。】
　　这个规则，就是帝夋统治先天神的基础。
　　那位被人域修士挂在嘴边，仿佛已经不行了的‘天帝帝夋’，就是这些规则的制定者。
　　这数百先天神并非一直都在活跃，此刻大多数的大道都是沉寂的状态。
　　他们大半都是古神，自远古神战中活了下来，知晓那些被放逐的神灵有多难对付，故都是在沉睡中积蓄神力。
　　他们以万年为单位，在天宫的一些固定职位上不断轮换。
　　怪不得，天宫对几名小神的牺牲毫不在意。
　　【那些小神的道，没有资格出现在此地；
　　凶神只是强大的个体，他们的道被此地大道所涵盖，不过是接纳了这些大道赐予的力量，普普通通工具神罢了。】
　　数百条大道之下，吴妄感受到了十一条大道，这十一条大道，象征着十一名强者。
　　其中最强大的大道，吴妄无法去描绘，此刻也无法理解。
　　其涵盖阴阳，立于五行，诠尽天地万物。
　　那是主宰，是道的统御者，是天的意志。
　　帝夋之道。
　　此道周遭，并行日月之理，其掌管者分别为御日女神羲和、月桂女神常羲，两位女神与帝夋大道共鸣，诞生出十日与十二月。
　　此为天宫之天帝、帝后。
　　在他们之外，又有两条大道，为‘寿元之道’、为‘生育之道’，由大司命和少司命掌控，二者相合共鸣，可定万灵生老病死。
　　因万灵寄托于天地之间，万灵无日月无法存活，但日月无万灵依然为日月，故大司命与少司命为臣，帝夋与羲和、常仪为君为后。
　　又有三条大道与‘寿元’、‘生育’二道并行，却是三条本源道——木、金、土。
　　吴妄对此自是明白的。
　　水之大道，以及水之大道涵盖的最强战力冰之大道，是烛龙神系一方。
　　火之大道因燧人氏屠了火神，被强行掳走。
　　在这八条大道之外，又有三条大道距离帝夋之道稍远，分别为星神的星辰大道、西王母的天刑大道，以及一条有些隐晦、黯淡，散发着少许不详的大道。
　　似是象征死亡的大道。
　　生育、寿元、死亡，三道之间互有关联，似为生灵大道分裂后的‘产物’。
　　这就是天宫的核心大道体系。
　　神农老前辈掌握的火之大道，有十一条与他‘对标’的对手。
　　就算是将星神之道刨除在外，西王母视为中立，老前辈依然要一个打九个。
　　当然，这九尊大神只是大道等阶足够高，并不代表他们就擅长斗法；火之大道，在破坏性和战力上相对较有优势，这也是天宫较为苦恼之处。
　　人族掌控火之大道，仅仅是给了人族挑战天宫的资格。
　　换个角度考虑，在这十一条大道外围的那数百条大道，也并非没有与火之大道一战之力。
　　比如吴妄此刻感应到的，那有些狂暴的雷霆大道与风之大道，其破坏力并不在火道之下。
　　【神权高低，并不等同于战力强弱。】
　　天宫的这一项规则，倒是让吴妄颇感棘手。
　　神庭议事，仅仅是天宫秩序的一个体现；这数百条大道交织出的，就是天地封印，就是现如今的天地秩序。
　　此为，帝夋神系。
　　老前辈怎么打？
　　吴妄心底略微沉吟，但他也没什么绝望的情绪。
　　毕竟，他还没看到人族的底蕴，且从表面来看，天宫对人域也是无比忌惮。
　　人域要倾覆天宫，其实就是倾覆大荒的秩序，所做之事并非简单屠神，而是要让这数百条大道重新组合排列，构造新的秩序。
　　难如登天。
　　随之，吴妄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当年的神战并非是帝夋直接获胜，而是帝夋与如今的众神，将烛龙神系赶了出去；当时帝夋神系只是有微弱的优势。
　　也就是说……
　　吴妄此刻感受到的先天神，在天外还有与之总体实力相近的一批。
　　能跟这数百条大道抗衡的道是什么？
　　混沌？混乱？杀戮？
　　还有运道女神，呸！
　　这一刻，吴妄身为人族都有点喘不过气；人域看似繁华，其实是在两大神系的斗争夹缝中求生存。
　　当年燧人氏为何打到了中山，却无奈归于南野？
　　当年伏羲氏为何坐拥空前绝后的‘兵力’，却只能对北长叹？
　　天宫一直只是用培育出的凶兽群消耗人域资源，用寿元有限的百族强者消耗人域实力，并搞个十凶神骚扰人域，其实单纯就是不想跟火之大道硬拼，从而折损核心战力，以至于被烛龙神系反攻时无法抵挡。
　　自家母亲苍雪，应该不只是来偷袭重伤的星神，她必然还有另一重使命——选择时机。
　　对烛龙神系最好的时机，就是天宫与人域全面大战，天宫一方的重要神祇陨落。
　　三方势力交错，哪有什么真心合作？
　　吴妄：……
　　还没开始跟天宫正经博弈，就已经感觉心有点累了。
　　咋办？
　　老前辈吉人自有天相？
　　吴妄默默地停下感应，此刻大司命的神念也压下了其他神念，开始发号施令。
　　大司命的神念，在吴妄心底解析出的话语，便是这般：
　　“今日星神大人在此，想必已不用吾多说，星辰大道无恙。
　　各位此前也已听闻，烛龙神系蠢蠢欲动，仅仅过去千年，冲击天地封印六千八百余次，他们的回归已是必然。”
　　吴妄不由得挑了挑眉，这应该就是天宫要对人域下死手的主要因由。
　　此前星神出现异常，其实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看天宫的这般架势，骆驼倒下去、就不想再站起来，反而是要‘当断则断’。
　　大司命的神念还道：
　　“火之大道流落南野已久，为迎战烛龙，须将此道尽早收回。
　　此前我们已等了许久，本想在神农氏殒命后灭绝南野生灵，但神农氏炼制出了延命丹，寿元增加了千年。
　　此非吾道之错漏，实乃某神之阴谋。
　　陛下命，以六十年为期，天宫逐步覆灭南野人域势力。
　　召集各位前来，是因，天宫需调动六十九条大道，为人域降下七灾六祸。
　　七灾为旱灾、水灾、火灾、风灾、地动灾、寒灾、炙灾。
　　六祸为虫、瘟、兵、斗、蛊、魅。
　　十凶神为先锋，天宫诸神为后盾，责以天宫之全力，收回人皇之火道，使其归于此地……”
　　……
　　半个时辰后。
　　吴妄的意识回归星神本体，屏蔽了星辰大道与神庭的关联，不再接纳那些大道传递来的神念。
　　疲倦感再次袭来，他迅速自星神分身抽离，归于本体。
　　飞梭中，吴妄睁开眼来，看向一旁的霄剑道人，想开口，又不知该如何言说。
　　他刚才不是没想过干预神庭议事的进程，但星神虽在帝夋神系地位颇高，却游离于天宫权力之外。
　　正是因星神的这般‘独特性’，让她被母亲苍雪暗算时，天宫未能及时发现。
　　同样的，星神也无法在神庭议事时，开口干涉天宫的决定。
　　“怎么了？”
　　霄剑道人纳闷地问着：“面色怎么突然这么差了？可是伤势又复发了？”
　　“没，没啥。”
　　吴妄抬手拍了拍霄剑道人肩头，叹道：“该吃吃、该喝喝，有啥不开心的事跟我讲讲，道兄不要太苛责自己。”
　　“哦？”
　　霄剑道人眉头紧皱，缓声道：“无妄你莫非……神魂错乱？”
　　沐大仙与林素轻差点笑出声。
　　“你才神魂错乱！”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叹道：“我是突然想到，人域与天宫的大战，你这把剑可能要去冲锋陷阵，过刚易折，怕你冲出去就回不来了。”
　　“哈哈！”
　　霄剑道人摆手大笑，言道：“与其担心这个，还是把心思花在如何干掉凶神上吧。”
　　说到这，霄剑道人也是唏嘘不已。
　　吴妄：……
　　现在已经不是十几个大城的事了。
　　天宫那边都已经开完会，要把人域连根拔起了！
　　不只如此，天宫还会反复施压，将人域内部势力逐一分化，像林祈父亲林怒豪这般性格的将门掌舵人，就很容易出问题。
　　七灾六祸，七灾六祸！
　　吴妄拿出了一枚玉符，握在掌中仔细思索，又将玉符放下。
　　他叹了口气，言道：“我现在心情有些烦乱，先让我安静几天……将我送回灭宗吧，关于凶神之事，我暂时先不去分心，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干。”
　　“善。”
　　霄剑道人目中带着几分愧疚，低声道：
　　“说实话，师父他们对无妄你已有些依赖了，以至于你肩上的担子太重。
　　你且休息就是，休息够了再回来，要不，咱们再回北野？
　　若师父他们怪罪，贫道自可担当。”
　　吴妄摇摇头，在玉符内写下了一段话，并用法力将玉符封了起来。
　　他道：“务必将此物交给人皇陛下，莫要经旁人之手，事关重大，便是刘阁主也不可窥探。”
　　“善！”
　　霄剑道人将玉符捧过，又连续加了数重封印。
　　泠小岚问：“无妄兄，人域莫非有麻烦了？”
　　“嗯……不算大麻烦。”
　　吴妄笑了笑，看向了飞梭的小窗之外，笑道：“终是一战罢了。”
　　众人自是满头雾水，对吴妄这般反常的表现，略有些疑惑。
　　回去的路上耗费了九天。
　　吴妄拿着一些玉符写写画画、修修改改，他在其内写了什么，同行几人皆是丝毫不知。
　　回了灭宗也是这般。
　　吴妄没有惊动大长老之外的任何人，对大长老也只是打了个招呼，问候了几句，就将自己关在宗主寝殿中，开始了又一次‘闭关’。
　　他在搞一些技术。
　　搞一些，能在人域凡人中推广，让凡人能在接下来接连不断的灾害中，凭此自救的技术。
　　七灾六祸落下，人域数量繁多的凡人自会最先支撑不住。
　　修士可辟谷，但凡人需吃食。
　　对抗旱涝之灾，以修士之力兴修水利是不二之选。
　　对抗地动之灾，改善房屋结构，也是迫在眉睫之事。
　　如此种种，不一而论。
　　天宫并非是特意针对凡人，想将凡人覆灭如何如何；他们只是要覆灭南野的生灵，而凡人也是生灵的一员。
　　吴妄回归人域半个月后，已写满了六十多只记事玉符，却是将自己能想到的应对之策，尽数写了一遍。
　　他命人去请霄剑道人前来，将这些玉符同样呈递给人皇。
　　“出去转转，透透风吧。”
　　吴妄嘀咕了句，扭头看了眼正在内洞打坐的林素轻，并未过去打扰。
　　走过莲花池上的狭窄石路，拉开那两扇厚厚的大门。
　　吴妄内视自身，发觉在几颗疗伤灵丹的作用下，自己灵台已无伤势，精气神也已接近圆满，可随时向前踏出那一步。
　　成仙。
　　“嗯？”
　　吴妄跨过门前的白玉拱桥，转过一侧山壁的突起，就见前方凉亭处，正有一群修士围在那，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这群修士内侧，茅傲武、杨无敌、张暮山三人蹲在那，各自唉声叹气；
　　沐大仙抱着小胳膊，脸上也有点严肃，似乎还在努力思考。
　　“这是怎么了？”
　　吴妄的嗓音传来，众人连忙打起精神，转身对吴妄行礼。
　　“见过宗主！”
　　“宗主您看，”杨无敌喊着，“沐大仙抓了一只怪鸟！”
　　吴妄略微皱眉，迈步前来，却见凉亭中扔着一只已被打死的禽类，其羽毛杂色，初看若猫头鹰般，但其鸟面十分怪异，近乎人相，更是生了四只眼。
　　看到此鸟，吴妄就泛起了少许不适感。
　　“宗主，”一名真仙小声道，“这鸟，跟传闻中的禺鸟很像……据说，此物现世便有大旱，实乃不祥之兆。”
　　吴妄微微点头，缓声道：“将此物烧了，莫要议论。”
　　“是！”
　　众魔道齐齐领命。
　　吴妄缓声轻叹，目光有些复杂，对着裂谷狭窄的天空出了回神。
　　不多时，吴妄摇头一笑。
　　生灵想在天地间立足，本就是十分艰难之事。
　　不只是人域，自己上辈子所在的蓝星，也是一代代与自然抗争，才有了璀璨之文明。
　　能喊出与自然和谐相处这般口号，不正是说明，人们有了威胁自然的实力？
　　人域呢？
　　虽有修行之法，掌握超越自然之力，但自然也有神灵的延伸，欲扑灭修行之火。
　　吴妄轻声一叹。
　　人域当如此。
　　人族当如此。
　　我当如此。
　　“天行健，地势坤。”
　　“我自身之道，亦为天地原道，若天地原道不足以行，我之道当取而代之。”
　　“天地间，人仙当立。”
　　吴妄话语落下，身周泛出层层道韵，长发宽袍轻轻飘起，目中自有星光闪烁。
　　暂时屏蔽自己与星辰本源大道的关联，将那一缕神魂埋在星神深源之地，吴妄气海之处那早已透明的金丹破碎，无边星辰自他体内涌出，将方圆数十里之地化作了璀璨夜空。
　　轰隆！
　　雷声起，却是天罚已至。


第一百七十六章 快来看嗨！天劫不要脸了嗨！
　　在北野刚接触修行时，吴妄还以为，成仙天劫是成仙不可缺少的一环，修士能在天劫中得到好处。
　　但来了人域后，吴妄才发现。
　　境界突破是境界突破，天劫就是天宫降下的天罚。
　　这个天地对生灵变强这件小事，充满了恶意……
　　吴妄抬头看向护山大阵之外，裂谷之上的天穹已被乌云充满。
　　他迈入成仙之境，完全是水到渠成之事。
　　精、气、神三者圆满，心念刚起、神念豁然开朗，体内法力奔涌，气海处的星辰幻象扩散开来，星辰之道与自身完全相融。
　　【我】与【道】开始相合，这就是成仙。
　　吴妄闭上双眼，轻轻吸了口气，原本铺开数十里的星海突然消散。
　　一缕火光在他背后显现；
　　无数星光再次涌出，这次却在那火焰处聚合，迅速凝成了一颗火球。
　　天劫降临，自己的道有可能会被天宫记下，如果是星辰本源大道，必然会留下把柄与破绽。
　　以火之大道交错，将自己的道展露为‘恒星大道’，或是‘星火大道’，专走探究星辰之力来源的方向；
　　天宫有本事，就拿着这条道去问星神呀。
　　反正在大荒中，关于星辰的最终解释权，已归他吴星神所有。
　　“宗主！”
　　杨无敌扯着嗓子喊了声，“旗开得胜！”
　　凉亭中十多人齐齐抱拳、高呼：“宗主旗开得胜！”
　　“嗯。”
　　吴妄淡然一笑，抬头看向天穹，身形一跃而起。
　　因只是成仙天劫，在人域早已是‘见多不怪’，此刻众修并未太过重视。
　　护山大阵被撤掉，吴妄一路无阻冲到高空。
　　一袭湛蓝长袍，双手背负身后，简单束起的长发与发带飘向左侧，头顶的阴云开始缓缓旋转，居中的漩涡内浮现出道道雷斑。
　　很普通的成仙天劫。
　　吴妄并未大意，将几枚丹药塞入口中，一边感受着元婴朝元神蜕变的过程，一边调运起足够的新生仙力护持自身。
　　按他此时道躯的强度，硬抗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吴妄依旧如常规渡劫那般，在头顶布置了一层又一层仙力护持自身。
　　能否从实习元仙转正，就看今日这一哆嗦了。
　　那渡劫阴云也像是累了、倦了、乏了，像是还要赶去下一场般，没有任何征兆的，便迫不及待砸下了一道雷霆。
　　吴妄布置的仙力罩被劈掉了大半，一丝雷电砸在吴妄的额头，造成了‘上皮细胞组织非正常脱落’这般严重的伤势。
　　大荒修仙用语：擦破皮。
　　吴妄想了想，低头咳嗽一声，又故意逼出一点鲜血，在掌心托着，展示给了头顶的劫云。
　　劫云不为所动，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隔了片刻，又是一道雷霆砸落。
　　吴妄这次多颤了两下，顺手还拉开了自己的衣领，做出一副受伤后的娇弱表情。
　　就，不是很正经。
　　轰隆！
　　雷声再次闪耀。
　　一般成仙劫也就是雷劫，毕竟雷劫需要消耗的灵气最少，破坏程度较大，且见效迅速，渡不过去死的时候也痛快。
　　吴妄在空中静立渡劫，下方山谷已是热闹了起来。
　　召集各位魔道的鼓声已提前响起，各位未成仙的门人弟子满是新奇地围观。
　　长老们成群结队地凑在一起，开始分配稍后的祝贺词，免得遇到‘碰词’的尴尬。
　　杨无敌带着一群真仙境执事跑来跑去，在各处挂起了大红灯笼；
　　调制美酒佳肴的玉符已发出去了，黑欲门的弟子们已开始更换让自己满意的衣裙。
　　传功殿也准备好了刻刀，要将宗主今日成就元仙境之事，写入宗门发展史。
　　妙翠娇静静地坐在小楼楼顶的木椅中，纤腿玉足略微交错，眼底带着淡淡的期待……
　　成仙后的宗主，身体会更加纯净，自身元气也会有大幅度提升，看起来更好吃了一点。
　　吴妄的住处前，林素轻已被东方沐沐拉了出来。
　　老阿姨修为较低，此刻感受到天威滚滚，看到那能照亮半片天空的雷霆，自是为吴妄捏了把汗，呼吸都有些不畅。
　　东方沐沐倒是对吴妄充满了信心，还不断在那咋呼，说什么：
　　“出题哒，给天劫出个题呀，难死它！”
　　在灭宗驻地的一侧悬崖上，泠小岚与几位玄女宗前辈眺望着空中。
　　泠小岚已是握住了玉笛，几位玄女宗前辈也在讨论该送什么贺礼。
　　悬崖上方，大长老身着血袍负手而立，已做好了救援的机会，唯恐吴妄会被天劫伤到，或是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形。
　　此刻，吴妄嘴角带出少许笑意，继续调运仙力、硬抗天劫。
　　临近的几家宗门此刻也已得了消息，开始安排哪位长老过来祝贺。
　　更远的范围，也只有一些没有闭关的高手，被成仙天劫的天威惊动，仙识朝着此地扫一眼。
　　成仙罢了，又不是没见过。
　　【天劫，也是神力的一种啊。】
　　吴妄心底泛起这般明悟，正准备再硬抗两道，就出手将空中的雷劫直接打碎，来一场酣畅淋漓地成仙之……仪……
　　嗡！
　　嗡、嗡！
　　劫云中，仿佛有一只宝轮开始转动。
　　原本已变薄了大半的劫云，此刻突然开始翻滚！
　　浩瀚神力自劫云内部涌出，天地间的灵气开始朝此地汹涌汇聚！
　　这是？
　　吴妄略微皱眉，抬头看向劫云中的漩涡。
　　在其内，吴妄感受到了一双目光，且与这目光隐约相接。
　　同一时间。
　　仁皇阁内掠起十数道气息，几道身影冲到高空，凝视着灭宗方向。
　　人域北境那处荒僻的山林中，神农氏略微皱眉，收起手中的记事玉符，身形自摇椅上消失不见。
　　灭宗驻地。
　　悬崖上的大长老面色一变，喊道：
　　“宗主！天劫有了变化！小心应对！”
　　“大长老不必担心，我自可应对。”
　　吴妄深吸一口气，右手在面前一划，身周浮现出几件仙宝。
　　渡劫之事，旁人不可插手，否则天劫会根据帮手的实力重新调整。
　　成仙天劫，只能自己扛。
　　轰隆！
　　新的劫云向下砸落数十丈，其下震出了滚烫的雨水；居中的漩涡转速慢了数倍，其直径却膨胀了十倍！
　　原本热闹的灭宗霎时安静了下来，各位长老皱眉看向空中。
　　宗主渡的成仙天劫，怎么跟他们的……
　　不一样？
　　……
　　片刻前，天宫，天罚雷池旁。
　　几位身着古朴样式长袍的神官说说笑笑，丝毫没在意雷池上方浮现出的虚影。
　　这虚影，便是从空中俯瞰时，所见的渡劫之人。
　　成仙劫罢了。
　　若是超凡劫，有可能会消耗雷池中一成左右的神力，成仙劫对雷池神力的消耗……还不如雷池神力恢复的速度。
　　他们只是在此地镇守的低阶神官，是百族中提拔上来的“精明能干”之人，长相也是有些随心所欲。
　　在天宫做神官的好处，就是能延长寿元，且给本族增添不少光彩。
　　雷池有什么异样就立刻向上回禀，一旦人族修士渡劫失败化作飞灰，便能得他们三两句点评，说一句‘道基太差’，品一声‘机缘没到’。
　　而此刻渡劫的这家伙，他们看都懒得看一眼，那顶着狗头的神官鼻子用力一嗅。
　　“这人过了。”
　　然后几人继续聊起了天宫最近的稀罕事。
　　哪位神灵被挖了墙角，哪位高阶神官上了小神的床榻；百族中又出了哪般美人，在天宫找一位小神帮自己点化成先天道躯，又要献上多少贡品。
　　这差事，舒服的很。
　　“咳……咳咳！”
　　“谁啊！”
　　那狗头神官不满地吵嚷一句，几个神官站在池边扭头看去，却是齐齐哆嗦了几下，差点扭头跳进雷池。
　　在那用力干咳的，正是天罚雷池的值守神灵。
　　而在这神灵之后，那背负着双手、带着儒雅微笑的先天大神，不是如今大权在握的天宫大司命又是何人！
　　几个神官慌忙低头行礼，浑身满是冷汗。
　　“行了，”大司命摆摆手，那张没什么英俊之感的白净面容上露出几分关切，“我问你们，此时渡劫之人是谁？”
　　狗头神官赶忙拿出了一面石板，仔细看了眼，高呼：
　　“回禀大司命，是人族修士无妄子！他的大道归属于星辰道与火之道！寿元状态为充沛！”
　　“无妄子？”
　　大司命漫步到雷池旁，抬手在侧旁一点，划开了一道裂痕，其内传出了少司命的轻咦声。
　　“吾敬爱的妹妹哟。”
　　大司命笑道：“你上次在东海捉住又放走的，引来了人域不少高手的无妄子，是不是这个？”
　　“是。”
　　一抹白光自大司命身后闪聚，却是少司命直接横跨乾坤而来。
　　她此刻也算身着‘便装’，精巧的抹胸短裙外只披了纱衣，白皙的肌肤映着此地雷光，能将人晃的心神迷乱。
　　那几名神官却是连头都不敢抬。
　　绝育女神，开玩笑呢？
　　这要一个不小心眼神有所冒犯，女神大人回瞪一眼，以后也不必考虑生儿育女这回事了。
　　少司命淡然道：“他在渡劫？资质倒是不怎么样。
　　这已过了两年多了，我上次见他时，他的道境就已接近元仙境，且肉身比道境强了许多。”
　　大司命目中划过几分玩味，笑道：“你有兴趣？”
　　“嗯？”少司命有些不解，“何来此问？”
　　“那没事。”
　　大司命目光舒缓了许多。
　　“既如此，吾今日就抹掉他了，给他天劫之力加倍。”
　　“是！”
　　那雷池值守的小神答应一声，拿出一把雷光环绕的短戟，短戟轻轻一晃，发出两声“嗡嗡”的声响，雷池之中光芒大作。
　　几乎瞬间，吴妄处出现了天劫异象，劫云下沉、声势倍增，搅动了数百里范围内的灵气。
　　那小神问：“大人，可开始了吗？”
　　“开始吧。”
　　轰！
　　雷池轻轻震颤，其上投出的虚影所见，那水桶粗细的蓝白色雷霆砸落，打在了吴妄祭出的盾牌类法宝上。
　　吴妄身形连续下落，盾牌之上出现了道道裂痕，但也将雷霆之力被挡的到处乱飞。
　　待雷霆消散，那盾牌已是残缺了大半。
　　吴妄抬头看向空中，面色有些冷寒。
　　大司命啧啧轻笑：“依靠仙宝？莫非是吾抬举他了？穷奇就败在了他手中？”
　　“他之智，确实有过人之处。”
　　少司命轻声说着，略微有些皱眉，“莫要以这般为乐，他曾点化天宫之神，你我当给他最基本的尊重，要抹杀就痛快些。”
　　“这不是，天劫也有规矩，神力输送是个问题。”
　　大司命对那小神抬了抬下巴，“落。”
　　那小神手中短戟猛地甩动，三道雷霆前后衔接，对着吴妄猛轰而去。
　　吴妄不断抓来身旁漂浮着的防御类仙宝，身形坠落下去了再飞上来，将三道雷霆以次抗下，两件仙宝也因此报废。
　　以这般方式硬抗天劫，他自身耗损最小。
　　“仙宝用完了？”
　　大司命喃喃说着，似乎很欣赏这一幕。
　　那小神立刻就要挥动手中短戟，但那虚影所显，吴妄长袖挥舞……
　　七八只仙宝浮现在身周，清一色防御类仙宝。
　　大司命：……
　　周遭神官：……
　　少司命不知为何，表情略微有些古怪。
　　“大人，”那小神扭头道，“这还是个大户！”
　　大司命淡然道：“神力再加倍。”
　　那小神微微皱眉，小声提醒：“大司命，天劫的规矩是依据天宫规则缔结的，天宫规则是陛下亲定，小神担待不起这般罪责。”
　　大司命随手拿出一面玉牌扔了过去，其上刻着繁复的雕文，一旁几名神官见了立刻跪伏。
　　天帝令。
　　“加倍就是，”大司命淡然道，“吾有陛下赐下的破例之权。
　　陛下定下的规则，是因天宫当年与燧人氏缔结的神人之约，并非是想给他们人族修士什么活路。
　　事后你改下记录，就说有天仙闯入了渡劫之地，引起了雷池激荡。”
　　“属下领命！”
　　小神面露肃然，将玉牌捧回，转身看向了那雷池。
　　这一瞬，他身形也变得伟岸了些，那几乎垂到了地面的袖子轻轻颤动，他将短戟竖在身前，身形缓缓漂浮到了雷池之上，口中呼喊出了苍凉的曲调。
　　下一瞬，雷池之中苍龙呼啸，雷蛟翻涌。
　　一股斐然的神力消失在雷池。
　　吴妄渡劫处！
　　头顶的劫云突然凝成了一张狰狞兽面，对吴妄无声嘶吼。
　　方圆千里人畜惧惊，天地间灵气滚滚而来，那再次膨胀的阴云，几乎要压到地上，朝着北方的荒山迅速挪动。
　　吴妄在雷云之下疾飞，他怕牵连灭宗修士，必须更换渡劫之地。
　　天宫要置他于死地？
　　天劫半途增强之事，自古以来都没几件；他这倒好，直接增加两次！
　　天宫这是玩赖了？
　　灭宗裂谷内一片寂静，不少人影冲出裂谷边缘，满是担心地看向了那无边雷霆下静静站立的吴妄。
　　天宫，天罚雷池，那名小神手中短戟翻转，身形类似于向下盘坐，短戟直接插入雷池。
　　吴妄头顶，一片雷幕倾倒而下！
　　吴妄须发皆张，一件件仙宝扔到空中，面前有仙力结界张开。
　　但仙宝转瞬被砸飞，结界瞬息被破。
　　那雷幕当即聚合成雷柱，直接将吴妄自空中打落，压在地上一阵疯狂摩擦。
　　雷霆持续了足足片刻！
　　待雷光消退，天罚雷池旁的神明各自皱眉，渡劫之地那些提心吊胆的人群发出了震天的呼喊声。
　　吴妄浑身焦黑，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低头喷了一口淤血，身上已化作焦炭的法宝长袍裂开，露出其内白净、健壮的肌肤。
　　好在长裤是素轻牌特制长裤，守护住了少主大人的纯洁之地。
　　吴妄抬头看向空中翻滚的劫云，身形冲天而起，长发依旧飘扬。
　　“这！这不讲理了吗！”
　　沐大仙攥着小拳头大骂：“卑鄙无耻！天宫还要脸不要了！你们别拉着我，我还要说！有本事弄个超凡劫啊！人家成个仙！”
　　杨无敌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快来看嗨！天宫玩不起了！天劫不要脸了嗨！”
　　轰隆！
　　那劫云再次膨胀。
　　而此刻，天地间，天威之浓烈，已接近超凡劫。
　　天地变色，仙凡息声。
　　吴妄嘴角露出少许冷笑，身形在空中悬停一瞬，突然一头撞入了劫云之内！
　　星辰剑握于手，金龙甲束于身。
　　与天一战，当一往无前！
　　……
　　天宫，天罚雷池旁，氛围已有些凝重。
　　“大人，劫云压不住他！已将所有神力都打出去了！他实力怕是不输那些天仙！”
　　“大人，神力增幅已到了成仙天劫的极限，对方没有超凡现身，雷池无法做出更多应对。”
　　“大人，我们还能劈一道，天劫要被规则束缚、强行结束了。”
　　“大……”
　　“吵什么？”
　　大司命嘴角露出少许微笑，淡然道：“开启化心池、天火池、湮风池，他肉身强横，但元神不过刚元仙境。”
　　那小神额头满是冷汗，低声道：“大人，这已是超凡劫才能动用……”
　　“你怎么，总是在吾耳旁聒噪。”
　　大司命笑容收敛，目中满是冷寒，那小神浑身轻颤，瑟瑟发抖地跪伏于雷池之上，自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你为难他一个小官作甚？规则是陛下定的。”
　　少司命开口道了句，大司命嘴角重新恢复微笑。
　　“快做。”
　　“是、是，小神遵命！”
　　那小神连忙爬起来，被强行从中年过渡为老者面容的他，目中满是狠绝。
　　雷池侧旁，三只宝池瞬间被点亮。
　　少司命抱起胳膊，凝视着雷池上方投影出的画面，吴妄身周出现了一道道虚影，漫天狂风席卷、天火雷霆交替闪耀……
　　片刻后。
　　劫云破碎，吴妄身形自空中无力地砸落，摔在了焦黑的大地上，身上的金甲已有多处破损，他浑身也在不断轻颤。
　　灭宗众人立刻就要冲过去，却被大长老随手划出的血幕阻挡。
　　“天劫还没完！”
　　劫云开始重新汇聚，最后一道雷霆在聚集着一切能聚集的能量。
　　高空，劫云之上，一颗星辰诡异地闪耀着光亮……
　　吴妄的那双眼眸，空洞而迷茫。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仙，吴妄！
　　【这天劫，定是要将我置于死地？】
　　【这天宫，定要置我于死地？】
　　吴妄此刻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该全神贯注，可心底念头无比复杂；
　　他对天宫泛起了浓烈的恨意，心底又不断有所明悟，很快就察觉到了这是天劫的一部分，似是传闻中的心魔之劫……
　　甚至，尘封在心底的记忆都不断被撬动，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幕幕幻影。
　　这就是天宫？
　　这就是天宫。
　　它给生灵施加了规则，生灵对它却没有半点影响。
　　劫云似乎还在聚集。
　　但此刻，吴妄眼中的劫云宛若蜗牛般挪动；灰蒙蒙的天空渐渐变成了漆黑，却是他慢慢闭上了双眼。
　　远处，众修士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不断有人问大长老要不要出手；
　　大长老脸上满是怒色，指甲都快掐入了掌心，却犹自阻拦那些着急之人。
　　曾有超凡境欲助自家孙儿渡劫，一拳轰碎成仙天劫，结果招来了又一重超凡劫，且此超凡劫锁定的是那刚成仙的‘孙儿’。
　　这是天宫的规则。
　　天宫并非不想封死人族成仙之路，他们设计的天罚，本就是要将元仙境、超凡境修士绝户。
　　是当年燧人氏凭着残破身躯强攻天宫，逼天宫低头、退步，在中山定下的人神之约，才有如今这留了些许生机的天劫。
　　大长老如何不知？
　　超凡劫和成仙劫的威力都是有定数的，是不可超过某个界限的。
　　而今天，宗主的成仙天劫！
　　偏偏是宗主的成仙天劫！
　　天宫一方打破规则，毫无顾忌、毫无底线地增强成仙天劫的强度，意图抹杀宗主……
　　轰隆隆——
　　天劫劫云即将再次聚合。
　　躁动的人群已有些愣了，满是紧张地看向那躺在焦黑坑洞边缘的身影。
　　吴妄打碎劫云自空中跌落时，自身看起来没什么伤势。
　　但此刻，吴妄道躯上下出现了少许裂痕，鲜血浸满了半身，他紧紧闭着眼，像是睡熟了一般。
　　心魔？
　　少主被心魔困住了？
　　林素轻道心突然崩溃，捂着口鼻让自己不至于哭出声。
　　漫天的人群后出现了骚动，却是林祈得了消息匆忙赶来。
　　他此刻不敢置信地看着空中盘旋的天劫劫云，感受着其内那让普通元仙都近乎绝望的天威，看到了吴妄躺倒在大坑边缘的身影。
　　“老师……”
　　忽有笛声掠起。
　　泠小岚不知何时已悬浮于半空。
　　她纤腿并拢、长裙飘舞，额头带着少许细汗，试图将自己的笛声送到天劫之地，但笛声总是被天威轻易碾碎。
　　雷池旁，神明在笑。
　　天劫下，生灵在愤怒与颤抖。
　　吴妄这个渡劫者，却仿佛经历了一个漫长且悠远的梦境。
　　梦境中浮现出一道道身影。
　　他们戴着面具，身穿长袍，在不断跳跃、吟诵，然后化作森森鬼影，将他的元神摁在地上，束缚着、捆绑着，让他无法动弹，等待着最终天劫的来临。
　　吴妄感觉……
　　仿佛有人在自己耳旁讥笑，在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绝望’两个字，试图让他心境彻底崩塌，再无反手之力。
　　这是天宫降下来的心魔？
　　天宫把这种强加给生灵的毁灭意志，叫绝望？
　　神们，对绝望的理解，是不是……有些浅薄……
　　……
　　『志愿者吴妄，说一说你觉得自己比其他人强的地方。』
　　『报告！我体能测试成绩前三，综合测试成绩前五，多型飞船操控成绩第二，辅助课程多类接触学科第一！』
　　『还有吗？』
　　有些昏暗的礼堂中，一排面容肃穆的男女端坐在长桌后，注视着十米外，端坐在木椅上的年轻男人。
　　此刻问话的，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嗓音也很温和。
　　角落中传出了仪器的滴答声，端坐在那的年轻人却沉默了一阵，开口道：
　　『报告，我没有牵挂了，不需要为父母养老！如果现在必须派一个人去送死，我想争取这个机会！』
　　有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把眉毛皱成了个川字。
　　『你这个小同志思想有问题啊，怎么就是去送死？这是伟大的科学探查，是现在全世界最前沿的宇宙探索项目，是……』
　　『好了，就不兴人说真话了是吗？』
　　那老人摘下眼镜，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声道：
　　『这个决定，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这个疑似虫洞不断迫近我们的家园，它违反了我们所知的物理常识，近乎没有任何质量，却能影响一定范围内的空间曲率。
　　经过我们计算，它一旦掠过了柯克伍德空隙，地球轨道必然会被影响。
　　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并不多，时间紧迫、资源有限，不得不将载人探测提前几个大步……
　　将自身的期望寄托在一些荒谬且不切实际的幻想上，将它当做是外星文明的载体，试图能与它们进行接触。
　　年轻人，你能明白这些吗？我们……』
　　『请组织放心！』
　　吴妄身形站的笔直，蓝白色宇航服摩擦出了‘唰’的声响。
　　『保证完成任务，坚决履行使命！』
　　画面一转。
　　熟悉的几个队友凑在床边。
　　『行啊吴妄，咱们队就这一个机会被你给捞住了！』
　　『给我一张合照。』
　　『咋了？要合照干啥？』
　　『仪式感，进虫洞范围前，哥就亲一口你的照片，反正飞船传回来的舱内影像不会太清晰，他们也不知道我亲的是谁。』
　　『滚蛋！恶不恶心啊！那你给我一张照片，我替你去得了！我到时候直接把你照片吃了怎么样？
　　你真要照片啊？
　　说正经的，我去给你搞几张医疗支援组的私房照，那小姐姐们一个个长得就，很嗨！』
　　『别闹了，咱们不是来给他加油的吗？』
　　『汪汪，我是计划的首席候补，火箭点火前，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
　　『这机会可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你们都往边靠吧，咱成绩综合前几，这就是首选的人才。』
　　然后哥几个咬牙切齿，把他摁在单人床上一顿‘胖揍’。
　　画面如流星般消逝，几幅画面又快速闪过。
　　有些惊险的轨道飞船对接，深邃星空中开启的漫长履行，缓缓张开的太阳风帆，在宇宙空间中一点点向前挪进。
　　在飞梭中，他能活动的范围很狭窄，他必须在这有限的空间，找到支撑自己度过漫漫航行的乐趣。
　　在几套备用系统的操作面板间隙，用不同的语言写着一句鼓励的话语：
　　【勇敢是人类美德的高峰】。
　　可那条路，真的很漫长。
　　宇宙空间并不是教科书上的模型那般狭窄，星球就宛若黑暗幕布上的纤维。
　　面板上的接触倒计时，就仿佛是为自己生命终点敲起的声响。
　　吴妄清楚的知晓，当他接近虫洞，空间曲率的变化会是致命的打击，凭这艘飞船的强度，以及自己身上防护衣的强度，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可能几秒，最多几分钟。
　　这艘飞船在爆炸前，会变得面目全非，自己不过是其中一团丑陋的碳基烂泥，然后在虫洞边缘被撕成粉碎。
　　这会是既定的结局。
　　漫长的空间旅行——从地球轨道飞去土星公转轨道。
　　为零的生还几率——飞船并没有装载回程的燃料。
　　吴妄强迫自己稳定心态，每隔几日就要进行的简单汇报。
　　未知、迷茫，在宇宙的黑色幕布前不知该对谁祈祷，为了保证充足燃料加速、缩短探索周期，他只能独身一人，在关闭通讯仪器后，不断重复着与自己的对话：
　　『怕死吗？』
　　『怕，但我更怕死的没有意义。』
　　『绝望吗？』
　　『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我的命与个人情感并不重要。』
　　就像是给自己施加封印，一层又一层。
　　然后，在黑暗的宇宙中寻找着自己的终点，期待着与它的碰撞；
　　设定好了航线的飞船，需要他做的，就是等待。
　　那段路途，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心力。
　　那个不断跳动的接触倒计时，到最后已仿佛是深沉的血色，在他眼眶中一下、一下的不断跳动。
　　不知多少次，他裹着锡纸，蜷缩在狭窄的休息舱内，但握住流体食物的双手总会不经意颤抖。
　　他时常会抬头注视着狭小的舷窗外，等待着死气沉沉的火星，等待着没什么碰撞发生的小行星带，等待着木星那恐怖的风暴眼。
　　然后，把它们一一掠过。
　　数百次的情绪崩溃，数百次坐回驾驶舱，检测各类数据，调整能源分配，制作每日的航行日志，与蓝星保持通讯。
　　现在，突然有人在他耳旁问着：
　　‘绝望吗？你绝望吗？’
　　【我绝望过吗？】
　　『鸿雁即将进入虫洞引力范围，重复，鸿雁即将进入虫洞引力范围。』
　　那时，因为距离太过遥远，通信延迟已超过七十分钟；
　　这条接收到的信息，其实来自于七十分钟之前，是蓝星提前发来的提醒。
　　『鸿雁收到，重复，鸿雁收到。』
　　这条消息同样会在七十分钟后抵达蓝星。
　　不多时，飞船开始颤抖，太阳风帆自动解除，船体出现轻微扭曲。
　　吴妄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海，身体被撕扯着、挤压着，让自己不去剧烈喘息，让肺部减少剧烈活动。
　　『鸿雁预估无法接近目标星体，重复……鸿雁预估无法接近目标星体。』
　　无线电自然不可能有即时的回应。
　　自己来这里的意义，是收集一些机器所不能收集的，直观的、抽象的信息。
　　轻微的炸裂声中，舷窗上出现了细致且紧密的纹路。
　　『鸿雁船体出现裂痕，重复，鸿雁船体出现裂痕。』
　　他说话已经无比费力，体内的血管仿佛在不断崩解炸开，视网膜已在迅速充血。
　　前方没有什么绚丽的画面，看不到什么引力透镜的效果，就只有黑洞洞的宇宙，还有那微微有光亮的星辰。
　　『鸿雁将加速……重复，鸿雁开始加速……』
　　手指出现细细的伤口，一滴滴鲜血从中被挤压了出来。
　　意识在模糊，呼吸变得无比困难；
　　椅子已近乎将他揉搓成一团，空间从接近于平坦变成了弧面，而飞船与他，在被空间驯服。
　　眼前像是有光在闪烁。
　　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握着车钟的把柄。
　　『鸿雁号……无法接近目标星体……重复……鸿雁号无法接近。』
　　『承压即将达到极限。』
　　『鸿雁，前进五……愿我的祖国与行星……繁荣昌盛。』
　　昏沉，死一般的昏沉；
　　一直到他隐约听见了电子合成女声的播报。
　　滴，检测到未知空域。
　　滴，检测到虫洞开始坍缩。
　　‘坍缩？’
　　这个念头刚起，随之却是长远的死寂，上辈子已走到了尽头。
　　……
　　然后；
　　然后现在有人在他耳旁问：‘即将被天宫用神权抹杀，你是不是感觉到很绝望？’
　　吴妄突然想笑。
　　他们妄图将他摁在此地，让他放弃反抗，放弃挣扎，放弃自己活出第二世的性命。
　　元神猛然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森然鬼影，看着那些戴着面具的神灵残影！
　　元神不顾那些鬼影的拉扯，慢慢起身，艰难却用力地爬了起来。
　　感受着头顶在汇聚的狂暴灵气；
　　感受着那即将摧枯拉朽般摧毁他身躯魂魄的天罚神力。
　　他感受着一切能感受之物。
　　呼！
　　吴妄元神突然被火焰包裹。
　　在他仰躺的身躯周遭，一颗颗炙热的火球凭空浮现，围绕着他不断旋转，又迅速缩小，汇成了一片星海。
　　那就是他的道；
　　与星神之道截然不同的星辰本源大道！
　　【我跨越星辰而来，
　　渡过了漫长的黑暗与孤寂，
　　体会过宇宙的深邃与冷漠，
　　敬畏生灵的渺小与自然的伟大。
　　但我无法接受，
　　你们自称伟大，将我贬为渺小。
　　我的性命不应该被所谓的神权任意剥夺。
　　我生而孤寂，却不会再次终于孤寂。
　　星辰铸我身，我心容天地。
　　天宫毁我神，我意绝神通！
　　人仙，吴妄，定……不虚此行。】
　　嗡——
　　吴妄的身躯突然迸发出道道亮光，原本仰躺在坑边的身形迅速漂浮。
　　一抹冲击波自他身周荡漾开来！
　　他身形翻转，自空中笔直站立，双目填满银白色神光，脚下有更多星辰汇聚。
　　瞬息间，星辰璀璨！
　　长发被染成银白，浑身的焦黑与血痂寸寸崩裂。
　　道兵之剑漂浮于身周，在急速地转动；金龙甲却早已隐而不显！
　　天宫雷池旁，大司命眉头紧皱，少司命目中满是异彩。
　　雷池上方的小神面色苍白，他忽地大吼一声，手中短戟掷入雷光！
　　那劫云之内雷斑闪耀，顷刻间已自行崩散，只剩四十九块百丈直径的雷斑，爆发出无边雷霆！
　　雷霆汇聚，凝成紫红色的雷龙，对吴妄低头怒吼！
　　这一瞬！
　　乾坤出现动荡，身着蓑衣的赤脚老者显出身形。
　　神农氏已到天劫边缘之地！
　　高空之中，那即将爆发出星辰神力的星光，此刻也已达到了其力量凝聚的最高点；苍雪站在星空神殿中，紧紧闭着双眼。
　　“万、星！”
　　吴妄振臂呼喊，嗓音何其雄浑！
　　大道因他而震颤，天地为他而轰鸣！
　　无尽星光奔涌而来，汇入他体内，点燃了那些已被他在沉睡时吸纳完全的凶神三成神力！
　　他刚蜕变的元神，被星光所淹没。
　　昂——
　　苍龙吟！
　　百丈长的金龙包裹住吴妄的身形！
　　其生有五爪，面容狰狞，一根根龙须向下飘舞，昂起的龙首怒意勃发。
　　雷龙呼啸扑来，金龙身躯摆动、冲入空中。
　　二龙相撞，那雷龙被撞出无边之电光，剧烈地乾坤波动，引发出了一层又一层波痕！
　　这般情形，宛若天仙拼死搏杀；
　　但其势，却似要崩碎这片天地！
　　那雷龙终究是神力凝成，短暂爆发后就没了后劲，金龙一爪拍碎雷龙龙首，对着那天宫残存的神力，仰头吼叫，龙吟不绝！
　　少顷，金龙消散。
　　吴妄身形自空中滑落，好似一片落叶，在摇摇晃晃，在不断翻涌。
　　数百道流光闪烁，却是齐齐扑向了吴妄的落点，一只只大手、小手向前伸着，想将他的身躯接住。
　　金龙渡劫的消息，已开始在人域流传。
　　……
　　“神力？”
　　大司命低声喃喃着，凝视着那雷池上方即将消散的虚影，“他体内为什么有神力？”
　　少司命道：“蠪侄尸身一直未能找回来。”
　　“你是说，人域掌握了如何掠夺神力？”
　　大司命嗓音带着几分轻颤。
　　“人族，能利用我们的神力？”
　　言说中，他突然看向那雷池，掌中有一团团神光闪烁。
　　少司命皱眉道：“无妄子已经撑过了天劫，你如何能再对他出手？这是陛下与燧人氏的神人之约，既是许诺，就当遵守。”
　　大司命冷然道：“此子断不可留，若今日不杀他，今后怕是天宫之大患！这与那些超凡全然不同，他能吸纳神力！”
　　少司命道：“你似乎在畏惧无妄子？”
　　大司命淡然道：“我只是喜欢防患于未然。”
　　“若无统御万灵的胸襟，何必启统御万灵之事端？”
　　“你莫要多说……”
　　“啊。”
　　一声轻叹突然从雷池中飘出，打断了池边两尊大神的争执。
　　雷池上方的虚影，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名老者。
　　他披着蓑衣、面容沉静，身形半透明状，只是静静站在雷池上方，双目古井无波。
　　人皇，神农。
　　“天宫。”
　　神农缓缓吐了两个字，嘴角露出略带嘲讽的笑意。
　　随之，那天罚雷池的边缘玉台，突然出现寸寸裂痕！
　　神农一掌向前拍出，大司命右侧袖袍鼓动，立刻一掌相迎！
　　天宫震颤，云海翻涌！
　　大地上的生灵陷入惶恐，他们眺望着那突然塌陷的天宫一角，感受着天宫中出现的大道波动。
　　天空出现了一颗颗被点燃的陨石。
　　在那角落的废墟中，大司命右手背负在身后，手臂在不断颤抖，冷眼看着神农虚影消失之处。
　　“修复雷池，莫给人域可乘之机！”
　　不远处静立的少司命看都不看这边一眼，纤手张开，已将那些砸落向大地的‘陨石’尽数托住，拽回了这片废墟之地。
　　天宫深处沉睡的那股意识，并未被惊醒。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宗主大人提不起干劲
　　“快！快！”
　　“不要着急，宗主只是精神疲倦昏迷过去了，身上没有致命伤！”
　　灭宗驻地，大批流光自空中砸落，黑云并着血风四处乱卷。
　　大长老抱着吴妄向前快步疾奔，林祈一个健步跳过拱桥，已是推开洞府大门，沿途扛走了两扇屏风。
　　熙熙囔囔、拥堵异常。
　　数百人很快就将吴妄的洞府填满，修为较低的只能挤在后面，修为较高的才能在宗主的床榻旁占据一席之地。
　　大长老仔细探查了一阵，缓缓舒了口气。
　　“大家都退下吧，宗主安然渡过天劫。”
　　众魔道齐齐松了口气，却没有退意，各自看向大长老。
　　他们眼底，带着期待、带着兴奋，带着近乎要在胸腔爆炸的快意。
　　有黑欲门长老颤声问：“大长老，咱们宗主渡过的，真是成仙天劫？”
　　“自是，”大长老缓声道，“你我亲眼所见，那天宫不要脸皮，竟数次提升天劫之威，意图将宗主抹杀于成仙时。
　　我们宗主啊，其才遭天妒！”
　　大长老突然有些词穷，扭头看了眼吴妄的面容，高声喊道：
　　“英俊潇洒、神武不凡，以自身之力硬抗天宫降下的超阶天劫，这是什么？这是给了他们天宫一记耳光！
　　天宫对宗主越是嫉恨，人域就越需宗主扶持。
　　我灭宗上下，能追随于这般宗主身后，何等之幸！”
　　众魔道的目光、表情，都是满满的兴奋。
　　一人突然问：“宗主就是传闻中的小金龙吗？”
　　“我们都看到了，宗主化身金龙，把那天劫之龙一巴掌拍碎了！”
　　“宗主就是下一任人皇了，是吗大长老！”
　　“这个……”
　　大长老一时沉吟，缓声道：“此事不可对外宣扬，本座也要去联络仁皇阁，尽量封锁消息。”
　　“要，封锁消息吗？”
　　林祈小声问着：“刚才很多人都看到了，怕是方圆千里、十多家宗门都瞧见了，肯定还有不少传信玉符发出去了。
　　我觉得，封锁消息已没这般必要，就让他们去议论，就让他们去言说。
　　我家老师若要做人皇，谁人能阻拦？”
　　众魔修额头冒出少许冷汗。
　　差点忘了，这位林护法那深厚的背景。
　　妙翠娇笑道：“不用想着封锁消息了，此次金龙变身，对应一直在传的天衍圣女之事，咱们宗主这人皇继承者的名头，算是坐实了。”
　　“这还能有假吗？”
　　“这不明摆着的事了？”
　　“别说百岁天仙了，咱们宗主此前表现出的实力，那不是一爪子一个天仙？”
　　“宗主无敌！”
　　杨无敌浑身哆嗦了几下，惨嚎道：“可别这么说！我可没有等宗主成人皇以后，自己在灭宗做宗主的想法！这可不是……”
　　周围道道目光看了过来。
　　杨无敌眨眨眼，好像自己刚才误会了点什么。
　　大长老淡然道：“拉出去，吊起来，先打三天三夜。”
　　“是！”
　　几位长老轰然应诺，杨无敌还没来得及开口狡辩，就已被一只法宝敲晕，直接拖了出去。
　　“好了，好了！”
　　妙翠娇抱起胳膊，冷然道：
　　“你们都在这堆着作甚？宗主就算能醒，此刻也不敢醒了。
　　都去找地方喝酒去吧，把护山大阵启了，派人严密监察各处动向，若有风吹草动立刻回禀。
　　茅长老立刻通知仁皇阁此事，宗门内那几位仁皇阁高手，也请来安排在附近守候。
　　天宫欲亡宗主，我等自要全力守护。”
　　众魔道各自答应，带着那股兴奋劲，自此地呼呼啦啦地撤离，只剩吴妄亲近之人留在此处照顾。
　　灭宗各处，这次怕是要好生热闹数月。
　　林素轻忙前忙后，热了毛巾、小心翼翼为吴妄清洗着身上残存的少许血污。
　　泠小岚与林祈在床榻一旁静静站着，看吴妄的目光……
　　当然是不一样的。
　　林祈眼底满是憧憬，此刻道心不宁，总是想着吴妄身形一跃而起，迎向漫天雷光化身金龙的场景。
　　泠小岚的眼底却总归是有少许失落，瞧一眼储物法宝中，那已快被磨平其内影像的留影宝珠，顿时觉得……
　　不香了。
　　“出题哒刚刚好厉害。”
　　床榻边，沐大仙的小脑袋耷在那，小声赞叹着。
　　林素轻眼圈有些泛红，但此刻满是欣喜，小声道：“刚才吓死我了，我都以为他……呸呸呸，才不会不行。”
　　沐大仙笑道：“素轻你刚才哭的好丑！”
　　“不准提！”
　　“嘻嘻嘻，爱哭鬼，捂着鼻子捂着嘴~”
　　“哎呀！看我今天不把你嘴缝上的！”
　　林素轻跺跺脚，追着沐大仙在内洞外洞一阵玩闹，却也顺势将吴妄身旁的位置腾了出来，腾给了……
　　同姓的林祈。
　　其实泠小岚是与林祈同时向前迈步的，但泠小岚多了个拿软垫、辨别床边干净区域的过程，林祈就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床边。
　　“老师，弟子今日才知，您此前隐藏了多少实力……为了人域，您辛苦了。”
　　看似熟睡的吴妄嘴角轻轻颤抖着。
　　他略微翻了个身，像是梦呓般呢喃着：“让我睡会，变身耗费精力太大了。”
　　“是，弟子遵命！”
　　林祈起身做了个道揖：“弟子这就去修行了，待老师醒转，弟子再来为老师庆贺。”
　　吴妄的手掌在肩上微微摆动。
　　林祈一脸满足，快步离开了这洞府。
　　吴妄又出声道：“仙子，让我安静一阵。”
　　“嗯，”泠小岚温柔地点点头，却是将一旁屏风摄来，挡在吴妄床榻旁，这才缓步而去。
　　此地总算安静了下来。
　　吴妄轻轻舒了口气，躺在那许久没有动静。
　　好一会儿，他才让自己平躺，睁开眼看着点缀了夜明珠的石壁，眼底带着一二落寞。
　　‘啊，这个不当人的天宫，逮住机会就要把我往死里弄。’
　　‘结大了！这个仇结大了！’
　　‘今天搞事的那些先天神，定要让你们知道残忍两个字，到底有多少笔画！’
　　放狠话虽然没用，但心里确实舒爽了不少。
　　吴妄此时就一个字——累。
　　这天宫天劫最恶心的地方，就在于给他强行降下心魔，打开了他心底尘封的记忆，相当于又经历了一遍那段日子，体会了一次难耐的寂寞。
　　还好，这次知道自己最终会活下来，只是感觉这段回忆有些难熬罢了。
　　不想动，没意思。
　　莫名无力，丧气上涌。
　　吴妄也知道，自己只是沉浸在了那般心境之中，紧绷的弦彻底绷断了，整个人就有些提不起精神。
　　他之前，用了十多年的时间，从出生开始就颓丧着，一点点用氏族内的美少女身姿鼓励着自己，让自己尽量活泼起来。
　　奶奶生前之所以一直跟自己打打闹闹，其实就是因为小时的自己过于阴郁。
　　【唉，总要想个办法找天宫报仇。】
　　吴妄心底此刻翻不起什么浪花，宛若进入了深度的‘贤者时刻’。
　　他以前心态就是这样。
　　从恢复了上辈子的意识开始，吴妄骨子里就有点提不起精神。
　　除了那些上辈子也没怎么见过的美少女，总觉得什么神灵也好、修仙也好，都……不过如此。
　　好在，他最后得知虫洞坍缩了，没有对母星造成影响。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牺牲起到了什么作用，但自己总归是做了能做的事。
　　“好点了吗？”
　　耳旁突然传来了老前辈那温和的嗓音。
　　吴妄睁开眼一瞧，就见那张老脸填满了自己的视线。
　　神农露出几分温和的笑容，眯眼打量着吴妄，缓声道：“不错嘛，在天宫大司命出手之下，还能完整坚持下来。”
　　“大司命？”
　　吴妄直接支棱了起来，瞪着神农：“是大司命对我下的黑手？”
　　“你早就在天宫必杀之列了。”
　　神农摄来一只木椅，淡定地坐了下来，手中提着的木鞭在仙光中化作长杖。
　　赭鞭，神农辨识百草所用的宝物，也是神农随身御敌的兵刃。
　　神农笑道：
　　“刚顺着天劫通路，去天宫闹腾了一番，将他们雷池捣碎……你这次倒也算是立了功。
　　若非大司命强命天劫加重，动摇了天劫规则，以至于天宫秩序出现漏洞，老夫也是去不得那天宫，给他们找点乐子。”
　　吴妄哈欠连天，嘀咕道：
　　“我还以为，老前辈您如此兴冲冲地过来，抬手就会把那大司命的头颅落在我面前。
　　没想到只是过去搞碎了个雷池。”
　　“嘿！”
　　神农瞪眼骂道：“天宫是那么好进的？那等同于必须先击败帝夋，摧毁以帝夋为核心搭建的秩序规则，才能步入天宫之地！”
　　吴妄双手竖起大拇指，扯了个僵硬的笑容。
　　神农摆摆手，叹道：“你小子，就知气我……来，老夫跟你喝！”
　　“前辈！前辈！有话好好说！”
　　吴妄扑上去抱住神农的胳膊。
　　“您那道酒就算了吧！喝多了真的难受！
　　我刚从北野回来，咱们搞点北野佳酿，我有氏族内招！”
　　“何为内招？”
　　“内部招待所用，”吴妄笑道，“普通氏族的族长都喝不到。”
　　神农前辈顿时来了兴致，催促吴妄拿出几坛。
　　一旁林素轻立刻向前端酒，那沐大仙躲在内洞中，扶着洞壁、一只眼悄悄瞄着人皇陛下，小脸上写满了尊敬。
　　人皇在人域的威望一向不错。
　　神农拿出两只酒樽，吴妄取了两块肉干，两人边吃边聊，倒也是翁婿相宜、爷孙相洽。
　　“老夫此次前来，是想问你，心魔可解决了。”
　　人皇陛下目中带着几分关切：
　　“他们拿考验超凡的手段对付你，这也出乎我的预料，此前未能留下提防此事的后手。”
　　“小事。”
　　吴妄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目光有些直愣，叹道：“就是这次可能伤了心神，以后不能给老前辈你排忧解难，看来你要另请高明了。”
　　“真被伤到了？”
　　“感觉像是回到了没从北野走出来的时候，提不起干劲了。”
　　吴妄叹了口气，慢慢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桌面，嘀咕道：
　　“前辈你说，人为什么活着。”
　　神农道：“自是为了更好的面对生活，并去帮助其他人一同更好的活着。”
　　吴妄嘀咕道：“不觉得这样很空虚吗？”
　　神农默默地拿出了两枚玉符，其内飞出少许流光，凝成了精卫在沙滩上漫步的背影。
　　吴妄歪头看了一阵，眼底写满了舒适；
　　他看的正入神，神农却将玉符收了回去。
　　“哎！前辈你这！”
　　神农笑道：“空虚，都是空虚。”
　　当当两声，吴妄再次趴在桌面上，拿着酒樽往嘴里倒了一口，“我现在确实提不起干劲。”
　　老前辈道：“那你想想超凡境，怪病就没了。”
　　吴妄叹道：“超凡还远，我刚成仙……”
　　“那就想想你信里说的，天宫要降下七灾六祸，你不去挫败他们的阴谋吗？”
　　“我把能给的建议都写在玉符里面，让霄剑道兄带给你了……”
　　“那，咱们去捉小穷奇？”
　　“你刚去天宫闹了一场，出门肯定被天宫围攻，说不定都把帝夋激怒了……”
　　神农老前辈淡定一笑，抓着肉干啃了一口。
　　嗯？味道出奇的不错。
　　待林素轻端来了满桌小菜，神农前辈点出了一面结界，将他与吴妄彻底隔绝。
　　“那上次之事？”
　　神农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小子，星神是不是已经被你阴掉了？”
　　“老前辈你这话说的，”吴妄满脸嫌弃，“那堂堂正正的算计，能叫阴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农不由一阵大乐，笑道：“你还真做到了？快，与老夫说说，老夫只是帮你烧了她一缕残魂，却不曾见星辰大道崩陨，正自纳闷。”
　　吴妄仔细斟酌，此事倒也不能瞒着神农老前辈，毕竟当时是老前辈救了自己。
　　他将自己悟道全新星辰道，与星神遭遇，互演之下将星神引回自己体内之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自然，吴妄隐去了自己掌握了星神身躯之事，只是说星辰大道此刻已全在老母亲的掌控之下。
　　——以免老前辈对他会有什么非分的想法。
　　“不错，不错。”
　　神农眯眼笑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情豁然开朗。
　　“天宫此刻还不知局势已何等险恶，犹自以为能将人域一口吞下。”
　　“老前辈您跟我交个底，”吴妄道，“人域，守得住吗？”
　　神农道：“帝夋亲来也守得住。”
　　吴妄又问：“燧人氏当年击败远古火神的力量，可是来自于烛龙神系？”
　　神农目中划过两缕精芒，笑道：
　　“你这两个问题看似不挨着，实则已经触碰到了人域最大的隐秘。
　　不过，因为是你，老夫说了也无妨。”
　　吴妄赶紧坐正身形，听神农缓声道来。
　　“燧人氏的力量并非是来自于神灵，而是来自于自身、来自于生灵，当年人域并非只有人族，追随燧人氏的还有大荒百族众多不堪被天宫压迫的生灵。
　　只可惜，燧人先皇未能承受住先天神规则的反扑，自身陨落在了功成的前一刻。”
　　神农长长叹了口气，将酒樽端起，又慢慢放下。
　　他道：“生灵取代神灵建立新的秩序，是大荒向前发展的必然趋势，除非发生烛龙远古时想做的那般，将整个天地推倒重来。
　　那已经不是秩序的毁灭，而是让一切重归混沌，再次等待天地划分。”
　　“这么狠？”
　　吴妄沉吟几声，“前辈你说能应对天宫的总攻，那我就不太挂着此事了。”
　　“其实还有一些隐忧。”
　　神农正色道：
　　“就像是今日，天宫强行对你出手，不算老夫的报复，他们自身所承受的代价并不算大。
　　这就是咱们最被动的地方。
　　也是老夫想利用最后寿元，去达成的目的。”
　　“嗯，老前辈您加油。”
　　吴妄若有所思，笑道：
　　“其实两方对敌，不给对方留活路是很正常的选择……但真没想到，堂堂大司命，竟会对我一个登仙境出手。
　　我当时还以为母亲的身份暴露了。
　　也不知，大司命是否会直接对我动用寿元大道。”
　　“他不敢，”神农缓声道，“为了压制全体人族的寿元，他自身已遭了大道反噬，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少司命。
　　她可是能随意决定你能否有子嗣。”
　　吴妄：……
　　这些神真是霸道又不讲理。
　　“我怕她？”
　　吴妄哼了声：“还是聊聊烛龙神系的事吧，他们回归到底是好是坏？”
　　“回归是必然，对人域而言，是机会更是危机。”
　　神农叹道：“他们若能提前回归还是好事，老夫能应对一二，若是等老夫寿元耗尽了，他们回归收割人域生灵念力，将人域的火焰扑灭，那才是最坏的打算。”
　　“收割念力？”
　　“不错，他们在天外的日子可不好受，”神农笑问，“你觉得，神力的本质是什么？”
　　吴妄沉吟道：“道之力？”
　　“不，是识之力。”
　　神农点到即止，并未多说，与吴妄轻轻碰杯。
　　“慢慢修吧，你的路还很长，想要找大司命报仇，也要有足够的实力，还要有足够的势力，你现在缺少的不过是时间罢了。”
　　吴妄双手张开，慢慢地倒回了床榻。
　　啊，想当咸鱼。
　　神农见吴妄那一脸丧气的模样，略微皱眉思索。
　　人皇陛下明显感觉到了，吴妄此刻的心境，莫名恢复到了，他去北野暗中观察时，所见熊抱族少主的心境。
　　神农虽然有些不明，但也知道应该是那心魔出了问题。
　　诶，好像意外暴露了点什么……
　　这不重要。
　　怎么让眼前这个年轻人提起干劲？这对人域来说倒是颇为重要。
　　神农略微沉吟，已是有了一二主意。


第一百七十九章 明人不说暗话！
　　半日过后，仁皇阁总阁。
　　刘百仞看着面前堆叠成小山的玉符，不断沉吟，那富态的面容上写满了思索。
　　刚刚陛下来过了，先是告诉了他和几位副阁主，天宫要对人域降下七灾六祸，让他们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并说这些玉符中的建议大半都可听取。
　　随之，陛下留了个比较特殊的旨意……
　　其实天宫对人域下黑手并非什么新鲜事，在人域的历史上，天宫总是会降下各种各样的灾祸，他们仁皇阁已有一套成熟的应对体系。
　　这次的七灾六祸虽听着吓人，但只需发动修士相助凡尘，人域上下同舟共渡，也总归是可以应对的。
　　可陛下刚给他派的活……
　　“几位，你们说，怎么才能让一个现在十分颓丧的年轻人，奋发向前、充满干劲？”
　　侧旁坐着的几位老人对视几眼，各自有些迷糊，试着给了几条建议：
　　“以权位驱使，使其知明日可功成名就？”
　　“或是看他喜欢什么、缺什么，咱们就给他什么？”
　　“嗨，后面给他栓一条凶恶的狼犬，让狼犬追着他跑不就行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门心思都是道侣那点事，当以道侣驱策之。”
　　“道侣？”
　　刘百仞眉头微微一皱，心底一阵嘀咕。
　　他可是知晓的，无妄子那小家伙，跟陛下的小女儿似乎有那种关系；
　　然后现在无妄子跟天衍圣女泠小岚走的很近，明眼人都能看出后者有那么点意思。
　　一个人皇小女儿，一个天衍圣女，这两个说不得都要打起来，自己再在这方面横插一脚，那不是给无妄子添乱吗？
　　这般给吴妄添乱的事，他刘百仞能干吗？
　　嘿嘿，能干。
　　“这建议不错，道侣是咱们人域年轻人永恒不变的追求嘛，”刘百仞笑道，“年轻人精力旺盛，若是他们不去想繁衍之事，咱们人族如何有未来？
　　各位觉得，咱们选拔一批才貌双全的女子入刑罚殿做低阶执事，怎么样？”
　　各位老人也是一怔。
　　“刑罚殿？是为无妄殿主安排的？”
　　“阁主三思啊阁主！现在玄女宗上上下下都把无妄子当女婿看，您这不是给咱们招骂嘛！”
　　“阁主您这般，会被人说老不正经的！
　　刑罚殿虽然只是统管咱们仁皇阁内部惩处，但也是严肃、正经之地，需凶、需厉，搞一些才貌双全的女子……
　　说不定就有一些登徒浪子，打破头挤着犯一些小事！”
　　“这怎么就不正经了？那你们有什么好主意？”
　　刘百仞也没想到，这几个老伙计反应这么大，背着手走回自己的座位，缓声道：
　　“事情就是这般事情，各位想不到好办法，就仔细想想，这几日给本座答复。
　　可以给各位透个信儿，这事可不是本座要做的，本座只是听命行事，后面有谁你们也不要多问了，要的就是让无妄子打起精神。
　　他受了心魔创伤，现如今郁郁寡欢，十分凄惨。”
　　上面？听命行事？还后面有谁不要问。
　　几位副阁主差点骂出声……您老上面不就是人皇陛下了吗！
　　刘百仞正色道：“好了，过来研究陛下给的玉符吧，天宫已经对咱们出手，这次来势汹汹，此前那些大城出问题，明显是天宫在试探。”
　　几位副阁主各自答应，凑到了刘百仞身前。
　　做阁主就是这般，不可能事必躬亲，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交代下去就是了，总会有人为此烦心。
　　一两个时辰后，几位老人离了刘百仞的住处，又去了仙凡殿内殿喝茶聊天。
　　很快，一则消息‘不小心’在人域各大宗门、边境各将门间流传开来。
　　【人域英豪小金龙、仁皇阁刑罚殿殿主无妄子，因渡成仙天劫时招来了超凡天劫，以至于遭心魔影响，心神受损，如今精神萎靡、郁郁寡欢，仁皇阁寻求医治良策。
　　另，无妄子暂居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闭关修行。】
　　那些接到了仁皇阁‘通气’的大势力掌舵人，看这消息时，表情大多都有些僵硬。
　　各位人域高手不懂吐槽二字为何意，但此刻大多有几分想骂人的冲动。
　　成仙天劫引来超凡劫，成超凡的时候要渡什么？
　　天宫砸头之劫？
　　可仁皇阁的消息在后，小金龙渡劫的传闻在前，更是有一小段留影在各处流传，这事还真不是仁皇阁故意捧他们的刑罚殿殿主。
　　一时间，各家都做出了一个决定——隐瞒消息，不去告诉自家青年才俊。
　　随之，又命人带上一份厚礼，代表各家宗门赶去灭宗。
　　不说无妄子到底是不是人皇继任者，单是刑罚殿殿主的身份，就足以让他们主动交好。
　　更何况，还有那首小金龙的打油诗……
　　仁皇阁也不敢大意，早早准备了数万仙兵，驻扎在了灭宗附近，将灭宗完全保护了起来，并安排了三位超凡境高手坐镇。
　　不过三五日的功夫，灭宗已门庭若市。
　　大长老都休息不得，与赶来送慰问品的各家使者寒暄闲聊，并替吴妄表示感谢。
　　吴妄则是闭门不出，整日在床上躺着、歪着，偶尔看看书、发发呆，时不时睡一会，对同修都不怎么积极。
　　没办法，心态是一件很微妙之事。
　　林素轻倒像是回到了，她刚在北野落脚时的模样，每日忙前忙后，时不时戳吴妄一下，帮助少主更好的睡眠。
　　霄剑道人赶去边境处置十凶神引起的灾祸，他这位剑道高手还需更多历练，仁皇阁对他的期盼颇大，希冀他与凶神的碰撞，能让他有进一步的成长。
　　——这里是很正经的碰撞。
　　半个月后，来灭宗送礼的热潮达到了顶峰。
　　吴妄的寝殿中，已摆满了各类锦盒，其内宝物数不胜数。
　　吴妄本是让大长老搬去落宝殿，支持炼器宗师盟的发展建设，但大长老却固执地让吴妄一一打开，再决定它们的归宿。
　　吴妄：……
　　“那就等等吧，最近没这个心劲儿。”
　　“老夫明白，宗主您有什么事就派人喊老夫过来。”
　　大长老不敢多打扰，含笑拱手，转身飘然而去。
　　吴妄像是泄了气的气球，晃晃悠悠瘫在了床榻上，随手招来了一只椰果，吸着里面的津液。
　　啊，糖分。
　　与此同时，林祈的住处。
　　随着大长老关了那扇大门，几人守着的云镜顿时变黑，断了对洞府内的探查。
　　刚赶来的季默面露思索，一旁林祈、泠小岚、茅傲武、杨无敌、张暮山，还有林祈的四位侍女壹贰叁肆，都在关切地看着这位号称【无妄子第一友】的季大公子。
　　季默问：“无妄兄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林祈忙道：“老师渡劫后就是这般，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泠小岚也道：“据说是为了对抗心魔，耗费了太多心力。”
　　“心力、心气儿之说，其实有些复杂。”
　　季默缓声道：“这有点像是，我成婚前……注意，是成婚前啊。我去花楼待的时间久了，会突然对任何事物都没了兴致。
　　总的来说，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茅傲武感慨道：“不错，是会这样，天仙都撑不住啊。”
　　杨无敌叹道：“唉，体修也撑不住。”
　　锵！
　　泠小岚手中短剑出鞘，目有寒光闪烁。
　　茅傲武和杨无敌明明修为较高，却依旧齐齐打了个哆嗦，各自挺胸抬头站直身形，脸上刻了正经二字。
　　季默笑道：“咱们不是商讨，如何让无妄兄打起精神吗？”
　　“不如，我们请无妄兄一同回女子国转转？”
　　泠小岚道：“在女子国的那段时日，倒是颇为欢乐，若是故地重游，应当能让无妄兄打起精神。”
　　季默叹道：“无妄兄现在能出人域吗？整个人域都在传，无妄子、小金龙、人皇继任者、你之夫君。”
　　泠小岚俏脸一红，瞪了眼季默；季默淡定地拿出一把折扇，挡在了自己面前。
　　“要不，”林祈看着泠小岚，又看向吴妄洞府的方向，“给老师冲冲喜？”
　　唰的一声，泠小岚身形消失不见，只剩那两扇木门来回逛荡。
　　季默与林祈对视一眼，两人抬手击掌，各自露出几分笑意。
　　茅傲武、杨无敌、张暮山顿时放松了许多，各自找了个座椅入座，翘腿、盘腿、刮腿毛，轻松又自在。
　　“壹贰叁肆去门外守着。”
　　林祈淡然道：“准师娘总算走了，咱们研究下，如何让我老师打起精神。”
　　“明人不说暗话，”季默道，“我提议啊，由你们带他去花楼，我在外面守着，毕竟我是有妇之夫，不能对不起乐瑶，听个曲儿就是了。”
　　茅傲武沉吟几声：“宗主可是个正经人。”
　　“不不不，”季默手中折扇轻轻摇晃，淡然道，“我了解无妄兄，就如无妄兄了解我一样，他是个对花楼有向往之人。”
　　茅傲武低声道：“你可要明白……我无意说宗主如何，但素轻仙子与宗主一直不曾越线。”
　　杨无敌道：“我觉得，咱们在这里商量，很难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不如去浮玉城找家花楼，也当考察考察。
　　咱们就是听曲看一看环境，不做什么违背公序良俗之事。”
　　几人彼此看了看。
　　“善。”
　　“中。”
　　“没毛病。”
　　“这是为了宗主考虑，落宝殿必须给咱们报账。”
　　只有林祈较为紧张，轻声问：“要带壹贰叁肆她们吗？”
　　几人当即投来了颇为复杂的眼神。
　　于是，这些家伙驾云相携而去，走的那叫一个果断。
　　宗主寝殿中，吴妄仙识捕捉到了这一幕，额头挂了几个问号。
　　这个季默，回了灭宗都不过来喝个酒，带着几个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外出干什么去了？
　　想了想，吴妄喊来两位灭宗长老，让他们暗中盯梢，避免季默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算是替这几个家伙操心到家了。
　　他翻了个身，在床榻上睡了一觉，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又从睡梦中醒来，开始琢磨一件大事。
　　【该怎么才能搞一下那个大司命？】
　　吴妄略微叹了口气，躺在床榻边缘，脑壳自床外垂了下去，看着石壁帷幔前挂着的山水画，倒着看，也是别有一番味道。
　　大司命，先天神，天宫实权权臣，掌控万灵寿元，曾为人族设下寿元大限，让人族在灵气充沛的大荒世界，最高只能活六百年。
　　人域修士的修行之路，也是不断与大司命之道对抗之路。
　　这是人域的老强敌了。
　　天宫只要败在人域手中，这个大司命绝对没有活路。
　　等人域崛起，或是等母亲娘家那边回归，自己再与大司命清算新老旧账？
　　那岂不是，要让他心里憋闷许久？
　　最起码也该收回一点利息，让这个大司命不敢继续肆意妄为。
　　老前辈去砸了他们雷池，威慑力并不算强；
　　天宫如果完全撕破脸，直接给人域渡劫修士降下必死天劫，人域军心将会受到很强大的打击。
　　这般情形，后面很有可能发生。
　　大司命这次对他出手，恐怕也是存了试探之意，自己硬挺了过来，应该也能让对方更慎重些……
　　“少主？”
　　这略带娇媚滑腻的嗓音……
　　吴妄双眼朝着左侧挪动，看到了从一侧内洞洞口缓缓浮现的身影。
　　老阿姨？
　　一声轻哼从鼻尖传来，而后就是弥漫而出的粉色烟雾。
　　她自内洞边缘一步步走了出来，踩着薄雾、伴着仙光，媚眼如丝、红唇如血，舌尖还在唇边微微划过。
　　向前走了两步，她突然侧身，抬手虚扶着并不存在的墙壁，另一只手自侧身悄然划过。
　　动作略微有些僵硬，明显是刚学不久。
　　吴妄直愣愣地坐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林素轻柔声道：“今夜，只有你我。”
　　吴妄瞧了眼那不断冒烟的内洞，还能看到小沐沐正在那用力地扇风。
　　林素轻迈步款款而来，纤美轻盈的身段，在这层纱裙的映衬下展露无疑；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手指在吴妄脸颊划过，又没有触碰到吴妄的皮肤。
　　她道：“少主，别人家的侍女，可有许多事要做哦。”
　　“你不是知道……”
　　林素轻小声问：“奴家可否为少主您献舞？”
　　吴妄默默地给自己套上三层冰晶薄膜，嘀咕道：“妙翠娇教你的？”
　　“呃？”
　　林素轻瞬间破功，眨眼问着：“您怎么知道？”
　　“她一个单身几千年的媚功修行者，你跟她学这些？”
　　吴妄禁不住抬手扶额：“去，沏茶去，最近本少主火气有点大……别整这些没用的，你这不是给我伤口上撒盐吗？”
　　“这个……是我草率了，少主您别生气。”
　　林素轻连忙起身，眼底满是懊悔，转身匆匆跑去内洞。
　　吴妄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拽来了薄被挡在腿上，低头看了眼，又默默地拿出两床被子。
　　心底直呼要命。
　　明人不说暗话，运道之神的这一手诅咒，让他无数次守住了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感谢运道神！
　　衷心希望明年就能给运道神烧两沓黄纸！
　　自己此前睡的那觉，已是过了半天。
　　吴妄不多时就从床榻溜达了下来，背着手走在洞府内，开始打量那堆积成山的礼物锦盒。
　　这些礼物，来自于一二百家宗门、数十将门，此刻它们下方都压着布帛，上面写着来路与出处。
　　其实大长老都暗中检查过了，以免有什么危害宗主身心健康之物。
　　吴妄端起一只巴掌大小的锦盒，打开之后，道道仙光氤氲而出，能见其内是一颗大珍珠，珍珠内又隐隐有灵光游走。
　　好东西，可以净化灵气，降浊返清。
　　也不知道送礼的这家仙宗是怎么想的，给他魔宗宗主送这玩意。
　　吴妄哼着北野的小调，取了几根细绳，将这大珍珠束在了绳结中，前后打量了一番，又做成了穗子，用仙力送到了林素轻面前。
　　穷少主不能穷侍女。
　　吴妄不断拆着这些锦盒，又拿出了两只储物法宝，将价值高、自己用处不大的东西，拨给灭宗搞宗门建设以及炼器宗师盟建设。
　　将一些新奇的、古怪的、不多见的，可以拿来讨女子欢喜的，尽数收起来。
　　有大用！
　　慢慢的，吴妄突然找到了一些兴致，开始猜起下一个礼物盒中放着什么宝物。
　　渐渐乐此不疲，精神头都被带了起来。
　　谁说拆包裹只是女子的乐趣？这是人族共有的爱好嘛。
　　可惜，吴妄刚觉兴致勃勃，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在了洞府之前，朗声禀告，口呼‘宗主’、‘殿主’。
　　吴妄踱步而去，不紧不慢地拉开大门，缓声道：“何事？”
　　那位长老忙道：“宗主！刚得了信，茅长老带着季护法和林护法，还有杨无敌和张暮山，在花楼跟人打起来了！”
　　“哦？”吴妄皱眉问，“咱们吃亏了吗？”
　　“这个倒还没，可是这影响太坏，咱们灭宗名声……”
　　“那没事，下一个。”
　　另一名端着玉符的刑罚殿执事，躬身将玉符送了过来：
　　“殿主！边境急报！一批百族高手出现在边境之地，仁皇阁调令，请您立刻前去支援霄剑副殿主！主持边境要务！”
　　“百族高手？”
　　吴妄将玉符纳入手中，眉头紧皱。
　　百族高手？
　　却只是现身并不攻打，且还放出话要与人域的高手洽谈？
　　这一看就是麻烦事啊，里面绝对有什么阴谋诡计；再说，他刚渡劫完毕，被心魔所伤，正在休假……
　　“张长老，你是说，茅长老他们去花楼了？”
　　吴妄面露正色，定声道：
　　“快，请大长老出关，再点上百名体修，随我前去支援茅长老！
　　在花楼斗法，若是斗输了，岂不是让同道中人耻笑我灭宗？
　　这是奇耻大辱，关乎我灭宗立足之根本！”
　　那仁皇阁执事也是一愣。


第一百八十章 逛花楼的初级境界
　　夜幕降临。
　　浮玉城中最繁华的街巷，那灯火通亮的醉香楼外。
　　数十名身着黑衣锦袍的真仙一字排开，各自散发出惊人的气势，面容颇为凶恶。
　　街巷前后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修士，但绝大多数修士都不敢出声；
　　又因城内核心区域禁止御空，他们只能朝醉香楼内张望。
　　醉香楼内此时颇为热闹，三群人打成一团，还各自控制了法力、力道，只是拳脚相加，像极了凡人聚众斗殴。
　　一只座椅摆在了醉香楼大门正前，有位身着白袍的年轻修士翘着二郎腿，坐在那数十名真仙前，身份不言而喻。
　　头目。
　　能带数十名真仙做护卫，这年轻人的身份也引来了不少猜测。
　　花楼中不少看腻了好勇斗狠的姑娘们，此刻也在打量门前坐着的这名年轻修士，想着如何才能让这位公子，成为他们醉香楼的恩客。
　　瞧这人，面容方正、天庭饱满，身形修长却丝毫不显瘦弱。
　　那剑眉星目不必多道，高挑鼻梁无需乱夸，单说随着他年岁增长，如今面部线条已是有棱有角，一股成熟单身男仙的气质油然而生。
　　自然就是吴妄。
　　他片刻前抵达此处时，醉香楼里面的两拨人都来了援军，也从武力冲突转成了嘴皮子论道。
　　吴殿主一看，这哪行？
　　他跑这么远过来，一场架都看不上？
　　那他岂不是白跑了？
　　于是略微抬手，背后窜出了数十名大汉，进去就大打出手，不管是不是自己人，摁住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这才有了此刻的乱战。
　　期间，那醉香楼掌柜过来求过情，却被灭宗高手直接架走。
　　仁皇阁巡逻队前来调解，被吴妄一枚令符吓退，并开始维持此地秩序。
　　而身为始作俑者的季默等人，此刻都缩在角落中，一个个用折扇遮着脸，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
　　林祈小声道：“老师好像有精神了？”
　　“啥时候了还管这个！”
　　季默急道：“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乐瑶非要劈了我不可！我亏不亏啊我！我就喝个酒，听个曲儿，小手都没摸！”
　　正此时，乱战中有两道身影被推到了这般角落，却是两名灭宗真仙。
　　他们假装受伤，蹬蹬蹬后退几步，却巧妙的将季默和林祈挡在身后，拿出两枚玉片塞入他们手中。
　　“两位护法，拿好，遁地宝符。”
　　季默和林祈对视一眼，握住宝符，身形化作两股青烟，自原地消失不见。
　　而这两名真仙立刻蹲坐在他们原本藏身的位置，拿出两把折扇，遮住了面容。
　　一旁杨无敌张张嘴，与茅傲武、张暮山对视一眼，三人只能继续在此地猫着。
　　少顷，门外传来了吴妄那带着几分疲倦的嗓音：
　　“行了，把在这里打架的都抓出来遛遛。”
　　其内一群真仙体修突然爆发，撞坏了不少花盆桌椅，将原本那两拨人尽数擒住，拉出门外、一字排开。
　　吴妄看过去，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
　　这两拨人，一拨是茅傲武、杨无敌、张暮山，以及十多名浮玉城灭宗法宝铺的轮值护卫。
　　还要加刚才偷偷溜走的季默和林祈。
　　另一拨，却是十多名修士，只有两名真仙，其余只是元仙甚至尚未成仙。
　　两边实力本就不是一个层次，但在花楼之地，却能摩擦起热，闹的不可开交。
　　一抹血光闪过，大长老出现在吴妄面前。
　　这位血手魔尊冷然道：“灭宗门人，向前领罚！”
　　“大长老，算了，”吴妄缓声道，“在外不罚自家人，回去之后，他们再找赏罚殿长老领罚就是。”
　　大长老却是冷哼一声：“他们还有脸回去？有天仙坐镇，还拖到了等咱们前来！何其丢人！”
　　茅傲武忙道：“大长老，这里的规矩是不能动仙法。”
　　“谁定的规矩？”
　　大长老眼一瞪，破口大骂：
　　“你就是把这醉香楼拆了，我们灭宗赔不起吗？你知道这传出去，我们灭宗的名声会成什么样吗？
　　他们会说我们灭宗怕事，不敢担事！你能站得稳吗？
　　明天就会有一群宗门欺负到我们灭宗头上！”
　　吴妄眉头一皱，总感觉大长老的话有点问题，但就是找不出哪里不对。
　　一旁那十多名清气环绕的修士，此刻都是面色惨白、鼻青脸肿，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吴妄问：“怎么打起来的？”
　　茅傲武忙道：“宗主，是因林……”
　　“是我！咳！”
　　杨无敌突然站了出来，抢先道：
　　“是这里的一位异族姑娘今日出阁，属下看上了，就不断叫价，一来二去，与那边那位道友起了争执。
　　没想到，这般风月场上的龌龊事，竟闹出了这般动静。
　　属下没管住自己的欲念，愿领责罚，给您老人家丢脸了！”
　　“哦？”
　　吴妄淡然道：“异族姑娘？能让仙人大打出手？这个醉香楼的掌柜何在？”
　　几名壮汉侧身让过，一名施着淡妆、有七八分美貌的女子，扭着那水蛇腰款款向前，对吴妄低头欠身。
　　“奴家在这，刚才一直想见，都见不到您呢。”
　　这醉香楼掌柜也不敢多废话，忙道：“奴家那女儿您若是有意，权当奴家……”
　　吴妄看也不看，缓声道：“嗯，你这醉香楼怎么卖？”
　　“啊？”
　　那掌柜不由一愣。
　　一旁杨无敌立刻跳到了吴妄面前，厉声问：“你这醉香楼怎么卖！我家宗主买了！”
　　“这、这……醉香楼可不是奴家的，奴家可做不得这主。”
　　这掌柜竟是慌忙跪下，凄声道：
　　“还请大人您高抬贵手，给奴家一条活路，若是让东家知道有这般事，奴家当真是要横死在浮玉城外。
　　奴家从未逼迫过咱们人族女子，都是接纳一些走投无路的女子，做些卖笑的买卖，也算给她们一条活路。
　　此事茅大人是知道的，我们哪里敢做什么逼迫人的生意！”
　　吴妄缓缓点头，倒也没强求。
　　他本是想将醉香楼买下来，改造成一个歌舞坊，将黑欲门女团从观涛楼中放出来，把文娱产业做强做大。
　　此前查落宝殿账目时，吴妄已经发现了，那炼器宗师盟不是一般的烧灵石。
　　根据上辈子的记忆，赚钱最快的不就是这娱乐产业吗？
　　用赚这个字眼，那都是在侮辱广大为了灵石奔波的散修。
　　那绝对就是捡灵石！
　　“起来吧，”吴妄有些兴致缺缺，起身伸了个懒腰，“将那个异族女子带去观涛楼，该给的灵石给足了。
　　茅长老，将我的拜帖送给醉香楼背后的东家。”
　　“是，”茅傲武忙问，“拜帖里面写什么？”
　　“我的道号。”
　　茅傲武笑道：“属下明白。”
　　吴妄背着手，朝观涛楼溜达而去，一名名体修连忙跟上，四人一排，步伐整整齐齐。
　　他们还没走到观涛楼，已有几名老天仙追了上来，手中捧着醉香楼的地契。
　　吴妄将此事交给了杨无敌处置，明确要求，以正常价盘下醉香楼。
　　欺行霸市这种事，吴殿主自是不能干。
　　回了观涛楼，上了顶楼雅间，自有两名身段妖娆的女子引着，去了宗主专属的套房。
　　还没进屋，就感觉到其内氛围有些压抑，推开门一瞧，吴妄也是一乐。
　　泠小岚、素轻、沐大仙坐在圆桌旁喝茶，季默和林祈在一旁罚站，泠小岚手中抓着一枚通讯玉符，在那轻轻晃着。
　　这是一言不合，就要请乐瑶过来聊聊天。
　　吴妄也是一乐，招呼道：“季公子，林公子，来坐啊。”
　　“不了不了，”季默连忙摆手。
　　“老师，弟子羞惭，”林祈扭头看向侧旁。
　　“这羞惭什么？”
　　吴妄的笑容无比真挚，看着季默和林祈，温声道：
　　“过来坐吧，我来就是替你们解围罢了。
　　你们两个都是有头有脸的，将门之后、人域才俊，在花楼大打出手，实在不像话。
　　尤其是，闹了半天还解决不了，跟他们耍起了嘴皮子。”
　　季默忙道：“是那些家伙出不起价了，出言侮辱、挑衅在先！”
　　林祈也道：“老师，真不是我们惹事。”
　　“别人会听吗？”
　　吴妄笑意收敛，轻哼了声，坐在了素轻让出的座位上，淡然道：
　　“这天下悠悠之口，会在意你们为何闹事吗？会在意你们占不占理吗？
　　他们不会，他们只会调侃，说你们两大将门在花楼争风吃醋。
　　因为你们去逛花楼，这事本身就会被人诟病！
　　生灵都是这样，喜欢看自己想看的，听自己想听的，季兄也就罢了，早就有花楼浪子之名，大不了就是妻离子散，乐瑶被人指指点点。”
　　季默眼一瞪，这怎么就能‘罢了’？这可是天大的祸事！
　　吴妄又道：“林祈你怎么办？你父对你期望甚大，容不得你名声有半分污点。”
　　林祈满目惭愧，低头道：“老师，弟子愿领责罚。”
　　“我罚你们什么？我罚得到你们吗？”
　　吴妄嘴角一撇。
　　这些出门玩都不喊他的家伙，当真懒得管。
　　泠小岚在旁道：“无妄兄莫要生气，他们若是能有你一半正经，早就不是今日这般碌碌无为的样子了。”
　　吴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温声道：“仙子着实太抬举我了。”
　　正此时，那张暮山匆匆跑来。
　　“宗主，醉香楼掌柜带着那异族女子来了。”
　　“老师！”
　　林祈突然来了精神，向前踏出两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吴妄。
　　“这异族女子您可要见一见，弟子本想赎回来献给老师，做个侍女或是暖床的丫鬟！”
　　“林兄、林兄！”
　　季默赶紧向前拦他，打量着泠小岚的表情，忙道：
　　“就是单纯的侍女，暖床不暖床的都是其次！我跟林兄都觉得，这般女子沦落风尘，着实是可惜了。”
　　暖床？
　　泠小岚却是丝毫没有半点异样，甚至还有想笑。
　　她淡然道：“看我作甚？该看素轻才对。”
　　几人齐齐看向林素轻，林素轻柔声道：“少爷身旁的侍女，倒是不嫌多的。”
　　“你们两个还想拖我下水？”
　　吴妄笑道：“让那侍女……咳，让那醉香楼掌柜带人过来吧。”
　　张暮山答应一声，自门外快步离去。
　　不多时，一缕奇香自门缝钻了进来，吴妄胸前挂着的项链竟微微震颤。
　　母亲示警？
　　看来这侍女……呸！
　　吴妄传声提醒几人，将这般异香隔在体外。
　　看来，这不知如何出现在醉香楼中的异族女子，不一定藏了什么‘名堂’。
　　……
　　人域东北边境，一处驻扎仙兵的圆顶上。
　　霄剑道人坐在大堂中，皱眉看着眼前的石板，其上刻着的百多大字，却让他这个剑修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问：“无妄殿主在路上了吗？”
　　“回大人，刚得到消息，无妄殿主还有要事没能处理完，并未赶来此处。”
　　“没赶来？”
　　霄剑道人一怔，“没告诉无妄殿主，这里的事颇为重要吗？”
　　回禀那人面色有些尴尬，低声道：“无妄殿主的意思是，他是刑罚殿殿主，只负责刑罚殿这一块的公务。
　　仁皇阁这么多高手，这么多智者，不能总逮着他往死里用。”
　　“这……”
　　霄剑道人不由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揉揉眉心，叹道：“确实也是这般，无妄殿主摆平了许多难题，我们都太过依赖无妄殿主。
　　总阁那边有回信了吗？”
　　“尚未接到回信。”
　　那回话的高手话音刚落，中堂之外就有传令兵扯着嗓子呼喊：
　　“报——总阁来信！”
　　“送来！”
　　那传令兵匆匆而来，将玉符径直抛到空中，被霄剑道人张手摄回。
　　仔细读了一遍其内的讯息，霄剑道人不由得眉头紧皱，起身来回踱步，在那走个不停。
　　一旁有将领忍不住问：“大人？怎么了？总阁怎么说？”
　　霄剑道人将玉符推到一侧，供此地将军、仁皇阁高手传阅。
　　一人笑道：“这是阁主对大人您的信任啊，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大人您处置。”
　　“不错，域外百族来信，这本就是颇为重要的事件。”
　　“大人，您就下决定吧。”
　　“贫道心里还是没底，”霄剑道人沉吟一二，目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此事确实非同小可。
　　霄剑道人陪着吴妄匆匆自北野赶回，就是因边境大城被凶神扰袭，百万凡人受灾，死伤颇为惨重，他担心天宫会立刻发动总攻。
　　但等吴妄归于灭宗，渡劫、修养，霄剑道人得了仁皇阁调令，赶来此地坐镇，后续就没了动静。
　　反倒是人域各处，出现了一些象征灾祸的奇兽异兽。
　　紧接着，便是天宫麾下的百族高手，在边境附近不断现身，似乎在试探人域的反应。
　　可这些百族高手，一来没有成势，二来十分滑溜，每次现身露个脸、就匆匆离去。
　　那感觉，就跟故意吸引人域注意力一般。
　　果不其然，昨日一早，有巡逻仙兵捡到了这面石板，石板上写了一封信，信中内容十分劲爆。
　　以青丘国为首的十六家古国，想与人域进行‘避开天宫’的磋商，达成不战的协定。
　　这事透着重重怪异。
　　若想避开天宫，其实很难做到。
　　更何况，这些古国如此行事，并没有足够说服人的动力。
　　人域虎躯一震，百族纷纷来投？
　　若人域高层真有人相信此事，人域早没了，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可换个角度来说，此事若真能达成，人域今后的压力也能少一点……
　　“难办。”
　　霄剑道人揉揉眉头，低声道：“派人发信，快去请无妄殿主前来吧。”
　　“大人，可咱们若两天两夜不给出回信，他们就当此事作罢了。”
　　“不如咱们先跟他们接洽，看他们后面怎么说。”
　　几人在旁不断劝着，霄剑道人目光也渐渐坚定。
　　“罢了，先接洽看看，反正随时可拒……来人，拿石板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青丘之女，无妄之令
　　青丘古国多狐女，千娇百媚暖心田。
　　吴妄遥想当年，自己不过少年，父亲熊悍在北野的集市买来了一些百族少女，当时就有一名狐耳的青丘国少女。
　　当时那少女给吴妄的印象，就是柔媚有余而清秀不足，只能当得起‘还不错’的评价。
　　——其实是被那个鱼身人面的鱼人抢了风头。
　　但今日，坐在这观涛楼中，嗅得那一抹暗香、见得门外那隐约轮廓，吴妄已是泛起了少许期待感。
　　当然，这只是为了欣赏美，让自己心情愉悦。
　　待张暮山的嗓音传来：“宗主，人已带至此处。”
　　吴妄道了声“进”，套间的镂空木门缓缓开启，寄托在木门中的隔绝阵法也暂时关闭。
　　就听得环佩叮铃之声，一名少女低头迈入此间。
　　吴妄抬头看去，心底却是没什么波澜。
　　倒不是要拿女子的容貌互相比较，实在是他见泠小岚真容太久，每日眼前晃着的素轻老阿姨，如今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更别说，他心底记挂着那名绿衣少女，还曾与那天宫女神少司命直面相对，如何会轻易被女子的长相所惊艳？
　　吴妄的目光，最先落在了眼前这名少女那白绒绒的狐耳上；随之又见她那修长脖颈上束缚的法宝布带。
　　她五官颇为精致，深目挺鼻又有一种异域风情，朱唇玉润、柳眉明眸。
　　因是花楼女子的装扮，看似布料不少，实则尽显妖娆。
　　比起人域仙子常有的纤美，这青丘国人的身段更显妖娆妩媚，让人一眼就有些挪不开视线。
　　但吴妄挪开了，目光重新回到了这少女面容上，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缓声道：
　　“这就是你们说的异族女子？”
　　一旁林祈和季默不禁失声。
　　林祈面色有些尴尬地转过身去，低声道：“回老师，正是。”
　　季默咳了声，淡定地看向天花板，缓声道：“无妄兄，依照我多年的经验，这般侍女可遇而不可求。”
　　泠小岚轻哼了声，“你们两个，莫要教坏了无妄兄！”
　　“无妄兄还用我教坏？”
　　季默目中满是委屈，被吴妄瞪了一眼，只能低头轻叹。
　　什么挚友不挚友，现在只有路人小默和宗主哥哥……
　　他们说话时，这青丘国少女也在抬头打量吴妄与泠小岚。
　　她似乎并不害怕，也没几分畏惧，隐隐的与此刻带了数重伪装的泠仙子比较了起来，眼神还露出了几分自信。
　　那女掌柜在后面催促：“灵灵，快喊人呀！”
　　这青丘国少女娇滴滴地喊了声：“奴家见过各位大人。”
　　吴妄胳膊上寒毛直竖。
　　这……盖世奇嗲！
　　他自是没忘此前母亲给的示警，尤其是这青丘国少女入内时，项链内侧微微发烫，似是让吴妄与她保持距离。
　　吴妄道：“抬起头来？”
　　那少女狐耳轻轻颤动，双目迟迟、欲语还休，勉强抬头看一眼吴妄，又赶忙垂首不语。
　　每个动作、每个神态，都是那般……熟练。
　　完全像是对着镜子练过的。
　　穷奇？
　　吴妄不由得在这少女身后勾勒出了穷老板的轮廓，额头挂满黑线。
　　元神小人儿于神府仙台处用力晃了晃脑袋，吴妄决定试探这少女一番。
　　试探，讲究一个‘唬’字。
　　唬着唬着，说不定就能唬出点什么。
　　吴妄先是沉默了一阵，目中划过少许亮光，又站起身来，盯着少女的面容仔细端详，嘴角不经意间撇出少许冷笑。
　　忐忑了。
　　狐耳少女的表情，有一瞬忐忑划过。
　　吴妄背着手要靠近这女子，神府仙台直接响起了母亲的轻唤：
　　“当心，她体内藏了东西。”
　　果然有问题。
　　吴妄顺势走向一旁，斜靠在了一旁的书橱边缘，笑道：
　　“道友，别来无恙啊？”
　　这少女微微抿嘴，忙道：“大人，奴家不知您在说什么，咱们好像从未见过。”
　　“来人。”
　　他话音刚落，一群壮汉冲进了门庭。
　　吴妄却道：“你们退下，来几个超凡境。”
　　“是！”
　　这群体修真仙抱拳领命，哗啦啦地退了回去。
　　就见数道光芒闪过，大长老与仁皇阁派来守在吴妄身侧的三位超凡同时现身，将这青丘国少女围在中央。
　　那少女面色唰的变白。
　　四位超凡略微放出各自气息，这少女更是双腿一软，歪倒在了地上。
　　季默和林祈面面相觑，泠小岚与林素轻也是满目不解。
　　吴妄抱起胳膊，缓声道：“我只给你三次机会，问你三个问题，你如果有所隐瞒或有半句谎言，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我都会将你当做天宫奸细处置。
　　第一问，你来人域做什么？”
　　“我、我……”
　　这少女紧咬嘴唇，此刻却顾不得那些‘仪态’，忙道：
　　“我是被你们人域仙人抓来的！我来人域还能做什么？只是想着该如何回去，每日提心吊胆，如今还要曲意逢迎。”
　　吴妄丝毫不为所动，第二问：“你是谁？”
　　那女掌柜小声道：“大人，她叫念灵，我们都叫她灵灵，她在我们醉香楼已五六年，一直养在别苑，准备近日出阁……”
　　吴妄一眼看过去，那女掌柜连忙跪伏，浑身轻颤，再不敢说话。
　　“我是……我是谁……”
　　少女低喃着，眼底流露出几分迷茫，她低声道：
　　“我真的不知道大人您在问什么。
　　我只记得自己被抓住前，是在一处村落，大家都是我这般样貌，长着这样的耳朵和尾。
　　大人，我真的不是您说的那甚奸细……还请您饶我一命……”
　　吴妄眉头紧皱。
　　她此时的惧怕，真的是演出来的？
　　完全像是一个对未来日子已经绝望的风尘女子，此刻本着求生的本能，不断求饶说着话语。
　　“你想活？”
　　吴妄问出了第三问，那女子赶忙点头，目中满是祈求。
　　泠小岚出声问：“无妄兄，她怎么了吗？”
　　季默也道：“看样子并不是作伪，青丘国与咱们人族的年轻人差不多，都是十四五岁身子骨就能长开，她被抓来人域时不过十岁左右吧。”
　　“老师定是发现了什么，”林祈道，“咱们别多问。”
　　吴妄左手一翻，将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推了出去，悬浮在少女头顶。
　　水晶球散出点点星辉，这少女径直昏了过去。
　　吴妄听着心底母亲的叮嘱，口中念诵咒文，双手掐了个与人域术法全然不同的符印，水晶球绽出璀璨亮光。
　　星光照耀中，那少女头顶飞出了一蓬青烟；
　　这青烟又分做两缕，一缕化作了少女原本的身形，另一缕环绕少女旋转，先是凝出了一只狐首，而后便是狐身与七条雪白的狐尾。
　　吴妄听着母亲的解释，心底也有些哑然，故意将这少女的异样说了出来：
　　“伴生狐灵？还是七品狐灵？”
　　一老妪道：“这就是青丘国的狐灵？据说，青丘国有九尾天狐，可与神灵相争，后被天宫镇压，古时还闹出了天狐之乱。”
　　吴妄缓缓点头，淡然道：
　　“此前是我有些紧张了，还以为是穷奇搞事；劳烦大长老将她封印，送去仁皇阁处置。
　　七品狐灵，在青丘国人中，已是十分罕见的资质，修他们的秘法能召出最高八尾的天狐，算是青丘古国的大将。
　　他们的秘法可令这伴生狐灵多一尾。
　　若留不得她，可防患于未然。”
　　大长老拱手领命，取出了一只长玉门缴获来的储灵法宝，将这狐女灵灵纳入宝囊中，与三位超凡同时消失不见。
　　季默面露惋惜，但随之，突然想明白了点什么。
　　这狐女送去仁皇阁，仁皇阁中，给人定罪的地方、还有那关押五名神子之地，不就是刑罚殿？
　　一瞬间，季默看向吴妄的目光满是崇敬。
　　高还是无妄兄高。
　　既巧妙避开了泠仙子的视线，还能博得泠仙子好感，顺便还能树起‘美色于我如浮云’的正面形象。
　　学到了，学到了。
　　吴妄心底谢过老母亲提醒，暗自感慨道：‘嘿，又推出去了一件小事。’
　　他走回原处落座；
　　泠仙子招来酒壶，隔了几层仙力虚握酒壶把柄，为吴妄斟了杯酒。
　　吴妄忙道：“这使不得，使不得。”
　　“敬你坐怀不乱。”
　　“你又不是不知，咳！”
　　吴妄清清嗓子，振作精神，喊道：“掌柜的何在？”
　　“大人，奴家在这！”
　　跪地的女掌柜连忙抬头，挤出几分笑容，却是比哭都难看。
　　她道：“大人，那灵灵的身份，我们真的不知，她也只是被奴家买回来的……我们醉香楼每隔几年都会买一两位异族女子。”
　　吴妄道：“不要怕，我问你两件事，望你如实回答。”
　　“大人您尽管问就是，”这女掌柜忙道，“奴家也随醉香楼一同过给了大人，还请大人饶我一命！”
　　吴妄皱眉道：“不要说废话，我问你答。”
　　“是，是。”
　　“这个狐女的赎身价是多少？”
　　“六万灵石……起。”
　　吴妄腿一哆嗦，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六万灵石？就这一个女子，就要六万灵石？这都够维持十凶殿一个分殿的日常运转百年了！
　　吴妄纳闷道：“你们醉香楼，生意这般好？”
　　“大人，是您的醉香楼。”
　　女掌柜解释道：
　　“六万灵石其实我们还亏，这只是个底价，此前林公子都出到了十万。
　　我们六年前将灵灵买回来时，就要了这个数；
　　这期间还请了名家培养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还有我们醉香楼六位头牌传授房中秘术，更兼修双修之法，可助您修行功……”
　　“买的？”
　　吴妄挑了挑眉，“从哪买的？”
　　女掌柜道：“自是在云秀坊，那里每隔数年就会有一批异族女子，只要出得起价，便可从它那预定一些异族女子，除却白民、司幽等国的女子，都是可买到的。
　　哦，对了，不只是女子，男子也可买到，只是买的不多。”
　　“云秀坊？”
　　吴妄看向一旁季默，“有这么个地方？”
　　季默微微点头，传声道：“这个云秀坊势力很深，传闻有四海阁背景，经常做这般行当。”
　　四海阁？风冶子？
　　吴妄道：“行了，你下去吧，去找杨无敌交接。”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那女掌柜忙不迭的磕头，起身颤巍巍地离了房中，还不忘低头带上房门。
　　吴妄坐在那出了会神，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站起身来，面色有些阴沉地走去窗台旁，看向了窗外的街景。
　　季默起身走到吴妄身旁，传声问：“无妄兄，怎么了？”
　　“季兄你觉得，”吴妄传声回答，“云秀坊如此光明正大贩卖异族女子男子，这合理吗？”
　　“这……自是不合理。”
　　季默低声道：
　　“此前仁皇阁发布过禁令，但总有些阴暗之地，是仁皇阁的光亮照不到的。
　　更别说，一个出色的异族女子，就可带来丰厚的收益。”
　　吴妄问：“云秀坊背后可有季家和林家的背景？”
　　“不可能有我家和林家。”
　　季默传声道：
　　“修行讲究的就是法和财，一个势力，需要大量的财来支撑。
　　我家和林家的账目都是清楚明了，受仁皇阁监管，灵石的去处都有详细归类，而且封地中就有几座灵石大矿。
　　林家的进项，半数都在东南域，那里有他们庇护的几家小国。”
　　吴妄沉吟一二，表情阴晴不定。
　　季默传声问询：“无妄兄，你觉得这云秀坊问题很大？”
　　吴妄长叹了声，传声道：
　　“百族归顺天宫，为咱们人域之敌，这不假，但这般敌对不应祸及普通生灵。
　　哪怕是对敌人，一刀杀了互敬英勇，何必如此作贱？
　　我反感的，是这个云秀坊，以开了灵智的生灵为商为货。
　　我担心，这个云秀坊在外面也有路子，他们对内卖异族女子，对外就敢卖人族女子。”
　　季默缓缓点头，低声道：“这确实该查。”
　　“季兄，此事交给你了。”
　　吴妄自袖中取出一面令符，放到了季默手中，传声叮嘱道：
　　“你花楼浪子的名声在外，查此事能有最初的线索。
　　尽快查出云秀坊的底，无论牵扯到谁、背后拉出谁，都给我一查到底。
　　仁皇阁让我掌管刑罚殿，那就别怪我重新安排刑罚殿的职权范围。
　　人域的体制还是松散了，这样对抗天宫发挥不出应有的力量，如果这次能把事闹大，我会直接请命人皇陛下，立明法、开新规。”
　　季默错愕道：“要搞这么大？”
　　吴妄笑道：“你就说，自己敢不敢接，我预感这事小不了。”
　　季默咬咬牙，将令符郑重地收了起来，拱手道：
　　“定不辱命。”
　　吴妄抬手拍了拍季默的肩头，“注意安全，有消息随时告我，身边多带些高手。”
　　“没问题，我这就动身。”
　　季默咧嘴轻笑，又扭头对林祈挑了挑眉，挑衅的意味相当浓厚。
　　……
　　季默并未久留，领命之后就匆匆离去；
　　林祈耐着性子在旁等了一阵，却见自家老师站在窗前许久未动，终于忍不住向前问候。
　　“老师，有什么是弟子能做的？”
　　吴妄扭头看着林祈，见林祈双眼中满是渴望，不由得露出几分微笑。
　　他道：
　　“我需你带人暗中保护季兄，他做事，我是放心的，但很多时候季兄容易粗心大意。
　　必要时，你可现身与他相见，与他一明一暗，互做搭配。”
　　“是！”
　　林祈抱拳领命，转身就朝外奔去，却是问都不问吴妄具体交代了季默什么事。
　　林祈走后，吴妄松了口气，双手扶着窗边木栏，凝视着此地繁华街景。
　　【我对人域，真的了解吗？】
　　吴妄心底泛起了这般念想，又随之一叹。
　　自己一路自北野走来，其实很少有时间停住脚步，去认真看一看这个世界。
　　事赶事、事堆事，修行都没太多时间，更别说到处瞎溜达了。
　　林素轻在旁问：“少爷，要喝点什么吗？”
　　——自那次在观涛楼，她喊错称谓，给吴妄带来了一点小麻烦后，她就时刻记得，何时该喊吴妄什么。
　　吴妄道：“清茶吧，今天不加蜜了。”
　　“哎。”
　　林素轻嗓音软软的，端着茶壶、带着沐大仙出了套间，将此地留给了吴妄和泠小岚独处。
　　泠小岚静静等了一阵，见吴妄并不过来，才出声唤道：
　　“无妄兄，怎么了？”
　　“在想我渡过的这场天劫。”
　　吴妄缓声道：“此次天宫要抹杀我，也算给我提了个醒，不瞒你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该如何在天宫身上找回这个场子。”
　　泠小岚叹道：“天宫势强，非一人可抵。”
　　“确实，天宫代表着现如今大荒的秩序，非一人可抵，”吴妄道，“所以我把报复对象，具体到了大司命身上。”
　　泠小岚：……
　　这有什么不同吗？
　　吴妄拍了拍面前的栏杆，目光眺望着东天，喃喃道：
　　“终有一天，我要让那个大司命承心魔之苦，遭万雷之劫，他施加我身的，我定要如数奉还。”
　　泠小岚关切道：“莫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不会，”吴妄转过身来，嘴边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笑意，“来，咱们研究研究，今后能为人域做点什么，只有人域够强，我才有机会弄垮大司命。”
　　“嗯。”
　　泠小岚答应一声，却是悄悄撤下了身周仙光，与吴妄一同走去了内间书桌处。
　　她以仙力缠绕指尖，在一旁为吴妄研墨。
　　吴妄端坐在书桌后，提笔凝神，起草了一份给人皇陛下的正式奏表，他反复斟酌字句，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两个大字——搞事。
　　人域的弊病，在于人皇统治全靠自身威信。
　　但如今天宫磨刀霍霍，任何集权的举动，都会在人域引发‘阵痛’，从而给天宫可乘之机。
　　吴妄渡劫过后看似是在睡觉……实际也是在睡觉。
　　但在睡觉的间隙，吴妄仔细推敲过，该如何提升人域凝聚力。
　　想在短时间内起到效果，就必须从那些怀揣一腔热血的年轻人身上入手，让这些年轻人去影响各方势力，团聚人心。
　　吴妄运笔如风，写的正自兴起，泠小岚突然扭头看向了门外。
　　“宗主。”
　　大长老嗓音自外传来，“老夫已将青丘狐女交给仁皇阁高手，由他们押入刑罚殿；边境有急信传来，似是霄剑道友求援。”
　　吴妄手腕停下，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面前的纸张，纳闷道：
　　“他遇到麻烦了？大长老进来就是。”
　　“麻烦还不小。”
　　大长老推门入内，对泠小岚歉然一笑，正色道：
　　“老夫只是半路遇到了前来送信之人，便用乾坤神通，赶回来为宗主送信。
　　宗主，总共有两个消息，似乎没有关联，但老夫觉得它们隐隐相关。”
　　吴妄催促道：“大长老莫要卖关子了。”
　　大长老笑了笑，温声道：
　　“其一，是此前有百族高手在东北边境现身，寻求与人域高手交谈，这事您应当已经知晓了……
　　最新的消息是，霄剑答应了他们，正着手安排此事。
　　其二，仁皇阁得到消息，天宫大司命召集了新的十凶神入天宫，蠪侄之位，已有新的凶神接替。”
　　“哦？”
　　吴妄略微挑眉，坐在那仔细思索了一阵。
　　这人域边境，看来是不得不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报仇不过年
　　仁皇阁总阁，地下练功场各处正充斥着金光。
　　龙吟阵阵，笛声清越，那富态老者的大笑声接连不断，伴着金龙之影的年轻男人身周时而闪过道道虚影。
　　正是吴妄与刘百仞。
　　此时已是吴妄见过那青丘国女子的第二日夜间，他带着几人暗中回了仁皇阁总阁。
　　倒不是为了过来找揍，只是因大长老一句提醒，吴妄想起了自己还有七成蠪侄的神力没拿，过来取个‘餐食’。
　　大战片刻，吴妄看似越战越勇，更有几分气冲霄汉之感。
　　刘百仞嗤的一笑，大手似奔雷、若山岳，一巴掌将吴妄摁在地上；
　　翻滚的气浪让六面阵壁不断闪烁，将他砸入精心炼制过的地面，半天没能爬起来。
　　“嗯，生疏了。”
　　刘百仞淡定地披上道袍，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妄，“在北野一觉睡了两年，爪子怎么被磨平了？”
　　吴妄略微挣扎了几下，被那些欢快跳动的音符拉出地面，坐在地上一阵乱颤。
　　他呲牙一笑，随手聚起了一缕缕水汽，凝成一颗水球，自头顶浇了个透心凉。
　　他凝聚水球的手段，在泠小岚看来，倒是颇为熟悉。
　　吴妄笑道：“这不是，为阁主您老人家留点面子嘛……神力呢？给我搞点呗，这里的都吸纳完了。”
　　刘百仞眼一瞪：“不干活还想拿俸禄？”
　　“哎，刘阁主你这就有点黑心不讲道理了！”
　　吴妄直愣愣地跳了起来，蒸干身上的清水，掏出一件长袍披上，嘴里愤愤不平地数落着：
　　“你就说我做这个殿主多不容易吧！
　　既要时刻提防穷奇那玩意，还要被超级天劫劈掉半条命；就算是回北野一趟，也带回来了天宫即将发动七灾六祸的重要讯息。
　　咱做人要讲良心！我可为仁皇阁流过血！”
　　“伤口呐？”
　　吴妄默默地拽下了一根头发，低头向前凑了凑。
　　角落中的泠小岚掩口轻笑。
　　刘百仞笑骂道：“行了你！哈哈！别整这些没用的，走吧走吧，这神力除了留给你，还能留给谁？”
　　言罢，刘阁主又特意道了句：“仙子在此等候，我们去去就回。”
　　泠小岚自是低头欠身，开始浮空打坐。
　　当下，刘百仞引着吴妄去了地下练功场角落，一番摆弄，召出了进入那片小世界的门户，自这练功场消失不见。
　　刚一进去，刘百仞就皱眉看着吴妄，嘀咕道：
　　“无妄子，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吴妄有点懵。
　　“那狐女！”
　　刘百仞皱眉道：“昨日不是你让人送那青丘狐女过来的？
　　本座还能不明白你那点小心思？自是帮你转到了刑罚殿，现在人就在刑罚殿的大牢中，你随时可以带走。
　　怎么，你今天竟还带着泠仙子过来了。
　　无妄你可要三思而后行，玄女宗可不好招惹，更不可轻辱，你可别有什么复杂的想法！”
　　吴妄：……
　　“我就！”
　　“你还编得挺像，伴生狐灵都出来了；真要是七品伴生狐灵，青丘国必然当宝供着，能让那些臭虫抓到？”
　　刘百仞对吴妄一阵挤眉弄眼，吴妄心里五味杂陈。
　　阁主大人实在太不正经了。
　　事已至此，吴妄只能拱手多谢阁主，顺便长叹一声：
　　“阁主误会了，那青丘女子确实是七品伴生狐灵，青丘国的环境有些特殊，伴生狐灵的诞生很难预料。
　　我让大长老送她来仁皇阁，就是为了让仁皇阁处置。
　　若是放了她，现在的局势下，无疑是给天宫培养高手。
　　可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在人域花楼中进修了几年，直接打杀了也没道理。
　　不如找个山清水秀之地，将她体内血脉封印后，让她度过余生。”
　　“你真这么想的？”
　　刘百仞眼底满是疑惑，上下打量了吴妄几眼，笑道：“那行，你可别后悔。”
　　“这后悔什么。”
　　吴妄有些百口莫辩，“我在各位前辈眼中，是这般轻浮之人？”
　　“嗯，”刘百仞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来仁皇阁任职前，本座早早的就把孙女安排去外面了。”
　　吴妄笑道：“唷？您有孙女？”
　　“没有！别问！跟我去取神力！”
　　刘百仞大手一挥，拽着吴妄朝那座孤零零的宝殿而去。
　　此地一片灰蒙，所存之大道也较为简单，勉强维持这一方小世界存在。
　　一尊宝殿悬浮在蠪侄那庞大的身躯上，道道锁链自宝殿下方延伸而出，此刻的蠪侄已只剩六颗脑袋。
　　吴妄先是对宝殿上方那些身影做了个道揖，又仔细瞧了几眼那宝殿。
　　上次来没注意到许多细节，此次却是看清楚了。
　　这宝殿，一圈石柱之内，竟没有门户。
　　“这次取几朵？”
　　“还是三朵，这项链能存储的神力有限。”
　　吴妄不敢多打量，将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捧在手中，随刘百仞向前摘花。
　　吸纳了蠪侄三成神力，外加渡过了天劫，吴妄此刻的身躯之强，已经堪比天仙境后期的体修高手。
　　也不知是神农前辈刻意而为，还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此前在吴妄灵台焚烧了星神的最后一缕残魂，如今吴妄元神居住的神府仙台，竟包裹了一层火之大道的波动。
　　这般，倒是方便吴妄今后隐藏自身大道。
　　以火之大道示敌以弱；
　　以星辰大道干他丫的。
　　取走神力，刘百仞就将吴妄带出了这隐秘的小世界，并带着吴妄与泠小岚，去了仙凡殿走动走动。
　　一个阁主、一个殿主，自是还有要事相商。
　　——吴妄给出的对抗七灾六祸之法。
　　同行的泠小岚也在不断思考、琢磨，刘百仞点她名时，她也能说出个二三四六，讲的也是头头是道。
　　吴妄也没想到，天宫下手如此迅速。
　　不过半个月功夫，人域各地已开始出现干旱、洪涝的征兆。
　　一湖之水无故干涸，一地川流无故激增，冰山雪山冰雪消融，深山老林中百木枯死。
　　刘百仞说这些时，表情却是十分淡定。
　　家常便饭矣。
　　一处凉亭中，刘百仞撩着长袍下摆端坐，示意两人一同入座。
　　泠小岚自是不肯坐的，吴妄见状，也就故作懒散、随意靠在了栏杆上。
　　刘百仞缓声道：“无妄，小岚，关于中山、东野总共十六国暗中前来与咱们接洽之事，你们如何看？”
　　吴妄看向泠小岚，后者微微颔首，轻启薄唇：
　　“依我之见，此事必然躲不过天宫注目，尚不知天宫意欲何为。
　　有可能是天宫派来试探人域，但却这般试探想不透能有什么好处。
　　也有可能，此事确实是那十六古国暗中联络，想效仿人域、反抗天宫。
　　此前那雨师妾古国之事，着实让人有些反感；那些为天宫卖命的古国，当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刘百仞与吴妄含笑点头，各自对泠小岚竖了个大拇指。
　　泠小岚俏脸微红，总觉得这一老一青是在调侃挖苦于她，但碍于刘百仞在此，也不能失了礼数，只能抿嘴看向一旁。
　　仙子生气了？
　　倒也是颇为好看。
　　吴妄笑道：“我来补充几句，咳，我觉得，天宫有可能是要立威。”
　　“立威？”刘百仞眼底流出少许笑意，“怎么讲？”
　　吴妄沉吟几声，正色道：
　　“咱们现在已经大抵知晓，天帝帝夋最近数万年一直未曾露面，应该是在忙着对抗烛龙神系回归之事。
　　天宫之计，大多出于大司命之手，而今大司命也可直接召集诸神议事，大权在握。
　　所以我们在研究天宫计策时，可以将大司命视为对手，根据天宫此前所作所为进行总结、归纳，摸出大司命的做事习惯、思考问题的角度。
　　随后，再对当前摸不透的局势，站在大司命的角度上，去看、去考虑，或许能得出更好的预测。”
　　刘百仞问：“有何高见？”
　　吴妄目中流露出几分感慨，缓声道：“说实话，大司命是个很难缠的对手，我也有些摸不透，但这个先天神有个缺点，就是极为善变。”
　　“哦？”
　　“他的策略不具备大方向上的统一性。”
　　吴妄右手虚握，拿着一把长剑在桌子上画了条横线，又加撇和捺，画成了箭头。
　　“这是大司命现身，被陛下打伤时，他奉行的计策——麻痹人域，引起人域内部矛盾，降低人域战力。”
　　刘百仞与泠小岚齐齐点头。
　　吴妄又画了个箭头，与第一只箭头形成了少许夹角。
　　“这可以看做是大司命在那之后的一系列计策，派凶神过来捣乱，挑唆人心，但他的小凶神穷奇功败垂成，被咱们追杀了一阵就躲起来了。
　　可以说，他后续计划是失败了的。”
　　“不错，”刘百仞正色道，“确实是这般。”
　　随之，吴妄又画了第三个箭头，与第一个箭头完全相反。
　　吴妄道：“这代表他主持降下七灾六祸的计策，人域遭受危机，人域内部自会越发紧密团结，凡人大批死伤，也会激起修士的共情。
　　这个计策看起来更狠，实则是天宫耗损神力在做，且会让第一个计策的努力付之东流。”
　　言说中，吴妄又接连画了两个箭头，却是与第三个箭头平行，代表【逼雨师妾古国低头】、【创造一个新的神灵】。
　　“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出来，此刻大司命的思路如何。”
　　泠小岚轻吟一二，脆声问：“是什么促使大司命改变策略呢？”
　　刘百仞下巴对着吴妄抬了抬。
　　吴妄道：“与我关系不大，我只是与穷奇交手，穷奇不过是十凶神之一，当时的大司命并未完全发难。
　　我们可以注意两个时间段，此前天宫传回来的消息，是百年内覆灭人域。
　　而最近得到的消息，是五十年内覆灭人域。
　　让大司命不得不放弃此前计策的，应该就是天宫真正的主人，帝夋。”
　　吴妄收起长剑，一指点在所有箭头的末端。
　　“大司命在遵循的，就是天帝的意志，天帝已经等不及了。”
　　刘百仞与泠小岚各自点头。
　　刘百仞更是上下打量着吴妄，纳闷道：“怎么感觉，你成仙之后，出力都是用狠劲了？此前可没见你这般卖力。”
　　“这不是直接跟天宫结仇了嘛。”
　　吴妄讪笑了两声，将话题引回正轨：
　　“天宫现在面对的一个问题，也是大司命给自己挖的坑。
　　他们先执行示敌以弱的策略，百族如何会不生异心？之后，他们加紧收束百族势力，自然激起了各族不满。
　　这次有十六国暗中与咱们交流，很有可能是天宫故意放纵的结果。
　　天宫的统治，建立在了神对生灵的无条件支配上，他们要巩固自身统治，必然会露出獠牙。
　　之所以会出这些破绽，其实也是源于神灵对生灵的蔑视。
　　这些先天神眼中的大荒，跟我们眼中的大荒并不一样。”
　　刘百仞皱眉道：“你是说，天宫有可能要借此事立威？”
　　吴妄摇摇头，低声道：
　　“只是有这般可能，当前尚不知后面如何发展。
　　新的十凶神刚上任，总要搞出点声势，如果我是大司命，必然要向百族证明，天宫、还是那个天宫。
　　我现在不确定的是，假如大司命故意要杀一些百族高手立威，咱们要不要搭救，又能做到哪般地步，对天宫造成什么影响。”
　　泠小岚道：“百族不过是天宫的附庸罢了。”
　　“不，百族有很大的潜力。”
　　吴妄正色道：“正如此前陛下与我喝酒聊天时所说，生灵取代神灵成为大荒的主人，就是这天地的大势。
　　这个道理，我们人域早已知晓并坚信着，但百族不知，那些被囚禁于中山各处的生灵不知。
　　这就是我今天说这么多的主要原因。
　　阁主，这次，或许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人域反攻的机会。”
　　吴妄身体前倾，目中闪烁着锐利的光亮：
　　“壹，生灵于天地间的生存权；
　　贰，生灵都是自由的，并非神的附庸；
　　叁，每一个独立的意识体都应该被尊重，大荒生灵团结起来，神权统治时代终将过去，且必将被百族所终结。”
　　刘百仞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眼底满是亮光。
　　“说！需要多少高手？本座这就去找陛下请命！”
　　……
　　【还有什么方面，是能搞到大司命的？】
　　等待刘百仞调兵遣将时，吴妄有些清闲，在刑罚殿附近溜达了一圈，与一些熟悉的面孔打了招呼。
　　那青丘国女子之事，吴妄只能暂且放在一旁。
　　现在有诸多事压在手上，吴妄也感觉到了刑罚殿殿主这五个字的分量。
　　倒不是说，他以前一直没有认真对待人域和天宫的斗争，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有一种站在幕外看戏的错觉。
　　最开始的女子国也好，后面的雨师妾国也罢，他都只是旁观者。
　　吴妄将这般感觉归类为——他对大荒世界缺乏一种代入感，始终觉得自己是蓝星游子。
　　此前他并没有太过重视成仙天劫，却被搞的这么惨，意外的，吴妄像是被那些雷霆，从幕布之外，劈到了‘画内’。
　　成仙之后，整个世界仿佛都清晰了许多，也变得更真实了许多。
　　他能见云中麻雀羽毛上的细致纹理，能见那些仙兵衣袍上的布料纹格，更能见身旁仙子的肌肤是何等细腻。
　　吴妄切切实实，有了在这个天地间活着的感觉。
　　而且他想活得更久，更长远，踏踏实实、一步步走下去。
　　强敌不会因他只活了几十年就放他一马；
　　大司命这般天地间顶尖那一小撮的强者，也不会因他尚未成仙就网开一面。
　　没有那么多‘我命由我不由天’，也没有那么多‘莫欺少年穷’。
　　他现在，跟大司命正式杠上了。
　　人域现在被动防守，无法反攻中山？那就先搞思想攻势，人域动用可以动用的各种手段，去给百族做思想工作。
　　这就是吴妄带来的珍贵经验，且是大荒中没有过的‘船新’思路了。
　　其实吴妄仔细想了想，他与大司命并没有那么大的差距。
　　得益于母亲大人的宠爱，自己已经掌握了天宫的命门——原星神的星辰大道，握住了召唤烛龙神系归来的钥匙。
　　这就是吴妄的底牌与资本。
　　再有，若人域对标天宫，人皇对标天帝，大司命的地位，也就相当于刘百仞在人域的地位。
　　——顿时和蔼可亲了许多。
　　“无妄兄？”
　　“嗯？”吴妄回过神来，扭头看向泠小岚。
　　“此次去东北边界，我便不过去了，”泠小岚抬手理了下发梢，目中带着几分歉然，“我想回师门修行一段时日，调整自身道心。”
　　“怎么了？”
　　吴妄纳闷道：“是修行遇阻碍了？”
　　“并非是这般，只是因许久未回去了。”
　　泠小岚含笑说着，凝视着吴妄的双眼。
　　两人正在一处花圃旁站着，带着花香的微风吹过，她长裙的裙摆在轻轻摇晃，那双杏眼带着少许失落。
　　她小声道：“其实，是觉得自己有太多不足，见识也好、想法也罢，都与无妄兄相差甚远，我想多去追随宗主和师父修行。
　　你我可否定个三年之期？”
　　“三年之期？”
　　“嗯，”泠小岚凝视着吴妄，缓声道，“三年后我再来找你，与你说一件心事。”
　　心事？
　　吴妄道：“仙子，你……”
　　“那，就这般决定了，三年后再见。”
　　泠小岚如此道了句，低头转身，身形化作一抹仙光，极快地飞离。
　　“哎！仙子！”
　　吴妄唤了一声，却只看到她包裹仙光消失在大殿一角的背影。
　　原地驻足了片刻，一直到侧旁有人呼唤殿主之名，吴妄方才回过神来。
　　“殿主，阁主在找您。”
　　“嗯，我这就去。”
　　吴妄压下心底与【搞大司命】无关的念头，全身心投入接下来的大事。
　　此次，大司命只要给他半个机会，他就要在天宫的势力圈，撕开一条口子！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叛徒》
　　人域，东北边境。
　　某处驻兵圆顶边缘，霄剑道人带着数名超凡境高手静静站立，背后则是数百名调集而来的军中精锐。
　　他们即将动身去做一件大事；
　　其实，就是去和此前已用石板信件交流过的十六国之人，开始第一次面对面交流。
　　霄剑道人对此无比重视，仁皇阁也是颇为看重。
　　此次见面，双方都存了试探之心，霄剑道人也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带上一众高手。
　　已接近要动身的时辰，霄剑道人低声问：
　　“无妄殿主那边，还没音讯吗？”
　　“大人，无妄殿主此前去了仁皇阁总阁。”
　　身后一人禀告道：“料想，无妄殿主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
　　“那就好，”霄剑道人缓缓点头，又笑着解释了两句，“无妄殿主主意多，总能看到你我所不能见的，若他在此地，你我高枕无忧矣。”
　　言罢，霄剑道人抬手打了个手势，向前迈出一步，身形自圆顶边缘沉降。
　　道道身影排着整齐的队列涌向前，带着猎猎风声，于圆顶边缘坠落，化作大地上一片狭窄的乌云，朝北面疾飞而去。
　　这数百仙人很快飞抵边界附近。
　　他们悄无声息地落在长墙上方，各自隐起气息、藏起身形，并示意在墙上巡逻的仙兵正常巡逻。
　　长墙顶部十分宽阔，足够并排停放四艘中型飞梭，藏几百人并非难事。
　　面北的墙面如刀削般笔直，后方则是陡峭的斜面。
　　不只是墙外刻画着阵法、墙前布置了诸多陷阱，墙体内部还有数重大阵，确保这连绵于人域北境的长墙，能抗住大型凶兽的冲击。
　　几名超凡略作商议，霄剑道人身形出现在了长墙之上，负手北望、静静地站着，仿佛是心情不好，来此地随便逛逛。
　　距离前一次凶兽潮已过去数年，墙外又是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
　　那些凶兽的身躯被仙法之火燃尽，化作灰尘，吹撒在这片狭窄的天地，滋润了此地的草木之灵。
　　连绵的丛林之后，是中山边境那永远不会散去的阴云，以及阴云之下，那明显是被神力摄来、与人域长墙相对的连绵山岳。
　　何时北伐？
　　咳，何日北定天宫？
　　霄剑道人酝酿着这两句话的口吻，嘴角不经意间露出少许微笑。
　　人域真的会北伐吗？
　　现如今的人域，其实已经趋于稳定；在天宫的规则挤压之下，人域也有了自身的生存法则。
　　当前状况下，陛下想要北伐，其实还要克服来自人域内部的拉扯之力。
　　——这算是他仁皇阁候补阁主的一点小浅见。
　　此次若能与天宫掌控之地的生灵国度顺利接洽，也能为今后人域北伐做一个铺垫，帮陛下减轻一些阻扰吧。
　　窸窸窣窣。
　　少许异响传来，霄剑道人立生警觉，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道道仙识同时朝着那片区域探查而去。
　　那是一只粉白小兔，正在那四处巴望着，时不时送一缕青草到嘴边咀嚼。
　　初看这只小兔子，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不过是丛林中众多小生灵中的一员，还特别可爱。
　　但霄剑道人很快就发现，这兔子的眼睛过于灵动。
　　少顷，这只兔子蹦跶着远离。
　　“大人，”有超凡境的老妪传声，“这应是对方在试探，您依照约定，站半个时辰就可，且看他们要作甚。”
　　“善。”
　　霄剑道人传声应了句，将胸膛挺得更直了些。
　　不动声色。
　　过了一阵，丛林边缘又出现了两只小动物，要么是驻足吃草，要么是淡定路过。
　　显然，对方满是不安，似乎也在犹豫。
　　这毕竟是干系到氏族生死、国度存亡的大事。
　　‘他们为何不从其它路径进入人域，而后想办法与仁皇阁高层联络？’
　　霄剑道人心底刚泛起这般念头，视线余光就看到了那队自身后路过的巡逻仙兵。
　　也对，人域并不好进。
　　半个时辰于霄剑道人来说，并不算太久，抓住心底一个感悟细细品味，很快就过去了。
　　丛林安安静静，依然未有半个人影。
　　霄剑道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后方大阵光壁缓步走去。
　　啾！啾啾！
　　又搞什么名堂？
　　霄剑道人扭头看去，却见一只两尺长的黑羽大鸟自丛林边缘冲出；
　　它奋力拍打翅膀，径直朝霄剑道人撞来。
　　“这鸟！大胆！”
　　有巡逻仙兵立刻出声呼喝，刚要向前阻拦，却被霄剑道人手势阻止。
　　霄剑道人伸出手，任那飞鸟的赤红色爪子落在手臂上，示意这些仙兵继续巡逻；仙识笼罩各处，确定无异样后，转身走入了后方大阵。
　　若霄剑道人没认错，此鸟名为螐渠，乃是西野特产灵鸟，其灵丹是人域诸多美容养颜丹药配方的必备药材。
　　当然，这不是重点。
　　霄剑道人回了大阵，缓声道：“此地已被阵法笼罩，道友，现身吧。”
　　这黑羽山鸡挺着脖子转了两下，自是没听懂霄剑道人在说什么。
　　而它背部的两扇羽毛不断晃动，其内探出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脑袋，轻轻吐了口气。
　　滋滋、滋滋滋……
　　这古怪的气声？呃，却是这颗脑袋在说话，因发出的声音太过微小，霄剑道人有些听不清。
　　随之就见，两只蚂蚁大小的小手拽住羽毛边缘，轻不可闻的一声‘嘿咻’，跳到了飞鸟之后。
　　这是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儿，像极了谁家灵台漏风、元婴小人儿跑了出来。
　　但她确确实实是个完整的生灵，类似于人族的先天道躯，正常的身体比例，长发半盘半梳拢于身后，那双‘大’眼也是亮晶晶，长相还颇为可爱。
　　霄剑道人点出一指，一缕仙光环绕在她身周，她的嗓音大了数倍。
　　小人喊道：“你就是人域的大头目吗？我是他们抓来的使者！”
　　头目？抓来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霄剑道人离着那鸟稍远些，生怕自己一嗓子震得这小人儿七窍流血。
　　他缓声道：“贫道乃仁皇阁高阶执事，而今全权负责此事，道友可需验我身份？”
　　那小人儿当即把脑袋晃成了拨浪鼓。
　　她小手迅速掐印，背后闪烁出少许浅蓝色光亮，两对薄翼凭空凝成、宛若蜻蜓般，带着她晃悠悠的升空。
　　这小人儿飞到那只螐渠鸟面前，小手比划了一阵，这只大鸟缓缓点头，扑闪着翅膀自霄剑道人手边飞走，落去了女墙上站着。
　　此刻，这小人儿方才注意到，她周围竟站满了‘中人’，吓得她赶紧冲去了霄剑道人掌心。
　　霄剑道人问：“道友可是小人国国民？”
　　“是、是的，”她像是受了惊吓，“我叫小灯，只是过来送信的！”
　　“贫道霄剑道人。”
　　霄剑将手掌托到面前，小声问：“小人国也是那来求和的十六国之一？”
　　小灯连忙解释：“这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小人国什么都做不到，可不敢掺和你们中人和大人的大战，一片森林就足够我们几代人探索啦。”
　　她有点懊恼地捶了捶脑袋，嘀咕道：
　　“都是我倒霉，被他们抓了当信使。
　　还不就是我们生的小了点，总是被抓来做这个做那个，还有一些坏家伙，特意抓了我们，让我们给他们挠痒痒呢！
　　真的是，天宫也不管管他们！”
　　霄剑道人和周围几人对视一眼，众仙各自露出少许微笑。
　　“你来送什么信？且说正事吧。”
　　“哎，”小灯答应了声，随后又清清嗓子，端起架子，老气横秋地说道：“人域的头目，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我们会在两个时辰后现身。
　　请让我们进入你们的阵法，停留在你们的长墙内侧，我们不会深入人域，只是希望与你们当面谈谈。”
　　话语一顿，小灯看向霄剑道人，有些忐忑地解释着：“那个大胡子老山羊就是这么说的。”
　　“还有什么？”
　　“如果你们答应了，就在两个时辰后，于长墙上挂三面旗子，黑、蓝、红，不用太显眼。”
　　小灯轻吟几声，忽闪着翅膀飞了两圈。
　　“就这些了，应该没说错什么……他们看起来挺害怕的。”
　　“多谢道友，道友且稍等。”
　　霄剑道人与身周几人立刻开始传声商议。
　　对方越过长墙，等同于将生死交托给了人域，确实是莫大的诚意了。
　　但霄剑道人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要因为对方主动进入咱们的地头，咱们就麻痹大意、掉以轻心，先做好防备对方发难的准备。”
　　周遭仙人接连称是，众人商议一二，很快就忙碌了起来。
　　贴着墙边，他们弄起了大帐，又在大帐周围布下迷宫般的阵法结界，召了数千仙兵、布置成了铁桶圆阵，再用结界将此地遮掩了起来。
　　这事，知晓内情的越少越好。
　　前后又忙碌了半个时辰，人域一方万事俱备，只差十六国来使！
　　突然听闻少许鼾声。
　　霄剑道人扭头看向肩头，那小人国的小仙子，不知何时已躺在他肩上呼呼大睡。
　　这？
　　霄剑道人不由眉头微皱。
　　他可是纯阳剑修，怎能与女子这般亲近。
　　不过小人国国民就算了吧，这已非一类生灵。
　　正自忙碌间，霄剑道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有些熟悉的嗓音，喊了一声大人。
　　他扭头看去，见一名仙兵捧着仁皇阁总阁的传令玉符。这仙兵的面容也有些陌生，却并未多想。
　　“大人，这是总阁刚送来的玉符。”
　　“哦？”
　　霄剑道人接过一看，其内写着的一行行字，却是吴妄的亲笔信。
　　“无妄还要半天才能赶过来？这是非要贫道去应对此事？”
　　霄剑道人摆摆手，示意这仙兵退下，端着玉符一阵思量，并未注意到这仙兵嘴角划过的淡淡笑意。
　　……
　　事情的进展总体很顺利。
　　人域一方做了周全的准备，甚至动用了上百位擅阵的仙人，在这段长墙上新设了数重大阵。
　　两个时辰一到，高墙上便出现了黑、蓝、红三色旗，每面旗都只有巴掌大小，符合了对方说的‘不要太显眼’之要求。
　　黄昏时，数十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自丛林中冲出，紧贴地面掠过，又贴着长墙上冲，伴着夕阳余晖，快速冲过了墙头。
　　霄剑道人站在那长条状的大帐门前，身后有三位超凡境高手。
　　另有上百名仙兵在大帐后方列队，但他们都是背朝此地。
　　四人联手，也不怕这群异族暴起发难。
　　道道黑影落下，纷纷向前对霄剑道人行礼，礼节也是五花八门。
　　霄剑道人拱手做道揖，道：“开启墙上大阵。”
　　话音刚落，长墙内外浮现出层层光壁。
　　“各位里面请，”霄剑道人温声道，“贫道霄剑，为仁皇阁阁主之徒，奉命总领此事，已命人备好了人域的灵果美酒。”
　　这群人各自摘下斗篷帽，露出了真容。
　　他们面容各异，少半与人族无异、大半都接近于人族，但保留了犄角、兽足等较为原始的生灵特征，就如青丘古国国人的狐耳与狐尾。
　　为首的几人中，就有青丘国的一名女子，看样貌已至中年。
　　有人问：“这位人族的仙，您能决定这些事吗？无意冒犯，只是此事关系到我们各自的族人，我们不敢大意轻信。”
　　言下之意，却是嫌弃霄剑道人职位不高。
　　霄剑道人背后的一人笑道：“各位道友不必多想，霄剑师侄乃是下一任仁皇阁阁主。”
　　又有人解释道：“仁皇阁直接对人皇陛下负责，全权处置人域内部事务。”
　　这数十名异族高手再看霄剑道人时，顿时多了几分敬重。
　　“请。”
　　霄剑扭头做了个手势，也没多说什么。
　　帐篷内的布置其实很简单，两方长桌、四排座椅，其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美酒仙果。
　　地面上铺着名贵的木材，角落中摆了几棵盆栽，点缀了少许绿意。
　　十六国来使男女参半，但主桌上坐的大多都是女子，也显出了如今中山、东野的掌权现状。
　　他们各自实力都算不错，有几人已有天仙境的战力；
　　而得到这些实力的方式五花八门，半数是由所信奉的神灵赐予，半数是有自己成体系的修炼方式。
　　霄剑道人先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便直入主题，问他们此次来意。
　　一时，二三四人开口，说得五言六语，混个七嘴八舌。
　　霄剑与几位人域高手仔细听着，整理着他们的诉求，以及他们能做到之事。
　　他手边，那小人国的姑娘抱着一只葡萄舔来舔去，眼底写满了满足，已是有点醉了。
　　如此过了片刻，霄剑道人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各处嗓音迅速停了。
　　霄剑道人苦笑道：
　　“还请由一二人与贫道言说吧，这有些太乱了。
　　其实各位的意思，贫道已大概明白了。
　　总的来说，就是大家虽对天宫有诸多不满，但仍旧无法违反天宫的命令。”
　　“不错，”一名浑身满是斑点纹路的老人缓缓点头，叹道：“我们的国度和部族并不是只有我们，还有老人和孩童，我们的根在中山，是无法离开的。”
　　“霄剑大人，”那青丘国女子轻声道，“我们此次前来，一是为了与人域接触，表明我们的善意，二是想与人域达成一个约定。
　　实不相瞒，天宫催兵的命令，半年前已经传到了各族。
　　我们在几十年内，需要为天宫培养大批精锐，几乎是要我们一成的族人，还必须是实力最强的那一成。
　　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许多次，每次我们都是受损惨重，人域也会因此受损。”
　　霄剑道人缓缓点头，言道：“你们十六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战力了。”
　　有皮肤白皙、头顶生着羊角的中年女人缓声道：
　　“我们想，与人域达成三个阶段的约定。
　　第一个阶段，就是未来爆发的那场大战中，我们会约束各自的部下，尽量互相联兵，然后露出破绽，被人域围困捕获。
　　人域有制住生灵的法子，你们只需要抓住他们不杀就好了。
　　我们也会尽量避免伤害人域的战士们。”
　　霄剑道人笑道：“就是出工不出力的意思吗？这对人域而言也是好事，避免我们两边族人死伤。”
　　“是的大人，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请原谅我们无法对天宫说不，必须派出精锐。”
　　霄剑问：“第二阶段为何？”
　　“我们会将王族血脉送来人域做人质，”一人道，“请求人域暗中给我们一些粮食、法器等物资。”
　　“粮食？”霄剑道人皱眉道，“你们还没有足够的粮食？”
　　大帐内安静了一阵。
　　几人连续开口：
　　“神定下了规则，只有经过神祝福过的土地才能种出粮食，我们大多是以捕猎和采集为生。”
　　“也可以成为在那些被神祝福的强大国度的附庸，得到他们的青睐。”
　　“神灵都有偏好的部族，我们这十六家……都是此前或者许久之前，曾惹怒过天宫的种族，这样的国度还有很多。”
　　青丘国女子的笑容中带着几分凄然之意。
　　“得天宫庇护，可立于大荒；但只有得神灵偏爱，才可有富足的生活。”
　　霄剑道人不由默然，坐在那许久无语。
　　突听侧旁传来带着几分笑意的温和嗓音：
　　“那第三阶段呢？”
　　一人答道：“等时机成熟，我们想迁徙到东南……”
　　答话的这人话语一顿，突然看向了一旁的长桌，瞪着刚才问话的那名留着山羊胡、顶着山羊犄角的老人。
　　副桌入座者，都是主桌之人的护卫、副手，或是跟随而来的谋士。
　　这老人一开口，主桌上的那名样貌相似的壮汉站起身来，皱眉打量着这老人。
　　“阿立察，你为什么要突然开口？这是很失礼的行径！”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顶着羊角的老人突然仰头大笑，双手还在轻轻拍打，他周遭的几人立刻起身闪向了侧旁。
　　这老人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又端着袖子擦擦嘴角，低头啃着一只烤鸟翅，肩头还在不断耸动。
　　众生灵已察觉不对，半数人将自身面容遮起，数十人齐齐起身，尽量远离这老人。
　　霄剑道人目中有剑光闪烁，其余三位超凡境高手，也各自用气机锁定了这老人。
　　大帐内落针可闻。
　　那老人的咀嚼声让人浑身寒毛直竖。
　　霄剑道人突然点出一指，一抹剑光闪过，那老人嘴边的鸟翅被直接削断，这老人并未受伤。
　　“吃都不让吃了吗？人域当真小气。”
　　这老人将手中骨头扔到面前桌上，嘴角微微抽搐，身形慢慢站了起来，口中喃喃道：
　　“你们还能更幼稚一点吗？
　　跑人域来跟人域相商，大战时双方互相放过彼此，假意被捉。
　　还要在时机成熟以后，迁徙到东南域，与人域相邻做邻居？”
　　突然间，一缕晦涩的气息自这老人身周涌出，大道震颤，神光涌现，那老人身形突然崩塌，一抹虚影缓缓凝实。
　　黑袍、束发，身形挺拔，面含笑意，眼窝深陷。
　　人域修士能辨识出此神的大道，而这群古国高手，都认得这张面容。
　　天宫，大司命！
　　噗通几声，已是有十多名百族高手跌倒在地，面色苍白、浑身颤个不停。
　　更有人披上斗篷立刻就要退走，但他们还未动身，就听到了大司命的嗓音：
　　“别紧张，吾不过一缕神念在此，来这里给各位助助兴。”
　　霄剑道人手中已握长剑，他刚要向前，却觉浑身冰凉。
　　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大司命神念之后，化作了一名中年男人、一名苍莽壮汉、一名身着长裙的妖娆女子、一名面色靛青的童子。
　　他们各自放出气息，背后浮现出了四道虚影。
　　凶神穷奇，凶神夔牛，凶神朱厌，新晋凶神蛊雕。
　　鸣蛇的气息同时浮现，却并未直接现身，而是将这片狭窄之地的乾坤彻底封锁。
　　五凶神齐至！
　　这一瞬，已经要出手的霄剑道人，只能握紧剑柄。
　　不能动，他们几人围攻一头凶神都有可能险象环生，更何况此地直接出现了五凶神。
　　更要命的是，鸣蛇封锁了此地乾坤，人域各路高手发现异样并赶来，不知需要多久……
　　大司命笑道：“来，回来坐，我们好好聊聊不可吗？
　　不曾想，你们对天宫竟有了如此多的怨言，是我们忽略了你们的感受。
　　来，回来坐。”
　　众高手浑身僵硬，面色一变再变。
　　那名青丘国女子面色惨白，低头走去自己原本的位置。
　　余下数十异族高手，或是抖若筛糠，或是已坐倒在地不敢动弹，甚至匍匐在地行着大礼。
　　大司命笑容收敛：“听不懂吾之言吗？”
　　那群异族高手动作飞快，连滚带爬回了各自位置，还有壮汉低头失声痛哭，表情说不出的痛苦。
　　霄剑道人与三位超凡对视一眼，四人站到了一起，已是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你就是下任仁皇阁阁主。”
　　大司命上下打量了霄剑道人几眼，在两只长桌中间漫步行走，手指划过几名异族女子脖颈，后者纷纷紧闭双眼，不敢动弹丝毫。
　　大司命笑道：“人域莫非觉得，你们能护住他们？”
　　“要战便战！”
　　霄剑道人定声骂着，脸色铁青。
　　大司命负手轻笑：“我突然改变主意了，今日不杀你，专破你道心。”
　　“滚！”
　　“来，吾给你一个条件，”大司命笑道，“吾跟你赌这帐篷内半数生灵的性命，若你赌赢了，吾就放过他们半数。
　　若你赌输了，吾就立刻杀他们半数。”
　　他话语落下，穷奇等四凶神身形一闪，出现在了主桌四面。
　　那些百族高手看向霄剑道人，有人微微摇头，有人眼底却带着祈求。
　　“好！”
　　霄剑道人深吸一口气，剑眉束起，凝视着大司命的面容。
　　“贫道霄剑，愿领教阁下高招！”
　　大司命道：“那我赌，你们人域的小金龙无妄子，此刻就在此地，你在听他命令行事。”
　　霄剑道人一愣，随后冷笑了几声，拿出一枚玉符扔了过去。
　　大司命看了一阵，面露惋惜之意。
　　“你赢了，人族。”
　　霄剑道人立刻道：“放过他们！”
　　“可以，”大司命微微摆手，穷奇等四凶神身形再闪，出现在了副桌四面。
　　主桌上大半异族高手松了口气，但依然有小半面如死灰。
　　大司命站在帐篷门前，笑道：“我再赌，你们想到了我会现身。”
　　霄剑道人嘴角微微颤抖。
　　“看样子，吾又输了，”大司命轻笑了声，“行了，这里的人你都救下了，你们四个回来吧。”
　　穷奇等四凶神身形退至大司命身旁。
　　霄剑道人面露不解，众人也是有些疑惑不解，不知大司命这般现身，到底是为何而来。
　　只是吓他们一下？
　　还是，要对他们各家部族、国度出手？
　　“此地倒是不可久留，不然容易被人域高手截击，”大司命喃喃自语，“吾临走，送各位一件宝物。”
　　穷奇立刻向前，手中拿出两只宝镜，这宝镜绽出道道光线，光线交织出了一面光幕，幕上，出现了数百道身影。
　　那是数百名年轻面孔，来自中山不同国度、不同种族，他们同样在盯着此地。
　　而在这数百年轻人最前排，有十六道身影，他们或面色惨白、或浑身颤抖、甚至有人站都站不住，需要被侧旁金甲天兵搀扶。
　　大帐内，数十名异族高手几乎同时起身。
　　“少主……”
　　“殿下！”
　　“大司命大人，求您放过我家少主！来找人域是我们擅自做主，与氏族无关！”
　　“无关吗？”
　　大司命仔细想了想：“你们，都与各自族内无关？”
　　众高手跪伏在地，不断叩首，不断磕头，他们将地面木板磕碎，总有人忍不住痛哭流涕。
　　“我等擅自做主！我等擅自做主！”
　　“求您放过我们少主，放过我们部族！”
　　那青丘国女子突然冷笑了声，淡然道：“大司命，我就是青丘之国王前副将，你当如何？”
　　光幕中，那名青丘国少女突然抬手前指，颤声道：
　　“这、这是我青丘国叛逆！前些时日行刺我母亲未果，竟然逃去了人域！
　　这是陷害。”
　　大司命含笑注视着这一幕，又看向霄剑道人，问道：“是不是觉得诧异，为什么你们在天宫安插的眼线，竟没禀告有数百名少主，被带去了天宫？”
　　霄剑道人面色一白。
　　大司命笑道：“有时候让你们知道天宫的动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们在做什么。”
　　大帐中的青丘国女子突然站起身，扭头看了眼霄剑道人，眼底是无奈与歉然。
　　她手中拿着一把短剑，看了眼那两面宝镜交织出的光幕，突然将短剑在脖颈划过，身形慢慢仰倒。
　　另一名青丘国护卫抬手，击碎了自身心脉。
　　光幕那端，百族众少年安静了一瞬，又突然有少年高呼：“他们、他们是此前行刺我父王的叛徒！”
　　“对！这是我们族的叛徒！”
　　“他们两个是叛徒！请天宫明察！”
　　“你们两个是要将我们一族置于死地，你们好狠的心！”
　　少年们不断开口，在效仿，在不断咒骂。
　　大帐中，那些高手纷纷做出反应，或是大笑骂回去，或是咬紧牙关，掏出兵刃、攥起拳锋，对着自己要害落去……
　　少顷，鲜血汇成溪流，侵蚀着木板的缝隙。
　　一道道原本跪伏的身影慢慢趴倒在地，有人在旁不断啜泣。
　　光幕中的少年们都冷漠着面容，但从他们眼底能看到几分不忍、几分无奈，还有那一丝弥漫开的绝望。
　　凶神嘴角露出些许笑意，穷奇目中神光最甚。
　　穷奇笑道：“霄剑啊霄剑，你怎么没能护住他们？”
　　霄剑道人攥紧剑柄，脖颈上凸起的血管近乎炸裂，却依旧只是冷硬着面容，注视着他们，凝视着他们，将他们的模样刻在眼底。
　　大司命却是淡然一笑：
　　“多谢你们人域配合，吾这堂授课的效果颇为不错……回吧，你们再不走，人皇就要现身了，这里可是有个下任仁皇阁阁主。”
　　言罢，他转身走出帐门，穷奇等四凶神略有些意犹未尽，转身一同跟随而去。
　　那两面宝镜却并未收走，似是想让天宫势力的各家少主，看清楚‘叛徒’的下场。
　　当、当当……
　　霄剑道人手中宝剑滑落。
　　他凝视着眼前这三十多具尸身，看着他们临死前扭曲的面容。
　　是不是，如果自己做的决定是不管那石板，不理这十六国使者，不去……
　　天宫、天宫、天宫、天宫！
　　贫道的剑又能护住什么，贫道是下任阁主、下任阁主……
　　师父……
　　眼前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闪烁，那拇指大小的人儿飞来，在霄剑道人的脸颊上轻轻摩擦。
　　轰！
　　大地突然传来震颤声。
　　不，是乾坤出现了震颤声！
　　轰、轰、轰！
　　如洪钟大鼓，似惊涛拍岸！
　　忽有火光划过，大帐化作一缕缕灰烬飘散。
　　狂风起，天地明暗不定，四名超凡境面前的长墙，墙体在不断震颤，阵壁在轻轻闪烁光亮。
　　霄剑道人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正此时，被封锁的乾坤失去了枷锁，似乎是鸣蛇收起了神通。
　　但下一瞬，天地间出现了百条大道！
　　四面八方升起了一百零八道流光，这些流光凝成了一条条如江河般宽阔的锁链，封住了方圆数百里的天地！
　　霄剑背后的老妪失声喊道：“锁、锁天大阵！是咱们的大阵！”
　　长墙之外，凶神在怒吼，各自显露出庞大的身形，但道道流光自北、西、东三面激射而来！
　　下一瞬，霄剑道人感觉到背后出现了熟悉的气息，一道身影自低空掠过，留下了一句：
　　“站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霄剑道人抬头看去，却只见师父刘百仞的身影，带着数十道黑影翻过长墙。
　　南面、西面、北面！
　　一艘艘飞梭破空而来，一道道身影自其内飞出、结阵。
　　夜幕被仙光照的透亮，天地被大道搅乱了乾坤！
　　“道兄，抱歉。”
　　霄剑道人循声看去，却见此前递给过自己玉符的仙兵迈步而来，面容之上褪下了一缕灰气，化作了那幅方正面孔。
　　吴妄抱拳道：
　　“锁天大阵需要时间布置，为了骗过大司命他们，只能出此下策。
　　道兄莫要内疚，祸起天宫，这些人应当是被天宫故意安排来此，不过是为立威之事，他们的命途早已被大司命标记了悲惨二字。
　　此刻，五凶神入局，天宫必会驰援，凶神自会全力逃命。
　　能杀穷奇，便是全功！”
　　霄剑道人鼻翼在微微颤抖，他已握住那沾染了鲜血的宝剑，身形直直站起。
　　宽袍飘动，长发乱舞，剑修怒气勃发，身形破天而起，一剑惊破苍穹！
　　吴妄对霄剑道人的背影拱手做了个道揖，心底略有些内疚。
　　他并非不相信霄剑道人的演技，纯粹是为了确保大司命不会看出端倪，去除了不稳定因素。
　　随之，吴妄看向那两面铜镜交织出的光幕，看着那数百名有些茫然、不知此地发生了什么的少年。
　　吴妄一步踏前，朗声呼喊：
　　“大司命！你那一缕神魂没走远吧，不想现身了吗？”
　　“啧，超凡天劫劈不死我小小元仙，想要立威却被我算计，五名手下中了埋伏。”
　　“穷奇对你而言是个不错的奴才吧？能窥探生灵之心，这可是少有的神通！”
　　没动静？
　　那就别怪他了。
　　吴妄看向那光幕，站在那三十多具尸身之中，拱拱手，朗声吟诵：
　　“天下风云出我辈，不胜人生一场醉！
　　吾乃人域仁皇阁刑罚殿殿主无妄子，今日与各位见礼了！
　　天地风云，大荒久远，而今神灵残暴不仁，以戏谑生灵为乐，大司命为天宫强神，天帝独宠，却做下如此之事！
　　我人域反天已久，天又奈何！
　　试看明日之大荒，必是生灵之天地！
　　百族共治，神灵隐没，共襄盛举，生灵安乐！
　　各位，先天神宁有种……”
　　“够了！”
　　大司命那一缕神魂唰地现身，那两面铜镜出现蛛网般裂痕，光幕直接炸散。
　　“乎。”
　　吴妄淡定地将最后一个字念完，含笑注视着大司命。
　　大司命冷然道：“无妄子，长生之道你没摸到门径，取死之道你是修了个精通。”
　　“放狠话都没半点新意。”
　　吴妄向后迈出一大步，几道身影自他背后向前，却是风冶子等三位阁主，外加一位手托宝塔的老妪。
　　“各位，弄死他，用法宝留影宝珠记下全过程。”
　　大司命嘴角微微抽搐，这神念却是无处可走。
　　而吴妄站在后方，突然想到了点什么。
　　长生之道？
　　诶？长生之道！
　　若是能参悟透长生之道，岂不是就能破了寿元大道，也就象征着大司命再无法掌控生灵的寿元？
　　吴妄的那双眼，贼亮！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连输三局的大司命
　　一场大战，天也翻来地也覆。
　　吴妄坐在此前霄剑道人的位置，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长桌，身旁是一位位仙兵在抬走这些尸身，按吴妄的命令准备火化后厚葬。
　　他们是各自部落国度的勇者，理应得到这般待遇。
　　只可惜，他们始终将问题看的简单了一些，低估了天宫的手段和狠辣。
　　“唉……”
　　吴妄拿出一只酒杯，倒了少许清液，对着长桌举了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有数道身影自空中落下，匆匆跑到吴妄身后，各自抱拳：
　　“报！前方大战尘埃落定，我部战不利，只留下了凶神蛊雕与凶神朱厌！穷奇、夔牛、鸣蛇，各自重伤逃遁。”
　　吴妄放下酒杯，皱眉道：“不是说猛攻穷奇吗？为何还让它逃了？”
　　“回殿主，我们本来已是快要杀了穷奇。”
　　一名将领叹道：“但这穷奇当真太过狡猾，丢下了一对翅膀、两只蹄子、一条长尾，使其化作神通冲击我等心神，残躯逃出了鸣蛇撞出的大阵破洞……”
　　“可能是这家伙劫数未到。”
　　吴妄道：“辛苦各位，还请做好伤者抚恤之事。”
　　“是！”
　　几人低头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吴妄思索着刚才与大司命的简单对话，长生之道这四个字，让他格外兴奋。
　　这几乎是大司命的命门。
　　只要戳进去了，哪怕不能直接戳死大司命，也会引起寿元大道的动荡。
　　因大司命任意妄为，天宫凭寿元大道不断搞事，此刻这寿元大道，已是扭曲、紧绷的状态，自身承受了较强的‘压力’。
　　长生大道一出，很可能压垮这条大道。
　　但如何去修长生大道？
　　长生两个字，更多时候是作为先天神的伴生属性，人域超凡都未能获得。
　　先天神垄断了长生？
　　吴妄一阵沉吟……看样子，要找几个先天神的标本，从大道层面解刨一下，才能搞明白此事。
　　正此时，几道身影从空中落下，自顾自地坐在长桌左右。
　　为首的便是刘百仞。
　　他一拍大腿，骂道：“穷奇跑了，真是气煞老夫！”
　　“阁主何必为此事生气。”
　　吴妄正色道：“咱们此前定的目标是只杀穷奇，现在已经反手杀了蛊雕和朱厌；这蛊雕更惨，刚上任就被灭了，天宫现在就两个字——难受。
　　而且，穷奇此次受伤不浅，要尽快投入使用，估计又要天宫降下神力。
　　这一来二去，天宫相当于损失了缔造三头凶神的神力。”
　　风冶子在旁没忍住笑了声：“投入使用……”
　　吴妄问：“咱们受损如何？”
　　“重伤了十几个，都是不让他们上非上的家伙！看到凶神就红了眼！”
　　刘百仞拍拍桌子，咬牙吼道：
　　“超凡境就能不顾令行禁止？此事当重视起来，回头给他们拉个营地，好好操训几年！”
　　天工阁阁主叹道：“明明己方已是完全占优，且按海浪之阵、大三才阵轮番发起攻势，本不该有折损，这确实是大问题。
　　超凡境虽实力强横，但彼此之间也少了默契，各自悟道太久了。”
　　几位阁主三言两语，讨论起了如何操训人域超凡之事。
　　吴妄很快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坐在了主位上，而这般位置理应只有神农老前辈可坐。
　　——自己先来、他们后来，可不是他要篡位！
　　“咳，”吴妄道，“我去接一下霄剑道兄。”
　　言罢顺势起身，身形一跃跳去了长墙顶端，眺望着北面那已经被大战更改的地貌。
　　两具如山的凶神尸身正被大群仙人封印，稍后也会成为吴妄的神力罐头。
　　一来二去，自己只要吸纳了三凶神的神力，哪怕是被项链提纯后的神力，保守点估计，自己的道躯之力也可媲美体修超凡。
　　这般吸纳神力的办法，当真是比自身修行快了百倍、千倍。
　　其弊端此刻却并未显现。
　　几道身影自北方飞来，霄剑道人独自落在吴妄面前，低头做了个道揖。
　　“殿主，霄剑未能留下穷奇……”
　　“坐下聊聊吧，”吴妄点出两只木椅，“道兄，你道心似乎有异。”
　　“唉。”
　　霄剑道人苦笑了声，坐去木椅，身形陷在其中，目中略有些迷茫。
　　他领口轻轻颤动，那小人国的姑娘忽闪着光翼飞了出来，打量着吴妄。
　　吴妄坐在霄剑道人身侧，拿出两壶仙酿，递给了霄剑道人一壶，两人无声喝了一阵。
　　“无妄你说，如果贫道做出的决断，是不去与他们相见……”
　　“一样的，”吴妄淡然道，“他们只要出现在边界，都会是这个下场；不同的只是在于，他们是被排成一排、套上头套，在天宫问斩。
　　还是像今日这般，在此地被大司命逼死。
　　道兄，你要弄清楚天宫统御百族的本质，就是让百族生活在恐惧之中。
　　给那些少年心底种下恐惧的种子，才是大司命真正的目的，杀一儆百、杀鸡儆猴。
　　甚至，如果合理推测，这十六国能暗中联合、摸到边境，不排除有天宫在背后推动的可能，换而言之，是大司命一手导演了此事。”
　　霄剑道人仰头灌了口酒，想愤声大骂，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贫道还是太过稚嫩。”
　　“是道兄低估了先天神对生灵的残忍，”吴妄目中闪烁着几分亮光，传声道，“道兄你可知我们北野原本的星神赐福？”
　　霄剑道人缓缓点头。
　　吴妄将熊抱族初次面对星神赐福，以及夸父族当年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先天神不允许生灵威胁到自己，他们将天地看做是自己的乐园。”
　　吴妄道：“他们就像是压在生灵头顶的大山，不把这些大山扳倒，不可能有生灵的太平，哪怕星神沉睡了，也是这般。”
　　霄剑道人叹道：“先天神觉得，我们只是他们的造物。”
　　“造物……”
　　吴妄抬手朝着前方滑动了两下：“女娲大神也不知去了何处，若她在这，看到天宫欺压生灵的一幕，也不知会作何决断。”
　　“看来，贫道要闭关一段时日，修整道心。”
　　“道兄好好休息就是，我接下来也会避一下风头；这次怼了大司命，这家伙肯定要暗中搞我。”
　　吴妄笑道：“泠仙子回去闭关了，道兄你也要闭关，我还不如在北野呆着，还能看看族中这几年刚长大的妹子，使我身心愉悦。”
　　霄剑道人含笑看着吴妄，低声道：“无妄，贫道有时，确实有些羡慕你。”
　　吴妄嘴角有些抽搐：“指异性缘这块吗？这没什么好羡慕的。”
　　“不是，跟女子无关，贫道想找道侣，自是能吸引一些优秀的女修士。”
　　霄剑道人颇为自负地说了句，随后就叹道：
　　“我是说你的眼界，你那些总让人眼前一亮的想法，还有你骨子里对先天神的蔑视。
　　这些，贫道是做不到的，就像是人域中绝大多数修士都做不到这一点。
　　人域看似反抗天宫，屹立于南野，但实际上，我们还是被天宫影响着。
　　天宫施加给我们的压力，也在影响着我们的念头，那依旧是人域头顶的阴云。”
　　“放心，这阴云很快就会破了。”
　　吴妄看向北方，喃喃道：
　　“这次倒是要多谢大司命，第一把火就这般撒出去了，还是撒给了各方势力的少主。
　　当然，一把火肯定不够，还要更多火焰，还要更多火种，燃烧在中山的大地上。
　　终有一日，它们会成为燎原之火，烧尽天宫。”
　　霄剑道人在旁怔了一阵，洒然而笑，对吴妄伸出右手。
　　“给我个灭宗令牌，我去你那闭关。”
　　吴妄在戒指中挑拣了一阵，从殿主令、少主令、星神圣使令的夹缝中，掏出了灭宗宗主令。
　　“有什么要求，就跟他们提，”吴妄道，“当然，要是想在黑欲门找道侣，那可不能始乱终弃。”
　　“啧！”
　　霄剑道人一把将那玉符夺了过来，满是嫌弃地看了眼吴妄。
　　“你以为都像你？”
　　言罢还嘟囔了几句，将肩上的小人儿用仙力包裹，扔到了吴妄面前，身形飘然而去，只丢下一句：
　　“替我安顿好她，最好是送她回东野。”
　　“嗯？”
　　吴妄看着眼前倒立悬浮的小人国国民，微微皱眉，刚要开口。
　　“我叫小灯！灯笼的灯！”
　　这小人儿高呼一声：
　　“我不要回东野！能给我找个鸟窝安顿下吗？
　　不要那种猛禽的，最好是一些小鸟的鸟窝，我控制起来比较容易。
　　这里离着东野太远，我回去都老了！”
　　吴妄突然想到了少许记载。
　　小人国，寿六载。
　　“你想停留在人域？”
　　吴妄笑道：“那我把你安排在，刚才那位道长身旁怎么样？”
　　小灯雀跃不已，连喊：“好呀好呀！我跟他也算朋友了呢！这位大人，您可真是个好人呐！”
　　“好人？倒是很少有人这般说我。”
　　吴妄扭头，大长老的身形已在一缕血芒中显现，向前将这小人儿接了过去，带回灭宗安置。
　　长生之道。
　　吴妄斜坐在木椅中，一根手指撑着眉角，久久不能回神。
　　人域最接近长生的是谁？
　　显然是神农老前辈。
　　此事，以及自己接下来要做之事，倒是必须去和老前辈认真谈一谈了。
　　……
　　天宫一角，大司命的大殿中。
　　啪、啪的声响来回逛荡。
　　一名名美貌的女子匍匐在地，大多都不敢作声；两名女侍跪在那，背部已是鲜血淋漓。
　　大司命抓着一条皮鞭，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忽听一声冷哼在后方响起，大司命动作一顿，闭目凝神。
　　他扭头看去，却见少司命正静静站在窗边，皱眉看向自己。
　　大司命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对着面前那两个女侍拍了拍，她们背部伤口迅速愈合，低头匍匐谢恩。
　　少司命皱眉道：“斗不过别人了，就拿自己的侍者发火，兄长近万年来，为何像是变了一人。”
　　“有吗？”
　　大司命露出几分微笑，缓声道：“吾不过是心情有些郁闷。”
　　少司命淡然道：“吾听闻了，新的凶神与朱厌被杀，穷奇、鸣蛇、夔牛重伤，你去算计人域，却被人域埋伏。”
　　“是吾有些大意了。”
　　大司命嘴角微微扯了扯，此刻却是笑不出了。
　　“这就是你放走的那个无妄子，诱吾入局、杀吾化身，毁了吾一番心血。”
　　少司命默然。
　　她注视着大司命的面容，低声道：
　　“兄长，吾突然觉得你有些陌生，并非是吾原本的兄长。
　　你我诞生于相邻的大道，无数岁月你都对吾关照有加，你决定追随陛下，吾也成了天宫的一员。
　　你我是大道之灵，你却因天宫之命，接连做出违背大道意志的决断，肆意操控寿元，以至于自身都遭了大道反噬。
　　兄长这般做，当真值得吗？”
　　大司命皱眉道：
　　“你莫说这般忤逆之言，我们既对陛下效忠，自当遵从陛下之命！
　　而且你错了。”
　　“哪里错了？”
　　“我们，就是大道，就是大道的意志！”
　　大司命定声道：“你我做出的决断，便是这条大道的决断！”
　　少司命微微抿嘴，并不多言，只是眼底流露出几分无奈。
　　大司命闭上双眼，目中的凶狠褪去了大半，低声道：
　　“吾今日心境不稳，可能吓到你了。”
　　正此时，一抹浅白色神光绽放，于大司命面前悬停。
　　这神光缓缓转动，竟化作了追逐的阴阳鱼。
　　大司命面色一变，立刻示意少司命不要乱说话，自己则低头躬身，低声道：“拜见陛下！您醒了？”
　　那阴阳鱼中传出了清越的嗓音，说的只是两个字：
　　“过来。”
　　“是，”大司命低头领命，“臣此次失策，造成神池神力亏损，甘愿领罚。”
　　那阴阳鱼化作一蓬清气消散，大司命闭上眼，似是长长松了口气。
　　他额头都沁出了两滴冷汗，表情也略带郁闷。
　　少司命在旁道：“吾记得许久之前，神灵之间并无这般多的礼数。”
　　“做好你分内事，掌管好生灵生育，就足够了。”
　　大司命低声说了句，又瞥了眼各处跪伏的美丽身影，扭头走向了大殿大门，身形化作一抹神光，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无妄子？
　　少司命倚靠在玉栏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
　　与此同时；
　　人域北境，那荒僻的山林中。
　　蓝天白云、小楼流水，药圃连片、灵鸟成群，木楼前的摇椅上，那老人正眯眼笑着。
　　院外的乾坤出现少许褶皱，紧跟着就破出了缝隙，一青一老两道身影自其内飞来，这缝隙随之闭合。
　　来的自是吴妄与灭宗大长老妙……某人。
　　几位阁主各有事要忙，并未过来见礼。
　　大长老到了此处，立刻对着小院中的老人做道揖，而后就转过身来，守在小院门前。
　　吴妄却是左右打量了几眼，额头挂满黑线。
　　那楼……
　　他造的！他造的！纯手工打造的！
　　当时的他，还只是一个柔弱无力的年轻祭祀，却被那个老家伙忽悠着，爬山砍树，把一根根木材扛回来！
　　吴妄不由得以手捂脸，心情已经不太美妙了。
　　“唷，大功臣来啦？”
　　神农前辈笑着招招手，“进来歇着吧。”
　　吴妄咬牙道：“前辈您在这是不是太安逸了？刚才您出手的话，一个凶神都走不了吧？”
　　“老夫并非不想出手，实则是要威慑天宫那群强神。”
　　神农笑道：“老夫此前可是现身了，不过是在更北面罢了；稍后还要去处置凶神尸身，为你搞一些神力。
　　怎样？老夫对你，其实很不错吧。”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笑道：“多谢岳父大人。”
　　神农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吴妄忙道：“陛下！这次来，是为了三件小事，一件大事！您想先听小事还是大事？”
　　“大事！”
　　“得嘞，”吴妄小跑着凑了上去，拿出此前写的奏表，恭敬地递了过去。
　　神农老前辈将奏表接过，看都不看就扔到一旁，意有所指地道了句：“你写的时候，老夫就凭炎帝令看过了，这事你拿主意就是，老夫不如你擅长。”
　　吴妄：……
　　老前辈是在说，他一直注视着自己一举一动？
　　“说说你那三件小事。”
　　“第一件，是几位阁主围殴大司命的留影，”吴妄道，“咱们要不要在中山投一些留影宝珠出去？”
　　老前辈笑道：“投就是，搞一搞大司命的道心。”
　　“那行，我回头告诉刘阁主。
　　第二件事，是我有个提议，就是把人域基础修行法，在大荒九野推广出去。”
　　“这个早就在做了，不过效果不明显，”老前辈摇摇头，“不然你以为，你在北野为何能搞到那么多修行法？”
　　“这次不一样，”吴妄笑道，“就好比是弓箭，功法是弓，以前都是无箭空震弦，这次咱们有箭。”
　　神农顿时来了兴致：“什么箭？”
　　吴妄笑着从袖中拉出来一只布帛，笑道：“前辈请看。”
　　“嗯？大荒生灵联合起来，打倒残暴神灵……大荒的未来，掌握在生灵手中……”
　　神农前辈沉吟几声，纳闷道：“这些话有用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吴妄笑道：“那些功法之中，还应该夹杂一些人域的思想，以及描绘人域繁华的字画。”
　　神农缓缓点头，言道：“这个后面仔细商议，第三件事是什么？”
　　“长生之道。”
　　吴妄嘀咕道：“您应该是人域离真正长生最近的存在，我想从您这得到一些启迪，寻找到一条线索，看今后的某个时刻，是否能握住长生之道，结束先天神对长生的垄断。
　　咱们人域超凡若是能个个长生，还有天宫什么事？
　　前辈，实不相瞒，我就是单纯针对某个执掌寿元大道的先天神。”
　　神农不由得一乐：“你说这大司命，好端端的拿超凡劫劈你作甚？倒是平白便宜了老夫。”
　　“又不一定能成。”
　　“你且等着，老夫去找几本伏羲先皇关于长生道的感悟，你有你母亲支持，说不定能走通我们走不通的路。”
　　神农站起身来，抬手划开了乾坤，乾坤缝隙的另一端似乎是一片灰暗的小世界。
　　吴妄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就说，仁皇阁的经殿不是人域全部家当！
　　“前辈带我一个！”
　　神农笑道：“走，反正这秘境人皇才能进。”
　　“那算了。”
　　吴妄老老实实地站在摇椅旁，对神农露出了温暖的微笑。
　　等神农迈入乾坤缝隙，身形消失不见，吴妄翻身就躺在了摇椅上，两只脚丫一阵轻晃。
　　人皇之位，‘八’过如此。


第一百八十五章 无妄谋外事，季默突遇袭
　　灭宗，宗主洞府中。
　　清透的仙光自帷幔前划过，自屏风间晃荡，自那浅池水面上轻轻飘荡，最终归于其上斜坐的吴妄。
　　因泠仙子不在，无人同修，吴妄直接霸占了水池中央的整个圆台。
　　铺上几层冬暖夏凉的凶兽皮，再堆十多个软垫与枕头，其内选用的材料都是珍贵灵禽初生的软绒，为此还薅秃了几片人域濒危的鸟群。
　　侧旁的书橱中摆满了人域大贤的著作，书桌上铺着伏羲前辈的亲笔石板，墙上还挂着神农氏新赠的几串灵草。
　　偶尔会有穿着清凉的女弟子走到水池边缘，或是起舞弄清影，或是弹一曲舒缓的仙乐。
　　每天都能见的情形，是新来的那个小人国姑娘小灯，骑着耳鼠各处乱跑，后面还跟着沐大仙的小胖手；
　　是越发明艳的素轻，迈着轻盈的步子，荡着轻柔的裙摆，在吴妄身旁若蝴蝶般飘过。
　　她修为已稳步迈入了元婴中期。
　　吴妄在东北边境时，捡了一只灵鸟螐渠，给素轻当做了奖励，化成了一锅汤羹。
　　也不知道为啥，新来灭宗的小灯有好几天都躲在耳鼠窝中，不敢现身。
　　今日，亦如往日。
　　吴妄穿一身开怀的长袍，长发随意披散，斜坐或是侧躺，打开手中的手札，往往就是一日、数日不动。
　　【长生，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他回灭宗之后的三个月，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与参悟全新星辰之道中渡过。
　　他拿到了伏羲先皇的手札，看到了伏羲先皇关于长生二字的思考。
　　可以确定的是，长生与自身掌控的力量多少无关。
　　伏羲前辈提出了两个假说——分别是天地本源说，以及长生物质说。
　　【本源说：天地存本源，本源演阴阳，自身之道寄托本源者，可得长生。】
　　【长生之物：天地存不死之药，盖天地之精华，得之或可长生。】
　　但在手札后面，伏羲前辈否定了不死之药。
　　吴妄推想中，伏羲老前辈应当是寻到了不死之药为自己延寿，却发现那东西只能增加自身生机？
　　其实【天地本源说】最为靠谱。
　　先天神都是天地之间的大道所孕育，自秩序之前诞生，自大道之中得道，应当是能连接到天地本源。
　　那天地本源又是何物？
　　神农前辈说他吴妄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指的应是母亲冰神，掌管天地间的寒冰之力，且对他十分宠爱，可获得有关先天神的‘认知’。
　　其实前辈眼界低了。
　　他现在可以直接对星神下黑手，勉强去分析星神的神躯。
　　自己现如今能短暂控制星神身躯，能否在其中寻找到什么线索？
　　说正经的，他一个男修，去研究女神的神躯，想想还有点小羞耻……
　　而羞耻之中，又带着一丢丢的小刺激。
　　不过，吴妄钻研了三个多月，已发现长生之道，是需要大量岁月沉淀、琢磨，才有可能握住的大道。
　　短时间内，想用长生大道逼死大司命，显然有些不太可能。
　　得出这个结论，这让吴妄受挫了好几天。
　　但转念一想，毕竟大司命是那么大的一个先天神，岂会那么容易被绊倒？
　　还是琢磨琢磨杀穷奇的事吧。
　　大长老的嗓音透过数重大阵，自门外飘来，说的是：
　　“宗主，仁皇阁执事前来回禀。”
　　吴妄仙识扫过，所见都是熟面孔，手中书籍‘哒’的一声合上，缓声道：“有劳大长老，请各位执事入内吧。”
　　随后大门被推开，几位身着锦袍、长裙的男女入内，看面相都已有苍老之相，但看他们的表情，却都有些拘谨。
　　吴妄也站起身来，朝一侧新翻修的书房而去。
　　不多时，几人开始回禀此前吴妄交代下去的几件事。
　　“无妄殿主，东北境一战，此时人域各处都已知晓；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组成了十六个戏班子，在各大主城表演这场对决。
　　只是阁主觉得我们安排的戏份，对霄剑执事过于美化了，您的名字却不在戏本内。”
　　吴妄笑道：
　　“我刚成仙，不适宜出风头。
　　此次之战，霄剑执事居功甚伟，若非是他面对大司命，拖延了足够的时间，也难以尽到杀二重创三凶神的战绩。
　　霄剑道兄快升殿主了吧？”
　　那老妪忙道：“俸禄已经提上来了。”
　　“那就好，”吴妄手指敲了敲桌面，“各位当时没见情形有多危机，我们当时判断是否提前出手的唯一指向，就是大司命是否会被霄剑道兄所伤。
　　对了，扮演大司命戏子，一定要英俊，这一点我们不能讽刺大司命。”
　　几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低头应下。
　　又有一位头发稀疏的大爷开口道：
　　“禀殿主，第一批修改后的基础修行功法，已经经四海阁之手，在九野发开了。
　　按您所说，其内增加的几幅插图，都画了五谷丰登的情形，并修正了部分口号，将人域的繁华降格为凡人可吃饱饭。
　　可殿主，咱们明明有着更为出彩的方面，比如诗词、音律、杂文，人域大城更是有诸多繁华之景，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挥袖成云。”
　　“用不到，”吴妄笑道，“各地民情不同，咱们瞧不见的一些方面，比如粮食、比如治安，其实都是域外氏族所渴求的。
　　告诉他们，推翻神灵就可以有人域凡人这样的稳定生活，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几位执事各自点头。
　　一人感慨道：“殿主您来之前，我们对神灵只有咬牙切齿的恨意，只是每天骂他们，想着在斗法中赢过他们，这些阴……啊！因为才智而闪闪发光的招式，竟能有这般效果。”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淡定地转移了话题：
　　“刑罚殿职权之事，前辈们商量的如何了？”
　　“已基本通过了您的提议，”那老妪道，“现在几位阁主在讨论，要把刑罚殿的职权囊括到哪般程度，人域八阁有几个免受约束。”
　　“免受约束？”
　　吴妄微微皱眉，不满道：“这免受约束了，我要这职权作甚？”
　　“殿主，比如那四海阁，”老妪沉声道，“四海阁主要是活跃在人域之外，统管九野的探哨，以及与九野各家氏族的买卖易物。
　　四海阁若是被刑罚殿监管，刑罚殿可是要派人在各地驻扎？
　　这需要的人力，岂不是又要搭建一个四海阁？”
　　吴妄沉吟几声，缓声道：“此事我会找几位阁主再谈谈；我之前提出了开设新殿，统管凡人刑罚之事，阁主们如何说？”
　　“已经在筹备了。”
　　“那就好，”吴妄思索了一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没事了，劳烦各位跑这一趟，若无大事、急事，各位三个月后再来言说后事就可。”
　　“是！”
　　“我等告退。”
　　“殿主，刘阁主说，您要是饿了，就去总阁找阁主，阁主亲自掌勺、给您准备三菜一汤。”
　　三菜一汤？
　　这话没理解错的话，是在说新的凶神尸体神力已经封印住了，现在有套餐【蛊雕、朱厌、蠪侄】可享用。
　　那一汤怎么算？
　　对了，穷奇当时逃的时候丢盔弃甲，被砍了翅膀、尾巴等部件下来。
　　这，穷奇三吃？
　　烤穷奇翅？
　　倒是不知味道咋样，他堂堂熊抱族少主，还真没享受过。
　　这几位高阶执事一走，吴妄就招呼素轻搞些鸡翅膀来烤着吃，刚才一阵想象，都给他说饿了。
　　怎料林素轻身形站在内洞洞口，轻轻撩起如瀑的长发，抹胸短裙搭配纱衣，勾勒出了几分火热的氛围。
　　她扶着石壁，咬着丰润的嘴唇，轻声道：
　　“殿主大人，您是想，怎么烤？”
　　吴妄禁不住一手扶额，郁闷道：“能不能别去找妙翠娇学这些？她自己都没整明白！你要我说几次？你本来就很美了。”
　　“哦，”林素轻吐吐舌尖，有些心虚地搓着小手，随之又眨眨眼。
　　少主刚才是不是夸自己了？
　　“卸妆去，今天本少主给你露一手。”
　　吴妄挽起袖子，哼着北野战歌，悠然溜出了大门。
　　林素轻突然抬手捂住脸蛋，脖颈都变得通红，转身飞回了梳妆台。
　　……
　　半个月后；
　　西海，临近人域海滨的海域。
　　风平浪静的海域上空，一艘数十丈长的货船飘在十多丈的空中，扬起风帆、开启底部阵法，朝东南方向疾驰。
　　因即将结束这段旅程，其上的乘客船工都颇为活跃。
　　两尊铁塔般的身影站在船首，眺望着碧海蓝天，为首的那人自是刑天。
　　“在家里，确实是容易消磨干劲。”
　　刑天满脸遗憾地嘀咕了几句：“我就在家偷个懒的功夫，他们又跟凶神干架了，还打赢了，弄死了两头凶神。
　　这不就显得，咱们师徒俩很没价值吗？”
　　他身旁的老者笑道：“据说还是无妄殿主的首功。”
　　“老弟不带老哥玩喽！上次他回北野，都没去大浪族那边坐坐，”刑天咂咂嘴，又道，“老师您给弟子个准信，啥时候弟子能打过您？”
　　“你就安心再练几百年。”
　　“那您说，我老弟怎么就变强得那么快？”
　　老人在两人身周布置了结界，此刻自可随意调侃。
　　他笑道：“这就要问问咱们陛下了，大家都推测，是陛下有意培养……不过说实话，为师是不信的。
　　无妄殿主渡的成仙劫，几乎媲美超凡劫。
　　而无妄殿主仅凭自身，就在这般天劫中活了下来，想想还是很恐怖的，这侧面表明，无妄殿主现在的实力，其实能媲美天仙境圆满、半步超凡的高手。
　　他才多大？
　　百岁天仙望尘莫及，咱们当真是出了个金龙。
　　为师听他们传信说，其实无妄殿主现在还没正面展露过自身实力，若哪天，他站出来屠个小神，天宫危矣。”
　　刑天眼巴巴地看着自家老师，不由低声道：
　　“老师，咱能先不说了吗？考虑考虑您大徒弟的感受，那可是我老弟，我发过誓要罩他的！”
　　老人骂道：“那你还在大浪族天天跟那些女子厮混！让你练功都是无力！还有脸说这个！”
　　“嘿嘿嘿，这不是民风如此，咱要尊重我们氏族的传统嘛。”
　　刑天亮出自己宽阔的后脑勺，淡定地抱起胳膊，抬头看向天穹。
　　他道：“我们北野男儿，既要有宽阔的胸膛，也要有一个金刚不坏的后脑勺，真男人，就要有面对数百木棍而面不改色之勇！”
　　砰！
　　一只铁色的大手甩过，刑天捂着脑壳蹲了下去，他身后的体修超凡一阵咬牙切齿。
　　这个憨憨徒弟，就顾着自己被敲，就不知在大浪族的女子中帮他宣传宣传！
　　他不就是老了点吗？身体也是很壮硕的！
　　真……
　　“诶？”
　　刑天突然轻咦了一声，低头趴在甲板上，朝海面看去。
　　“老师，海下面是不是有东西？”
　　那超凡不以为意地朝着海底瞄了眼，随之略微皱眉。
　　一艘古怪的大船正潜在海面之下百丈，刚好与他们交错而过，此时离开的距离，自是躲不过超凡的探查。
　　人域的水系禁制？
　　“嗅、嗅，”刑天耸耸鼻尖，喃喃几句，“我怎么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很是风骚。”
　　刑天老师略微沉吟，一指对着大船点出，大手向后一拽，似是拽到了什么。
　　不多时，刑天老师面色一变，大手抓住刑天，身形自侧旁砸入海面。
　　不远处的两名船工修士对视一眼。
　　“他们船费给了吗？”
　　“好像还没……因为看着像是高人，他们上船的时候，我们也不敢要啊。”
　　“那喊人啊，愣着干嘛！有人跳海逃了！”
　　……
　　与此同时，灭宗。
　　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走出吴妄洞府，跨过拱桥、掠过凉亭，走在已经熟悉的山路上，轻盈的步子没有留下半点脚印。
　　左拐右拐，她进入了驻地角落的一处裂谷中，其内竟藏着一方小院。
　　院中有开满了粉色小花的花树，还有几间茅屋，远远看去，自有一番朦胧意境。
　　那身影溜到了木门前，扭头看看左右，便推门而入。
　　她扭头时，已是展露了自身面容与那精致的五官。
　　琼鼻妙在一点间，粉唇微张皓齿现。
　　明眸难解眉角意，耳垂半透祈君怜。
　　不是林素轻又是何人？
　　她摘下斗篷头套，看向花树上正自饮酒的美人，虽然面色有些为难，但还是向前拱手行礼。
　　“师父！弟子可能是最后一次来见您了！”
　　“哦？”
　　树上美人有些不解地打量了素轻几眼，笑道：“你得手了？不对，你还是完璧之身……为何气馁了？”
　　林素轻抬头看了眼‘师父’，不由得被对方那身段吸引，低头暗呼厉害。
　　师父的媚功，那是连女子都受不住的！
　　她低头道：“师父，弟子只是觉得，这样对少爷有些不太好。”
　　“你性子当真太柔了，”树上女魔飘然落下，脚尖轻点在花瓣地上，目中带着一二感慨。
　　却是黑欲门门主，妙翠娇。
　　她道：“你想清楚了？”
　　“嗯！我还是老老实实照顾少爷饮食起居，”林素轻攥着小拳，“这就是我的报恩了，这样反而轻松许多！”
　　“傻丫头。”
　　妙长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突然看向了吴妄洞府方向，道：“有人来了，你快去忙吧。”
　　“哎！”
　　林素轻也用灵识捕捉到了自家洞府处的动静，几道身影从空中落下，急匆匆地冲过了拱桥，在府门前呼喊求见。
　　她不敢大意，身形飘然飞起，踩着一根桃花枝，快些飞回洞府门前。
　　妙长老见状只是轻笑，背着手出得院门，朝落宝殿而去。
　　林素轻还未抵洞府门前，过了外围隔绝探查的阵壁，就听到了府门处的呼喊声，也是心底一惊。
　　那几名应该是林家家将的天仙说的却是：
　　“无妄殿主！季默公子遇袭身受重伤被人掳走！我家公子带人在追，但现在已经找不到对方的踪迹！此前季默公子已查出，云秀坊与四海阁暗存勾结！”
　　呜——
　　那重重的洞府大门缓缓开启，吴妄铁青着脸色站在门后，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属于人域修士的凶厉气。
　　“沐沐！带我去四海阁！”


第一百八十六章 威压四海阁！
　　这就是四海阁总阁？
　　吴妄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宏伟的海滨大城，仙识扩散出去，在城墙附近就被挡住，只能看到那城头刻着的四个大字。
　　【四海珍宝】。
　　仁皇阁总阁、分阁遍布各处，其内效命的仙人、高手的数量，必然是远超四海阁的。
　　但四海阁直接整了个大城摆在这，其内高楼林立、阵法层层，隐隐更是察觉到了数位超凡境高手的威压，给人的直观冲击力更胜仁皇阁总阁。
　　“出题哒……”
　　东方沐沐小脸上满是忐忑，小声喊了句。
　　这一路，吴妄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路上，从林素轻口中听闻了发生何事的东方沐沐，也是吃了一惊，被吓醒了不符合她外相的智慧。
　　那个什么云秀坊吃了凶神胆吗？敢动季家独子？
　　最要命的是，云秀坊还跟四海阁有明显的关联？
　　出题哒根本不去找季默的踪迹，反而是直奔四海阁总阁……
　　是要拆他们四海阁吗？
　　吴妄低头看了眼东方沐沐，目中的冷厉稍缓，传声道：
　　“你去城内，将季默被云秀坊抓了之事告诉你师父风冶子，其余不必多管。”
　　“这个……好吧。”
　　沐大仙答应一声，身形一跃冲到高空，拿出一面令牌划开前方大阵，飞速落去大城居中的高楼。
　　吴妄也不多言语，负手前行，背后自空中落下道道身影，为首的却是灭宗大长老、妙长老，其后跟着杨无敌、张暮山等人，总共数十真仙。
　　他们各自展露气息，因大长老气机引动，空中浮现出血煞之云。
　　云中龙虎翻腾、蛟蟒嘶吼，又好似千军万马奔涌而来，惊得大城内浮现出道道气息，有数百道身影立于空中。
　　顷刻间，大城城门处多了数百仙兵，满是警惕地注视着吴妄一行。
　　两名队长模样的中年男仙走出大阵，各自高呼：
　　“站住！此乃四海阁重地！闲人免进！”
　　“尔等可有通行令！”
　　吴妄只是目视前方，大长老袖袍鼓荡，一只大手凭空凝成，对那两人当头拍下。
　　超凡出手，便是天仙也无从抵挡，更何况大长老出手前没有半点征兆，这两人仅能维持护体仙光。
　　那群仙兵勃然大怒，立刻就要一拥而上。
　　大长老目中血光绽放，这位已参与过凶神大战的超凡境魔修，此刻威压全开，这群仙兵如何招架得住。
　　灭宗一行不断前行，他们却不断小幅后退，被超凡威压镇的心惊胆战。
　　当！
　　城头之上传来木杖拄地之声，有清气徐徐袅袅，一抹白云笼罩于众仙兵之上，众仙兵道心顿时安稳了许多。
　　却是一名老妪、一名高瘦老者同时现身，将大长老散出的威压隔绝在外。
　　高瘦老者一声冷哼，那老妪缓缓开口。
　　“哼！”
　　“道友可是血手魔尊？不知道友来我四海阁，所为何事？”
　　大长老并不答话，此刻灭宗一行距离城门已不过十丈远。
　　吴妄脚步一停，数十人同时停步。
　　杨无敌从背后搬来一只镶玉裹金的木椅，摆在大路正中。
　　吴妄撩起道袍下摆，淡定入座，目光凝视着眼前这座大城。
　　他不放威势，不露威压，旁人初看还以为是谁家弟子，但仔细打量，却觉那双眼眸太过于深邃，那张年轻面容竟不怒而威。
　　其势，就如一座缓缓增长的山岳，最初不过丈高，少顷已是千仞！
　　妙长老手中捏着一把宫扇，摇曳着酥软的腰肢，一袭黑裙打扮的她，宛若盛开的牡丹，走过几步，那些仙兵已是挪不开目光、没了此前的狠劲。
　　她朱唇轻启，嗓音虽温柔，却在四海阁各处响起：
　　“我等是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之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你们四海阁多多担待。”
　　妙长老侧过身来，脚下缓步走着，嗓音越发柔媚：
　　“今日，我家宗主无妄子亲来，只是因我家护法，在你们四海阁的地头走丢了。
　　这位护法姓季，是我家宗主的至交好友，也为我灭宗立下了赫赫功勋。
　　我们宗主不想把事闹大，十二个时辰内，只要季护法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处，我们立刻打道回府。
　　但若是季默公子伤着了、昏着了，或是身子亏了、手脚折了，我家宗主自不会放过与此事有关的一切人等。”
　　她话音落下，留给这大城一个背影，就要走回吴妄身后。
　　城中突然传来一声冷笑：“你家宗主是何方鬼怪？竟威胁到我四海阁头上！你这魔宗妖女！找死吗？”
　　妙长老略微扭头，见是一名年轻女子提剑喝骂，嘴角露出妩媚笑意，双目中闪过粉色流光，笑道：
　　“这黄毛丫头，替我掌几下嘴。”
　　那年轻女子不明所以，但她身旁突然多了两道雄壮的身影，两个耳光左右同时拍响。
　　吴妄盯着这年轻女仙看了一阵，顿时恍然。
　　他见过这人。
　　当初自己离开女儿国时，遇到了一老一青四海阁使者。
　　可惜了，妙长老媚功发动的太快，没给这女子喊出那段话的机会。
　　就是【人皇特许、啥都能管】云云。
　　城内安静了一阵，随后就响起了一片一片的嗡鸣声。
　　“这不是刑罚殿殿主无妄子吗？怎么成宗主了？”
　　“季护法，灭宗的季护法，我好像有印象……那个花楼浪子季默？是了，他还曾参加过咱们四海阁的试炼。”
　　“季默在咱们四海阁走丢了？这哪跟哪，咱们的地盘都在九野，就一个总阁在人域啊。”
　　“这咋回事？”
　　城内，居中那座挂着‘四海’二字的高楼中，数十道身影聚在一处大堂里，议论纷纷。
　　他们大多都是老人老妪，约莫三成是中年面容，并无半张年轻面孔。
　　风冶子正坐在主位，端着一杯茶慢慢品着，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之声。
　　少顷，风冶子将茶杯慢慢放下，那一声‘哒’的轻响，也让此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位束着鹤冠的四海阁阁主开口道：
　　“云秀坊，是谁做的？”
　　数十名四海阁阁老、执事，无一人答话。
　　风冶子目光自左侧扫过，一名老妪起身，低头拱手，低声道：
　　“阁主，那无妄子不过是仁皇阁刑罚殿殿主，与我等不过平级，他竟带人来四海阁闹事，还自称宗主，分明是不将咱们四海阁放在眼里。
　　不如差几人前去，将他喝退，也可顾全咱们四海阁的威仪。”
　　右侧一名中年男修站起身来，叹道：
　　“阁老，莫非您没看懂吗？无妄殿主以灭宗宗主身份前来，讨要的是他灭宗护法季默，其意不过是为了护住季默性命！
　　无妄殿主言外之意，此次之事，只要季默安然无恙，他就不再追究下去。
　　若咱们这点抬举都不识……”
　　左侧有位老者站起身来，皱眉道：“抬举？你把咱们四海阁放在什么位置了？那季默丢了，凭什么来咱们四海阁找？”
　　又有个中年女子仗剑而立，骂道：“云秀坊到底怎么回事，诸位阁老心里不知吗？这般龌龊之事既然做了，还怕别人查吗？”
　　有阁老起身：“混账！四海阁尽收九野之宝，为人域做出了何等之功勋！”
　　又有执事冷哼：“我说句各位阁老可能不爱听的，咱们四海阁的这些活，换一批人也能做。
　　但那些死在边境的忠魂，却是谁都无法替代的！
　　季家不值得你我敬重吗？
　　云秀坊何止胆大，简直是无法无天！竟对季默出手，他季默就算是个浮萍浪子，欠了他们云秀坊几十万灵石，也不能做这般事！”
　　一老妪急道：“那季默已经快查到我们四海阁头上了！”
　　静。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道道目光看向那老妪。
　　“老身是说、说……”
　　这老妪额头满是冷汗，看了眼风冶子，低声道：“云秀坊后面的水很深，你我都把握不住，咱们就算知晓此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阁主，此事还请您决断，那无妄子不过区区殿主之位，何敢在此地对您放肆。”
　　风冶子微微点头，又皱眉看向右侧，缓声道：“各位可还有意见？”
　　“不是，阁主您真要去呵斥那无妄子？”
　　有名中年男仙站了出来，急的不断跳脚，忙道：
　　“各位，这无妄子是什么人呐？
　　那是小金龙！陛下几乎内定的人皇继承者！仁皇阁上下谁不知，就算刘百仞阁主都对他客客气气，凡事有商有量！
　　那季默又是什么人？
　　季家满门忠烈，自伏羲先皇至今，就没出过一个孬种！若是等季家得知消息，季家祖奶奶端着先皇赐下的牌匾前来，你我跪下去跟人解释吗？
　　阁主！您可千万不能去赶走他们，此事若是咱们的人做了，就赶紧把季默拉回来！”
　　风冶子左手边，一名老妪睁开眼来，缓声道：
　　“我四海阁岂能承认并未做过之事？”
　　这老妪身侧、身后众多阁老纷纷开口，话语之意便是四海阁并未做过此事，吴妄来此地找季默，纯粹是无稽之谈。
　　风冶子缓缓点头，笑道：“既是师姐开口，那此时就只能如此定下了。”
　　“奶奶，季默就是被云秀坊抓走的！云秀坊真的跟咱们四海阁没关系吗？”
　　风冶子座位的屏风后，东方沐沐跳了出来，瞪着刚才开口的那老妪，也就是四海阁前任阁主。
　　东方沐沐一改往日里的嘻嘻哈哈，小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几分不解，还有几分隐藏起来的愤怒。
　　她定声道：
　　“出题……无妄殿主是派了两拨人查这个云秀坊，季默在明、林祈在暗。
　　无妄殿主来的路上，发出去了一十二道令符，季家、林家、破日宗，此刻都已知晓了此事。
　　我话说到这，你们自己斟酌吧。
　　还天天说我是小煞星，我就捉弄捉弄你们，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吗？
　　你们呢？
　　一群老煞星！呕！”
　　言罢，东方沐沐抱着短剑向前拱拱手，转身朝着一侧窗子跳去，几个起落没了影踪。
　　大堂内的氛围更为压抑了些。
　　不少目光落去那老妪面容上，不少目光落在风冶子脸上。
　　风冶子只是端起茶水抿了口，依旧气定神闲。
　　右侧，一老妪叹道：
　　“想瞒真的瞒得住吗？季家、林家能影响大半的将门，无妄子背后站着仁皇阁。
　　他给了我们十二个时辰，就是为了保季默的命，只要季默安然无恙的回去，那云秀坊自己关停了生意，他就不会为难四海阁。
　　人无妄子上一个对手是谁？天宫大司命！
　　上上个对手是谁？凶神之首穷奇！
　　以我所见，季默性命现在才是最紧要的，你们谁能联络上云秀坊的，还不赶紧去联络？”
　　风冶子缓声道：“若季默能平安回返，罪责免半。”
　　“他们，当真是一明一暗在查云秀坊？我就随便问问。”
　　风冶子站起身来，笑道：
　　“若是季默平安回返，可以说是咱们四海阁自贼人手中解救的嘛，此事不就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各位还是不懂变通，也别这般大祸临头似的，咱们四海阁倒不了，也不能倒。
　　各位愿意随本座前去的，便去一同见见无妄子。
　　这是个很有魄力的年轻人，本座也当为你们引荐一二。”
　　言罢，风冶子背负双手，身形飘然前行。
　　右侧众阁老、执事并未多想，起身跟在风冶子身后，左侧不少人面露犹豫之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错开目光不去多看。
　　待风冶子离开后，有几人站起身来，对着左侧首位的老妪做了个道揖，匆匆赶去一旁侧门。
　　……
　　城门外，灭宗众人所面对的仙兵，已从数百涨到了数千。
　　那名年轻女子捂着嘴，面露凄然、瞪着外面这群魔宗高手。
　　吴妄表面看起来十分淡定，时不时还会扭头喝口茶，但他心底依旧有块石头在悬着。
　　他此刻听不到四海阁那群阁老、执事的争论，但对方所分析的，与他此刻所表达的，却是一致的。
　　他要保季默的命。
　　若四海阁将季默带回来，他扭头就走，不会多管云秀坊之事。
　　吴妄本就不想管这点破事。
　　队伍大了不好带，一个势力太过庞大，总会滋生出这样那样的弊病，总会有阳光照不到的地界。
　　是那青丘国女子撞到了吴妄手中，吴妄对那云秀坊有些反感，这才让季默林祈去彻查此事。
　　当然，这只是第一层用意。
　　此事背后还有几层用意，其一是敲打掌握了人域命脉的四海阁，其二是震慑那些私欲较重却占据了要位的人域高手；
　　其三是给季默和林祈锻炼、上升的机会，总在自己身边呆着也不是回事。
　　但最深一层，是吴妄想让刑罚殿走出仁皇阁，扩展刑罚殿职权，方便自己后面行事。
　　人域内部必须如铁打的一块，才能去跟天宫一争雌雄。
　　可现在……
　　云秀坊就这么大的胆，四海阁行事就这般毫无顾忌！
　　吴妄今日就是为了救走季默，只要季默平安归来，他将会自己出手，找其它理由，把四海阁内的毒瘤，一点点挖出来。
　　其实真要对付四海阁内的毒瘤，根本不必去通过云秀坊。
　　直接查账！
　　吴妄就不信了，那些跟云秀坊有一腿的四海高层，在其它地方就那么清白！
　　大长老突然传声提醒：“宗主，他们来人了，风冶子前辈最先。”
　　“哦？”
　　吴妄不由得略微皱眉。
　　风冶子？
　　云秀坊之事，真跟风冶子有关？
　　这不太对，风冶子刚做四海阁阁主没几年，还是吴妄来人域之前，在海岛上跟小味精相亲时，神农陛下亲自提拔，从其它阁调过去的。
　　云秀坊却已存在多年，按理说……
　　是了。
　　吴妄心底已有分寸，想明白风冶子此刻为何现身。
　　这老前辈其实是不得不现身，不然今后在四海阁怕是难以服众。
　　念及于此，吴妄站起身来，嘴角扯出少许笑意，对身后之人叮嘱道：“稍后面对风冶子前辈时莫要失礼。”
　　吴妄着重将‘风冶子’三字咬重，众人各自点头答应，自是知晓宗主何意。
　　‘比殿主官大的都不惹嘛。’——杨无敌版释义。
　　不过须臾，那数千仙兵左右让开，此地大阵光壁也缓缓消融。
　　风冶子漫步而来，目中带着少许笑意，宽袍带出阵阵微风；他身后的那群老人各自露出几分笑容，看起来一团和气。
　　“无妄小友，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唉，担心我家护法安危，心底总归是有些难以安稳，就来此地等着了。”
　　吴妄笑道：“若是冲撞了前辈之处，还请风冶子前辈多多见谅。
　　各位，喊人啊。”
　　数十名壮汉齐齐抱拳，高吼道：“拜见风阁主！”
　　风冶子笑意更甚。
　　他向前两步，缓声道：“贫道来的匆忙，尚未来得及召集四海阁总阁留守的所有阁老……你们还不过来对无妄殿主见礼？”
　　众老人齐齐做道揖：“见过无妄殿主。”
　　“各位客气了，”吴妄含笑点头，知道了这些人就是风冶子的班底，稍后能不动就不动。
　　正此时，吴妄与风冶子侧旁十丈处，乾坤略微扭动，一缕火光闪过，其内走出了一名被火焰包裹的妖娆女子。
　　那火焰化作一扇门户，其后连通一片山林。
　　这女子五官谈不上精致，身段也过于高挑，身段又当得起火辣二字，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她身上的火红色战甲火光收敛，略微昂首，双手举着一把长杖。
　　“炎帝陛下授职夏官祝融·火翎，见过风阁主，陛下有命，风阁主立刻前去拜见。”
　　风冶子面色肃然，对这祝融·火翎略微拱手，言道：“本座这就前往。”
　　言罢径直朝着那门户而去，瞬间消失无踪。
　　身高与吴妄几乎持平的这夏官火翎，对吴妄扯了个有些僵硬的微笑，迈步向前，将手中捧着的长杖高举过头顶。
　　“陛下赭鞭在此，今交由无妄殿主执掌！
　　今命刑罚殿彻查云秀坊之事！若有不服者，赭鞭当击之！”
　　吴妄双手举过头顶，将长杖握在手中，体内炎帝令火焰掠起，这长杖漫起火光，化作了一把赤红色的木鞭。
　　随之，吴妄心底泛起少许疑惑。
　　若这么一强逼，季默被人杀人灭口……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间，一声大笑自海面传来。
　　吴妄仙识扫过，却见一艘古怪的圆筒状大船‘倒飞’在海面上，有个熟悉的魁梧汉子披着斗篷、抱着胳膊，扬起修长的脖颈，在那哇哈哈哈的‘乱笑’。
　　在大船下方，那壮硕的老者扛着大船，正踏浪而行，速度奇快无比。
　　“老弟！看老哥把谁带来了！”
　　吴妄鼻子嗅了嗅，顿时安下心来。
　　是，季默的味道。


第一百八十七章 蛀虫
　　赭鞭，神农陛下的贴身法宝，本是搜寻百草时所用的仙宝，后渐有灵性，追随神农前辈北御天宫、抵挡强神，于大荒名声赫赫。
　　吴妄很快就发现……
　　他小金龙、刑罚殿殿主的名头，都不如这把兵刃有用。
　　赭鞭一入手，那身段高挑的火翎在他身后一站稳，此地的氛围彻底变了。
　　此前那浓浓的敌意不见了，那些警惕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仙兵眼底的震惊与尊崇。
　　吴妄心念一动，赭鞭轻轻抖动，化作一条碗口粗细的火苍龙，盘旋在吴妄身周。
　　这苍龙身周包裹着橘红色的火焰，却没有半点热浪，有些慵懒地趴在吴妄肩头，龙须微微飘舞。
　　显然，赭鞭不只是听命而来，还对吴妄特别熟悉。
　　之前可没少打他。
　　吴妄试着抬手揉了揉火苍龙的脑袋，那火苍龙给了他一个无聊的眼神，直接口吐人声：
　　“怎么，还需吾在你掌心蹭一蹭？”
　　“不敢不敢。”
　　吴妄讪笑半声，第一次见有自身个性的兵刃。
　　那夏官火翎提醒道：“大人，陛下命我前来，就是要在今日带走一些已腐朽的臣子，您看是不是早些做正事？”
　　“道友您是？”
　　“夏官，祝融·火翎。”
　　“祝融？”
　　“祝融为夏官系官位最高之人，”火翎拱手道，“如今春夏秋冬四官不参政事，夏官本主军事，大人可将我当做是陛下的亲卫。”
　　吴妄含笑点头，问：“火翎大人是一人而来？”
　　火翎直接问：“您需多少人马？”
　　吴妄道：“两支人马吧，一支将四海阁总阁包围，一支控住城内局势，任何人不得妄动，储物法宝各自封好。”
　　“大人稍等，属下立刻调兵！”
　　祝融火翎答应一声，转过身看向四海阁，身周若火焰凝成的战甲闪耀出璀璨光亮，身形跃至高空。
　　她左手虚握，一团火焰左右喷涌，其内现出一把火翎枪。
　　这长枪对乾坤虚划，一道火光自天地间展开，似是将虚空烧融，缓缓扩张为一条裂缝。
　　咴儿——
　　马嘶声响彻天地，数百团火光从中窜出，却是数百名身着全身甲的男女骑着火焰马现身，自空中整齐列阵，排出了十二冲锋方阵。
　　清一色的天仙境初期的修为！
　　连半个天仙境中期都无！
　　而在这数百人现身后，道道流光飞射而来，飞行轨迹没有半点扭曲、并无任何拖泥带水，一排又一排抵达那数百骑之后。
　　转眼间，灰沉的天空遍布火焰，十二方阵填满了四海阁上空的天空。
　　那火焰大门缓缓闭合，浓郁的火之灵气席卷四面八方。
　　祝融·火翎傲然立于空中，背后张若蝴蝶般的火焰羽翼，声传各处：
　　“奉仁皇阁刑罚殿殿主无妄子之命！包围四海阁，封四海阁内所有修士储物法宝！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那数不清多少人影齐声回应，若闷雷自天边滚动。
　　“喏！”
　　火翎长枪下指，道道身影自高空坠落，数百天仙左右奔驰，天地间满是呼啸之声。
　　吴妄：……
　　看呆了，但还没有完全呆。
　　大长老在后感慨：“陛下亲率的炎帝军都来了，四海阁之事，当真不简单。”
　　炎帝军，应该是人皇的‘禁卫’？
　　吴妄之前还暗自嘀咕，火之大道对人域的影响是不是太低了，没想到火之大道修行者都上交给人皇了！
　　此前西野初遇老前辈，还以为老前辈是个被手下架空了的可怜老头；
　　现在再看，那明明是大荒南部的霸主，站立在熊熊火焰之上。
　　“早说啊，”吴妄郁闷道，“亏我还四处搬兵，生怕压不住四海阁。
　　大长老，给各方去信，说明此地状况，让他们管事之人来了就好。
　　还有，对季家连发最快的传信玉符，告诉他们季默没事，已被救出来了，让他们莫要担心，此事仁皇阁与四海阁，定会给季家一个交代。”
　　大长老拱手领命，带着妙长老一同摆弄起传信玉符。
　　少顷，便见十数道流光自此地飞走。
　　城中局势，已被炎帝军控制了大半，只剩下最宏伟的那座高楼现出层层的大阵，众炎帝禁卫无法冲入其中。
　　那火翎见状，身形唰地自高空消失不见，出现在了高楼正前方，无比浑厚的气息自她身周涌出。
　　霎时间，天地变色、海浪倒卷，竟似有天崩之势，仿佛那高楼之下有一口火山即将喷涌。
　　这个夏官·祝融·火翎，竟是与刘百仞相同层级的人域压箱底高手。
　　“尔等敢不受命？”
　　火翎长枪向下一点，立刻就要轰开此阵。
　　就听得有些苍老的女声自高楼内响起：“还请勿要出手，此地阵法乃自行开启，吾等这就现身。”
　　话语落下，那高楼各处的阵法光壁缓缓消退，其内走出数百道身影。
　　最先的那名老妪，吴妄见过。
　　季默和泠小岚几乎死在北野的试炼，就是她一手策划；
　　神农前辈因这般试炼训斥四海阁时，她曾以神农前辈寿元无多为由顶撞，还去解释这般做的合理性；
　　她就是前任四海阁阁主……
　　“对了，最前面这位老前辈叫什么？”
　　吴妄扭头问了声，背后的灭宗众人差些被晃了腰。
　　一位跟随风冶子走到城外的四海阁阁老道：“前阁主尊姓一个冯字。”
　　“哦？原来是冯老阁主。”
　　吴妄露出几分微笑，散出仙识看了眼刑天师徒的位置，却并不着急进城。
　　依照吴妄所言，城内一众修士此时都已被制住，各自储物法宝被封禁，悬浮于身周。
　　上至超凡，下至尚未成仙的修士，无一例外。
　　道道目光看向吴妄，吴妄嘴角露出一二笑意，负手向前。
　　他肩上趴着那火龙龙首，原本普通的长袍在这火龙的映衬下，竟是那般威严不凡。
　　方脸蕴正气，背脊存傲意。
　　但他笑容越发温和，反而一改初来时的那般冷峻。
　　——前面的冷峻，是因自己也没多少把握；此刻，吴妄已是气定神闲。
　　“各位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
　　吴妄的嗓音自城中传开：
　　“我今来此地的目的，大家刚才也听到了，主要是为彻查云秀坊之事。
　　四海阁为人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这点你我都不能否认，但功过不能相抵，赏罚须得分明，越是四海阁这般干系人域命脉的衙司，越该明心见性、保持本真。
　　各位仙兵暂且安坐，各位四海阁的干事、执事、阁老，也请就地歇息。
　　若有冲撞各位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言语落下，吴妄已在城中大街之上，看着一处处高楼石楼门前镶嵌的九野珍宝，不由得暗呼四海阁有钱。
　　怎料，就听一声轻响，那四海阁前任阁主的拐杖落地。
　　她背后有人搬来一只座椅，这老妪就缓缓入座，看都不看吴妄一眼，开口道：
　　“还请无妄殿主恕老身无礼，斗胆说一两句。
　　四海阁创立至今，寻人域所缺，以补人域之不足，阁内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在四海奔波，哪个不是在神灵的眼皮底下，去开拓的一条条商路！
　　今日，仁皇阁之刑罚殿殿主来我四海阁，以那小小云秀坊为由，却将我四海阁上上下下一应封禁，这岂非是寒了我四海阁上下数十万仙人之心！”
　　这位冯老阁主说完，她背后不少阁老纷纷开口，一个个声泪俱下，说的不少四海阁内的年轻人看吴妄的目光满是憎恶。
　　吴妄闻言点点头，抬手摁压，让城内各处的话语声稍息。
　　“今日之事，是我考虑欠妥了。”
　　吴妄继续缓步向前，步履轻快、面含笑意，仿佛是与几位同龄好友漫步郊游。
　　他道：
　　“冯老阁主说的对啊，一个小小的云秀坊，确实不值得动这么大的阵仗，毕竟云秀坊与四海阁只是疑似有关联，又不是四海阁下属的门庭。
　　这样，冯老阁主稍等，我想想该怎么处置。”
　　吴妄扭头看看身后，只有大长老、林素轻、妙长老，以及杨无敌、张暮山两位护卫跟随。
　　他抬手点了下杨无敌，道：“无敌你说，我该如何给冯老阁主赔罪？”
　　杨无敌双腿一哆嗦，忙道：“属下哪知道这个……可宗主，他们嫌弃咱们雷声大、雨点小，您多下点雨不就行了？”
　　“哦？你说的不错。”
　　吴妄对杨无敌挑了挑眉，这家伙不愧是自己一笔笔供奉磨砺出的人才，很是明白自己心意嘛。
　　吴妄转过身，看向冯老阁主，笑道：
　　“既如此，立刻请刘百仞阁主，在仙凡殿调一些精通术算的仙人过来。
　　四海阁最近千年的账目，有一本算一本，挨个彻查。
　　若有贪墨者、挪用四海阁公用灵石者、私自毁坏篡改账目者，一律重惩！
　　最近千年若是查不到，那就多查两千年。
　　本殿主最近没太多急事，刚好在此地，消磨消磨岁月。”
　　“是！”
　　火翎自空中抱拳领命。
　　冯老阁主背后的众多阁老面色有些不对；
　　便是此前追随风冶子出城的那些阁老，也有半数额头沁出冷汗。
　　冯老阁主凝视着吴妄，嗓音总算舒缓了许多：“无妄殿主，你当真要如此行事？需知，年轻气盛，过刚易折。”
　　“有前辈曾曰，不气盛那叫年轻人吗？”
　　吴妄笑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老阁主何必担心这事？”
　　他一撩道袍下摆，大长老随手将城外椅子摄来，放在吴妄身后。
　　“多搬几张椅子来，大长老、妙长老坐吧，火翎大人发完令，也请过来入座吧。
　　咱们等等受害者季默季公子。”
　　大长老道：“宗主，可用老夫去接他们一下？莫要让这么多人等着了。”
　　“那就劳烦大长老了，体修赶路着实太慢了。”
　　大长老不由莞尔，卷起漫天黑风，朝西南方向飞去。
　　忽听一声长啸，却是林祈带着数百林家家将、私兵自天边疾驰而来，倒是比季默来的抢先半步。
　　于是，又片刻后。
　　……
　　那艘圆筒状的潜海大船，是被大长老和刑天之师，一同抬过来的。
　　其内有数十生灵，早已被刑天之师用了‘音吼’神通震晕，此刻都没能清醒过来。
　　吴妄先是仔细用仙识搜查了一遍其内的情形，发现没有什么不可描述的画面，就立刻命四海阁阁老尽数看向此处。
　　火翎火枪划过，大船宛若蛋壳般一分为二。
　　众炎帝禁卫一拥而上，抓了十六名真仙境高手，三名天仙境高手，二十余位千娇百媚、风姿不凡、面容姣好的各族少女，救出了那昏迷不醒的季默。
　　季默被抬出来时，吴妄立刻向前，拿出一件宽袍盖在了季默的身上。
　　重点盖住了他的胯部。
　　林祈在旁皱眉嘀咕：“都什么时候了，这也能行？”
　　“是媚丹。”
　　妙长老在旁轻声道了句，已是拿起了季默被救出之地的几只瓶罐，缓声道，“季默明显是着了道……宗主，这里还有几颗留影宝珠，不对，是十几颗。”
　　留影宝珠？媚丹？异族女子？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此刻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这个云秀坊有点东西。
　　竟然是想拉季默入伙，握住季默的把柄，然后反过来威胁季默。
　　这怎么威胁？
　　人人都知季默是各地花楼的精神股东，怎么会……
　　是了，季默如今成婚了，总归要考虑乐瑶的感受。
　　吴妄看了眼林祈，又看向了一旁昏沉熟睡的季默，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不是云秀坊胆大包天，而是云秀坊自作聪明。
　　今日四海阁即将被全方位清查账目，甚至惊动了炎帝禁军，必然会造成人域高层地震，而此事的起因，是云秀坊意图色贿季家公子。
　　这？
　　他刑罚殿殿主不配吗？
　　妙翠娇自袖中取出一颗丹药，屈指轻弹，钻入了季默口中。
　　季默的‘伤势’，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愈合’……没了那尴尬的烦恼。
　　吴妄与一干灭宗男修，看妙长老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宗主，这里面有些有意思的东西，”妙翠娇柳腰轻摇，已是到了吴妄身前，将一颗留影宝珠递给吴妄。
　　吴妄抬手拒绝：“妙长老，我是个正经之人。”
　　妙长老笑道：“您以为这里面是什么？看看就知道了，要不属下直接放出来？”
　　“这能放出来吗？”吴妄瞪眼呵斥，“莫要胡闹，这！”
　　妙长老手指轻点，那留影宝珠已投出微弱光亮，显出了一幅画面。
　　季默坐在一处床榻上，握着一把短剑，剑刃抵在自己胸口，面色满是决然。
　　他面前，几名异族女子正款款起舞，宝珠之中传来少许靡靡之音。
　　还有一声柔媚的呼喊：
　　“季公子，您何必这般苦撑，这里又没有旁人，奴家身子也是干净的。”
　　季默骂道：“本公子有本公子的原则！你们就算用尽手段，今天也得不到我的身！”
　　“公子，来嘛~”
　　“滚！”
　　季默口中大喝，手中宝剑用力朝着前方挥舞，吓的几名少女花容失色。
　　但能看出，季默此刻修为被禁，且状态很是不对，呼吸粗重、额头满是汗水，面容上时不时划过红光。
　　季默骂道：“那几个混账给我出来！你们说带本公子去你们总坊，又用这般手段，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层层帷幔之后，有道身影端着酒樽，啧啧怪笑：
　　“季公子，你明里暗里旁敲侧击，不就是想知道我们云秀坊后面是谁吗？
　　我说，您怎么就管闲事管到了我们头上？
　　就凭你们季家，还想动我们云秀坊？”
　　又有一人笑道：
　　“季公子呀季公子，到了我们云秀坊，是龙要盘着、是虎要卧着，看您是同道中人，咱们给季公子一条明路。
　　顺了这些姑娘的意，我们自会带你去那云梦之间，那里有您此前想象不到的快活。
　　您就当让我们安心安心，从了吧，这跟您逛花楼不一样吗？”
　　季默目中光芒闪烁不定，拄着长剑，呼吸越发急促。
　　“本公子去花楼，凭的是钱财之物，换的是笑脸相迎！你们呢？强抓女子，为奴为仆，生杀予夺，何其残酷！
　　你们可知何为怜香惜玉，可知何为女子柔情！
　　简直混账！
　　本公子只是来你们云秀坊救出一些侍女，从未要跟你们沆瀣一气！”
　　“唷，逛花楼还能被您说的这般义正言辞，我等也是领教了。”
　　一人道：“你们几个，若解不开季公子的衣，稍后就去海里喂鱼。”
　　那几名女子花容失色，却只能打起精神，不断试图靠近季默。
　　季默抓着剑左右驱赶，但他神情越发迷糊，身形摇摇晃晃，喉结也在上下颤抖；几道曼妙身影如蛇般缠绕而来，季默咬牙低喝，犹自不断挣扎。
　　如此不知多久，忽听一声大喝，那宝珠投影闪烁了一阵，随之戛然而止。
　　却是刑天之师及时出手，护住了季默的裤腰。
　　此刻，昏迷在侧旁的季默浑身颤抖，口中还在喊着“不要”、“闪开”、“瑶儿我不是故意的”。
　　突然间，季默睁开双眼，身形径直坐了起来，扭头看向吴妄，面色狂喜，呼喊一声：
　　“熊兄！帮我跟瑶儿解释一声！”
　　随即又翻起白眼，身形歪歪扭扭躺了回去。
　　“将宝珠交给乐瑶，她应该很快就会赶来此处。”
　　吴妄如此叮嘱一句，妙翠娇温柔地点点头。
　　言罢，吴妄带着道道目光，走去了那群云秀坊的修士面前，示意大长老将他们中一人弄醒，而后立刻一脚踹过去。
　　那面色泛青的中年男修，此时还没搞清楚周围的状况，瞪着吴妄：
　　“你是何人，你要做何事？你可知贫道是谁！”
　　吴妄扭头道：“把那些媚丹拿过来。”
　　“我来！”
　　一直不曾说话的刑天跳了上来，将那些丹药一把夺过，二话不说冲到这天仙面前，一巴掌砸掉对方门牙，抓着对方脖颈，将一瓶媚丹尽数倒了进去。
　　刑天扭头看向吴妄：“再怎么办？”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找个没人的角落绑起来，绑结实一点，弄点春宫图给他看，他要不看就用鱼钩把他眼皮挂起来。”
　　“放心吧！交给老哥了！”
　　刑天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这混蛋真恶心！这要是在咱们老家，我非要把他面朝下挂在狼骑后面，给他把那多余的玩意，一点点磨平喽！”
　　吴妄：……
　　“老哥你随意发挥，你这比我懂的酷刑都多。
　　其他人，由妙长老去审吧，杨无敌在旁打个下手。”
　　“是！”
　　“行吧。”
　　杨无敌与妙长老各自答应一声，向前拖走了几人。
　　不多时，一旁小巷中传出了声声哀求，那里飘出了一阵阵奇异的香气。
　　半个时辰后。
　　妙长老漫步而出，舌尖微微舔过嘴唇，将两枚玉符递给吴妄，“他们知道的就这些了。”
　　“嗯，”吴妄招来林祈，将一枚玉符递了过去，其内写着云秀坊的十几个落脚点。
　　吴妄道：“林祈，这件事交给你，能不能办漂亮？”
　　林祈喊道：“弟子当将功补过！”
　　“去把他们都抓来，能不杀就不杀，后面还要审问，当然宁肯杀了也不要放跑。”
　　“是！”
　　林祈答应一声，率林家家将与四海阁仙兵匆匆而去。
　　吴妄又道：“把那二十多个异族女子喊过来，我与她们说几句话。”
　　侧旁自有炎帝禁卫领命。
　　不多时，还是那小巷中，二十多名异族女子浑身颤抖；
　　她们各自握住蕴了仙光的兵刃，一步步向前走着，走向那边半死不活的十多名云秀坊修士。
　　一名雨师妾国女子最先扑了上去，咬牙嘶吼、手起刀落。
　　一名名与人族身形面容相近的女子扑了上去，她们的哭喊声、叫喊声、修士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吴妄把玩着妙长老给的另一枚玉符，其内有十几个人名。
　　他此刻看向冯老阁主背后的人群，有几人已是紧紧闭眼，不敢与他对视。
　　“阁老？呵，蛀虫。”
　　吴妄嘴角冷笑满是嘲讽，但此刻，冯老阁主闭目长叹，她背后之人无一敢回应。
　　到此刻，吴妄已经决定不放过此地之恶，但仅凭这份供词，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发难的点；
　　也需要更为锋锐之剑。


第一百八十八章 血染四海！
　　海边的天气总是多变。
　　随着那十多名云秀坊修士的惨嚎声渐渐隐没，四海阁总阁大城下起了大雨。
　　那二十多位异族女子被带走前，各自跪下对吴妄磕了几个头，随后就被拉去了城外暂时安置。
　　天上地下、屋顶街巷，一名名身着火焰战甲的年轻男女静静而立，面甲之后显露出的少许面容十分平静。
　　灭宗那群体修，在吴妄身后一字排开，静静站着；
　　杨无敌左右抓了两把大伞，替前方坐着的吴妄与火翎挡雨。
　　火翎似乎不喜说话，吴妄也没开口的打算。
　　赭鞭化作的火龙已飞去一旁，趴在屋檐上，似乎很享受普通的雨水。
　　吴妄眼皮略微跳动，对大长老传声嘀咕了几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大长老拱手领命，用黑风卷了这群灭宗修士离去。
　　“大人，”火翎开口道，“您可善领兵？”
　　吴妄答：“不善。”
　　“嗯，”火翎微微点头，似乎还暗自松了口气。
　　【陛下交代，与小金龙多聊聊的任务，顺利达成！】
　　左右也是要等着，吴妄拿出了一只玉简，品读着其上记载的修行感悟，参悟自身的星辰大道。
　　吴妄也没想到，他前后要在四海阁呆十几日。
　　人域太大，大到就算有一群天仙催动御空法宝，赶路也要花费不少时间。
　　吴妄一行抵达此地过了半天，季家大批仙人赶至。
　　季默的几位姨母姑母，指着那群阁老破口大骂，后者愣是不敢还嘴。
　　紧接着，破日宗的几艘大船停在天边，乐瑶带着一群老魔冲到四海阁，看到昏睡的季默差点哭出声。
　　待她确定自家夫君安然无忧，只是最近半年内需精心调养、不可行房，着实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随后，这乐瑶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在大雨之中就钻了出来。
　　她提着自己的短刀冲到吴妄面前，任凭大雨打湿自己长发，幽冷的目光凝视着吴妄。
　　只差一点，吴妄就忍不住要召出自己的金甲护身……
　　乐瑶道：“兄长若还认我这个弟妹，事后按我乱用私刑惩处我也好，稍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罢，欲要害我夫君之元凶，我定要亲手杀了他！”
　　“弟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吴妄道：“林祈已带人去抓云秀坊上上下下，我不会给他们活路，你若要出气，现在就去写一封申请入刑罚殿当差的书信，我立刻给你批。”
　　“多谢兄长。”
　　乐瑶抱拳拱手，英姿飒爽地甩身而去；一旁已有破日宗的老魔撑开结界，摆好了桌椅板凳。
　　火翎瞧了眼乐瑶，目中露出一二欣赏之意。
　　“她不错。”
　　“嗯。”
　　吴妄低头看自己的书，完全没有跟火翎交谈的意思。
　　待大雨放晴，季默已是生龙活虎，吴妄过去与他说笑几句，并未打扰他与乐瑶的合法亲近。
　　对于季默而言，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调查云秀坊之事已是顺利完成。
　　如此，又过了半日。
　　大批飞梭自北面而来，送来了一位位长袍襦裙打扮的男女，少说也有上千人，都是仁皇阁内的‘文职’。
　　吴妄主动去城外迎接，说了几句勉励的场面话。
　　这千位文仙齐声领命，对吴妄做了个道揖，在大队炎帝禁卫护送下，涌入那冯老阁主背后的高楼中。
　　四海阁大查账，就此拉开序幕。
　　季默主动请缨加入了查账之列。
　　吴妄本以为他受不住这般枯燥，没想到季默还真就坐住了，一个人顶七八个人用。
　　显然，季公子因为闹出这般大场面，心底也有些发虚，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四海阁数百名执事获准可动，在炎帝禁卫的监督下，将一只只玉符、一卷卷布帛送去了主楼。
　　一时间，四海阁内多了几分喧嚣之意，高楼内人影走动，高楼外流光不停。
　　吴妄一行抵达四海阁的第四日。
　　一艘又一艘的楼船、飞梭从天边飞来，林祈带着几名超凡境高手，直接落入四海阁大城中。
　　林家清剿云秀坊大胜而归！
　　林祈意气风发，在吴妄面前站的笔直，又低头行礼：
　　“回老师，一十三处云秀坊尽数拔除，抓来云秀坊大坊主一名，副坊主三名，执事三十六名，其余人等总共一千六百二十余人。
　　救出异族两千余，其中女子一千八百余，男子二百余。
　　根据初步审问，预计云秀坊在九野活动之人还有数千，非近日可抓获。”
　　吴妄坐在木椅中，翘着二郎腿，腿上摆着一卷《炼宝论》，笑道：
　　“做的不错。”
　　本是紧绷着的林祈差点笑出声。
　　“就在城外开始审问，”吴妄看向了不远处的一处阁楼，妙长老与素轻正在其内喝茶。
　　吴妄笑道：“若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供词，就去请妙长老出马。”
　　林祈道：“弟子尽量不叨扰妙长老！”
　　“诶，等会，咱也去！”
　　刑天自不远处的酒楼跳了出来，提着两大坛子酒，一边走着、一边不满地抱怨着：
　　“还以为在这里有架打，结果就是干坐着，没劲，没劲的很啊。”
　　吴妄不由莞尔，却也没多解释什么。
　　这事哪有那么容易。
　　四海阁的这个难题，人皇陛下都不太愿触碰。
　　一方面，四海阁确实肩负着收拢九野宝材的使命，如今对人域而言无比重要。
　　天宫与人域对峙多年，不断用凶兽潮消耗人域的‘资源’，四海阁说是人域命脉，实至名归。
　　另一方面，而今天宫逐步发难，人域内部理应团结，对四海阁这般‘功臣’动手，确实容易引发人心的动荡。
　　【如何在不影响四海阁正常运转的前提下，拔除四海阁内的毒瘤，且尽可能减少人域内部动荡，就是神农老前辈此次给吴妄的考题。】
　　挺棘手；
　　也挺麻烦的。
　　但吴妄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要么是他将四海阁冯老阁主一方势力彻底摁死，要么是被这群‘功臣’去人皇陛下那参一本，自己老老实实回灭宗做宗主。
　　仔细想想……
　　嘿，成败都不亏。
　　火翎突然传声问：“若是查账没什么问题，可是要安插一些其它罪名？”
　　吴妄有些诧异地看向火翎，目中流露出少许不解。
　　火翎道：“陛下有令，大战在即，四海阁不能存两个阁主。”
　　“明白了。”
　　吴妄慢慢吐出这三个字，低头看着面前的书籍，心底略微沉吟。
　　做人皇，果然也需心狠。
　　他传声道：“火翎大人不用担心，我断定这四海阁老阁主的班底都有问题。”
　　火翎微微点头，也学着吴妄双腿交叠而坐，道：“大人有准备就可。”
　　准备？
　　吴妄不由一乐，他能有什么准备？
　　来四海阁之前，还在纠结怎么处理穷奇翅才能达到极限的美味。
　　“走一步看一步吧。”
　　火翎不由一阵皱眉。
　　半日后，云秀坊上下的审讯有了结果，与云秀坊有关联的阁老增至二十余人，且大半都站在了冯老阁主身后。
　　这只是一把匕首，吴妄并未着急扔出去。
　　又是一连数日的等待。
　　有不少四海阁执事道心崩溃，绝大多数四海阁仙兵都是无精打采。
　　城外已聚起了不少人。
　　林家、季家为首的数十家将门，各有使者在此；
　　仁皇阁也调来了大批仙兵，随时听从吴妄调遣。
　　此刻的道道目光，已是落在了吴妄的背影上，有质疑、有不解，也有期盼。
　　吴妄抵达四海阁的第十三日。
　　数日的连绵阴雨后，天空放晴，道道阳光洒在四海珍宝城的街巷上，照在一名名带着倦色的四海阁仙人面容上。
　　炎帝禁卫军身上的火焰宝甲，更增几分光亮。
　　季默快步而来，低头将一枚玉符递给吴妄。
　　许是季默伏案审查账目太久，许是此时他拿到的结果与预期有较大差距，季默的面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几分困惑。
　　季默低声道：“无妄兄……殿主，近千年的账目已基本对校完毕，进项出项、连年损耗都能对上，似乎没什么异常。
　　我们找出来的对不上的账目就这些，但不足以问罪。”
　　吴妄将玉符接了过来，看着里面那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情依旧十分淡定。
　　在此地的都是修士，季默的话语声早已传遍各处。
　　城内城外一片死寂。
　　火翎也是抿嘴皱眉，表情略有些凝滞。
　　“啧，哈哈哈！”
　　冯老阁主背后，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笑了几声。
　　这是一名姓赵的四海阁副阁主，此刻的笑容中满是苍凉。
　　他仰头长叹：“本座为人域呕心沥血万载有余，得来的就是黄口小儿如此欺凌！”
　　“无妄殿主！”
　　冯老阁主背后又有阁老站了出来，这次却是个老妪。
　　这老妪指着吴妄，颤声道：
　　“你是小金龙，是如今人域炙手可热的新秀，是仁皇阁刘阁主倚重的刑罚殿殿主，更是如今盛传的下一任人皇继位者。
　　老身本不该得罪与你，但你这次欺人太甚！
　　假借云秀坊之名，暗行掌控四海阁之谋！你到底居心何在！”
　　好大一顶帽子。
　　又有阁老冷笑道：“无妄殿主，此事到此为止吧，你最起码该给老阁主做个道揖，说一声得罪。
　　老阁主追随陛下数万岁月，四海阁上上下下，人域内内外外，谁不敬重老阁主三分？
　　不让你跪下认错，已是给足你颜面。”
　　林祈骂道：“你想让谁认错？”
　　季默也道：“怎么？仁皇阁总管人域内务，来此地清查账目，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何错之有？”
　　吴妄身后，一名追随风冶子的阁老沉声道：“仁皇阁来监督四海阁，也是为了四海阁能更好为人域做事嘛。”
　　冯老阁主背后有人笑道：“怎么？现在就开始巴结起来了？”
　　“无妄殿主恐怕必须为此事负责，我四海阁停摆半个月，上下人心浮动，这对人域造成了多大的损害！”
　　“云秀坊之事还不够丢人吗？非要逼无妄殿主将此事公布于众吗？”
　　“云秀坊假借四海阁便利，事情败露还要反咬一口当年针对过他们的众阁老，这些以贩卖百族生灵、甚至贩卖同族的人渣，他们的话能听信吗？”
　　“好了！”
　　当！
　　那冯老阁主手中拐杖轻轻点地，道道气劲化作疾风席卷四面八方，也让即将吵起来的两方阁老同时息声。
　　一直未动过的冯老阁主缓缓站起身来，看向吴妄，淡然道：
　　“晚辈，起身认错。”
　　吴妄翘着的二郎腿却并未落下。
　　此刻，那座高楼各处，一道道身影站在窗前，注视着这一幕。
　　城内城外，大批炎帝禁卫注视着这一幕。
　　数十名将门使者、大批异族女子、仁皇阁数万仙兵，齐齐注视着这一幕。
　　天空中有阴云滚动，闷雷声在不断震颤。
　　吴妄轻叹了声，摁着座椅扶手，缓缓站起身来。
　　趴在屋檐上的火龙游来，自吴妄身周环绕，龙首搭在了吴妄肩头，注视着冯老阁主。
　　“老师！”林祈低声道，“他们肯定伪造了账目！四海阁的账此前都是他们自己在做！”
　　吴妄抬手示意林祈不必多说，背负起双手，向前踏出了一步。
　　“奶奶！”
　　一声呼喊，有道小巧的身影自侧旁屋顶几个起落，已是张开双手，挡在吴妄身前。
　　东方沐沐。
　　她看向冯老阁主，大眼中带着几分决然，低声道：“出题哒没错，你知道的！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好吗？”
　　“退下。”
　　冯老阁主目中流露出几分不耐，“你被天劫劈坏了心智，莫要在此地捣乱。”
　　沐大仙气道：“我捣乱？要我把他们做的事一件件抖出来吗？”
　　“胡言乱语！”
　　“好了沐沐，”吴妄突然出声，“这里没你什么事，去找素轻玩耍。”
　　东方沐沐扭头看向吴妄，“可是……”
　　吴妄道：“素轻。”
　　林素轻硬着头皮自侧旁而来，将东方沐沐直接抱起，连忙退去了一侧。
　　吴妄笑道：“沐大仙是我好友，我不愿她牵扯到此间，更不愿她跟冯老阁主祖孙成仇，她心底的那份正气，却是天劫劈不散的。”
　　言罢，吴妄缓缓低头、矮身。
　　正当所有人以为他要行礼赔罪时，他却蹲在了地上，随手在地上扣了扣，拿起了一面石板，慢慢站了起来。
　　“上等的凝松石铺大街，我都不敢这么奢侈啊。”
　　冯老阁主淡然道：“无妄殿主想说什么？直言就是。”
　　“我想说……大长老！”
　　轰隆——
　　阴云炸起惊雷，城内起了狂风。
　　大长老一袭血衣，带着数十名灭宗壮汉出现在了吴妄身后，他们各自拿出一两件储灵法宝，倒出了道道人影。
　　吴妄定声喝道：“把他们拉上来！”
　　“喏！”
　　数百炎帝禁卫一拥而上，将那些浑身发抖的低阶修士拽起，拖到了吴妄与冯老阁主面前的主街上。
　　这一瞬，冯老阁主目中带着几分疑惑，她背后数名阁老却是想到了什么，双股颤颤、浑身轻抖，几乎不能站稳。
　　“认识吗？”
　　吴妄背负双手，一步步走向前，“这些人是谁？”
　　冯老阁主淡然道：“老身怎知？”
　　“不知？”吴妄随手提起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告诉这位老阁主，你是谁？”
　　这人止不住的哆嗦，浑身法力都差点被吴妄这一提给捏散。
　　他忙道：“小、小人是上章大商队执徐矿队总管，专走西海第六航路，主、主营西野之矿……”
　　“把你最近的账本拿出来。”
　　“是。”
　　他自袖中拿出一枚玉符，颤抖着捧到吴妄手心。
　　吴妄拿起看了眼，又道：“不是卸货的账，是收货的账。”
　　“这、这，”中年男人舌头都有些打结，“大人，就这一本账，真的就这一本账！”
　　杨无敌在旁大骂：“瞎了你的狗眼！你眼前这位，仁皇阁刑罚殿殿主！若你有半分蒙蔽之心，对你一族便是株连大罪！”
　　“这、这这……我……”
　　吴妄松开这人肩头，此人立刻跪在地上，抖若筛糠、面若青紫，而吴妄此刻所站之位，恰好封住了他看向冯老阁主背后众阁老的视线。
　　大长老更是点出一指，绝了旁人对此人传声的可能。
　　吴妄看向那冯老阁主，淡然道：“说，让你活。”
　　“大人！小人有第二本账！小人的收货账在这！”
　　此人在袖中拿出了几枚玉符，因为双手颤抖，都有些拿不稳。
　　吴妄抬手摄来，仔细看了几眼，不由得闭上双眼。
　　他嗓音带上了怒意：
　　“来人，收账！将这些商队总管身上的账目尽数收走，与四海阁账目一一比对！”
　　数百禁卫轰然应诺，有几名阁老站立不稳，竟跌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头顶的轰鸣声再起，此刻城中生灵尽有些胆战心惊。
　　那群商队之人哭嚎哀求：
　　“大人！我们商队只是听命行事，这些都是上面人叫我们做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我们只是负责把东西运回来，它们去了哪，我们一概不知啊大人！”
　　求饶声中，大批玉符被送入高楼。
　　吴妄拿着那几枚记事玉符，缓步向前，慢慢走向那冯老阁主，将手中玉符直接扔到了她脚下，发出几声叮铃脆响。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四海阁既然掌控了人域所有商路，那些域外特有的宝矿、宝材、灵药，为何会在一些黑市上流传，又如何出现在一些坊镇。
　　四海阁的账目中，没有这部分吧？
　　还用我派人去外面查吗？
　　前辈？”
　　冯老阁主闭目轻叹，言道：“大人觉得，此事错了？”
　　吴妄不怒反笑：“你莫非觉得，此事没错？”
　　冯老阁主道：“有人贪心不假，但他们同样为人域做了贡献，他们所给人域的，比他们贪墨的，要多得多！”
　　吴妄笑了两声，笑容中满是无奈。
　　“冯老阁主这几句话，简直是诛心之言。
　　您让那些安安分分做自己本分要务的仙人，心底怎么想。
　　您又让那些战死在边境上的同族，心底怎么想！
　　他们身上的甲胄若能厚几分，他们手中的法宝若能再多一二分品质，是否就能多少许活命的可能？
　　你觉得你的手下为人域做了杰出的贡献，贪心一点没什么，那你为何不想想，放其他人在此地，他们未必做的不如你这些手下。
　　他们做的能比你这些手下更出色！”
　　冯老阁主目露怒色，定声道：“你简直强词夺理！”
　　昂——
　　吴妄肩头的火龙龙首突然窜出，化作三丈直径，对那冯老阁主张口怒吼！
　　后者竟双腿一软，堂堂超凡境高手，此刻都有些站立不稳。
　　吴妄唾沫横飞，厉声骂道：
　　“是你在强词夺理！
　　少给我说什么黑猫白猫，别在这论什么能臣不论廉贪！你这套说辞能唬住谁？
　　域之硕鼠！其患何重！
　　怪不得陛下半句话不说就派来了禁卫，让我由云秀坊之事大闹一场，他看在眼里！他都看在眼里！
　　你知道吗？
　　老前辈衣食住行何其简陋，终年要守在边境之地，与天宫相抗，守护人域大门！
　　你们呢？
　　结党营私！拥权自重！你们是在吸人域的血！
　　那些拿去换宝材的粮食，是人域凡人一粒粒种出来的！那些运回来的宝材，是要用在刀刃上，拿去给人域续命的！”
　　“陛下……”
　　老阁主双目有些浑浊，身形摇摇欲坠。
　　“老身从未贪墨半分，老身从未贪墨半分！”
　　她像是溺水者抓住了稻草般，将自己被封禁的储物法宝推了出来，颤声道：
　　“老身一心为陛下、为人域，从未贪墨半分！”
　　“你以为你贪的是那些财吗？”
　　吴妄闭目吸气，那火龙已自他肩头游走，围在此老妪身周。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才是四海阁最贪的那个，你贪的是权势，是权柄，是将人域命脉掌握在手中的快感！
　　那些账目很快就能查清。
　　那么大的缺口，这么多人联合，能瞒得过你吗？
　　你并非是纵容手下，你只纵容那些只听命于你、卖力气吹捧你的手下。
　　我第一次见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人皇陛下尚未延寿，他质问你四海阁为何要做人皇试炼，还要去筛选那些强运之人，你怎么说的？
　　你说，人皇陛下您快不行了，我们要早做准备。
　　我就在旁边看着、听着。
　　那时候我替陛下心寒，我替他无力！
　　我敬他，因为他叫神农！
　　他尝过了百草，他抵住了天宫，他救了无数同族，却要在自己大限前，被你这般羞辱！
　　你想过吗？啊！你到底想过吗！”
　　“老身、老身……老身绝无半分不忠……”
　　“认错！”
　　“你！”老妪目中带着几分怒意。
　　吴妄面露怒色，额头暴起青筋，一指指向地面！
　　他大喝而出的嗓音，与那火龙一同怒吼、咆哮。
　　“我让你！认错！”
　　老妪浑身颤抖着，面色煞白又泛起青色，对着吴妄怒目而视，却终究是低下头去。
　　双腿慢慢弯曲，身体慢慢匍匐，双手撑在地上，额头一点点低伏……
　　吴妄侧过身去，后退了半步。
　　身后一排排禁卫相对转身，各自后退；
　　城外密密麻麻的人影左右退开，让出了向北的缝隙……
　　当这老妪额头触碰地面时，似有一面镜子打碎，她竟失声呜咽，跪在那一时无法抬头。
　　倾盆大雨落下，却是比此前的每场雨都要急骤。
　　吴妄看向了那群阁老与执事。
　　“拿下吧，从重惩处，不要惋惜人域战力，该杀就杀！”
　　大群禁卫一拥而上，一名名阁老被摁在地上，火翎却是早已出现在他们头顶，压的他们无力反击。
　　吴妄并未再多看，转身走向城门。
　　有追随风冶子的阁老向前，刚露出个笑脸。
　　“你们就那么干净吗？”
　　那群阁老、执事连忙低头做道揖。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人域人才济济，你们坐不好这个位置，就会有人替你们来坐。”
　　吴妄背负双手，轻叹了声：
　　“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这份功劳是你们自己的，也是人域的。
　　到底是自己造就了时机，还是时机成全了你我，心里该有数。”
　　几名老人额头直冒冷汗，忙道：“属下谨遵殿主教诲，属下谨遵殿主教诲。”
　　“火翎大人，后面的事交给你了！”
　　那夏官高声道：“火翎领命！”
　　那火龙要追过来，吴妄却摆摆手，头也不回地道了两句：
　　“季默、林祈、杨无敌、妙长老留下，其余灭宗所属，咱们回了。”
　　大长老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注视着吴妄的背影，扶须轻叹一二，带人快步跟了上去。
　　那条火龙歪了歪头，火光退却化作了赭鞭，落回火翎手中。
　　火翎凝视着吴妄的背影，嘴角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对赭鞭喃喃道：“很不错的年轻人。”
　　赭鞭自是毫无回应。
　　火翎转过身来，俏脸满是寒霜。
　　今日，血染四海阁！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光明前途！
　　“少主，这样舒服吗？”
　　“嗯，还行，手法有所提升嘛，用力点，节奏放慢点。”
　　“好嘞！”
　　灭宗宗主寝殿。
　　吴妄趴在圆池居中的软垫上，林素轻端着两只木制小拳，对他宽阔的脊背一阵乱打。
　　大门外，东方沐沐托着下巴坐在拱桥上，看着刑天跟几个灭宗的体修摔跤，轻轻叹了口气，小脸上写满了忧郁。
　　林素轻朝着外面巴望了一眼，传声道：“少爷，沐沐心情一直不好。”
　　“能好的了吗？祖母都不知被抓到哪去了。”
　　吴妄传声叹道：“她祖母纵容下属也是大罪，虽然人域并没有一套完整的法，但根据普罗大众的朴素情感，能逃一死，已是不错了。”
　　林素轻嘀咕道：“那您呢？”
　　“我怎么了？”
　　吴妄眼一瞪：
　　“本少主到人域后，贴补人域多少东西，弄了多少宝矿出去了？
　　我做宗主，宗门产业现在拉的架子这么大，所得不都投到炼器宗师盟了！
　　我敢理直气壮的说，现在人域还是欠我的！”
　　“您消消气、消消气，”林素轻拿着两只木锤敲打吴妄的肩头，“我是说，您前天怎么就直接回来了，后面不该是论功行赏吗？”
　　“这算什么功，又不是干掉了凶神。”
　　吴妄微微撇了下嘴角，趴着伸了个懒腰，笑道：“你现在知道，自己为何头发长了吧？”
　　头发长？
　　林素轻歪着头想了下，面露恍然，拿着木锤对吴妄恶狠狠地挥了挥。
　　你才见识短！
　　自然，木锤是不敢落下去的。
　　林素轻问：“查清四海阁这么大的隐患，解决了这么大的问题，还不算功劳呀？”
　　吴妄笑道：“想知道这里面的学问吗？”
　　“想学！”
　　“那就卖点力气，多敲一会。”
　　吴妄嗤的一笑，斟酌了下言语，胳膊在圆台边缘垂了下去，手指在清凉的池水中轻轻划动着。
　　“你要考虑得多一点，其实我提前回来，主要是有三重考虑。”
　　林素轻惊道：“三重？这么多？为什么我一重都猜不到？”
　　吴妄叹道：“你已经不是那个，能够跟我连续论道几日的学者素轻了……”
　　“这跟论道有什么关系！”
　　林素轻哼道：“我来了人域天天端茶送水，哪里有看书的机会！”
　　“那我找个侍女端茶送水，你多看点书也好。”
　　“不要，咱能兼顾，”林素轻抿嘴笑，“您快些说吧。”
　　吴妄清清嗓子，缓声道：
　　“这第一呢，我当时已强压那冯老阁主低头，打破了四海阁原本的格局，团聚在冯老阁主周围的那股势力已完全破碎。
　　四海阁的问题，顺利转化成了老阁主的问题；
　　后面风冶子前辈对四海阁一系列的改革，都可将原本的问题推到老阁主身上。
　　铁证如山，她那一跪已经将此事盖棺论定，咱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接下来是什么？
　　砍人，杀人，云秀坊的那些人渣要杀了祭天，那些贪墨巨大的阁老要被立地问斩。
　　我在那就是监斩官，其余四海阁的人会如何看我？是不是会留下隐患？会不会被残余势力恨之入骨？
　　我直接离开，就是减少这方面的隐患。”
　　吴妄叹了口气：“人心这个东西很复杂，并不是说，你行端坐正、无愧于心，别人眼里的你就是正人君子。
　　不要以恶意揣度陌生人，但也不要对陌生人给予过多的善意。
　　这道理就好似——想要与人为善，必须先有个强大的自我，不然只会成为旁人眼中的烂好人。”
　　林素轻若有所思，缓声道：“这个大概理解了，那第二呢？”
　　吴妄问：“我在仁皇阁，头顶还有谁？”
　　林素轻道：“刘阁主呀……对呀，只有刘阁主了，这个功还真不好论。第三呢？”
　　“直接扭头就走，不潇洒吗？”
　　吴妄侧过身来，对林素轻挑了挑眉，“有没有被当时本少主离开的背影帅到？”
　　林素轻脸蛋微微一红，两只手捂住双眼，又透过指缝看着吴妄那棱角分明的脸颊。
　　吴妄低头看了眼自己，淡定地拉过一旁的毛毯，盖起了自己的九块腹肌。
　　这洞内的氛围，略微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她垂下一双柔荑，明眸带着几分星光，凝视着吴妄的面容，一缕缕秀发自她耳旁滑落，垂在身前。
　　林素轻不知从哪找来了勇气，身形略微凑上去，纤指撩起耳旁的发梢，转眼已与自己每日陪伴却依然魂牵梦绕的人影相距不过半尺。
　　她那双眼睁到最大，没有盈盈秋水、没有左右顾盼，似乎此时还在问着对方、问着自己：
　　可以吗？允了吗？
　　吴妄下意识向后躲了下，却是条件反射般的避免昏睡。
　　林素轻紧闭双眸，撑着自己身子的一双玉臂微微前倾……
　　“老师！我们回来了！哈哈哈！杀了这般多硕鼠，当真痛快！”
　　砰！
　　“呃。”
　　吴妄翻着白眼直接昏迷，下巴上有着微微的红印，身形无力地侧躺了下去。
　　林素轻捂着额头，身形唰的一声站起，与推门而入的几人大眼瞪小眼。
　　“就、就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林素轻颤声说着，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双眼弥漫起水雾，脸蛋肉眼可见地变红，额头冒出了一缕缕白烟。
　　门口的几人不由得齐齐歪头。
　　林素轻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什么，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一旁的碗碟，在水池中舀了清水，直接泼在吴妄脸上。
　　随之，她嘤嘤两声，扭头跑去内洞，将能开的阵法和结界尽数打开。
　　吴妄捂着下巴慢慢坐了起来，扭头看向门口。
　　林祈满脸尴尬，手脚都无处安放。
　　他身后的季默抬手推了林祈一把，笑骂道：“进去了！愣着干什么！”
　　林祈支支吾吾了半天，差点就提剑自刎。
　　吴妄笑道：“过来吧，说说成果如何。”
　　季默身后的乐瑶笑道：“你们去说正事，我去找素轻姐姐叙几句体己的话儿。”
　　“夫人去就是，”季默与乐瑶含情脉脉地对视一眼，而后各自分离，乐瑶穿着翠绿长裙，自圆池侧旁飘过。
　　他们之后的杨无敌，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
　　就跟谁没道侣似的，他有四个！四个懂什么概念吗？
　　虽然现在还在仁皇阁关着。
　　吴妄自圆台起身，招来几只屏风遮住自己的小窝，引着几人去了书桌附近‘汇合’。
　　季默、林祈与杨无敌快步赶来。
　　杨无敌本想去吴妄身后入座，却被吴妄拦下：“坐吧，此地以后有你的位置。”
　　杨无敌浑身轻颤，对吴妄抱拳行礼，定声道：“属下定不会辜负宗主所望！”
　　然后这家伙将自己的椅子挪后了一个身位，并未与季默和林祈同坐。
　　季默与林祈各自投去了鼓励的目光。
　　洞府门前又有个魁梧身影溜了进来，纳闷道：“你们要干啥？”
　　“过来一起啊老哥，”吴妄笑着招呼道，“开个小会。”
　　刑天顿时皱眉：“开啥会？算了算了，我去跟他们打滚去了！”
　　吴妄道：“是说这次砍了多少人。”
　　“那我过来听听，”刑天立刻来了兴致，一个健步跳过来，落地却没有半点声响。
　　吴妄在书桌侧旁拽了个座椅，让刑天入座。
　　“先说说我走后发生了什么。”
　　“老师，您不知，这次到底抓出了多少，又发现了什么！”
　　林祈双手一阵比划：
　　“水晶宫，我们在深海之中，找到了一处水晶宫！里面藏了不知道多少珍宝！就是那些阁老弄的！”
　　季默道：“按仁皇阁初步统计，此次缴获的赃物，可养百万仙兵，可给现如今边境兵力每人增加一件上等品质的法宝。
　　其中更有众多炼制灵宝所需的稀缺宝物。
　　那些灵药，说不定能培养一群真仙、天仙出来！”
　　吴妄眉头一皱：“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林祈叹道：“是老师您低估了他们，他们甚至利用自己的权柄，暗中操纵某类稀缺宝材的价值，让一些矿的价格在人域翻了数十倍！再从中牟利！
　　老师您知道，他们要这些灵石、珍宝做什么？”
　　“做什么？”
　　“砍他们之前，我问了他们，”林祈那清秀面容上满是唏嘘，“他们也说不清，就是想去搞，道心都已经黑透了。”
　　季默也道：“一旦陷入贪欲之门，自身便是难以抽离了。
　　那个云秀坊有个云梦之间，是阁老们享乐之地，也是另一处宝宫，现在已经被控制住了，正在清查搬运里面的宝物。
　　人域这次大战，倒是暂时不缺财力支撑了。”
　　杨无敌小声道：“上万年的老鼠，确实太肥了。”
　　吴妄问：“各家将门如何说？”
　　“都在骂四海阁的老阁主，”季默小声道，“四海阁风冶子阁主已回来了，带领全体四海阁仙人立下了罪己碑文，四海阁总体不可避免会受到影响，风冶子阁主倒是得了赞誉。”
　　“还不够。”
　　吴妄沉吟几声，抱着胳膊坐在原地，仔细想了一阵。
　　刑天在旁扯了件皮大衣，给吴妄披上，温声道：“老弟，别着凉了。”
　　吴妄：……
　　他成仙了！
　　还着凉，怎么不痛风呢他！
　　“必须给穷奇送点功劳，”吴妄目光颇为果决，“就说，根据深入调查，在四海阁那些阁老的残魂中，看到了穷奇的影子。
　　他们被穷奇诱惑，自甘堕落，这才有了四海阁内部腐朽。”
　　几人都有些不解。
　　季默问：“为何如此？”
　　“四海阁信誉不能崩，”吴妄道，“特殊时刻当行特殊之策，也不必把这些话说实了，暗中放出消息就是。
　　还有，不能通过仁皇阁、四海阁放出消息。”
　　“这事我来做，”季默拿出一枚记事玉符，低头写了几句。
　　刑天问：“那些异族女子咋处理了？”
　　“还没定下来。”
　　林祈在旁接话：“此时解救的，大多都是刚抓来的，她们对人域的感观并不好。
　　效仿老师的处理方式，也让她们参与对那些云秀坊之人的行刑了，但她们对人域显然是有怨恨的。”
　　吴妄道：“平白无故遭灾，想没有怨恨是不可能的，但这事既是云秀坊做的，人域也有监管不力之责。
　　稍后我会问刘阁主此事后续，若她们想回去，就送她们回返各自家乡。
　　若是她们想留在人域，可以给她们提供一些谋生的路径。
　　只能尽力弥补了，都是可怜之人。”
　　季默道：“此事也由我去周旋吧。”
　　“那我做什么？”林祈不服道，“老师布置的活，你怎可大包大揽。”
　　“你有我懂女子之心吗？”
　　季默头一仰，得意道：
　　“本公子半年内不可能犯错误，去做这些的时候，还能有乐瑶帮我！
　　小林子，你连花楼都没去几次，女人心海底针，她们说不要有几个含义你知道吗？你现在啊，真的把握不住。”
　　林祈哼了声，却是并未多说。
　　季默又在自己的记事玉符中写了几行。
　　吴妄笑道：“林祈你也有要事，不必非要跟季默比较什么，你们两个性格不同，今后的发展应当也有所不同。
　　人域现阶段最大的敌人始终是天宫，处理好内务，是为了更好地与天宫抗争。
　　我一直在暗中推动的炼器宗师盟，不能只凭灭宗的力量了。
　　我决定办一场人域炼器宗师大会，接下来你就负责此事，大会的构想、流程，多想几个计划，半个月内给我。
　　由林家出面，多请将门名宿做评审。”
　　林祈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对吴妄抱拳拱手，“末将敢立军令状！”
　　“又不是完不成就要掉脑袋的活，”吴妄笑道，“你坐下说话。”
　　林祈点点头，整个人都有些紧绷，眼底满是星光。
　　刑天在旁拍了拍脑袋，嘀咕道：“老弟，咱干点啥？”
　　“老哥你修行啊，你自身变强就是大贡献。”
　　吴妄正色道：“人域与天宫的大战，多一个巅峰高手，人域就能少很多压力，老哥你这方面天赋异禀，现在缺的就是刻苦认真。”
　　刑天面色有些羞惭，叹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天赋异禀，现在我打得过你？”
　　“我属于例外情形，”吴妄道，“我走的，已经不是纯粹的修行路了。”
　　“那是啥路？”
　　“与你们言说也无妨。”
　　吴妄左手缓缓张开，手指、手背出现了密密的金鳞，一缕苍莽、古老、晦涩的气息自他指间环绕。
　　刑天抬手戳了戳吴妄的手背，目中满是赞叹。
　　吴妄看向刑天，哼道：“当初你若听我劝，不将星神洗礼驱除，今天你也有这个加持。”
　　刑天：……
　　“不怕，老哥自己练！”
　　这家伙嘿嘿笑着，眼底总归不免写满了羡慕。
　　厉害不厉害倒是其次，重点是这造型……真带劲！
　　“还有一事，”季默道，“此次在四海阁收了太多珍宝，火翎将军说，要给灭宗当日去的每位高手打造一身上等的铠甲。
　　宗主，我当时擅自做主，就应下了。”
　　“这是好事。”
　　刑天双眼放光：“我能不能蹭？想要两把斧头。”
　　“那自是能的，”季默笑道，“刑天兄乃陛下亲点的猛将，如何能缺了兵刃？”
　　吴妄瞧了眼季默。
　　这家伙，成婚之后像是变了个人，整个人都沉稳了起来，有点独当一面的架势了。
　　几人玩笑几声，吴妄拿出一张布帛，与他们推演起了人域边境的布防，且有意将一些上辈子听闻过的领兵计策，传授给季默和林祈。
　　刑天很快昏昏欲睡，季默和林祈却是颇为投入；如两块干燥的海绵，全力吸纳着吴妄给的好处。
　　杨无敌对领兵布局也提不起兴趣，很快就神游物外，构想起了自己与四位夫人美好的生活。
　　等他们傍晚告辞离开时，洞府门前少了道身影。
　　沐大仙留了一封书信，书信是刻在拱桥栏杆上的。
　　【出题哒、小素轻，本大仙心情不好，去养几天的螃蟹！你们不要太想我哟！过段时间我就会回来哒！】
　　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符。
　　本想逗沐大仙开心的吴妄，此刻也只能轻叹一声。
　　并派人给栏杆重新包浆。
　　“嗯哼哼~”
　　吴妄身形飘回了洞府内，心底泛起少许异样。
　　这个，此前那个……
　　恍恍惚惚，心底泛起了神农老前辈的一声呼唤：
　　“来，喝酒。”
　　吴妄不由得揉揉眉心，就知道逃不过这一遭，想着能有什么办法拒绝。
　　罢了，四海阁老阁主追随老前辈这么多年，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老前辈心底应当也挺难受的吧。
　　做人皇有时必须心狠，事有可为也有不得不为。
　　吴妄开口问：“去哪喝？”
　　他话音刚落，一旁有火光闪烁，凝成了一扇门户，老前辈的道韵清晰传来。
　　吴妄看了眼门户内的情形，虽是自己没去过的地界，但隐隐有些熟悉。
　　他也没多想，便对林素轻喊了声自己要出门；
　　迈步走入其中，就看到了站在山巅眺望远方、身着赤底金云袍的神农，似乎刚从某个大场合回来。
　　应是去亲自处置冯老阁主了。
　　……
　　半个月后，人域各处流传起了穷奇的新典故。
　　【凶神之首居心叵测，暗中引诱四海阁诸多阁老堕恶，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此刻，正拖着残缺身躯，爬伏在尸山骨海中汲取生灵气息的穷奇，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他，什么时候做了？
　　四海阁那边防范无比严密，他可一直没得手，怎么就……
　　唰！
　　一抹流光自天边急射而来，化作了一名金甲天神，出声道：
　　“穷奇，四海阁之事你做的不错，这是给你的赏赐。”
　　言说中，这金甲天神扔出去了一只酒壶。
　　穷奇立刻化作先天道躯、也就是人形，将酒壶接住，目中满是贪婪，将其内金色神液一饮而尽。
　　原本亏损的气息，登时恢复了大半。
　　穷奇嘴角扯了个自信的微笑，低声道：“劳烦天神回禀大司命，那不过是属下万千年前留的一点后手罢了，不值一提。”
　　万不曾想，竟还有这好事。
　　但那金甲天神手中多了一把三尖叉，抬手轻震，穷奇低头猛地吐了口血。
　　虽伤势不重，但大道震动引起的疼痛，几乎让他吼出声。
　　“这是给你丢了如此好机会的惩处。”
　　那天神道：“赏罚已过，立刻随吾来，大司命要与你们商议要事。”
　　“属下领命！”
　　穷奇低头领命，额头挂满冷汗，眼底满是阴鸷。


第一百九十章 有神天上来
　　穷奇被金甲天神召去天宫时；
　　宗主的幽静小洞府。
　　“老师，炼宝大赛的总体流程就此定下吗？”
　　“嗯，接下来就是细化各个环节，你尽管去摸索，原则就是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弟子记住了！”
　　林祈满是认真地点头答应，着实松了口气，将‘公平、公平、还是公平’写入了记事玉符。
　　老师要求的大赛标语，这不就有了？
　　“这几天累坏了吧？”
　　吴妄靠在木椅中含笑说着，不等林祈谦虚两句，又补了一刀：“后面有你忙的，办一场大型活动，可不比指挥一场大战容易。”
　　林祈的笑容依然充满干劲，正色道：“能为人域做些事，弟子自是不怕苦的。”
　　“不错，不错。”
　　吴妄轻笑了几声，目光带着少许回忆，想到了半个月前喝的那顿假酒。
　　那天，老前辈没说什么话，只是一杯杯喝着酒，喝完就把他扔回来了。
　　真·陪酒。
　　“老师，还有一件事，弟子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该禀告老师。”
　　林祈的表情带着一二分迟疑。
　　吴妄笑问：“说就是了，看上哪家仙子了？本殿主去帮你提亲！”
　　“不是这般事！老师您……正经些。”
　　“这怎么不正经了？没有男女婚配，人域哪来的传承？”
　　吴妄眼一瞪，林祈迅速缩脖子认怂，连忙将话题从这事上挪开。
　　林祈问：“老师对人域临近的东南域了解多吗？”
　　“因十凶殿第三总殿扎根在了东南域，此前有了解过，但了解不是太深。”
　　“那就好。”
　　“嗯？”吴妄笑骂，“你莫非要蒙我？”
　　“弟子怎敢！”
　　林祈忙道：“是四海阁阁老的私账中，有一部分指向了东南域。
　　我家在东南域也有些势力，我就让他们查了一下。
　　不查不知道，那些阁老在东南域的营生当真不少，还是以四海阁的名义开在了羽民族的云上之城。
　　云上之城并非人域势力控制，算是百族的势力范围，对人域势力十分忌惮。”
　　“这是好事啊，”吴妄道，“那也算是四海阁的营生，四海阁可以名正言顺接管嘛。”
　　“问题就出在这。”
　　林祈道：“弟子说了，老师可能会生气；四海阁老阁主那班人马出事后，云上之城中的那些门铺……被十凶殿的人强行接管了。”
　　吴妄额头冒出一个个问号。
　　“十凶殿？”
　　“对，就是十凶殿，”林祈叹道，“虽然明面上是被一家名为万方阁的势力接管，但这个万方阁就是十凶殿敛财所用。”
　　“还有这般荒唐事？”
　　吴妄站起身来，在书桌后来回踱步，又不解地问道：“他们就不怕被人域一锅端吗？”
　　“东南域形势比较复杂，他们可能真的不怕。”
　　吴妄骂道：“十凶殿的第一总殿现在气都不敢喘，这个第三总殿，在东南域还直接上天了？”
　　林祈老老实实点头，就知老师会是这般反应。
　　“老师，弟子派人灭一下他们的气焰？”
　　“云上之城各方势力混杂，又有不战之约定，羽民国高手也是有些的，还真不能轻举妄动。”
　　吴妄停下踱步，嘀咕道：“这还真是……呵，山中无猩猩，猴子当老王。”
　　“老王？”林祈满是不解。
　　“没事，此事你就当不知晓，也不要对外人提及。”
　　吴妄凝神思索一阵，道：“现在还不是收拾域外的时候，四海阁刚被严查，若是仁皇阁目光放去东南域，会让经营东南域的各家势力心底发慌。”
　　林祈问：“那老师，我们此时就这般放任他们不管吗？”
　　“这个十凶殿的第三总殿，已是膨胀到了这般地步，嚣张不了多久了。”
　　言罢，吴妄轻轻舒了口气，已是调整好了心态。
　　他叮嘱道：“你就把心思放在炼宝大会上，好好把这次大会操办起来，我也好在仁皇阁替你请功。
　　十凶殿自是要除，但拔掉人域境内的第一总殿，比这个第三总殿要紧得多。
　　反倒是十凶殿为何能如此迅速掌管那些阁老的遗产，倒是让人有些怀疑……”
　　林祈问：“老师是说，那些阁老之中，有人早就与十凶殿有关联？”
　　“那些阁老，杀的有些急了。”
　　吴妄一声叹息，与林祈在那各种唏嘘。
　　待林祈走后，吴妄拿出两枚传信玉符，仔细掂量了一阵，又将玉符收了回来。
　　东南域，云上之城，羽民族，十凶殿第三总殿……
　　万不曾想到，这第三总殿路子这么野！
　　但吴妄权衡利弊，终究还是决定，先对付十凶殿的第一总殿，将这最后一根锲入人域的钉子拔除，再收拾第三总殿。
　　东南域属于人域、天宫、百族势力的交叉处，既混乱，又有别样的精彩。
　　吴妄倒是对那里有少许的期待。
　　——人域总体太过平和，仙魔之争都被反复压了回去，都不给他什么机会高呼‘莫欺少年穷’。
　　林素轻自一旁端来甜羹与点心，见吴妄并未忙碌，小声问：
　　“少主，沐沐的踪迹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没骗人，就是去了南海之滨养螃蟹。”
　　吴妄笑道：“不必担心，沐大仙其实骨子里很有分寸……”
　　说到这，吴妄突然想起了上次沐大仙养螃蟹的经历，嘴角微微抽搐，改口道：“当然，有时候也很顽皮。”
　　林素轻叹道：“她不在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耳鼠和小灯陪她去了，沐大仙也不会寂寞。”
　　“说起小灯，她当真只剩几年寿元了吗？”林素轻小声问，“若是让她修行人域仙法，是否也能增加寿元？”
　　“这倒是没人试过，”吴妄笑道，“小人国修仙？”
　　林素轻笑道：“那有何不可呢？”
　　“值得一试。”
　　吴妄挑了挑眉，端起玉碗喝了几口，拿出一份大荒地图，看着东南域的大概地形。
　　林素轻很快就端着托盘退去，如今又已是手不释卷，不断看一些修道理论、感悟的典籍，倒也是言行合一，兼顾二事。
　　不多时，吴妄已经有了大概的规划，启动了【对十凶殿专用法宝人】。
　　“无敌。”
　　杨无敌身影自门外闪来，一本正经地抱拳行礼。
　　“宗主，您吩咐！”
　　吴妄将一枚玉符扔了过去，道：“去仁皇阁一趟，把你相好的带回来吧，给你放半年假。”
　　杨无敌将玉符端在手里，整个人……都有些迷糊。
　　他试探性地问一句：“宗主，您说认真的？”
　　吴妄头也不抬地道了几句：“你去搭救之人，此前也是十凶殿受害者，如今也已查清身份，准备将他们安置出去。”
　　“多谢宗主！”
　　杨无敌咧嘴笑着，不断对吴妄做道揖。
　　吴妄摆摆手，道一句：“注意身体，半年后有你忙的。”
　　这光头壮汉有些不放心地多问了句：“半年后啥事啊？您多少给咱透个底。”
　　吴妄坐回椅子中，缓声道：“探寻十凶殿第一总殿的下落，想办法混进去，干回你的老本行。”
　　杨无敌的笑容戛然而止。
　　吴妄温声道：
　　“若是怕了，我另找他人就可，你就接你的相好回来，在灭宗安心修行吧。
　　宗门不会忘记你做的贡献，你现在已经比其他人的付出多了许多。
　　张暮山他们，也需要有个出头的机会。”
　　“不是、宗主您真不是试探属下？”
　　杨无敌颤声说着：“怎么突然，突然就对属下这般好了？又是让属下接回红颜知己，又给了属下焕发第二春的机会！”
　　“滚。”
　　“哎，属下滚退！”
　　杨无敌嘿嘿笑着，对吴妄一揖到底，一个后空翻跳去了洞府大门，出去之后就是一阵得意的大笑。
　　吴妄摇摇头，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看着面前的书桌，幽幽一叹。
　　啊，又到每天祝福某神早日崩陨的时辰了。
　　……
　　四海阁之事过后的一年多，吴星神格外的忙碌。
　　他自四海阁回灭宗后刚过半个月，仁皇阁派来灭宗的高手不减反增，超凡境高手从三位增加到了五位。
　　天仙、真仙、仙兵，同样也有增长。
　　对仁皇阁增加高手护卫的举动，吴妄其实有些困惑。
　　这到底是人域高层在表达对他无妄子的重视；
　　还是他们提前接到了什么消息，天宫要对他这个刑罚殿殿主下黑手，所以提前派人来此地守着？
　　对刘百仞发信问询后，吴妄开始提心吊胆。
　　——刘阁主回信说，人域安插在天宫的眼线，已经被大司命清理掉了，最近人域一直无法得到任何讯息。
　　他决定增加吴妄这边的高手，就是单纯为了护吴妄周全。
　　此前吴妄在东北边境，算是让大司命彻底记恨上了。
　　好在吴妄善于抗压，也没为此担惊受怕，每日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季默和林祈在外奋力奔波；
　　一个努力消除四海阁地震的余波，一个开始张罗第一届‘人域炼宝宗师赛’。
　　吴妄稳坐于灭宗，每个月处理一些刑罚殿的必要公务，给出一些仁皇阁改革意见，也未落下自身修行。
　　修行，感悟大道，才是在大荒立身的根本。
　　忙里偷闲，他给泠小岚去了一封书信，言说了近况如何，算是对同修‘同伙’的问候。
　　泠小岚的回信却是别具一格。
　　她让灭宗信使带回来了一颗洁白的大珍珠，并说她会依约而来，届时会在灭宗长住修行。
　　那宝珠……
　　吴妄都没搞懂到底有什么深意。
　　闲暇时，吴妄也开始审视自己周围逐渐混乱的红线，还没等他审视出个所以然来，如山的事务便汹涌而来。
　　林祈处接连出现麻烦事。
　　先是天工阁对这个炼器宗师大赛有些不满，吴妄出面与天工阁接洽，让天工阁成为大赛的主办方之一。
　　随后便是各地炼器大宗师们开始闹腾。
　　他们高呼【这般比较，是对他们炼器技艺的侮辱，是对传统的亵渎】！
　　吴妄绞尽脑汁，给林祈不断支招，甚至自己不断外出登门拜访，备了一份份厚礼，这才让那些炼器老宗师们放下门第之见，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
　　此过程中，吴妄几次都忍不住要动用仁皇阁权柄，强压一些驴脾气的老人低头。
　　当然，吴妄并未动用这般权柄，全靠嘴皮子硬磨了下来。
　　前后磨了足足三四个月，吴妄的口才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顺便他还忽悠来了十多名在人域久负盛名的炼器宗师，来这次大赛做评审，还拿到了他们亲自许诺的收徒名额。
　　然后反过来接住这些炼器宗师的名号，吸引了一大批对炼器有研究，或是想靠炼器出人头地的人域青年。
　　林祈看吴妄如此忙碌，心底颇感内疚；
　　他性子少了些圆滑，虽有‘炎帝令持有者’的身份，却始终摆不平那些犟老头。
　　但好在，事情圆满解决，两人虽然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刁难，总算能在醉酒微醺时，勾肩搭背地喊出一声：
　　“摆平！”
　　可惜，做完这事，还有另一事。
　　正当各地灭宗法宝铺接待了数以万计的报名修士，炼器宗师赛步入正轨，吴妄准备摸鱼时……
　　天宫降下的七灾六祸全面发威。
　　各地洪灾、虫灾、旱灾接连不断，疫病肆虐、鼠患不绝；众凡人起了好勇斗狠之心，受灾严重之地开始出现大批流寇。
　　且这般状况不是一地。
　　大半个人域，凡人聚集之处多是这般情形。
　　就算仁皇阁早早着手应对，吴妄也给了许多大荒此前不曾有的‘解决思路’，随着灾祸接连爆发，还是出现了凡人死伤。
　　吴妄被喊去总阁一同议事，全程也只是在旁听，并未多发表自己的意见。
　　毕竟跟一群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坐在一起，总是不免有些微的压力。
　　议事后，仁皇阁及时发下命令，鼓励各家修士走出修行之地，在世间行走，去帮助受苦灾民。
　　这命令并非强制，但绝大部分宗门都有响应。
　　各家仙宗那仙光缭绕的仙山上，一名名身着仙裙、长袍的年轻男女下山东奔西走；
　　一处处血光弥漫的裂谷、山谷，男男女女带上足够的丹药，扛起了存储多年的凡俗之物，朝着南北踏步而行。
　　便是一些只有金丹、元婴道人的小宗门，也有修士抓着拂尘、穿着长袍，照顾好方圆百里之内能照顾好的凡人。
　　灭宗也是这般，前后有数百名魔修走出修行之地，在人域东部抗灾救灾。
　　粮食不够，就用‘辟谷丹’暂时代替；
　　水源莫名被污染，自有‘凝水符箓’源源不断汇聚水汽；
　　鼠洞再深，也逃不过一把真火，虫群遮天蔽日，却躲不开漫天寒风。
　　至于疫病……
　　人域现如今是神农的时代，半数修士手里都有一本不完整的《百草经》。
　　七灾六祸来了，却好似没来。
　　它们将人域大地变得千疮百孔，但那些人影却互相扶持，仙人拉着凡人跨过了层层劫难。
　　吴妄在世间行走了半年，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他目睹了这些，也经历了这些。
　　说心底没有触动，那自然是假话。
　　某个时刻，他觉得自己选择帮人域对抗天宫，是自己来大荒后，做的最明智之选择。
　　随着仁皇阁不断发布政令，能移山填海的仙人们开始四处出没。
　　他们更改大地地貌，或是疏导洪水，或是移山聚湖，开辟出了一个个在灾祸之下适宜居住之地，安置好了受灾的凡人。
　　这场天宫降下的灾祸，其危害已被人域压到了最低。
　　但天宫显然没有收手的意思，七灾六祸依旧肆虐，似乎要让天灾成为人域的常态。
　　人域上下对天宫的怨恨，越积越深，已近乎‘怨气沸腾’。
　　许是因为身携神力与星神血脉，吴妄清晰地察觉到了这股怨气的形成、汇聚，以及凭空消失。
　　他隐隐嗅到了一点不对劲。
　　吴妄忘了，自己从何处听过一句【掺杂了生灵之怨的神力】；
　　又忍着疲倦感，仔细感受了几次星神身躯内运转的神力，最后竟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天宫降下七灾六祸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收集人域生灵的怨气？
　　思前想后，吴妄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大意，果断……
　　对老母亲发起场外援助请求。
　　星空深处，那散发着银色光辉的神殿中。
　　苍雪坐在那孤零零的宝座上，面对着群星，背对着星神，略微思索之后，对手中的木杖道出了实情：
　　“霸儿，你猜得没错，天宫是在故意收集生灵之怨。
　　凶神的神力大半源于生灵之怨，只需一成天宫神池中的神力，九成生灵怨气，就能保证一头凶神不会被怨恨侵蚀失去理智。
　　至于，这份力量是从何来的，对天宫来说并不重要。
　　凶神的神力纯净与否，对高位神而言也不重要。”
　　吴妄揉揉眉心，看着胸前闪烁的项链，在心底嘀咕：“大司命竟如此狠辣？用人域产生的怨气，培养覆灭人域的凶神？”
　　“这是天宫此前就用过数次的手段。”
　　苍雪柔声道：
　　“只是，此事也无法在人域公开，人皇也不敢让手下知晓此事；
　　难不成，要让人域的生灵对这般灾祸毫无怨恨吗？
　　那不可能做到的，神灵肆意妄为，生灵就会心存怨恨。”
　　吴妄心底淡定地说了个‘不’字。
　　这就是母亲大人所没有的见识了。
　　他上辈子就有个神奇的国度，许是恒河水喝上了头，就能喊出‘不要抵抗’、‘让入侵者杀到手软就是伟大胜利’的口号。
　　他们对神呼喊：‘我是您最忠诚的追随者’。
　　他们的神估计都很惭愧。
　　“娘，这事没办法阻止吗？”
　　“若不发起大战，阻止不了他们，”苍雪道，“这是天宫统治大荒漫长岁月积累的优势，也是人域时常面对的劣势。
　　其实娘也很佩服燧人氏，自生灵而起，一人改变了天地格局，为神代更迭增加了无穷变数。”
　　吴妄沉默了一阵，将话题引去了家长里短。
　　他并不认可母亲说的这些。
　　北野风平浪静，比起如今灾祸连连的人域，那里反而成了一处宝地。
　　熊抱族无病无灾，粮食储备充足，远近没有战事。
　　星神教也是平稳发展——它已经早早的达到了极限，在北野占据了主流。
　　可惜，北野与人域一南一北相距太远，也无法安置灾民。
　　项链上的微光渐渐淡去。
　　吴妄坐在河堤上出了会神，看着远处夕阳下，成群结队赶去新寨子的人们，听着风中带来的孩童欢笑，嘴角扯出少许笑意。
　　虽然大环境差了点，但该搞的大赛还是不能被影响。
　　七灾六祸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人域若因此停摆，大司命估计能笑哭。
　　“殿主，”背后有老妪问，“此地已无恙，不如早日回返灭宗或是总阁，您总是在外面，也有些不妥。”
　　“嗯，有劳各位费心了。”
　　吴妄起身拍走身上的尘土，没有大长老在身边，多少还有些不适应。
　　“去浮玉城吧，炼器宗师赛没几天了。”
　　他身后，十数身影自各处飞回，有老者拿出了飞梭，众人鱼贯而入，飞梭朝浮玉城而去。
　　……
　　几乎同时，浮玉城观涛楼中。
　　一名戴着斗笠的女子坐在二楼雅间，看着那木台上起舞的几位黑欲门弟子，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们的舞步。
　　斗笠之下是如瀑的乌黑长发，那张脸蛋也是清秀可人，身周环绕着一缕缕清气。
　　任谁看，这都是一位真仙境的女仙，来此地喝茶消遣。
　　但在这具躯壳之内，那仙台神府处，有道虚影悬空站立，额头闪耀着金色的莲花印记。
　　天宫·少司命。
　　‘这是陛下之命，此事确实需借你神通。’
　　兄长说这话时的表情，当真有些可恶。
　　她轻哼了声，继续借这化身欣赏着人域独特的舞步。
　　看的兴起，她随手拿起面前的那杯清茶，在鼻前嗅了嗅，又将其放回了原位。
　　人域连万年寿岁的普通茶树都没吗？
　　倒也是蛮不容易的。


第一百九十一章 道友，自重
　　“殿主，这浮玉城今日好生热闹。”
　　飞梭内，身着华服锦袍的老妪温声说着。
　　吴妄含笑点头，仙识扫过浮玉城各处，凭借着远超元仙境修为的神念，勉强看透了浮玉城完全开启的大阵。
　　此刻的浮玉城塞满了修士，甚至都没了凡人的落脚之地。
　　酒楼爆满、茶肆爆满，街上行走的修士不得不开启护体仙光、拿出护身法宝，或是开启法宝衣袍的禁制，保持着得体的彼此距离。
　　更有甚者，浮玉城空中还出现了空中街巷，有许多人影贴着大阵内侧临空盘坐。
　　为何如此？
　　无他，第一届天工阁杯炼器宗师大赛举行在即，大批炼器高手齐聚浮玉城。
　　闻风而来的商贩多不胜数，他们甚至攻占了各处屋顶，寻一落脚之地，将各自最为珍稀的宝矿摆个较高的价格，自有修士为临阵磨枪，咬牙求购。
　　除却商贩，看热闹者、来求宝物者、来增见识者，比比皆是。
　　人域各处正是天灾不断，不少游走各处救灾的修士心神疲乏了，也来此地凑个热闹，全当放松下心神。
　　浮玉城今日这般盛景，吴妄已在心底构想过许多次。
　　真的见到时，不可避免会有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有老者笑道：“殿主可还有参赛的路径？老夫都看的有些手痒，再去炼他几件道宝出来。”
　　“可别吹嘘了，”另一位超凡笑道，“就你那本领，仙宝都费劲！就别去糟蹋宝材了！”
　　“嗨！你要这么说，老夫还必须证明一下自己！”
　　吴妄在旁笑道：“葛老你登场，那自是要去裁判席上坐，跟这些人争什么？”
　　那老者颇为受用，扶须一阵轻吟。
　　他跟这几位超凡境高手，也算是混的熟稔了。
　　大长老在时，吴妄自不用应酬这些，由大长老这位血手魔尊出面再合适不过。
　　可惜，大长老去监督沐大仙养螃蟹了……
　　飞梭落到城门前，一位天仙主动走下梭子，拿通行令牌。
　　如今浮玉城已来了两位副阁主——仁皇阁、天工阁各来了一位，各处关卡都已进驻了大批仁皇阁仙兵。
　　那守城的仙兵将领先是连连赔礼，又道：
　　“如今浮玉城人满为患，上面担心会有十凶殿凶人混入其中扰乱此次炼宝大赛，故下了严令，不能擅自开启大阵，也不允许御空法宝入内……
　　您看，是不是能请里面的各位道友下来入城？
　　若有得罪之处，万请担待海涵。”
　　吴妄在飞梭内笑道：“在仁皇阁当差，要这般小心翼翼吗？”
　　梭子内的十多人笑而不语。
　　吴妄站起身来，下意识看了眼飞梭角落，却想起自己此次外出救灾，并未呼喊素轻相随。
　　“殿主，请。”
　　几位超凡让出主位，吴妄也未推辞。
　　披上斗篷，收起玉符，长发简单拢于身后，方脸上带起了温和的笑意。
　　出得飞梭，那守城的将领一愣，立刻快步向前，对吴妄抱拳行礼。
　　“末将拜见无妄殿主！”
　　“将军多礼，”吴妄颔首示意，那将领立刻扭头呼喊，命人开启大阵放行。
　　这将领还道：“殿主，您不如在飞梭中入城。”
　　吴妄笑道：“刚才你说的规矩呢？”
　　“这个……”
　　这中年汉子略有些尴尬。
　　一名老妪笑道：“殿主，咱们走走路也不错。”
　　“走吧，”吴妄双手背在斗篷内，布靴染了少许纤尘。
　　前行不过十多步，城内已有道道目光汇聚；复行数十步，城内已满是围绕他的讨论。
　　有人道起他智逗穷奇。
　　有人说起前段时日东北边境之战。
　　更有修士提起了泠仙子的芳名，说起了人皇道侣云云。
　　不少高手主动向前，对吴妄拱手行礼；
　　也有青年才俊上下打量吴妄，似乎起了比较之心。
　　让吴妄略有些承受不住的，却是那些年轻女子们送来的一捆捆‘秋天的菠菜’，这跟自己在熊抱族时的处境，已是相差无几。
　　还好人域女子多含蓄，喜欢绣花而不是磨铁棒。
　　吴妄索性收起仙识，遇到跟自己打招呼的，就含笑拱拱手，一路朝观涛楼而去。
　　“老师！”
　　“无妄兄！”
　　就听得两声呼喊，季默与林祈自城中那大号的擂台处飞来，周遭还有一批仁皇阁与天工阁的执事，与吴妄好一阵寒暄。
　　这群执事开了个头，那些原本不好意思向前的人域高手，都开始凑向前与吴妄聊上几句。
　　场面逐渐失控，街巷渐渐变得挪不开腿。
　　等吴妄抵达观涛楼正门，他神力加持过的脸都笑麻了；
　　他还没松口气，观涛楼内一群修士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拱着手就围了上来。
　　吴妄：……
　　就离谱。
　　正自应酬，吴妄隐隐约约感觉到一双有些独特的眼眸正在打量着自己，他顺着对方目光看去，见到了那站在二楼栏杆处的斗笠女子。
　　若非对方双手扶着栏杆，吴妄都以为这是泠仙子突然过来了。
　　那女子摘下斗笠，平静的双眸注视着吴妄，对吴妄轻轻颔首。
　　吴妄微微拱手，并未与这女子多对视，继续与各位道友寒暄，一步步自人群中‘趟’去了顶层。
　　【哼！】
　　少司命暗中‘凝视着’吴妄的身形，袖中的木偶轻轻颤动，却并未直接出手。
　　她能清晰地感应到，吴妄身周的几名老人并不好惹。
　　若此刻施展神通，只有不到三成把握。
　　这具化身虽可随时舍弃，但若打草惊蛇，让这个无妄子有了戒备之心，稍后怕是再难得手。
　　‘真的是，吾为何要来人域行这般事。’
　　她心底抱怨几声，却终究只是一叹，戴起斗笠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对于那些看向她的目光，却是全不在意。
　　……
　　“啊，要亲命了。”
　　观涛楼顶层，宗主的专属套间。
　　吴妄双手张开，径直趴在了软榻上，有气无力地埋怨道：“你们怎么就没提前留一个专用通路？”
　　季默与林祈对视一眼，各自笑个不停。
　　“老师，各处已经布置妥当，稍后您要不要说几句？”
　　吴妄忙道：“不了不了，我就不该来看这个热闹，许是幽僻太久了，这般人多的场面，当真不适应。”
　　“由此可见，无妄兄你现如今名声何其响亮。”
　　季默说笑着走到软榻旁，摄来一只座椅，凑到吴妄跟前，“说句题外话，怎么没给泠仙子发个请柬？邀她过来观礼？”
　　“她来这做什么？”
　　吴妄笑道：“她来了以后，只需要嗅一嗅、看一眼，定是浑身颤抖，面色苍白，道一声此地太多污秽。
　　她比我还怕人多，让她过来遭罪吗？”
　　季默挑了挑眉：“还是无妄兄考虑的周到。”
　　“弟妹也过来了？”
　　“正与岳父大人在观礼台等着。”
　　“老师，”林祈在旁问，“我看今日来了不少年轻修士，不如在大赛之后再开个余兴的趣赛，让不满百岁的年轻修士也能一展拳脚。”
　　吴妄笑道：“你安排就是了，这主意挺不错。”
　　林祈问：“那后面比赛的奖品定什么？”
　　“宝矿就够了，”吴妄道，“此次大赛的主要目的，还是将这些炼器大家聚在一起，为创立炼器宗师盟铺路。”
　　林祈忙道：“弟子明白了。”
　　吴妄缓缓吐了口气，叹道：“近来一直走走停停，连修行都没了时间。”
　　季默道：“各地受灾，确实……”
　　“站住，尔等何人？”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喝，三人立刻停下说话，吴妄也立刻跳了起来，仙识扫向屋外。
　　仁皇阁超凡境老者，挡住了两名端茶入内的黑欲门女弟子。
　　吴妄看了眼季默，后者立刻赶了出去，笑着解释几句，自行将茶水端来了屋内。
　　那两名女弟子离开时，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委屈的。
　　她们的宗主，怎么就不能见了？
　　季默不由调侃：“无妄兄，你这防卫比几位阁主都要严密了。”
　　“刘阁主安排的，”吴妄笑道，“几位阁主都是人域压箱底的高手，他们战力无匹，哪里用得到各位前辈护卫？
　　也就是我这般，容易被先天神针对的弱小生灵，才需要各位前辈的呵护安慰。”
　　林祈有些紧张地问道：“老师，莫非天宫真的要对你出手？”
　　“哪能，”季默道，“大司命直接对一个元仙境的人族出手，那不就是不要脸了吗？”
　　“不能低估敌人脸皮的厚度，”吴妄随手摄来一只仙果，笑道，“说不定，此时就有十凶殿的奸细混在此地。”
　　林祈忙道：“老师请放心，我们用了各种手段搜查来往修士之神魂，并未发现十凶殿的踪迹……”
　　套间中，三人的笑语声接连不停。
　　而在他们斜下方，那观涛楼二楼的雅间中，戴着斗笠的女子试着抿了口茶。
　　哪怕隔着层层阵法，她依旧能听到这三个人域年轻人的话语声。
　　少司命突然觉得，这三个人族青年的分析，颇有道理。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一缕化身前来此地前，天宫之中发生的情形……
　　大司命，也就是她的兄长，带着几名金甲天神闯入了她的神殿，吓退了她的女侍，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无妄子是你在东海放走，而今已成天宫心腹大患，你当如何？】
　　【你这是何意？】
　　【方才陛下问起此事，已是颇为不满，为兄也别无他法。
　　吾听闻，他在东海被你抓住时，曾有颇多人族高手现身想要营救，对否？】
　　【不错。】
　　【此次陛下有令，让我们尽量在总攻前，降低人域的威胁，减少神池神力的损耗……妹妹，你有生灵异位的神通，为兄记得，你曾将一头凶兽自西野、换到了北海深处，对否？】
　　【又如何？】
　　【派一缕化身，去将无妄子捉出人域，这次剿灭人域之战，你后续皆可不现身。】
　　少司命记得，大司命说这话时，面容有些阴暗、目光带着几分期待。
　　少司命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答应这般荒唐事。
　　——大概是因为‘后续皆可不现身’的这般承诺。
　　于是，她分出一缕神魂，自神池中造化出这般化身，与上次化作白民国女子不同，这次她的化身塑造成了一名人族女子。
　　为了行事顺利，还花费了不少力气，仔细雕琢了容貌。
　　这具化身在路上花费了数月功夫，悄无声息进入人域之地，更是走运遇上了炼宝大赛。
　　少司命修改了大司命的计划，并未去找十凶殿的仆人汇合，而是径直来了浮玉城。
　　正常来说，只要让她这化身，顺利接近吴妄身周十丈范围，就可发动神通，将吴妄从此地、置换到她本体所在之处。
　　听起来似乎难度不大，但无妄子身旁一直跟着几位超凡境高手，这让少司命略感头疼。
　　毕竟她只是化身在此地。
　　若要万无一失，最好是能与无妄子接触。
　　只要捏住他的衣角，或是触碰到他的袖边，便是超凡也阻不住她化身施展神通。
　　难不成，她还要去做违心之事，用这化身的美色，接近那无妄子？
　　这……
　　少司命一阵皱眉，着实有些纠结。
　　去主动触碰一个自己厌恶的生灵，哪怕是化身去触碰，都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少司命听到了吴妄与季默，关于天宫与人域的讨论。
　　吴妄说的是：
　　“……我捉摸了许久，人域与天宫之间的差距，就在于一条大道，一条名为长生的大道。
　　先天神垄断了长生，生灵被赋予了寿限，所以大司命成了所有生灵的主宰。
　　若是人域有修士能掌握长生大道，人域的难题自可迎刃而解。”
　　季默反问：“如果人域强者都能长生，这天地岂不是要乱套了？生灵岂不是更难求存？”
　　“不错，我也想过这些。”
　　吴妄答曰：
　　“所以，真正的长生大道，不只是定下了长生的准则，还应定下生灵如何才能求得长生，这个条件必须是十分苛刻，要经历九死一生之局。
　　想要追求长生就要承担风险，若想平稳活过悠长的寿元，就干脆放弃长生的念想。”
　　季默和林祈各自沉吟，却是答不上什么。
　　但少司命仔细品味着吴妄的话语，心底略有些心惊。
　　其他人不知晓，她这个离着天地秩序核心最近的女神，却能由吴妄的几句话语，构想出一种与当前天宫截然不同的天地秩序。
　　若生灵奋力一搏，皆有可能长生，先天神与后天神的区别，只是在于道不相同。
　　少司命突然说服了自己，她决定去主动接触吴妄，将其直接‘置换’去自己的本体处。
　　如果是这般对手，倒是值得她去认真对待。
　　于是，少司命坐在那静静等候着时机到来，此刻神心没了半点纠结，目光只余清冷。
　　……
　　半个时辰后。
　　林祈与季默先行离开顶层，从后院小路赶去会场忙碌。
　　少司命主动离了观涛楼，在心底计算出了吴妄接下来可能走的每条路径，并依照吴妄此前表现出的性格，推测出他会路过的街巷。
　　很快，少司命选择了一条街巷停驻，随着人群漫步。
　　一个时辰后，吴妄离开观涛楼顶层。
　　与少司命预料完全一致，吴妄选择走后院离开，并在后门处就开始绕路，走一条僻静的小路。
　　那几名超凡一直跟随在吴妄左右。
　　少司命心底暗叹，早知是这般，她就该赋予这化身更多神力，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处处被动。
　　置换走无妄子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少司命开始在街边闲逛，没有半分目光看向吴妄。
　　她在一些摊位前驻足、停留，按照自己心底‘滴答’‘滴答’的节奏，推算着吴妄来的位置。
　　想要不引起那几名超凡注意，必须利用当前人群，做到一切自然发生。
　　距巷口还有六步，少司命化身悄无声息地点出一指。
　　几丈外，街路正中处。
　　一名女修突然捂住胸口，像是元婴突然出了差错，面色发白、摇摇欲坠，闭目朝着一旁歪倒。
　　那名女修身旁的两人下意识伸手去搀扶，但因街上太过拥挤，更多人朝着左右两侧闪躲，避免惹上麻烦事。
　　少司命扭头看向那女修，脚下依旧一步步前行。
　　行至第四步时，左侧有两道身影挤来，‘迫的’她快速向前迈出一步，侧身避让。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人群的第一反应，一连串的意外，拼凑出一个‘不经意’的触碰。
　　这一瞬！
　　她的背影刚好出现在巷口位置；
　　吴妄自巷口走出，抬头看向了眼前出现的女子背影，心底没有泛起半点警兆，项链也没有任何示警。
　　少司命的化身没有犹豫，朝半只脚迈出巷口的吴妄怀中帖去。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
　　少司命有这个自信，在这瞬息间，不可能有人判断出自己是怀揣恶……意……
　　背部毫无触感；
　　这具化身轻微地踉跄，没能接触到对方身形，对方甚至在一瞬之间后退数尺，避开了她能够出手的所有角度。
　　少司命本体也好、化身也罢，此刻齐齐怔了下。
　　她快速扭头看向身后吴妄，却见吴妄眉头紧皱，身周出现明显的冰蓝色光亮，眼底带着几分恼怒。
　　“道友，还请自重些！”
　　言罢，一名老者主动向前，将吴妄与这女子隔开，护着吴妄汇入前方人群。
　　还请自重……请自重……自……
　　少司命的化身直愣愣地杵在那，若有人仔细打量，能见她瞳孔有些空洞。
　　这个无妄子竟这般、这般正经？
　　突然间，有传声自她耳中响起，却是用了颇为高明的乾坤传声之法，传声之人少司命也有过几面之缘。
　　凶神·鸣蛇。
　　“大人，终于找到您了！
　　还请大人下令，我等该如何配合？穷奇首领已准备好随时策应。”
　　少司命收回注视吴妄背影的目光，微微低头，转身走入巷中，传声回应：
　　“这次，我来配合你们。”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与少司命的正面较量
　　有点不对劲。
　　吴妄走出巷口后前行了一阵，突然顿住身形，转身看向小巷。
　　刚才那女子已没了踪影。
　　侧旁有充当护卫的超凡境老妪问：“殿主，怎么了？”
　　“没事，”吴妄笑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刚才对那女子有些失礼。”
　　“您多想了，”这老妪笑道。
　　吴妄收回探查的目光，又看了眼身旁跟着的这四位老者。
　　就护卫一职来说，他们其实并不算称职。
　　绝大多数人域高层，修为都在超凡境之上，像吴妄这般需要保护的仁皇阁殿主，不能说绝无仅有，却也是近万年来独一份。
　　这几位老者、老妪，平日里在各自宗门都是老祖一般的人物，肯过来做他几年护卫，已是给足了仁皇阁面子，也不可能要求他们注意防护阵型。
　　吴妄看了眼街道正中那此前歪倒的女子；
　　她捂着胸口站起身，对身旁两人不断道谢，言说刚才只是突然有些气息不畅，修行功夫没到家。
　　吴妄眼底划过一抹银光，随后将目光从这女子身上挪开。
　　对方神魂无异，体内气息确有波动。
　　吴妄叮嘱道：“我道心有些不安稳，劳烦几位仔细探查各处，看城中是否有异常。”
　　“善。”
　　“殿主放心。”
　　这四位高手不敢含糊，开始细细搜查各处。
　　五人混在人潮中赶去了大赛的会场，临近场地边缘时，因修士着实太多，空中、地上挤了个满满当当，四位高手也只能放出自身威压，护着吴妄飞入场中。
　　会场呈四方状，分出了初赛台、评审台、观礼台三大区域。
　　初赛台总共十六座，立了十六尊【八宝真元天工炉】。
　　评审台坐了六十六位人域久负盛名的炼器大家，一位位都是白发苍苍，且以老头为主。
　　观礼台分布四面，总共有三千六百余座位；
　　只有得到大赛发出的正式请柬，才能在此地入座，多是擅长炼器的宗门之人。
　　那些即将参赛的各位修士，此刻只能与众多看热闹的修士一同，在空中飘着、外面站着，按照手中号牌大小前后排列。
　　对此，此次炼宝大赛的总干事——每天总要干事的林祈，也不免有些后悔。
　　如果大赛还能有第二届，林祈一定会把场地选在山里。
　　见吴妄现身，仁皇阁、天工阁的两位副阁主率众向前迎接，‘妄图’把吴妄拉去主位。
　　吴妄脚下一滑，对这两位副阁主微微一笑，身形唰地窜去了评审台靠后的区域，坐在了季默身旁。
　　四位超凡在他后排依次入座。
　　几乎是吴妄刚入座，会场周围便升起了淡淡亮光，等待许久的诸位修士纷纷出声。
　　忽听得四面一阵嗡鸣，吴妄只得用仙力封住双耳，用仙识散布于各处。
　　季默传声道：“无妄兄，一味的低调也不是好事，该出风头就要出风头。”
　　“这跟出不出风头无关。”
　　吴妄跷起二郎腿，悠然道：“能不多干活就不多干活，这是本殿主的一贯原则。”
　　“说是这般说，”季默笑道，“若有要事，无妄兄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我可没这般高尚……对了，乐瑶呢？”
　　季默双手一摊：“她觉得炼器之事太过无趣，去找妙长老喝酒了。”
　　“她们倒是混熟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吴妄莫名想起了此前巷口的那一幕，坐在那略微出神。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直觉告诉吴妄，他刚才不只是经历了一次巧合。
　　“葛老？”
　　吴妄头也不回，传声道：“劳烦走一趟，找到此前那名咱们所见、于街中站立不稳的女子，将她控制住，这边开幕后我去问询。”
　　“是，”那葛老传声答应，身形化作一缕青烟，自人墙缝隙悄然遁走。
　　季默传声问：“莫非，又是十凶殿阴魂不散？”
　　吴妄笑了笑，缓声问：“季兄你觉得，天宫如果要来此地捣乱，他们图什么？”
　　季默笑道：“既然是死对头，那必然是不想让咱们痛快，咱们要做什么，他们就不让咱们做成什么。”
　　“有道理。”
　　吴妄话音刚落，周遭那喧嚣突然安静了下去，却是几道身影自空中缓缓落下，炼宝大赛已是要正式开幕。
　　这几人最前面的，正是好好打扮了一番的林祈，以及壹贰叁肆四位侍女。
　　看那四位模样相近的俏女子，春梅秋菊齐头绽，牡丹兰草各相迎；
　　她们朱唇玉润、肌肤水润，在四种不同风格的打扮下，竟呈争相斗艳之势，让人目不暇接，赞叹这是圣母捏人时的神来之笔。
　　在四人的映衬下，林祈这位名声在外的林家公子……
　　长得还行。
　　林祈双手抱拳，对各处做了三个道揖，而后身形挺拔而立。
　　后方角落中，季默和吴妄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大抵就是感慨【这孩子终于有出息了】的微妙心态。
　　就听林祈朗声道：
　　“古有炼器之事兴起于人域，以天地之材炼就不世之宝，外御强神、内安凡尘。
　　至今日，人域炼器已兴盛过久远岁月，犹自有各位有识之士，在此大道之上踏步前行，造就了一个、又一个传奇。
　　各位可知，我老师曾这般问我——炼器之道的终点是什么？”
　　吴妄：……
　　刚才林祈在观涛楼顶层雅间念稿子时，可真没这段！
　　林祈停顿须臾，嗓音继续传遍浮玉城各处。
　　一处隐蔽的院落中，几道身影静静站在一棵树下，停下了此前的交谈，不由得侧耳倾听。
　　他们自是少司命与几位凶神的化身。
　　林祈的嗓音飘过：
　　“当时我回答我老师，炼器之道的终点，应该是炼制出最强的法宝。
　　我家老师却摇摇头，教诲我说，这世上并不存在最强的宝物，只存在与这宝物最相合的修士，人、宝合一，宝为人之延伸，人为宝之知己。
　　灵性相守，物灵相合。”
　　树下，那少司命的化身赞道：“此人的老师倒是解释得颇有深度。”
　　“这……”
　　“诶……”
　　一旁那五凶神的化身，表情都略有些尴尬。
　　鸣蛇附身的老妪传声提醒：“大人，此时说话的那个林祈，就是无妄子的弟子。”
　　少司命略微回忆，微微点头，言道：“我此前倒是见过他与另一个男人去和无妄子相见，只是对他们并未在意。”
　　林祈的嗓音还在继续，明显已是轻松了许多，开始说举办这次大会的主旨。
　　几人继续传声商议。
　　不多时，少司命点头道：“就依照此事进行，计划越简单越不容易出差错。”
　　穷奇附身的少年笑道：“只是一点声东击西的谋略罢了。”
　　“那就不要出任何差错。”
　　少司命道：“吾既已决定出手，自不可空手而归。
　　但记住，若无必要，不可滥杀生灵，只对付他们高手就是。
　　为神者当有品性。”
　　几人低头领命：“是。”
　　鸣蛇化身抬手轻划，几道身影悄然消失不见。
　　少司命化身走回了这小院的大屋中，停留片刻，已是换了一副清秀可爱的面容，身段更显纤瘦轻巧。
　　她朝那炼宝大赛的会场而去，哼着轻快的曲调、迈着轻盈的步子，似是无忧无虑的普通少女，赶去凑个热闹。
　　与此同时，会场之中。
　　林祈的开幕演讲已顺利结束，并为他赢得了不少老前辈的欣赏。
　　一声锣响，仁皇阁副阁主起身宣布炼宝大赛正式开始，第一批十六名炼器名家步入场中，站在了初赛台上。
　　大赛总共分为四轮。
　　第一轮过关的条件很简单，在规定时间内炼制出品相优良的指定法宝。
　　第二轮是展示环节，通过第一轮的参赛者，拿出生平最得意的宝物，并接受评审团的问询。
　　第三轮过关的条件较为复杂，主要考教他们能否利用有限的宝材，完成复杂炼器。
　　第四轮就是决胜之时。
　　能走到这轮的炼器大家，可以自己提出需要什么材料，仁皇阁适当的给予满足，让他们在这大赛之上，去突破自己的上限。
　　规则虽然不复杂，但因参赛之人太多，此次炼宝大赛最少也要持续月余。
　　林祈开场之后就不必多管后事，径直来寻吴妄与季默。
　　但他兴冲冲跑过来，却见吴妄的座位空空荡荡，心底不免有些失落。
　　“季兄，老师呢？”
　　“有事忙去了，”季默拍拍吴妄的座位，“过来歇息下吧，无妄兄让我转告你，开场开的不错。”
　　林祈扯了个微笑，对季默挑了挑眉，却坐在了吴妄座位的另一侧。
　　季默嘴角微微一撇。
　　这该死的胜负欲，竟然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
　　会场不远处，一处酒楼的套间中。
　　几位超凡境高手或坐或立，吴妄坐在那花里胡哨的圆桌之后，凝视着面前有些忐忑不安的人域女修。
　　就是此前在街中摔倒的那位。
　　吴妄问：“你当时只是觉得胸闷头晕，元婴迷迷蒙蒙？”
　　“大人，确实是这般。”
　　她忙道：“是我修道不精、道行太浅，让您见笑了。”
　　吴妄取出了一只水晶球摆在面前，缓声道：“请用一只手摁在上面。”
　　“嗯，”这女修依言照做，水晶球亮起少许光芒，随之光芒渐渐隐退。
　　确实没问题。
　　吴妄口中的葛老，名为葛林章，两万余年前的仙道高手排行榜首位，迈入超凡境后隐居于自家宗门。
　　这是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大爷，喜欢身着青、蓝长袍，修的是御雷之道，据说可与刘百仞阁主正面匹敌。
　　他心情豁达，每日都是精神头十足，也喜欢与年轻人开开玩笑。
　　这几位超凡境的临时护卫中，当属他与吴妄最为熟络。
　　大长老不在吴妄身侧时，吴妄有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此时也是这般。
　　吴妄道：“葛老，还是寻不到此前那个差些与我相撞的女子吗？”
　　葛老叹道：“殿主，此地女子太多了些，实在是辨别不过来。说来也是有些奇怪，老夫刚才仔细回想了一阵，为何记不起那女子的道韵？”
　　“你这般一说，老身也觉得有些不对。”
　　窗边的老妪掐指推算，很快就道：“那女子，身周就没有道韵，但她气息又不像是凡人。”
　　吴妄示意几位大佬暂且息声，对面前的这女修含笑点头。
　　他拿出了一小包灵石与丹药，用仙力推了过去，温声道：“打扰你了。”
　　“大人，这些我不可收。”
　　“拿着就是，算是对我们冒昧打扰的赔礼。”
　　那女子推却不过，也想赶紧离开，将那储物宝囊收起，对吴妄欠身行礼。
　　一旁葛老出手，将这女子用仙光包裹，挪移送回了会场外围的人群中。
　　“有蹊跷。”
　　吴妄站起身来，心底不断回想当时与那女子相遇的细节。
　　对方那撞来的背……
　　暗杀？行刺？
　　吴妄站起身来，皱眉走去窗边，对着会场方向的人山人海略微出神。
　　总感觉自己开始被天宫针对了。
　　倒是不能抱有侥幸心理，该做的提防自不能落。
　　视线的余波捕捉到，有个面容可人的少女蹦蹦跳跳地在街上路过，似乎是赶着去炼宝大赛看热闹。
　　吴妄下意识看了眼她的双眸。
　　啊，不是杏眼。
　　突然间……
　　咚！
　　吴妄心底猛地一跳，立刻抬头看向了北面。
　　那里，一股黑云冲天而起，其内竟显露出了穷奇的身影。
　　这头此前在人域东北边境受伤颇重的凶神，此刻身体竟长全了，张开双翅对城内怒吼，肉眼可见的声浪自护城大阵内荡漾开来！
　　这声浪席卷之处，凡人修士齐齐惨叫。
　　神魂冲荡！
　　“穷奇！”
　　“它找死吗？敢在此地现身作乱！”
　　吴妄背后几位超凡反应十分迅速，他们没有前冲，几乎下意识将吴妄抓去身后。
　　葛老发出阵阵啸声，勉强将穷奇吼出来的声浪冲碎。
　　但下一瞬，三头庞然巨物出现在穷奇身周，对大阵悍然砸来！
　　会场中冲出数十道气息浑厚的身影，两位副阁主‘一马当先’扑向城外，众修士立刻朝着远离凶神的方向拥堵。
　　因此地聚集的修士太多，不可避免陷入混乱。
　　吴妄心底念头飞转，立刻道：“葛老！”
　　葛林章扭头看来，与吴妄对视一眼，吴妄做了个简单的手势，他立刻会意。
　　“留下一个，咱们去帮忙！”
　　四人中修为最低的老妪被留在吴妄身旁，葛老带着另外两位超凡冲出窗户，追向了两位副阁主的身影。
　　吴妄道：“咱们去会场那边，与其他人汇合。”
　　老妪答应一声，用仙力包裹吴妄，立刻就要朝会场处飞射。
　　毫无征兆的，两人的动作变得迟缓了许多，仙光闪烁的频率大幅降低，周遭乾坤在诡异地延伸……
　　吴妄心底泛起了低头的念想，但脖颈和脑袋却要付出百倍的气力。
　　“糟——了——”
　　那老妪嗓音被拖长，却是无比果断，拉着吴妄朝就近的窗户撞去，全力朝前方飞驰。
　　但他们刚砸碎窗户，一抹黑影对两人当头砸来。
　　那却是一只三丈直径的蛇首，连带着一小节蛇躯凭空冒出，仿佛乾坤存在一个无形的口袋。
　　凶神·鸣蛇！
　　但近距离接触，吴妄立刻判断出，这非鸣蛇本体，更像是当初遇见过的鸣蛇化身！
　　蛇首张开，那老妪下意识将吴妄朝会场方向甩去，手中拐杖‘缓缓’化作一头赤蟒，对着鸣蛇张口撕咬。
　　这一切变故来的太快。
　　对方布局颇为简单，但每一步的时机安排又是那般巧妙、缜密，仿佛自己的所有行动，都在对方的预判。
　　飞出百丈，那赤蟒与鸣蛇正面相撞，吴妄周围的乾坤已恢复正常。
　　他立刻发出长啸，胸口爆发出金光，仙台神府处蕴养的金甲覆盖在自己身上。
　　没有伏击？
　　吴妄正自纳闷，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叹。
　　那个刚才自他视线边缘走过的少女，突然从前方街口转了出来！
　　她左手捏住一只小巧的木偶，目中满是浅白色神光，距离吴妄已不过八丈！
　　电光火石之间，吴妄已是认出这少女是谁。
　　无他，上次他吃过这木偶的大亏！
　　那匪夷所思的置换神通，让吴妄对少司命三个字记忆尤深。
　　对方不是要直接暗杀！
　　而是要把他从人域腹地，直接弄出去，少司命此刻发动神通，肯定会将他送去一片指定的区域。
　　思路错了；
　　吴妄已做好了应对一场大战的准备，但对方最后出手的，却是一名‘辅助’。
　　少司命的叹息声未落，神通已然完成。
　　她手中木偶唰地消失不见，一抹神光包裹住了吴妄，下一瞬……下一瞬……
　　一只熟悉的储灵法宝袋子，出现在了少司命化身手中，并被化身直接送去了本体手中，取而代之的是第二只木偶。
　　以化身为桥梁的两次置换，这手段着实让人惊叹。
　　但……
　　储灵法宝？
　　少司命化身目中满是错愕，抬头瞪着自自己头顶飞过的身影。
　　吴妄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大起大落’，此刻竟有几分劫后余生之感。
　　还好，他本着不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原则，效仿当日稀里糊涂躲过了少司命神通的大长老，在自己身上带了许多大有用途的活物。
　　正此时！
　　一侧乾坤出现裂痕，葛老伟岸的身影一步冲出，抬手砸向少司命化身，须发飘舞，神情震怒！
　　“死！”
　　这老者根本没冲出城外，理解了吴妄手势的他，杀了个回马枪！
　　接下来的一刹那，少司命化身根本不去理会葛老的攻势，利用最后的时机，利用吴妄没能飞远的时机！
　　她身周神光闪耀，强行向前挪出六十丈！
　　这具化身承受不住这般神通，几乎直接崩散。
　　但少司命化身依然追上了吴妄，抬起手中木偶，眼底带着几分不甘。
　　神通再起！
　　吴妄身形突然停顿，扭头对着少司命化身怒目而视，嘴角却不经意地划过少许冷笑。
　　他就不信了！
　　他身上带着三百九十六只储灵法宝；
　　每一只储灵法宝中，都存放着肉味可口的活灵兽；
　　还特意选了百斤重的灵兽封印、装袋，方便自己想吃的时候搞点新鲜肉菜……
　　吴妄心念疯狂运转，一只只储灵宝袋出现在吴妄的怀中、袖中、鞋底、胯部！
　　全身能填满的区域，他已经完全填满！
　　大长老当初与他分析少司命这诡异神通时所说的玩笑之言，吴妄……真的做了。
　　少司命化身眼底神光爆发，葛老的掌影已然轰至。
　　两者几乎不分先后，也分不出到底是谁更快那一分一厘！
　　砰！
　　那少司命化身直接炸成血沫，吴妄感受到了神力掠过，葛老的掌力化作劲风扑面而来。
　　没、没事？
　　因为浑身衣物内塞满了储物灵袋，像是肿了一圈的吴妄松了口气。
　　果然，近四百分之一的几率，没那么好碰上。
　　叮、当当当——
　　一声轻响从自己背后传来，吴妄扭头看去，刚好看到那只木偶在街上滚落。
　　这是少司命发动神通的媒介，自己怀中此刻也有一只，与这只一模一样。
　　但……但……
　　吴妄看着那几名面熟的林家家将，这几人双眼瞪圆、面色一点点变得无比苍白。
　　“少、少将军人呢？”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吴妄之决，素轻心意
　　浮玉城。
　　凶神引起的混乱还在继续，但那几头庞然大物，已被道道流光冲散。
　　赶去城外的人族高手各自有些错愕。
　　他们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这几个凶神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深入人域内部、用化身伪装成自身，对着浮玉城内的大赛吼了几嗓子……
　　来，助个兴？
　　有副阁主立刻呼喊：“各方莫乱！不过是凶神之影！”
　　那街巷处。
　　少司命的化身被含怒出手的葛老拍碎成血沫、血雾，吴妄将金甲收回体内，面色还算平静，低头将滚落而来的木偶捡了起来。
　　百丈外，那超凡境老妪也已将鸣蛇之影直接拍碎，扭头呼喊一声：“殿主，这些凶神不过是化身……”
　　她立刻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太对。
　　葛老闪到了吴妄身后，皱眉看着那几名慌乱失措的林家家将。
　　吴妄面色有些阴沉，握住木偶的手略微泛白。
　　他将衣袍内侧填充的储物宝袋尽数收了起来，这些原本只是应急食品；
　　在长玉门缴获大批储灵法宝之前，吴妄都是直接用冰封的方式储存鲜肉。
　　口腹之欲罢了。
　　后来有了在东海阴差阳错被少司命抓住的遭遇，经过大长老提醒，吴妄就换了一种存储食材的方式。
　　这些储灵宝袋平日里就存放在储物法宝中，也不会占地方。
　　在此之前，吴妄觉得自己再遭遇少司命的概率并不高，这般做只是防患于未然。
　　但今日……
　　“无妄殿主，我们少将军！”
　　一人震声道：“少将军成木人了？”
　　“并非是木人，”吴妄立刻道，“各位将军莫要着慌，这是天宫少司命的神通，是将木偶与生灵的位置进行调换。
　　林祈方才与我相隔还有数丈，显然是被少司命刻意抓走。
　　对方既然是抓走林祈而非要杀林祈，此刻必然不会害林祈性命，而是要通过抓走林祈达成自身目的。”
　　几位林家家将面色稍缓，但依然放不下心来。
　　道道身影落在附近，朝吴妄处赶来。
　　吴妄却扭头看向那名副阁主，道：“大赛不可停，还请各处散布凶神已被驱赶的消息，着重说此次大赛以及赛后的布置，会让天宫感受到威胁。”
　　仁皇阁那位副阁主微微一怔，随之立刻点头，转身开始对周遭这群高手传声。
　　周围人来了又走，倒是颇为迅速。
　　吴妄捏着那木偶，慢慢坐了下来。
　　一名名追随林祈而来的林家家将赶来此地，无声聚在了吴妄身周，在等待着少将军的老师发号施令。
　　不多时，林祈被天宫捉走的消息，在小范围内传播开来。
　　季默、乐瑶与妙长老一同赶来，看到吴妄盘坐在众将之内的身影，还以为林家家将要为难吴妄，立刻向前维护。
　　等他们冲到吴妄身周，才发现周围这些汉子只是聚在此地，多是茫然且焦虑。
　　“无妄兄……”
　　“嗯，”吴妄答应一声，“让我仔细想想。”
　　季默立刻点头，与乐瑶一同在旁相伴。
　　妙长老略微思索，却是后退半步，给灭宗发去了一封传信玉符。
　　炼宝大赛再次重启，众修并不知刚才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天宫意图阻扰此次炼宝大赛】的消息，已在城内城外广为流传。
　　从结果而言，这对吴妄的炼器宗师盟，有着意想不到的好处。
　　就是这个过程，出了些许意外。
　　与此同时；
　　大荒东南域，距离人域边界并不算远的一片莽林中。
　　几道身影站在树下，表情精彩异常；他们面前，那长得还行的林家公子林祈，正昏睡不醒。
　　少司命身影漂浮在半空，俏脸之上带着几分冰寒。
　　穷奇化作的中年男人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少司命大人……这是林祈，炎帝令持有者，其父是林怒豪，算是人域新兴起的将门势力。”
　　少司命淡然道：“嗯，吾自知晓。”
　　鸣蛇化作的妖娆女子，此刻也禁不住嘀咕：
　　“大人，我等对您的决定没有半点异议，但大司命大人那边，这好像有些无法交差。”
　　“吾为何要对他交差？”
　　少司命话语明显有些不满。
　　几名凶神对视一眼，眼底大多有些无奈。
　　少司命淡然道：“那无妄子对吾早有提防，算是破了吾这般神通，尔等不必多虑，大司命处吾自会为你们解释。”
　　夔牛化作的莽汉嚷道：“大人，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杀了这个林祈？”
　　“杀了那不是白费力气抓回来吗？”
　　穷奇接话道：“不如让他恶堕，化作你我之奴仆，再让他回归人域，打入仁皇阁高层。”
　　鸣蛇嗤的冷笑了声，道：“首领觉得，人域不会详细查探林祈吗？莫忘了，十神殿的两大总殿，都是因为神魂异常露出了破绽。”
　　穷奇笑道：“这就要看你我的手段了。”
　　“那这林祈抓了有啥用？”
　　夔牛嘟囔着：“要不，尝尝他肉质如何，把他炎帝令扒出来。”
　　“以他为饵，设置陷阱。”
　　少司命空灵的嗓音自空中落下，“引无妄子前来。”
　　几大凶神不由得面面相觑，又恢复成了此前那般，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憋在嘴里异常难受。
　　还是穷奇胆子大，在旁委婉地提醒：
　　“大人，属下觉得，除非那无妄子的脑袋被夔牛踢了，不然……不太可能进入这般明显的陷阱。”
　　少司命秀眉轻皱，穷奇赶忙低头，露出了多子多孙的谄媚笑容。
　　鸣蛇也道：“大人，那无妄子不知为何得人域重视，根据咱们探听到的消息，据说是因无妄子与神农氏为忘年之交。
　　属下说句逾越的话，林祈这般将门子弟、炎帝令持有者，人域还有不少。
　　就算无妄子重情义，想来搭救林祈，恐怕人域也不会答应。”
　　少司命却道：
　　“不必担心这些多余之事，以林祈为饵，做好应对之布置。
　　那无妄子必然会来搭救。”
　　几位凶神对视几眼，各自低头领命。
　　他们不过是被天宫选中的异兽、凶兽，少司命是高高在上的强神，掌管生灵生育这般大事，他们只能去提醒、不敢去商议。
　　不过，为了防备稍后被天宫责罚，他们已经决定将此事暗中禀告上去。
　　毕竟天宫真正掌权的臣神，是大司命。
　　树下，林祈靠在树干旁昏沉地睡着，其额头仿佛写了个大大的惨字。
　　只是不知他睡梦中梦到了什么，浑身时不时颤抖，表情也染上了少许愤怒。
　　……
　　凶神之影现身浮玉城半天后，人域大批高手赶来了浮玉城中。
　　原本门可罗雀的仁皇阁浮玉城分阁，今日倒是颇为热闹，甚至那仁皇阁阁主刘百仞，与四海阁阁主风冶子，也一前一后的抵达了此处。
　　分阁那略显寒酸的正堂内，数十名老人左右而坐。
　　像是茅傲武这般本地的分阁阁主，此刻只能在最末尾找个位置，大气都不敢喘。
　　众人面色凝重，目光时不时落向一旁的林家家主、人域西北境的坚实砥柱——林怒豪。
　　有名老妪盘坐在正堂正中，面前摆着几枚龟壳。
　　又有一位老者坐在侧旁，面前有八卦盘不断悬浮，其内飞出一只只爻。
　　林怒豪面色铁青，坐在那半天没有一句话语。
　　吴妄并未在此地。
　　他依旧坐在林祈被掳走处，将那木偶摆在面前，不断思索、不断推演。
　　因林怒豪赶至，众林家家将已经离去。
　　但吴妄身周的人影不减反增，一名名灭宗长老、执事，在他身后静静而立。
　　妙长老的传信玉符，其实只喊了林素轻、将此事通知了南海之滨的大长老；但林祈被抓的消息不知如何传到了灭宗，灭宗上下闻风而动。
　　不远处的街巷中，季默拍了拍乐瑶的手背。
　　乐瑶拉住季默，对他微微摇头，传声道：“夫君，此时你若这般劝说，岂不是会落下不义的名声。”
　　“瑶儿，你不懂无妄兄，我如果不开口，他就真的去了。”
　　季默轻叹了声，挣开乐瑶的纤手，朝吴妄大步而去。
　　而后，季默席地而坐，坐在吴妄身旁，沉吟几声，叹道：“救或是不救，确实有些让人难以抉择。”
　　吴妄抬头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我已经废掉了几个计划，定下了两个备用方案。”
　　“真要去？”
　　季默忙道：“那少司命捉走林祈，摆明了就是要引你去天宫、去中山，你当如何？”
　　吴妄道：“如果林祈被抓去天宫，那我就绝了这个念想，但林祈不一定是被抓去了天宫之地。”
　　“哦？为何？”
　　“因为有人告诉我，少司命并不傻，她只是有些小天真。”
　　吴妄抬手摁了摁胸口，其内印出了那条项链的轮廓。
　　他道：“少司命如果想要引我出去，必然要让我看到救回林祈的希望。
　　他们利用化身潜入了人域，这就跟咱们潜入中山一样，想要做成什么事，只要隐藏的好，其实有很大的机会。
　　如果将林祈带回天宫，就相当于把一名小神抓回仁皇阁总阁，还是有陛下坐镇的仁皇阁总阁，如何搭救？”
　　季默面露恍然，喃喃道：“那少司命会将林祈放在何处？能让咱们觉得可以一试，且有希望将林祈带回来，但实质上他们更有利……”
　　话语一顿，季默看着吴妄，缓声道：“东南、西南两域。”
　　“或者东野、西野之地，”吴妄道，“这些不必乱猜，如果天宫抓林祈是为了引我前去，很快就会有消息传过来。”
　　话语刚落，一旁有几名老者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葛老。
　　“殿主！东海之滨有凶兽现身，送来一面石碑，其上写了林公子此刻的位置，还说只要你去了那，他们就放回林祈。”
　　吴妄抬头问道：“哪？”
　　葛老答：“东南域，云上之城。”
　　吴妄笑道：“也算不出我和季兄所料。”
　　季默：……
　　刚才可是说了半个大荒！
　　“走吧，”吴妄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我要出门，现在也需要找各位前辈批准了。”
　　葛老一怔，忙道：“殿主您要去那？”
　　“不然？”
　　“这不是因小失大吗？”
　　“那是我弟子，也是我好友。”
　　吴妄淡然道：“他本就是因我遭灾，我不可能见死不救，更何况，今日之事当给你我警醒，那少司命的神通也必须想出对策，加以限制。”
　　葛老略微皱眉，却不知该如何言说。
　　吴妄声音虽淡定，但其内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季默也道：“无妄兄，若不行我替你走一趟。”
　　“安心就是，”吴妄道，“我自不会拿自身性命玩闹，这也不是一时冲动之举。”
　　言罢，他迈步前行，众灭宗高手在后无声追随。
　　几位仁皇阁的超凡高手左思右想，还是不断对吴妄谏言，请吴妄三思而后行，吴妄只是含笑点头，并未多解释。
　　一路过街走巷，踏入分阁之中。
　　那正堂之内原本压抑的氛围，随着吴妄抵达，明显活泛了许多。
　　吴妄左脚刚迈过大堂的门槛，就听得一声轻响：
　　咔！
　　盘坐正中的老妪，手中龟壳出现了一条裂纹，那裂纹走过了一个古老的字符。
　　老妪喊道：“未死，林公子是逢凶化吉之兆！”
　　林怒豪明显松了口气。
　　吴妄怔了下，继续前行，刚走没两步，面前漂浮着八卦盘的老者睁开双眼，也道：“从卦象来看，虽是凶卦，但也藏了生机。”
　　林怒豪那铁青的面色，终于有所回暖。
　　主位上，刘百仞摆摆手，正色道：“无妄殿主，可受惊了？”
　　“还好，只是没想到少司命的化身会亲自前来。”
　　吴妄对刘百仞做了个道揖，又看向林怒豪，低声道：“林将军，林祈无辜被我波及，我心底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林怒豪立刻道：“无妄殿主不可如此，我儿是被天宫强神掳走，并非是替谁挡了灾，或是被谁牵连。
　　那强神作恶，才是灾祸之源头！”
　　刘百仞叹道：“难得林将军深明大义，既然此时已知林家公子所在何处，咱们就制定个策略，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手段，全力营救。
　　无妄殿主也不必内疚，咱们在东南域也是有大批高手的。”
　　言下之意，自是让吴妄不可轻举妄动，仁皇阁也不会派大批高手进入东南域，而是利用人域在东南域已有的力量营救林祈。
　　林怒豪并未多说什么。
　　刘百仞是仁皇阁阁主，人域八阁之首，神农陛下不现身，刘百仞便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这几句话，已是给出了结论。
　　吴妄问：“阁主，这般有几成把握救下林祈？”
　　“无妄，”刘百仞皱眉道，“此事绝非儿戏，你也不要冲动……”
　　“我已决意去搭救林祈，”吴妄道，“阁主不必多劝。”
　　刘百仞沉吟几声，对吴妄了解颇深的他，已经不再多言，那有些白胖的面容也露出了几分释然的笑意。
　　但侧旁有仁皇阁执事开口提醒：“无妄殿主，此事是否再商议商议？”
　　“我只是来此，与各位说一声我接下来的行踪，并非是来与各位商量什么。”
　　吴妄拱拱手，缓声道：“多谢各位关心。”
　　言罢，吴妄又对林怒豪道：“我会尽全力搭救林祈，若有需要将军配合之处，自会请人对将军言明。”
　　林怒豪站起身来，抱拳、低头，定声道：“无妄殿主！林家承您这大恩！”
　　“将军客气。”
　　吴妄拱拱手，又对刘百仞做了个道揖，转身走出大堂。
　　门外，灭宗众修士向前几步，他们刚要说话，却被吴妄手势阻止。
　　“灭宗所属，去观涛楼议事。”
　　众灭宗魔修齐声应答：
　　“是！”
　　……
　　半个时辰后，观涛楼顶层的套间中。
　　林素轻与妙长老在旁翻阅着入山的书籍、查探着一只只玉符；
　　寻找到与云上之城有关的记载，就会抄录下来，送到吴妄面前。
　　吴妄、季默、大长老，一同站在四海阁方才送来的地图前，看着东南域广阔的地界，研究着云上之城附近的地形。
　　大长老负手长叹：“云上之城是羽民族族地，三面悬崖，绝对的易守难攻。”
　　季默道：“这本就是陷阱，易守难攻与否也没什么意义。”
　　“宗主，”大长老道，“宗主不如明面造势，吸引对方目光，老夫愿独身先去，暗中潜入云上之城。”
　　吴妄淡定地点点头，笑道：“大长老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是我独身前去，你们明里造势。”
　　大长老的眉头顿时拧巴成了一个川字。
　　吴妄看向妙翠娇，又看向了一旁杨无敌等人，拍手示意他们看向自己。
　　“此次林祈被抓，谁愿前去营救？”
　　众人齐齐向前一步。
　　“很好，不过不用都去。”
　　吴妄道：“此次天宫意在捉我，自是在云上之城设下了天罗地网，我有一计，或可在救出林祈的同时，干掉一二凶神！”
　　“哦？”
　　窗外，隔着阵法传来了一声轻笑，几道身影不知何时已至窗边。
　　季默快步向前拉开窗户，三道身影飘然而入。
　　原本一直坐在书桌后的妙长老，立刻屏气凝神，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来。
　　套间内的魔修先是一愣，又整齐划一地朝着外间挪动，给这三人腾出足够宽敞的落脚地。
　　更有修士紧张得双手颤抖，不知此刻是不是该跪下磕几个响头，以示对来人的敬意。
　　当先一人，肩披蓑衣、赤足拄杖，中长发随意披散，自身也没半点威压，不是人皇陛下又是何人？
　　刘百仞、风冶子两位阁主，此刻只能在后面跟着，像是左右护法。
　　大长老立刻跑去一旁，搬来了一只木椅。
　　神农淡定地入座，笑道：“哪般计策，你倒是说一说啊。”
　　“这个，”吴妄笑道，“这事都惊动陛下了？”
　　“林祈是老夫选中的炎帝令持有者，此事又关系到了老夫最为信任的后起之秀，老夫如何能不来？”
　　神农看向吴妄，目中多有深意，缓声道：“你可确定了？”
　　“确定了，”吴妄道。
　　神农又问：“想过你背后的关系了？”
　　“想过了，想了六个时辰。”
　　吴妄道：“我只知，如果我今天选择了苟且偷安，不顾林祈死活，过百年、千年回头再看，定会觉得无比后悔。”
　　“那就去吧，”神农缓声道，“因为是你，老夫会命人域上下鼎力协助。”
　　这句话看似是在说吴妄如何，言外之意却是指向了烛龙神系。
　　因吴妄是人域与烛龙神系唯一的桥梁，所以人皇神农选择帮助吴妄。
　　吴妄想了想，却道：“如果是出于这个角度，陛下不如不帮我。”
　　“哦？”神农略有些不解。
　　吴妄道：“陛下，我去搭救林祈，也是为打击天宫的势力；如果我能救回林祈，顺势杀一二凶神，也是为人域做了贡献。”
　　神农却道：“如果考虑人域层面，那你这计策，就必须能说动老夫了。”
　　“计策并不复杂，主要分两个方面。”
　　吴妄走去墙边地图前，抬手画了两个圈，手指点在了东南域中心区域的云上之城。
　　“兵分两路，一路在明，找人假扮我，让仁皇阁、灭宗配合，上演一部戏码。
　　我无论如何都要去营救自己的弟子，仁皇阁却百般阻扰，说我身上肩负着人域的希望云云。
　　总之，这事要热闹，让他们看一场好戏。”
　　神农缓缓点头：“然后？”
　　“我独自去东南域，”吴妄道，“我需要可拆卸、可组装的乾坤挪移大阵，需要足够多的高手随时在人域这一端策应。
　　只要我确定林祈的所在，依据情形进行判断，凭此大阵、发动突袭！
　　他们布置了一层陷阱，那我们就里应外合，外围包围这个陷阱、内部直接打它命脉。”
　　神农轻吟几声，言道：“虽有些冒险，但只是你在承担风险。”
　　吴妄补充道：“还请陛下信任于我，若我踪迹暴露，陷入绝地，绝对不会擅自开启这般大阵。”
　　“但你想过没有，”神农缓声道，“这般大阵，需要耗费多少宝材？又要耗费多少灵石？”
　　吴妄：……
　　不过几根头发的事。
　　吴妄道：“所有消耗，我个人来负责。”
　　“记账上，”神农扭头对刘百仞道了句，后者憨态可掬地连连点头。
　　吴妄却道：“不必记账，让霄剑道兄直接去我家拿，来回不过月余。”
　　满屋魔修面面相觑，老前辈看吴妄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又半天后。
　　仁皇阁已开始流出消息——【无妄子与刘百仞阁主大吵了一架，无妄子被仁皇阁软禁】。
　　吴妄回返灭宗，开始找寻扮演自己之人。
　　他自身觉得，此事虽有些冒险，但已是当前情形下的最优解，但与吴妄相熟的几人，对此事却颇有异议。
　　大长老不断言说，他可去东南域‘见机行事’；
　　妙长老也说，她凭媚功也可去云上之城一试。
　　吴妄自是一一拒绝，坚持自身前往。
　　“那，老夫在旁随行，”大长老定声道，“有储灵法宝，宗主你就把老夫放在法宝中，收在袖子里，遇到危险了也能有所策应。”
　　吴妄劝道：“大长老，您需要在正面，灭宗就您一个超凡境高手，如果大长老不在正面，他们如何相信我的替身？”
　　大长老不由得一阵沉吟。
　　妙长老道：“我呢？不如让我随行，也好有个策应。”
　　“你其实是冒充我的最佳人选，”吴妄笑道，“妙长老你有急智，又冰雪聪明，平日里以自身美貌名传大荒，天宫应当没能注意到妙长老。”
　　妙翠娇错愕道：“我来冒充？”
　　吴妄指尖点出一缕灰气，钻入了妙翠娇手腕。
　　“借你的，记得还我，这可是神农陛下给我的嫁妆之一。”
　　妙长老不由得有些错愕，退去一旁细细感悟这一缕变身气。
　　一旁季默揉揉眉心，杨无敌和张暮山也是欲言又止。
　　正此时，洞府大门处传来一声轻笑。
　　“如此，贫道随无妄一行。”
　　却是霄剑道人到了。
　　吴妄仔细想了想，却道：“若我踪迹暴露，便是多个超凡也无济于事，道兄你也是天宫的眼中钉。”
　　“这个……”
　　霄剑道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刚刚的意气风发，迅速成了愁眉不展。
　　林素轻却突然开口：“少爷，我随你一起去吧。”
　　“你凑啥热闹，”吴妄皱眉道，“在这里安心修行，沐大仙好好指点她，我回来要看到她迈入登仙境！”
　　“登仙？”沐大仙大眼瞪圆，“你咋不说真仙呢？道境提升哪有那么容易！”
　　众人也是一阵莞尔。
　　怎料，按理说该是回答一声‘哎’或者‘哦’的林素轻，今日却朝着吴妄走出两步。
　　她脸蛋上写满认真，一边言说，一边斟酌字句：
　　“少爷，你可否多听我几句话语。
　　你来人域后，不说平步青云，却是直接入了仁皇阁，起步便是半个权臣。
　　而后入主刑罚殿，做了种种大事，与天宫博弈、与诸多先天神对垒。
　　按照少爷你的思路，以及诸多先天神已经形成的印象中，少爷你已经是与他们同层次的存在，是他们必须正视的对手。”
　　吴妄隐约懂了她的意思，问道：“再如何？”
　　林素轻柔声道：
　　“您想在暗中行动，不如就颠覆这些先天神已有的印象，以一个普通、低阶修士的身份，潜入东南域，进入云上之城。
　　我只有元婴境修为，恰好可以做少爷你的遮掩。
　　刚才我查到，云上之城有个规矩，就是百族包括人族在内，在其内都是平等相待。
　　这个规矩，就是低阶修士的依凭。
　　他们可能会为了一名天仙去打破这个规矩，却不太可能，因为一两个没有成仙的修士，就砸了自己的招牌。”
　　吴妄打了个响指，“这建议不错，我稍后就伪装成低阶修士。”
　　“哎！少爷！”
　　林素轻跑向前来，拦住吴妄，“那您要不要我随行？”
　　“你在此地安心修行就是。”
　　“少爷去那般危险之地，我如何在后面安心修行？”林素轻道，“低阶修士有自己混日子的办法，这些您是演不出来的。”
　　吴妄笑道：“那你有什么本领，是别人没有的吗？”
　　“这个……”
　　林素轻微微抿嘴，抬头注视着吴妄，小声道：
　　“若少爷您行踪暴露，被人围攻，回不来了，那我就与您一同留在那，对人域而言没有额外的损失，我本就是少爷救下的。
　　我想与少爷……相、相随与共。”
　　吴妄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修，看着她清澈又明亮的眸子，心底划过了几分暖意。
　　林素轻向前半步，吴妄却下意识地向后闪躲，转身朝一旁走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此地众人看着吴妄的身影，倒是第一次见他落荒而逃……
　　但吴妄刚走没几步，林素轻眼底泛起少许失落时，他又顿住身形，扭头看向林素轻。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不太明白低阶修士如何讨生活。
　　素轻，此次你随我前行，在我身旁出谋划策。”
　　林素轻一怔，差些跳起来欢呼。
　　吴妄大步朝着内洞而去，快进洞门时，又扭头看了眼杨无敌。
　　“无敌！”
　　“属下在！”
　　“你是第三路分兵，把你要混入的目标，从第一变成第三，”吴妄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打通这个路径！”
　　杨无敌精神大震，吼道：“属下万死不辞！”
　　吴妄手指对着杨无敌点了几下，轻笑几声，步入了内洞之中，开启了几层阵法。
　　他还要跟母亲仔细商量此事。
　　性命攸关，大意不得。
　　杨无敌看向左右，看看此地的大长老和霄剑道人两位超凡，不由得挺胸抬头，浑身上下写满了得意。
　　啧……
　　“十凶殿，你们的父亲回来了！哇哈哈哈！”
　　大长老皱眉道：“瞎说什么？”
　　霄剑道人哼了声：“你这家伙，瞎嘚瑟！”


第四卷 一战封神


第一百九十四章 神农！这是最后的聘礼了！
　　哗——哗——
　　夜空星辰点点，风平浪静的海面上，那艘一眼看去并不能辨出大小的商船，正随着海岸附近飘动的风，朝东南方飘去。
　　东南域，算是大荒最为偏僻的一块陆地。
　　它的西面与北面，跟人域和东野都是差不多的距离；
　　从人域出发，便是最短的航路，像这般老式、无法升空的商船，也要半个月才能抵达。
　　老船中层的舱室中，吴妄站在船舱附近，看着平静海面荡起的细细波纹，嘴角露出少许轻松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人域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少爷，要吃点什么吗？”
　　背后传来问候的嗓音，这嗓音自是再熟悉不过。
　　吴妄转过身来，对林素轻笑了笑，言道：“不是说了，喊我师叔，我喊你师侄。”
　　林素轻微微皱眉。
　　总觉得喊师叔，比喊少主、少爷、爷这些称呼，都要吃亏一些。
　　她将灵果放在一旁，小声道：“要不，咱们做师兄师妹吧。”
　　“那不行，已经定下的计划，如何能随意更改？”
　　吴妄振了振衣袖，溜达到了那狭窄的木床旁。
　　虽然木板很硬，没有那些珍稀的凶兽皮毛，也没有人域常见的绫罗绸缎，只有两床粗被、一只石枕；
　　但老阿姨身上的脂粉香味，还是那般的清新。
　　吴妄笑道：“这就是你说的普通修士生活？”
　　“这个……不普通吗？”
　　林素轻眨眨眼，今日特意换了身普通长裙的她，在法宝灯盏发出的微光照耀下，依然是那般明秀动人。
　　吴妄提醒道：“你此时用的香粉，好像是要六百灵石一盒。”
　　“这个一样的！”
　　林素轻忙道：“我可是试过了的，这般脂粉也有卖几块灵石的，效果相差不多的，不会有人能直接分辨出来。”
　　“那……”
　　吴妄上下打量了林素轻几眼，倒也没能挑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在【普通】这个行当来说，林素轻除却自身如今的容貌之外，那都是专业级别。
　　林素轻嘻嘻笑着，秀手一翻，拿出了两只紫葫芦。
　　“师叔~这是孝敬给您的美酒。”
　　吴妄含笑接过一只葫芦，打开闻了闻，顿时心旷神怡。
　　念及老前辈的道酒，吴妄又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微笑。
　　神农道酒，让人头大的酒。
　　捏来一只葡萄，吴妄盘腿坐在木板床上，用仙力剥了葡萄皮，对着这葡萄略微发了会呆。
　　林素轻见状也不敢打扰，自己去了窗边入座，拿出一本名为《东南记事》的纸质书籍，在那恶补大荒东南域的见识。
　　她此前也没想到，少主会这么着急，只是隔了三天就直接动身。
　　没有让人护送，更没有告诉妙长老、沐大仙之外的任何人，他们两人悄悄离开了灭宗，一路南下，上了这艘去【东南域东南】的商船。
　　——他们绕开了东南域最为繁华的西部，正在朝着大荒最荒僻的角落行去。
　　“也不知，妙长老能不能应对这般局势。”
　　吴妄嘀咕了句，不等林素轻宽慰，又笑道：“总要去试着相信队友。”
　　“队友？”
　　林素轻又捕捉到了新鲜词汇。
　　“就是与自己同做一件事的好友，”吴妄含糊地应了句，就差把敷衍两个字刻在额头。
　　哼，林素轻撅了噘嘴，低头继续看手中杂书。
　　这木船与海水缠绵出的水浪声，自这夜来回飘荡。
　　吴妄拿着一张地图看了阵，随之又有些无聊地躺了下去，有气无力地问了句：
　　“素轻，你师父如今怎么样？”
　　“师父在浮玉城中很快活呀，”林素轻笑道，“灭宗一直在暗中关照，师父和几位师叔师伯也从灭门阴影中走出来了。
　　我师父已是有意，去给我找个金丹境的师娘，这般共度余生了呢。”
　　“那感情好，”吴妄笑道，“回头贺礼就送你在北野淘回来的阴阳合欢宗秘籍，他们说不定还能一同突破下境界。”
　　林素轻脸蛋微红，拿起书本遮挡口鼻，嗔道：“师叔您正经些……那经文我早就送给瑶瑶了。”
　　吴妄：……
　　人域女修之间的话题，这么劲爆吗？
　　“唉。”
　　吴妄轻轻叹息，传声感慨：
　　“咱们要去解救之人，此刻说不定正在那吃香的、喝辣的，身边还有几个侍女伺候着，以防他突然想不开寻死觅活。
　　咱们两个，在这漫漫渡海，食无珍馐。”
　　林素轻小声嘀咕：“咱们不是辟谷了嘛。”
　　吴妄又道：“见无美色。”
　　老阿姨跃跃欲试：“我给您跳一段？”
　　“还要去那十面埋伏之地。”
　　“这个，”林素轻小声道，“师叔您就别太担心啦，其实大荒之中修士很多，能人异士也很多，普通修士都是小透明。
　　只要您接下来，一不多管闲事，二不去给人以教诲，三不去跟人论道。
　　怎么会有人关注两个普普通通的修士呢？”
　　吴妄笑道：“容貌。”
　　“这个，”林素轻抬头看向船舱天花板，“这个，就是天生丽质，没办法的事啦。”
　　“呸！”
　　吴妄笑骂：“一个合格的师侄，是该夸师叔英俊潇洒的！”
　　“嘻嘻，师叔您都老啦。”
　　吴妄提醒道：“我好像比你在世间晚生了二十年。”
　　林素轻脸色一黑，愤愤不平地转过身去。
　　“人都说，道侣之间谁年纪大谁吃亏，都要去照顾小的那个。
　　我看这少主跟侍女的关系也是一样，就天天被欺负！”
　　“说起这个，那个青丘国女子还在刑罚殿押着。”
　　吴妄赞叹连连：
　　“青丘狐女，七品伴生狐灵，容貌上佳，又经过了六位花楼花魁传授毕生所学……我们北野，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啊呀！”
　　林素轻撩裙而起，对吴妄一阵咬牙切齿，“想换侍女就直说！”
　　吴妄挑了挑眉：“师侄，本师叔毕竟也有点势力，多几个侍女不过分。”
　　“哼！”
　　吴妄正色道：“你手底下，也要有几个人管着不是，总不能让你天天忙东忙西，我对你的悟道潜力，其实也是蛮期待的。”
　　林素轻怔了下，反问道：“师叔，您是说认真的吗？”
　　“自然是认真的，”吴妄道，“你放心就是，我对侍女可没有多余的想法，顶多就是看着赏心悦目，使我心情愉悦。
　　你以为男人都是季默婚前那般吗？”
　　“不是吗？”
　　“一部分肯定不是！”
　　“那，嗯——”
　　林素轻坐回自己的位置，嘴角撇出了淡淡的笑意，小声道：“也不是不可以，您让我考虑考虑。”
　　吴妄：……
　　不是，他一个大氏族的少主，人域权力中心的准高层修士；
　　外加一些隐藏的不重要身份，比如冰神之子、水神之外孙、烛龙神系驻人域大使。
　　想多增加几个侍女，又怎么了？
　　用得着跟家里的家教商量？还要等对方考虑考虑！
　　吴妄心底冷哼了声，淡然道：
　　“那你考虑清楚就尽早告诉我。”
　　星空神殿中，某个正凭着项链偷听的日祭差点笑出声。
　　林素轻微微点头，其实答案已写在了眼角的笑意中。
　　吴妄躺回了木板床上，枕来枕去，都觉得那石枕太过难受，拨去一旁，枕着自己的胳膊，仔细盘算起了接下来的行程。
　　从东南域的东南登陆，跨过荒山野岭之地，找到一些较为原始的氏族，第二次伪装身份。
　　然后从那里出发，进入云上之城，开始调查天宫的布置，以及林祈的下落。
　　这个过程中，他会通过炎帝令，直接与神农前辈进行联系。
　　随着他的进程，人域会分几个步骤，不断造起声势，对东南域各方势力施压，做出一幅要在东南域开疆拓土的架势。
　　林家在东南域的势力，接下来会不计后果的‘活跃’起来。
　　而凭借‘变身气’化作自己模样的妙翠娇，会与大长老一同，逐步靠近东南域。
　　他们能否吸引走天宫的视线，至关重要。
　　至于，吴妄总感觉自己是被神农老前辈坑了一把……
　　其实可以把感觉两个字去掉。
　　他就是被神农前辈坑了一把！
　　在这次行动中，至关重要的‘可拆卸乾坤挪移大阵阵盘’，人域就有现成的，根本不用再炼制一套。
　　但吴妄还写下了亲笔信，给出了能炼制三个阵盘的宝矿，能弄出一对半的挪移传送阵！
　　顺便，还搭上此次行动的灵石花费。
　　‘这是最后一笔聘礼了！’
　　吴妄心底恶狠狠地想着，看着仙台处的那团火焰一阵磨牙，盘算着如何薅一些嫁妆回来。
　　来而不往，非礼也。
　　……
　　与此同时；
　　东南域，云上之城，某处隐蔽的洞府，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中。
　　林祈皱眉看着面前那几名翩然起舞的异族女子，目光始终清澈，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
　　什么珍馐美味，什么美女画皮，都难以撼动他林大爷半分道心。
　　因为他是老师的弟子；
　　因为他总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
　　大殿角落，少司命皱眉注视着这一幕。
　　她并非是介意林祈的反应，只是觉得那凶神穷奇的提议，多少有些无用。
　　显然，她身周的几名凶神会错了意。
　　“咳，”穷奇化作的中年男人对少司命低头行礼，“属下这就去破了林祈的道心，在此地竟还敢如此张狂。”
　　少司命未置可否。
　　穷奇端起架子，负手前行，一袭黑袍在各处神光的照耀下，显露出少许威严。
　　被禁锢在石椅上的林祈扭头看来，目中满是怒火，冷然道：
　　“凶神！还有什么手段尽管用出来！”
　　穷奇笑道：“林公子要不要加入我们天宫？”
　　“哼，”林祈冷笑道，“成为你这般凶神，倒不如求个身死。”
　　“死？”
　　穷奇在石椅后面慢慢走过，缓声道：“你会发现，死是最轻松的一件事，林祈啊林祈，你可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林祈此刻也平静了下来，淡然道：“自是拜你们所赐。”
　　“那你可知，人域现在有何应对？”
　　穷奇点出一缕黑气，这般黑气无声无息环绕在林祈额头。
　　这凶神之首继续道：“没有反应，仁皇阁根本没有半点应对，他们已经放弃了你，便是你的父亲，边境将门家主林怒豪，也对外宣称，就当你已经死了。”
　　林祈拳头攥紧，眼底泛起少许血丝。
　　穷奇笑道：“是不是感觉很难受，是不是感觉很堵闷？
　　你们人域的修士就是这样，一个个自命不凡，一个个觉得自己十分重要，没了你们人域就会挎掉。
　　实际上呢？
　　你的生死，对人域而言不过是一件小事，对人域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你父亲可以娶妻纳妾，再生养一个子嗣，他修行得来的悠长寿元都可以去做这件事。
　　谁会真的关心你？谁会真的在意你？”
　　“我老师。”
　　林祈闭上双眼，淡然道：“我老师会在意我。”
　　“你是说无妄子？”
　　穷奇桀桀笑着，缓声道：“你猜得不错，你老师很在意你，估计他以为你是替他受了灾，心底内疚的很。
　　我们得到的确切消息，是他跟刘百仞吵了一架，如今被仁皇阁禁锢了起来。”
　　言至此处，穷奇有意无意看了眼少司命，继续道：
　　“你别忘了，你现在存在的意义，就是引你的老师入局。
　　这里是人域之外，我们调来了大批精锐，你老师敢来吗？会来吗？
　　他是重情义，可他来得了吗？
　　人域，可不是他说了算，他这般不断给人域做出杰出贡献之人，会被仁皇阁捆绑起来，挂在人域的高处，告诉世人，人皇与仁皇阁是如何善待后起之秀。
　　你就是被舍弃了，林祈。”
　　林祈睁开双眼，眼底满是怒意。
　　穷奇的嗓音却变得低沉，变得有些诡异，在林祈周遭飘来荡去。
　　“愤怒吗？愤怒有什么用呢？
　　你不过是一枚弃子，现在毫无价值。
　　放开心神，问问自己，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真的甘心这般被人舍弃吗？真的甘心，就这般……”
　　“嗤。”
　　林祈突然笑了声，眼底的红光尽退，额头的黑气也悄然崩散。
　　穷奇不由皱眉，盯着突然醒转过来的林祈，也知自己的心神攻势被破。
　　他有些恼怒地喝问：“你笑什么？”
　　“笑你这浅薄的说辞。”
　　林祈淡然道：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许久之前就问过老师，老师早已为我解释的清清楚楚。
　　你问我到底为了什么而活？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老师的答案：
　　每个人，其实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穷奇，你想过吗？
　　老师曾告诉我，生灵之所以存在，是因生灵在求生避死，这是生灵的本能，也是生灵的定义，就如繁殖也是生灵的本能一般，生灵都想将自己的血脉流传下去。
　　为此，生灵产生冲动，冲动的对立面是克制，两者交织，诞生出了复杂的情绪与思路，有了喜、恶、嗔、痴，有了竞争，也就有了尔虞我诈。
　　自我的意识诞生于此，而自我的意识凌驾于冲动与克制之上，超越了生灵的本能。
　　所以，我们人族能舍生忘死，能前赴后继，无惧你们天宫降下的雷霆与天火！”
　　那个火字，在大殿中来回飘荡。
　　穷奇举起一掌就要毙了林祈，但这一掌始终无法落下去。
　　“莫要丢人现眼了。”
　　少司命轻哼了声，身影已消失在角落处，却留下了一句：
　　“稍后若能生擒无妄子，尽量生擒。”
　　穷奇表情有些凝滞，嘴角在微微抽搐。
　　林祈看向少司命的背影，目中若有所思，闭目凝神，一副‘你见识低不想搭理你’的狂傲模样。
　　穷奇冷哼一声，一甩衣袖，却并未着急拿下林祈。
　　后面，还需林祈露几次面，试试能不能将无妄子引来东南域，提前弄坏了可不行。
　　……
　　半个月后。
　　东南域南部某处沿岸海域，那艘朝东面航行的老船上。
　　吴妄有气无力地趴在木床上，忍着外出溜达几圈的冲动，哑着嗓子问一句：
　　“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不行半途就下了吧。”
　　“师叔，您再忍忍。”
　　林素轻端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喃喃道：
　　“我们还有十二天，就能抵达这艘船能去的最远处，也就是东南域的东南角。
　　那里有个比较有名的地方叫做天涯海角……当然，咱们这次是有正事，肯定不能去那里逛逛的。”
　　“那还好，”吴妄传声埋怨，“我想起了咱们当年在西海上的航行，在此地修行都不敢修行，怕暴露了自身大道，当真……”
　　“好啦，我们是为了救人嘛，吃点苦也没办法的。”
　　林素轻安慰道：“咱们只要顺顺利利的，平安抵达目的地，第一步就算赢了呢！”
　　吴妄学着大长老的模样扶须感慨：“是老夫急躁了。”
　　轰！
　　哐哐！
　　吴妄话音刚落，大船就像是撞到了礁石，船身外围包裹的光壁在轻轻闪烁。
　　船舱内的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仙识扫过，却是几名壮汉自海水中跳出来，落在了甲板上。
　　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对这艘商船，产生了浓厚的兴致。
　　林素轻指了指外面，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传声提醒道：“师叔，咱们要做一个普通修士该做的，自保为上，自保为上。”
　　“善。”
　　吴妄淡定地点点头，与林素轻一同躲在船舱中，朝外面观望。
　　几个元仙境的毛贼罢了，还能怎么样？能把这艘船整个劫没了？
　　于是，半天后。
　　吴妄和林素轻站在一块木板上，看着那艘在视线中越来越远的大船，额头挂满黑线。
　　他们身周有数十名同样遭遇的修士，修为都不算高，林素轻都算是一位‘大修’。
　　吴妄低头看看这三尺宽的木板，嘴角微微抽搐，身形立刻就要冲天而起，骂道：
　　“我就！”
　　“少侠！少侠！”
　　一旁有个老修士连忙呼喊：“不至于，犯不上，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吴妄迅速‘冷静’了下来，对那老修士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前辈提醒，晚辈有些急躁了……敢问前辈尊号如何？”
　　那老修士扶须轻叹，如老树皮般皱巴巴的老脸上，挤出了几分难看的微笑，叹道：
　　“终究是贫道未能成仙，不然定要与他们斗过一场。
　　贫道三鲜道人，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三！
　　吴妄眼一瞪，像是上辈子见鬼了一般。
　　这道号，这奇特的名号……
　　他在袖中取出一只宝囊，拿出了一摞刚来人域时花重金搞到的修行感悟书籍，其内还不乏玉符、玉简，看起来十分高端。
　　“这些都是您写的？”
　　那老道眨眨眼，随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言道：“不错，贫道以著书为乐。”
　　【终究是贫道未能成仙。】
　　吴妄：……
　　哔哔哔！退钱！


第一百九十五章 如此三鲜
　　完了，完了完了。
　　吴妄躺在木板上，双手交叠于胸前，面色十分安详。
　　假的，都是假的，这个大荒都是假的、是不存在的、是充满谬论的！
　　自己所掌握的那些修道理论，竟源于一个登仙境初阶就卡死了修行之路的老家伙！
　　这不是骗人吗？
　　这不是修为诈骗吗？
　　素轻在北野市集上，换来的那本《青木雷法·三鲜道人注解》，他奉为天书；
　　那是他的修道启蒙之作，甚至后面施展青木雷法时，他都会喊一声三鲜道人。
　　一想起此事，吴妄就浑身难受，在木板上左挪右蹭。
　　后面他还在人域收集了一整套三鲜道人的著作，从初阶阵法到丹药新学，从初阶炼器到灵草的栽培种植。
　　吴妄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书籍中，都没有关于三鲜道人的生平介绍。
　　他一直觉得这是个已故的老神仙！
　　不，是大荒老艺术家！
　　可今天，当这三鲜道人坐在自己身旁不远的木板上……
　　这老道在干什么呢？
　　吴妄扭头皱眉，见隔壁木板上飘着的老道，正悠然自得，哼着小调，用蘸过海水的笔杆，在他那捆藏书上写写画画。
　　老道抬头看了眼吴妄，笑道：
　　“少侠不要急，贫道一一帮你签上名。能收集到贫道如此全面的作品，少侠当真有心了。
　　好久不动笔，生疏了，见笑见笑啊。”
　　吴妄：……
　　木板另一端盘坐的林素轻肩头一阵耸动，差点就笑出声。
　　吴妄张张嘴，苦胆差点从嗓子尖冒出来。
　　他上辈子受过的教育，告诉他并不能因为这般事，就对这个已经行将就木、散发着少许暮年气息的老人大打出手。
　　但不骂人，已经是少主最后的温柔。
　　抬手一点，一缕仙光将这木板包裹，拽着他和林素轻朝北飞速划去。
　　“哎！少侠！你的贫道亲笔签名经文还没拿！”
　　这三鲜老道呼喊一声，在袖中摸索出一只‘竹蜻蜓’，将它轻轻抛起，此物径直贴在了木板后方。
　　下一瞬，那竹蜻蜓搅起了三丈高的水花，这木板乘风破浪、朝北追逐而去。
　　那老道口中连连发出阵阵‘呜呼’的怪叫，那灰白长发在风中一阵乱摇，消瘦的老脸上满是神光。
　　少顷，吴妄竟还被这老道追到了……
　　“少侠！你书还没拿！”
　　“不要了！”
　　“哈哈哈哈！少侠何必如此粗鲁！”
　　吴妄坐起身来，死死盯着这老道，突然将目光落到了木板后方的竹蜻蜓上。
　　螺旋桨？
　　吴妄心底略微一惊，暗自打量这老道。
　　若这东西出自于他这个蓝星老游子之手，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老剽客了。
　　但此物，竟出自一个大荒老油子之手……
　　有问题？
　　吴妄皱着眉，让木板周遭仙光变得黯淡了些；
　　此刻，他只是一个元仙境灵修，故意让浑身气息染上浑浊，以显示自身的普通。
　　很快，两只木板缓缓停下，已能用肉眼看到天边的一道黑线。
　　吴妄盯着这老道的动作，看对方抬手一招，那‘竹蜻蜓’自木板后方飞来，落在了这老道手中。
　　三鲜道人眯眼笑着，温声道：“少侠，你的书。”
　　“道长这宝贝，可否借我一观？”
　　“自然，”三鲜道人将那竹蜻蜓化作巴掌大小，放在了那几本【签名经书】上方，用法力包裹，推给了吴妄。
　　吴妄淡定地将这几本书收起，随后才将法宝捏起，仔细打量了一阵，不禁微微皱眉。
　　此物只是形似‘竹蜻蜓’，外面有铜皮包裹，其内却有一连串米粒大小的机括。
　　林素轻好奇地凑了上来，仔细打量，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侧旁老道扶须轻笑，温声道：“喜欢就拿去，贫道寿元无多，难得碰上你这般对贫道著作如此痴迷的小友。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贫道又有何求？”
　　吴妄淡然道：“前辈，此物你是如何做出来的？”
　　“哦呵呵呵。”
　　三鲜道人扶须轻笑，眼底满是笑意，“贫道自号三鲜，便是指著书、炼器、阵法三道有开拓之创新。”
　　吴妄手指捏着‘竹蜻蜓’，淡然道：“那也该是三新道人。”
　　“哎，新音同薪，人域薪火代代相传，三位人皇又被称为薪火守护者，贫道自称三新，那岂不是有辱先贤？”
　　三鲜道人笑道：“所以，这才有了贫道今日的道号，三鲜。”
　　“前辈可否告知，此物是如何做出来的？”
　　“你是问其内之炼器手段，还是问这般通过铁片旋转产生向前的推力？”
　　吴妄道：“后者源于何？”
　　三鲜道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吴妄稍安勿躁。
　　他又在宽袖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一只凡尘孩童玩耍的纸风车。
　　随后，这道人用循循善诱的口吻，缓声道：
　　“来，我们看向这里，这是一只庙会上常见的风车，这般对它吹一口气，呼——
　　你看，是不是很神奇，它转起来了。”
　　吴妄手背蹦起青筋，嘴角努力保持着优雅的微笑。
　　老道开始了滔滔不绝的一顿讲述，将这风车如何转动的、如何晃动的，又教吴妄如何举一反三、反过来想。
　　“贫道就想，若是这风车自己转起来，是否能产生向前、向后的风？”
　　言说中，老道自袖中取出了一本没有书封的纸质书籍递给了吴妄。
　　吴妄打开看了几眼，其内有三鲜道人思考的过程。
　　从一只普通的、本是画上符咒、用来祈祷的纸风车，到对人域商船阵法风帆的研究，其内甚至还有这老道画的新式螺旋桨大船的草图。
　　吴妄越看，越觉得这老道……
　　投胎投错了世界和时代。
　　林素轻在旁问道：“前辈，此物看起来颇为神奇，为何在人域并未见到这般宝物？”
　　“其实贫道做了数十只，”三鲜道人面色有些黯淡，笑道，“但只是分给了一些友人，之前也送去过天工阁，只不过被拒之门外了。”
　　林素轻问：“是因前辈您修为不高吗？”
　　“这与修为没有关系，”三鲜道人叹道，“其实也跟修为有关系。”
　　林素轻有些疑惑不解。
　　吴妄将书本合上，正色道：
　　“道长说跟修为没关系，是指人域天工阁并不看修士修为高低，而是看对方对炼器之道的理解。
　　但道长又说与修为有关系，是因修为限制了道长的眼界。
　　道长觉得此物是突破性的宝物，却忽略了高阶仙人自身的遁速，以及他们能炼制出的高阶法宝。
　　换而言之，道长的这件宝物虽构思精巧，但对于元仙境之上的修士，无甚大用。”
　　三鲜道人对吴妄竖了个大拇指，赞叹道：“少侠当真好见识，能一眼看出此物弊病。”
　　林素轻小脸上也露出了少许恍然之意。
　　三鲜道人轻轻叹息，坐在木板上眺望北面的陆地，缓声道：
　　“贫道忙碌半生，做了不少新奇玩意，但都派不上大用。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少侠，你们二位要去何处？”
　　吴妄看了眼林素轻，后者立刻道：“我们本是想去天涯海角转转，然后再在东南域看看，有没有赚灵石的门路。
　　我们宗门不算大，师叔和我也只能为宗门用度奔波。”
　　老道颇为感慨，笑道：“供给宗门，确实是一件难事，你们有门路了吗？”
　　素轻摇摇头，看着吴妄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原来如此，”老道扶须轻笑，“贫道最近这一二千年，一直在人域和东南域之间兜兜转转，在东南域也有些人脉。”
　　吴妄立刻道：“不必前辈费心了。”
　　“这有什么费心不费心，”老道目光满是温暖，凝视着吴妄，“钻研了贫道这么多作品，你我之间，也算知己了。”
　　吴妄额头蹦起十字青筋，咬牙道：
　　“说起此事，道长可否解释下……道长如何保证，你这些书，能帮人修道成仙呢？”
　　三鲜道人双手一摊：“不能保证呀，贫道哪本书写了，这些是可以修成仙的仙法？”
　　吴妄骂道：“那你还敢写经文给别人看！？”
　　“道理都是这些道理嘛。”
　　三鲜道人笑道：
　　“你看，有天仙懂一百分的道理，但他不会教导旁人，只能表达出一分。
　　贫道虽只懂十分的道理，但能告诉旁人九分，如何不能编写经文、传递感悟了？”
　　林素轻也道：“可这些不一定是对的呀？”
　　“何来对，何来错？”
　　三鲜道人笑道：“道友的修道观念，太狭隘！”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嗓音却突然平静了下来，道：
　　“我记得看过记载，伏羲先皇定下修道之境，诸位超凡纷纷开宗立派。
　　道长，您自己都没修明白，登仙境都像是用丹药催起来的，如何敢……”
　　三鲜道人淡定地笑了笑，语重心长地道：“所以贫道这才没让那些出书的商贩，将贫道的道境写进去嘛。
　　赚灵石的事，不寒碜。”
　　“这是欺诈！”
　　吴妄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淡定。
　　他受过的教育不允许……
　　怎料三鲜道人得意道：“实不相瞒，贫道炼器虽没多少出路，但这些经文却是不断流传，在人域之内虽然没多少回响，但在人域之外，却也是很有名气滴。”
　　噌！
　　吴妄径直站了起来，身形悬浮在海面之上。
　　三鲜道人一惊，捂着衣领喊道：“少侠你要作甚？”
　　“替、人、行、道！”
　　吴妄牙缝吐出这四个大字，抬手点出一道仙光包裹住三鲜道人，身形直接扑了上去。
　　一声惨叫，在天地间回荡开来。
　　林素轻以手遮面，有些不忍直视那老道的惨状，就听得：
　　“少侠冷静！打死贫道对少侠也没什么好处！”
　　“贫道只是将自己的所知所学著成书！丝毫没有骗过别人……少！臭小子！你有本事下狠手，只疼不伤算什么英雄，看贫道讹不讹你的！”
　　“还打！哎哟！老道跟你拼了！”
　　“少侠饶命，错了、错了，那些书都是我两千年前作的了，当时利欲熏心！”
　　片刻后。
　　吴妄与林素轻一前一后坐在木板上，身周包裹着少许仙光，朝岸边飘去。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被绑在了木板上的老道满头肿包，浑身不断轻颤，正随波逐流。
　　“师叔，”林素轻笑道，“您莫要生气了。”
　　“我生啥气？”
　　吴妄抱起胳膊，咬牙骂道：
　　“这老道，当真是害人不浅！
　　我现在都要重新再感悟一遍，一点点纠正此前所知错漏之处！”
　　林素轻掩口轻笑，又问：“师叔您查看了吗？那个人是不是在隐藏修为？”
　　“已经查看了，”吴妄道，“他确实是登仙境界，这般长久卡在一个境界中，所产生的一些违和感，是伪装不来的。”
　　林素轻轻轻颔首，言道：“那确实该教训一二。”
　　“只是让他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吴妄看向四面八方，传声道：“看来，咱们只能在此地上岸，再找去云城之路。”
　　“从这里往东北方向三百里，有人族聚集的大城。”
　　“避开那里，”吴妄仔细想了想，“找一条，有村镇、有较为原始的氏族、有一些不算太强的凶兽群出没的路径。”
　　林素轻微微颔首，立刻拿出了一张地图细细观摩，其上已被她标注了许多字眼。
　　看了一阵，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吴妄，小声道：
　　“师侄遵命。”
　　吴妄心情从阴转晴，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继续眺望着远方。
　　……
　　灭宗，宗主洞府。
　　几道身影飞入灭宗大阵，些许清气汇入大阵之下，立刻有灭宗长老向前迎接。
　　来的却是玄女宗的几位仙人，为首那女仙戴着斗笠、身着黛青长裙，与灭宗长老见礼后，径直落向了宗主寝殿。
　　没有半个护卫敢阻拦，就算大长老也只是瞧了一眼、若有所思，最后决定不管不问。
　　无他，来的不是旁人，是他们眼中的准宗主夫人、玄女宗天衍圣女，泠小岚。
　　泠仙子身形飘过了门前拱桥，两只包裹在长靴内的玉足散出点点仙光，脚尖指向下方，抬手摘下斗笠。
　　“无妄兄，我可入内么？”
　　洞内很快传来了轻笑声：“仙子入内就是。”
　　洞府大门缓缓开启，泠小岚脚尖轻点，身形飘入其中。
　　‘吴妄’自内洞转了出来，带着少许笑意，主动迎向前来。
　　沐大仙带着耳鼠、小灯，从另一侧内洞跑出来，按此前排演过的那般，口中‘喔喔’的喊着，与小灯一阵嬉闹。
　　——此举是为了分散来客注意。
　　“无妄兄，”泠小岚柔声道，“莫要太过担心，林兄被捉之事我刚听人说起，却不知你竟被……
　　我该在你身侧的，如此也能帮上你什么。”
　　‘吴妄’目中满是柔情，温声道：“仙子，唉，此事暂不多提了，我正郁闷。”
　　泠小岚目中带着点点关切，凝视着‘吴妄’。
　　突然，她秀眉轻皱，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剑。
　　“无妄兄，你可记得，你我最初相见是在何时、何地、何处吗？”
　　‘吴妄’道：“自是在北野。”
　　“北野何处？”
　　“氏族嘛，还能在何处。”
　　锵！
　　泠小岚手中短剑出鞘，剑身之上波光荡漾，一缕缕冰寒气息弥漫开来。
　　“答错了。”
　　‘吴妄’不由得抬手扶额，身周弥漫出少许灰气，化出了妙翠娇的身形，原本修身的道袍顿时鼓鼓囊囊。
　　她只是现身半瞬，又立刻恢复了吴妄的伪装。
　　泠小岚手中短剑已收了起来，略微思索，低声问：“他什么时候去的？”
　　“仙子好聪明，”妙翠娇笑道，“已去了半月有余。”
　　“这般未免太过冒险。”
　　“不必担心，宗主……咳，我有完整的计划，只是此事必须保密，明里暗里同时发力。”
　　泠小岚点点头，缓声道：“既如此，我也在此地住下，帮你做个掩护。”
　　妙翠娇笑道：“仙子想的竟不是去找他？”
　　泠小岚道：
　　“他既有计划，我若贸然行动，岂不是为他招惹麻烦？
　　长老扮演的虽然不错，却总是少了无妄兄的些许精髓。
　　我在一旁帮你，凭此时我那天衍圣女的名头，应该更能吸引旁人注意，将我们的行踪主动透露给天宫。
　　在这里，倒是能更好的帮他一些。”
　　妙翠娇：……
　　赢了，这仙子绝对赢了。
　　就凭她此时的冷静，宗主绝对逃不过她的仙爪！
　　泠小岚又多加了句：“此时长老以他面貌示人，我也需盯着长老言行举止，莫要给他惹什么是非。”
　　‘吴妄’竖了个大拇指，抬手做请。
　　“仙子这边叙话，我有不足之处，还请详尽指出。”
　　泠小岚欠身行礼，飘去了侧旁书桌处。
　　不过半日，天衍圣女重返小金龙身侧的消息，在人域小幅度流传了一阵，满足了不少吃瓜道人的心劲。
　　又，三天后。
　　‘吴妄’与泠小岚启程赶去仁皇阁总阁，据说又与刘阁主吵了一架。
　　虽那炼宝大会进行的如火如荼，但浮玉城中此刻讨论最多的消息，还是关于小金龙与天衍圣女。
　　八卦，大道矣。
　　……
　　与此同时，大荒东南域，南部那连绵大山内的一处村寨。
　　夕阳，篝火，一群欢笑的人们，正围着篝火翩然起舞。
　　他们有着一双兔耳，男子的兔耳较大、向下耷拉，女子的兔耳较小、向上竖着，别有一番景致。
　　而此地的男子女子，身段都颇为高挑，一条条大腿看起来就……
　　十分的带劲。
　　吴妄与林素轻换上了他们一族的长衫，在篝火旁跳来跳去，吴妄爽朗的笑声在各处不断飘荡。
　　这些异族也是颇会起哄，吴妄很快就被一群男人围了起来，林素轻也被一群女子围了起来。
　　他们不断“喔”、“喔”的呼喊，最后将两人推向一同，让他们身躯去碰撞。
　　吴妄自是不肯，连忙闪躲。
　　林素轻笑个不停，对吴妄不断眨眼，脸蛋也是红扑扑的。
　　又有人吆喝几声，好像是有了新的‘玩耍’。
　　吴妄被男人们拉走，让他闭着眼不要多看；女子们纷纷拿出盖头盖上自己，林素轻却被拉去了不远处的竹屋中躲起来，跟几个兔族少女一同向外瞧。
　　就听一声雄浑的嗓音：
　　“远方来的客人唷！你能找到跟你最有缘分的人吗？回头看看吧。”
　　吴妄心底有些纳闷，这嗓音，怎么有点耳熟？
　　他转过身来，看到了一排女子，很快就认定此地没有林素轻。
　　但他们两个来此地，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体验异族风情。
　　一是为了搜集打探消息，二是看能否找一个合理进入云城的借口，为自己多增加一层遮掩。
　　周围的兔族族人满是期待地看着他，吴妄对林素轻传声道了句：“找到你了。”
　　林素轻眨眨眼，随后就看吴妄走向那排女子。
　　吴妄传声道：“我逗逗他们。”
　　林素轻：……
　　果然是想要多几个侍女！
　　突然间，吴妄看到了一名女子的长衫在轻轻颤抖，笑道：“师侄，你在这吗？”
　　那女子嗤的一笑，传出的却是有一丢丢扭捏的男声……
　　“你看，咱们有缘吧？”
　　吴妄额头爬满了黑线。
　　那女子掀开盖头，身形原地转动，伴着蓬的一声轻响，竟化作了身着蓝袍的老道，对吴妄挤眉弄眼。
　　“少侠，你说这是不是巧了！”
　　吴妄道心一梗。
　　随之，他意识到少许不对劲之处。
　　这个三鲜道人，在暗中跟着他们？
　　莫非是什么隐藏的高人，自己看走了眼？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这不是巧了嘛
　　吴妄与林素轻是连夜从兔族村寨溜走的。
　　走的时候，两人还特意像一个普通仙人带着普通元婴境修士那般，很普通的隐藏了行踪，朝着一片普通的山林而去。
　　这个三鲜道人，确实有点太诡异了！
　　著书立说、精擅阵法、对炼器有独到的见解，与他那登仙境的修为，形成了一种‘扭曲感’。
　　更别说，这三鲜道人跟这兔族村寨中的几个老人十分熟络，看起来就像是……
　　一个团伙。
　　甚至，吴妄现在都有些怀疑，这个三鲜道人是刻意在试探他们。
　　其真实身份如果不是人域一方的高手，就有可能是天宫刻意接近他们的强神。
　　——虽然这两种猜测，吴妄都找不到说服自己的逻辑。
　　两人坐在一艘木舟之中，低空掠过那漆黑的山林。
　　吴妄仙识探查各处，将方圆百里内的情形尽收眼底，也在盯着身后位置，看那三鲜道人是否会直接追上来。
　　“师叔，”林素轻传声问，“你觉得，此人能有哪般问题？”
　　“说不清，”吴妄抬手摸了摸项链。
　　如果对方真的是高手，母亲该提醒自己才对，怎么……
　　“那就是个登仙境的老修士。”
　　苍雪的嗓音突然在心底响起，吴妄顿时精神抖擞，也略微松了口气。
　　苍雪道：“不必太在意此人，他若再纠缠你不放，你可略施惩戒。”
　　“嗯，”吴妄应了声，心底一块石头算是落了下去。
　　带着林素轻疾驰了一阵，寻了一处还算热闹的人族城镇，两人暂且在此地住下，盘算着后方的行程。
　　去云上之城不能操之过急，必须与人域那边互相配合。
　　按照计划，妙长老那边会去仁皇阁三次，三吵之后依然执意要来云上之城搭救林祈。
　　整个过程就是人域与天宫心理防线的互相拉扯。
　　【在不断的拉扯中破坏掉对方提前摆好的阵型，寻找到对方的破绽，这是取胜的关键。】
　　吴妄与林素轻在这小城中猫了几日，也打听清楚了这里是某家赵姓将门的势力范围，附近还有一座灵石矿，未有其它异常。
　　两人趁着夜色悄然溜走，尽量让他们的行踪显得飘忽不定，实则在一步步接近云上之城。
　　登陆东南域半个月后，两人顺利抵达了东南域南部最大的城镇。
　　九荒城。
　　御空的木舟中，林素轻与吴妄捏着一根木棍的左右两端。
　　他们正传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行程。
　　“师叔，咱们如果不能在这九荒城中，找到一个合适的伪装身份前往云上之城，那恐怕就只能编一个身份了。”
　　吴妄叹道：“就怕天宫会命人查底，这是最麻烦的一关。”
　　“到时咱们远远地看一眼，”林素轻笑道，“如果他们排查不严就进去，排查得严就溜了再想办法呗。”
　　吴妄点点头，开始打量远处这座石头城。
　　此地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四面各有阵法环绕，还能在城外各处看到一些阵法陷阱。
　　临近大城附近，距离城门还有十里，能感受到天空传来的一股挤压之力。
　　明显是有禁空大阵。
　　吴妄虽对这般力道没什么感觉，但林素轻俏脸煞白，身形几乎无法坐稳。
　　两人迅速落去了城门前，排在了入城的长队之后。
　　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或是人族修士御空而行，或是大批骑乘凶兽的男女从大路奔驰而来。
　　吴妄一眼就见到了几名羽民国国民，也是眼前一亮。
　　他们长得，就、就很别致。
　　像极了上辈子西方神话中的天使，只是这些羽民国民浑身上下覆盖着短羽。
　　这几个羽民国国民低空掠过，径直飞入了城中。
　　戴上了面纱的林素轻，此刻不由皱眉，对吴妄传声抱怨：“羽民国民不用排队吗？”
　　“地头蛇罢了。”
　　吴妄淡定地传声回了句，开始估量这处大城的防卫力量。
　　就当前感受到的高手数量，以及此地的各种防御布置，吴妄带的星雷术水晶球炸平此地……
　　还能剩两成。
　　不知是人域各处实力太强了，还是此地隐藏了实力。
　　假如这就是云上之城的总体水准，那吴妄可以很正经的宣布，这里已经是‘真理覆盖之地’。
　　——参考北野、西野的总体实力，东南域其实已经算不错了。
　　前行复前行，总算到了两人交钱入城。
　　此地流通的也是灵石，吴妄早早准备了几块中等品质的灵石，端在手中，仔细听着前面几人被问的话语。
　　无非就是从哪来、到哪去、来这里的意义之类的小问题。
　　守门的异族守卫坐在长桌后，高呼一声：
　　“下一个！”
　　吴妄端着灵石迈步向前，右脚抬起还没落下，侧旁突然有道魁梧的身影撞了过来。
　　此人高过丈半，面容十分凶恶，最为醒目的便是那形似野猪的鼻子，还有嘴边冒出来的两只獠牙。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似乎正彰显着这异族壮汉的武力。
　　吴妄略微皱眉，却是静立不动，就当没看到此人。
　　砰！
　　一声闷响，那异族壮汉像是撞到了桥墩上，身形被一层薄薄的仙光阻隔在外，与吴妄有着三寸间隔。
　　护体仙光，吴妄此前并未修行的人域通用仙法，只在出门前简单修习了一下。
　　吴妄含笑向前迈出半步，护体仙光鼓荡，那壮汉身形直接抛飞了出去，摔在一旁缓坡上打了十几个滚。
　　这异族壮汉灰头土脸地爬起，满是惊愕地看了眼吴妄，低头就跑、毫不含糊。
　　身后也传来了小声的议论：
　　“是人域来的仙人？”
　　“第一次来吗？不知道人域仙人可以直接入内吗？跟咱们挤什么呀。”
　　“那人族女子嗨，光背影看着就够俊的。”
　　吴妄皱眉扭头，说话那几个异族立刻避开他的视线，议论声也随之消失不见。
　　前方，守门的异族正色道：
　　“人域来的仙人？”
　　“是，”吴妄将灵石放在了桌上，“我们两个。”
　　林素轻也站到了吴妄身旁。
　　那守卫道：“在此地莫要生事，两位准备在我们九荒城待多久？”
　　“三天左右，”吴妄道，“是为寻友而来。”
　　“进去吧，”那守卫淡定道了句，又强调了一遍，“还请莫要在此地生事，九荒城的规矩，就是城内不准有半点争斗。
　　收各位灵石，就是为了能请来高手护持九荒城。”
　　吴妄拱拱手，并未多说，带着老阿姨迈步入内，仙识已小心翼翼地在大阵内散开，开始观察各处。
　　脏兮兮的街巷，有些混乱的布局，各处可见的低矮石屋，与人域大城确实有较大的差距。
　　还有这明码标价的安全保护。
　　这东南域的大城，有点意思。
　　很快，吴妄的仙识就找到了一条最为热闹的街巷。
　　那里遍布花楼与赌坊，大白天都有不少男女来来去去；仙识扫过其中，见各处大多都是异族女子，倒是没有人族女子的身影。
　　略微思索，吴妄也就明白了。
　　若是遇到人域女子在这般地界受苦，十个男修有八个能站出来搭救。
　　秉性如此。
　　“师叔，”林素轻秀眉皱着，传声问，“接下来咱们去哪？”
　　吴妄道：“看看有没有类似于镖局，或者那种连锁遍布各处的商铺。”
　　“哎，”林素轻答应一声，在各处开始仔细搜寻。
　　按吴妄原本的计划，他们是要去找一些氏族、部族‘更换’身份；
　　但一路走来，吴妄有些无语的发现，东南域的氏族部落很少交流，几乎没有半个商队，与云上之城也鲜有往来。
　　莫得办法，东南域自有域情在此。
　　前行不过百丈，一尊高楼引起了吴妄的注意。
　　那高楼外表为黑色，通体宛若铁石锻铸而成，上下没有半扇窗户，却刻画着一只只金色的符纹。
　　一股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那高楼之上还挂着牌匾，上书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镇魔之地】！
　　这四个字后面，还有两个小字——酒楼。
　　吴妄和林素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好奇。
　　吴妄笑道：“这么有异域特色的去处，倒是不能错过。”
　　“看着有些吓人呢。”
　　“那不是有客人进出吗，”吴妄笑道，“你看，那些客人男女都有，这里应该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地界。”
　　“师叔，要不咱们就在这落脚？”
　　“走。”
　　吴妄招呼一声，两人兴致勃勃地到了这高楼之前，立刻有一名美貌的女侍向前行礼。
　　她道：“两位看着面生，是初来我们家吗？”
　　“嗯，”吴妄淡定道，“也算慕名而来。”
　　女侍掩口娇笑，看了眼林素轻，笑道：
　　“您两位可是来着了，我们十年前刚重新翻修了一次，增加了许多乐子。
　　您里面请，人族修士在我们这可于走时结付借住的灵石。”
　　三人迈步入内，吴妄立刻察觉到了此地阵法之精妙，似乎没用太多灵力，却将乾坤都隐隐封住了大半。
　　进门就见两只屏风，屏风后则是一些被帷幔隔断的小间。
　　半数小间之内都有人影在那喝茶聊天，但因各处布置了阵法，总体安安静静，只有叮咚作响的流水声。
　　因隔绝了外部光亮，此地的光线布置也颇为讲究，走道上方挂着夜明珠，地面两侧铺着能散出柔白光亮的灵石。
　　墙上的灯盏也都是精巧的法器，其做工之精致，让吴妄颇为赞叹。
　　意外的，让人有些安心之感。
　　那女侍问道：“您是要上房？”
　　林素轻忙道：“普通的房间就好了。”
　　“那请随我来，二楼地字叁号房，”那女侍自袖中取出了一面玉符，林素轻主动向前接了过来。
　　女侍笑道：“这是进入房间阵法的唯一凭借，唯一的哦。”
　　吴妄有些不明所以，心底将这归结于，这酒楼是注重安全防护，毕竟这里兵荒马乱的。
　　然而，片刻后，两人进入那地字叁号房后……
　　吴妄整个人石化当场，一旁林素轻的脸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多时已发出了‘呲呲’的声响，白烟直冒。
　　这不是酒楼吗？
　　不对，大荒还有这种酒楼呢？
　　温馨的大床，典雅的布置，那大床床头的帷幔上画着鸳鸯戏水，一旁两侧墙壁上挂着帷幔，帷幔后又隐隐有着一幅幅让人血脉喷张的秋宫图。
　　左侧有那别致的座椅，右侧有那大号的浴桶。
　　轻轻嗅一嗅，那香炉中飘出的袅袅青烟，都散发着勾人的味道。
　　总之就是非常哇塞。
　　“师、师叔，”林素轻捂着脸蛋，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咱们这般是为礼法不容的！”
　　“哼！”
　　吴妄淡定地后退半步，“你收拾收拾房间，把那香炉灭了，本师叔去喝喝茶。”
　　言罢拿着那枚玉符转身而去，走的那叫一个迅速。
　　这该死的运道神！
　　怎么就！
　　行至那楼梯处，吴妄停下身形，看一侧开着窗户，走过去透了口气，让体内的燥热渐渐平息。
　　也是没想到，大荒还能有这般所在。
　　此地店家很懂嘛，营造的氛围刚刚好，那些画品也都是上等的佳作。
　　还有这阵法、一路走来见过的法器，以及各处修缮的细节，都称得上是别具匠心，独具一格。
　　正此时，有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还有两人的笑声。
　　有个粗犷且稍显苍老的嗓音笑道：
　　“三鲜啊，你这个二掌柜终于想起过来看看了？你之前来信不是说，先去天涯海角看看风景，再回来这边吗？”
　　某个熟悉的嗓音响起：
　　“半路船被截了，也不知道南边怎么回事，直接对人域的商船下手了。
　　这肯定是要被咱们人域高手追究的。”
　　吴妄转身就要回房躲避，但刚走几步，那老人的嗓音又起：
　　“你来了刚好，云上之城那边的酒楼也该整修整修了，别想那些寿岁不寿岁的事了。
　　在这好好快活一段日子，这里没有人域的繁文缛节，也没有人管你修为如何。
　　纵酒高歌、左拥右抱，老哥让你焕发第二春！”
　　其它话语，吴妄并不在意，但这人提到了四个字——云上之城。
　　这样的酒楼在云上之城也有一间？
　　那两道人影已经即将在楼梯口冒头，吴妄转过身来，做出一副要下楼的模样。
　　又听三鲜道人感慨道：
　　“别提了，贫道当真没什么兴致。
　　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位资质绝佳的元仙境年轻人。
　　更难得的是，他竟还特别喜欢贫道写的那些书籍，里面的标注……嗨，贫道都没想到那么多。
　　你也知道，贫道虽修为境界不行，但阵法之道也算是个行家，贫道就想着，给贫道这阵道找个传人，这年轻人甚合心意。
　　可谁知……”
　　“怎么？”
　　“他连夜跑了，贫道一时大意喝了点酒，搞丢了。”
　　三鲜道人满脸懊悔，仰头长叹……叹……
　　这老道浑身哆嗦了几下，表情满是错愕。
　　吴妄站在楼梯口略微皱眉，凝视着这三鲜道人，想在这张老脸上看出点什么。
　　三鲜道人身旁那名满头白发的老者有些纳闷：“三鲜你这表情为何如此浮夸？”
　　“丢了！丢了的那个！”
　　三鲜道人一把抓住身旁老者的胳膊，“快，帮贫道说几句！介绍介绍贫道的家底！记得说那句贫道无儿无女无徒弟和道侣！”
　　吴妄：……
　　此刻他留下来跟这个三鲜道人接触，会不会被人误会，他是图这老道的家底？
　　这倒是个问题。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天帝
　　林素轻总觉得，少主是在对她暗示些什么。
　　她在房中等了一阵，左右都不知该如何入座，眼角也不敢乱瞟，唯恐看到墙上图画的边边角角。
　　然后用灵识仔细端详。
　　这实在是……太不正经了。
　　她干脆坐去了床边，仔细调整了下坐姿，最后还是决定用屁股坐一半、双手交叠于大腿之上的端正姿势。
　　林素轻知道，少主是行的。
　　也不是那种行，只是从另一个层面上的不能接触；如果按照熊抱族几位祭祀传授的知识，少主不在意一些过程的话，其实是可以……
　　“咳！师侄，随我来一趟，咱们换个地方住了。”
　　门外传来吴妄的呼喊声，林素轻莫名有些紧张，起身快步朝门外走去，还下意识正了正领口，略微有些心虚。
　　拉开屋门，林素轻又是一怔。
　　少主背后站着一胖一瘦两个老人，那清瘦老者不正是他们此前躲着的三鲜道人？
　　林素轻凝视着吴妄，那双大眼宛若会说话：
　　【少主您被捉住了就眨眨眼。】
　　吴妄摆了个哭丧脸，言道：“遇到一次是凑巧，碰到两次是刻意，遇到三次，那就当真是有缘法了。
　　不曾想，这位三鲜道长竟是这家酒楼的二掌柜。”
　　林素轻略微思索，顿时明了。
　　他们，羊入虎口了！
　　三鲜道人笑着问：“还没来得及问，两位如何称呼啊？”
　　“燕赤霞，”吴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素轻，“小哎。”
　　林素轻嘴角略微抽搐。
　　“师叔，”林素轻柔声问，“咱们要换哪住？”
　　“跟两位前辈来吧，”吴妄道，“也怪咱们来之前没问过此地是哪般路子，闹的有些尴尬。”
　　那三鲜道人老脸上堆出了菊花般灿烂的笑容，对林素轻不断点头，言道：
　　“一点小产业，不足为提啊不足为提。”
　　那虎背熊腰的老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
　　“老夫姓孙，人域魔宗碧血宗出身，现于东南域经营些许产业。
　　承蒙各位同道抬举，喊老夫一声雪鹰老人，也不过是少许虚名罢了。”
　　言罢，三鲜道人和这虎背熊腰的老人就挺胸抬头，说不出的‘硬气’。
　　吴妄对林素轻眨了下眼，后者立刻会意，很走心地抬手掩住小口，惊叹道：“原来您就是雪鹰前辈！”
　　雪鹰老人不由得眯眼轻笑。
　　林素轻嘴角微微一撇，又小声道了句：“倒是第一次听闻您的大名呢。”
　　这老人的大脸迅速垮了下来。
　　三鲜道人笑道：“这女娃当真幽默，不用管什么老人不老人，他也就是天仙境的修为，不过尔尔。”
　　雪鹰老人哼了声：“总比你这登仙境要强！不对，你这登仙境还是用丹药提的，啧，跃神道人。”
　　三鲜道人背负双手，得意道：
　　“有些人，他就算只有登仙境的寿岁，却能在阵法、炼器之道上屡有创新，有些人空负天仙修为，修个阵法都要大老远把我喊过来。”
　　“行行行，你牛行不行！”
　　雪鹰老人有些气恼地摆摆手，“上楼去了，别在这影响其他客人！”
　　三鲜道人对吴妄热切地招呼着：“少侠请，咱们去顶层雅间。”
　　“多谢两位前辈照拂。”
　　吴妄暗中对林素轻使了个眼色，林素轻也是柔声道谢，将身后套间的玉符贴在了门上。
　　前面两个老头时而吵吵闹闹，时而嘻嘻哈哈；
　　林素轻与吴妄在后并未贸然传声，而是用眼神交流。
　　吴妄传递的意思，大概是让林素轻稍安勿躁，他们有可能要借这两个老人的生意做掩护，找到进入云上之城的契机。
　　林素轻接收到的意思：……
　　‘少主果然是在暗示着什么。’
　　说不定，少主跟这两个老人早就认识，合起伙来看她的反应！
　　刚才进门的一瞬，如果自己表现的主动一点，现在说不定已经……
　　哎呀，自己乱想什么呀，如果在北野的时候自己主动一点，现在说不定都有子嗣……
　　砰！
　　林素轻捂住额头，瞪着眼前挂着帷幔的墙壁。
　　侧旁楼梯口，吴妄笑道：“在胡思乱想什么？路都不看了。”
　　“这个，没、没想什么呀。”
　　林素轻嗓音都有些尖细，明亮的眸子中满是笑意，背着手、迈着轻盈的步子跟了上来。
　　吴妄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嘴角微微一撇。
　　“这都能撞到脑袋，有什么好开心的。”
　　林素轻不禁咬牙切齿，手指对着吴妄恶狠狠地比划了几下；吴妄淡定地在身周增厚了少许冰晶薄膜，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一路爬了十数层，几人总算抵达了这酒楼的顶端。
　　此地只有两个房间，一个归雪鹰老人，一个归三鲜，此时进的就是三鲜道人的套间。
　　其内颇为宽敞，家具也颇为简单，角落还堆满了矿石和废料，居中的是一座炼器用的【天工台】，台子上摆着十多把炼器常用的法器。
　　三鲜道人故意想卖弄几句高人风范，感慨道：
　　“又回来了，一别许久，眼前依旧是昔日之景，不曾变化。”
　　雪鹰老人在旁笑道：“还一别许久，上次来不就是半年前吗？让你多在东南域住着，非要回去参加什么炼宝大会。
　　结果呢？你连报名的法宝铺都不敢进！”
　　三鲜道人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喊道：“那是贫道觉得，炼器不该用来比较，归根结底都是要为人域造福的，不是用来比的！
　　炼器的事，那叫大赛吗？”
　　吴妄笑道：“前辈这话有些道理，不过此次举办炼宝大赛，我听说是为了组建炼器宗师盟，旨在最短时间内，在炼器之道上有所突破。
　　前辈没去报名，着实可惜了。”
　　三鲜道人怔了下，纳闷道：“有这么回事？”
　　随之，又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坐回了一旁书桌后的圈椅，瘦弱的身躯陷入其中。
　　“随便坐，不用拘束，就把这当自己家一样。”
　　雪鹰老人对吴妄和林素轻做了个请的手势，招呼侍者前来送茶，走去了窗台旁的座位入座，将书桌前的位置让给了吴妄。
　　吴妄会意，坐去了三鲜道人身前，很熟络地找了个话题：
　　“两位前辈是如何想到，要开这般一家酒楼的？”
　　“这个，哈哈哈。”
　　雪鹰老人一阵爽朗的大笑，差点从窗口笑翻出去。
　　他道：“这事说来话长，年轻人你真想知道？”
　　吴妄习惯地翘起二郎腿，笑道：“有些微的好奇。”
　　雪鹰老人解释道：
　　“最开始时，是在东南域西北，老夫搞掉了一头凶兽，找到了一处传承之地，应该是伏羲先皇时代的前辈高人所留。
　　你或许不知，人域此时虽平稳，但古时曾无数次面临被倾覆的危机；
　　为了保存一线生机，或者说翻盘的可能，很多老前辈寿终正寝、或是重伤濒死时，会在一些隐秘之地，留下自身传承。
　　东南域离着人域较近，那时还是一片蛮荒，距离天宫也最远，所以有许多老前辈将自身传承暗中放在了此地。
　　可惜，老夫找到的只是个空壳，里面宝物早就被人搬空了。
　　当时老夫一咬牙、一跺脚，索性将这空壳搬了回来，那就是一座坚固的宝塔。
　　可弄个宝塔回来又能做什么？
　　然后老夫就遇到了这家伙，他说此物堪比法宝坚固，其内既宽敞，又能隔绝仙识查探，不如搞个酒家。”
　　三鲜道人眯眼笑着，扶须笑道：“看，老夫这般提议不是收获颇丰吗？”
　　“确实，”雪鹰老人眯眼笑着，“因酒楼过于新奇，吸引了不少来客；后来又因酒楼隐蔽，惹来了不少野鸳鸯。
　　我们两个老骨头一合计，这事可成。
　　就给那些需要隐蔽相会之人，弄了一些专门走的小路，保管让他们来去神不知鬼不觉。
　　随后，老夫在东南域十几个较为出名的大城，都开了一家酒楼，皆取名镇魔之地。
　　托三鲜的福，也因东南域这比较复杂的风气；
　　嘿，老夫这生意，就这般成了。”
　　吴妄竖了个大拇指，赞道：“当真为高人。”
　　雪鹰老人与三鲜道人对视一眼，齐齐仰头大笑。
　　吴妄问：“那房中的那些画作？”
　　“咳，咳咳！”
　　三鲜道人被气息呛了几下，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地道了句：“贫道也是被逼无奈，被这家伙逼着画了那些画作。
　　见笑，见笑了，不过是些经验之谈。”
　　嚯，果然是老艺术家！
　　从炼器阵法到年轻人的启蒙工作，一手包揽了！
　　三鲜道人有些生硬地转了个话题，笑道：“上次咱们海上相遇有些匆忙，也有些误会，少侠莫要介意。
　　贫道这里有些小玩意，你看喜不喜欢。”
　　言说中，他从袖中取出两只宝囊，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了一件件五花八门的法宝。
　　三鲜道人在旁不断解释，吴妄与林素轻侧耳听着。
　　很快，林素轻就发挥自己的天赋，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这些东西虽然看着很厉害，但仔细推敲确实没什么大用，只做工颇为精致。
　　简称——无用小器。
　　阳光透过窗沿照过来，些许纤尘随微风起伏。
　　老道说的口干舌燥，却眉飞色舞；
　　吴妄在旁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会点出一些法宝设计上的弊端。
　　渐渐的，吴妄也有些赞叹。
　　若大荒没有仙人境，没有先天神，只有仙人前的九境，只有那些强大又凶残的凶兽；
　　眼前这位老道，必然会是影响生灵的伟大之人。
　　“可惜了，道境被限制，着实是一个遗憾，”吴妄叹道，“我倒是有些期盼，前辈你若能成仙，今后会有哪般发展。”
　　“哎，没机会了，没机会了。”
　　三鲜道人摆摆手，笑道：“这个确实不敢想。”
　　“我有办法。”
　　吴妄凝视着三鲜道人那双老眼，“只要前辈想，我可相助前辈。”
　　“别乱说，”三鲜道人叹道，“便是天仙也帮不到我，超凡境是人域支柱，总不能因为贫道这点小事去劳烦他们。”
　　林素轻在旁道：“我们家祖师特别喜爱我师叔，师叔是觉得前辈您独具匠心，这也是为人域造福呢。”
　　雪鹰老人夸道：“女娃当真会说话。”
　　“这就罢了，”三鲜道人笑道，“老夫有些难言之隐，就算能成仙，老夫也必须放弃，这是与一人的约定。”
　　林素轻想了想，小声问：“是与一位女子的约定吗？”
　　三鲜道人有些为难：“这个……”
　　雪鹰老人笑道：“就莫提此事了，老夫问了这么多年都没问出个结果。”
　　“对，对，”三鲜道人笑道，“来看看贫道一生的心血，浅五行阵法总纲！”
　　言说中，三鲜道人拿出了六枚玉符，这六枚玉符边角合缝，拼出了个五角星的图案，其上流光闪烁，泛起了五色光球。
　　金木水火土，造化生五行。
　　阵有万千道，皆在生克中。
　　吴妄并未多提旁事，仔细听着三鲜道人在五行阵法上的理论。
　　其中，竟有许多晦涩难明之处。
　　吴妄虽对阵法了解不深，但他习惯于触类旁通，又有星神之大道在身，能让他感觉到晦涩的道理。
　　绝对非同小可。
　　这一顿讲述，吴妄有些头昏脑涨，三鲜道人怡然自得。
　　那雪鹰老人直接睡了过去，倚着窗台时不时打起呼噜。
　　林素轻端着一只玉符，将三鲜道人的讲述快速记入其中，替吴妄做着笔记。
　　一直到日头西斜，三鲜道人总算停下了话语，将这六枚玉符向前一推，眼前带着几分感慨，嘴角露出一二笑意。
　　“少侠，送你了。”
　　吴妄手指微微晃动，凝视着三鲜道人，缓声道：“前辈，我并无拜师之意。”
　　“什么拜师不拜师的，不讲究这个。”
　　三鲜道人摆摆手，又道：
　　“你拿着就行了，以你的资质，肯定不会让贫道这些东西埋没了。
　　贫道只是登仙境，收你一个元仙境，传出去让人笑话你。
　　哎呀，若你能把它们搞懂，贫道入土也瞑目了！”
　　吴妄推却不过，也有些不忍推却。
　　他对阵法和丹道都没兴趣，骨子里偏向于‘科技改变世界’的他，对炼器情有独钟，却也只是粗浅的涉猎。
　　但此刻，看着老人眼底的希冀，吴妄点头答应了下来。
　　单独拿出一只宝囊，将六枚玉符小心查看后，用仙力封印，放入了宝囊中。
　　三鲜道人露出几分安心的微笑，对吴妄挑了挑眉。
　　“还要不要贫道给你签几个名号？”
　　“别了，”吴妄道，“前辈你那些经文，我现在想起来就后怕。”
　　三鲜道人扶须道：“这不是也没修出问题嘛，还成仙了。”
　　吴妄笑而不语。
　　此刻他用的面容，与原本的自己只有一二分相近；
　　此时他用的化名，与无妄子三个字没有任何关联。
　　也因此，心底泛起了少许歉意。
　　——友以真诚待我，而我却不能以诚相对。
　　吴妄问：“道境的事，前辈不考虑了吗？”
　　“登仙足矣，”三鲜道人身形向后，靠在了木椅上，照明法器照出的光亮，填满了他老脸上的沟壑。
　　他一声轻叹，缓声道：
　　“有虫春生夏死，有灵朝生暮死，有生灵于天地间，如那昙花一现。
　　贫道已过数千年岁，世上之事体会了种种，唯一的憾事只是成仙罢了。
　　带着些遗憾离开，也挺好的，如此像是贫道对这天地还有几分牵挂，这天地也对贫道有几分不舍。”
　　吴妄洒然而笑，道：“不过前辈以后再写书，还是少写修行方面的事。”
　　三鲜道人哭笑不得，目中却是一片安然。
　　吴妄道：“有件事，我想请前辈相助。”
　　“何事？”
　　吴妄沉吟几声，再三斟酌，还是道：“你们这十几家酒楼，卖吗？”
　　雪鹰老人虎躯一颤，差点真从窗口翻出去。
　　……
　　虽然酒楼不卖，但两位老人答应了帮他潜入云上之城。
　　本来，买走这些酒楼，只不过是想替雪鹰老人和三鲜道人降低一些风险，避免今后被那些先天神随手碾碎。
　　雪鹰老人却坚持说，这并非灵石不灵石的事。
　　他要找点事干，道境也无望突破了，在东南域的生活也挺无聊的。
　　吴妄只能退而求其次，言说自己其实是为人域四海阁效命，上面交代了个任务，让自己进入云上之城收集一些消息。
　　雪鹰老人直接问，是否因那林家公子被少司命抓走之事。
　　并主动表示，他愿意帮四海阁之人潜入云上之城，条件是四海阁今后，在他遇到麻烦时，可适当地给予一些帮助。
　　吴妄应允了下来，拿到了一只工牌，稍后就扮成阵法师，随雪鹰老人与三鲜道人一同赶去云上之城。
　　启程的时间定在了三天后。
　　雪鹰老人特意为吴妄和林素轻赶制了两身衣物，三鲜道人则每日都约吴妄外出走动，在这九荒城走走看看，喝茶聊天，讨论阵法之道。
　　如此过了两日。
　　吴妄与三鲜道人正自那些买卖奴仆的易市路过，传声批判着这些异族的荒蛮。
　　说的正是义愤填膺，吴妄脚步突然一顿，眉头瞬间紧皱。
　　咚的一声闷响，他元神宛若被冰封般，在神府仙台无法动弹；
　　炎帝令的火焰不再跳动。
　　自己与母亲通过项链建起的联系，也在这一瞬突然消失不见。
　　是威压？
　　不对，不只是普通的威压。
　　仿佛自己跌入了一方只有黑白色的天地，周围一切都变得朦胧，朦胧之后又是无尽的黑暗。
　　吴妄没有胆怯，却被这般情形镇住。
　　一道身影诡异地出现在了前方空地上，穿着样式有些古老的复杂长袍，双手揣在袖中，似乎在含笑。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不知来路，不知根源。
　　此刻他正含笑说着什么，但吴妄察觉到，对方明显不是朝着自己说话。
　　来者在与谁交谈？
　　吴妄心底不由得泛起了这般疑惑，那仿佛是跨越了无尽乾坤的交流。
　　随之，来者扭头看向吴妄，也只有当对方的视线落在吴妄脸上时，吴妄才看到了对方的面容轮廓，听到了对方的嗓音。
　　吴妄头顶，一颗大星立刻就要亮起。
　　但来人衣袖微微漂浮，那大星瞬息间消失不见。
　　吴妄听到了半声母亲的话语，那是一个逃字，却来不及说出完整的音节。
　　“无妄子。”
　　来者轻笑了声：“你终于出了人域，吾早就想与你聊聊你那几篇经文，它们近乎补全了伏羲氏的阴阳八卦，着实高明。”
　　吴妄突然能动了，元神周遭禁锢消退。
　　他此刻才注意到，周围人影尽皆静止不动，乾坤、岁月、因果……万道皆在此刻停顿。
　　“道友如何知那经文？”
　　“天地间，道存之地，皆吾之存。”
　　吴妄心底咯噔一下，却犹自不肯低头，缓声道：“道友好大的口气。”
　　“你不知吾？”
　　来者嗓音略有些诧异，缓声说了几句话语，他的面容轮廓自吴妄眼中变得无比清晰。
　　面容极美，又美的十分自然。
　　无法分辨男女，却能感知出，他自身是以阳为主，没有半分阴柔之感。
　　而他说的那几句话，让吴妄差点转身就跑，又觉得跑是跑不了了，不如脱了鞋、光着脚，看看这大佬到底要作甚。
　　为何如此？
　　无他，此人说的那几句话是：
　　“吾名帝夋，天宫之主，日月之父，秩序之源。
　　也就是你们口中那罪大恶极，万恶不赦之……天帝。”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天论
　　懵。
　　这是吴妄此刻最为真实的写照。
　　周遭乾坤凝固、时光停滞，母亲未能喊完的‘逃’字，那被直接遮去的大星，还有眼前这、这个……
　　一时间，吴妄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眼前这道身影。
　　对方身形颇为修长，似有丈高。
　　虽只是如常人一般现身，却给吴妄一种正在面对无尽天地的错觉。
　　天帝。
　　大荒如今之主宰，远古神战的获胜者，现如今天地秩序的制定者。
　　就这般，平淡无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该说点什么？’
　　行礼是不可能行礼的，这关系到自身立场与原则。
　　但对强者表达些许敬意，也是大荒的规矩。
　　“无妄子见过前辈。”
　　吴妄双手抱拳，身姿挺拔、傲然而立。
　　帝夋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目中却流露着一二玩味之意，笑道：
　　“你心境倒是不错。”
　　“前辈既已现身，晚辈就算心境不好，也无法逃得性命。”
　　帝夋身形微微晃动。
　　吴妄才注意到，对方身下是一条金色的蛇尾。
　　这蛇尾化作了淡金色的微光，化作了双套着布靴的双足，向前走了两步，道：“你觉得，我是来杀你的？”
　　我？帝夋这自称倒是与时俱进。
　　吴妄松了口气，笑道：“像晚辈这般的人域年轻人，如何能当得起前辈出手。”
　　帝夋问：“冰神之子，神农之友，我如何不可出手？”
　　吴妄心底一惊，心弦几乎绷断。
　　母亲的身份，天宫知晓了？
　　他强行稳住心神，主动开口试探，也让自己嗓音尽可能平淡些：“天宫既已知晓我母亲的身份，为何会放任北野到这般地步。”
　　“烛龙的算计罢了。”
　　帝夋似是耐性不错，此时的嗓音也颇为温和，淡然道：
　　“若非是忌惮你母亲此刻握住的星辰之道，我也不会大费周章，将你禁锢于一瞬之间。
　　你我不如开门见山，打谜语非我所喜。
　　我今日来寻你，是想让你规劝你母，莫要将星辰道抽离出去。
　　所以，冰神之子，你不必担心我是否会抹杀你。”
　　吴妄表情看不出喜怒，正色道：“若如此，晚辈就多谢前辈不杀之恩了。”
　　“嗯。”
　　帝夋应了声，自吴妄身旁走过，目光打量着两旁的街巷。
　　吴妄略微思量，看了眼那宛若泥塑般的三鲜道人，跟着帝夋向前漫步。
　　街上行人都保持着那一瞬的静止，画面却又那般生动，丝毫不显诡异，仿佛下一瞬就会动起来。
　　吴妄不愿一直被动，开口问：“天帝既如此忌惮，当初为何不阻止家母？”
　　“时机。”
　　帝夋缓声道：
　　“其时，天地之外有上百被流放的罪神发难，让我无法脱身，放松了对诸天大道的注视。
　　你母亲就是在那时出手，以日祭的身份，强行夺去了星辰大道的掌控之权，击散了星神的意识。
　　待我发现时，木已成舟。
　　果不其然，远古时斗起法来最凶狠的，都是这些女神。
　　呵呵……这句话，不好笑吗？”
　　帝夋双手揣在袖中，扭头看着吴妄，眼底还有点淡淡的期待。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吴妄差点就直接怼过去，但理智告诉他，此刻只能摆出几分假笑。
　　【似乎，帝夋并不知星神大道之内发生的变更。】
　　吴妄笑道：“前辈觉得，我能劝住我母亲？”
　　“你母亲原本毫无破绽。
　　她自寒冰之中诞生，修行无数岁月成就冰神之神位。
　　但这次，她借着火之大道被抽离时的缝隙，将自身神魄送回大荒，化为人族、谋划日祭，生养了你。
　　你就是你母亲的破绽。”
　　帝夋在一处茶肆前停步，迈步逛了进去，轻叹道：“构造秩序，往往比破坏这层秩序，要困难太多。”
　　吴妄略微沉吟，目中带着一二思索。
　　“前辈似乎十分忌惮烛龙。”
　　“我忌惮的并非曾被我放逐过的烛龙，而是烛龙此刻所代表的天地意志。”
　　帝夋很自然地坐在角落靠窗的方桌后，吴妄心底泛起了念头，跟着一同落座，坐在了帝夋对面。
　　两人像是许久未见的好友般，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
　　帝夋轻轻吐出一口清气，其内演化阴阳、八卦、五行，只是一缕虚影，却让吴妄道心几乎无法容纳。
　　这是哪般道境？
　　帝夋的嗓音越发清润，自吴妄面前娓娓道来：
　　“人域至今已有三名人皇，我最欣赏的，便是伏羲氏。
　　先天神诞生于大道之间，与大道紧密相连，虽可掌控大道，却不知为何可掌控大道。
　　伏羲氏的八卦阴阳，诠释了这天地是如何存在、运转、变幻，何其玄妙。
　　八卦阴阳之道，揭示了秩序与混乱的互相对立。
　　回顾以往每次神代更迭，都不过是混乱与秩序的更迭。
　　远古神战的末尾，是星神拼死将烛龙打出天外，我以自身之道引动数百道则，构建出了天地秩序，借秩序大道立下天地封印。
　　自那一刻起，秩序的种子自我的大道内萌发。
　　换而言之，混乱的种子，已在烛龙体内生根发芽。
　　如果原本的我与烛龙之争，只是对构建天地秩序的神权争夺，那接下来烛龙与我之争，就是天地间这两股最本初意志的较量。
　　烛龙的回归，必然会引发神代更迭，北野、人域，或是此地，都将付之一炬。”
　　吴妄微微一怔，凝视着帝夋。
　　“这似乎只是前辈的一家之言。”
　　帝夋有些不解，道：“你能说出那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之理，莫非还悟不透此间道理？”
　　吴妄：……
　　“懂，肯定是懂一些，但也没全懂。”
　　吴妄正色道：“前辈莫非没有把握在烛龙面前，护住天地间的秩序。”
　　帝夋道：“我刚刚说过，构建要比破坏难上许多，守护其实更为困难。
　　我有把握再将他们封印一次，但我辛苦构建的这般秩序，会毁于我与他的大战中。”
　　吴妄问：“前辈的意思，是想让我母亲违背她自身的立场？”
　　帝夋道：“我可令你母亲接替星神的位置，将你母亲的冰神身躯接回天地间；北野与大荒东北域，尽数划给你们母子。
　　条件是，冰神的冰之大道，需代替火之大道，埋入秩序的底部。”
　　“那……”
　　“不必着急回绝，将此事转告你母亲就可。”
　　帝夋目中流转过少许神光，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少许威严。
　　吴妄仔细思索了阵，笑道：
　　“前辈当真令晚辈惊叹。
　　此事若成，烛龙神系力量消退，天宫得以填补被抽走的火之大道，天地封印再次稳固。
　　到那时，天宫可毫无顾忌地全力出手，顷刻间就可覆灭人域。
　　所以，真正让前辈感觉忌惮的，并非是烛龙。
　　而是在烛龙回归后，还有可能护住自身的人域。”
　　帝夋笑而不语。
　　吴妄道：“我可否理解为，前辈默认了。”
　　“你终究还是习惯站在人族的角度去看待这个天地。”
　　帝夋轻叹道：“无妄子，你对生灵之道又了解多少？”
　　吴妄老老实实摇头。
　　帝夋略微仰身，右手自袖中慢慢抽出，那修长如美玉精雕细琢无数岁月的手掌，对吴妄额头遥遥点出一指。
　　下一瞬，周遭一切化作流光消逝。
　　吴妄宛若从一幅画卷中，跳去了另一幅画卷。
　　这是一片苍莽的天地，各处都是灰蒙，头顶只有星辰、天空、云雾，脚下则是戈壁一般的大地。
　　两人依然是相对而坐，那木桌、长凳，此刻竟是如此真切。
　　帝夋并未开口，目中有光芒闪烁，吴妄却仿佛听到了什么。
　　【生灵，诞生于天地间，起源于万物宁静之时。】
　　有东西吸引了吴妄的注意，他扭头看去，却见远处便是一团灰色的大海，海水中似乎满是污浊之物。
　　但其内，有一缕极浅的绿意，在海水中浮浮沉沉。
　　瞬息沧海桑田，这绿意萌发，海水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生灵大道自此诞生。”
　　帝夋缓声说了句。
　　大道诞生？大道自天地间诞生？而不是与天地共生？
　　吴妄表情有一丝震惊，帝夋的嗓音却在耳旁不断响起：
　　“无数大道中，生灵大道是最为特殊的大道。
　　它并非诠释了天地间存在的某种规则，而是允许了生灵诞生，允许了生灵逝去，甚至，这条大道与诸多大道的共鸣，孕育了我们。”
　　周遭流光闪烁，却是跨越了不知多久，再现身时，海面上漂浮着绿意，大地也被绿意稍微浸染。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光亮，依然只有星辰、天空、云雾。
　　但在一团云雾中，有道身影漫步而出，只有轮廓、没有面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天地。
　　“她逝去了，”帝夋道，“她只是一名很弱小的先天神，也正因弱小，才最先降临。”
　　吴妄凝视着那轮廓，感受着对方的道、对方的理，心底泛起重重感悟，但这些感悟又如那袅袅云雾，完全无法捕捉。
　　似有大手拨弄，一幅幅画卷流转。
　　天地渐渐热闹了起来，人影出现在空中、大地，接近于先天道躯、或是奇形怪状，彼此却保持着独立，没有半点交流。
　　终于，战争爆发、战争一闪而逝。
　　先天神们学会了如何发动战争，他们开始迅速成熟，出现了群体和附庸关系。
　　而后便是一连串的光影流逝，其内蕴含了大量的讯息。
　　吴妄只感觉自己额头快要裂开了一般，却犹自咬牙硬挺，不想在天帝面前露出半点窘相。
　　画面突然停下，吴妄双手扶住方桌边缘，禁不住低头喘息，周遭却有刺骨寒风吹来，让他如今的身躯都能感觉无比寒冷。
　　“看，你母亲还有几个纪元就会出世。”
　　帝夋含笑说着。
　　吴妄抬头看去，只是看到了一座冰山，以及冰山边缘开着的娇柔小花。
　　帝夋双手又揣回了袖中，不等吴妄多看几眼，乾坤斗转、星辰明灭，他们已是自这般‘幻境’之中脱离。
　　依旧是九荒城那不起眼的小厮；
　　依然是被无限拉伸的瞬息。
　　吴妄扶着额头，忍不住发出几声闷哼。
　　帝夋含笑注视着这一幕，他再次开口，嗓音自吴妄耳中响起，自吴妄神府仙台回荡。
　　吴妄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苍莽的天地……
　　“你明白了吗？
　　何为生灵？生灵不过天地之点缀。
　　何为人族？万灵之中较为幸运的一族罢了。
　　于我眼中，人族与草木无异，夏虫与蛟龙无异，神灵与菌人无异。”
　　帝夋嗓音不急不缓，不断讲述着，宛若炎炎夏日的阴凉树下，有位长辈坐在阴影中，对吴妄讲着天地之间的道理。
　　吴妄眼中略有些迷茫。
　　帝夋道：
　　“人域修行之法，其实是在找寻与大道共鸣之法。
　　但人修自我，希冀以自身之道贯穿天地至理，无外乎是想以自身取代神灵，借此掠夺天地之元气增补自身。
　　长此以往，自会有天地之衰、生灵潮落。
　　你只是受人域影响，看待天地的角度出于人本位。”
　　“人本位有何不对？”
　　吴妄眼中迷茫褪去，先是低喃一声，随后便是笑道：
　　“对于前辈而言，前辈是先天神，是天地间存在的秩序意志之寄托，看待天地自是以天地为本。
　　如今天地秩序在前辈掌握之中，维护这般秩序便是维护前辈自身。
　　前辈又有何立场，劝我放弃人本位，而与前辈一般看待这天地？”
　　帝夋道：“若无天地，何来生灵寄托之所？天地为本，此为大道至理。”
　　吴妄却道：“若无我处于这天地间，天地于我而言又有哪般意义？但我坚信，生灵诞生于天地，而非凌驾于天地。”
　　“自古而来，众生各自都妄想凌驾于天地之上，但天地却始终不为众生更改。”
　　“生灵大道不是改变了这天地吗？”
　　“那不过外相，如你我身着衣袍般，衣袍花花绿绿，与你我自身又有何干？”
　　“前辈，生灵对天地的影响不止于此！”
　　吴妄目中有神光涌动。
　　“前辈应当比我理解的更为透彻才对，如果我在古籍中所见的记载为真，那前辈昔年战胜烛龙，凭借的似乎就是快速膨胀的生灵之力。
　　前辈凭借收割生灵之力，快速积累了神力，如此才有机会将烛龙驱逐。
　　今日又何必如此贬低生灵？
　　若无生灵之天地，死气沉沉，不过土石与云风，这般天地又有何意义？
　　天地为生灵提供寄生之所，生灵为天地赋予生之活力，二者本自依存，何来贵贱上下。”
　　帝夋露出少许笑意，凝视着吴妄。
　　这一刻，吴妄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自心底蹿起，仿佛眼前这位天帝，有一瞬动了要抹掉自己的念头。
　　天帝也有情绪。
　　显然，天帝也有七情六欲。
　　吴妄：……
　　果断进入下一个话题。
　　“前辈勿怪，我只是有些心直口快，”吴妄道，“我还有一事不明，前辈既然来寻我，又不杀我，为何又让天宫之神对付我？”
　　“他们对付你，是为了维护天地秩序，”帝夋道，“我来寻你，也是为了守护天地秩序。”
　　“这两者不冲突吗？”
　　“如何会冲突？”
　　帝夋的笑容满是轻松，“他们不知你是冰神之子，也不知冰神控制了星神大道之事，所以我并不认为他们做的有任何不对。
　　稍后你也可继续进行你要做之事，我不会插手你和大司命间的斗法。
　　这，也算我给你们母子表达的诚意。”
　　吴妄很想说一句‘那不如直接把林祈还回来’，但话到嘴边，又明白了什么。
　　就算自己开口，帝夋也不会答应。
　　“你很聪明。”
　　帝夋仿佛能看透吴妄心底所想，笑道：
　　“我不能辜负追随者对我的信任，无端去破掉他们的安排。
　　其实，生灵、神灵，你们在天地秩序间的一切行动，都是对秩序的调整与修缮。”
　　吴妄笑道：“如果这么说，那有朝一日，人域攻破天宫，也是对秩序的完善？”
　　“如果他们能做到，自然是的。”
　　帝夋道：
　　“但我本源大道并非秩序，此刻在你面前的我，是秩序大道中寄托的我。
　　而当我本源苏醒，我虽依然是我，但维持现有的天地秩序，将不再是我的首选。”
　　吴妄略有些无力辩驳。
　　帝夋超脱了，又没完全超脱。
　　【就像是神性、道性、生灵性，有了某种程度上的分化。
　　自己眼前这个天帝，更接近于秩序的维持者，可以看做是天地秩序的化身。
　　天帝来此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母亲抽离星辰大道，阻止烛龙回归。】
　　帝夋又道：“咱们说回生灵大道，这天地间，生灵数不胜数，人族不过只占生灵大道的千分、万分之一罢了。
　　你要学会走出人族本位的视角，重新审度这个天地。”
　　吴妄道：“我没有前辈这般胸襟，我就是人族，让人族繁荣昌盛是我首要之责。”
　　帝夋反问：“若人族的繁荣昌盛，会挤占万灵的生存之位，又当如何？”
　　吴妄道：“先天神对万灵的予取予夺，又如何？”
　　“你可知秩序之道？”
　　“前辈，我确实不知，这是您擅长的领域。”
　　“天地秩序之道，存于无形，源于本初一元。”
　　帝夋笑道：“为构建当前的天地秩序，我抽走了三百六十名先天神的三百六十条大道，使之集合、编织成网，再将大道重新赋予。
　　如此就诞生了现如今的秩序大道。
　　这条大道并非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
　　自此，天地有日月轮转，各地有四时节序，或者说人域人族生存的方方面面，都是凭借于我赋予的秩序之力。
　　你从此处理解，先天神对天地是否有支配之权？”
　　吴妄一阵默然。
　　天地秩序都是这群先天神搞的，这好像……
　　帝夋又道：“若天地归于混乱，如今的生灵万不存一，又何来人域之盛事？北野之安宁？”
　　甚至，见吴妄无法反驳，帝夋开始为吴妄出谋划策：
　　“你可以这般觉得，编织出秩序大道的，是一条条本初的大道。
　　可先天神本就是大道的意志。
　　大道统御生灵，有何不可？”
　　“前辈偷换了概念。”
　　吴妄突然开口，正色道：
　　“大道与先天神不可混为一谈，大道是纯粹的，先天神却不然。
　　正如前辈此前所言，没有诞生先天神的大道，依然是大道，先天神并非是大道的意志，大道只存于天地，是规则，是支撑天地的支柱，将天地定义为天地。
　　构建如今秩序的，就是这些大道，并非先天神。”
　　帝夋又道：“若大道无意志，天地依旧无序，正是因先天神的意志献出各自之道，才有了如今的秩序。
　　你不可否认先天神在构建秩序时的最关键作用。”
　　吴妄却道：“但前辈也不能否认，先天神对生灵的压迫愈演愈烈，曾经的功劳并不能成为现如今肆意妄为的借口。”
　　“看，”帝夋笑道，“你又是以人本位在看待这些。”
　　吴妄拱拱手，缓声道：“前辈勿怪，我站在大地之上，与前辈伫立于天宫，自是有所不同。”
　　“唉，与你聊天，当真令我有些愉悦，我已数万年没这般与人聊过了。”
　　帝夋微微摇头，笑道：
　　“你在评判先天神时，下意识将生灵看做了完美无缺之物，这不怪你。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今日所说的这些。
　　但你应已明悟，烛龙不可归来。”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我无法干扰母亲要做什么，但会将前辈说的这些话，转告给母亲。”
　　“如果她想要更多一些，可以尽数提出来，”帝夋道，“只要在我收回火之大道前，她不会出手，那我可许诺，稍后会任她在北野取星神而代之。”
　　话到此处，帝夋看着吴妄，缓声道：
　　“我与烛龙反目之前，与你母亲也算是好友，看你便是看待故人之子一般。”
　　“承蒙前辈看得起，”吴妄拱拱手，还是道，“若是天宫能将我弟子放回来，那就再好不过。”
　　帝夋双手揣在袖中，慢慢站起身来，温声道：
　　“我说了，不会干预你与大司命的斗法，你也不必对任何生灵提及你我今日相见之事。
　　若下次相见，应当不是以秩序意志为主导的我，那时你或许会被直接抹杀。
　　本真的我，现在已经被烛龙扰的不厌其烦，对秩序也已有了抵触，稍微有些暴躁了。”
　　吴妄：……
　　“大概理解了。”
　　帝夋走出茶肆，朝来路而去。
　　吴妄眼前一个恍惚，已是站在了三鲜道人身旁，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活动过。
　　周围岁月即将开始流逝，帝夋的身影已化作人身蛇尾，此刻给吴妄的只是背影。
　　他突然扭过头来，看向吴妄，问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为何物？”
　　盘古？
　　不对，那是老家的神话。
　　吴妄仔细想了想，道：“应是取存在之意。”
　　帝夋微微摇头，轻叹一声，身形化作淡淡金光消失不见。
　　周遭一切开始流动，三鲜道人的轻咦声、周围喧闹的人声纷沓而来。
　　方才如入画中，而今自画中来。
　　但吴妄站在那愣了一阵，心底却回荡着那帝夋的几句话语。
　　“理解的浅了，看来你只知其存，却不明其意。
　　天地间存有最终之道，亦为最初之道，那才是一。
　　唉，若伏羲答应与天宫和解，对我多一些信任，归还火之大道，我可放他活路、允他长生，那该多好，他当时已经快触碰到了。
　　若闻道，何求矣。”
　　嗡！
　　吴妄胸前的项链不断震颤，烫的吓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苍雪的破绽
　　一切如常的街巷上。
　　“奇怪，”三鲜道人嘀咕道，“刚才总感觉像是有人走来走去的……燕少侠，你怎么了？”
　　侧旁，吴妄面色发白、呼吸短浅，捂住胸口慢慢弯腰躬身。
　　三鲜道人忙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吴妄低声道，“这里太污浊了，前辈我们先回去。”
　　“好好，咱们快点回去。”
　　三鲜道人向前搀扶，吴妄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暗中开始不断呼唤母亲。
　　可别母亲一激动，直接就开启大荒之数十万年未遇大变局……
　　还好，苍雪大人迅速给了回应，开口就带着点煞气。
　　“霸儿，那帝夋对你做了什么？”
　　“母亲不用担心，他是来劝降的。”
　　项链相连，吴妄详细将天帝与自己接触的经过，与母亲讲述了一遍。
　　心神交谈中，吴妄与三鲜道人回了那‘镇魔之地酒楼’；吴妄借口要找寻修道可能出现的错漏，回了与素轻一同借住的房间。
　　三鲜道人为此颇为不安，甚至开始自我怀疑，到底是不是他那些‘著作’惹出来的麻烦。
　　他能接触到的‘书友’中，好不容易有个成仙的，这可不能修废了呀……
　　为此，三鲜道人在门前等了一阵，一直到林素轻出来端茶，三鲜道人趁机向内瞅了一眼，见吴妄正坐在蒲团上修行，气息如常、道韵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前辈，您怎么了？”
　　林素轻有些好奇地问着。
　　“啊，没事，”三鲜道人背起手来，笑道，“贫道就是随便逛逛，随便逛逛。”
　　而后哼着一些软曲小调，自顾自地飘去了顶层。
　　林素轻不由歪了下头，总觉得这老道有点奇奇怪怪。
　　屋内，吴妄睁开眼来，缓缓舒了口气。
　　他太难了。
　　登仙境的时候开始面对天庭强神；
　　元仙境都开始跟帝夋面对面了！
　　等他迈入真仙境，是不是就要跟烛龙进行友好会谈了？
　　这叫什么事！
　　吴妄看了眼不远处的那面铜镜，总觉得自己承受了这个年级不该有的生命之重。
　　当然，这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
　　帝夋之所以现身，来此地与自己说这么多，不过是对自家老母亲示好罢了。
　　吴妄刚刚与母亲交谈了一阵，母亲发现他没受伤，既有些忧虑，又有些欣喜。
　　苍雪欣喜的是，吴妄能面对天帝而面不改色，自家儿子有出息了。
　　苍雪忧虑之处，却不是她自身的处境。
　　——天帝的投鼠忌器，其实证明了星神大道在天地封印中的份量。
　　苍雪忧虑的是这般：
　　“霸儿，那帝夋最擅蛊惑人心，你可莫要被他言语说动。
　　昔年帝夋起于东野，谁都未曾想到，当他站出来挑战我们时，身周竟会聚起那么多的先天神。
　　更有甚者，他以自身吸引几名女神，并与之结合，孕育了一套全新的秩序。”
　　吴妄纳闷道：“母亲，在远古神战之前，天地秩序为哪般？”
　　“如今帝夋所建的秩序，其核心便是十日与十二月。”
　　苍雪解释道：
　　“周天运转，四时有序。
　　神战之前的秩序，则由烛龙主宰，睁目为白昼，闭目为黑夜，呼吸为风、吐息为云。
　　那时的天地，倒是不如如今安稳，生灵数量也要少许多。”
　　吴妄：……
　　那也不能怪帝夋会忽悠。
　　现在的天地秩序，对生灵、神灵而言，明显都是强过远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也算大荒的进步。
　　吴妄问：“此事娘怎么看？”
　　苍雪道：“你不必多担心，做好自己想做之事便可，明局自有明局的打法。
　　今日见你的，是秩序意志所寄托的帝夋。
　　帝夋本身并非这般温和，而这部分帝夋的意志，是想维护现在的局面，所以对你客气有加。
　　天帝既已知晓北野之事，你在意的人域，怕是必然会遭天宫强势打击。”
　　言罢，苍雪还是有些担心，她又问：
　　“霸儿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被帝夋的那套说辞说服了？”
　　“就他那套说辞，完全在扯天地恒久、生灵浮游，言说天地与自然不为生灵所动，而生灵寄身于此，就该懂得感恩。”
　　吴妄撇撇嘴，笑道：
　　“就这？天宫之神拿剑抵在生灵脖子上，还要生灵感恩戴德？
　　有没有先天神，生灵不都是一样生存吗？有人域的例子在，没了先天神的大荒，会立刻有一套以生灵为主宰的秩序诞生。
　　都是在这天地间混日子的，谁怕谁啊，全大荒没大道庇护的生灵团结起来……呃。”
　　话语一顿，吴妄突然想到了娘亲的身份，尴尬一笑。
　　“娘您别介意，孩儿针对的是天宫。
　　咱们说回刚才说那人域之事。
　　七灾六祸，收编百族，天宫已开始准备覆灭人域了，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苍雪：……
　　“如此，我倒是白担心了。”
　　苍雪略作思索，缓声道：
　　“今后若你外公他们无法归来，娘会带你和你看重之人离开大荒，天外其实与大荒相比，也并不算差。
　　众神耿耿于怀的，是帝夋与诸神的背叛。
　　我们曾是伙伴，在大荒的天地间休养生息，最终却因帝夋欲登临最高处，对烛龙的挑战，导致神战全面爆发。
　　自然，天外与人域是不同的，那里更像是北野。”
　　吴妄问：“星神没有重伤情形下的北野吗？我在她的记忆中看到了少许画面。”
　　“我知霸儿你介意此事，娘只能尽量不让这些事烦扰到你。”
　　苍雪柔声道：
　　“但你知晓的，神灵大多都是这般，他们没有娘这般重生一次的体会，没有体会过生灵的弱小与美好。
　　这种感觉截然不同。
　　娘上次出生，也就是刚刚诞生时，冰雪封住了整个北海，弹指间可灭弱小之神。
　　娘此次在北野出生时，竟然……那么弱，随时有可能遭受各种各样的危险。
　　然后你父亲就这般闯入了为娘的视线，他是那般潇洒与强壮，让娘有了难得的安全感。”
　　父母是真爱，儿子纯外带。
　　吴妄笑了几声，坐在那继续思索。
　　“对了娘，”吴妄关切地问着，“帝夋说您是神魂直接降临？”
　　“不错，”苍雪道，“不然也不可能瞒过星神与她的神器器灵。”
　　“这般危险……”
　　“都过去了，”苍雪道，“此举确实颇为冒险，但机会难得，当时没有太多机会考虑，火神陨落产生的封印缝隙，很快就会闭合。”
　　吴妄诧异道：“娘您那么早之前就来了？”
　　“不错，娘蛰伏了许久，也休养了许久，”苍雪叹道，“确实有些遭罪。”
　　吴妄问：“外公让娘过来的吗？”
　　“他其实阻止我前来，是我当时气不过，”苍雪冷然道，“明明尚未分出胜负，就强行将我们扔去天外。
　　这个帝夋，心比夜神的脸还黑。
　　不过，娘沉睡的久了，与生灵亲近了，性子比早年要温和许多了。
　　不然你以为你小时会挨不到打吗？”
　　吴妄问：“娘，您怎么提这事……那我外公是怎么回事？”
　　“娘的神躯其实就是天地最初的冰石。
　　但娘的情形十分特殊，冰之大道威力不凡，也因此受限，娘最初的意识反而被冰之大道所冻结，无法降生。
　　是远古水神，也就是你外公的引导，由水之大道无数岁月蕴养，才有了娘最初的意识。
　　所以，水神是娘的父亲，也是你的外公。”
　　吴妄小声嘀咕：“这种情况，我喊外婆不是更贴切吗？”
　　“他是以男相示人，当然要喊外公。”
　　苍雪又补充道：“你不必怕他，他性情很是温柔，当年被火神欺负惨了，也是闷声不响、半句话都不说。”
　　吴妄：……
　　母亲看起来，对帝夋知晓她身份之事，竟没有半点担心？
　　底气这么足的吗？
　　吴妄问：“娘，不用给天宫说什么吗？”
　　“不急，我会先对他们示好，稳住当前局势。”
　　苍雪道：“既然如今只有帝夋知晓星神被我控制，且不知星神大道已归属于你，那后面娘其实可以光明正大帮你，而不必担心天宫发难。
　　如此来看，帝夋上次派少司命来北野，也是在试探。
　　你那个‘滚’字，让帝夋确信，星神已完全被娘控制。
　　倒是十分巧妙，也帮了娘大忙。”
　　吴妄略微沉吟，笑道：“既然这般，孩儿就不多想了。”
　　苍雪问：“你可还要去救林祈？”
　　“自是要救的，已经定下了这般计划，且林祈是孩儿颇为看重的好友。”
　　吴妄思索了一阵，又道：
　　“但现在，我必须重新制定一个计划。
　　如果帝夋跑来说几句他不干预我跟大司命的较劲，我就真的信了，那未免有些……总之，我现在就必须当自己已经暴露，想一想其他办法。
　　寄希望于强敌的许诺，那几乎等同于送命。”
　　苍雪柔声笑着，又叮嘱了吴妄几句。
　　“莫要让自己太累，便是娘这般的先天神，面对天地大势时，能做的也有限。”
　　吴妄答应一声，也叮嘱母亲万事小心，若帝夋发难以保护自身为最优选项。
　　项链轻轻震动，星辰之力缓缓收敛，其内存储的凶神神力缓缓流入吴妄体内。
　　担心总归是不免担心的。
　　毕竟母亲和自己的对手，是天宫之主帝夋。
　　但吴妄转念一想，母亲其实已占据了绝对主动。
　　今日帝夋前来，主动对他们母子示好，用意绝非一层。
　　若由此延伸，又有两个颇有意思的点。
　　第一，帝夋不敢前往人域。
　　第二，帝夋很推崇伏羲先皇的阴阳八卦。
　　吴妄想到，自己此前去仁皇阁总阁藏经殿时，就曾听刘百仞阁主抱怨过，说伏羲崩陨、神农先皇崛起的那段黑暗动荡岁月，伏羲先皇所著大量典籍遗失了。
　　该不会，是被帝夋搞去了？
　　再联想到，帝夋曾承认，先天神对大道的理解深浅不一。
　　天宫诸神集体钻研伏羲先皇典籍？
　　吴妄脑后浮现出几个气泡，其内一晃而过，诸多先天神盘坐在一起，每神抱着一面八卦盘……
　　用力晃了晃，把这个有些荒唐的画面晃走。
　　不对劲，这个帝夋有点不对劲。
　　伏羲氏才算真神！
　　至于自己母亲，在吴妄心底，又有了一个新的名号——天宫执剑人！
　　吱呀。
　　房门打开，林素轻轻飘飘地跳了进来。
　　“师叔怎么了？面色有些堵闷呢。”
　　吴妄笑着摇摇头，刚想说句自己没事，心底却突然想到了帝夋说过的一句话。
　　【你就是你母亲的破绽。】
　　自己看来，必须更为惜命一些了。
　　……
　　第二日一早，吴妄就被雪鹰老人与三鲜道人喊出房间。
　　已是到了他们约定一同赶赴云上之城的日子。
　　吴妄却道：“今日我怕是无法前行，刚接到上面消息，需要我在这里等几个帮手。”
　　为此，雪鹰老人略有些不满。
　　但吴妄自袖中取出了一面四海阁的令牌，以及一只宝囊。
　　“前辈，这是四海阁的执事令，晚辈斗胆，在四海阁为前辈请了个外务执事的职位，平日里不用做什么，当然，供奉也不多。
　　但如果前辈遇到麻烦，也可凭此找东南域的四海阁分阁求援。”
　　雪鹰老人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双手将那令牌接过，在手中反复把玩，对吴妄笑道：
　　“都是自家人了，啥时候去云上之城那都是小事！
　　需要我帮忙带你们进去吗？
　　这外务执事上面有什么分级吗？立什么功劳能升高阶执事？
　　实不相瞒，老夫可是掌握了不少东南域有头有脸的修士与百族高手的风流韵事，打探消息再简单不过。”
　　吴妄：……
　　咱多少也讲点职业道德！
　　三鲜道人满是鄙夷地瞪着雪鹰老人，一甩衣袖，一副清高模样，朗声道：“贫道羞于与你为伍！”
　　“咳，”吴妄咳了声，又道，“前辈您想去天工阁里面逛逛吗？其实晚辈在人域，勉强也算认识一些【老】朋友。
　　想去天工阁转转，交流一些炼器心得，自是不成问题。”
　　“真的假的？”
　　三鲜道人那双老眼顿时贼亮。
　　吴妄含笑点头，与两位老前辈再次致歉，随后就将自己关在屋内闭门不出。
　　正如母亲说的那般，明牌有明牌的打法。
　　经过一夜思考，吴妄已经决定同时执行两套方案。
　　原本计划依旧进行，但要多考虑几步，做好‘对方已经知晓自己行踪’的原计划。
　　正式动手前，必须仔细探查各处，不能让自己招来的人域高手被反埋伏。
　　若是土生土长的生灵，面对天帝一诺，下意识都会当真。
　　但吴妄……
　　“暗中搞些高手过来，把云上之城外围查个底朝天。”
　　“嗯，要搞一个大范围的封闭战局，阻止对方可能出现援兵，自己能用挪移大阵，他们可能也会准备挪移大阵。
　　嗯，那就当对方准备了挪移大阵，且不只一座。
　　抢先挪移过去，而后切断战局附近乾坤是必要的手段。
　　救人是救人，击溃对方有生力量也是战术目的。”
　　“最关键的是考虑如何撤退，不能只有一套方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战术上的猥琐并不能遮挡人性上的光辉。”
　　“人域在火力这块，有没有独到之处？”
　　房中，吴妄不断对林素轻传声嘀咕，其思路跳跃之快，让林素轻完全无法给出半点意见。
　　又过了数个时辰，吴妄挑了挑神台内，那炎帝令火焰的灯芯。
　　出了人域后，炎帝令的火焰似乎弱了一二分。
　　神农的嗓音传来，问道：“抵达云上之城了？”
　　“还没。”
　　吴妄故作沉吟，随后很平静地扔了一记爆炎之术。
　　“我昨日见到帝夋了，在九荒城。”
　　炎帝令的火焰呼呼的涨了起来。


第二百章 无妄子的风流韵事
　　吴妄就很费解。
　　为什么？
　　为什么一听到他跟天帝见面，老母亲也好、老前辈也罢，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你可受到了他的蛊惑？】
　　本来已有些疲倦的吴妄，只能将与天帝的对话再次复述一遍，且为了让老前辈少点压力，隐去了一些小细节。
　　“看来，帝夋对冰神无比忌惮，想来远古时，尊母的名声必定十分响亮。”
　　炎帝令的火焰轻轻跳动，吴妄心底不断飘起话语声。
　　有这炎帝令、与母亲所赠项链，他这仙台神府，俨然成了天地内外两方反天宫势力的对话渠道。
　　这要是再算上星神的星辰大道，能够监听天宫的神庭议事……
　　吴妄顿时有一种，天地大势尽在自己耳目的成就感。
　　并伴随有些微的膨胀现象。
　　但随之，吴妄又意识到，自己此刻比起先天神来说，实力着实太弱，也只能做一做交换讯息、探听情报之事，还因此处于三大势力的夹缝。
　　他的心情顿时有些微妙了起来。
　　就听神农问询：“帝夋可对你说起天宫下一步的动向？”
　　吴妄道：“帝夋本自应是在沉睡，我见到的，应该是秩序意志寄托、平日里负责监察天地秩序的化身。
　　他言语中透露，说他本体已不胜烛龙烦扰……
　　他言下之意，应该是在警告我和母亲；若事不可为，他会直接掀桌子，再次发起神战，不再顾忌当前的秩序。
　　天宫此时负责对付人域所有事务的，应该就是大司命。
　　这大司命……总觉得比起帝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臭水沟，差太多了。”
　　神农笑了笑，却是为吴妄详细解释了一遍：
　　“如今天地秩序的顶尖，帝夋、星神、火神、大司命、羲和、常羲等等，都属远古天地间的强神。
　　神战之后，帝夋执掌天地秩序，羲和与常羲与他结合，大司命居天宫为帝夋左膀右臂，星神、火神各据南北野。
　　那大司命原本是个无比温和的男神，只是后来为巩固天宫对大荒的统治，他多次出手，以自身寿元大道降下灾祸。
　　顺天宫者得享悠长寿元，逆天宫者寿元一削再削。
　　除了咱们人族挺住了，且走出了修仙突破寿元之路，那些曾经反过天宫的种族，如今要么在西野躲藏，要么已烟消云散。
　　大司命倒施逆行、肆意妄为；
　　加上人域修行之道，违背了他的意志突破寿元，以至于他遭了寿元大道的反噬，性情逐渐阴冷、冷峻，且对人域恨之入骨。”
　　“大道当真能影响先天神自身性情吗？”
　　“这个就说不准了。”
　　吴妄笑道：“那少司命也没看多喜欢孩子嘛。”
　　神农叹道：
　　“少司命神通莫测，若非她对你出手两次，老夫也未见过她出手。
　　她其实才是最可怕的先天神。
　　若她效仿大司命那般行事，人域危矣。”
　　吴妄：……
　　这般一说，北野也好不到哪去。
　　少司命的生灵繁衍大道，既可多生优生，又能直接让一族少生、绝嗣。
　　“若是不能一击必杀，还真不能把少司命得罪死。”
　　吴妄元神化作的小人儿托着下巴一阵苦恼。
　　那炎帝令火焰升腾，化作了老前辈的虚影，‘居高’低头，凝视着吴妄。
　　“坐好了！”
　　“哎。”吴妄的元神立刻坐直身体。
　　老前辈突然好凶。
　　“无妄子，”神农的苍老嗓音在吴妄神府来回飘荡，“你准备如何应对？既已有天帝插手，此前所准备之计划已无法启用。”
　　吴妄想了想，道：“天帝曾说不干预此事。”
　　“你信了？”
　　“他干预与否，取决于他现身后能取得的效果。”
　　吴妄正色道：“若咱们只是几个超凡现身，与几名先天神对战，凭天帝骨子里的傲慢，自不会出手。
　　若咱们动用太多力量，天帝出手能对人域造成重大损失，他如何会不出手？”
　　神农那由火光凝成的老脸中，露出了欣慰的微笑，正色道：
　　“不错，那你可有应对之法？
　　若无应对之法，当断需断，这非一人一家之事，吾为人皇，必须在意一族之得失。”
　　“我明白，”吴妄道，“此事也是我想奏请陛下。”
　　元神站起身来，低头做了个道揖。
　　“人域仁皇阁刑法殿殿主，上奏人皇陛下！
　　林家之子林祈为少司命所捉之事，行事诡谲、牵扯甚大，请陛下酌情斟酌，是否再行营救之事。”
　　神农道：“你当何解，欲行何事？”
　　“救回林祈，”吴妄抬头道，“此非儿戏之言，林祈之性命虽重，人族族民性命更重，有三重必要需行此事。”
　　“讲来。”
　　“天宫肆意妄为，如今正值天宫对人域施加强压之际，若能一击而胜之，既可挫败天宫之锋锐，又可令天宫有所忌惮，此为第一重。”
　　吴妄看神农微微点头，又道：
　　“少司命之神通过于诡异，人域俱为生灵，少司命数次接触下来，行事还算有方度。
　　此次当以言语激之、计策迫之，就算不能让她许诺今后不再对人族使用这般神通，也可让她再下次出手时，不会如此毫无顾忌。
　　此为第二重。”
　　神农道：“莫要轻信先天神。”
　　“陛下放心，”吴妄道，“这般大事，莫说少司命，便是人族高手，我也会多留几个心眼。”
　　神农沉吟一二，又道：“第三重必要为何？”
　　“人域一直以来，太过于被动。”
　　吴妄道：“陛下不觉得吗？人域如今的氛围，尤其是七灾六祸发难之后，整个人域的氛围，已是十分的压抑。
　　我们需要一场激励人心的大胜，需要一场主动出击的大战。
　　东南域，虽是离了人域，但离人域最近；自天宫至东南域的各条通路，都可被我们人域截断，需要特别防备的就是东野方向。
　　如此，我们占了地利，已有了优势，需要考虑的，只是将大战控制在哪般程度。”
　　吴妄顿了顿，又道：
　　“帝夋既已插手此事，强敌已非大司命与少司命这对兄妹，又在人域之外，风险比此前的计划增加了数倍。
　　陛下，此事需慎重考量。
　　若陛下允许，且做好了动员最少数百超凡境高手的准备，我已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计划，避实就虚、疲敌阻敌。
　　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炎帝令的火焰在不断跳动，神农的虚影却陷入了沉默。
　　吴妄的元神静静立着。
　　“且等，”神农道，“吾召集诸阁主商议此事。”
　　言罢，那火焰自行消退，化作了一团白色的焰火，悬浮在吴妄元神面前。
　　接下来，就是等待人域真正高层们的商议决定了。
　　诶？
　　人域高层会不会有奸细？
　　不然帝夋如何知晓那‘道生一’什么的？
　　吴妄一个晃神，赶紧再次呼唤神农，一声声喊到整个神庭都在震颤，总算是将老前辈的注意力喊了过来。
　　‘这是散出去了多少炎帝令？忙线了都？’
　　吴妄心底暗自嘀咕，对神农讲出了自己的担忧。
　　明显是给神农陛下添了点堵。
　　……
　　此刻，吴妄头顶，‘镇魔之地’顶层，三鲜道人的专属套间中。
　　“哎，鹰老你说，燕少侠他跟那位小哎姑娘，是不是？嗯嗯？”
　　三鲜道人对雪鹰老人一阵挤眉弄眼。
　　雪鹰老人满脸嫌弃，骂道：“你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顽固，没事研究这个作甚！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没事就爱钻研那房中术！”
　　“这是大道、大道！”
　　三鲜道人涨红了脸，高呼两声：“生灵繁衍乃是天地至理！”
　　“那你倒是结成个道侣啊，到现在都没个伴！”
　　“这不是……”
　　三鲜道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贫道早早就遇到了无法突破的瓶颈，与人结成道侣不是让人守寡吗？
　　而且与贫道年轻时相好过的女子，大多都是异族，他们与咱们人族观念不同，大多比较洒脱。
　　哪像你？托人给自己介绍道侣，给人说只要是女子、活的就行，结果人说什么？”
　　三鲜道人眉头一皱，捏起拈花指，模仿着‘媒婆’的模样，用尖细地嗓音道一句：“高了，道友您这要求实在是太高了，条件别卡的这么死。”
　　雪鹰老人的脸顿时黑成了锅底，喊道：
　　“那家伙见谁都说的一句，跟谁都是这般开口！这叫降低你的预期，你就更容易找到道侣！”
　　三鲜道人双手一摊：“那，嫂子呢？为啥没见到半个？”
　　雪鹰老人笑道：“这不是，道不近不相为伴，路不同不相同床嘛。”
　　正此时，门外传来了两声轻笑，却是三鲜道人忘记打开这房间的阵法，刚才话语都人被听了去。
　　吴妄嗓音传来：“两位前辈，方便让我进来吗？”
　　“进就行了，莫要这般客气。”
　　雪鹰老人招呼一声，将手中茶杯端起，喝茶掩饰一下此前的尴尬。
　　倒是三鲜道人对吴妄露出几分干笑，强调道：“贫道刚刚只是在模仿当年那个女修。”
　　吴妄笑而不语。
　　换了身浅紫短裙的林素轻，此刻含笑道：“两位前辈的经历当真是丰富多彩，让师叔与我颇为羡慕呢。”
　　“嗨，你们还年轻，”雪鹰老人摆摆手，“老夫这些年，不过如此，不值一提！以后这天地，可就要看你们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就充满了世俗打磨出的圆滑。
　　三鲜道人招呼两人入座。
　　林素轻本想习惯性地坐在吴妄后方，吴妄却主动与她一同退了两步，齐齐坐在了墙边摆着的两只木椅。
　　老阿姨目光瞥向一旁，心思不知飞到了天空的哪个角落。
　　吴妄道：“我来寻两位前辈，打听一下东南域的情形，虽然看过许多编辑成册的讯息，看过了不少玉符和地图，但一些细节可能把握不住。”
　　神农陛下召集阁主议事，吴妄心底也略微有些焦虑，坐立不宁，干脆过来找两位前辈聊聊天。
　　雪鹰老人当即打起精神，笑道：“这你可问着了，人域老夫其实并不算太熟，但这东南域，那可有太多故事能讲了。”
　　三鲜道人也道：“他在东南域打拼了许多岁月，各方势力大多都有过接触，与咱们人域来的各家，也都关系不错。”
　　吴妄问：“按前辈得到的消息，云上之城最近可有什么异状？”
　　“突然多了一批高手，羽民国也十分紧张，大批大批都是巡逻的兵卫。”
　　雪鹰老人笑道：
　　“东南域虽然辽阔，但消息灵通的道友圈子，就这么大，这点事早就传开了。
　　林祈公子的事嘛。
　　有不少人都刻意避开了云城，但老夫却偏偏想带三鲜去看这个热闹。
　　最好是能看到一两个先天神，让三鲜增长增长见识！”
　　吴妄问：“哦？这是为何？”
　　“又打不起来。”
　　雪鹰老人粗大的手指微微晃动，上面的玉扳指材质颇为不凡。
　　这老人目中带着几分感慨，缓声道：
　　“炎帝令持有者虽然重要，但这么明显的陷阱，咱们人域的大人们肯定不能上当。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陛下召开人皇宴时，宣布千年后北伐天宫……其实在老夫看来，这也是故意放出的口风。
　　陛下深谋远虑，让天宫先紧张起来，将目光落在千年后，这千年，就是咱们陛下培养新人皇的时机。
　　这种时刻，人域能来搭救林祈吗？
　　咱们人域英才众多，与林祈相比不弱者，比比皆是啊。”
　　吴妄缓缓点头，坐在那一阵沉吟。
　　雪鹰老人是局外人、是旁观者，也接触不到自己掌握的各类消息，自然不知天宫早已改变思路，立下雄心壮志，要在五十年内收回火之大道。
　　本来，吴妄对这般观点只是听个乐，并无多少价值。
　　但三鲜道人的几句话，却让吴妄眼前一亮。
　　这老道说的却是：
　　“贫道却觉得，人域有可能会将计就计，以营救林祈为名，在东南域干掉几个天神。
　　贫道此前回了人域一趟，各处都有动荡。
　　虽然有仙人护持，凡人死伤不多，但各处都有些暮气沉沉，许多弊病都一一显露。
　　人域太大，各宗门底蕴又不断增加，人皇陛下虽可号令天下，但陛下并不常露面，凡人都不知仁皇阁，面对天灾人祸，心底更是没什么希望可言。
　　从此处考虑，人域或许需要一场大胜，需要一个英雄站出来。
　　他的故事能如陛下这般，被凡人称颂，在大荒流传。
　　最好，这个人是人皇继承者，那人域以后也就有奔头，有依赖了。”
　　雪鹰老人嘀咕道：“谁啊？那天衍圣女泠仙子看上的那家伙？”
　　一旁林素轻默默抬手捂住心口。
　　明明都离着这么远了……
　　三鲜道人嘀咕道：“那可不一定，毕竟未来的人皇道侣看上的，也不一定就是未来的人皇，谁都可能有点经历嘛。”
　　“这种经历大可不必！”
　　吴妄几乎脱口而出，随后就略微皱眉。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三鲜和雪鹰老人好奇地看了过来，吴妄咳了声，正色道：“泠仙子冰清玉洁，我自小都是听泠仙子的名声长大的，咱们还是讨论些别的。”
　　“对，对，背后说人女子，不敞亮。”
　　雪鹰老人嘿嘿一笑：“咱们就说这个无妄子，老夫这里，可是有不少他的风流韵事。”
　　吴妄：……
　　林素轻忍着扭头去看自家少主表情的冲动，那双妙目满是亮光，似乎对这般事颇有兴趣。
　　雪鹰老人坐直虎躯，缓声道：
　　“今日咱们就说一说，无妄子与黑齿国公主的那点小事。”
　　“黑齿国？”三鲜道人嘀咕道，“这都哪跟哪？”
　　雪鹰老人大手一挥：“哎呀，绝对保真！听着就是，老夫听人域几位同道都讲过的！”
　　一时间，屋内响起了那雪鹰老人粗犷的嗓音。
　　吴妄努力保持微笑，林素轻的元婴在肚子里不断打滚儿。
　　以至于，神农前辈呼唤吴妄几句，吴妄都没能及时做出应对……
　　待吴妄心神沉入神府，神农老前辈纳闷道：
　　“在做什么？怎么耽误这么久。”
　　吴妄笑道：“没事，没事，听一位老天仙夸陛下您英明神武。”
　　“嗯……”
　　“陛下，决意如何？”
　　神农的老脸出现在火光中，面容不怒而威。
　　“放手施为，人域全力一战。”
　　吴妄精神大震，立刻察觉到，有千斤重担落在了自己肩头。
　　而这次，他并未侧身，也未后躲。
　　“定，不负陛下信任！”


第二百零一章 神农的抉择
　　雪鹰老人和三鲜道人有些惊讶地发现，他们聊着聊着闲天，吴妄整个人突然有了些变化。
　　目光都变得犀利了起来，且表情有那么一丢丢的严厉。
　　凭两位老人丰富的人生阅历，大概明白这是发生了何事……
　　嫉妒了。
　　雪鹰老人一直在说那无妄子与大荒各族女子的风流韵事，这些故事不知从何而来，且有个共同之处。
　　故事中的女子，要么是异国公主，要么是异族传奇女子，各自地位都不低。
　　燕赤霞身为年轻男人，对那无妄子有点不服气，这很正常。
　　——然而，吴妄眼神突然犀利，是因得到了神农前辈的回应。
　　此次少司命掳走林祈之事，人域将一战到底，借机与天宫扳一扳手腕。
　　房间中，吴妄起身道：“据我了解，那个无妄子现如今还是个纯阳修士……我还有些事，先回房中忙碌了。”
　　言罢拱拱手，转身飘然而去。
　　林素轻连忙跟随，走的时候还不忘对雪鹰老人笑道：“众所周知，无妄子一直在人域修行，异族女子的小手都拉不上呢。”
　　雪鹰老人一怔，嘟囔道：“对啊，那些天宫势力所属的异族也不可能进入人域……”
　　素轻莞尔轻笑，转过身时，白眼、噘嘴、蹙眉、心底轻哼，一整套小表情行云流水。
　　吴妄不敢耽误，快步回了自己住所。
　　神农前辈已经给了态度，全力支持他去跟大司命少司命斗法；
　　一半是自己争取，一半是人域赋予，他现在已经坐在棋盘一侧，落下了几颗棋子。
　　一个决策，就可能导致超凡死伤惨重；
　　一个失误，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吴妄并不喜欢这般重责，一贯的原则是【不做就不会做错】；
　　但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天宫苦心竭力要抓他、毁他，诸神以化身进入人域，少司命强行出手。
　　而后天宫天帝现身，对他高谈阔论了一番，满嘴秩序与混乱，实际上却是天帝坐在建立的秩序顶端，享受着众生之上的无上权柄。
　　还有母亲……
　　在天帝看来，母亲成为了天宫的执剑人，握住了随时能破坏现有秩序的钥匙。
　　但同样的，母亲大人肩上的压力无比巨大。
　　吴妄能感觉到，母亲如今也在犹豫，犹豫要不要破坏天地封印；
　　她已经几次说过，烛龙神系的诸多古神，相对天宫而言，更残暴、更冷酷无情，更无理取闹。
　　既然这般，那吴妄就向母亲证明。
　　就算不破坏现有秩序，不去召唤古神归来，生灵也有搏击天宫的实力！
　　当然，只有心气儿心劲儿，也只是让自己情绪高涨，感觉舒爽。
　　【如果单凭情绪和决心就能解决问题，天宫早炸了。】
　　此刻神农前辈想要听到的，是一整套行动计划，是针对各个可能出现的情形，给出的充足应对方案。
　　故，当神农前辈问：“你欲如何行事？”
　　吴妄立刻回答：“现有思路不变，还是以可拆卸拼装的挪移法阵进行偷袭，但我们要考虑的方面变得多了。
　　而且，我还需要一位将军全力相助，最好是毫无保留的那般。”
　　“何人？”
　　“林怒豪，”吴妄道，“不管这位将军城府多深、心机多深沉，对儿子其实没的说。”
　　神农缓声道：“越是这般情形，越该避免亲近之人直接出手，以免出现违命不尊之事，牵连全局。”
　　吴妄道：“陛下信不过林将军吗？”
　　神农却道：“林怒豪也曾是吾此前审度过的年轻人，能将人域一角防线交予他，自是能信任。”
　　“那陛下，林怒豪将军在接下来的计划中，就会特别重要。”
　　吴妄元神在神府仙台处一阵鼓捣，用仙力、气息凝成了简单的东南域地形图，在其上画了三只箭头，其中一只箭头上，写上了林怒豪三个字。
　　“先说总体思路。
　　必须要将能调动的高手分为三批，一批正面对敌，一批负责维护退路，一批负责狙击天宫援军。
　　具体如何安排，这个非我能做主，请陛下找三位能独当一面的高手出来。”
　　“善。”
　　“计策方面也要调整。”
　　吴妄道：“此前我们只是一明一暗，现在我们要增加到三明一暗。
　　明面上，林家势力、季家势力是一明，妙长老伪装成的我是一明，人域内那些对天宫不服、要拯救炎帝令持有者的修士是一明。
　　当然，这三者都非真正的主力，主力还是凭大阵冲来的人域众高手。
　　这次与上次不同，这次的明面上，我们要有三批高手抵达东南域，让天宫必须去正面面对。
　　此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且栈道也可行军。”
　　神农反问道：“你说的这些，老夫自是明白，也觉得不错，但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是什么意思？”
　　吴妄也是一懵。
　　也对，这成语是自己老家历史典故，神农前辈应该没听过。
　　支支吾吾、含含糊糊，吴妄糊弄几句，总算将此事遮了过去，心底一阵发虚。
　　“前辈，我先说已经制定好的几条计策。”
　　吴妄的元神在仙府一阵鼓捣，东南域的地图上出现了几个标记点，九荒城也在其内，作为人域高手进军的跳板。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吴妄将自己的想法思路，与已经成型的大部分计划，对神农细细说来。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将上辈子学过的那些战术思路，运用到了此间，说得头头是道。
　　渐渐的，神农老前辈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太一样。
　　但吴妄也知道自己此刻的不足。
　　为帅者，需知人善用，更需对部下每个将领的性格有所了解。
　　吴妄自是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他只是对神农言说，奇袭需多少高手、扰袭需多少高手，以及安排多少高手用在维护退路、狙击天宫援军上。
　　具体安排谁去做这些事，只能让神农陛下亲力亲为。
　　人域多得是人才。
　　又半日后。
　　炎帝令的火焰有些黯淡，神农虚影收起了人皇的威严。
　　吴妄也松了口气，等待着老前辈开口说点什么。
　　神农道：“你给出的这一套计策，老夫还会找善于用兵者讨论，这并非是信不过你，只是为了查漏补缺，看是否有你我没能考虑到的方面。”
　　“应该的，”吴妄缓声道，“单打独斗终究不如群策群力，实际情形肯定无比复杂。”
　　神农笑道：“你总是能给老夫搞一些新花样出来。”
　　“这个……”
　　神农问：“无妄，你这般多的用兵之法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吴妄笑道：“母亲教我的……前辈心里有数了吗？此时有多少人看过了那几篇经文，且知晓那经文是我所作。”
　　“总共已有一百九十二人接触过这经文。”
　　神农叹道：“还好人数不算太多，排查起来也不算麻烦；其实自古都是这般，人域之中总不免有人被天宫蛊惑。
　　不过无妄你放心就是，此前老夫召集商议此事的，只是刘百仞他们几个阁主。”
　　吴妄问：“咱们对天宫的监视恢复了吗？”
　　“已启用了新的内应，”神农道，“不过暂时还没消息传回来。”
　　“也对，”吴妄道，“那大司命毕竟不是吃素的。”
　　神农轻叹了声，缓声道：
　　“大战若起，只计成败。
　　这次与天宫的较量，若人域无法占到半点优势，那接下来千年，我们只能在人域困守，再无法主动将战局开辟在人域之外。
　　千年之后，怕又是一个黑暗动乱的年代。”
　　吴妄问：“前辈，没有二次延寿的办法了吗？”
　　“老夫已能坦然面对此事，”神农笑道，“而且说实话，若非人域让老夫放心不下，没有能托付的后继之人，老夫早已撒手不管。
　　做人皇着实太累，始终不如各处采采药、炼炼丹那般自在。
　　但无妄，总要有人站出来，也总会有人站出来。
　　要做人皇，先要服众，有足够震慑宵小的手腕。
　　老夫这话你可明白？”
　　吴妄眨眨眼，是在说下一任人皇继位之后的事吗？
　　他道：“前辈不必太担心，不管以后谁坐了您的位置，只要他不得罪我、品格不坏，我肯定能帮他就帮他。”
　　神农：……
　　“罢了，老夫去找人研究你这般对策。”
　　“陛下记得尽早安排四海阁调查东南域之事，”吴妄忙道，“此事越早越好，咱们要让天宫看到咱们即将出手。”
　　“善。”
　　神农如此回了句，那炎帝令的火苗噼啪炸响，已没了老前辈的气息。
　　吴妄元神不由得慢慢歪头。
　　刚才，老前辈莫非是在暗示，人皇之位可以传给自己？
　　这不太可能，自己身份太过复杂，又是北野少主，又是冰神之子，自身也早已非单纯的修仙之路，实力大半都是来自于先天神。
　　选自己做人皇，焉能服众。
　　‘应该是说，让自己以后帮衬下新上任的人皇吧。’
　　吴妄这般捉摸着，心神自神府回转，伸了个懒腰，继续伏案做战术规划。
　　这虚虚实实、弯弯绕绕，可别把他们自己都绕进去，搞出什么乌龙。
　　不多时，身旁有人走动。
　　林素轻送来茶点和几声问候。
　　吴妄含笑应着，干劲更增。
　　此刻他于东南域的九荒城，距离人域颇为遥远，却通过炎帝令与人皇直接联系，影响着人域方方面面。
　　接下来的三日，人域一连串的反应，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高手的暗中调动；
　　宗门与将门世家的高手，被接连找去仁皇阁谈话；
　　‘无妄子’与刘百仞矛盾升级，后者已命仁皇阁高手自灭宗撤离，‘无妄子’不日也将踏上去东南域救林祈之路。
　　林家家主林怒豪广邀好友，表达了对仁皇阁的不满；
　　林怒豪醉酒发狂；
　　东南域林家势力全面躁动，不断对云上之城派出探子。
　　与此同时，四海阁有大批精锐涌入东南域各处大城……
　　也就短短三日，东南域的氛围开始变得紧张了起来，东南域的人域修士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传闻，说是林家林怒豪立誓要救回独子。
　　那云上之城，羽民族的兵卫增加了数倍，城内部分区域已开始不对外开放。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又有一批金甲神卫，自东野进入了东南域，朝云上之城赶来。
　　但这批神卫的行踪，早已被四海阁之人盯上。
　　……
　　九荒城，镇魔酒楼。
　　吴妄将自身埋在那些地图中已有数日。
　　此前已有四海阁的探子抵达此处，送来了一个包裹，其内是十二枚珍贵的通信玉符，代表了如今人域炼器之道的巅峰工艺。
　　也因此，吴妄不只是与老前辈联系，同时也能联络到刘百仞、风冶子、霄剑道人，以及林怒豪。
　　有点指挥全局的架势了。
　　天宫上下除却能捕捉到吴妄行踪的帝夋，估计没神能想到……
　　人域竟把中军主帐，放在了三军之前。
　　兵马未动，主帅先行。
　　这夜，林素轻端来一壶果酿、两牒点心，温声道：
　　“师叔，您先歇息下吧，这几日未免太过劳心了。”
　　吴妄摇摇头，传声道：“林祈此刻在敌人手中，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在这只是看看地图，动动嘴皮子罢了。”
　　林素轻笑道：“师叔这几天感觉像是换了个人，突然变得十分正经，那些气人的俏皮话都少了呢。”
　　“有吗？”
　　吴妄抓起那酒壶，对着酒嘴嘬了一口，“师侄应该感觉错了，本师叔还是那般潇洒不羁。”
　　“略……”
　　林素轻不禁做了个鬼脸。
　　“要分事。”吴妄站起身来，手中始终捏着一枚玉符，端着酒樽又喝了一口甘甜醇香的果酒。
　　这果酒与上辈子的葡萄酒明显不同，味道不错、润喉润燥，重点是不容易喝醉。
　　东南域的果酿，也是人域之内的紧俏货，常见于各位大家闺秀的闺阁。
　　吴妄笑道：“此时我正做的事，可不允许我不正经。”
　　虽然察觉到了少主大人的倾诉欲，但素轻阿姨机智地并未多问。
　　“那也该注意休息呀，”素轻埋怨道，“世上又不是只有您能去做这些事，交给其他人不就好了。”
　　“我也想交给其他人。”
　　吴妄道：“但很多推力，将我推到了当前的位置，处于真正的风口浪尖，三口漩涡交汇之处。
　　这时逃避已没了作用，随波逐流只会被三边的力量粉碎。
　　不如主动一些，将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
　　林素轻若有所思，慢慢点头。
　　“与你说这些也只是倾诉一二，缓解缓解压力，”吴妄将那小巧酒壶中的果酿一饮而尽，总觉得有些不太过瘾。
　　但没办法，喝酒误事，这般果酿也就算了，这般时刻，他自是不能真的喝醉。
　　突然，吴妄手中玉符闪烁，有些陌生的人声自其内传来：
　　“殿主，那群秃鹰即将钻入阵法，打吗？”
　　吴妄思索了瞬息，定声道：“打，尽数覆灭。”
　　“是！”
　　玉符光芒瞬间隐去，吴妄挑了挑眉，走回床边坐着，略微有些出神。
　　“怎么了？”
　　林素轻柔声问着，“要睡一会吗？”
　　“这可不能睡，还要等回信，”吴妄喃喃道，“若是出了问题，必须及时采取补救措施。”
　　他沉吟几声，心底总归有些安稳不下。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还是吴妄第一次，以全局指挥的身份，参与到大战之中。
　　在他理解中，取得了功劳是全体的荣誉，若是失败了，那就必须自己来背锅，是战术上的失误。
　　今夜颇为关键。
　　当然，只是象征意义比较大，实际上并不能打疼天宫，那些金甲神卫只是百族中的强者，属于天宫培养的神之护卫……
　　“师侄来杯浓茶。”
　　“哎！”
　　林素轻答应一声，去角落中摆弄着茶壶。
　　她手指轻点，一缕火焰将茶壶包裹，均匀加热着其内的泉水。
　　吴妄在床边待了一会，又去窗台站了一阵，听了听楼上两位老顽童的打闹。
　　他推算着，计算着，这个时间没有回信代表了什么、这么长的时间发动围攻结果如何……
　　终于，那玉符再次亮起光芒，其内传出了有些气喘的嗓音。
　　“殿主，除了故意放走的两个，无一逃遁！”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站在床边，嘴角露出少许轻笑。
　　“我方伤亡如何？”
　　“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按此前计划，立刻化整为零，离开那片区域，提防天宫报复！”
　　“是！”
　　那玉符光亮闪烁了几下，再次切断了通信。
　　吴妄笑道：“茶好了吗？”
　　“好了，”林素轻忙将热茶端来，吴妄却已是振了振衣袖，走回书桌前，将一张张手绘的地形图摆好，目中满是亮光。
　　此刻的吴妄，在林素轻眼中，宛若散发着光亮。
　　……
　　东南域，云上之城。
　　林祈一动不能动，坐在地下某处华丽的偏殿中。
　　他面前是翩然起舞的倩影，左右还有一名名妖娆女子，不断做出一些撩人的动作，更有人影不断在他耳旁吹兰吐芳。
　　林祈目中满是冷漠，紧紧抿着的嘴唇，一直不曾打开。
　　几只屏风后方，两道人影静静而立。
　　穷奇化作的中年男人负手笑道：“看，这办法对他毫无用处，此子就必须先攻破心防，再使其沉迷自身之欲。”
　　鸣蛇化作的妖娆女子却道：“首领的法子不也是没用吗？”
　　“没想到，这个林祈心志如此坚韧。”
　　穷奇啧啧称奇，目中流露出少许寒光：“这般年轻人，自不能留给人域，此次事了，最好还是直接抹杀了他。”
　　“你去跟大人说呀。”
　　鸣蛇悠然道：“少司命大人的脾性，还没明白吗？”
　　穷奇眯眼轻笑。
　　他暗中请大司命派来援兵之事，能轻易告诉旁人吗？
　　说不得，大司命都已在来的路上……
　　“速来主殿议事！出事了！”
　　夔牛的大嗓门自后方传来，穷奇与鸣蛇对视一眼，身形一闪，化作流光消失在此地。
　　过了数百丈甬道，两人已出现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大殿内，左右各有大批身穿黑袍的人影跪伏，百族兼有。
　　主位上，少司命秀眉轻蹙，其余几名凶神各自站立。
　　下方，两名浑身是伤的神卫跪伏在那，各自惶恐不安，浑身颤个不停。
　　穷奇问：“大人，这是？”
　　夔牛化作的莽汉小声道：“自天宫驰援而来的三千神卫，在云城北面一万六千里处遭了大批人域修士的埋伏。
　　对方兵力在三倍之上，一出手就是大阵，各部一轮法宝齐射，他们就已经没了反手的机会，三千神卫……只有他们两个逃了出来。”
　　穷奇笑道：“人域当真出手了？”
　　“并未发现人域顶尖高手，”夔牛道，“此前少司命大人已探查过了北面，那些修士的气息都不算强，超凡境也不算多，以真仙、元仙为主，就是人数众多。”
　　少司命道：“你们两个，把人域修士喊的话语再喊一遍。”
　　“是、是……”
　　两名神卫对视一眼，长着绒毛的脸上满是惶恐。
　　一人咬咬牙，突然高呼：
　　“游荡在天地间的孤魂呀！团结起来！聚集起来！生灵的时代即将到来，神灵的统治即将被终结！”
　　一人又喊：
　　“人域没有孬种，散兵也有血性！”
　　话语落下，这两名神卫爬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少司命与各凶神的表情都是颇为精彩。
　　“人域散兵？”
　　穷奇皱眉道：“这都什么跟什么？”
　　夔牛咧开大嘴，笑道：“顾名思义，就是他们并非是奉了人皇之命而来，他们来东南域是为了跟咱们作对。
　　这些人族真有意思，各种名堂都能搞出来。”
　　鸣蛇却道：“对方埋伏的位置，也有些耐人寻味。”
　　“云城北部，去往东野的方向。”
　　穷奇目中闪烁着少许亮光，喃喃道：“看来，人域是要跟咱们在东南域硬碰一次。”
　　有凶神道：“现在仁皇阁态度不明，刘百仞与无妄子大吵一架，无妄子始终是有些意气用事，毕竟是年轻人。
　　咱们要抓无妄子，机会很大。”
　　又有凶神道：“万一，这是他们演戏给咱们看呢？”
　　“少司命大人！”
　　穷奇道：“属下有一计！”
　　“讲。”
　　“调遣大军来此，清扫东南域人族所属。”
　　穷奇冷笑道：
　　“只要我们将他们逼急了，他们自己就会走出人域。
　　林祈之事，现在已经闹大，那不如就把战火点起来……”
　　夔牛嘀咕道：“看看，看看，又开始拱火了。”
　　“此时尚不是大战的时机，”少司命道，“我们的目的，不过是抓无妄子。”
　　“啧。”
　　大殿中突然出现轻笑声。
　　乾坤中像是出现了金色的流光，这些流光环绕成圈，乾坤出现了少许破洞，道道身影从其中迈步而出。
　　为首一人，面容俊朗、身形伟岸，一身古朴长袍，带着青色方巾。
　　自是大司命。
　　大司命身后，一名名长相有些奇形怪状的先天神迈步而出，竟有十数神灵。
　　在他们之后，更有数不清多少身形高大的神卫，绝大多数神卫都有着虎豹一般的毛发与面孔，整体形貌接近于先天道躯。
　　大司命笑道：“做的不错，吾之妹，虽然没抓来无妄子，却取得了比抓来无妄子更好的效果。”
　　少司命淡定地站起身来，没好气地道了句：“来指挥全局吗？”
　　“此事之复杂，已超过了你能应对的范畴，”大司命温声道，“稍后还请你与吾一同出手。”
　　少司命：……
　　“吾不可回天宫吗？”
　　“如今正是要用人之际，”大司命目中流露出几分请求，“你若是能留下，那再好不过。”
　　“乏了。”
　　少司命淡定地道了句，身形迈步走向了那圈光门。
　　大司命道：“你此次并未抓来无妄子，做事有始无终、半途而废，可不是你的性子。”
　　这般简单的激将法……
　　“无趣。”
　　少司命停下步子，却并未走入传送门，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了主殿中。
　　大司命露出几分和煦的微笑，坐去了主位上。
　　一名名神卫踏步而来，十多先天神取代了刚刚众凶神的位置，穷奇等凶神只能站在更靠后的区域。
　　大司命温声道：“穷奇？把你信中所说的情形，详细说一遍。”
　　穷奇立刻小跑着向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贴在大腿外侧，目光十分清澈，嘴角露出了长生不死的微笑。
　　“大人，人域应当是要强攻云城……”
　　大殿角落，最边缘的位置，某个穿着黑袍、戴着斗篷帽，爬伏在那的光头壮汉，此刻不由得满头冷汗。
　　‘我是谁、我在哪、为啥会在这。’
　　夭寿了！
　　他杨无敌只是想混入第三总殿，可没想过要混到敌人大本营啊！
　　这么多先天神，谁要是看自己一眼，那岂不是！
　　淡定，淡定，让自己内心一片空无，多想一想跟几位夫人恩爱的画面，提防凶神探查人心。
　　‘宗主大人，敌敌这次，真尽力了！’
　　……
　　与此同时。
　　人域，某处灰暗的小天地中，道道人影坐在灵气充沛的大阵内，似乎是在参悟着什么。
　　火之大道的道韵各处可见，时而就有人突破境界，身周迸发出一股股火浪。
　　这里是炎帝禁军的几大驻地之一，火之大道配合大阵开辟出的小世界，重在隐蔽，以及无多余大道干预，完全脱离天宫的视线。
　　一处角落中，夏官火翎背负双手，与其他三名禁军统领站在地图前，不断商量着什么。
　　少许火光划过，神农的身影出现在此地。
　　四名统领齐齐低头行礼：
　　“拜见陛下！”
　　神农道：“推演得如何了？”
　　四位统领依次发言：
　　“陛下，这计策绝对可行。
　　不过有一点，就是负责退路的高手是不是太多了，三分之一高手去维护退路，这有些浪费战力。”
　　“陛下，整体计划中有非常重要的一环，是关于潜入敌方后位。
　　这一环完成的如何，决定了能取得什么样的战果，此事当安排精兵强将，末将愿立军令状！”
　　有个老人低声道：“陛下，我觉得此事交给我这般稳健之人，更妥当一些。”
　　夏官火翎却道：“陛下，此事我当仁不让。”
　　“不必争这般差事了，”神农笑道，“潜入敌后之人，就是制定这总体计策之人。
　　你们觉得，此人可值得辅佐？”
　　春夏秋冬四官齐齐沉默。
　　那老人道：“陛下，人皇并非谋士，单凭此，只能说他是个精擅战法、善于谋划之人，并不一定是合适的人皇之选。”
　　神农缓声道：“此人正是无妄子。”
　　“那可以，”老人笑道，“不说其他，无妄子对仁皇阁的改革之策，老夫就已心服，他能看到凡人苦难，十分难得。”
　　火翎却微微皱眉，小声道：“他不是不擅带兵吗？”
　　“这小滑头的话你也能全信？”
　　神农扶须轻笑，火翎微微抿嘴，身段高挑、英武不凡的她，此刻也有些窘态。
　　“四部听令，各自做好随时出征东南的准备。
　　火翎，你稍后统合仁皇阁所属，将暗中聚起的高手约束住，不可有半点风声走露。
　　你部守在挪移阵这一端，参与正面主站。”
　　“是！”
　　火翎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其余三人各有些郁闷。
　　几万年了就这么一场大战，自是都有些跃跃欲试；这要让他们各自的部下事后知晓，功劳都被夏官拿走了，肯定又要跟他们闹一场。
　　‘你咋不敢跟陛下打一架！’
　　八成还会有这话。
　　神农目光在那地图上流转而过，目中略带安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顷，他身影自此地消散，四位统领连忙低头行礼。
　　人皇陛下并未回自己住处，也没去北境，而是跨越乾坤，抵达了另一处灰蒙蒙的小世界。
　　这般小世界，人域埋藏了不知几处；
　　每处都有一座没有任何门窗的大殿，以及在殿顶盘坐的十多名人影。
　　此地这处小世界，与仁皇阁总阁的地下练功场相连，吴妄已来过了两次，取走了凶神蠪侄的六成神力。
　　如今，大殿延伸出的锁链增加了两倍，除却蠪侄那只剩半边的尸身，还有两头庞然大物被困缚在此地，其上各自长出了十朵小花。
　　神农静静站了一阵，左手向前一招，那蛊雕的身躯直接崩碎，化作一堆黄沙。
　　那十多小花不断飘舞、追逐，朝神农飞来，又在空中不断蜕变、融合，抵达神农掌心时，已化作了一只莲花。
　　他拄着拐杖漫步而走，只留下了半声轻叹。
　　片刻后；
　　玄女宗后山，那仙光氤氲的宝池前。
　　提前接到了神农传声的净月宗主，已将那些守护在此地的老妪屏退，并布置了数重阵法。
　　待神农现身，净月立刻向前行礼，却被神农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她如何了？”
　　“一切正常，”净月柔声道，“陛下您不必担心，殿下的神魂茁壮成长，只需再有四十余年，就可走出蕴灵池。”
　　“来不及了。”
　　神农轻叹了声，漫步走到了池边，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净月不明所以，问道：“陛下，怎么了？”
　　神农左手一翻，那朵莲花已缓缓浮现，其内流淌的清澈神力，让净月面色一变。
　　“陛下！此事是否要问过殿下？”
　　“帝夋去见过无妄子了。”
　　净月不解道：“这、这跟殿下有何关系？”
　　“这说明，天宫已铁了心要收回火之大道，他们发起总攻时，我儿必会受波及。”
　　神农缓声道：
　　“已经来不及让她重新修行了，能有自保的实力，才能在今后更好的活下去。
　　更何况，走上这条路，以后她也会有人照拂。”
　　净月闭目轻叹，并未多言，退后几步注视着。
　　神农慢慢在池边坐了下来，身形有些佝偻，神态有些无奈。
　　他喃喃着什么，将莲花送入宝池中。
　　一抹少女的虚影自水池上方浮现，对神农展露少许微笑，身形慢慢飘向前，在神农面前微微欠身。
　　‘女儿让父亲费心了。’
　　‘是为父牵连了你。’
　　少女温柔地摇着头，凝视着神农，身形归于宝池之中。
　　汇凶神神力，由人皇淬炼，凝宝莲真意，聚半神之躯。
　　下一瞬，宝池涌起了浓郁的仙光，这仙光环绕玄女宗后山数个时辰，旁人不知内情，还以为是道宝出世。


第二百零二章 前行，云上之城！
　　“怎么感觉，像是有什么关于我的大事发生了？”
　　东南域，九荒城。
　　一处高楼的顶层，吴妄端着酒杯嘀咕了句。
　　坐在他对面的林素轻眨眨眼，眼底带着少许迷糊，不知少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事，这两天不知怎么了，心底有些不宁。”
　　吴妄如此道了句，心神反复探查自身，也没发现半点异常。
　　暗道一声奇怪，吴妄并未多想，继续坐在那喝酒吃菜。
　　今日他带林素轻出门，对三鲜道人说的是，难得来九荒城一趟，尝一尝本地的特色美食。
　　三鲜道人有些欲言又止，却并未多说什么；等吴妄抵达【此地最好的酒家】一看，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此地最有名的，是人域菜。
　　异族开设的寥寥几家餐馆，都是特色烤肉。
　　但来都来了，自是要在此地入座，顺便将两枚看似普通的石块摆在桌角，离着两个桌边三寸间隔。
　　林素轻柔荑托着下巴，对着窗外静静出神。
　　吴妄不断夹菜品酒，神态怡然自得。
　　半个时辰后，几名年轻男女相伴自楼梯而来，在酒楼伙计的带领下朝隔壁雅间走去。
　　其中一人动作很自然地，在路过吴妄所在雅间时拐了个弯，撩起衣袍下摆，坐在了吴妄身旁，一只手摁在了桌边。
　　吴妄立刻听到了传声：
　　“天无常势。”
　　吴妄传声答曰：
　　“地无常青。”
　　那人又问：“阁下走南闯北图个甚？”
　　吴妄笑道：“不过是为了赚些灵石，家人无恙，道心安宁。”
　　来人双手抱拳，传声道：“在下天字一号无名氏，敢问同道……”
　　吴妄传声道：“肆陆贰伍。”
　　还好自己得到的临时编号，并不是九五二七。
　　那人立刻在袖中取出了一只宝囊，放到了吴妄掌心，而后站起身来，脚下迈出几步、身形微微转动，已是回到了那几人身侧。
　　他们在隔壁雅间开始吃吃喝喝，喧闹声颇为刺耳。
　　吴妄将宝囊收入袖中，对林素轻眨了下眼。
　　“走吧，这里吃的菜肴，跟咱们师门那边也差不多。”
　　丢下几枚灵石，吴妄背着手飘然而去，那张伪装出来的面容上，带着少许悠然的笑意。
　　就这般，一次比较普通的接头便完成了。
　　两人回了落脚处，吴妄拆开宝囊，在其内取出了一只木盒。
　　木盒之上有三重天机锁，需四海阁的特殊手法，配合一段口诀才可依次打开。
　　吴妄心神紧绷，颇为小心翼翼。
　　毕竟手一抖，这里面的东西会被木盒直接封印，变成一个没有开口的储物法宝。
　　少顷，木盒各处闪出少许亮光；伴随着一阵机括声，木盒外层重叠、交错、消退，化作了一只方形的铁盒，其内之物已可用仙识直接探查清楚。
　　两枚记事玉符，一枚储物戒指。
　　吴妄松了口气，拿着铁盒走去书桌前，将铁盒摆在了厚厚的纸质地图上，颇有仪式感地掀开铁盖。
　　林素轻笑道：“师叔，看您满头大汗的模样，还以为刚干了什么大事呢。”
　　“解锁确实比较麻烦，但胜在隐秘。”
　　吴妄将玉符端在手中，闭目凝神，略读其内消息。
　　嚯，杨无敌已经打入了第三总殿。
　　杨无敌凭借在第二总殿中混到的职位、保留的凭证，被第三总殿的首席长老和大长老颇为器重，据说要带他去服侍神灵们。
　　这家伙倒是够迅速的，也不知能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除此之外，两条玉符内的数百条讯息有些枯燥，都是一些情报汇总，从云城内的权势关系到第三总殿的主要人物，其内都有提及。
　　其中最紧要的消息，是四海阁高手在云城捕捉到了十多条大道的变化。
　　十多条在云城原本近乎于沉寂的大道，突然开始活跃了起来，对云城产生了一系列微妙的影响。
　　这是观察先天神动向的常用手段。
　　由此推断，云城近日突然来了十多名先天神。
　　吴妄看着面前的地图，将一只拇指大小的木偶，摆在了云城的位置。
　　敌酋已就位。
　　自北面支援而来的三千神卫被埋伏袭杀，对天宫而言自然不算多大的损失，人域一方也没着重宣传此事。
　　——没有干掉神灵，就不算伤到了天宫实力。
　　而此刻，云城多了十多名先天神，且后续还有可能继续增加。
　　己方准备的高手不只是要数量，更要有刘百仞那般，可与神灵一战的大高手才行。
　　这让吴妄略有些犯了难。
　　于公，人皇陛下将这次云城营救的指挥权交到了他手中，他必须考虑清楚每个步骤，以最小的代价，换取尽可能大的战果。
　　于私，吴妄并不想人域实力为此受损，毕竟天宫真正的目的，是火之大道。
　　拿出通信玉符，吴妄斟酌一二，联络到了霄剑道人与林怒豪，继续进行着下一步安排布置。
　　他虽身处九荒城，此刻却凭人域四海阁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将整个东南域尽收眼底，同时监察东野南陲的动向。
　　大胆布局，小心论证。
　　因对手是一群先天神，吴妄可不敢有半分大意。
　　……
　　云城，十神殿第三总殿，扣押林祈的偏殿中。
　　大司命负手站在林祈背后，林祈此刻被封了六识，在那静静盘坐。
　　穷奇在旁低声道：“回禀大人，那林怒豪是个野心勃勃之辈，对人皇之位窥伺已久，此前我曾多次打他主意，一直等着他道心出现缝隙。”
　　“哦？”
　　大司命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如此说来，这林祈也有点用。”
　　言罢，他转身朝一旁走去，穷奇立刻低头跟随。
　　穷奇道：“要论林祈在人域多受重视，那不见得，远远比不过无妄子，这个无妄子已是得了仁皇阁的支持。
　　尤其是东北边境，咱们被无妄子算计的那次，让他在人域高手之中声望大涨。”
　　“嗯？”
　　大司命面色有些不悦。
　　穷奇立刻改口，笑道：“上次不过是您让他一场。”
　　“哼，”大司命淡然道，“那无妄子连霄剑道人都能骗，确实是超过了你我对人域高手一贯的认知。
　　这是一个颇为棘手的生灵，总有一些天马行空的念头。”
　　穷奇会心一笑，道：“能被您当做对手，那实在是……”
　　“吾并未将他当做对手，只是欣赏他罢了。”
　　大司命看了眼穷奇，目光有些不耐。
　　穷奇心地暗自叫苦。
　　他今天怎么……一直没能拍到屁股，全都拍到马蹄子上了！
　　功力衰退，功力衰退。
　　穷奇连忙扯开话题，低声问：“大人，咱们此刻只是在云城等着吗？”
　　大司命道：“你此前的提议，吾已考虑过，虽是不错的提议，却有些过于冒进。”
　　“大人，”穷奇道，“人域之修士已喊出了百族生灵团结起来这般空泛的话语，咱们必须做出应对才是。
　　按属下浅薄之见，此刻在东南域捕杀人族修士，不管是此前来东南域的人族修士，还是为林祈之事前来此地的修士，有一个、杀一个。
　　如此即可威慑百族，又可打乱那些人域高层的布置，激起修士的怒火。
　　人域修士若是怒火攻心，失去理智，对付他们就简单多了。”
　　大司命目中带着几分思索，缓声道：“就算百族联合，又能如何？”
　　“这个……”
　　穷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司命笑道：“穷奇，你知你缺了什么吗？”
　　“属下不知，还请大人您赐教。”
　　“格局。”
　　大司命左手轻轻一挥，目中划过少许笑意。
　　“你始终是缺了立于大道之上的格局，眼中看到的只是近利。
　　你可知，此前因天宫一直收束百族，已让百族有些怨怼，若是再传出咱们在东南域大开杀戒的消息，对天宫名望并无半点好处。
　　恩威并重，方才是统御百族之道。
　　这般行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为复杂，让百族对咱们离心离德。
　　此前已收束了一阵百族，接下来，该给他们些好处了。”
　　穷奇张张嘴，竟无法反驳。
　　这……
　　天宫在百族心底的位置，会因为一次杀戮的发生与否而改变吗？
　　那都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这般时刻当行非常手段，大司命怎么就有点掂量不清了？
　　但这话，穷奇是绝不可能开口言说的。
　　他只能笑着道：“还是您眼界广阔，属下着实愚钝。”
　　这寿元之路，不就是越走越宽了。
　　两神边说边走，忽见前方有几名身穿斗篷的十神殿殿众路过。
　　穷奇咳了声，这几人连忙低头跪伏在一旁。
　　大司命笑道：“你看他们，此刻对你我只有畏惧。”
　　言罢，这位寿元之神屈指弹过，两人浑身颤抖，身形竟朝着一侧歪倒；
　　斗篷帽下露出了枯槁的白发，与干干巴巴、麻麻赖赖、毫无生机的面容。
　　穷奇暗自吃了一惊。
　　剩下的那两名教众，此刻不由得把头埋的更低了些。
　　尤其是其中那个光头大汉，此刻心都快炸了。
　　大司命又点出一指尖，两股浅绿色的烟雾汇入剩下的两人体内，两人各自的道境竟缓缓上扬，原本只是真仙境的他们，齐齐冲向了天仙境。
　　且寿元直接增了一倍！
　　——十凶殿殿众为人族者尽修行。
　　两人不知所措，还是那光头大汉反应神速，身体直接爬伏在地上，从跪伏来了个五体投地，颤声道：
　　“神，卑微的我们，赞美您！”
　　大司命却是看都不看一眼，与穷奇缓步而过，继续道：“看，此刻这两人，还敢有反抗天宫之心吗？”
　　穷奇面露思索，又控制着面部表情，让自己的恍然大悟看起来无比自然。
　　“高还是大人您高！”
　　大司命悠然一笑，淡然道：“无妄子也好，人域也罢，莫要太过看重，眼中要有整个大荒，天地生灵。”
　　“多谢您提点。”
　　……
　　另一边，吴妄与霄剑道人、林怒豪的交谈告一段落，吴妄收拾起了两只发烫的玉符。
　　刚刚，霄剑道人问了他一个问题，让吴妄思考很久，却没给出确切的答案。
　　‘殿主，咱们当前最忌惮的对方计策是什么？’
　　这问题的答案，吴妄其实已经分析出来了，但不好开口回答。
　　人域现在最忌惮的，就是天宫对东南域的人族出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清扫人域势力。
　　那样会造成人域修士在东南域大肆伤亡的事实。
　　但真要出现这种局面，东南域的大战，就会从营救林祈，发展成生灵对神灵的反抗之战。
　　后续，天宫若赢了，自不会影响天宫如今的地位。
　　可天宫若是输了……事情就会变得特别有趣，帝夋估计都会从沉睡中直接苏醒。
　　吴妄断定，大司命不敢去冒这般风险。
　　但吴妄也做了应对此事的预案，真发生这般最坏的情形，必须争取将人域战力完整保存下来；且一旦天宫率先对东南域原有的人域势力出手，那就直接给予对方迎头痛击。
　　东南域可非中山。
　　人域占尽地利，可攻可退；
　　到那一步，唯一让吴妄不放心的就是林祈的安危，且必然会产生大量的死伤。
　　一步步走到今日；
　　各方准备就绪，人域有大批高手已暗中集结；
　　按吴妄此前的要求，备用的挪移阵已准备就绪，若吴妄这边出现一些差错，但出现了绝佳的进攻时机，会由四海阁负责开启备用挪移传送大阵。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样也能多一条退路。
　　妙长老扮演的‘无妄子’，与泠仙子已开始朝人域边界慢慢靠近，牵动着天宫的视线。
　　林怒豪已经光明正大地抵达了东南域，并对羽民国正式去函。
　　羽民国却没有半点回应，甚至暗中对人域表明，他们什么都不知情……
　　而那股伏击了天宫神卫的修士力量，已在东南域北面活跃了起来，到处宣扬‘生灵必将取代神灵成为大荒的主人’这般论调。
　　三条明线已铺好，他这条为主的暗线，自不能半路退缩。
　　“是时候去云城了。”
　　但临行前，吴妄必须解决一点小隐患。
　　素轻不能再跟着他继续北上。
　　此时已非往日，天帝的突然现身，扰乱了吴妄全盘计划，假若他此刻已经暴露，此去云城就是一招纯粹的险棋。
　　吴妄有把握自保，却无法保证能护住林素轻。
　　他准备动身的前两天让林素轻平稳回返人域，再开始接下来的计划。
　　这夜，吴妄示意林素轻放下手中书卷，到自己跟前。
　　“师侄，”吴妄道，“如今态势有变，你不能随我一同去云城了。”
　　林素轻一怔，小声道：“咱们不是说好，要扮演普通的师侄与师叔吗？”
　　吴妄语重心长地说着：“局势已经与咱们刚来时不同……”
　　“那我知晓了，”林素轻微微抿嘴，小声道，“我自行回去就可，师叔莫要分心。”
　　她竟这般好说服。
　　抬头凝视着林素轻的双眼，她也在看着吴妄。
　　少顷，林素轻挪开视线，笑道：“师叔您不必跟我说这些，师叔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只是个普通修士。
　　那，我回宗门等你。”
　　“嗯，”吴妄道，“稍后我送你出城，我已让人前来接你，护送你去林家势力范围内，那里已经建起了一座固定的挪移大阵。”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呀……”
　　林素轻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元婴境修士搞这般大的阵仗，会让人说闲话的。”
　　“那就让他们去说吧。”
　　吴妄笑道：“你现在也算我家属，仁皇阁自是会给予优待。
　　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给他们带去一些灵石、还有修补大阵耗损用的矿。”
　　言说中，吴妄拿出几只宝囊，用仙力包裹推了过去。
　　“那，好吧。”
　　林素轻抿了抿嘴唇，将几只宝囊收了起来，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吴妄。
　　“走吧。”
　　吴妄站起身来，“算算时辰，来接你之人应该已经到了。”
　　“等我一会。”
　　林素轻答应了声，跑去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衣物，又为吴妄铺好了被褥，烧开了一壶泉水冲茶。
　　忙碌完这些，她左右看了看，发现已没了自己要做之事。
　　他们没去跟三鲜道人打招呼——吴妄稍后还会回返此地，借雪鹰老人的路子混入云城。
　　师叔与师侄出了这家别具特色的酒楼，在九荒城满是尘土的街路上漫步。
　　林素轻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周围噪杂的环境所影响。
　　虽是夜晚，九荒城各处也是十分热闹。
　　时而能见顶着一些野兽脑袋的壮汉，醉醺醺地歪在角落，手中一直攥着兵刃。
　　偶尔也能见几位让人眼前一亮的异族女子，摇晃着夸张的身段自街旁走过，目中带着几分化不开的警惕。
　　此地人族的数量最多。
　　虽大部分修士都十分普通，属于高不成低不就的类型，但在此地都算是体面之人。
　　“师叔，”林素轻小声道，“有时候别太勉强。”
　　吴妄笑道：“你倒是教训起我了。”
　　林素轻小声嘀咕：“哪里敢呢，师叔您可是干大事的人。”
　　“别老干大事干大事了，说的就跟我真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吴妄笑道，“放心就好，我可没忘自己是来此地做什么。”
　　救人。
　　林素轻装作老成地道了一句：“那，本师侄就不担心了，你就自己照顾好自己吧，别总让咱替你操心。”
　　言罢，还得意地对吴妄做了个鬼脸。
　　吴妄差点飞起一脚踹过去。
　　也就看在自己怪病的面子上，他果断还是忍了。
　　有雪鹰老人此前打过招呼，吴妄出城时没有被为难半分，甚至守城的异族将领，还对吴妄投来了几分讨好的笑容。
　　来接林素轻的高手，就在城外十里之外的一处密林中等候。
　　吴妄拿出一只法宝梭子，贴地飞了不过片刻，就已是到了此前约定之地。
　　“这么快……”
　　林素轻嘀咕了句。
　　林中一棵大树之后转出了两道身影，其中一人便是葛老，此前曾护卫过吴妄的超凡境高手，也是吴妄颇为信任的老前辈。
　　另一人是灭宗黑欲门的真仙，负责路上照顾林素轻。
　　来不及寒暄，也顾不得说什么客套话语，吴妄对葛老拱拱手，葛老给了吴妄一个尽管放心的眼神。
　　林素轻知此刻有暴露少主身份的危险，半句话都顾不上说，低头与那黑欲门真仙站在一起。
　　葛老大手一挥，三人隐入山林，用了颇为高明的遁法。
　　吴妄挑了挑眉，心底稍微松了口气。
　　他也不急，回九荒城后又等了一天多；
　　一直到霄剑道人通过通信玉符传来消息，说林素轻已抵达仁皇阁总阁，吴妄这才传声联络雪鹰老人。
　　不多时，一只翼展超过数十丈的雪鹰，开始在九荒城上空盘旋。
　　“燕少侠，”三鲜道人的笑声，已在门外响起，“跟你师侄出来吧，咱们出发了！”
　　“来了。”
　　吴妄笑着回了句，喝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整了整衣领。
　　推开面前的这些纸质地图，一缕火焰飞过，桌面转眼已是颇为干净。
　　有一说一，挺好用。
　　此去，定踏云城，救林祈，挫天宫。
　　若一去不……呸！肯定去去就回，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赞美星神，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牛顿引力尊者，爱因斯坦相对圣人。
　　‘出发，干他一票大的。’


第二百零三章 宗主的铁拳
　　乘着雪鹰一路北行，吴妄也多多少少开始有些紧张。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智者不趋先天神老巢。
　　而今的云上之城，已算是天宫之外驻扎神灵最多之地，其内还有诸多强神；
　　他去强闯，无异于一只英俊帅气的小鸡崽，张开翅膀闯入了龙潭虎穴。
　　‘路途艰险，需小心应对，更需隐藏自身特异，不引起任何注意。’
　　怀揣这般念头的吴妄，抬手拨了下面前那一缕长发，仙识凝视着自己伪装出的面容，已算是十分普通。
　　也就区区的剑眉星目、风度翩翩，跨位面版貌比潘安。
　　他略作思索，抬手在面容上揉搓了几下，让自己看起来更为普通了一些，又调整了一下附着在身周的‘变身气’，将皮肤调黑了几个度。
　　那雪鹰老人扭头一瞧，差点就是一巴掌拍过来，喝问一声【道友哪位】。
　　三鲜道人紧张兮兮地传声问：“需我们也做个伪装吗？”
　　“前辈不必，”吴妄笑道，“还请两位前辈以平常心对待，就当我是两位店内的小学徒，不必格外关注。”
　　雪鹰老人与三鲜道人接连称善。
　　他们并未多问吴妄去云城具体是做何事，吴妄此前笼统地提及过，是有关林祈公子之事。
　　四海阁派出大量人手进入东南域，在雪鹰老人这般消息灵通的‘大人物’耳中，已不算是什么新鲜事。
　　雪鹰振翅高飞，速度其实并不如真仙境修士御空，更无法与御空法宝相比。
　　但在东南域这般地界，拥有一只巨禽、巨兽作为代步的坐骑，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也是自身实力的直接证明。
　　——灵石这种东西，在与人域不相关的大荒地界，只是一些亮晶晶的玩意儿；
　　巨物恐惧，却是百族使然。
　　东南域物产富饶，但不多平原，也无太多能耕种之地。
　　大部分区域都是穷山恶水，便是那绿意盎然之地，也多被凶兽毒虫盘踞。
　　若非人域当年，曾有一段被天宫逼迫到即将放弃人域之地，导致大批人族修士移居东南域的岁月，这片陆地也不会这般热闹。
　　过云穿山山不尽，瀑布悬空霞云间。
　　吴妄甚至在一些风景不错之地，看到了大片建在悬崖、山脊之上的阁楼群。
　　那里阵法光壁的光芒不断闪耀，人影绰绰、仙光不绝，俨然已成了规模。
　　“燕少侠，”雪鹰老人道，“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那云上之城了，有件事莫怪老夫多嘴，需得提醒一二。
　　那里不是咱们人域的势力范围，能与百族和睦相处，已算是不错之地。
　　所以，那里有些地方，可能会碍你我之眼，咱们能做的只是不去看。”
　　吴妄微微点头，传声笑道：
　　“多谢前辈提醒，我自是知晓这些。
　　两位前辈放心就好，我是来做自己的差事，并非是为了逞英雄，自不会横生枝节。”
　　“那就好，那就好。”
　　雪鹰老人含笑点头，看向云上之城时，眼底也划过几分隐忧之色。
　　吴妄自是知晓，这两位前辈也承担了莫大的风险。
　　事成之后，他自不会吝啬嘴皮子，去四海阁给他们鼓捣一些好处。
　　正此时，雪鹰老人轻咦了一声，立刻对吴妄传声：
　　“燕少侠小心些，羽民国的巡查队伍盯上咱们了，稍后你与三鲜适当地亲近些。”
　　“嗯。”
　　吴妄应了声，仙识远远探查，心底却略有些期待。
　　终于，要正面与羽民国接触了。
　　做了那么久、那么多的准备，是骡子是马，终于要拉出来溜溜了。
　　吴妄抬手捂住母亲给的项链，一缕灰气将这项链环绕，让其隐于无形。
　　离着那云上之城还有一段距离，这头雪鹰飞速骤降，稳稳落在了一座光秃秃的山头上，颇为温顺地低头整理羽毛。
　　北方空中，有一排小黑点急速掠空而来。
　　雪鹰老人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眉头紧皱、面色铁青。
　　待那队羽民国兵卫前冲而来，雪鹰老人开口呵斥：“瞎了你们的眼！老夫都敢拦！我跟于蓝城主可是过命的交情！”
　　那群兵卫却是丝毫不理，将雪鹰远远包围。
　　这群羽民国兵卫的实力相当不错，且一眼能看出是操训多年的精兵强将。
　　身形纤瘦的女子们，大多背着长弓在后，各自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雪鹰的要害上；
　　那些体型壮硕的男人们，或是手持长剑与轻盾，或是扛着两丈长的长矛；
　　有部分上了年纪，羽翼都开始‘色素沉淀’的老人，身周还环绕着道道电弧，似乎掌握了风雷之力。
　　能在东南域占据一席之地的羽民国，自非只能依靠阵法守护自身的西野女子国可比。
　　雪鹰老人被无视，此刻更觉面子上挂不住，骂道：
　　“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吗？你们可知老夫是谁！”
　　一声轻笑自空中传来。
　　几名持着大盾的羽民国男人背后羽翼扇动，一道曼妙的身影掠空而来。
　　她面容姣好、身段高挑，纤腰长腿不必多言，胸怀也是颇为宽广，以至于那金属质地的胸甲都有些微微变形；
　　再有那修长脖颈、品红色的波浪长发，让人一眼看去，就有些挪不开眼。
　　让吴妄有些感兴趣的，是这羽民浑身上下竟只有少部分区域覆盖着洁白之羽。
　　羽民国人实力越强，身上覆盖的羽毛也就越少。
　　按这羽民国女将的羽毛覆盖程度，应算是天仙级的高手。
　　这点，雪鹰老人那瞬间缓和下来的表情，也可证明。
　　羽民国女将笑道：“正是因为你跟于蓝叔叔的交情，我才特意来提醒你，雪鹰叔叔，现在可不要随意前往云上城。
　　那里来了许多大人，即将发生一些大事。
　　再说了，你们人族现如今都是向外逃的，你怎么还要回去？”
　　言说中，她的目光已落在吴妄身上。
　　吴妄故意露出几分紧张的表情，浑身紧绷，‘下意识’看向了三鲜道人的背影。
　　女子问：“他是谁？看着有些面生呢。”
　　雪鹰老人负手笑道：“这是三鲜远方的侄子，过来见见世面，也在我们酒楼帮工。”
　　三鲜道人也起身拱手，嘴边笑容多少有些尴尬。
　　那女将眉头紧皱，道：“雪鹰叔叔，你可不要带奸细进入我们云城，这会让我跟于蓝叔叔十分难做。”
　　“不能够，怎么可能！”
　　雪鹰道人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笑道：“老夫就是开门做生意，赚的就是这份营生，现在那云城不是百族汇聚，来了不少贵客吗？
　　这种时刻，我这个大掌柜能不过去坐镇吗？
　　再说，那些风言风语明显就是有人故意散出去的，真要有那么多大人在云城，云城反而稳稳当当，打不起来！”
　　女将嗤的一笑：“你这话，倒是跟几位叔叔伯伯一模一样。”
　　雪鹰老人笑道，“明眼人都能看出的罢了。”
　　“行吧，你这大鹰却是不能靠近的，低调些，不然容易惹恼那位天宫来的大人。”
　　女将叮嘱一番，又打了个手势，周围这群兵卫散开，有一男一女两名羽民国兵卫落来雪鹰背上。
　　他们半身被羽毛覆盖，气息悠长、体内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实力堪比元仙修士。
　　吴妄心底暗自比较，有些郁闷的发现，自家熊抱族的将军们，实力顶天也就是这般。
　　原星神设下的星神洗礼，封住了北野百族个人实力的同时，给百族的好处却并不算多。
　　像羽民国这般自力更生的部族，个体实力上限总是在缓慢提升。
　　女将道：“送雪鹰叔叔走东边的大门。”
　　那两人右手抚胸、低头领命。
　　雪鹰老人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对女将微微点头，自袖中取出了两只锦盒，笑道：“来，一点从东北域搞来的小玩意。”
　　那女将顿时双眼放光，接过锦盒，咯咯笑个不停。
　　吴妄却也没想到，他竟这般容易就过了进城这一关。
　　就，很没挑战性。
　　人情买卖，百族亦然。
　　……
　　关于云上之城的资料，吴妄此刻已是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跟随雪鹰老人驾云而来时，远远望见那座高山，也是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座高山像是被人从半腰削平，又将三面切成了近乎垂直的陡坡，像是曾有一颗通天的巨木，被砍后留下的树墩。
　　云海漂浮在这高山边缘，宏伟的淡金色城墙耸立于云海之上，连绵百里，像是‘树墩’向上的延伸。
　　吴妄立刻发现，此地也有阵法笼罩，但阵法本身并不算强，比起九荒城的大阵甚至还要差了两个档次。
　　这反而更能说明，制定此地秩序的羽民国，对自身实力颇有自信。
　　他们绕了半圈，按那女将所说，从东门入内。
　　三步一哨、五步一关，吴妄粗略估计，单单只是东面城墙，就有十多万羽民国兵卫镇守。
　　城墙后的空地上，连绵的鸟窝状帐篷无法计数。
　　依靠着雪鹰老人的铁关系，吴妄一路虽遭了数次盘问，但并未遇到此前最担心的‘女兵搜身’环节。
　　云城城内，与九荒城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街路宽敞且整洁，每一块区域的建筑都十分相似，建筑的高度也有统一的规划。
　　最让人惊讶的是，整座大城竟分成了上下两部分，且只有进入城中心范围，才能看到隐藏在空中云雾内的‘城内城’。
　　那里是羽民族的族地，也是羽民族高手聚集之处。
　　吴妄没有闲逛的功夫，就被雪鹰老人带去了那座别致的‘镇魔之地·云城分地’。
　　这里已是接近于羽民族族地的地界，且占地、规模，都比九荒城的镇魔之地大了许多。
　　正如雪鹰老人所说，此时的云城高手云集、百族拥挤，街路之上形形色色，目之所及却是满溢而出的异族风情。
　　这般情形，吴妄自也提前知晓了。
　　刚得到【百族纷纷涌向云城】这般消息时，吴妄也有些不解，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闻神而来。
　　天宫压迫百族不假，人域与天宫征战多年，天宫拿人域没办法也不假。
　　但这并不能影响，诸先天神在大荒各地的地位。
　　先天神是大荒的统治者，也是强者；而对强者的崇拜，浸入了百族生灵的骨髓。
　　别看人域对天宫爱答不理，想让天宫看自己一眼的异族，却是无法计算，且这般生灵，大多来自于实力较弱的部族。
　　云城如今这般拥挤的景象，便是最好的证明。
　　甚至，此地大部分生灵都已知晓林祈被捉来此地之事，而绝大多数知晓此事的生灵，都觉得人域不敢前来搭救。
　　吴妄对此只能微微一叹。
　　也不知道这里的多少生灵，会因稍后的战事白白化作亡魂。
　　‘如果条件允许，尽量主动将战场设置在城外吧。’
　　他如此念着，在云城的‘镇魔之地’安心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六日。
　　吴妄每日也不出门溜达，就是坐在自己的房中，用仙识暗中观察各处，探听着各处的消息。
　　云城内也已经有不少四海阁的探子，吴妄此时并未主动跟他们接触。
　　他需要做的是三件事：
　　其一，确定林祈所在之地；
　　其二，感受那些先天神的实力，尽量确定对方的总战力，并修整作战计划细节。
　　其三，选择合适时机，召唤千军，发起对神灵的突袭。
　　通过吴妄细致的观察，很快就确定……杏眼女子在各族女子中所占比例不足百分之一！
　　顺便，他也找到了几个适合兵力迅速展开的‘落阵点’。
　　至于林祈的下落，吴妄却有些无处下手。
　　羽民族撒下了大批巡查兵卫，各处都弄的像是铁桶一般。
　　略有些讽刺的是，那十凶殿第三总殿的凶人，在此地比人域正派修士还要受羽民族尊重，甚至吴妄能感受到大批身携凶兽血的凶人，大摇大摆在镇魔之地前的街巷上路过。
　　都不必刻意探查，就偶尔能听到几声关于人域的脏话。
　　“动手是不能动手的……想办法接近第三总殿？”
　　吴妄坐在床畔嘀咕了几句，正要出去走走看能否找到什么‘灵感’，心底突然产生了微妙的感应。
　　这熟悉的气息？
　　精神一振，吴妄自床榻跳了起来，仙识悄悄散开，很快就捕捉到了这般情形。
　　两名披着斗篷的男女，一前一后从街巷中穿梭，朝镇魔之地而来。
　　片刻后，两人走到一起，较矮的那人拿出了一只玉符，两人被侍者引到了颇为隐秘的套房中。
　　套房的阵法都没来得及开启，那两人就抱在了一起。
　　而较高的那人头顶斗篷帽落下，露出了一颗明晃晃的大光头。
　　吴妄：……
　　硬了，宗主大人背在身后的拳头，攥起来了！


第二百零四章 逢场作戏，逢场作戏
　　这都叫啥事？
　　他人域小金龙、北野熊少主，为了搭救自己的小伙伴，千辛万苦、战战兢兢，自人域辗转来到了敌人的大本营，每日被困在这个幽森的镇魔之地·主题特色酒楼，出门都要再三考虑，连跟四海阁探子联络都得犹豫再三。
　　他的手下杨无敌……
　　床榻都摇上了！
　　杨无敌所在套间的楼下，两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底的犹豫。
　　三鲜道人端着一面玉符，低声问：“燕少侠，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太不正经？”
　　“我也这般觉得，”吴妄嘀咕道，“听人墙角始终不好……这样，前辈您先听听，等他们说正事了，您再喊我一声。”
　　“这……”
　　三鲜道人眼一瞪：“贫道这一世清名呐！”
　　感慨声中，老道却并未拒绝，握住那玉符闭目凝神。
　　此地阵法都是三鲜道人一点点布置的，想偷听旁人，自是轻而易举、举手之劳，也就关乎‘二掌柜的道德底线’。
　　但一想到这是为了人域大事，三鲜道人也就‘艰难’的说服了自己。
　　很快啊，啪的一声……
　　“可以听了，”三鲜道人招呼一声。
　　“这么迅速？”
　　吴妄眉头一皱，身为一个合格的宗主，此刻首先想到的，是帮自己手下搞一些丹药。
　　当下，他飘到三鲜道人身旁，接过那玉符，立刻听到了那窃窃私语之声。
　　杨无敌的嗓音道：“长老，属下以后就是您的人了，您……”
　　“哎，”有个女声道，“无敌放心就是，今后有本长老照拂，不会有人欺辱了你，哎你哭哭啼啼作甚？”
　　杨无敌叹道：“长老，修行至今，除了我师父，从没有人待我这么好过。”
　　“乖，姐姐今后会好好疼你。”
　　“好姐姐，你当真是温柔如水，他们都说你是那般凶煞的人物，只有我知晓，你不过是怕被人看低了，在故作冷强。”
　　“无敌，你竟如此懂我。”
　　杨无敌娇滴滴地道：“说来也有些羞人，其实我来总殿这边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姐姐，暗中观察姐姐许久了。”
　　“无敌……”
　　“好姐姐……”
　　些许旎旎之声传来，吴妄淡定地将玉符关了，与三鲜道人对视一眼。
　　三鲜道人传声问：“这两人是？”
　　“十凶殿。”
　　吴妄面色有些凝重。
　　三鲜道人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自是早就听闻过十凶殿的大名，还道：“他们竟如此光明正大地相会，这个叫无敌的男凶人，竟还挺会。”
　　“这里毕竟不是人域。”
　　吴妄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刚才已经听出来了，杨无敌这是有意在巴结那女子。
　　曲意逢迎、以身饲虎，说正经的，杨无敌虽然得到了美色，却也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稍后赏他几百年俸禄，再扣他几千年俸禄且当场折现就算了，没必要将此事小题大做。
　　要不要主动跟杨无敌联系？
　　这就看，自己是否能完全信任杨无敌了。
　　这并非是质疑杨无敌的人品与忠心，而是对杨无敌的能力有所怀疑；毕竟此次面对的不只是十凶殿，还有十凶殿背后的那群凶神。
　　“前辈，”吴妄道，“还请帮我个小忙。”
　　“善，”三鲜道人笑道，“莫要客气，贫道也有为人域出一份力之心，我辈修士当如此。”
　　当下，吴妄传声叮嘱几句，三鲜道人面露了然，很快就端来了一杯美酒，吴妄伸出一根手指在其内晃了晃。
　　三鲜道人找了个侍者，瞅准时机，将这杯美酒送去了杨无敌的套间。
　　咚咚敲门声起。
　　那有些不耐的女声响起：“作甚？”
　　“客人，我们掌柜命我送来一杯固本培元、增进气力的药酒，说是那位杨姓的客人此前点过的。”
　　床榻上，薄被中，那颇有几分姿色的中年女子轻轻眨眼。
　　杨无敌反应神速，很快就是老脸一红，嘀咕道：“这掌柜怎么回事，我不是都说了悄悄的，竟让我在姐姐面前失了脸皮！”
　　那女子轻轻蹙眉，小声道：“无敌你怎得……”
　　“长老，”杨无敌面色有些黯淡，低头注视着此人的双眸，“我其实内心一直有些自卑，我出身不高，人也憨笨，更是会被灵修瞧不起的体修。
　　但起码，在今天，我不想让姐姐瞧不起我！”
　　一双玉臂环住杨无敌脖颈，那女子眼波荡漾，低声道：“你今后就是姐姐唯一的男伴，姐姐会对你好的。”
　　“我去将那药酒接来。”
　　杨无敌低声说了句，起身披上衣袍，打开木门，见是一名陌生的男人，却也并未犹豫，将那药酒一口饮下。
　　瞬间，他神府处潜藏那一缕灰色气息，再次‘活’了起来。
　　宗主！？
　　杨无敌精神大震，但瞳孔的震颤立刻被他压了下去，对那侍者露出几分笑容，后者低头行礼，端着托盘离去。
　　转身时，杨无敌心底已是无比忐忑。
　　他本以为，自己能顺利混入第三总殿，已是千般巧、万般妙；
　　可万万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宗主大人的注视之下！
　　便是这传闻中的野鸳鸯窝，最是隐秘的镇魔之地，他都能被宗主精准的找到，并激活了自己体内潜藏许久的那一缕变身气。
　　这！
　　这、这！
　　宗主是真的没将大司命那些先天神看在眼里？
　　有此宗主，他杨无敌还有什么怕的！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他不知宗主对自己采用美男计，持有什么看法；
　　可别自己力气卖了、功劳立了，宗主嫌他不够正经，给他……
　　“加把劲，放手施为。”
　　吴妄的嗓音突然在他神府响起，“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事，你的付出和辛苦，我都看到了。”
　　杨无敌差点老泪纵横，竟是莫名感动。
　　宗主，认可他了！
　　瞬息间，他目中划过几分厉芒，低吼一声扑去那床榻所在之处。
　　吴妄与三鲜道人却早已离开楼下套间，回了吴妄的住处。
　　地动山摇帷幔晃，谁家暗梅自生香。
　　半个时辰后，杨无敌开始禀告他所观察到的第三总殿内的情形，其情报之珍贵，让吴妄直接给他记下了一大功。
　　据杨无敌所说，十凶殿第三总殿，如今已是先天神的住所。
　　云城上下并非简单的两层，而是三层。
　　除却悬浮在空中云上的羽民国族地，居中的这座东南域第一城，还有下方‘树墩’山体中潜藏的‘东南域第一黑市’。
　　林祈就被关在第三总殿的一处偏殿中，如今人没事，但天天都要经受一些惨无人道的考验。
　　大司命就在第三总殿内坐镇，似乎是为了埋伏人域高手。
　　除却十三位先天神、六名凶神，此地还有大批神卫，总数在六万左右，已是将第三总殿完全填满。
　　当日先天神降临时，是直接划开的乾坤。
　　一旦爆发大战，更多先天神随时可以跨越乾坤而来。
　　第三总殿原本的力量也不容小觑，他们渗透到了云城方方面面，更是辐射半个东南域，势力根深蒂固，说不定就藏了什么后手。
　　此时杨无敌勾搭上的这个长老，就是排名十几位、专管宝库的长老。
　　杨无敌此前想的，就是通过该长老，调查清楚第三总殿的高手数量，将这般消息传给四海阁的探子。
　　只要看到了宝库的账目，自可知晓得一清二楚。
　　——毕竟，高手也是要发俸禄的。
　　杨无敌言罢，吴妄不由嘀咕：“刻意强调俸禄作甚？”
　　“这个，嘿嘿嘿。”
　　吴妄道：“这次你已立了大功，奖赏自是少不了你的。”
　　“那，宗主……这个……”
　　杨无敌小声道：“不是属下信不过您，实在是……要不您立个字据？”
　　“可以啊。”
　　那一缕变身气化作了吴妄的虚影，手中端着一把长刀。
　　“来来来，本宗主在你元神上写个字据，定是要将此事说的一清二楚，以防本宗主今后反悔。
　　毕竟本宗主又不是什么凶残之人。”
　　杨无敌元神浑身直哆嗦，差点就给吴妄跪了，眼珠一转，赶紧高呼自己有要事禀告。
　　吴妄收起长刀，散去虚影，化作了那团灰气。
　　“讲。”
　　“那大司命……属下觉得他有点问题。”
　　当下，杨无敌将自己此前的遭遇简单说了，还着重提了下自己已天仙境。
　　灭宗长老之位，该给也是要给了。
　　杨无敌还说了，该如何找到第三总殿的地址，对方霸占了半个地下黑市，可谓十分之嚣张。
　　吴妄听后一阵默然，缓声道：“生灵如蝼蚁，无上尊自身，先天神的自大，在大司命身上倒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反倒是，你说穷奇现如今是大司命身旁的谋臣？”
　　“错不了的宗主，那穷奇天天跟在大司命身后，那马屁拍的！”
　　杨无敌骂道：“这穷奇好歹也是一方高手，与大司命一般，竟做这失格之事。”
　　“那也不可小觑，”吴妄道，“穷奇控制人心的神通只是其次，他本身实力已是颇为难缠，大司命更是如此。
　　毕竟，这是能与咱们陛下较量的对手，几位阁主联手方才勉强与之匹敌。”
　　吴妄又问：“少司命呢？”
　　“还在此地，”杨无敌嘀咕道，“属下亲眼所见，少司命被大司命夺权了，前者似乎对后者很不满。
　　不过大司命跟少司命是兄妹，少司命此刻就在城中，却并未与大司命他们多接触。
　　总感觉，少司命对现如今的大司命，挺瞧不上的。”
　　吴妄闻言略微点头。
　　杨无敌又道：“那些先天神中，实力最强的据说是雷暴之神，这是个曾发生过大道蜕变的先天神，在大荒中非人域之地十分有名。
　　他性情残暴，封地在西野，算是西野的一方霸主。
　　对了，他还凝成了大道神器，手段就是无尽的雷霆，跟天罚好像有微妙的关联。”
　　超凡天罚与成仙天罚，是几条大道交汇之后的产物。
　　吴妄将这些一一记下，不断估量着这群先天神的实力。
　　大司命、少司命、雷暴之神、穷奇、鸣蛇等凶神，以及十数位善战的先天神……
　　就算关门打狗，想要吃下这块肉，也不是那么容易。
　　杨无敌问：“属下接下来……”
　　“护好自身，”吴妄道，“不管如何，你以自保为上，此时给的这些消息，已是立下了莫大的功劳。”
　　“属下明白，”杨无敌笑道，“就算是当着先天神的面，属下说一些违心的话，开明如宗主，肯定也是能体谅的。”
　　吴妄：……
　　“你这家伙，莫要一肚子坏水，去陪你的长老姐姐吧。”
　　“嘿嘿，逢场作戏，逢场作戏。”
　　杨无敌笑个不停，笑声中满是情场上的得意。
　　吴妄却将这团灰气完全藏匿了起来，临时切断了与杨无敌的联系。
　　‘这家伙……’
　　三鲜道人的老脸凑了过来，满是关切地问着：“燕少侠，怎么样了？”
　　“已经种下监察对方的气息了，”吴妄心底暗道抱歉，自是不能对三鲜道人随便说出杨无敌的身份。
　　后者松了口气，笑道：“没想到，做这些事也是颇为有趣。”
　　“可惜，”吴妄笑叹，“前辈您不想提升道境以延寿，这天地间，好事多着呢。”
　　三鲜道人只是含笑点头，却并未多说什么，眼底难免有些落寞。
　　吴妄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声嘀咕。
　　这前辈身上，到底有什么故事？
　　答应一人不去成仙，是什么感情纠葛？
　　他仔细想了想，总觉得三鲜道人身上有些解不开的谜团，自身也没办法与他太过亲近。
　　‘先琢磨琢磨如何暴起发难吧。’
　　送走三鲜道人后，吴妄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枚玉符，开始做战术规划与记录。
　　很快，他勾起了圣火令之火焰，以大道传声，与神农前辈暗中交流了一阵。
　　不过半个时辰，人域在东南域的各方部署闻风而动。
　　一张大网正缓缓张开，朝云上之城逐渐收束。
　　……
　　于是，三天后。
　　吴妄乔装打扮，外出转了转。
　　此刻城中的人族虽比不过平日，但依然占到了四成的比重，人族在此地并不算显眼。
　　对于域外这些人族，吴妄这个刑罚殿殿主，其实并没有什么批判之心。
　　他们说人域坏话也好，与一些凶残异族一同欺压弱者也罢，都与人域没什么关系。
　　但如果吃着人域的饭，还砸人域的锅，那性质就严重多了。
　　他仔细感应，并未发现大司命与少司命的大道波动，显然对方在有意隐瞒。
　　那个雷神的大道，吴妄倒是确切地捕捉到了。
　　果然似曾相识，是天宫构建天罚的大道之一，且还是那条主要的大道。
　　如果搞垮这个雷神，是不是可以中止天罚大道？
　　吴妄仔细推敲，发现杀掉雷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将雷霆大道自天宫神庭中抽离。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此次人域就算投入再多战力，都是值了。
　　——人域存在一批可以迈入超凡境，但没有把握撑过天罚的高手。
　　但吴妄与神农前辈商讨过后，神农前辈却给出一句，让吴妄有些失望的话语。
　　“想夺大道太过艰难，且天宫已有所提防，当年燧人先皇所用之法，如今已是不能用了。”
　　吴妄对此略有些费解，但听神农前辈嗓音有些沉闷，知趣的没有多问。
　　“能斩杀一二先天神已是老夫对你们此行最高的期望。”
　　神农叮嘱道：“这是立威之战，也是人域反攻天宫的首战，若能赢，对人域而言意义重大，便是死伤多于预期，老夫也可接受。”
　　吴妄：……
　　这话，就跟他安慰杨无敌的话差不多。
　　接下来的半个月，东南域的局势实可谓风起云涌，变幻莫测，吴妄就处在这云上之城，慢慢拽动撒下去的‘神网’。
　　顺便，也将自己每日所见、所闻，写入了玉符之中。
　　云城之外，人域各路高手汇聚。
　　林怒豪与羽民国不断暗中接触之事，已并非什么秘密，林怒豪有意前来云城，林家势力集合了一批高手，想来此地搭救林祈，却被羽民国拒之门外。
　　双方几乎要大打出手，但羽民国也有自己的难处，并未松口。
　　‘无妄子’与天衍圣女泠仙子，即将秘密抵达东南域。
　　他们的行踪自是谜题，但这个消息牵动了天宫的神经，已有大批神卫在云城之外现身、集结，做出一副随时出征的架势。
　　——实际上是故意显露出此地的‘天宫布置’。
　　藏起来的，才是真正致命的。
　　那伙充当第三路人域兵马的‘人域散兵’又干了一件大事，他们突然出现在东野南部，奇袭了正在聚集的天宫神卫。
　　那几日，云城之中先天神的威压，就特别的浓烈。
　　若是俯瞰整个东南域，能发现，此刻人域明面上前来东南域的实力高手，已隐隐将云上之城的西、南、北包围。
　　另一面，云城之内的大事……
　　吴妄打开自己的记事玉符，看到了上面有一连串的杨无敌之名。
　　仔细瞧去，清一色的【某月某日，杨无敌与某某女子前来镇魔之地】。
　　四个……
　　整整四个！
　　短短半个月，杨无敌就频繁的被四个十凶殿的长老、执事拉来了此地！
　　这逢场作戏就逢场作戏，还是个大型、情感、伦理连续剧？
　　好几次，吴妄差点没忍住一脚踹飞这光头壮汉。
　　不过杨无敌在枕头上套问出来的情报……是真的香。
　　灭宗长老、仁皇阁刑罚殿高阶暗执事等职位，已是给杨无敌准备好了。
　　而且每次，杨无敌的情话都不尽相同，对于较为强势的长老，他就‘小鸟依人’，对于有些柔弱的长老，他就‘霸道强势’。
　　吴妄一个蓝星游子，都表示在杨老师身上学到了点东西。
　　当然，论战术理论，杨无敌终究还是不行。
　　【何时动手？】
　　吴妄仔细思索着，这半个月他也没闲着，已是做好了发难的准备，挪移大阵的地点也已寻好。
　　只要开始动手，他就会命林怒豪正面逼近云城，一系列计划也会随之展开。
　　箭在弦上，还未到不得不发之时，此时出手，时机平平。
　　“唉……指挥打仗真麻烦。”
　　吴妄喃喃自语，背着手在房中走来走去。
　　此刻，人域与天宫拼的就是耐心，谁先走下一步棋，反而容易丧失先机。
　　与老母亲联络下，问问亲娘的意见？
　　吴妄抬手握住项链，正要开口呼唤，那项链却轻轻震颤，苍雪的嗓音突然响起：
　　“少司命在你附近，霸儿小心些。”
　　吴妄精神一振，还没来得及详细问询，就听到了高楼之下传来了一阵喧闹。


第二百零五章 羽民之忧
　　“来人！给本将军将这镇魔之地封了！”
　　“是！”
　　云城中心位置，道道身影自空中掠来，将那座夹在数座高楼之中的‘镇魔之地酒楼’团团包围。
　　吴妄身形立刻贴在了那仅仅只有一个小口的窗户旁，下意识拿出了一只小铜镜，透过镜子与门缝，看向了窗外情形。
　　看了一阵才意识到，这不是上辈子的军事素养演习。
　　‘自己近来着实太过紧张了。’
　　心底莞尔，吴妄仙识朝外探查。
　　外面来了大批羽民国精兵，而为首那名鸟……如今已褪下大半贴身之羽的女将，正是此前在城外拦下过他们的那名女将。
　　“各位，各位各位！”
　　雪鹰老人立刻现身，对着外面一阵嚷嚷：
　　“你们这是作甚！老夫开门做生意，在云城可都是按你们羽民国定下的规矩行事！”
　　“雪鹰老人，”那女将目中带着几分深意，“我们接到消息称，你这里藏了人域来的奸细，还请配合我们搜查。”
　　“奸细？人域来的客人，我们每年都有几百上千个，怎么就成了奸细！”
　　雪鹰老人冷哼了声：“你们若如此行事，莫怪我不顾情面，问一问你们羽民国当年给八方来客的许诺，到底还能否兑现！
　　云上之城为何有今日的繁华，你们莫非都忘了吗！”
　　这几句话说的，端的是义正言辞、正气凛然。
　　那女将露出几分急色，背后那对大翅膀一忽闪，身形极快地落在了雪鹰老人面前，对雪鹰老人疯狂眨眼使眼色。
　　“怎么？”
　　雪鹰老人扶须轻吟，却是读懂了这羽民国女子的眼神，淡然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要搜查老夫此地可以，但不可吵到此地的客人！”
　　吴妄听得也是一乐。
　　不搜查客人，如何找奸细？
　　但没想到，那羽民国女将立刻点头，波浪般的长发来回晃荡，还道：“自是应该的。”
　　吴妄：……
　　这？
　　雪鹰老人哼了几声，不情不愿地让开大门。
　　一队羽民族的兵卫冲入此间，那女将示意雪鹰老人入内，并将这镇魔之地常年不关的两扇厚重石门，慢慢闭合。
　　轰隆一声闷响，引来不少生灵侧目。
　　吴妄略微思忖，却是做好了随时逃遁的准备。
　　母亲刚刚提醒过，少司命就在附近，羽民国又来这么一出……
　　开战之时？搞事之机？
　　他心底略微思索，此刻依然能沉得住气，静待局势变化。
　　“燕少……赤霞？赤霞你在吗？”
　　三鲜道人的嗓音自门外传来，吴妄目中光芒几次闪烁，还是去将木门拉开，有些严肃地看向三鲜道人。
　　后者向前半步，握住吴妄手掌，传声道：“莫要隔着缝隙传声，不然会被高手听去，羽民国有一门战法，就是提升自身听觉。”
　　吴妄立刻点头，传声问：“这是怎么了？”
　　“还不知具体。”
　　三鲜道人闪身入屋，将房门带上，拉着吴妄的胳膊道：
　　“接下来，你喊贫道一声叔父，贫道占个便宜，喊你一声侄儿。
　　我已经来过云城很多次，与这些羽民族也接触过，如此算是一个遮掩。”
　　“多谢叔父了，”吴妄传声回道，与三鲜道人朝一侧桌椅而去，两人在此地静坐喝茶，表情都算平静。
　　片刻后，忽听门外传来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却见十多名羽民国精锐兵卫抵达此处。
　　他们不善奔走，习惯了飞驰，但在走廊中也无法张开羽翼。
　　一羽民国女子道：“三鲜道友在吗？雪鹰老人请他的三鲜道友与侄儿一同过去，有要事商议。”
　　三鲜和吴妄对视一眼。
　　吴妄想在三鲜道人眼底看出几分闪躲，但所见的那双老眼中略带迷茫、有些不解。
　　随之，三鲜道人摁住吴妄手腕，传声道：“莫着急，鹰老绝不会背离人域。”
　　吴妄略微点头，与三鲜道人一同起身出门，在那群羽民的簇拥下，径直去了顶层的掌柜套间。
　　尚未进门，吴妄道心微微一震，他察觉到了一缕熟悉的道韵，浑身寒毛直竖！
　　少司命！
　　不对，是少司命在探查此地。
　　她动用了少许大道之力才突破此地阵法，以至于被吴妄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吴妄看了眼三鲜道人，心底对那‘浅五行大阵’再次刮目相看。
　　房门被人推开，此地阵法暂时关闭，两人被引入其中，吴妄见得其内阵仗，心底顿时明白了事情大概。
　　数十名兵卫贴墙站立，那名女将此刻正站在一旁。
　　雪鹰老人坐在那张书桌之后，他面前有一名女子静静坐着，那浅蓝色的长发如瀑垂落，一双若有似无的薄翼在微微闪烁。
　　三鲜道人还怕吴妄不识，有些刻意地轻呼一声：
　　“哎呀呀，竟然是羽民国王族血脉来此！”
　　吴妄差点笑出声。
　　少司命，应该就是在盯着这羽民国王族女子。
　　那女子闻言扭头看了过来，小脸自是精致可爱，略陷下去的眼窝与小巧的鼻梁，让她的五官演绎出了别样的美感。
　　尤其是这羽民国王族那双宛若蓝宝石般的眸子，让吴妄留下了少许印象。
　　“我来为殿下介绍，”雪鹰老人搓着大手，却是‘老夫’的自称都省了。
　　他笑道：
　　“这就是我的挚友亲朋，三鲜，这位是三鲜的侄子，燕赤霞。
　　他们两个都算是我最为信任的好友，也能为殿下您说的话，做个见证，今后总不能老夫出去一说，空口无凭、没人听信。”
　　那王族女子一开口，宛若百灵低吟，嗓音颇为灵动。
　　“嗯，雪鹰叔考虑的确实周到。”
　　雪鹰老人抬手摄来了两只椅子，摆在了自己的右手侧。
　　三鲜道人与吴妄一同拱拱手，去了雪鹰老人身旁，各自端坐。
　　吴妄注意到，这望族女子坐的是圆凳。
　　也对，有扶手与靠背的椅子，她那双薄薄的浅蓝色羽翼收拢也不是、展开也不是，没办法坐的安稳。
　　她道：“我是羽民国国主的小女儿，也是族中最没用的王族，按人域的取名方式，我的名字应该是叫做于纷漫，你们可以这般称呼我。
　　今日我来此地，不过是因我自己而来，并非是代表了羽民国。”
　　雪鹰老人皱眉点头，问道：“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雪鹰叔……”
　　“担不得，担不得，”雪鹰老人连连摆手。
　　于纷漫道：“城主于蓝是我的三叔，他与雪鹰叔平辈论交，我该这般喊的。”
　　“这个，呵呵呵，”雪鹰老人看了眼吴妄和三鲜道人，“这就有点让我、咳，让老夫不好意思了。
　　咱们还是说正事，老夫喜欢开门见山，咱们就别弄这些弯弯绕绕了。”
　　这羽民国公主小声道：“我来是想问雪鹰叔，可认识人域四海阁之人？”
　　在座的三个人族同时略微向后仰身。
　　这不是来着了吗？
　　三鲜道人沉吟几声，问道：“为何突然这般问？”
　　“据我所知，在东南域的人族，只要是有些名望、有些势力的，都可以联络到四海阁之人。”
　　这少女那双眸子中写满了真诚，轻声道：
　　“雪鹰叔是三叔力荐的人族高手，品性温厚、待人诚恳，与我们羽民国相处多年，没有任何逾矩之处，大家都觉得雪鹰叔是个可以信任之人。
　　所以，我才来到了这里，想请雪鹰叔作为我们与人域对话的桥梁，替我们对人域表达一些善意。”
　　“这……”
　　雪鹰老人不禁沉吟。
　　吴妄开口道：“有个问题不知公主殿下想过没有，我们只是生意人，开门做生意，赚点平日里的花费。
　　如果掺和到这些事情中来，我们就不再是单纯的生意人。
　　此刻这里如此多的厉害大人……我们这不是往火坑里面跳吗？”
　　那少女微微抿嘴，竟是那般楚楚可怜。
　　她注视着吴妄，小声道：
　　“我们也知道，这样会牵连到各位，但我们当真……
　　如今是天宫的神灵大人们在云城，他们的命令，我们不得不听，只能在此地不断增兵。
　　其实我们早已想放弃云城，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地有可能会爆发人域与天宫的大战，我们羽民国实力微弱，怕是会沦为其内的灰尘。”
　　吴妄心底微微点头。
　　羽民国的国主倒是不傻，对局势也有一定的把握。
　　如今人域高手明里暗里逼近云上之城，羽民国自是有些慌了神，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雪鹰老人问：“那，你们打算如何对人域释放善意？”
　　“唉，我们此刻也没商量出个结果。”
　　这少女叹息道：
　　“最开始时，我们只是觉得，人域不可能前来搭救一个将门子弟。
　　但根据我们现如今的探查，人域已是包围了云上之城，在不断逼近此地。
　　他们应该是将借题发挥，与天宫硬碰硬一次。
　　东南域是距离天宫最远之地，中间又横了人域，人域的支援肯定比天宫要迅速，这应该是人域修士对天宫神灵动手的主要原因。
　　我们羽民国当真是无妄之灾，不知为何就被天宫选中，将林祈安置在了此地。
　　若是可以，请雪鹰叔帮我们联络到人域的四海阁……”
　　吴妄道：“天宫的神灵大人们，可不一定会输。”
　　“输赢又如何？”
　　少女小声道：“这场大战，我们已经做好了损伤过半族人的准备，可最难熬的，是天宫之神离开后，我们羽民国的处境。
　　东南域是人域的后院。
　　单单是那林家势力的报复，已是能让我们伤筋动骨。
　　如果这场大战人域赢了，我们羽民国倒也有希望残存下来，大不了便是对人域进贡，奴颜屈膝也能换来生存之地。
　　可若是天宫赢了，人域损失惨重，到那时，数不清多少愤怒的人域修士，会将我们羽民族撕个粉碎。
　　天宫为的是消磨人域战力，不可能在此地停驻太久。”
　　这番话说的，吴妄竟然都有些不忍心了。
　　确实，羽民国此刻已经被当作天宫一方的势力，但天宫不可能将太多先天神摆在东南域。
　　对羽民国而言，此事还真是个大麻烦。
　　吴妄随之发现，这羽民族小公主似乎有较强的‘同情之力’，自己下意识就开始站在她的立场上看待问题。
　　突然听到侧旁传来抽鼻子的声响，吴妄扭头看去，刚好看到三鲜老道双目含泪。
　　老道叹道：“大势力之争，死的确实是小势力，羽民国的难处，当真要让人域知晓才是。”
　　吴妄道：“其实此事近乎无解，假如之后爆发大战，羽民国只要手上沾染了人域修士的鲜血，人域就会记下这份仇恨。
　　不能说，因羽民国没得选，只能屈服于天宫，就将羽民国视为友方。
　　想要不被清算，就必须保持绝对的中立。”
　　那小公主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吴妄，小声问：“你的话很有道理，可绝对的中立怎么样才能达到呢？
　　我们如果现在就放下兵刃，得来的只是天宫的怒火。
　　神灵想要覆灭我们，只需要大道的震颤。”
　　雪鹰老人感慨道：“世上果真有如此艰难之事，当真令人有些唏嘘。”
　　吴妄也是一阵默然。
　　他虽然已经想到了三四个办法，但这些办法对人域而言会出现一定的损失；他总不能胳膊肘向外拐。
　　看到女子就走不动路？那不至于。
　　他是个正经的刑罚殿殿主，现阶段的人生理想，就是牵到女子小手而不会昏迷。
　　吴妄道：“雪鹰叔，这事，我们怕是爱莫能助了。”
　　“唉，”雪鹰老人却也是分得出轻重，并未许诺给这小公主什么，叹道，“老夫只能尽力而为，看能否联络到四海阁之人。
　　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承担这点风险倒是无所谓。
　　但老夫真的不能保证，能为你们争取到人域的许诺……老夫只是个天仙，且还是在人域之外搞些营生，对人域的影响着实有限。”
　　那小公主蓝宝石般的眼眸渐渐黯淡了下去。
　　她轻声呢喃：“难不成，我们就必须承受这般灾厄吗？”
　　吴妄心底暗自摇头。
　　身为棋盘的羽民国，其实没有半点选择的余地。
　　怪只能怪最初选择云上之城，作为林祈关押地点的那名先天……神……
　　“吾可帮你。”
　　一声轻唤，少许白光在套间正中凝聚。
　　周围那群护卫张开羽翼、握住兵刃，一股股血气冲荡而起。
　　雪鹰老人身形唰地出现在羽民国小公主身前，握住两只铁锤，对来人虎视眈眈。
　　吴妄身前也多了一人。
　　三鲜道人张开双手护住吴妄，浑身满是轻颤，这登仙境道人，竟先于所有人喊了声：“是、是少司命！大家快逃！”
　　老道话音刚落，那白光骤然暴涨，此地乾坤瞬间被封锁。
　　哒、哒……
　　硬根的木屐不断点在地面，一道身影自白光中缓缓走出，其身周神光环绕，那白裙并着长发微微飘荡，连带着那小公主都黯淡无光。
　　天宫，少司命！


第二百零六章 终极绕后
　　许是与少司命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吴妄此刻深入敌后、随时有可能被先天神碾碎；
　　但再次面对少司命时，心底竟没了多少紧张，直接在想她来的目的、自己该如何自保、是否会被此事牵连。
　　瞬息间，吴妄已是定下心神，扭头看了眼浑身乱颤的三鲜道人……
　　就很有问题！
　　除却自己之外，竟是这登仙境的老道先认出了少司命！
　　联系到此前种种，要说这老道是个普通修士……就算打死穷奇，吴妄都不信！
　　不过此时并非是琢磨三鲜道人的时机。
　　吴妄按下心底疑惑，全心应对当前局面。
　　且看那少司命。
　　白云为袖月为容，肤白凝脂蕴天晴。
　　玉足盈盈何堪握，自有神韵眉间生。
　　她自神光中踏步向前，脚上踢踏着类似于高跟的木屐，那晶莹剔透的脚趾宛若被浅白柔光所缠绕，缓步向前时，落脚的地面都会泛起浅浅涟漪。
　　吴妄只是看了几眼，就立刻收回目光，避免与少司命对视，以免露出破绽。
　　对于伪装自身的‘变身气’，吴妄还是有些底气的，毕竟这是神农前辈阴差阳错才鼓捣出的玩意，还炼制了多年，称之为大荒绝品也不为过。
　　果然，少司命看都不看吴妄一眼，只是凝视着那名羽民国小公主。
　　后者面色煞白，一双签子般的小细腿不断乱颤，立刻就跪了下去。
　　“大人饶过我的族人！来这里是我自己的主意！”
　　少司命薄唇轻启，淡然道：“起来吧，吾不过是不忍你们羽民族卷入此地争端。”
　　那小公主像是听错了般，抬头看向少司命，而后又连忙跪伏。
　　“大人，能、能为天宫效命是我们的荣幸！”
　　“是吗？”
　　少司命微微颔首，脚下迈步，路过那名女将身旁，已是走到了书桌之前。
　　她身周没有半点威压，手指划过，雪鹰老人书桌上摆着的那些玉符、纸张飘飞而起，在她面前依次掠过。
　　羽民族女将攥紧双拳，慢慢低头跪伏了下去；
　　周遭那些羽民国精锐护卫，此刻也依次跪下，将兵刃横在了地上。
　　少司命手指轻点，那些玉符和纸张落归原处。
　　雪鹰老人喉结轻颤，此刻却犹自强撑着站直身形，额头冷汗密布，浑身抖个不停。
　　吴妄：……
　　有一说一，近距离仔细观察，少司命的眼睫毛好长。
　　这皮肤比素轻还要好一些，没有任何滑腻质感，更像是自水中凝成的灵玉。
　　少司命道：“你能联络到无妄子？”
　　雪鹰老人立刻摇头，又觉得自己像是露了怯，还道：“无妄子是谁，老、我并不认识。”
　　三鲜道人颤声道：“我们只是在此地讨口饭吃，绝对没有帮人域办事。”
　　“联络不到吗？”
　　少司命却是根本不理，如此低喃一句，不再多看眼前这两个道人，目光在吴妄面容上划过。
　　吴妄喉结轻轻颤动，双手略微张开、扶着背后的墙壁，那样子像极了要融入墙内一般。
　　少司命的目光很自然地划过，完全没有停驻。
　　她道：“起来说话。”
　　羽民族小公主浑身轻颤，“大人，我们……”
　　“林祈是吾带来此地的，但此地局势已非吾能控制，”少司命缓声道，“吾兄长已决意于此地覆灭人域一众修士，这确实是平白牵连了你们。”
　　那小公主道：“这些，这些都是我们的福分。”
　　“福分？不需吾相助吗？”
　　少司命微微点头，面前亮起少许神光，自身宛若要走入画中。
　　那小公主一双眸子不断轻晃，很快就高呼一声：
　　“大人！请帮帮我们！”
　　少司命止住步子，略微扭头，嘴角还露出了淡淡笑意。
　　一旁吴妄看的不断皱眉。
　　怎么感觉，这姑娘、咳，这天宫强神，性格上有些不太成熟？
　　像是那大司命，刚愎自用、残忍无情，而少司命却像是反了过来，内有慈悲之心，对生灵有几分亲近。
　　还有一点也是反过来的。
　　吴妄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面对少司命化身时的情形。
　　对方的眼神，出手之迅猛，以及在极短时间内做出了后续收益最大的可能性——拽走了林祈。
　　反而，大司命在关键时刻会优柔寡断，但这个少司命在关键时刻，很是果决。
　　正这般想着，那少司命已开口道：
　　“吾可以给你们三天时间，羽民族老弱妇幼、非善战者搬离此处。
　　顺带，你们可以调动一批兵卫，护持他们离去。
　　吾会命那穷奇对外散出消息，说它暗中控制了羽民国王族，如此你们也不会在事后招致人域报复。
　　如何？”
　　那小公主怔了下，抬头看着眼前这女神，目中有些茫然。
　　“您、您为何会帮我们……”
　　说完这话，她立刻反应过来，低头连连道谢。
　　少司命道：“吾助你们，是因吾掌生灵繁育之道，不忍见生灵涂炭；若生灵繁茂，吾道自强盛，尔等不必道谢。”
　　吴妄暗中一笑，这话总像是在故意解释什么。
　　心软就心软嘛，女神心软一点才可爱嘛，何必解释这么多。
　　如果己方出现这般性格的大佬，那绝对是灾难。
　　但这般心态的大佬出现在敌对势力中，那绝对是……放人一马锤、救死扶伤脚。
　　“去吧。”
　　少司命面前神光更浓，她缓步入内，身形自空气中消失不见。
　　屋内安静了片刻，落针可闻、呼吸声都无比微弱。
　　不知是谁先松了口气，那小公主身形缓缓躺了下去，背后的薄薄羽翼化作蓝色光芒收起，浑身满是汗水。
　　一旁的女将连忙向前，将她扶到了一旁椅子上。
　　“这、这就是天宫的强神？”
　　雪鹰老人嗓音颤着，虽然很想说一句‘不过如此’，但道心阻止了他这般冒险的行径。
　　这是怕吗？
　　顺从道心而求自身念头畅达罢了。
　　三鲜道人长长地松了口气，喃喃道：“这对兄妹的性子差异越来越明显了，生灵大道莫非真要相合了？”
　　“前辈。”
　　吴妄在旁小声提醒：“心里话别说出来。”
　　“啊？”三鲜道人一个激灵。
　　吴妄的表情无比复杂，小声道：“咱们等会聊聊？”
　　“啊哈哈哈，”三鲜道人干笑几声，双眼一翻突然向后仰倒，还低呼一声，“好强的威压，贫道神魂受损，撑不住了。”
　　那雪鹰老人立刻出手搀扶，吴妄额头被黑线侵染，嘴角不断抽搐。
　　……
　　那羽民国的小公主，是被人扛着走的。
　　雪鹰老人还塞了几枚丹药给那女将，后者连连道谢，目中满是忧虑，带人急匆匆回了云城上空的羽民族地。
　　少司命并未食言，不过两日，城内就出现了诸多大动静。
　　先是有神灵降临羽民国族地，其内神光闪烁。
　　随后，那神灵招来了凶神鸣蛇、凶神夔牛，二神化出本体，鸣蛇将羽民国族地环绕，夔牛单脚凭空踩踏，抵住了羽民国族地，直接将羽民国族地从空中拉向了东面。
　　整个画面颇为震撼。
　　随后，羽民国精锐半数抽调离开，去护持自家族地，余下半数镇守云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座宏伟的云上之城，流言四起、生灵不安。
　　此前那些为了巴结天宫而来的百族部落，大半已有离意。
　　就在这时，吴妄慎重思考过后，暗中联络到了风冶子，让四海阁开始散出消息。
　　【云城即将爆发大战，人族莫要久留。】
　　城内人族开始大批大批的撤离，百族生灵终于忍不住了；
　　撤离的大潮一浪高过一浪，原本还觉得后面不会爆发大战的生灵，也被周遭环境影响，与好友商量几句，自云城退走。
　　短短两日，原本繁华的云城，近乎成了一座空城。
　　整个过程中，天宫一方没有半点反应，自是少司命对天宫施加了压力。
　　吴妄布置的三条明线，也停下了向前进军的步伐。
　　——在仁义的层面上，人域绝对不能输给天宫。
　　这两天吴妄并没有太多正事要做，但自身也没闲着。
　　他一直在盯着三鲜道人，只要这老道有‘醒来’的迹象，就会主动凑上去。
　　三鲜道人每次睁眼看到吴妄，都会扶着额头‘哎呀’几声，然后慢慢仰躺下去。
　　有问题！
　　三鲜道人绝对有问题！
　　吴妄突然想起了，此前天帝帝夋出现在九荒城街头的情形。
　　帝夋最开始的几句话，自己只是看到了他嘴在动，并未听到什么嗓音，那显然不是对他说的。
　　吴妄当初以为，这天帝应该是跨越了乾坤，在与某位高人聊天。
　　此刻想来，天帝当时目光看的……
　　有可能就是三鲜道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吴妄心底就泛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浪涛。
　　三鲜道人是人族，修为、道境实打实的没有问题，自己老母亲也仔细探查过，没有丝毫异象。
　　联系到三鲜道人说过的‘贫道答应过一人，不会成仙’。
　　那有可能不是什么爱恨情仇，而是他自身藏了某种秘密。
　　但三鲜道人不开口，吴妄也无法强逼，只能与三鲜道人保持少许距离，在这老道的脸上画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日，雪鹰老人找到正在屋内打坐的吴妄，表情有些犹豫，话语吞吞吐吐。
　　吴妄笑道：“前辈是想离开云城了吗？”
　　“这个，老夫倒不是怕死……”
　　雪鹰老人嘀咕道：“主要是，咱们开的是酒楼生意，这里人都快没了，酒楼开着有些不合道理。”
　　“前辈说的很是在理。”
　　吴妄表情颇为凝重，对着雪鹰老人做了个道揖，正色道：“多谢前辈一路相送，前辈恩情燕赤霞记在心底，定会有所报答。”
　　“言重了，言重了。”
　　雪鹰老人自袖中拿出了一只宝囊，将宝囊递给吴妄，小声道：
　　“这里面是此地所有阵法的阵匙，也有此地阵法运转的基本图册。
　　老夫知晓，四海阁可能需要这些……
　　对了，老夫这算不算临阵脱逃？会不会被惩处？”
　　“前辈放心，”吴妄笑道，“您没有接到任何指令，如何算是临阵脱逃？”
　　雪鹰老人松了口气：“那就好，此物你收起来，老夫这家店毁了就毁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有件事，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三鲜？
　　他刚才把话咬死了，说留在这看热闹，还说自己寿元无多，死这就死这了。
　　他把你看做半个徒弟，连压箱底的阵法都传你了，这时候你说话肯定比我管用。”
　　吴妄道：“那我这就去劝劝前辈。”
　　“哎，那就好……”
　　“不必了，贫道听着呢。”
　　门外传来一声轻叹，三鲜道人端着一枚探听玉符，自下层飘来。
　　这老道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吴妄，小声道：“赤霞，贫道在这，可是会给你添乱？”
　　吴妄心底泛起少许不忍，却还是淡定地点点头，正色道：
　　“我说这话前辈可能不爱听，但前辈在这确实帮不上什么，反而要我分心照顾。
　　我们四海阁如今在云城的耳目可不只是我一人，我们奉命而来，自是以完成自身使命为准。”
　　“这……”
　　三鲜道人目中满是犹豫，还是道：“那贫道离开就是。”
　　吴妄笑道：“前辈，我当真有些好奇。”
　　“这是我自身之事，我想带去土里，不想说与任何人知晓。”
　　三鲜道人对吴妄拱拱手，笑道：
　　“此次能与赤霞相遇，已是让我没了太多遗憾。
　　人生所求，不过一知己、一伴侣、一良徒，贫道的阵法之道交在你手里，也算死而无憾。”
　　吴妄心底轻轻一叹，笑道：“我生平有许多老师，有人教我骑乘弯弓，有人教我识字认字，有人教我做人的道理。
　　若前辈不嫌弃，我也想称前辈一声老师。”
　　三鲜道人表情满是触动。
　　“你当真、当真不嫌弃贫道修为低落？”
　　吴妄笑道：“阵法之道，老师之成就，远在我之上。”
　　“好、好好，”三鲜道人有些手足失措，还想说什么，就被见状不妙的雪鹰老人一把薅住。
　　雪鹰老人笑骂：“人燕少侠是照顾你面子，你还真想当人师父不成？走了走了，别在这给人添乱！”
　　“前辈保重。”
　　吴妄做了个道揖，笑道：“咱们九荒城再聚。”
　　“你将这个带上，”三鲜道人在袖中拿出了一只宝囊，塞到了吴妄手中，低声道，“此物莫要离身，说不定能在乱战中保你一命。”
　　“前辈，这会不会太过贵重……”
　　“只是旁人赠我的信物罢了，”三鲜道人笑道，“你一定要戴在身上。”
　　“嗯。”
　　吴妄含笑点头：“多谢前辈。”
　　三鲜道人这才松了口气，看了吴妄伪装出的面容几眼，主动走去了雪鹰老人身前。
　　不多时，雪鹰老人带着十多名人族修士，自这高楼离开。
　　自有羽民国熟人为他们开路，让他们平稳出城，乘上雪鹰向北而去。
　　吴妄心底有些狐疑，将三鲜道人留下的宝囊端在手中，打开观察了一阵。
　　其内是一枚玉质的圆环。
　　这圆环普普通通，普通手镯大小，两侧扁平，其上没有任何雕琢，自身纹路也不算珍奇，也没有半点道韵。
　　这是哪般信物？
　　带着几分不解，吴妄用仙力反复将此物封镇，放入了阴阳戒指内，用宝矿镇压。
　　三鲜道人到底有何特异之处？
　　不能成仙、疑似与天帝相识、阵法之道颇有建树、琢磨出了各种各样仙人之下十分实用的法器……
　　此事，吴妄略微犹豫，还是在联络神农前辈时，着重提了一句。
　　人皇陛下对此也有些想不通，只是让吴妄与三鲜道人保持些距离，莫要着了天宫的算计。
　　吴妄答应几声，暂且将此事压下。
　　当务之急，还是这一触即发的云城之战。
　　云上之城空城后又过了几日，北部、东部、南部各处，都出现了大批修士的踪影。
　　这些人族修士潜藏行踪，又故意露出自身气息，仿佛在刻意造势。
　　吴妄安排的第二层战术已开始推进，关键人物林怒豪，也已出现在了云城东部千里之外，带着大批追随者，磨刀霍霍、声势非凡。
　　然后，云城各处，大批金甲神卫自地下冒了出来，在城中高空列阵。
　　十几位先天神自地下飞出，于空中均匀分开，散出自身威压。
　　十数名强神那伟岸的身影，让云城内躲藏的生灵们，一刻都不得安宁。
　　甚至，林祈都被带去了城头的位置，坐在一张椅子上，周围没有任何侍卫。
　　吴妄想了一天一夜；
　　整整一天一夜，他都没想通，既然天宫开始就打算要玩明的，那之前藏起来干嘛？
　　大概是不屑于潜藏埋伏吧。
　　林祈被拉出来的第二日正午，吴妄捏碎了手中的一枚玉符。
　　云城之东，千里之外，战鼓声响彻天地。
　　一朵朵白云升腾而起，其上站满了衣甲鲜明的仙兵，一张张‘林’字大旗，在天地间不断飘荡。
　　与此同时，云城之南，数不清多少御空法宝破空而起，飞梭、楼船遮天蔽日。
　　云城之北千里之地，道道身影低空掠来，一时竟数不清这是多少人域修士。
　　“呵。”
　　一声轻笑，自云城深处传来。
　　霎时间，神光环绕、星辰坠落，天地间充斥着金色光雨，大司命身着古朴长袍，负手走到了空中云上，坐在神光凝成的宝座之上。
　　少司命的身影出现在了云城东南角，双手缩在云袖中，静静注视着这般战局。
　　镇魔之地，吴妄的住处，一盏热茶还飘着淡淡香气，吴妄的身影却已不知所踪。
　　“天宫！”
　　东面天空传来一声大喝。
　　一众仙兵之前，数十老者簇拥，林怒豪身着赤红战甲，手中握持一把长枪，威严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怒火，声传数百里：
　　“强掳我儿，胁迫我等，如此谓之神明！”
　　城头，林祈双眼瞪圆，目中满是血丝。
　　他想开口呼喊让父亲回去，甚至想在此地自我了断，但被封禁了元神仙躯，只能瞪着远处。
　　大司命悠然坐在宝座之上，缓声道：“无妄子何在？”
　　“来的只是本将，”林怒豪单手扶着剑柄，傲然道：“既是本将之子，自是由本将搭救，何关无妄殿主之事！”
　　“吾问的是，无妄子何在？”
　　大司命嗓音带着几分不耐，“人域修士总是这般，觉得自己分量颇重，以为自己能做些什么大事。
　　无妄子是这般，你们都是这般。”
　　林怒豪冷笑道：“无妄殿主能让天宫费尽心思摆出这般阵仗，甚至做出掳走一名元仙这般令人不齿之事，还不算大事？
　　倒是你们，如此费尽心思暗算我人域刑罚殿殿主，对一名元仙如此忌惮，实在可笑！”
　　大司命始终带着几分微笑，淡然道：
　　“既是这般，你儿子就在此处，六个时辰后吾便取他性命，这六个时辰间，你们若有本事，就将他自此地带走。”
　　隔了数百里，林怒豪的那声冷哼，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但云城之上几名先天神齐齐向前少许，林怒豪的气势瞬间被压下。
　　林怒豪背后数十名老者各自散出威势，数十条自身之道于天地间展开，双方开始了隔空角力。
　　三面包围而来的人域修士，此刻尽皆停在了百里之外。
　　天宫一方并未察觉的是，在这群修士之中，混了许多面容苍老之人。
　　与此同时，某个阴暗的角落。
　　披着斗篷的吴妄，自袖中取出了一块块‘拼图’，在地上铺成了一个巨型八卦阵。
　　一切都在按他定下的步调进行，先是林怒豪登场，而后是大军合围；
　　这般情形下，若是能引动先天神主动外出动手，那就再好不过，可以给人域一方后续更多拉扯的空间。
　　时机刚刚合适。
　　鼓声震天，旌旗弥空。
　　吴妄心底不断推演着当前战局，仙识也勉强能将全局探查清楚；只是因先天神太强，仙识探查时，看到的只是扭曲的光团。
　　人域三面大军再次缓缓逼近，但前行不过十数里便立刻停下，而后又朝着后方退了几里。
　　林怒豪又喊道：“大司命，你我不如谈一谈。”
　　“谈？”
　　大司命笑道：“让无妄子过来谈吧，你不够格。”
　　林怒豪不由默然。
　　“怎么？”大司命又道，“你们人域肯让你来送死，都不肯让无妄子前来？吾可是听闻了，无妄子前些时日已到了东南域，此刻莫非就在这三群人中藏着？”
　　林怒豪道：“除却让无妄殿主前来，天宫可还有其它条件，可放我儿归来。”
　　“人族，摆正自己的位置。”
　　大司命手指微微晃动，西面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
　　鸣蛇那庞大无比的身躯铺满了整个天陲，西面的乾坤瞬间被封锁，另有数团阴影显露踪迹。
　　十大……八大凶神齐至！
　　林怒豪面色一变，他身后的众修士也是各自紧张了起来。
　　大司命冷笑了声，略微抬起左手、旋即落下，目中流露出少许笑意。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覆灭人域有生战力，就是这般轻而易举。
　　轰隆！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暴躁的雷鸣，一名身披战甲的壮汉跃到空中，天地间有无边雷霆汇聚而来，好似百川归海，又如万龙奔腾。
　　下一瞬，这壮汉身形不断膨胀，化作了数百丈高的雷霆巨人，手持一把等身高的‘铁棍’，对着林怒豪所在方位远远砸出无边雷霆。
　　雷暴之神！
　　没有杀喊声，但城内大批神卫随着雷霆前冲，各自身周荡起神光。
　　林怒豪拔剑大吼：“迎战！”
　　背后数十名老者大袖飘舞，一道道流光冲天而起，竟在瞬息间凝成大阵，硬抗雷神一击！
　　轰鸣声中雷光炸散，方圆数百里山石崩裂！
　　人域飞出十数名老者，对那雷霆巨人打出道道攻势，剑光如匹练、掌影若海啸，更有高手直接摄来一座大山，对那雷霆巨人当头砸落！
　　天地间疾风咆哮，大荒东南域无数生灵惴惴不安。
　　半数先天神紧随雷神出手，朝东面涌去。
　　正此时！
　　“嗯？”
　　大司命与少司命同时发出一声轻咦，目光齐齐朝着地面汇聚，落在了一座宝塔状造型的高楼之上。
　　强烈的乾坤波动。
　　几乎瞬间，大司命打出一掌，少司命身形一闪，出现在这座高楼侧旁。
　　掌影砸落，这高楼无声无息崩碎。
　　少司命云袖轻轻鼓荡，高楼碎屑凭空消失不见。
　　一只简单的八卦盘摆在了高楼底层的地基上，其上正有五行之力互相追逐，不断搅动乾坤。
　　下一瞬，云城内外，突然有一百零六处区域，乾坤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震荡。
　　大司命豁然起身，道道目光已落在城内。
　　有先天神立刻道：“都是假的，他们在故意吸引我们注意！”
　　“以假乱真？”
　　“不对，是外面！”
　　一名女神轻喝一声，道道目光又落向城外。
　　却见东、南、西、北四面，各有数十道苍老的身影冲天而起，一条条大道震颤天地。
　　超凡！
　　又见超凡！
　　这群超凡手中，各自掌托一枚宝珠，瞬息间冲到同一高度，将宝珠全力祭起！
　　天地间仿佛垂下了四面珠帘，整个乾坤被完全斩断！
　　南面，那一艘艘飞艇中飞出道道身影，天仙不知几何，为首的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却是霄剑道人与仁皇阁阁主刘百仞！
　　北面，那群散兵游勇突然气息暴涨，一名名真仙、天仙迅速结成战阵，数道身影挡在最前，正是四海阁风冶子率领的一干阁老。
　　东面，林怒豪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背后多了两名面色苍老、气血枯败的老者。
　　但这两名老者猛吸一口气，额头燃烧起一缕缕火焰，火之大道突然降临。
　　林怒豪面露敬意，低声道：“拜托两位了。”
　　“寿元已无。”
　　“当舍命矣。”
　　这两位老者含笑摇头，身形骤然前冲，原本枯败的气血在充盈、在膨胀，他们的大道被一团火焰点燃，此刻竟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威压。
　　火之大道，并非只是单纯的火焰。
　　那是释放、是燃烧、是无法停止的动，更是引燃自身之道的引线。
　　两人坦然向前，威压天地，对那雷神当头撞去！
　　大荒，天宫，道道神光摇曳，不少人影悬浮在空中。
　　大荒，人域，神农立于东海之地，手中木杖抬起落下，天地间隐隐有一根根藤蔓交错。
　　与此同时；
　　大荒东南域，云上之城，地下百丈处，那四通八达的地宫中，某个不起眼角落。
　　吴妄负手站在那座早已运转了片刻的大阵前。
　　此前，那一百零八座伪装阵盘依次爆发，不只是为了混淆视听，还为了遮掩此地异常。
　　一名名身着火红战甲的身影早已冲了出去，各自隐藏气息，皆由此地密道，制服了那些身着黑衣黑斗篷之人。
　　人皇禁卫。
　　阵法光芒闪个不停，几道流光闪过，火翎带着三名面容各异的统领抵达此处。
　　其后又有流光闪烁，一名名气息枯败、面色淡定的老者，或是被人搀扶，或是自行漫步，自大阵中走出。
　　吴妄对着这些老人做了个道揖。
　　有几人他见过。
　　在去取神力的小世界中，他们坐在那大殿的屋顶。
　　“无妄殿主，”火翎皱眉道，“这里是何处？竟有这般绝佳的绕后伏击之地。”
　　吴妄指了指角落，那光头壮汉赶紧跑了过来。
　　“宗主您找我？”
　　吴妄道：“他带我来的，记得给他请功，这次帮了大忙，还有，这里就是十凶殿第三总殿，冲出去的时候把这里直接砸了。”
　　“是！”
　　四名统领齐齐领命，那火翎手中握持长枪，当先前冲。
　　一位位老者深吸了口气，火之大道贯穿他们全身，点燃了一条条大道，一具具身躯。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战。
　　而今日，他们就是面对神灵的真正主力。
　　道道身影越过吴妄，在大地之中不断穿梭。
　　那些老者准备完毕，目中满是精光，嘴角都是笑意。
　　天宫设下了他们的大限；
　　他们就在大限时，与天宫之神同葬此地。
　　“无妄殿主，多谢了。”
　　众人做了个道揖，吴妄只得再次还礼。
　　“各位前辈，替我问候大司命。”
　　“一定。”
　　“善。”
　　“我辈风云起！”
　　“屠神灭天宫！”


第二百零七章 弑神者们
　　【天空像是被鲜血涂染，而后被火焰灼烧，大地不断坍塌，数千年心血凝聚造就的巨大城池，在神明的怒火和屠神者的咆哮中化为乌有。
　　我们是这场战争的见证者、受害者、参与者，我们羽民国的勇士们，只能在大战的余波中，留下一根根滴血的残羽。
　　当雷霆被击溃，天地的一角几乎被倾覆，神明失去了手中的长杖……
　　——《羽之国师录》】
　　……
　　云城地下黑市的某个出入口。
　　吴妄带着杨无敌蹲在角落，观察着外面的大战，心底却泛起了一些荒唐的念头。
　　‘莫非有诈？’
　　不然，局势怎会如此轻易，就被人域彻底占据上风？
　　说实在的，吴妄此刻确实有些提心。
　　他没有向前厮杀，是因要纵观全局，且自己仇恨值太高，现身必然会引来大部分先天神的注意。
　　尤其是在神们腹背受敌，正骂骂咧咧的边缘之时。
　　吴妄只要站出来，必会成为漩涡的中心，先天神们会疯扑而来，人域一方高手反而会慌忙救援。
　　这就葬送了此刻的大好局面，让人域一方的‘有序收割’，成为一场彻底的乱战。
　　这事，吴妄绝对不能干。
　　天宫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有大批人域高手，从云城之下涌出。
　　前一刻，众神卫在三面布防，排成了三面长墙，神力勾连之下，金光闪闪，声势颇为不凡。
　　下一刻，云城大地突然开裂，宛若火山喷涌，人皇禁卫军冲杀而出。
　　当火翎用仙力凝出的天马一声长嘶，火光染红了整个云城！
　　自云城地下四面八方冲出了数不清的身影，宛若一条条火蟒，朝天空中的神卫防线袭杀而去！
　　那些出身于百族的神卫，此刻却根本来不及调转身形。
　　由内爆发的，才是真正的攻势。
　　一名名燃烧自身的老超凡，才是今日的主角。
　　像刘百仞这般的阁主、火翎这般的统领，只是去牵制、注重保护自身，而那些已燃烧自身一切的老人，才是今日的绝对主力！
　　吴妄是个搭台之人，他们才是今日台上的老将军。
　　这些老人也不负众望，借着十数倍于先天神的高手帮忙牵制，他们正面相抗，二三联手就可将一名先天神压制住。
　　吴妄心底也有激昂的血气，也有向前一搏的冲动，这股冲动化作了无尽的气力，让他……
　　朝着角落中挪了挪身体。
　　“宗主。”
　　杨无敌一只大手拽着吴妄的衣角，传声的嗓音都有些颤抖。
　　这场面，他没见过。
　　不仅没见过，想都没想到过。
　　“咱们就在这，不出去干他一架啊？”
　　“不可，”吴妄低声道，“困兽犹斗，更何况是这些自命不凡的先天神，我只要现身，场面必然会失控。
　　非超凡面对先天神没有一战之力。”
　　“这个，嘿嘿，”杨无敌顿时放松了许多。
　　若吴妄说冲出去，他自不会有半点含糊，立刻冲上去跟先天神拼命；哪怕自己的实力，根本挡不住此刻众高手与先天神斗法的余波。
　　但这种时刻，人族男人绝对不能软！
　　吴妄四处观察，比起向前厮杀，他更需要为总体战局保驾护航。
　　仙识掠过各处，可见大战之景。
　　城外三面围攻之势，保持着相对克制，做出可随时后退的架势。
　　他们努力营造出一种‘即将冲上来，但没全冲’之感，让那些大半擅贴身肉搏的天宫神卫不上不下，恶心到不行。
　　数以十万计的修士们，保持在相对安全的距离，组成大阵、祭起法宝，远远砸出一片片流光，轰击着神卫们撑起的光壁。
　　最要命的还是城内涌出了大批人皇禁军，他们绕开空中战局，朝三面发起突袭，呈现内外夹击之势。
　　外围防线，已被人域攻破！
　　而那群先天神，此刻已尽数被人域一方高手驱赶去了高空。
　　有几名实力较弱的先天神，此刻已是大道震震、尽显狼狈。
　　三十余名大限已至、此前躲藏起来的超凡燃烧自身；
　　百多超凡在旁为他们掠阵，困住一名名先天之神；
　　诸位阁主与几大统领联手，于高空将那大司命与少司命分别牵制住。
　　在外围，更多高手即将冲过天宫神卫结成的战阵。
　　那名被重点关照的雷暴之神，此刻凝着庞大的身躯，却被十多名超凡高手一阵猛攻，身形已是摇摇欲坠，漫天都是他愤怒的吼声。
　　再过片刻，只需冲垮天宫神卫们的防线，人域三面大军就可在云城合围。
　　那时，这些先天神将会陷入举步维艰之地步。
　　对天宫一方最不利的是，周遭尚有一名名人域高手，以一颗颗宝珠封住了此地乾坤，隔绝了一切挪移转换，瞬间加固了此地乾坤。
　　以免出现天地被斗法余波震碎，波及普通仙人的情形。
　　他们原本只留下了一路‘生门’，但在人域一方援兵于城内冲出，这生门也已化作死门。
　　西北方向，人皇已现身，截住了天宫来援的可能。
　　吴妄的仙识掠过各处，宛若一只苍鹰，俯瞰着此地纷乱的战局。
　　那大司命，正被以刘百仞、霄剑道人为首的十六名高手围攻，处于万丈高空之中，也是乾坤封锁的‘上限’之所在。
　　霄剑道人长发披散、状若疯魔！
　　其剑势却无比的凌厉，已让那大司命身上多了十几道伤痕！
　　往往，这群人域高手三到四人互相掩护，一人攻而二三人防守，合力抵挡大司命爆涌而出的一股股神力。
　　但霄剑道人独身一人，手持长剑，身形于大司命身周飘忽不定，借着师父刘百仞压阵，时不时就是一道寒光掠过，威力无匹。
　　青袍卷残云，剑起断龙吟！
　　实际上，吴妄见此状也是有些心惊。
　　己方动用了这么多高手围攻大司命，大司命此刻虽看似狼狈，但其大道稳如泰山，身周飘荡着些微道韵，却在抽离这些高手的生机。
　　与大司命斗法，不死也要亏寿元！
　　再看少司命处，神农陛下的夏官火翎，与一名身材瘦小的老者左右夹攻，再有数名超凡在旁掠阵，竟就将不善斗法的少司命迫的左右为难。
　　但同样，少司命以自身大道为基，虽无法驰援其他神灵，自身却也无虞。
　　大道的对撞上，诸高手联合，都非大司命与少司命的对手。
　　其道如磐石，其身不可屈。
　　“无妄子！”
　　那大司命突然冷声大喝，嗓音自天地间不断回荡。
　　“你竟如此奸诈！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当真是吾小觑了你那颗肮脏之心！”
　　吴妄不只没生气，还有点想笑。
　　无能狂吠，下一个。
　　“来啊！蝼蚁们！”
　　城外的雷神在怒声高呼，雷霆凝成的庞大身躯，此刻却已有小半区域被灭了雷光，那条大道也近乎满是裂痕。
　　吴妄不敢大意，此刻在不断思索着天宫一方翻盘的可能。
　　人域今日的战略目的，就是屠神。
　　若能多杀，自然是好的，但参与制定今日计策的几人都知，天宫必会有强援来临。
　　在对方强援赶来之前，能杀一到两名先天神，今日就算大胜。
　　那大批神卫，吴妄是绝不会放过的。
　　天宫提出了五十年收回火之大道，必然会对人域发起总攻，让数以十万计的神卫折损在此地，天宫短时间内补充的兵力，必是良莠不齐。
　　可惜的是，那八大凶神是在包围圈之外，此刻正被大批人域高手穷追猛打，完全顾不上驰援它们的主子。
　　大荒版人海战术。
　　还是凭借人族底蕴，发挥出的超凡境人海战术！
　　“宗主，要倒了！那雷神要倒了！”
　　杨无敌浑身激动地抓住吴妄胳膊，双眼瞪的跟铜铃一样，透过洞口缝隙，看着城外雷神那庞大身躯的一角。
　　吴妄也是屏住呼吸，凝视着雷神处。
　　围攻雷神的人域高手数量最多，那林怒豪在其内不断翻飞，竟出不了半点风头。
　　雷暴之神与超凡天罚、成仙天罚有关，是人域高手此次行动的主要目标之一，此刻围攻雷暴之神的高手，多是抱着拼死一战之心。
　　【弄死这个先天神，在新的雷神诞生之前，人域就能有大批高手，暂时获得无天罚成超凡之机！】
　　吴妄看到了。
　　围攻雷神的众高手像是得了传声，几名尚且年轻的超凡境高手主动燃起神魂，获得跨越当前境界的实力，正面强压！
　　两名老者一左一右，自雷暴之神那挥舞的长棍之下窜过，身影数次加速，冲向这雷霆巨人的双肋！
　　下一瞬，这两道身影冲入了那雷幕之中。
　　有老者高呼：“撤！”
　　雷神附近众高手掉头就跑，没有半点犹豫。
　　“哈哈哈哈！”
　　那雷霆巨人状若痴狂，背后那裂开的宝轮抖动震颤，“蝼蚁们！回来啊！哈哈哈哈！这就怕了吗！”
　　“如你所愿。”
　　有些清冷的嗓音，突然自雷霆巨人‘体内’传出。
　　各处乱战之地，这一瞬诡异的有些安静。
　　另一道嗓音轻叹道：
　　“燃我残躯，护人域兮；燃我之道，葬神灵兮。”
　　“无上无我，无终无灭。”
　　“天晴地朗，待后世矣。”
　　吟诵声中，叹息声中，感慨声中。
　　那雷霆交织出的巨人体内，宛若有两颗太阳星同时爆裂！
　　天地间，两条大道同时现出具相。
　　雷神的雷暴大道化作了一方雷池，那就是天宫对人域降下天罚的雷池！
　　而在这雷池之上，一条火苍龙的虚影若隐若现，一只龙爪拍下，雷池出现了道道裂痕，近乎破碎！
　　大司命目中满是错愕；
　　少司命秀眉轻轻皱起。
　　众先天神眼底深处泛起了几分恐惧，他们突然想起了久远之前，在那南野的火海之中，那个瘦弱的身影将强大的火神摁在地上，一拳轰开了火神的头颅……
　　刹那间，雷霆巨人的身躯被狂暴的火光撕碎，那支长棍，朝下方缓缓砸落。
　　“夺！”
　　林怒豪一声大吼，道道身影已冲向那杆在迅速缩小的雷神神器！
　　正此时！
　　吴妄借由星神大道感受到了，那神庭之中，雷神的惨叫不断回荡，一条条原本黯淡的大道，被这惨叫声所点亮。
　　数百条大道交错，将雷神之道锁死在了神庭之内。
　　天宫之中，一道道身影自天宫周遭云海飞出，他们长相各异，身周弥漫着一股股道韵。
　　其数过百，皆为神灵。
　　那些沉睡中的先天神，因雷神之陨落，齐齐被惊醒。
　　帝夋神系，全面苏醒！
　　但吴妄略感疑惑的是，那帝夋的大道没有丝毫动静，还是原本沉寂的状态，似乎还是寄托于秩序大道的意志为主。
　　东海之上，神农拄着木杖静静而立，没有因为自己面对的神灵增多数倍而有任何表情变化，无悲无喜。
　　神庭之中，吴妄借由星神之躯，捕捉到了一股股低沉的意志。
　　“雷暴陨落了。”
　　“是人域，又是人域，好在大道留下了。”
　　“要出手吗？”
　　“人域无法入内，蕴藏太多凶险。”
　　“由东野而去，由东野而去。”
　　“各神暂歇，大战未临。”
　　突然间，一股宛若清风般的‘嗓音’拂过了各条大道，应当是一位温柔的女神在传递着神念。
　　“吾已动身，自会接他们归来。”
　　众神默然，而后各自传递出了服从的信念。
　　服从？
　　吴妄心底警兆频起，自己此前预想中的几大强神，果然要出手了。
　　……
　　怎么办？
　　人域拿出了底蕴，干掉了雷暴之神。
　　天宫也即将拿出底蕴，来接应大司命等先天神。
　　天宫神卫大军已残缺不全，天宫对他们应已完全放弃；
　　城头上，林祈的身影也已消失不见，吴妄此前一直盯着，有超凡专门救走了林祈。
　　所有目的都已达到。
　　人域众高手、各路人马，都没有太多损耗。
　　此时退走，人域大胜。
　　但，那些燃烧了自身、原本已气血枯败的超凡，在动手的一瞬，已注定要化作灰飞。
　　吴妄在心底劝说着自己，这些超凡原本就已寿元无多，靠着那些小世界内的布置，才一直撑到了今天。
　　这般老者，人域曾有许多，能参与这般一场大战，他们已是比那些于岁月长河中平静逝去的老人，多了几分精彩。
　　吴妄闭上双眼。
　　他必须做出决断。
　　不能犹豫，不能迟疑，也不能有半点婆妈。
　　袖中飞出一枚枚玉符，吴妄手掌划过，这些玉符同时被点亮。
　　“各部听命。
　　外围三面大军再一轮齐射立刻回撤，莫要恋战，人皇禁卫剿灭神卫回地下离去，外围大阵打开生门予以配合。”
　　“是！”
　　“是！”
　　玉符中传出一声声简短的应答。
　　不过片刻，外围三面大军各自掉头，那群神卫只剩伤残之兵，被人皇禁卫迅速剿灭。
　　高空各处大战却趋于白热。
　　人域众高手看到了己方兵马调动，也知他们即将撤离，在奋不顾身全力一击，试图剿灭一二神灵。
　　那群先天神却是且战且退，此刻已渐渐聚在一起，互相支援。
　　他们也已通过神庭，知晓了强援来临之事。
　　各处大战之地，一位位燃烧自身的老者再次站了出来，准备掩护各位高手撤退。
　　这三十余位老超凡，也在疯狂寻找着击落众神的机会。
　　但雷神的陨落，让这群先天神变得无比惜命，他们不敢再有半分大意，一条条大道互相驰援、护住自身。
　　这种局面下，如何才能让各位老前辈的牺牲更有意义？
　　吴妄闭上双眼，静静思索。
　　他如果现身拉仇恨，说不定能创造更多弑神的机会……
　　可同样的，他要承担直面先天神怒火的巨大风险。
　　杨无敌突然反手拉住了吴妄的胳膊，这光头大汉明显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宗主，陛下的禁卫军开始回来了，咱们也该撤了。”
　　大批禁卫军已朝地下落下，那挪移大阵绽出一道光幕，随着道道身影快速没入其中，这光幕在不断闪烁。
　　“罢了。”
　　吴妄低声道了句，转身欲走。
　　正此时！
　　那大司命的怒吼声响彻天穹，咬牙切齿、满是愤怒。
　　“无、妄、子！”
　　吴妄有些错愕，抬头看去，却见大司命身周道韵激烈动荡，竟将人域十数位高手逼退，立刻就要朝南疾驰。
　　大司命目光所至，吴妄仙识探寻。
　　‘自己’的身影正在一处飞梭中，额头满是冷汗；那飞梭周遭的禁制、结界，却被一缕寿元大道的道韵所毁。
　　不正是此前按计划，暗中赶来此地的妙长老！
　　在原本吴妄的计划中，伪装的自己也是作为‘拉扯’先天神阵型的重要棋子。
　　只是吴妄没想到，大司命毫无章法，直接放弃了云城埋伏位，拉着天宫神卫大军去了空中，这步棋也就没有派上用场。
　　此刻，大司命竟探寻到了他们的踪迹。
　　飞梭内，大长老的身影挡在其前，妙长老身旁的泠小岚握紧了短剑。
　　大司命恨欲发狂，寿元大道即将暴走！
　　吴妄嘴角扯出几分笑意，一撩长袍下摆，身形跳出了躲藏的坑洞，身周的灰气与妙长老身上的灰气，同时散去。
　　星目蕴了奕奕仙光，身形立于残破大地。
　　他抬头看向空中，目光映着大司命、少司命、一干先天神，嗓音轻轻徐徐、不急不缓，飘过如明镜般的天空，落在了众神耳畔。
　　“你找我？大司命。”


第二百零八章 能撤，但只能撤一点点
　　“无妄……”
　　“是你？！”
　　两声大喝，一声满是愤怒，一声愤怒之中还带着少许错愕。
　　吴妄抬头看去，却见大司命与少司命两尊强神一左一右挂在天穹，身周那浓郁的光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但此刻，饶是空中神光刺眼，他也要挺胸抬头、傲然而立，嘴边再露出少许温和的笑意，像是见到两个老友一般。
　　大城内外的氛围瞬间凝滞，大战都有所停顿，双方在趁机修整。
　　既然选择了嘲讽开团，那自是要一嘲到底！
　　吴妄的目光径直从大司命身上挪开，看向了少司命，含笑道：
　　“少司命相助羽民国族地撤离时，我就在一旁看着，心底竟对天宫之神也有少许改观。
　　有些神灵刚愎、暴虐，执掌着生灵大道的一半，却对生灵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反倒是少司命你，性情温柔，骨子里十分柔和。
　　如果他日生灵大道要合二为一，我定支持少司命执掌生灵之道，成就生之女神。”
　　话语落下，吴妄明显感觉到，那大司命身周大道已是要炸裂开来。
　　戳痛处了？
　　啊呀，三鲜前辈无意间走漏的风声，影响很大嘛。
　　“哼！”
　　少司命的嗓音传来，一抹气机已锁定在了吴妄身上。
　　但下一瞬，一名老道极快地飞来，悬停在吴妄正上方，由极速到极静没有半分突兀。
　　随之，一连十数道身影出现在吴妄上方，隐隐封住了先天神发难的一切路径。
　　少司命道：“无妄子，你这般离心之计，当吾……”
　　“莫要与他废话！”
　　大司命直接截断少司命的话语，后者秀眉紧皱，还待说什么，那大司命身周突然涌出无边无际的青色光芒。
　　他身形骤然涨大数倍，背后出现了层层宝轮，浑身上下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有数百丈剑光横斩而来，大司命背后宝轮转动，无边神光将剑光径直吞没，催剑而来的霄剑道人身形连续横挪，躲开了那神光返涌之地。
　　刘百仞并着数位高手出手猛轰。
　　每当攻势落在大司命神躯之上，都能见被击打之处出现暗金色光亮，总给人一种外强中干之感。
　　刘百仞高呼一声：“他强行催动这般神通，自身也会受损！”
　　当下，十数位围攻大司命的高手一阵猛攻。
　　但大司命不管不顾，那双已恢复成淡漠、冷静的双眼，凝视着大地上站立的吴妄。
　　“灭杀无妄子。”
　　那十数先天神虽各自皱眉，但此刻依然舍下周遭猛攻的人域高手，朝吴妄猛扑而去。
　　大司命左手做拈花状，右手慢慢下按。
　　任凭周遭攻势越发凶猛，此刻犹自巍然不动。
　　杀心何其猛烈！
　　吴妄心底都是各种犯嘀咕，他就嘲讽离间了几句，杀伤力这么大？
　　一老道高声呼喊：“殿主先退！”
　　吴妄淡定一笑，朗声道：“各位联手弑神，不必管我。”
　　言罢，他见大司命已将所有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南边撤退的人域修士大军，乘着飞梭化作流光冲出了一段距离，果断的……
　　闪身回了洞内。
　　“快走！”
　　吴妄招呼一声，杨无敌也不敢耽误，下意识就要将吴妄扛起来朝洞内奔驰。
　　杨无敌自是想了，他好歹也是个天仙境初期的体修，在这种狭窄的环境中，比那些灵修都要灵活。
　　但杨无敌刚握住吴妄的手腕，就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力量奔涌而来，拉得这九尺高壮汉一个踉跄。
　　随后更是如风筝般横飞了起来，被吴妄拽着一路猛冲，在洞内留下了道道【飞翔的光头男】之残影！
　　这？！
　　轰隆！
　　来不及给杨无敌半分反应的时间，洞穴突然坍塌。
　　吴妄抬头看去，却见天空被一只巨型宝轮所笼罩！
　　那宝轮由四十九道圆环镶嵌而成，每一道圆环之上雕刻了数百、数十不等的各色生灵，此刻这些生灵宛若活了过来，迸发出璀璨神光。
　　寿元大道，道生之器！
　　空中神光闪个不停，一只只光柱对着吴妄的背影狂轰滥炸。
　　万人诵经之声，天神呢喃之声，万灵悲叹之声，自天地间汇成了一曲殇魂之曲。
　　已有更多高手扑向那大司命，天上地下展开乱战，几位阁主、几大统领，已纷纷开始燃烧自身气血。
　　这一战，他们最少折寿数百上千年岁！
　　这就是与大司命对战的代价！
　　但效果显而易见，原本已龟缩成一团的十数先天神，此刻再次陷入了人域的人海战术。
　　在此地之超凡，哪个不是阅历丰富，哪个不是在人域生长、历练，如何不知吴妄此举的意思？
　　火翎瞄准一名东之风神猛攻，此刻她额头点绛已化作了火莲，更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点燃了手中长枪。
　　英姿飒爽势无挡，天神区区一魍魉！
　　“无敌先走！”
　　吴妄大喝一声，直接将杨无敌甩向第三总殿的位置。
　　而他自身脚下猛蹬，踩碎一方巨石，沿着地下那宽敞的通路，朝另一个方向疾奔。
　　“宗主！”
　　吴妄传声喝骂：“大司命盯上了我，我去挪移阵，挪移阵定会遭重！快走，你个小天仙帮不上什么！”
　　杨无敌双眼瞪圆，刚想喊一声‘您才小’，但心底总归是有点发憷。
　　他跺跺脚，也知自己在此地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只能低头冲向挪移阵之所在。
　　挪移阵处依然有道道身影镇守，但他们得到的死命令，就是守住挪移阵，除非外面局势不妙，再出手掩护激战者撤退。
　　空中，大司命已盘腿而坐，右手摁压着宝轮，不多时已是毁了小半城池。
　　他既要追着吴妄快速疾驰的身影，又要硬抗周遭接连不断的攻势，却依然能让吴妄险象环生。
　　大司命这般强神不顾一切发动的攻势，吴妄可不敢拿命去顶。
　　那不就是‘你有狼牙棒，嘿嘿，我有天灵盖’了吗？
　　一边逃命，吴妄一边算计着脱身之法，各方高手正不断出手为他做掩护。
　　今日，只要能与各位高手一同离开，便算全胜。
　　另一面，人域三面大军已撤出了较远的距离；此前围攻雷神的众高手，也已进入大城的战局之中。
　　他们的退路，也是地下挪移阵。
　　就在这激战之地，距离云上之城不远处，已是有持续不断的乾坤波动。
　　四海阁所携后备所用的挪移阵，此刻已悄然铺开。
　　……
　　“宗主此刻如何了？”
　　朝西南方向疾驰的飞梭中，妙翠娇低声问着，目中满是懊恼。
　　她此前若是能想的靠前些，对全局局势有更好的把握，提前解除化身伪装，也就没了当前这般局面。
　　这其实也怪不得这位妙长老。
　　她只是处于大战一隅，且在原本计划以及几项后备的计划中，伪装成的无妄子，都是吸引天宫注意力的重要棋子。
　　大长老眉头紧皱，不断犹豫，几次想要冲回去，但又怕他这个新晋超凡过去只是添乱。
　　无他，宗主此前已做了细致的安排，他要护送泠小岚平安回返人域。
　　那么多高手在宗主身侧……
　　“不必担心，”大长老道，“宗主如今实力也是不错，又被各位前辈守护。”
　　“爹，此事因我……”
　　“妙长老莫要多说这些，”泠小岚道，“与其懊悔，不如早些脱身，以免你我再如林兄那般落入天宫之手，反过来威胁无妄兄。”
　　她话语落下，面纱后的朱唇轻轻抿着，那双杏眼带着一二分的失落，剩下的却满是忧虑。
　　终归还是挂念的。
　　终归是怕他有个万一的。
　　只要心底一泛起这般想法，她竟有万念俱灰之感，道心一片空落。
　　“莫要多想了，”大长老低声道，“今日之战，人域自当凯旋而归，完胜天宫！”
　　话音刚落，天地突然震颤。
　　东北方向、云上之城的方位出现了炽烈的金光，那大司命的寿元大道横空而起，震动乾坤、搅乱天地。
　　凡生灵尽皆惴惴，哪怕一些势力不强的小神，此刻也是有了逃离东南域之心。
　　大长老的仙识远远探查，表情说不出的肃穆。
　　云上之城此刻已全面崩塌，表层的大地塌陷，地下的黑市已暴露出了大半。
　　吴妄身形化作一团金光，自各处东奔西走，避开云城之内残存的少许生灵；
　　大司命自空中穷追猛打，已是不顾一切，要将吴妄碾碎在此地。
　　“这是多大的仇？”
　　一旁有天仙境巅峰的老者皱眉嘀咕，“无妄殿主对大司命做什么了？”
　　众人心底也泛起了这般疑惑。
　　看这般架势，怎么都像是有‘私人恩怨’，且不死不休的那种。
　　与此同时，朝正东疾驰的一层层云朵上。
　　林家家将簇拥着林祈，林祈手中端着一面铜镜；
　　虽借助了身旁家将的仙力，以及那铜镜法宝本身的威能，但他依然只能看到云城模糊的画面。
　　没办法，那里大道在激荡，高手在不断对碰。
　　林祈吸了口气，此刻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那铜镜，努力搜寻着吴妄的身影。
　　偶能见一两瞬清晰画面，却很难捕捉吴妄到底在何处。
　　终于，林祈瞧见了自家老师的背影，心底略微松了口气。
　　此刻的吴妄已套上金鳞甲，手持道兵星辰剑，身形自城中各处急速奔走，不断躲避开道道轰来的神光。
　　只是这画面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铜镜之上再次蒙上了迷雾。
　　“老师……”
　　林祈闭上双眼，双手微微攥紧。
　　他当真、当真……
　　“少将军！你看北面！看北面！”
　　林祈豁然抬头，那张略有些阴柔的面容，此刻被天地间的亮光照成了火红色，表情有一瞬凝滞。
　　那是！
　　唳——
　　神鸟之啼，响彻东南域！
　　……
　　云城，人域高手围杀诸天神之地。
　　北面天空突然出现了一团火烧云，这火烧云少顷遮天蔽日，竟将半边天地迅速染红。
　　吴妄表情一滞，立刻高呼：
　　“天地玄黄，丙字当先！天地玄黄，丙字当先！”
　　正鏖战的众高手目中满是不甘，但他们毫无犹豫、迅速回撤，那三十余位燃烧自身大道的老者开始搏命猛攻。
　　云城外围四面，那群人域高手舍下一直维持的宝珠，给宝珠注入最后一股仙力，身形四散逃遁。
　　城内众高手，有条不紊又十分迅速地冲入地下出入口。
　　只有那三十余位老者毫无退意，此刻越发疯狂，攻势竟比此前还要猛烈。
　　“有劳诸位前辈！”
　　吴妄高声呼喊，引着大司命朝远离挪移阵法之地逃遁，在一众高手即将完成挪移的瞬间，身形折返。
　　若迅雷、似孤雁，朝那挪移阵法猛扑而去。
　　“休想！”
　　大司命右手猛摁，吴妄前路出现道道阻隔。
　　吴妄目光满是着急，抬头瞪了眼大司命那涨大的身躯，身形直接朝城外遁走。
　　大司命嘴角扯出了个笑意，他身躯之上的暗金色印记却越来越多、接连成片，看起来像是已身受重伤。
　　西面，八凶神因人域高手退却，此刻急忙来援。
　　北面，那火烧云已被蒸干，能隐隐看到九只火红色、圆盘大小的太阳，在高空之中疾驰，照亮了方圆万里之地。
　　吴妄心底不断推演、计算，身周也多了几道身影。
　　火翎、刘百仞、霄剑。
　　那火翎猛地一推，吴妄身形骤然加速。
　　但大司命嘴角露出少许笑意，却已是不再急切。
　　无他，这寥寥几名人域高手，已是离着挪移大阵越来越远。
　　且他们前行的正前方，八凶神正在回返，刚好将他们几名高手，孤立于人域大军之外。
　　那座已近乎无人防守的大阵，此刻也已岌岌可危，随时可被先天神一巴掌拍碎。
　　当然，此刻包括少司命在内，众先天神都被那三十多位即将燃尽自身的老人拖住了。
　　大司命那幽冷的嗓音钻入吴妄耳中：
　　“无妄子，你不是离间吗？你不是诡计多端吗？今日你成全他人，自身已是难逃，吾天宫今日陨落雷神，定要你……”
　　“哈哈哈哈！”
　　一名被火光包裹的老者突然大笑，面对那大司命，朗声道：
　　“区区天宫，不过如此！”
　　言罢体内迸发出无边无际的火光，一瞬间爆发而出的仙力、大道崩陨之力、火之大道被引动之力，朝大司命神躯正面轰砸而去！
　　下一瞬，一名名老者仰头大笑，一道道身影或是单独拦在一名先天神面前，或是五六人包围了一名受伤较重的先天神。
　　他们笑声满是畅快；
　　他们的呼喊自天地盘旋。
　　“伏羲先皇，属下来矣！”
　　“人域可期，贫道心何不足？”
　　“哈哈哈哈哈！神代终将更迭，取神而代之的，必将是天地生灵！”
　　“我辈不过求一生存之地！”
　　“强神不过尔尔，兵法谋略完败！”
　　“陛下，末将不负人域！”
　　一簇簇火光骤然绽放，一名名先天神慌忙逃窜。
　　北面的光亮都被掩了下去。
　　吴妄被霄剑道人拉着，此刻已不必自己跑动，扭头注视着这般画卷，久久未能言语。
　　天地间涌起了一道道气浪。
　　大司命的身躯被强行挡下，少司命被推到了空中，众先天神未能逃出去者大半重伤，西之风神与另一名实力稍弱的先天神，被暴虐的大道崩陨之力摧毁了身躯。
　　天宫，陨落三神！
　　人域付出的代价同样不小，但好在有那些拼死一搏、寿元大限将至的老人兜底，高手死伤并不算多。
　　大司命神躯坍塌半边，高声怒吼：“无妄子，你还能逃去何处！”
　　吴妄嘴角划过少许冷笑。
　　身侧的火翎抬手对着前方一划，一道光幕突然在他们前路升起，离着他们不过百丈！
　　刘百仞咆哮一声：“去他娘的天宫！”
　　这两个半的超凡境顶尖高手，在大司命那双瞪圆的大眼注视下，在少司命那蹙眉凝视下，带着吴妄，即将撞入那光幕之中。
　　挪移阵，自不只是城内那一座。
　　“走！”
　　霄剑道人一声低喝，几人撞入那光幕之中！
　　正此时！
　　北面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叹，一只数百丈直径的纤纤玉手，突然出现在了挪移阵上空。
　　这巨掌下按，远处正疾驰而来的鸣蛇，万丈身形诡异的一闪，突然被这玉手握住，且只剩下了数十丈长。
　　凝·鸣蛇乾坤之道。
　　电光火石间，鸣蛇对着几人即将消失的背影嘶吼，青蓝色光芒自她口中爆涌开来。
　　霄剑道人面色一变，将吴妄朝前方一甩，扭头对着后方甩出一剑寒光。
　　这一瞬，这个已被定为仁皇阁下任阁主的道人，没有半分犹豫，留下来自行断后。
　　同样的，他拽住的吴妄也没有半分迟疑，在乾坤大阵拽动自身的瞬间，用力抓住了霄剑道人，向前奋力提拽……
　　鸣蛇猛扑而下，乾坤大道被那玉手的主人强行升华，张开的巨口，似能将一小块天地直接吞没。
　　嗡——
　　一抹无形的波痕远远荡开，将山林土石震成了飘扬的灰尘。
　　那玉手的主人，此刻已是出现在高空。
　　她身着拖地长裙，双手于身前微微张开，盘起长发、容颜绝代，又自有难言的芳华，她背后悬浮着九只圆盘大小的太阳，其内则有着一只只太阳神鸟的虚影。
　　御日女神，天宫帝后，羲和。
　　羲和低头看着那已化作沙丘的大地，其上躺着一截蛇尾，金掺黑的凶神血在不断涌动。
　　云城内，大司命化作常人模样，捂着胸口猛地喷了口神血，其余先天神或坐或躺，神情都有些凝滞。
　　也就少司命自始至终并未遭太多伤势，此刻静静站在空中，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大司命。
　　她目光复杂，其余先天神的目光更为复杂。
　　联想到此前吴妄的那几句话……事情，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们未能返回人域，迷失在了破碎的乾坤通路中。”
　　羲和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回去养伤，莫要再胡乱走动。”
　　大司命微微低头，目中划过淡淡的狠戾之色。
　　他此刻并未察觉的是，此地那些未能寿终正寝、惨死于这场大战中的生灵，各有一份浅浅的印记，烙印在了他的大道之上。


第二百零九章 与凶神独处的美好时光
　　人域东南，某处隐蔽的山林中。
　　道道人影极快地自丛林上空掠过，将一处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盯着那空地上摆着的大阵。
　　不少老人浑身浴血，更有人伤势颇重，站立都有些不稳，却依然顾不得休整，静静等待大阵光芒亮起。
　　终于。
　　一片光幕自阵基撑起，两道身影从其内冲出。
　　身着火红战甲、身段高挑的火翎，以及身穿大蟒袍、体型富态的仁皇阁阁主刘百仞。
　　两人冲出光幕就急忙转身。
　　噼啪几声轻响，那大阵阵基上的禁制突然崩碎了大半，炙热的气浪自大阵中央爆发，乾坤出现了小小的虚无。
　　刘百仞大手摁下，乾坤的崩塌之势立刻被止住；
　　他向前一捞，却并未能捞出什么。
　　一老人颤声问：“阁主……无妄殿主与霄剑道友呢？”
　　周遭这群人域高手表情各有变化，纷纷向前凑了几步。
　　混在一群高手中的光头壮汉面色一白，虽然知道这般场合没有自己开口说话的份，但依然忍不住喊了声：
　　“我宗主，没能回来吗？”
　　刘百仞默然无语，皱着眉在那不断思索。
　　当！
　　火翎手中长枪用力砸在地上，横眉竖起、英气勃发，目中带着几分恨意，低声道：
　　“那日母羲和突然出手，以凶神鸣蛇的大道截断了乾坤通路。
　　那鸣蛇被天宫赋予了乾坤之能，算是乾坤大道的伪神，她拼命出手之下，阵法凝成的乾坤通路破碎，无妄殿主与霄剑道友不知所踪。”
　　林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林间外围集结的人皇禁卫军，此刻也大多凭自身仙识听到了他们统领的话语，那三位老人、少女、中年模样的统领各自松了口气。
　　就听四海阁阁主风冶子笑道：“说不定他们只是从半路掉了出来，此刻跌入了东海中。”
　　一名四海阁的老实阁老沉声道：
　　“阁主，乾坤通路并非这般算的，两座大阵之间构建起乾坤通路，是横穿乾坤，在乾坤中开辟出两个相合的点。
　　其实是走的乾坤之外。
　　如果跌出乾坤通路，很有可能迷失于虚空之中……难以找寻。”
　　风冶子那清瘦的老脸上满是黑线，骂道：“贫道没修过阵法纲要吗？能不能看看什么环境，什么氛围！”
　　那阁老皱眉道：“反正，乾坤通路投影到天地间，绝非一条直线。”
　　风冶子不由得闭眼扭头，又露出几分和煦的微笑，对那阁老温声道：
　　“对，阁老说的很对。”
　　那老人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全然没注意到，周围那群已是磨刀霍霍向他身的同道。
　　刘百仞总算开口：
　　“各位不必太过担心，此前陛下亲自为无妄殿主批过卦，无妄殿主命格硬如磐石。
　　火翎夏官应该也注意到了，咱们被通路隔开时，本座弟子霄剑对着左侧劈出了一道剑光。”
　　火翎仔细回忆了一下，缓缓点头，言道：“不错。”
　　“他们大概是跌入了依附于大荒天地的小天地。”
　　刘百仞道：“霄剑已迈入了破化之境，修的更是那凌厉无匹的剑道，只需他养好伤，回返人域自不在话下。
　　他是本座的弟子，本座对他有这份信心。
　　更别说，还有无妄殿主一同随行。”
　　众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刘百仞提了提精神，压下了体内暗伤，朗声道：
　　“莫要在此地聚集，继续按此前计划进行，各位分兵三路，掩护咱们回撤的三路兵马，以免天宫恼羞成怒！”
　　林间众多高手登时领命，按此前早已接到的命令，朝南、北、正东方向飞驰而去。
　　但几位阁主、四位统领留在了林间，各自看向刘百仞和火翎。
　　刘百仞自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霄剑道人在乾坤通道崩塌时，确实一剑劈开了乾坤，拽着吴妄进入了不知何处的小天地。
　　但有件小事，刘百仞与火翎并未说明。
　　风冶子见刘百仞面色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鸣蛇跟上去了。”
　　刘百仞闭目长叹：“快想想办法，搜查能搜查到的乾坤小界，那鸣蛇跟上去了。”
　　几人表情变得丰富多彩。
　　火翎问：“霄剑道友可是鸣蛇的对手？”
　　“咱们单独对上鸣蛇，也只能说是胜负五五开，”刘百仞眉头拧成了个川字，“霄剑此前受无妄子点拨，迈入破化之境尚未足千年，怎么可能……
　　快找寻吧！本座这就去禀告陛下此事，莫要散出消息。”
　　几位高手各自点头，身形隐入林中，施展手段、搜查天地。
　　刘百仞叹了口气，顾不得休息，吃了两把丹药就冲向了东海。
　　人皇于东海，除却封锁天宫驰援东南域的路径，也有接应人域三路兵马的效果，让天宫诸神不敢穷追猛打。
　　这一环套了一环，算是吴妄对具有大荒特色用兵之法的简单总结，充分发挥了‘地利’的效果，让天宫束手束脚，让人域大胜而归。
　　而此刻，这位此战首功，正……哇哇吐血。
　　……
　　“哇——”
　　“噗——”
　　灰暗的天空，有些潮湿的沼泽地边缘。
　　吴妄枕在霄剑道人的胳膊上，不断扭头喷出鲜血，身上的金甲呈不规则的扭曲状。
　　乾坤通路破碎的一瞬，吴妄感觉自己都要随着乾坤一同碎了。
　　这种感觉，像极了自己冲入虫洞，被空间曲率一点点扭曲时的情形；但过程快了无数倍，瞬息间从整化零。
　　便是霄剑道人也受了重伤，更何况自己这个元仙境。
　　还好，身上的金鳞甲立了大功，吴妄的身躯也因吸纳了不少提纯后的凶神神力，早已非道境可评判其强弱，这才硬挺了下来。
　　——乾坤如画，人如画中草木；若此画被撕碎，草木自也该被撕碎。
　　“无妄，你振作些！”
　　霄剑道人的嗓音有些轻颤，紧紧抓着吴妄的肩头，将一股股本源仙灵气渡给吴妄，懊悔道：
　　“贫道当时就该果断些！
　　还想着能走、能走，若贫道直接去阻那鸣蛇，自可将你送归人域。
　　贫道当真是犹豫了！”
　　吴妄双眼有些空洞，抬头看着这男人，低声喃喃：“道、道长，我有个心愿未了，可否、可否……”
　　“你别说这话！别说！”
　　霄剑道人禁不住眼圈泛红，紧紧握住吴妄，喊道：“贫道一定要带你回人域，一定会！”
　　“不是！”吴妄瞪眼骂道，“你能不能先松开！我肩膀本来就碎了！现在疼的要命！嘶——要死了要死了！”
　　“诶？”
　　霄剑道人怔了下，连忙松开对吴妄的摁攥，吴妄直接跳了起来，身周金光闪烁、那扭曲的金鳞甲被收回体内，露出了看上去有些残破的身躯。
　　吴妄闭上双眼，猛吸了口气。
　　胸前挂着的项链轻轻摇晃，随后贴在吴妄胸口，其内涌出了银白色光辉，将吴妄身形包裹。
　　不过转眼间，吴妄自外看起来已是如常，五脏六腑此刻也被神力包裹，却需要慢慢恢复。
　　续航能力，可是战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你没事？”
　　霄剑道人皱眉问着，目中满是不解，上下打量着吴妄，松口气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行，当真吓坏了贫道。
　　现在大家都把你当做了人域的小希望，你要是在贫道面前出点什么事，贫道当真不好跟他们交代。”
　　“怎么还要加个小字。”
　　吴妄嘴角一撇，目光已落在各处。
　　霄剑道人双腿抬起、临空盘坐，闭目调息时，也散出了自身仙识。
　　很快，霄剑道人出声道：
　　“这是一方小天地，五行残缺、大道不显，看起来不像是被先天神或者咱们人域老前辈开辟出的，而是自然凝成。
　　待贫道调息完毕，就试着探寻回返人域之路。”
　　“我应该能找到回去的路，道兄不必担心此事。”
　　吴妄捂住胸前项链，其上散发着淡淡星光。
　　但随之，吴妄微微抿着嘴角、额头带出了少许冷汗，小声道：“现在问题是……道兄你能在刘阁主手下走过多少回合？”
　　“全力出手的话，几十招应该是能撑住的。”
　　霄剑道人一本正经地回了句，又问：“突然问这个作甚？”
　　“啊，没事。”
　　吴妄看向霄剑道人身后，那灰蒙蒙的天边，隔着不知多少里处，那条正缓缓蠕动的‘山脉’。
　　他道：“也就是说，道兄单打独斗不是凶神的对手？”
　　“那是自然，”霄剑道人满是无奈，“凶神可不是那些小神，他们是被天宫挑选出来，专门对付人域的强大异兽，本身就已实力超凡，又晋了凶神。
　　他们哪个不是上古之凶，哪个不是大荒成名已久的强者？
　　若是这么简单，就被贫道一名超凡抵掉，天宫早就被咱们攻下来了！”
　　“道理我都懂，”吴妄下巴对着天边抬了抬，“如果咱们现在无法立刻回返人域，就赶紧养伤吧。
　　那东西的尾巴已经长了一截，估计很快就会过来找不痛快。”
　　“嗯？”
　　霄剑道人扭头看去，那张本就有些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正此时，有些低矮的天空，被附上了一层浅浅的光膜。
　　乾坤封禁！
　　天边，那鸣蛇庞大的身躯已盘了起来，断掉的蛇尾还剩半截就可完全恢复，代价就是自身身躯缩小了一圈。
　　而在那数百丈直径的蛇首上，一道妖娆曼妙、有过几面之缘的身影，再次显露。
　　她修长的双目中满是戏谑，舌尖划过鲜红的唇瓣，一声轻笑传入了吴妄和霄剑耳中。
　　“两位接下来，应该是要跟我打了。”
　　霄剑道人闭上双眼，却是颇为淡定，继续闭目调息，继续背对鸣蛇。
　　吴妄沉吟几声，思索着施展嘴遁的可能，一边运转仙力、一边疯狂吸纳项链中的神力，让自身尽快调整到最佳的迎敌状态。
　　束手待毙自是不可能的。
　　这片死寂的小天地间，两个生灵、一头凶神，尽皆在恢复伤势。
　　不知何时有风吹过；
　　却是那鸣蛇的鼻息。
　　……
　　与此同时，大荒东南域。
　　残破的云城中，些许生灵自废墟中爬出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昔日繁华无比的云上之城，那东南域最大的城池，远近闻名的销金窟，此刻却成了一片废墟。
　　四面立着高墙，高墙内却是塌陷的城池。
　　少司命站在高空中，静静凝视着下方的情形，身周环绕着一缕缕神光。
　　御日女神已将大司命等其他先天神接走，少司命却说心情不佳，稍后回返天宫，在此地站了一阵。
　　她听到了下方传来的哭泣声，轻轻一叹，闭上双眼，身形离了此处，朝着东面遁去。
　　片刻后，这位执掌繁衍之事的女神，暗中抵达了羽民国族地。
　　此地正是愁云惨淡，各处唉声叹气。
　　且不说，有大批羽民国精锐，已埋葬在了云上之城的废墟中，且战死的毫无意义、没有抵挡住人域修士几轮法宝齐射。
　　就说如今云上之城毁了，他们羽民国此前也算参战了，哪怕此前少司命已命穷奇放出消息，说是穷奇掌控了羽民国国主的心神，后续依然可能被人族报复。
　　大战结束，天宫陨落了三神，灰头土脸的走了。
　　可他们羽民国如何走得了？这么多老弱妇孺，迁徙都是一件十分困难之事。
　　故，隐藏身形、在羽民国族地行走的少司命，听到了各种对天宫的埋怨与抱怨。
　　少司命表情略有些黯然。
　　但很快，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了多余的情绪，于羽民族族地王宫直接现身，带走了此前那名曾去找雪鹰老人的羽民国公主。
　　‘天宫与人域只有一方倒下了，这场争端才会结束。’
　　少司命回返天宫前，看向了西面人域的方向。
　　眼底神光划过，表情有些冷寒。
　　半个时辰后；
　　东海之滨。
　　一道身着血袍的身影破开乾坤，将几名年轻人送到了此处，随后便转身退走。
　　这几人，却是泠小岚、林祈，以及此前混在大军之中没有任何表现机会的季默、乐瑶。
　　他们都去了，但大战涉及的层级太高，人域现如今还不是他们的时代。
　　此刻，四人也已听闻，吴妄与霄剑道人走丢了之事。
　　聚在一起本是想商量商量，接下来能做什么、可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化作了一声声叹气。
　　泠小岚脚尖距离那些白色的细沙始终有半寸，此刻最先开口：
　　“各位前辈不是说了，霄剑前辈只需找到路径，自可破开乾坤回返。”
　　林祈闭目不语，也没说什么婆妈的话语。
　　季默笑道：“咱们现如今只能等消息，无妄兄能跟大司命扳手腕，如何还会被这小小的乾坤之术难住？”
　　乐瑶道：“话虽如此，但总归……”
　　季默有点无奈地看了眼自家夫人，后者立刻明白，自家夫君是在安慰眼前这两人。
　　“总归、总归是无碍的。”
　　她小声道了句，对季默歉然地眨眨眼。
　　季默招呼道：“咱们不如坐下喝喝茶，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哪里有心情，”林祈叹了口气。
　　泠小岚道：“在此地等等吧，稍后应该会有消息传来，莫要太过担心，无妄兄定会回来。”
　　几人各自点头，沙滩却安静了下去。
　　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是，在不远处的树林间，赤脚、拄杖、披着斗笠的老人，毫无声息地漫步路过。
　　若是几人看到了，自是要向前行礼，喊一声陛下。
　　神农氏的肩上站着一只小小的鸟儿，展翅飞到了林间树梢上，小翅膀抬起来，对老人轻轻摇摆。
　　似是在告别。
　　神农含笑摇头，身形漫步走远。
　　让年轻人自己相处去吧，他一把年纪，也管不了这些年轻人之间的小事了。
　　他还要去搜查天地，看看未来的仁皇阁阁主，以及那条小金龙，到底掉到了何处。
　　……
　　不知名的小天地中。
　　吴妄抬头看着天边那即将补全自身的鸣蛇，将两枚戒指戴在手上。
　　很慌，但又没有完全慌。
　　他抬手捂住胸前项链，感受着自己与星神大道依然稳固的联系，略微松了口气。
　　乾坤外，剑蕴芒，人藏锋，两颗道心咕咚咕咚。
　　天宫内，神无谋，灵寡情，小小鸣蛇不行不行。
　　啧。
　　“母亲救我！”


第二百一十章 斩！凶神鸣蛇！
　　诶？
　　怎么没回声？
　　吴妄仔细感应着项链中的神力波动，感受着自己那一缕在星神身躯内的神魂。
　　各处都没什么问题，怎么就是呼喊不到母亲？
　　是因母亲在忙其它事；
　　还是因离着母亲太远，自己呼唤的神念之力太弱……
　　天边的巨蛇已开始缓慢滑动，身躯修补完整的它，蛇首上的人影嘴角露出冷笑之意，看似缓慢地开始游动，实则转瞬便是千里。
　　鸣蛇生有大小四翼，此时于乾坤向前游动时，羽翼轻轻震颤，那锵、锵之声不绝于耳。
　　“贫道今日，就斗胆与凶神一战了。”
　　霄剑道人低声道了句，自盘坐慢慢起身，抚平了青蓝道袍之上的褶皱。
　　与吴妄相识之后，本是以中年面容示人的这剑修，面相渐渐年轻了许多，此刻那无须白净又宛若剑刃削过的英俊面容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一把长剑入手，剑身若有水波流淌。
　　这道人屈指相弹，那清越的剑鸣之声，伴着一层又一层乾坤荡起的涟漪，自这狭窄的天地间远远荡开。
　　“无妄，靠后些。”
　　霄剑道人略微扭头，给了吴妄一个酷酷的背影，身形踏出数步，自大地一跃而起。
　　此剑笑风去，徒留只影身。
　　莫问客何名，我自道乾……
　　咻的一声，霄剑道人去的快，回的更快，身形落在地上，蹬蹬蹬后退数步，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
　　“贫道觉得，还是且战且退较好。”
　　吴妄：……
　　“走！”
　　他低喝一声，两人身形同时向后跳跃。
　　那鸣蛇蛇首之上的妖娆女子双手张开，被季默称赞过的腰肢略微扭动，鸣蛇蛇首眉心绽出了青色光亮。
　　这光芒每次闪烁，天地间都会出现一股狂风。
　　且光芒闪烁的频率在不断加快，整个小天地内的浑浊气息，开始沸腾！
　　嗡、嗡嗡嗡——
　　吴妄与霄剑瞬间淹没在了飞沙走石之中，仙识、六觉已尽被扰乱。
　　一声剑啸，霄剑一剑拽出千丈剑光，劈砍前方滚滚沙尘，却见前方天穹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鸣蛇的身影。
　　正此时！
　　霄剑身形左侧出现了一团黑影！
　　那锵锵的声响不绝于耳！
　　吴妄身形骤然前冲，带着一道金光，撞在霄剑道人背后，两人急速朝前撞去，堪堪与那已成数丈直径的蛇首‘擦肩而过’。
　　这鸣蛇深谙与人族争斗之道。
　　面对两人，果断放弃以庞大本体镇压的方式，而是化作更为灵活、具有极速的凶神之躯，借着神通扰乱他们两人探查，疯狂发动突袭！
　　风沙更甚，这狭窄的天地已在不断低颤，好似随时可能塌陷。
　　吴妄与霄剑道人左突右冲，彼此间互相‘搭救’，尽量让自己的观察没有死角。
　　霄剑道人不断出剑，但剑光总是贴着鸣蛇身形划过。
　　吴妄大多时候都是跟着霄剑道人逃命，顺便将一只只水晶球扔向下方，找寻着可以反攻鸣蛇的机会。
　　两人已是落入被动。
　　此刻，吴妄依然在摁着项链，不断给母亲发去求援。
　　其实母亲不必直接出手，只要能为人域高手指一个方向，引导他们来此地就可。
　　但这次；
　　唯独这次。
　　苍雪未能给出吴妄半点回应，也无任何星辰之力降临在这片小世界。
　　吴妄与霄剑道人左突右冲，不多时已是险象环生。
　　那鸣蛇无比狡诈，借着神通遮掩，不断对两人扑杀，却只是突袭，根本不给霄剑道人施展剑意的机会。
　　且此时，鸣蛇已不只是简单吞咬。
　　乾坤之中不断出现一条条裂痕，若吴妄与霄剑稍有不慎，就会被直接流放至虚空。
　　【母亲应当是看着我被挪移走……对自己儿子这么自信？
　　还是，母亲遇到了什么麻烦？】
　　虽然自己身处危局，但吴妄心底已开始为老母亲担心。
　　随之他看向了神府的炎帝令，不断呼喊老前辈，甚至直接喊出了‘岳父’二字。
　　但回应他的，只是微弱的火苗，以及那噼啪的轻微响声。
　　为何？
　　能感应到大道，却根本无法得到半点回信？是因距离太远，还是因乾坤阻隔？
　　星空深处，星神神殿。
　　苍雪静静地坐在宝座上，微微向后斜靠，长杖歪在她怀中，正不断皱眉思索。
　　她为何，感受不到霸儿的所在？
　　明明，此间已隐隐感觉到，自己那本命神器所在的大概方位。
　　那本应是一处普通的小天地，就如同依附于天地这个‘大气泡’之外的‘小气泡’，是大荒诸多大道的边缘延伸。
　　可此刻，无论是调用星辰之力，还是感受冰寒在天地间的轻微变化，都无法接近那处小天地。
　　仿佛，那里多了一层屏障。
　　天帝出手？
　　不对，这道韵似乎从未在大荒出现过，并非天帝所掌握的那些大道之道韵。
　　苍雪微微皱眉，但目光已是无比冰寒。
　　若天帝有意算计，那就莫怪她不去顾念天地苍生了。
　　“哼！”
　　当的一声轻响，长杖在神殿地面轻轻触碰，大殿角落出现了六处光团，其内走出了一名名面露肃容的女子。
　　神殿之上，星神神躯已完全显露。
　　……
　　“嗯？”
　　激战之中，吴妄突然感受到了星神身躯与原星神大道的变化。
　　似乎是母亲在调用星神之力。
　　确实是因离着太过偏远，所以无法联络上吗？
　　这……
　　感受着周围激荡的乾坤，吴妄此刻终于开始急了。
　　林祈被抓，天宫以此为要挟的时候，吴妄并未着急，只是觉得十分棘手，下意识就开始思考营救的办法，以及能为人域带来的附加好处。
　　天帝突然现身，吴妄也没有任何急切之感，只是觉得这个天帝深不可测，心底很自然地就开始想活命的办法。
　　但此刻，吴妄真的急了。
　　首先声明，母亲在他眼里，是温柔如水的女神，那些什么关于冰神不近人情传闻，都是敌人恶意中伤！
　　但母亲的性子，绝对是无比的果断，且带着一股莽劲。
　　执剑人不是谁都能做的。
　　母亲能让天帝这般忌惮，连像模像样的试探都不敢去做，绝对是远古时的一大狠角。
　　吴妄丝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太久，母亲会破罐子破摔、直接对天宫发难，打开烛龙神系的回归大门……
　　人域没做好这般准备，北野也没做好这般准备。
　　母亲在烛龙神系可能是比较能打的强神，可从母亲的叙述中，她握住的权柄并不算高，隶属于水神一脉。
　　天地局面，大概率会走向下一场神战。
　　这！
　　“道兄！”
　　狼狈闪躲中，吴妄突然大喝：“斩了鸣蛇！”
　　“好！”
　　霄剑道人精神大震，那正要扑击而来的鸣蛇，此刻带着几分狐疑，竟被吴妄吓的遁走数百里，躲在风沙中提防着两人发难。
　　吴妄松了口气。
　　霄剑道人却传声问：“如何斩？”
　　“我先和她谈谈。”
　　吴妄匆匆道了句，朗声高呼：“鸣蛇！你要跟我们分出胜负，可以先回大荒！
　　我可对你说一部分实话。
　　若我在此地出事，你绝对无活路，不只是人域会有几个老家伙要追杀你，天宫天帝估计也会将你扒皮抽筋！
　　我用霄剑道兄的名誉，对人域三位人皇起誓，我口中绝无虚言！”
　　一旁霄剑道人眉头紧皱，嘀咕道：“这话那鸣蛇若是信了，那也太……”
　　“哦？如何信你？”
　　有些清冷的嗓音自风沙中传来。
　　天地间的风沙散去，鸣蛇的身躯在数百里外被淡青色光芒包裹，于光芒之中走出了那名妖娆女子，那双修长浑圆的玉腿颇为吸睛。
　　这次并非虚影，而是真正的实体，她长发与薄裙飘舞时的风情，隐藏起了骨子里的嗜血残忍。
　　吴妄深吸了口气，阻住要前冲的霄剑道人，闭目、睁眼，双眸中银光闪烁。
　　“凭这。”
　　他左手高举，掌托青天，灰蒙蒙的天空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颗颗模糊的星辰。
　　虽星辰有些模糊，但那纯粹的星辰之力一缕缕汇入吴妄掌心。
　　下一瞬，吴妄体内泛起龙吟声。
　　长袍带着仙光悄然隐没，浑身已覆盖上了金色鳞片。
　　那苍莽、古老又带着几分锋锐的气息，自吴妄身周荡漾开来，一条金龙虚影环绕在他身周，对着鸣蛇发出一声声低吟。
　　鸣蛇本能的做出应对，背后浮现出本体虚影，对金龙不断嘶吼。
　　一旁霄剑道人挑了挑眉，手中长剑也跟着蕴起了剑意。
　　吴妄问：“如此可信了？”
　　鸣蛇秀眉紧紧皱起，很想反问一句‘信什么’，但见吴妄表情冷冷淡淡，目中带着几分不耐。
　　仿佛，她看到这小金龙的化身，就能明白什么。
　　可，需要明白什么？
　　就听吴妄道：“凡天地种种皆有其理，凡万物于天地自有其道，有些话我只能对你点到即止，你能懂就懂，不能懂也不必深究。”
　　鸣蛇表情略微有些疑惑。
　　她问：“你莫非，与天宫诸位大人有关？”
　　吴妄满脸讳莫如深。
　　一旁霄剑道人差点笑出声，但此刻也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吴妄说的‘那事’，他早已知晓。
　　鸣蛇有些懵懵然，她身形向前走了几步，仔细感受吴妄身上的气息。
　　星辰……星空……
　　是神力波动，不错，这是神力波动。
　　鸣蛇突然想到了什么。
　　大司命对吴妄的恨意有些反常，而少司命几次犹豫，都不愿对吴妄出手；
　　而吴妄又在帮助人域对抗天宫，几次破坏了天宫的计策，人域之中还流传出了小金龙是下一任人皇的消息……
　　这无妄子竟能吸纳神力，有这般化身？
　　‘莫非，这是哪位大人设下的伏笔，让自己成为下一任人皇，从而直接瓦解人域？’
　　鸣蛇这般念头一起，心底的疑惑豁然畅通。
　　她看向霄剑道人，却依然不放心地道：“如此，这人如何处置？不如我将他杀了，然后将你打伤，如此做个遮掩。”
　　吴妄心底长蘑菇般冒出了一个个问号。
　　这鸣蛇想哪去了？
　　霄剑道人笑道：“若想取我性命，你自动手就是。”
　　随之，他却对吴妄传声叮嘱，让吴妄稍后不要随意出手。
　　死一个，总比两个都折在这里强。
　　但吴妄此刻向前半步，与霄剑道人并肩而立，叹道：“果然，你在天宫等阶太低，无法知晓这些隐秘。”
　　鸣蛇心底不由得疑惑重重，看吴妄的目光也少了杀意，多了几分疑惑。
　　“既然如此，”鸣蛇淡然道，“我且拿了你杀了这道人，去天宫请功或是请罪。”
　　吴妄冷笑道：“倒还真是一条忠犬。”
　　“你果然在诓我。”
　　鸣蛇那修长双目中满是怒火，袍袖一甩，化作数百丈长短的巨蛇，对两人张口嘶吼。
　　吴妄道：“速战速决。”
　　霄剑道人嘴角微微抽搐。
　　速战速决在这里的意思，是劝他早点被鸣蛇吞了吗？
　　“可惜，此地无法感应到火之大道，”霄剑道人轻叹了声，“不然燃烧神魂与剑道，未必不能斩了这鸣蛇。
　　可惜，可惜。”
　　一连两个可惜，霄剑道人身周涌出淡淡青光，自身气息提了一截。
　　这必然是用了亏损本源、提升战力之法。
　　人域，有大量相关的典籍。
　　他一声剑啸，不等鸣蛇再次起势发难，拽着百丈气剑直直前冲。
　　鸣蛇一改此前突袭之策，身周出现了道道乾坤裂缝。
　　这些裂缝，宛若笔法大家挥洒出去的笔墨，纵横交错，对霄剑切割而去，霄剑道人身形上下飞舞，以剑道强渡虚空，自身却被震的几欲吐血。
　　鸣蛇得天宫赐下掌控乾坤的神通已久，这般运用早已驾轻就熟。
　　鸣蛇蛇尾一甩，凭空凝成了漫天‘箭雨’。
　　仔细去看，却见这箭雨不过是乾坤出现的细细褶皱，其威能却远非真正仙宝箭雨可比。
　　“大江自天垂！”
　　霄剑口中大喝不停，身形快速左右滑动，带出漫天残影，甩出无数剑气，与这鸣蛇正面对轰。
　　以剑抚乾坤！
　　一抹金光突然自高空绽放，鸣蛇豁然抬头，却见吴妄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空中。
　　他背后带着一双祈星术凝成的光翼，披着金鳞自空中强行坠落，就宛若给包裹自身的金龙插上了双翅。
　　道兵星辰剑，点出道道剑光，又将无数剑光收归剑身！
　　鸣蛇昂首冲天而起，与金龙正面相撞。
　　霄剑道人斜斜前冲，一剑斩向鸣蛇脖颈，鸣蛇浑身鳞片光芒大作，乾坤破开了一面面黑乎乎的大洞，却以虚空为盾！
　　霎时地动天摇，那金龙与鸣蛇正面厮杀，霄剑道人拽着巨剑自侧旁掩护。
　　吴妄咬牙硬挺。
　　此刻他必须斩掉鸣蛇，从此地脱身，尽快联系上母亲！
　　念及于此，吴妄双目神光越发凶狠，那金龙虚影对着鸣蛇凶猛扑抓，金龙爪痕就是吴妄划出的剑光。
　　斗不过片刻；
　　战不过百回。
　　那鸣蛇身躯突然缩小，蛇首上方浮现出人形虚影，她纤瘦的手指划过，乾坤宛若折纸般对吴妄挤压而去。
　　乾坤囚笼！
　　一点寒光绽放，霄剑道人抓住时机，全力一剑斩向鸣蛇脖颈。
　　但鸣蛇瞬息间化作千丈长短，错开自身要害硬抗霄剑道人一剑，涨大的蛇首将吴妄身周的金龙虚影一口咬住。
　　这一大一小的身躯变化，几乎是在刹那间完成！
　　金龙仰头咆哮，吴妄口喷鲜血，身周星光爆涌，勉强冲出金龙虚影。
　　鸣蛇的巨嘴边缘，几乎贴着他的长发划过。
　　吴妄的身影路过了水池般的蛇目，毫不犹豫的就是一剑前刺。
　　但鸣蛇反应神速，蛇首撞来，将吴妄身形直接撞飞！
　　“孽畜！”
　　霄剑道人一声大骂，试图将鸣蛇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但鸣蛇不为所动，只是要追杀吴妄，这道人不顾一切冲向鸣蛇蛇首。
　　剑光刺破鸣蛇鳞片，向上一路疾驰。
　　鸣蛇吃痛，双目化作血红，嘶吼声中对霄剑扑咬而去。
　　霄剑顿时险象环生，却并未退后，一人一剑一大道，与这天宫培养出的凶神正面拉开大战。
　　若此时有退路，他早已呼喊让吴妄先走。
　　这狭窄的天地，成了弱者的囚笼。
　　吴妄身形自空中划过，重重地砸落在了一片沙地中，‘打水漂’般留下了一连串的坑洞，又拉出了数十丈长的划痕。
　　稳住身形的一瞬，他扭头喷出一口黑血，浑身气息起伏不定，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想站起身来，但浑身骨头宛若散架一般。
　　项链中的神力不断滋补他全身，此刻竟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甚至，意识都有些迷离，目中带着少许茫然。
　　鸣蛇的正面一击，此时尚只能勉强与稍弱超凡一战的他，如何承受的住？
　　这怎么办？
　　吴妄心底反复问着自己。
　　项链没有反应，炎帝令没有反应。
　　小天地间，蛇鸣阵阵，羽翼带起的铿锵金石之声，越发刺耳。
　　与之相对的，却是霄剑道人那越发无力的怒喝声。
　　吴妄挣扎着，他也不知自己挣扎了多久；或许只是一阵，或许用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全身伤势。
　　剧痛让他几乎昏迷，却也只能咬牙硬挺，嚼碎了嘴里塞着的丹药。
　　一缕清气支撑，让他慢慢坐了起来。
　　可刚起身，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却是浴血的霄剑道人，自空中无力砸落，摔在了十多丈之外的沙丘上。
　　霄剑双眼瞪圆，嗓子间发出一声声‘嗬嗬’的声响。
　　手中长剑已断，切口处还有乾坤大道的痕迹。
　　再看那鸣蛇，此刻同样浑身伤痕，但这些伤势对她而言并不算重。
　　蛇目中，已满是冷意，它缓缓前冲，蛇嘴张开，其内已有一团黑光在闪耀。
　　凶神已经不顾一切，它骨子里嗜血的本性已被大战激发，哪怕此刻有人在它耳旁说，杀了吴妄会引发天地动荡，它依然不会有半点犹豫。
　　天地？生灵？与它何关？
　　死亡的威胁，笼罩在了吴妄全身。
　　这就是绝境吗？
　　“啊——”
　　霄剑道人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挣扎着站起身来，拄着断剑，踉踉跄跄，却再次迎向鸣蛇。
　　吴妄坐在那，双目中满是茫然。
　　真的有用吗？
　　他并非畏惧，但这般去做，真的有用吗？
　　必死之局……无妄之灾终于落在了自己身上……
　　其实已经是死过一次之人，所以此刻就十分平静吗？
　　莫名的，吴妄眼前好像看到了一朵小花，那小花随风而逝，却是他眼前出现了幻影。
　　‘霸儿。’
　　母亲站在走去大雪之巅的入口处，穿着长裙的她，成为日祭的那天是那般美丽与圣洁。
　　她转过头，对自己微笑着挥挥手。
　　‘以后母亲不在身边，要照顾好自己和祖母唷。’
　　‘无妄兄。’
　　泠小岚的身影莫名浮现在他面前，她带着面纱，杏眼中满是亮光，对吴妄小声说着。
　　‘这次一起，可以吗？’
　　画面再次闪烁。
　　吴妄道心突然宁静了下来，他看到了那棵在夜晚散发着淡淡光亮的神树，看到了树杈上轻轻晃着脚丫的少女，看着她嘴边无邪的笑意，以及故作的高冷。
　　‘才不要与你认识呢。’
　　‘我叫女娃，他们现在叫我精卫，两个名字反正都不喜欢。’
　　‘嗯，下次见。’
　　吴妄下意识想去触碰，但疼痛刺激着他，眼前画面突然被撕碎。
　　那是，烛龙回归。
　　是天帝苏醒。
　　是神战开启，是人域破碎。
　　自己拥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天地震颤中烟消云散。
　　我……
　　我吴妄！
　　他眼底满是血丝，双拳紧紧握住。
　　星空深处，星神神殿。
　　苍雪微微攥拳，扶着的宝座扶手突然炸碎，她站起身来，目中已泛起了冰蓝色神光。
　　既是这般，毁……
　　轰！
　　星神神殿突然震颤。
　　六位按六芒星方位站立的日祭同时抬头，苍雪也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去。
　　星神大道，突然暴动！
　　人域，东海之滨。
　　不断探查天地各处的几位高手，此刻同时睁开眼，看向了大荒正北方向。
　　天宫，各处神殿。
　　一名名尚未重新沉睡的先天神，朝着北面天空眺望。
　　“星神似乎有些愤怒了。”
　　“谁触怒了星神大人？”
　　“不关我们的事，莫要踏足北野。”
　　小天地中。
　　霄剑道人一步步前行，拖着长剑，目中满是决然，是快意，是无怨，亦是无悔。
　　他想大骂两句，又不想浪费力气。
　　哪怕在此时，哪怕只有一分法力，那也要用在剑上。
　　极致一剑，最后一剑！
　　霄剑道人一步踏前，那鸣蛇口中的黑光即将爆发。
　　正此时！
　　小天地突然开始不断震颤，土石朝空中倒飞，天空之中星光暴涨，仿佛一整片星空挤在了这狭窄的角落！
　　鸣蛇浑身一个激灵，本能驱使，它突然有了退意，蛇目紧盯着霄剑道人身后。
　　霄剑道人此刻也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强横波动所惊，扭头看去，却见吴妄不知何时已低着头漂浮到了半空。
　　染血的长发贴在吴妄身上，原本被撞的干瘪的身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恢复。
　　无数星辰送来银色神光，神光凝成了一抹虚影，浮现在他背后。
　　那虚影，人身、蛇尾、背后有着一双羽翼，此刻也被染成了金色。
　　天地间不知是谁在吟唱。
　　星辰成片成片的不断闪耀，奏出了一曲闪耀之光。
　　吴妄慢慢抬头，那人身蛇尾的女神同时抬头，二者齐齐睁开双眼！
　　他双目中镀了一层厚厚的银芒，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星空神殿，星神捂着胸口的右手离开伤口处，五指虚握，抓住了一把星光凝成的长矛。
　　“我说了，”吴妄淡然道，“速战速决。”
　　神人同魂。
　　星空无尽！
　　吴妄虚握的左手向前猛地一掷，星空深处的星神将手中长矛抛入虚空！
　　鸣蛇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它要立刻逃遁，可它刚要有动作，天空之中星光闪耀。
　　一道道光柱打落，将乾坤封锁，将鸣蛇定在原地。
　　瞬息未过！
　　小天地外层那莫名的道韵被戳破，天空塌陷，一抹银光自虚空之中爆发，那长矛横穿而出，对鸣蛇当头刺落！
　　鸣蛇身躯骤然涨大，故技重施要避开自己的要害，但那长矛横跨乾坤、镇压乾坤、破碎乾坤，朝鸣蛇碾压而来！
　　这狭窄的天地几乎被直接刺穿，鸣蛇被直接钉在原地，冰冷的鲜血溅出数百里之远。
　　它还要挣扎，却见一抹银光已是闪至此地，一把长剑抵在了它眉心正中。
　　鸣蛇勉强看到了，吴妄手持长剑、赤膊悬在自己额头前。
　　死亡的威胁，已洞穿了大道。
　　这时，吴妄胸口项链轻轻闪烁光亮，母亲有些着急的嗓音已在吴妄心底响起。
　　星神神力，也已被母亲接手掌管，继续笼罩此间。
　　吴妄一剑刺了下去，鸣蛇浑身轻颤，却被长矛死死钉住，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他如九幽冷风般的嗓音，就这般响起：
　　“死，或者交出神魂。”


第二百一十一章 负心汉、大萝卜、大猪蹄！
　　破开大洞的小天地中。
　　浑浊的气息自天地的破洞中不断外泄，因此处天地大道不显，乾坤自行愈合的速度太过缓慢。
　　鸣蛇那庞然身躯被银色的长矛钉在大地之上，那双蛇目之中已没了惊恐之外的其余色彩。
　　吴妄前抵的长剑再次向内深入数寸，其上蕴藏的精纯神力即将爆发。
　　他不会有任何犹豫，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鸣蛇近乎来不及思考，生死只在瞬息之间，那剑上即将爆发出的神力，能轻易碾碎它的本魂……
　　远处，霄剑道人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血袍与披散的长发，随着天地间的狂风，正不断向后飘着，飘向了天地破洞的方向。
　　巨蛇如山脉；
　　它眉前悬浮的身影何其渺小。
　　霄剑道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此刻道心都有些空冥，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那杆从天边坠落的长矛正缓缓化作银白色的神光消散。
　　鸣蛇那庞大的身躯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那名此前虚、实现身过数次的妖娆女子。
　　她此刻无比凄惨，胸前破开大洞、自身神力枯萎，浑身不断轻颤，眉心滴答着鲜血。
　　吴妄挽了个剑花。
　　背后的女神虚影悄然消散，天空中的星辰渐渐隐去。
　　鸣蛇化作的女子临空跪伏，慢慢匍匐在地，白皙的肌肤下飞出了一缕缕白雾，这些白雾于吴妄面前汇聚，凝成了一颗宝珠。
　　吴妄双手结了个复杂的手势，打在这宝珠之上，而后将宝珠一口吞下。
　　同一时刻，吴妄精、气、神同时上扬，身周有浓烈的神光涌动。
　　鸣蛇可惨了，此刻直接昏迷了过去；伤口不断向外流血，面色苍白如纸，嘴唇都有些发紫，哪有半点她最初与吴妄碰面时，于云上缓步而下的风采？
　　吴妄扭头看了眼霄剑道人，眼底神光褪去，扯了个难看的笑容。
　　“别杀，收的坐骑，伪乾坤大道也挺好用。”
　　言罢，吴妄双眼一闭，手中道兵星辰剑自空中滑落，身形朝着地面直直坠落。
　　霄剑道人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接，但他刚迈前几步，也朝着地面狼狈扑倒。
　　这一瞬。
　　天空中的破洞闪过一抹灰影，吴妄身形被两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托住，又被随意拎起。
　　霄剑道人摔了个结结实实，趴在那一动不想动。
　　他勉强抬头看去，见到了那身着蓑衣的背影，不由得松了口气。
　　“陛下……”
　　他闭目昏迷，元神光芒黯淡，自身气息奄奄。
　　那灰影再次闪烁，将霄剑与鸣蛇化作的女子一同卷走，极快地窜出了小天地的破洞。
　　神农前脚刚走，又有数道身影撕开乾坤而来，降临这方小世界。
　　为首那女子身着白裙，却是天宫之少司命。
　　看着此地那正在汇聚的‘血湖’，感受到了鸣蛇残存的气息；她俏脸上带着少许困惑，喃喃道：
　　“星神大人的神力？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还有，那霄剑道人与无妄子，竟能将鸣蛇击败……应当是有人域高手率先赶来，比他们早了一步，救走了无妄子，掳走了鸣蛇。
　　“大人，”她身后的小神低头问询，“咱们是否要搜寻鸣蛇神的下落。”
　　“回去吧，她已落在了人域手中。”
　　少司命淡然说了句，注视着天边的破洞。
　　这处小世界就算不会因那破洞坍塌，稍后也会因清浊二气的大量流逝，变成一片死地。
　　这般小世界，大荒附近多不胜数，还有不少其内生活着数量众多的生灵。
　　“可惜了。”
　　少司命轻叹了声，纤指划开前方乾坤，带着那几名小神自行归去。
　　……
　　吴妄与霄剑被人皇陛下接回人域的消息，很快就在人域众多高手中传开。
　　至于，吴妄是不是重伤昏迷，带回来的是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很少有人会去关心。
　　毕竟大部分修士与吴妄，此刻并没有直接的交集。
　　人皇陛下将吴妄和霄剑道人，以及一名女子放在仁皇阁总阁后，就自行离去。
　　此时人域各处正十分忙碌。
　　东南域战罢，有一系列的内勤外务需要处置，更别说此前派出去的三路大军，此时还未能平稳回归人域。
　　不过，从总体局势来看，问题已经不大。
　　此刻人域众高层需要提防天宫发难，更多是将目光投去了北部边境。
　　同样是重伤，吴妄、霄剑道人、鸣蛇在仁皇阁总阁得到的待遇，却是全然不同。
　　昏迷不醒的吴妄，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林素轻接走，又有大批刑罚殿执事围在旁边，端茶倒水、送丹送衣，忙的不亦乐乎。
　　那重伤濒死的鸣蛇，自是被仁皇阁高手认了出来。
　　若非鸣蛇身周包裹着一层，来自于人皇陛下的道韵，他们定要出手将鸣蛇大卸八块。
　　但，有神农陛下的道韵护持，他们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便将鸣蛇镇压在了总阁大狱中，由十数位高手严密监察。
　　霄剑道人就比较凄惨了。
　　还保存着一缕意识的霄剑，被人七手八脚塞了一嘴的丹药后，又被一群老前辈围了起来，开始问他此前发生了何事。
　　霄剑道人当真不知，吴妄招来一支长矛、近乎秒杀鸣蛇之事，到底能不能对外言说。
　　他只能含糊其辞，说自己与无妄子同心协力，与那鸣蛇大战了几百回合，最后是无妄子打出了决胜之机，且看样子是收服了这头凶神。
　　一时间，留守仁皇阁的众高手直吸凉气。
　　总阁所在整个山头的气温，都被这群大爷大妈吸的上升了不少。
　　吴妄的住处热闹了半天，最后还是只剩林素轻在那忙前忙后。
　　她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擦洗着吴妄的身体，将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土清洁干净，又帮他换了一身宽袍。
　　看着吴妄昏睡的面容，林素轻轻轻叹了口气。
　　“师叔……”
　　鼓了鼓嘴角，她小声唤了句：“少主？”
　　吴妄自是没有回音。
　　想了想，林素轻本着严谨求实的精神，用纤指凝了一颗水球，对吴妄当头砸下。
　　伴随着哗哗的水声，吴妄依然睡的昏昏沉沉，没有任何回应。
　　林素轻略微松了口气。
　　自己刚才对少主的一番身体接触，并没有加重少主原本就有的昏迷。
　　此刻，她隐隐感觉到，吴妄的这般状态，有些似曾相识。
　　当初在北野时，似乎也出现过这般情形。
　　如果将吴妄平日里的神念之力，比作是滔滔江河；
　　那吴妄此刻的神念，就是钟乳石末端缓慢凝聚的水滴，每一滴的落下，都仿佛在说‘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发生了何事？
　　少主怎么又透支了？
　　林素轻不由得抬手扶额，思索着这般情形。
　　很快，她就搬来了一张座椅，坐在床榻旁端起一本书卷，等待着吴妄醒来。
　　‘这次，又不知要多久。’
　　又过了几个时辰，这阁楼顿时热闹了起来。
　　东方沐沐最先赶来，带着她的耳鼠，以及那小人国的小人儿小灯。
　　而后便是泠小岚、季默、林祈、乐瑶，急急忙忙赶到了仁皇阁总阁，看到了熟睡的吴妄后，各自长长地松了口气。
　　泠小岚冲到床榻前，虽然很想径直坐在床边，但她身子下意识地保持了三寸间隔。
　　她凝视着吴妄，小声唤了两声：
　　“无妄兄，无妄兄？”
　　一旁林素轻有些欲言又止。
　　林祈眼圈一红，那英俊偏柔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微笑。
　　季默呲牙在林祈肩头打了一拳，笑骂：
　　“放心了吧？我就说了，无妄兄吉人自有天相！”
　　林祈微微叹息，又小心翼翼走去了床榻前，身体前探、观察着吴妄的神情。
　　“素轻姑娘，老师他……”
　　“应该是发动了一些对神念需求较大的神通，”林素轻道，“不必太过担心，刚才已经有几位医道前辈来看过了，少爷不仅没事，身躯神魂还更强了几分。”
　　“那就好，那就好。”
　　林祈笑叹几声，又端正身形，对吴妄深深做了个道揖。
　　他道：“老师，弟子无能，被天宫所擒，让您和父亲以及各位前辈挂念担忧，险些酿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弟子心中有愧，这就回去闭门修行，力争早日真仙、天仙，在人域需要弟子时，可以与各位前辈并肩而立。”
　　言罢，林祈三做道揖，顺势对林素轻与泠小岚告别。
　　季默带着乐瑶向前来，也是温声关切了几句。
　　只不过吴妄睡的昏昏沉沉，没能给他们半分回应。
　　噗噗噗！
　　一只飞鸟自乐瑶肩上飞出，落在了吴妄头顶的软榻扶手上，低头凝视着吴妄。
　　那般旁若无人，出神又专注，一直到，那张小圆脸出现在了飞鸟侧旁……
　　“呀！？”
　　沐大仙手疾眼快，一记‘小胖手’对飞鸟抓去。
　　飞鸟扑扇翅膀刚要逃离，却被沐大仙双手绽出的仙力包裹，只能喳喳求饶。
　　沐大仙嘻嘻笑着，搓着小手缓缓逼近，两只圆眼笑出了‘滑稽’的形状。
　　这羽毛光彩靓丽的飞鸟左边翅膀张开，右边翅膀捂着身前，满是紧张地看着沐大仙。
　　“东方前辈不可！”
　　乐瑶及时出声，向前护住了这只飞鸟，忙道：“这是一位前辈高人所化，她受了重伤，尚未完全复原，辈分比咱们都高了许多呢！”
　　“真的假的？”沐大仙略微歪头。
　　飞鸟在那不住点头。
　　泠小岚也道：“自是真的，这位前辈此前是被人皇陛下所搭救，她的飞羽之下还藏着人皇陛下的一道护身符，便是超凡想伤她，都会被这护身符挡下。
　　想来，这飞鸟定是为人域做出了卓绝的贡献。”
　　飞鸟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人皇陛下……”
　　沐大仙嘟囔着，此刻的气势已是颓了。
　　那飞鸟抖了抖翅膀，亮出左右两根回转着七彩流光的羽毛。
　　这便是那护身符。
　　“您真的是人域前辈？”
　　飞鸟得意地仰头，两只翅膀掐着腰，叽叽喳喳地喊了一阵。
　　乐瑶在旁道：“这位前辈久闻无妄兄长之名，所以前来小住一阵，养些伤势。”
　　季默道：“有人皇陛下的大道相护，自不可能有问题的。”
　　沐大仙满脸懊悔的低头认错，不断朝门口瞄着，随时准备溜人。
　　林素轻笑道：“既是人域前辈，咱们可莫要失礼，沐沐你此前冲撞前辈，现在就罚你去做个小些的床铺，为前辈安置住处。”
　　沐大仙微微歪头，很快就是眼前一亮。
　　不就是做个鸟窝嘛！
　　抓住耳鼠、拽上小灯，一溜烟跑出此处阁楼，扎进了不远处的疏林之中，林间顿时响起了‘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飞鸟长长地松了口气。
　　差点，她就以为自己遇到了煞星。
　　林素轻在旁与泠小岚温声问候了几句，后者言说了些许东南域大战的情形。
　　那飞鸟在旁歪着头打量这两个人。
　　她又不笨，自也不傻，如何看不出，这两个人都对躺着的年轻男人，有那么点意思。
　　尤其是这位修为较低、尚未成仙的女子，话语中自然而然透露出了，与吴妄十分亲密的关系。
　　而这位泠仙子，自己此前就听了一路‘无妄兄’如何如何，也听闻了那个小小的传闻。
　　未来准人皇，以及天衍圣女，未来人皇的准道侣。
　　嗯……
　　飞鸟站在软榻的扶手上，低头看着吴妄。
　　若她是人形模样，此刻定是鼓着小嘴，目中满是埋怨，随后感慨几声人心多变，这才几年呀，当年那些海誓山盟、喊什么‘我一定去找你’这种话，都是骗人。
　　不对，是骗鬼的话！
　　可她此刻是飞鸟的模样，还是一只羽毛间满是灵气的可爱飞鸟，也不能表达出什么情绪。
　　想展翅就此飞走，但又瞧见他昏睡中可怜模样，心底满是不忍。
　　‘罢了。’
　　飞鸟心底轻声叹着。
　　‘便在此地等他醒吧，若他没事，自己再回去父亲身旁相伴。
　　如今他身边却是不缺人陪着呢。’
　　随之，这飞鸟踩的稳了些。
　　林素轻在旁看了过来，有些好奇地眨眨眼，立刻去侧旁搬来了一只座椅，让这位前辈能安稳‘入座’。
　　她继续盯着吴妄，一直没能挪开目光。
　　……
　　一晃月余，吴妄却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人域与天宫之战，在四海阁刻意散播之下，已在九野传的沸沸扬扬。
　　人域大胜，击杀雷暴之神与另外两名先天神，夺走了雷暴之神的神器，全歼云上之城天宫神卫，以及羽民国精锐。
　　第三总殿的覆灭，只是边角的战绩罢了。
　　当然，人域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三十多位超凡献祭自身，燃烧了自我。
　　哪怕他们已临近大限，却也是壮烈牺牲，其名在人域广为流传，为世人铭记。
　　天宫一方自是‘猛烈’反应。
　　先是筛选百族高手，召集百族大军，又是群神在天宫之上现身，十日盘旋于中山。
　　但最终，天宫并未对人域发兵，似乎还在等待什么时机。
　　季默乐瑶夫妇并未久留，他们如今各有自己的事要忙，季默要跟着家族长辈修行。
　　——当然，不是学习女工，以及脂粉如何才能在脸蛋上更服帖。
　　乐瑶是下一任破日宗宗主，平日里也要忙着处理宗内事务。
　　好在两边家长都十分开明，他们小两口并不会聚少离多，要么是季默在破日宗久住，要么是乐瑶回季府歇息一段时日。
　　那腻歪劲，只让人感慨，两人许久没有喜讯传来，八成是因少司命暗中对他们下了黑手。
　　林祈回家中闭关，泠小岚自是住在了吴妄身侧，每日修行、打坐，等待着吴妄醒来。
　　陆续的，杨无敌等人也来了此地探望，大长老也就近住在了吴妄身侧，继续肩负起了护卫之责。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吴妄的面色渐渐红润了起来，自身神念也终于从断断续续，完全接续上了。
　　他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
　　当时的情形十分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吴妄的身躯被鸣蛇那巨型脑壳撞了一下，抛飞出去的过程中，触发了身上的怪病，先昏睡、又被连续撞击所惊醒。
　　总之，吴妄当时是有些懵懵然的，甚至眼前一度出现了‘走马灯’。
　　正是这种茫然的状态，勾起了他对绝望的记忆，让他整个人处于崩溃与疯狂的边缘。
　　要么自我退缩后退半步，心神直接崩溃；
　　要么疯狂一把向前踏步，对绝境奋力一击。
　　吴妄选择了后者，因为在那‘走马观花’时，他发现自己在这世上，已有了许多无法割舍的情感。
　　父母、亲友、知己、红颜，还有自己给过了许诺的那个少女。
　　所以吴妄不顾一切要活下来，不计后果地燃烧自身神魂，强行激活了星神身躯……
　　若非吴妄最后吞噬了鸣蛇献出的本源与神魂之力，自身定然大损。
　　还好，母亲大人及时发现了这一点，劝住吴妄，留下了鸣蛇一命，并让吴妄用远古秘法掌控了鸣蛇、汲取了鸣蛇本源。
　　这是神战之中，许多神灵都会用的‘以战养战’之法。
　　今后，若吴妄身死，鸣蛇便是魂飞魄散。
　　若吴妄起了杀心，只需对鸣蛇画出一个简单的符箓，就可取鸣蛇性命。
　　且这般禁锢的时间一久，吴妄可直接将鸣蛇炼化，化作大补之物。
　　这听起来有些残忍，毕竟杀人不过头点地、杀蛇不过一锅羹，但这就是诸神之战中诞生的神术。
　　先天神的手段罢了。
　　谁都不曾想，吴妄这次睡过了三年又九个月，方才有了要醒来的迹象。
　　鸣蛇的伤势都已恢复的七七八八，在地牢中每日打坐，出神，表情总归有些落寞。
　　这日，刘百仞带着几位人域老前辈，前来看望了刑法殿殿主，带来了仁皇阁上下，对这位年轻殿主的关切与问候。
　　林素轻忙前忙后，又是端茶倒水，又是言说吴妄的近况。
　　其实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这几年已是说的有些倦了。
　　但阁主来问，林素轻总归是要做一番总结的。
　　“挺好的。”
　　“没什么大事。”
　　“估计很快就会醒了呢。”
　　他们大多都没注意到，吴妄身侧多了一只灵秀的飞鸟。
　　但这只飞鸟，却在仔细观察着他们。
　　吴妄软榻旁的鸟架上，她舒舒服服地趴在鸟窝中，每日除却对着吴妄出神，就是闭目睡觉，三年来只飞走了十多次。
　　有时候她也会睡几天几夜不醒，身周偶尔也会有仙光流转。
　　但此前，她为自己编的那个‘人域老前辈’身份，完美遮掩了这些异象。
　　观察的久了，飞鸟大概明白了，吴妄现如今的生活圈子。
　　他是一家魔宗的宗主，又是仁皇阁的刑罚殿殿主，更是为人域做了一系列大事。
　　北抵天宫，南镇百族。
　　他确实是做出了一番功业。
　　这不免让飞鸟心底泛起少许崇拜，又觉得他本就是这般出色之人，整个人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但这份愉悦的心境，总归是保持不了多久。
　　这才几年呀，这家伙身边的女子，是不是太多了。
　　这位素轻姑娘就算了，她以侍女自居，忙前忙后操持了不少大事，更像是管家一般。
　　‘他毕竟是大氏族少主，如今又是位高权重，总要有人在身旁照料饮食起居，这姑且算是合理。’
　　但……
　　那位灭宗妙长老怎么回事？
　　本身就已是那般妩媚，还修了媚功，前来探望了三四次，还时不时拿宗主夫人这种事开玩笑。
　　还有这位泠仙子。
　　这是一位极其出众的仙子，飞鸟都觉得她身上宛若散发着光亮，忍不住想去亲近。
　　更要紧的是，这位泠仙子明显是对这家伙动了心的；竟然直接在此地住下，也不怕外人说什么闲话，仿佛默认了两人的关系一般。
　　这几年来，泠仙子每日都在楼上的房中修行，时不时会现身在软榻旁坐一阵。
　　且飞鸟敏锐地发现，每次泠仙子现身，素轻多是刻意避开。
　　准人皇，与未来人皇准道侣……
　　呸！负心汉！大萝卜！
　　飞鸟委委屈屈地想着。
　　她向往的感情，应是父母那般。
　　神农与听訞互相扶持、共同走过风风雨雨，相伴到老、同穴而眠。
　　可现在，走上神农之路的是这家伙，走上听訞之路的却是泠仙子。
　　飞鸟也想过就此一走了之，但每次刚张开翅膀，又软下了心肠，觉得还是等他醒了再看看。
　　但……
　　此前来的那个名为刑天的北野壮汉，口中的妹妹如何解释？
　　此前刑罚殿执事送来，要给素轻姑娘打个下手的青丘狐女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听那几位老前辈说起，什么无妄子收服的女凶神到底怎么回事？
　　飞鸟越想越气，趁着林素轻去沐浴，此地没有旁人守着，忽闪着翅膀朝吴妄额头落去。
　　“嗯？”
　　吴妄眼皮轻轻颤抖，双眼即将睁开，就看到了眼前有两只鸟爪划过，鼻尖被人轻轻啄了下。
　　眼皮一翻，刚醒来的吴妄瞬间昏睡了过去。
　　那飞鸟怔了下，随后想到了什么，落在吴妄身侧，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她也不能接触了吗？
　　怎么会？
　　也正在这时，吴妄似乎又在试图挣脱昏睡，且情绪有些激动，身体不断颤抖。
　　林素轻身影自一旁飞来，头发湿漉漉、只裹了一件宽袍，立刻抬手对着吴妄额头点出了一股水流。
　　清水的刺激下，吴妄双目睁开，整个人立刻坐了起来。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精卫！她来了吗？素轻，刚才是不是！”
　　“啾——”
　　飞鸟张开翅膀，发出一声有些激动的叫喊。
　　吴妄低头看来，见到是一只青鸟，嘴角的笑容迅速退却，略有些失意的苦笑了声，叹道：
　　“原来是我认错了。”
　　林素轻忙问：“少爷，怎么了吗？”
　　“刚才它从我头顶飞过去，我还以为回到了那个小岛上。”
　　吴妄讪笑了声。
　　那飞鸟仿佛眼角都带着笑，随之又想到了刚才的一幕，展开翅膀飞回了自己鸟架，若有所思。
　　“在哪捉的？还挺漂亮。”
　　吴妄纳闷道：“为何我碰到一只雌鸟都会昏迷？怪病加重了？”
　　“这是一位人域前辈呀，”林素轻忙道，“她是被送来这边的，应该是与沐沐一般，想看看在少爷身侧，能不能有机缘恢复伤势。”
　　“哦？”
　　吴妄扭头看去，盯着飞鸟仔细看了一阵。
　　不是她，她的神鸟模样，自己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根毛发都不会忘记。
　　“刚才得罪了。”
　　吴妄抚着还有些隐痛的额头，笑道：
　　“说来也对，她还有一百多年才能从蕴灵池走出来，出来以后应该是个婴孩。”
　　林素轻叹道：“虽说咱们寿元比较长，但一百多年也很远呢，不能提前些吗？”
　　“提前了对她影响不好。”
　　吴妄正色道：
　　“这已是从三百年缩减下来了大半。
　　最开始的时候，咱们陛下对我说需三百年，她才能重塑人身，走出蕴灵池。
　　后来我连续做了几件大事，老前辈为了给我奖励，每次都耗费本源注入蕴灵池中，这才有了如今的百年之期。
　　对此事，我耐心多得是，等等就好了，为长远计。”
　　林素轻吞吞吐吐地嘀咕道：
　　“那个，说句大不敬的话……少爷，您有没有考虑过，重塑人身可能并不需要三百年……”
　　“不可能，”吴妄笑道，“老前辈会拿自己女儿的事开玩笑吗？”
　　林素轻不由得一手扶额，小声道：
　　“少爷您平日里这么聪明，怎么到了这事上就有些拐不过弯。
　　真为了精卫殿下好，陛下才不会真的缩短蕴灵之期呀。
　　陛下是不会拿此事开玩笑，但这不妨碍，陛下用这招来鼓励您呀，您之前可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去做呢。”
　　吴妄：……
　　就听侧旁传来飞鸟振翅之声，这飞鸟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窗口飞出小楼，化作一抹青光直冲天际。
　　“果然是前辈高人，”吴妄赞叹一声。
　　随之，他挑了挑眉，开始思考林素轻说的这般可能性。
　　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老前辈给坑了！
　　不过吴妄并没有什么愤懑，也没半点委屈之感，反倒是会心一笑，慢慢躺了下来。
　　“唉，”吴妄道，“我岳父也不容易，还要去鞭策我前行。”
　　林素轻笑道：“少爷，我这就去通知他们您醒过来了。”
　　“别去，让我再睡会，还头疼。”
　　吴妄打了个哈欠。
　　“看了这么久星神的记忆，我需要静一静，缓一缓情绪。
　　刚刚那位前辈有名字吗？该如何称呼？”
　　林素轻怔了下，仔细回忆了一阵，言道：“这倒是没听前辈说起过……”
　　“无妄兄！”
　　略带惊喜的呼唤声自楼梯处传来。
　　那白影飘过，自有暗香袭来，吴妄的头疼都缓解了少许。


第二百一十二章 同、同、同修？
　　与泠小岚、林素轻没说几句话，吴妄就感觉颇为困倦，哈欠连天；
　　他打坐一阵，发现对恢复精神没太多效果后，索性又睡了一觉。
　　还好这次他只是睡了几天。
　　再次醒来时，因自身精神恢复，此前吞噬了鸣蛇些许本源之力，精、气、神胀满，再加之梦中看了几年星神的零碎记忆……
　　他……
　　又突破了。
　　凭主修的星辰之道，直接迈入元仙境后期！
　　众高手却纷纷表示对此已颇感习惯。
　　梦中悟道，就很没有实感。
　　待吴妄这次睡醒，身周道韵落下去，坐起身来才见屋外已满是人影。
　　那只此前飞走的鸟儿，正落回她的鸟架中，旁若无人地整理着自己身上的青色羽毛。
　　至于她此前去了哪儿、做了什么、揪了谁的胡子；
　　那并不重要。
　　吴妄看着这青鸟，心底泛起少许疑惑。
　　倒不是突然觉得这个青鸟太过眼熟，也不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他能感觉出，这青鸟体内蕴藏了不俗的力量，自身还有老前辈的道韵护持。
　　他疑惑的是——这前辈什么身份？
　　在这间阁楼中，谈的事那都是人域机密，这前辈能随便旁听吗？
　　随之他就释然了。
　　如果吴妄所料不错……
　　【这应该是岳父大人出手，保住了某位人域前辈的魂魄，使其化作了这般模样，与小精卫当年的情形相似。
　　但这位前辈并非残魂，境况要比小精卫好上许多。】
　　‘差不多应该是这样。’
　　于是，吴妄笑了笑，并未多注意这只青鸟。
　　他自是不知，自己昏睡时，青鸟在他床头鸟架上呆了三年；若是知晓了此事，或许能联想的更丰富些。
　　“无妄殿主醒了吗！”
　　“无妄身体可好些了？”
　　门外传来几声呼喊，吴妄打起精神，示意林素轻前去开门。
　　泠小岚自二楼本自要飘下来，见状又躲了回去。
　　她并不喜人多。
　　屋门拉开，大长老与霄剑道人同时迈步入内，其后跟着刑罚殿的几位高阶执事，以及仁皇阁今日并未轮值的不少高手。
　　不多时，这屋子内满是人影。
　　那青鸟略微歪头，下意识有些紧张。
　　正此时，一只小脸从旁边探了过来，东方沐沐举着两只小手，突然‘哇’了一声。
　　青鸟配合的用翅膀捂着胸口倒了下去，逗的东方沐沐咯咯咯笑个不停。
　　随之，青鸟顺势落在东方沐沐肩上，打量着屋内或站、或坐的各人。
　　吴妄抬起左手，一旁林素轻送来两枚玉符，却是她这几日整理的，有关人域和天宫三年来的各类消息。
　　值得一提的是，少主睡前并未交代过此事。
　　那只青鸟眨眨眼，越发觉得这位素轻姑娘颇为厉害。
　　“有点奇怪，这几年，天宫竟然没有后续报复？”
　　吴妄端着玉符如此嘀咕了句。
　　早已伤势痊愈的霄剑道人笑道：“对天宫而言，只要大道不丢就是小事，据说，他们已经开始造化新的雷暴之神。”
　　吴妄问：“那最近几年的天罚如何？威力减弱了？”
　　有仁皇阁老前辈出声道：
　　“天罚还在，但威力比此前最少弱了三成。
　　按陛下的旨意，各地原本没有把握渡劫的高手们齐齐冲关。
　　最近这三年，六百余位天仙境巅峰高手渡劫，这已是最近数千年来，一直忍着并未向前突破的高手，他们大半都已隐世。”
　　吴妄关切道：“伤亡如何？”
　　“天罚中伤亡六成，还有一成半自身底子不过关，未能突破瓶颈。”
　　霄剑道人喜道：“也就是说，在最近三年，咱们人域新晋了一百多位超凡境高手！何其壮哉！”
　　有老人笑道：“这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底蕴罢了，也不必这般欢喜。”
　　大长老道：“如此确实比九死一生要强许多。”
　　众人道：
　　“现如今，数不清多少天仙境高手，都在卯足力气感悟突破，原本还心有忌惮的他们，都恨不得在新雷神出世前凑一波热闹。”
　　“不错，这多亏了殿主奇谋，将那天宫大司命算计的死死的。”
　　“老夫听闻，那天宫诸神都对大司命表露不满，帝后羲和亲口下令，让大司命暂且放下权柄，于天宫静养。”
　　“大司命只是大道特殊罢了！”
　　众高手几句言语，不少老人已是忍不住开怀大笑。
　　回看三四年前，天宫降下七灾六祸，将人域搞的乌烟瘴气。
　　结果，东南域一役，打的天宫措手不及。
　　此前人域只能困守南野的窘境，已是宣告一去不返！
　　那些原本就对天宫积累了不少怨言的百族，更是明里暗里开始对人域示好……
　　吴妄心底悬着的石头，终归落稳了。
　　林素轻在旁捧来一件黑底银纹的长袍，吴妄用仙力摄过袍子，自顾自地套上。
　　他笑着走去窗边书桌，示意各位高手自行找地方入座，屋内的众人也随着他一同行走。
　　角落中，东方沐沐两只小手扒在桌边，那青鸟已跳到了她头顶的发包上。
　　沐大仙小声赞叹：“出题哒越来越威风了。”
　　那青鸟挪了挪爪子。
　　仿佛有个少女得意地轻哼了声，嘴角有着挡不住的笑意。
　　众人聊了一阵人域内外大事，见吴妄精神还有些欠佳，众高手便各自告退，仅有霄剑道人与大长老留了下来。
　　林素轻端来香茗，泠小岚自二楼现身。
　　泠仙子自然而然地走去吴妄身侧，拿出软垫、铺上仙光，坐在了吴妄身侧的木椅上。
　　“哎呀！疼疼疼！”
　　沐大仙捂着脑袋，抬头瞪着那只展翅飞起来的青鸟，急道：
　　“你抓人家脑壳干嘛！”
　　林素轻忙道：“沐沐，莫要跟前辈没大没小！”
　　青鸟低声啾啾，忙对沐大仙表示歉意。
　　沐大仙也非小气的性子，大大方方原谅了青鸟刚才不小心的行为，还主动把青鸟放回了头顶。
　　另一边，吴妄好奇的看了他们一眼，只道是沐大仙在玩闹。
　　他心里牵挂着正事，立刻扭头问：
　　“鸣蛇在何处？”
　　“地牢中，”霄剑道人摸了摸略带胡渣的下巴，问道：“无妄你当真要把她收为坐骑？”
　　“也不是非说必须是我的坐骑，”吴妄道，“一个听命于我的打手罢了。”
　　霄剑正色道：“鸣蛇是十大凶神之一，手上沾染了不少人族高手的鲜血，若这般让她进入仁皇阁，是不是有些……会招人说闲话？”
　　吴妄略微沉吟，也在思考此事。
　　“道友此言差矣。”
　　大长老笑道：
　　“远古时，咱们人族为了驯服、捕猎野兽，不也是多有损伤，但驯服了野兽之后以之为坐骑，却提升了自己的实力、宣扬自己的武力，更好的护持族人，这有何不可？
　　稍后只需注意，这鸣蛇只是坐骑，也只能是坐骑。
　　让她这个手上染血的凶神，成为替人域效命的奴仆，不正是对天宫最有利的还击吗？”
　　吴妄有些诧异地看着大长老。
　　妙某人今天说的话，倒是意外的顺耳。
　　平日里，大长老可是嫉恶如仇，今日却拿出了这般说辞。
　　显然，大长老精通乾坤术法，发现了鸣蛇的巨大价值。
　　吴妄道：“乾坤大道颇为玄妙，据我所知，这条大道并未有先天神诞生，天宫挑选凶神时，经过了重重考量，给予了凶神诸多神通。
　　比如那穷奇的窥探人心，夔牛的士气鼓舞，还有这鸣蛇的伪乾坤大道。
　　无论是，此前鸣蛇通过化身挪移整个圆顶驻军，还是这次，鸣蛇将我与道兄打的十分狼狈，她对乾坤的掌控，足以在某些时刻扭转战局。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若她有半分抵抗之意，就直接抹杀了她。
　　但她当时怂的飞快……咳！
　　两位，为何这般看我？”
　　“唉！”
　　霄剑叹道：
　　“可能有些话贫道不该问，无妄你当真太古怪了。
　　那都什么跟什么？
　　本来咱俩都不行了，突然又行了，你还对着鸣蛇主动出击。
　　还有你背后出现的那是嘛玩意？怎么就、就！哎！贫道当真不好说，但就是……这到底怎么解释！”
　　这道人一阵跺脚拍手，颇为急切。
　　吴妄正色道：“这是一种传承……道兄姑且可以这般理解。”
　　大长老笑呵呵地说道：“我家宗主不过是背景深厚了些，咱们陛下都与我家宗主为友，爷孙情深，能有什么古怪之处？是咱们见识太浅了！”
　　爷孙？
　　那青鸟有些紧张地收缩爪子，沐大仙不由得嘴角抽搐。
　　忍了忍了。
　　这小鸟抓人都这么疼，真身的实力怕也是不弱。
　　吴妄冷哼了声，淡然道：“我与陛下，那分明是翁婿之情。”
　　霄剑噤若寒蝉，大长老扶须轻笑。
　　抓疼了沐大仙头皮的鸟爪，终于放松了些。
　　泠小岚轻声问：“你伤势如何了？”
　　“没什么大伤，刚才不还突破了境界，”吴妄温声说着。
　　“那就好，”泠仙子正色道，“林兄有些内疚，此前已回了家中休息，仁皇阁已去信告诉他你已苏醒。”
　　吴妄道：“他内疚什么，是那少司命搞的事。”
　　泠小岚叹道：“许是觉得自身实力太低，牵连了大家。”
　　“无稽之谈！
　　咱们才活了多少年岁，那些对手活了多少年岁？”
　　吴妄摇摇头，又道：“我稍后就写封书信，仙子不必多担心。”
　　一旁，沐大仙的小眉头越皱越深。
　　鸟怎么了？
　　拿她脑壳练力气吗……
　　泠小岚道：“接下来可是要安心修行了？”
　　“自然，”吴妄伸了个懒腰。
　　泠小岚小声问：“那咱们是在此地同修，还是回灭宗老地方同修？”
　　吴妄随意道：“先在这里一段时日，再回灭……”
　　咔嚓！
　　一道闪电在青鸟背后划过，她宛若石化一般呆立不动。
　　同、同、同修？
　　还是老地方？！
　　“呀！沐沐你怎么流血了？！”
　　林素轻轻呼一声，连忙赶去东方沐沐身旁。
　　沐大仙此刻泪流满面，一缕鲜血自脑门飘到了脸颊，嘴角满是苦涩。
　　实不相瞒，她这个半步超凡，刚才突然察觉到了浓烈的危险，动都不敢动……
　　青鸟这才意识到伤到了这‘孩童’，连忙扑闪着翅膀飞了下来，不断对沐大仙点头赔礼。
　　一根彩羽落在沐大仙头顶，仙光流转，沐大仙伤势顿时愈合。
　　“前辈，”沐大仙小嘴一扁，“您放过我吧，我只是个七千岁的孩子啊。”
　　青鸟连连道歉，啾啾啾叫个不停。
　　林素轻这才松了口气，又有些奇怪地注视着青鸟，看着她这般反常的举动。
　　自家少主在这方面并不是太敏感；
　　但她这个偶尔会想啥时候能光明正大敲昏少主的家教，却嗅到了一丢丢不同寻常的味道。
　　青鸟？
　　鸟……
　　另一处角落，吴妄在那道了句：
　　“走吧，咱们一同去见一见鸣蛇，不用担心，现在我一个念头就可制住她。”
　　于是，吴妄带着泠仙子、霄剑道人、大长老，朝刑罚殿地下的地牢而去。
　　待他们走后不久，林素轻将沐大仙打发离开，盯着那只青鸟，突然露出了少许微笑。
　　林素轻道：“前辈，不如我们去楼上我房间，好好谈谈。”
　　青鸟歪着头想了想，展翅落在了林素轻肩头。
　　“啾！”
　　……
　　鸣蛇的伤势已恢复的七七八八，实力有所跌损。
　　吴妄来时，她正坐在地牢之中，身周束缚着十数条锁链、表情满是落寞。
　　神力凝成的长裙已没了色彩，双目被黑布遮掩，此刻也看不到目中藏了哪般神情。
　　一直到吴妄接近此地，她眉头终于皱了下。
　　隔着一重重阵法，鸣蛇已经感应到了吴妄的所在，嘴角露出了几分苦笑。
　　她到底招惹了哪般对手？
　　被困此地三年多，已经让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无妄子的突然崛起，天宫与北野星神的特殊关系……
　　当日出现在无妄子背后的女神，鸣蛇确信，那就是那远古闻名的星神。
　　天宫所传，远古大战末端，星神一力拖住了烛龙，拼着被烛龙重伤，将烛龙赶出天地，这才有了帝夋在瞬息间完成秩序建立，驱逐烛龙神系。
　　星神应该是远古神战第一功。
　　但天宫早有流言，说星神功高震主，天帝陛下对星神早有忌惮。
　　加上，星神独掌北野，不允许其他神灵接近，与天宫貌合神离……
　　在鸣蛇此时的理解中，无妄子就是星神之子，或是星神一手培养出的高手，特意来人域修行。
　　星神与人域已站在了一起！
　　如果真是星神出手，她鸣蛇输的并不冤。
　　更何况，此刻性命受制于人，无妄子一个眼神，都会让自己身受重创，甚至无法泛起反抗之心。
　　远古神咒。
　　这无疑又佐证了无妄子的身份。
　　门外传来了简单的对话声，是守卫此地的人域高手与吴妄在交谈。
　　紧接着，此地阵法一层层被剥开，吴妄在众高手拥簇下，推开了地牢的铁门。
　　大长老提醒道：“宗主，小心些。”
　　吴妄点点头，抬手握住项链，缓声道：“鸣蛇，又见面了。”
　　言说中，他屈指轻弹，蒙住鸣蛇双眼的法宝黑布自行消散，鸣蛇那双修长的双眼慢慢睁开，浅淡的眼眸颇为平静。
　　鸣蛇冷笑了声：“需要我喊一声主人吗？”
　　“可以。”
　　吴妄道：“尽量不要加什么情绪，我怕旁人误会。”
　　“你觉得自己说话很逗趣吗？”
　　鸣蛇闭上双眼，轻轻吸了口气。
　　“既然我没有身死的勇气，便是屈服于你的神咒，我有几个要求，你若答应我，我可心甘情愿做你的手下，供你驱策。”
　　“要求？还几个？”
　　吴妄淡然道：“你没有谈条件的余地。”
　　“你……”
　　鸣蛇睁开双眼，目中带着几分凶光。
　　吴妄抬起手指画了个符箓的起手式，那一横凝在空中散发出淡淡金光。
　　鸣蛇浑身不受控制的轻颤，目中却依然带着几分凶狠。
　　这是一场角力，谁先退步谁便失利。
　　吴妄已开始凌空写下第二个笔画。
　　鸣蛇身周神力在鼓荡，周围诸多高手早已拔高自身气息，大阵也已严阵以待。
　　吴妄自是有这般底气。
　　他刚才已是摸着项链，请母亲注视此处，随时告诉自己该如何制住鸣蛇。
　　只是……
　　吴妄并不知的是，冰神大人此刻只是分心看了这里一眼，发现那鸣蛇不过是外强中干，就将目光挪去了另一处所在。
　　苍雪正借星辰之力，观察着那两个与吴妄关系密切的女子。
　　那里可有趣多了。
　　……
　　片刻前，吴妄的阁楼，林素轻的卧房内。
　　林素轻开启房中阵法，心底略微犹豫，就已决定……先蒙一蒙、诈一诈。
　　“精卫殿下，对吗？”
　　青鸟微微一怔，展开翅膀飞去了一侧，身周涌动起浅浅的绿芒，又自绿芒中摇身一变，化作了绿裙少女的身形，对林素轻欠身一礼。
　　林素轻小嘴微张，瞪眼看着这人域传闻中的‘传说人物’。
　　真蒙对了！
　　这！
　　“少爷、少爷！你快！”
　　那少女顿时一急，身形飞扑而来，将林素轻的小嘴赶紧捂上。
　　“道友，我还不能与他相见！你莫要这般喊！”


第二百一十三章 ‘我与运道神不共戴天！’
　　‘少主实在是……’
　　卧房内，林素轻仔细打量着床边静坐的少女，不由得抬手扶额，表情略有些困惑。
　　她听吴妄说起过荒岛上的故事，也知自家少主心底对眼前这个少女恋恋不忘，许下过海誓山盟、转世之约。
　　但林素轻今日见到真人，总不免要在心底嘀咕少主几句。
　　‘精卫殿下这般单纯，他怎么下得去手的！’
　　瞧这少女，身形面容怎么看，都不过及笄之年；
　　俏脸略有些清瘦、纤手那般小巧，一双明眸宛若万年份水灵凝成的玉石，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微小的阴暗，让人无法在她面前泛起半点肮脏的念想。
　　如璞玉，但这璞玉却已不必再雕琢。
　　“您……”
　　林素轻开口呼唤，绿衣少女立刻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默默看着林素轻，等她开口说话。
　　她那双大眼水汪汪的，睫毛微微颤抖，柳叶弯眉又不显半分庸俗，那灵气几乎是要满溢而出。
　　‘少主实在是太不正经了，这般女子都要哄骗！’
　　“您坐着就好，”林素轻忙道，“我是少主的家教，其实也算少主的侍女，少主此前总是跟我提起与殿下相遇之事。”
　　绿衣少女不由得轻轻抿嘴，小声问：“他……经常会提起吗？”
　　“当然。”
　　林素轻双眼笑的如月牙弯弯。
　　“我与少主是在北野相识，当时是他想学人域修行法，后来少主救了我几次，又帮我师门报了大仇，我就暗自立誓做少主的侍女。
　　所以，殿下不必跟我太客气……哦对，我名素轻，吃素的素、轻飘飘的轻，姓是双木林。”
　　“我叫女娃。”
　　绿衣少女轻声说着：“不过这般名号是古时的了，那时还没这么多姓氏，母亲就是女娃女娃的喊我。
　　如今，我也不知自己该叫什么。”
　　“精卫呀，这名字多好听呢。”
　　“嗯，谢谢。”
　　她轻笑着应了声，能看出还是有少许紧张。
　　略微思索，精卫小声道：
　　“那看他如何喊我吧……这位姐姐，你要过来坐吗？
　　我其实并未与人接触过，也不知人情礼法，若是有冒犯失礼的地方，还请姐姐多担待。”
　　“哎，可使不得。”
　　林素轻连连摆手，却顺势坐去了床榻旁，嘴角都快飞上天了，却犹自道：
　　“殿下如何能喊我姐姐？嘻嘻，我只是服侍少主之人，与泠仙子、与殿下你，都是不同的，咱毕竟只是小侍女。”
　　嗯？
　　这姐姐怎么笑的这般奇怪。
　　“姐姐……”
　　“哎呀！”林素轻双手遮住脸蛋，“可别这般喊了，受不住，当真受不住。”
　　精卫微微歪头，额头冒出几只问号。
　　“姐……”
　　“嘤！”
　　呃，当代人族好像跟她们那个时代的人族，礼法、交流、性格、认知各方面，都有明显的不同呢。
　　林素轻笑了一阵，又迅速调整状态，端坐在精卫身旁。
　　“妹、嗯哼，殿下您刚才说，此刻还不能与少主相见，这是为何？”
　　精卫那浅粉色的薄唇抿了起来，眼底带着几分不安。
　　“我不知该如何见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还是这般模样……也已无法与他触碰。
　　他心底必会十分堵闷。
　　他其实对我说过，他最初对我有好感，便是发现能与我亲近，他觉得我是他世上唯一的解药。
　　后来才知，是因我当时只是残灵，绕开了他的怪病。
　　而今……”
　　精卫目光有些黯淡。
　　她便是化作青鸟，触碰吴妄也会导致吴妄昏睡。
　　林素轻忙道：“少主可不是这般对我说的，他都把你夸上天了呢。”
　　“这不一样。”
　　精卫微微一叹，目中带着几分苦闷，小声道：
　　“若我与他见面，他向前牵我的手便昏迷了过去，我便不再是最特殊的那个。
　　我与他今后，哪怕能相依相伴，他终归是有遗憾的。
　　我并不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
　　“哪有什么命中注定哟，感情这种事，都是靠自己争取的。”
　　林素轻抬手想拍拍精卫肩膀，但又觉得才刚认识，就有这般身体接触太过失礼，只能顺势撩了下自己耳旁一缕秀发。
　　她笑道：
　　“要听听我跟少主如何相识的吗？开始的时候，他可瞧不上本元婴道人呢。
　　没事就嫌弃我这、嫌弃我那。
　　你见过主动给女子送荀草的吗？这不是嫌弃我太普通了，当他侍女都差劲！
　　后来本元婴道人还不是凭借一点点努力，现在他的饮食起居、方方面面，都需我去打理，也不再提让我外出修行的话。”
　　精卫双眼顿时亮晶晶的，小声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林素轻淡定一笑，目中满是得色，开始说起了与吴妄最初认识的情形。
　　她没有刻意去美化什么，将吴妄当年那怼天怼地的刀子嘴详细道来，逗的身旁少女娇笑连连。
　　就在这卧房中，林素轻试图开导着眼前女子。
　　也不是图什么。
　　少主不能与女子接触已经够惨了，若心底挂念之人在眼前而不识，那未免惨不忍睹。
　　‘唉。’
　　林素轻心底一叹。
　　突然有种，在清风望月门带那些少年师弟师妹的既视感。
　　大概男女之间这点事，与修行、修为、阅历无关，都是那般患得患失，自生烦扰。
　　……
　　地牢。
　　吴妄看着面前跪伏的凶神，嘴角露出轻松的微笑。
　　驯服这么大的一条巨蛇，当真有些不太容易。
　　此刻的鸣蛇，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湿，长发顺着她巨滑的老肩滑落，铺在地上，身周的道韵在不断起伏。
　　吴妄面前那只剩下最后一笔的符箓微微闪烁光亮，化作了沙尘飘散。
　　鸣蛇宛若失去所有力气，身形朝着左侧慢慢躺倒，眼角划过少许泪痕。
　　她怎得就落在了这般人族手中！
　　化形时精心雕琢出的容貌身段，在此人面前就宛若空泛的皮囊，没有能引起他半点怜悯。
　　引以为傲的乾坤神通，在对方面前也并非任何依凭，可以随时放弃，不会有半点犹豫。
　　鸣蛇知晓，自己这次的退让，已成为心底的魔障。
　　但她不得不去做这般尝试，试着去抵挡那远古神咒之力。
　　若今天都无法反抗，今后甚至会渐渐失去反抗的念想；真的成为一只失去自我的坐骑，替人代步、毫无尊严。
　　在天宫做凶神，起码还有面对生灵时的作威作福。
　　成为强者的坐骑，那已是连原本的同族都不如。
　　但这次反抗的结果，却是……
　　彻底败了。
　　鸣蛇有些惊恐的发现，她心底对无妄子的恨意，正在渐渐消退。
　　这就是反抗驭奴神咒失败后的反噬之力。
　　吴妄背负双手，围绕鸣蛇走了两圈，缓声道：
　　“鸣蛇，没有求死的勇气，其实不必这般作态。
　　你是贪生怕死的生灵，也知如何趋利避害，我看中的是你乾坤挪移的神通，但就算没有这般神通，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这般角力，你注定是输家。
　　你想过没有。”
　　鸣蛇手指轻颤，那双修长的眼睛再次睁开，其内已是黯淡无光。
　　吴妄问：“你来这个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鸣蛇嘴唇颤动，却没能开口说什么。
　　“为了变强，不被其他生灵欺负？还是为了长生，在世上一直活……阿嚏！”
　　吴妄扭头打了个喷嚏，那低沉的男中音顿时破功。
　　这怎么回事？
　　正施展攻心之计，怎么就！
　　“呵。”
　　鸣蛇冷笑了声，那双眼中带了几分光亮，嗓音有些虚弱，却道：
　　“我活过了漫长年岁，早已知晓，有些问题不必去想，生灵所求不过活着，与更好活着。
　　我既被你收服，今后便是你的奴仆，自是由你处置。
　　但你记住，我有我的底线在，也不会对你曲意逢迎。”
　　吴妄顿时也没了收服的兴致，淡然道：
　　“起来吧，换一身正经些的衣物。”
　　鸣蛇身周被神光包裹，待神光褪去，那有些暴露的抹胸裙换成了厚厚的紫色长裙，长发也自行盘起。
　　她身形慢慢漂浮、站立，落地时那双玉足已包裹了一双皮靴，低头跟在吴妄身后。
　　地牢门外，一群高手如临大敌。
　　霄剑道人抱起胳膊，传声问：“无妄，这靠谱吗？”
　　“放心，”吴妄略微感受了下，那鸣蛇心底的诸多念头，已被他尽数知晓。
　　吴妄道：“这神咒乃是我从一本古籍上抄录，是远古神战之前，不少神灵势力控制非先天神高手的手段。
　　鸣蛇此刻已无法违抗我的半点命令。
　　这般，稍后仁皇阁安排一个住处，让她在那住下，也方便监管。”
　　“对无妄你，我们自是信得过的。”
　　霄剑笑了笑，言道：“但收服凶神这事，着实有些匪夷所思……罢了，贫道这就去找老师禀告，问一问如何安置她才妥当。”
　　一位老人道：“殿主不如骑乘这鸣蛇，自人域转这么一圈，给各处修士提振提振士气。”
　　骑乘？
　　鸣蛇那狭长双目几乎要喷火，修长的身段爆发出凌厉的气势。
　　吴妄扭头看了她一眼。
　　鸣蛇立刻低下头去，浑身轻颤数次，面容之上，怒意和无奈交错，最后却只能道一句：
　　“驾车辇可否？”
　　吴妄满意地点点头。
　　他对霄剑道人笑道：“刚好，我也要去拜见阁主大人，道兄咱们一同前去吧。”
　　“善。”
　　霄剑答应一声，扭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高手不放心地跟了一阵，‘护送’着鸣蛇出了地宫。
　　泠小岚自侧旁飞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鸣蛇，问道：“这般轻易就已归降了吗？”
　　言下之意，是在提醒吴妄，莫要被鸣蛇骗过去了。
　　鸣蛇冷冷一笑。
　　吴妄却道：“这事有些复杂，是用的神通咒法控制了她生死。”
　　“嗯，”泠小岚道，“你有把握就可。”
　　“放心，”吴妄背负双手，“咱把握得住。”
　　泠小岚眨眨眼，却不放心地开始暗中观察吴妄背后的这凶神。
　　只是走过这一路，鸣蛇身上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走出地牢时，鸣蛇对于周围探究而来的道道仙识，以及那些看热闹的仙兵、文吏，颇感不耐，几次都在爆发的边缘。
　　但吴妄几次目光警告，每次都能让鸣蛇迅速平复心境，低头不敢说话。
　　等到刘百仞的小楼附近，鸣蛇面色已十分平静。
　　她昂首挺胸跟在吴妄身后，表情清冷、双目冷厉，但自身气息已颇为平和，只是给人一些‘难以相处’之感。
　　吴妄心底暗自感慨——那神咒当真有些邪乎。
　　他瞧了眼隔壁不远处自己的住处，却见那里已被沐大仙的道韵所包裹，各处阵法也已完全开启。
　　“素轻在做什么？”
　　吴妄本是自言自语，他背后鸣蛇双目闪过少许神光，淡然道：“你的侍女在跟一名少女玩耍。”
　　淡定地点点头，吴妄道：“今后莫要轻易窥探我的住处。”
　　“哼。”
　　鸣蛇轻哼了声，却又低头道了句：“是。”
　　吴妄心底一笑：‘素轻和沐大仙感情还真是不错。’
　　随之推开木门，与霄剑、泠仙子一同，带着鸣蛇踏入此间，刘百仞与几位副阁主同时打起了精神。
　　他们围杀过凶神、追杀过凶神，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凶神被收服成坐骑。
　　仔细想想，也是十分的带劲。
　　……
　　半个时辰后，阁主小楼地下的练功场。
　　鸣蛇化作本体，盘踞成小山大小。
　　吴妄悬浮在鸣蛇身前，双目紧闭，用仙识覆盖鸣蛇的躯体，在鸣蛇刻意撤下防备的前提下，研究着凶神体内神力运转的情形。
　　与凶兽差不多，那颗灵核是关键。
　　当然，凶神的灵核，应该称之为‘神核’。
　　不多时，吴妄身形退回一旁角落，鸣蛇本体覆盖神光，同样化成了人形。
　　似乎她觉得保持人形，就能在此地多收获一些尊敬。
　　角落中，刘百仞与霄剑道人守在烤架旁，翻弄着上面的肉串，这对师徒身边还悬浮着两只酒壶。
　　泠小岚离着此地有十多丈距离，在远处悬空打坐，调弄着长琴的琴弦。
　　刘百仞笑道：“收了坐骑就是看着摆设啊？你倒是骑一把啊！”
　　鸣蛇目中凶光乍现。
　　刘百仞却是怡然自得。
　　吴妄道：“鸣蛇莫要对刘阁主失礼。”
　　“是。”
　　鸣蛇此时答应起来，已是十分顺口。
　　她淡定地站在了场地正中，宛若石塑一般。
　　霄剑道人感慨道：“这远古神咒当真厉害。”
　　“可不只是厉害，”刘百仞感慨道，“若是这般神咒流传出去，怕是一场灾难。”
　　吴妄撩起袍子坐在一旁，接过了霄剑道人手中的一把肉串，笑道：
　　“施展神咒并非没有代价，条件也十分苛刻。
　　在先天神原本的体系中，有低位神、高位神、至强神这般分级。
　　像烛龙、帝夋这般就算是至强神，星神、远古五行神、御日女神等等，勉强能迈入这个门槛，也有机会建立自己的秩序。
　　这神咒，就是高对低才可施展。
　　而凶神更为特殊，他们没有位阶，只有天宫赋予的实力，相当于‘大道使用之权’，相当于被我捡了个便宜。”
　　霄剑道人似懂非懂地一阵点头。
　　刘百仞笑道：“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弄，陛下对你都这般放心，本座自不会多问什么。”
　　“说起这个，”吴妄自衣领内掏出项链，“没米了，给搞点。”
　　“行，吃完了就去！”
　　刘百仞答应一声，笑道：“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提前说一声，神力没那么多了，你去东南域溜达的时候，陛下取走了一头凶神的神力。
　　你现在都有鸣蛇当手下了，啥时候去捉几头凶神回来？”
　　“陛下取走了一头凶神的神力？”
　　吴妄纳闷道：“陛下要神力作甚？炼丹吗？”
　　“这就不知了，”刘百仞扶须轻吟，“陛下做事，总不可能对我们做臣子的解释，不过肯定是为人域着想，放心就是了。”
　　吴妄不由得轻吟一二。
　　不对劲，老前辈要神力能做什么……
　　吴妄咬了口肉串，目光突然一凝，坐在那一动不动。
　　‘你的侍女在跟一名少女玩耍。’
　　少女？
　　沐大仙该是女童才对。
　　那只青鸟，老前辈的道韵，此地消失的神力……
　　刘百仞抬头看了眼吴妄，纳闷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本座就说，收服凶神哪有那么容易。”
　　“她来了？”
　　吴妄喉结在轻颤着，腾地一声站起身来，撞倒了侧旁悬浮的酒壶，抖落了肉串上的撒料。
　　几人不明所以。
　　霄剑问：“谁来了？”
　　吴妄瞪着霄剑问：“那青鸟来我这多久了？我昏睡的时候，她来了多久了？”
　　“这，贫道……”
　　“自你回返人域，她就一直在的，每日不肯自软榻旁离开，这才将鸟架摆在了那。”
　　泠小岚在旁柔声说着，却并不抬头看向吴妄，只是低头调弄琴弦，缓声道：
　　“我宗门内流传，陛下的道韵三年前曾在玄女宗后山流转。”
　　吴妄下意识后退半步，突然一个健步跃过烤肉架，身形化作一团金光，朝出入口激射。
　　刘百仞和霄剑道人自是不明所以，鸣蛇身形闪过，跟在了吴妄身后。
　　泠小岚却微微一叹，低头拨弄了几下琴弦，心底泛起了宗主净月此前的那几句叮嘱，方才明白宗主当时的话，到底有哪般含义。
　　她似乎并未被影响到心境，又似乎早知此事，继续在那为长琴调音。
　　一旁那师徒俩面面相觑，咬肉串的动作都是出奇的一致。
　　吴妄一路奔行，差些就直接拆了刘百仞的书橱和屋门。
　　还好，多年历练让他已非当年那般愣头青，此刻犹自能压住心底的狂躁，奔跑中拿出了一颗水晶球，手指在上轻轻点过。
　　他行至小楼前，水晶球内恰好投影出了两道身影。
　　她们两个正躺在床榻上，四只纤腿悬空轻轻晃着，那稍显成熟的美丽女子自是林素轻，而那灵秀可人的绿衣少女，那般熟悉，又有些陌生。
　　吴妄鼻尖一酸，又立刻忍住；
　　他张嘴想笑，咧开嘴却没什么声响，下意识挠了挠头，心底竟莫名忐忑了起来。
　　此刻，他紧紧盯着的少女正自咯咯笑着，衣裙都有些松散。
　　还是那般，又不像是那般……
　　水晶球中突然传来了沐大仙通风报信的呼喊声：
　　“出题哒回来了！”
　　林素轻与那绿衣少女翻身而起，后者蓬的一声化作了青鸟，落在林素轻肩头。
　　“姐姐可莫要说漏了，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与他相认，总归是没底气。”
　　“哎，殿下放心就好，”林素轻当即把胸口拍的震天响，“少主这个人，我再了解不过，想瞒他轻而易举！”
　　那青鸟啾啾叫了两声，坐在林素轻肩头，自身透露出少许期待。
　　吴妄：……
　　‘她不想见我？’
　　是有些忐忑，担心自己忘了她之类的吗？
　　这该如何？
　　吴妄扭头看了眼鸣蛇，示意她在屋外等着，而后尽量自然地推开了面前门扉。
　　“咳！咳咳！”
　　他背着手进了屋子，淡定地走回书桌，本想坐的随意些，却又下意识挺直腰杆，坐出了‘风采不凡’。
　　林素轻快步自二楼飘下，肩上的鸟儿挪了挪爪子。
　　吴妄道：“素轻啊，去泡个茶。”
　　“是，少爷。”
　　林素轻答应一声，嗓音略微有些甜腻。
　　她本是要转身飘走，却听吴妄又不经意般道了句：
　　“对了，这位前辈留下，我有几句话要跟前辈叮嘱。”
　　吴妄缓声道：“如今我身居人域要位，这处小楼中所商议之事都非同小可，虽前辈身上有尊敬的神农人皇陛下之道韵，但我也要问清楚才是。”
　　青鸟双翅不由得缩紧了些，与林素轻对视一眼。
　　林素轻笑道：“前辈你快去吧，我家少爷很好说话的。”
　　吴妄含笑点头，看林素轻的目光满是深意。
　　这老阿姨，总有一天，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少主的残忍！
　　那青鸟展开翅膀飞了过来，落在了书桌的笔架上，对吴妄‘啾啾’了两声。
　　吴妄温声道：“前辈可有姓名？”
　　“啾啾啾！”
　　“不方便说话是吗？”
　　青鸟用力点头。
　　“那没事，”吴妄随手抽了一张白纸，在面前铺开，“劳您贵爪，在这里写出就是了。”
　　青鸟：……
　　啊呀。
　　他怎么变得这般吓鸟，信不信她摇身一变，就、就……
　　“啾！”
　　青鸟跳到了砚台旁，爪尖沾了点墨水，蹦到了白纸上慢慢跳动。
　　窗外阳光正好，窗内略有些纤尘。
　　书橱、木灯、朱漆的桌椅。
　　那身穿黑袍的青年道者，靠在椅背上，含笑凝视着面前的书桌；桌上的青鸟跳来蹦去，却是很认真的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青青？”
　　吴妄温声道：“倒是不错的名字。”
　　“啾。”
　　那是自然。
　　吴妄道：“那劳烦前辈写一下你此前的身份，这个比较重要。”
　　青鸟的爪子一滑，差点就趴在白纸上。
　　吴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对着青鸟眨了眨眼，后者默默跳去一旁，鸟爪沾了点墨，蹦回来开始继续点来点去。
　　林素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突然见到吴妄嘴角的笑意，顿时明白了什么。
　　屋外，新晋的少主坐骑鸣蛇，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吴妄所在的方位。
　　吴妄用神力做了个半圆的护罩，小心翼翼将桌面护了起来。
　　‘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已明白她在忐忑什么，却不知该如何打消她的顾虑，翻来覆去，也只能恶狠狠地道一句：
　　‘运道神，你摊上事了！你摊上大事了！’
　　过过瘾罢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与卿之约
　　有点乱，先捋一捋。
　　吴妄看着在那奋力提爪的青鸟，几次想笑，但都没笑出声。
　　她现在觉得，她自己的身份尚未暴露，也不想这般暴露；虽然原因吴妄不知，但吴妄选择无条件地支持。
　　那就还没暴露。
　　吴妄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像是一个‘痴痴的汉子’。
　　她为何突然就出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半点预演，就这般在他睡着的时候，忽闪着自己的小翅膀飞来，也不知一路飞的是否有些疲累。
　　是了，神力。
　　吴妄略微皱眉，感受着青鸟身上的神力运转，却被老前辈的道韵所阻。
　　除非与之身体接触，不然无法探清她如今到底是哪般情形；
　　但隐隐的，吴妄察觉到，小精卫这次重塑自身，已不算是人族。
　　她介于神与灵之间，实打实的半神之躯。
　　这是为何？
　　老前辈身为人皇，为何要为自己女儿塑造半神体？
　　吴妄心底泛起了一个又一个疑惑，这些疑惑让他感觉略有些焦虑，担心人皇陛下某些轻易的决断，会对眼前这只青鸟有不好的影响。
　　就不能跟他商量商量吗？
　　也对，自己与精卫算是自由发展男女关系，还没有熬过见家长这一段，神农老前辈暂时也没完全认可他。
　　不着急嘛，慢慢来就好了。
　　聘礼都给这么多了，老前辈也将重新活出一世的她，放到了自己面前。
　　这其实已经算是很明显的暗示了。
　　“啾？”
　　青鸟呼唤了一声，吴妄低头看去。
　　只见面前的纸张上，用人域古老且繁复的象形文字，写下了一行小字。
　　【青青，原夏宫所属文臣，执粮草军用之事。】
　　“原来是夏宫所属的前辈，”吴妄拱拱手，笑道，“失敬、失敬。”
　　青鸟淡定地点点头，已是端起了老前辈的架子，啼叫都变得有些……抑扬顿挫，指点江山。
　　“啾啾。”
　　吴妄：……
　　还喘上了。
　　林素轻在旁问道：“少爷，今天的茶水要不要加蜜？”
　　“加吧，甜一点。”
　　吴妄应了声，又对眼前青鸟道：
　　“前辈既然被陛下送来我这，那就应当是有非凡的才干；实不相瞒，我虽资历不深，但现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在一些人域大事的决策上……
　　都能发表一些自己不成熟的、些微的意见。
　　所以，我要先问明前辈。
　　前辈是想在我这悠闲度日，每日喝喝茶、赏赏花、论一论风月，还是要做一些事，帮忙处置一些事务，继续发光发热？”
　　青鸟想了想，小翅膀指向了一旁的照明法器。
　　吴妄顿时明了，笑道：“既如此，以后前辈就与素轻一起帮我整理外面的消息，具体如何做，她自会教你。”
　　青鸟连连点头，那双鸟眼看着吴妄，又立刻挪开视线，展开翅膀飞去了林素轻肩头。
　　吴妄此刻，心底着实有些小郁闷。
　　虽然所了解的只有只言片语，所知晓的不过刚才偷听到的几句话，但吴妄已明白，为何小精卫已经来到自己面前，却不敢现身相见。
　　还不就是，此前自己刚要醒来时，被青鸟啄了一下又昏睡了过去。
　　这让精卫措手不及，发现了现如今，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却又厚厚的阻隔。
　　所爱隔山海，相守不相及。
　　吴妄看着林素轻与青鸟在那说悄悄话，身体坍陷在座椅中；
　　表情平静、双目平和，心底一个念头掠起，一个念头落下，就如潺潺溪水，虽有水流在石床上撞击出的水花，却依旧不断流淌了下去。
　　超凡境。
　　吴妄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超凡的境界，与诸神在大道上并列。
　　甚至，他都想放弃重构星辰大道，而是去接纳星神的大道，与自己分出去的神魂再次合流。
　　那样会将自己成就超凡的时间，尽可能的提前。
　　窗外有鸟啼声响起。
　　吴妄的心境也渐渐恢复平稳，倒映着那人、那青鸟身影的双目满是安然。
　　‘她都已经在自己身边了，还有什么要担心的？’
　　暂时不想相认，就顺着她的意吧。
　　忽见一道身影被云雾包裹，自隔壁阁楼中飘来，吴妄打起精神，起身去了门外迎接。
　　泠仙子应是早已看透了此事，却是要叮嘱她，莫要说漏了青鸟的伪装。
　　吴妄出得门庭，泠小岚刚好落下，两人四目相对。
　　‘怎么有点莫名心虚呢。’
　　吴妄清清嗓子，将道心泛起的涟漪抚平，缓声道：“仙子，我这又来了一位前辈。”
　　“嗯？”
　　泠小岚略微思索，随之就明白了事情大概。
　　她笑道：“你怎么还有吸引各位前辈高人的本领？”
　　“都是咱们陛下安排的，我当然只有从命了。”
　　吴妄差点咧嘴笑出声来，泠小岚嘴边的笑意也不经意间绽放。
　　她突然道：“若是真论起来，我也该是你前辈，比你早走了许多修行之路。”
　　“那你要看现在的境界，”吴妄淡定地亮出了自己元仙境后期的修为。
　　泠小岚嘴角微微抽搐，哼了声：“我可不会梦中悟道大法。”
　　“仙子入内吧，”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泠小岚微微颔首。
　　她目光落在青鸟上一瞬，随之就朝一侧挪开，身周忽有仙光闪烁，却是解开了此前压抑自身风采的仙光。
　　吴妄：……
　　这，是他想多了？
　　泠小岚问：“无妄兄，何时开始同修？”
　　“今日就可开始，”吴妄温声道，“不如你我先在此地同修一阵，稍后我还要忙碌半天。”
　　“嗯，也好。”
　　泠小岚看了眼此地的布置，自顾自地走去了大堂正中。
　　角落中，林素轻感受到肩上青鸟鸟爪的用力，不由得连连抬手抚摸青鸟羽毛，心底也不断对青鸟传声。
　　看着泠小岚拿出一只丈长的软垫，青鸟差点就直接昏过去。
　　现在人域的风气都这么开放了吗？
　　不是说，在父亲的带领下，人域发展过了漫长岁月，已是发展出了完整的礼法，男女之间都知何为礼义廉耻。
　　怎么就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铺床了！
　　也不对，自己小时候在部落里生活时，很多大人也都大白天钻小树林，那时比较偏远的部落，根本没有夫妻的概念……
　　‘哎呀，在乱想什么。’
　　青鸟连忙用翅膀挡住鸟眼，一直到林素轻在她心底呼唤了几声，这才将翅膀慢慢挪开。
　　前方仙光环绕。
　　青鸟的脑袋略微歪了下，随后淡定地坐在了林素轻肩头。
　　“啾？”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同修吗？
　　林素轻抬起手指，轻轻蹭了蹭青鸟额头，笑道：“咱们去做些准备之事吧，稍后应该会有不少人过来。”
　　“啾！”
　　青鸟抻了抻腿脚，倒是对接下来的‘行程’颇为期待。
　　另一边，泠小岚微微皱眉。
　　坐在阴阳太极图的两人，此刻面面相对，各自体悟各自的大道，彼此关联、彼此影响，极少会出现状况。
　　但今日，泠小岚却道：“无妄兄，静心。”
　　“理解下，理解下，”吴妄传声笑道，“道心有些不太宁静。”
　　泠仙子传声道：“无妄兄却是春风得意了，那咱们这般坐着作甚，聊天吗？”
　　“聊聊天也不错嘛。”
　　吴妄缓声道：“当真没想到，这次累昏过去，一睡三年，醒来却有意外之喜。仙子，这般消息已在玄女宗传开了吗？”
　　“并未，是宗主单独与我说的。”
　　泠小岚双眸睁开一条缝隙，小声道：“宗主其实很早之前就提醒过我，叮嘱我莫要陷得太深。”
　　吴妄轻吟一二，缓声道：“因我身有怪病，所以此前这些事都被我刻意回避……”
　　“你不必说这些，我也知你此刻心意如何。”
　　泠小岚笑道：“之前我也说过这般话，你我此前为友，如今为友，至于今后如何……走走看就是了。”
　　吴妄睁开眼来，有些猝不及防，想说些什么，但话卡在了嗓子尖。
　　泠小岚的长睫毛轻轻颤动，慢慢睁开眼来，那双杏眼凝视着吴妄，一字一句传声道：
　　“我虽不愿争抢什么，但也不愿什么都不做。”
　　“这些事，自是要凭双方心意而定，无妄兄也不必劝我或是哄我。”
　　“无论与哪般女子相比，神灵也好，生灵也罢，我自不差什么，也不会为此患得患失，从而怠慢了修行。”
　　“无妄兄，我心意如此，不想违背自身道心，但终究，这些都是修行之边角。”
　　“你我都是修的自身，要凭自身去探寻大道之理，未来也要承担起护卫人域之责，这才是正事。”
　　吴妄哑口无言，想说点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又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不对的。
　　“仙子，修行吧。”
　　“嗯，道心可静了？”
　　“静了。”
　　吴妄老老实实地道了句。
　　这能不静吗？
　　泠老师差点就用剑戳着他的额头，骂他几句‘恋爱脑’了。
　　两人同时闭上双眼，身周道韵流转，彼此相融相洽，缓缓覆盖了整座小楼。
　　角落中，林素轻摆弄着面前一排排玉符，青鸟看的眼花缭乱，时不时扭头去瞧一眼大堂正中，目中难免带着几分思索之意。
　　……
　　修行过半天，门外已是等了几人，尽数被鸣蛇拦了下来。
　　有一说一，凶神守门，确实有些吓人。
　　且不只是吓人，也颇为吸引人注意。
　　——这半天内，不知多少人仙识探查此处，也不知多少人假装在此路过。
　　鸣蛇自始至终只是如石塑般站着，对此已开始有些习惯。
　　屋内，吴妄道一声：“鸣蛇退下吧。”
　　“哼。”
　　鸣蛇轻哼作为回应，结束了吴妄上一个指令【守在此地】，转身走去了一旁林荫。
　　她还是喜欢阴凉地。
　　咕咚两声，杨无敌喉结上下晃动，擦了擦光头上的冷汗，低头快步冲入了门内，生怕走慢一点就会被鸣蛇吞了。
　　杨无敌之后，大长老与妙长老这对父女携手而来；
　　再之后，几名刑法殿执事也低头跟上。
　　“宗主！”
　　杨无敌在门口就喊了声，大嗓门带着几分特意准备了的颤音。
　　吴妄已坐回了书桌旁，泠小岚去了二楼修行，避开了这些‘俗事’。
　　吴妄笑骂：“行了，收起你这般惺惺作态，也不怕大长老一巴掌拍昏你。”
　　其后的大长老挑眉轻笑。
　　妙长老对吴妄欠身行礼，那妩媚的双眼轻轻眨了眨，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这不重要，她每次都暗示着什么。
　　要不是黑欲门功法限制，她现在肯定不只是暗示什么，说不定还会吃干抹净，对吴妄丢下一袋灵石！
　　“我去找素轻玩耍，宗主先处置公务就是。”
　　言罢，她摇曳着水蛇腰去了角落，林素轻连忙将沐大仙喊来，将青鸟交托了过去。
　　可不敢让精卫殿下跟‘师父’相处太多。
　　这边，大长老自顾自地去一旁入座，杨无敌已是向前对吴妄传声几句，禀告几日前吴妄让林素轻带话、命他调查之事。
　　“寻不到了？”
　　“宗主，属下已请四海阁帮忙探寻，”杨无敌正色道，“但东南域如今有些动荡，那名为三鲜的登仙境道人，说不定已经回了人域。”
　　吴妄皱眉道：“我记得，我此前叮嘱过四海阁，一定要把握这位前辈的行踪。”
　　杨无敌咧咧嘴：“他们不敢明说，就是跟丢了。”
　　“雪鹰老人呢？”
　　“这个一找就找到了。”
　　杨无敌忙道：
　　“镇魔之地，雪鹰老人，他此刻正在九荒城，如今也是四海阁的一员，在东南域名声比各位超凡境高手还要响亮。
　　当然，这是因各位超凡高手都在守卫人域，东南域人族大多都是散修，天仙境就顶天了。”
　　“说起此事。”
　　吴妄看向一旁大长老，问道：“可以给无敌提个长老了吗？”
　　大长老微微点头，笑道：“按宗门规矩，自是可以了，但要看无敌大人赏不赏脸，给不给宗门这个机会了。”
　　“哎哟！大长老，我给您跪下行不行！”
　　杨无敌差点哭出来，赶紧道：“您可不能这般杀我！我一切都是宗门给的，若无宗门当年收留我，我早就葬身豺狼之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长老仰头大笑，又摆了摆手。
　　“与你玩笑两句罢了，不必紧张。
　　宗主，老夫觉得，杨无敌在外扬宗门声威，在内也已有不俗的威望，而今已至天仙境，自可立为门内长老，成门人弟子之表率。”
　　杨无敌顿时连连作揖。
　　吴妄笑道：“那就传宗主令，传功殿择日开宴。”
　　“是，”大长老起身答应，杨无敌嘿嘿笑个不停。
　　杨无敌自没有忘吴妄的命令，忙问：“宗主，咱们可要请雪鹰老人来人域？”
　　吴妄仔细想了想，道：“可以让四海阁派人去问问，这位前辈是否有意来人域发展，记住叮嘱他们，态度一定要诚恳，不可居高临下，更不可盛气凌人。”
　　“是，属下这就去联络四海阁那边。”
　　杨无敌拱手领命，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三鲜前辈不知所踪？’
　　吴妄坐在那思索了一阵，又瞧了眼阴阳戒指最深处放着的那件‘信物’。
　　稍后还是要去找岳父大人讨论一下……这位前辈身上的谜团，当真太多了。
　　嗯，顺便问问老前辈，他女儿还有多久能出蕴灵池。
　　大长老提醒道：“宗主，几位执事等一阵了。”
　　“抱歉，有些出神。”
　　吴妄含笑致歉，几位执事低头行礼忙说不敢，端着最近的公文前来，供吴妄审阅。
　　如此忙碌了两个时辰，窗外已是星辰遍布。
　　几位执事告退离去，吴妄起身相送，叮嘱他们几句‘仙凡刑罚当有区分不可一概而论’，几位执事各自答应，充分领会了殿主大人话语中的含义。
　　‘大方向我指，具体事你们干。’
　　送走一波，又来一波，吴妄今夜的客人奇多。
　　有前来问候的天工阁阁老，也有送来补品的四海阁执事，还有几位人皇禁卫军统领派来问询吴妄伤势的将领，季默派来送信的季家护卫。
　　那青鸟在旁静静看着，见林素轻忙前忙后停不下脚，想上去帮忙，又不敢恢复人形。
　　林素轻还特别贴心地传声解释：“这是因少主睡了三年的缘故，平时不会这般忙碌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修行的。”
　　“啾啾。”
　　那就好。
　　天将拂晓时，一声‘老师’自门外响起。
　　吴妄本来没打算出去迎接，跟小祈子也不是外人了，不必讲究这般俗礼。
　　但林祈进门就直接跪了下去，着实让吴妄有些头皮发麻。
　　“老师！”
　　林祈双眼泛红，低头喊道：“弟子无能，连累老师重伤，让人域损失惨重！”
　　“你这是做什么？”
　　吴妄感受着林祈身上起伏的道韵，发现他刚刚突破了大境界，倒是与他境界持平，也知林祈这三年没闲着。
　　——吴妄如今有原本星神的大道，若不想去推翻重来，修行速度将会十分迅速。
　　毕竟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就是星神。
　　且这次与鸣蛇大战，吴妄与星神之间的关联更为密切，神魂与星神身躯、大道彻底相融。
　　“这可不像是你性子，”吴妄笑道，“你那份孤傲冷硬呢？现在咋就这般容易动情绪了？”
　　林祈面露惭愧，忙道：“那需弟子变回去吗？”
　　“不必，这样挺好。”
　　吴妄拍拍林祈肩头，“过来坐吧。”
　　“对了老师，”林祈自袖中拿出一只锦盒，“这是父亲让我带来的谢礼。”
　　“这般客气作甚？”
　　吴妄将锦盒拿过来掂量了几下，打开之后，发现是一把玄黑宝尺，其上流转着少许乾坤大道的道韵。
　　“倒是个不错的宝物，”吴妄问，“你不介意我转手送人吧？”
　　林祈笑道：“老师安排就是。”
　　“大长老，过过眼。”
　　吴妄将宝尺送了过去，大长老入手把玩，目中泛起了亮光。
　　显然对这般丈量乾坤的宝物颇为喜爱。
　　当下，吴妄带着林祈去了角落，特意喊来了林素轻与青鸟，言语中提及了林祈与自己是好友知己，也有老师弟子的名义。
　　他答应过的，要带那个困在荒岛漫长岁月的女孩，去见自己的朋友，去见自己的家人。
　　自是要一一做到。
　　林祈略微感受了下，发现这青鸟的道韵偏于坤之阴，顿时明了。
　　准师娘嘛，好几个了。
　　……
　　与此同时。
　　人域西北，那山巅石头城，林府后院。
　　一抹黑影自地面阴影溢出，朝林府书房而去，没入其中，再无声息。


第二百一十五章 凶神驾车，神鸟为伴
　　‘这肮脏的、满是腐臭味的人域！’
　　阁楼树下，某个保持高冷面容静静站立的凶神，正这般恶狠狠地想着。
　　三个月了。
　　她在这里站了三个月了！
　　那个无妄子像是把她忘了一般，每日就跟几个女子在屋内，连太阳都不出来晒的！
　　这算什么？
　　收了她做坐骑，不该出去走走逛逛，在人域炫耀一番，或是去北面边境耀武扬威、打天宫的脸，然后双方拉起大战，在人域北面痛痛快快打一场吗？
　　就扔这了！
　　她成名已久的十大、应当是八大凶神之一的鸣蛇大人，十神殿的父亲们之一，就给她扔在这了！
　　还想问她第一总殿的位置？
　　不知道、没去过、别问我！
　　那个无妄子脑子里除了修行和女子，就没有其他念想了？
　　鸣蛇静静地站在阴凉地中，躲避着夏季炙热的日光；目光直视着前方，表情始终有些冷硬。
　　一旁，即将退休的仁皇阁老执事，带着几名年轻人路过，老人背着手道一声：
　　“各位看，这就是我们无妄殿主的新坐骑，大名鼎鼎的凶神鸣蛇，擅操纵乾坤。”
　　那几人顿时满目赞叹。
　　鸣蛇全然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但凡她皱半个眉、或是目光撇过去，那都是抬举了这些凡人。
　　有个女修小声问：“前辈，这可以摸摸看吗？”
　　“摸、咳咳！咳咳咳！”
　　那老道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就把那年轻女修一巴掌拍飞。
　　鸣蛇嘴角有些微的颤抖，一缕凶神气息爆发，那几人顿时落荒而逃。
　　“哼！”
　　烦人。
　　忽听吱呀一声轻响，闭合了许久的木门终于打开。
　　鸣蛇打起精神，抬头看向屋门处，却见是一大一小两名女子说笑间自内而出。
　　大的是数千年寿岁的小女孩，小的则是那还不过百岁、元婴境的成长期人族。
　　自是沐大仙与林素轻。
　　林素轻拿出一只宝囊，纤指轻点，几把躺椅一字排开，又如法炮制，取出几只油布做就的遮阳伞，立在躺椅侧旁。
　　素手引细雨，花袖藏微风。
　　躺椅上的尘埃被清扫干净后，林素轻又取了软垫铺在各处，并单独给泠仙子留了一只躺椅，没有做任何处置。
　　少顷，吴妄伸着懒腰走了出来，身周星光流转、道韵漫漫，却是刚从悟道之境滑出。
　　他自顾自地走到了居中位置，慢悠悠地躺下。
　　林素轻自侧旁递来了一杯凉茶，吴妄手都懒得抬，低头喝了口、漱漱嘴，因扭头没找到捧着钵盂的侍女，也就只能……
　　吞咽了。
　　“啾啾！”
　　青鸟自旁边飞来，瞧见这般情形皱眉不已。
　　这实在是……太腐败了！
　　人族不该是艰难求存、勤俭节约，每时每刻都在戮力前行吗？
　　怎么可以这般！
　　“前辈，你来这儿。”
　　林素轻柔声招呼着，却特意将吴妄右手位置留了出来。
　　那青鸟不情不愿地跳了下去，气呼呼地等着，想看吴妄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样。
　　片刻后，青鸟舒舒服服地躺在那，享受着林素轻两根纤指轻轻地‘推拿’，鸟身上还盖了一只小小的手帕。
　　她时不时的张嘴，林素轻就用法力拖拽，把酒壶的壶嘴送到鸟嘴旁，里面却是不含酒的果汁。
　　偶尔放松放松，那也是可以的嘛。
　　青鸟义正言辞的想。
　　沐大仙站在一旁盯着青鸟看了一阵，随后躺回了自己的座椅中，拿出吴妄给的一些小玩意，自顾自地摆弄了起来。
　　修行后必定沐浴的泠小岚，不多时也梳拢起长发飘然而来。
　　她淡定地拿出了自己的软垫、靠垫、垫手套装，坐在了吴妄左手边，盘弄着柔顺的长发。
　　不多时，大长老、林祈各自而来，在边缘入座。
　　吴妄突发奇想，起身溜达了几步，很快就将不远处的溪流引来，用仙力压了一条水渠，让清凉山泉水流淌而过。
　　而后他脱下鞋袜，脚丫子伸了进去，轻轻地呻吟几声。
　　爽！
　　在吴妄上游的泠小岚并未将脚丫探进去，吴妄下游的大长老和林祈倒是依样学样，各自感慨着午后美好的时光。
　　林素轻端来凉茶灵果，大长老与林祈含笑致谢。
　　泠小岚抿着玉质吸管喝了口凉茶，对吴妄笑道：“你却是越来越会享受了。”
　　吴妄道：“这阳光真舒服。”
　　林祈也道：“老师说的对，这阳光真舒服。”
　　大长老笑道：“宗主，老夫看你还是多收一二侍女，莫要让林姑娘这般跑前跑后的。”
　　话音刚落，大长老只觉得三道锐利的目光迎面而来，让这老人家不由得嘴角一阵抽搐。
　　惹不起，惹不起。
　　吴妄悠然道：“侍女不侍女的，我都没想过这些，就算是找两个男侍卫平日里端茶送水，那也没什么不同。”
　　泠仙子目中顿时满是赞许，那青鸟也啾啾了两声。
　　【就是。】
　　林素轻却道：“那还不如再加个侍女呢，那青丘国女子就不错，就是人不怎么老实。”
　　泠小岚道：“无妨，无妄兄行事自有分寸。”
　　林祈和大长老对视一眼，两人就当没听见这般话题，继续泡着脚、喝着茶。
　　正此时，吴妄突然感受到了一道满是幽怨的目光。
　　抬头看去，恰好看到了不远处树下的凶神。
　　‘呃，此前却是忘了给鸣蛇安置个地界。’
　　看了看左右，吴妄笑道：“大长老，您此前不是想跟鸣蛇论乾坤道术吗？”
　　“不错！”
　　大长老来了精神，目中神采奕奕。
　　“凶神虽非先天神，但其本领却也是实打实的，乾坤大道也没诞生过先天神。
　　老夫当真是想与她论一论道法，看能否有所启发。”
　　吴妄道：“我帮大长老安排？”
　　“这个，”大长老沉吟几声，“老夫终究是道行太浅，是不是再请几位乾坤道造诣高深的高人？
　　鸣蛇毕竟是十大凶神。”
　　“不必担心，”吴妄笑了笑，朗声道，“鸣蛇，与大长老论一论乾坤大道。”
　　鸣蛇嘴角扯出少许冷笑，淡然道：“我莫非还怕了你们人域修士？”
　　大长老顿时泛起了斗志，起身踏步而去。
　　“若如此，老夫就斗胆请教！”
　　“论就是了。”
　　鸣蛇微微昂首，她多年纵横人域之外的无上神通，岂是这些经不起她一尾的人域修士所能企及！
　　于是，半个时辰后。
　　大长老皱眉凝视着面前这化作人形的凶神。
　　倒不是因为这凶神人形时外貌出众，那蛇精般的长相别有一番韵味——大长老的女儿都有了，这方面心思早就淡了。
　　问题就在于……
　　“阁下莫非，并不知自己为何能驾驭乾坤？”
　　大长老错愕的问着。
　　鸣蛇长眉紧皱，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一时间竟忘记呼吸。
　　大长老摇摇头，叹道：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知神术如何巧用却不知神术从何而来。
　　道友，你对大道不说理解浅薄，是从未去正视过这般大道。”
　　言罢，大长老背负双手，转身飞回了吴妄身侧，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凶神对道的理解，只有这般程度？
　　也对，她本就是异兽，被天宫赋予了神力，没有系统的修行过。
　　鸣蛇站在那愣了好一阵。
　　吴妄没有遮掩自己的嗓音，故意朗声笑道：
　　“大长老莫要失望，这就是天宫与人域的不同。
　　对于天宫诸神而言，神术是他们生来就有的本领，背后的大道就是他们的一部分，这反而影响了他们探究大道。
　　我们人族不同，人族最开始时与百族一样，只是在大地上艰难求存。
　　我们生来只有双手，只能绞尽脑汁去参悟、去感受，去研究何为大道，从而试图贴近大道、掌握大道，或是走出自身之道。
　　这也是我觉得，今后必然是我们人域战胜天宫的另一个原因。”
　　众人不由得仔细聆听。
　　林祈问：“老师这话该如何理解？从这如何能断定，咱们人域战胜天宫？”
　　“对大道持续不停的探究，终究会让人域走出一条不同于先天神之路。”
　　吴妄道：
　　“先天神的坐享其成，哪怕他们此时再强大，不去理解大道、钻研大道、琢磨如何重构大道，都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而人域一旦在大道理论上有所突破，重定秩序并非空话。”
　　大长老和泠小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林祈笑道：“老师便是为了这般目标前行的吗？”
　　“并不是，”吴妄笑道，“这需要人域代代修士的努力，单靠一个人，很难走出伏羲先皇对修道的总结。
　　还有，你负责监管的炼器宗师盟如何了？
　　这也是实现这个目标的重要举措。”
　　林祈面露惭色，低声道：“这几年弟子一直在专心修行，此事早已交给了季兄来做。”
　　“你们谁做都一样，”吴妄笑道，“不要把这当做是什么功劳、是什么荣誉，都是为人域未来奋斗嘛。”
　　“是，”林祈顿时心情舒畅了许多，“多谢老师开导。”
　　林素轻在旁翻找了一阵，很快就将两枚玉符捧到了吴妄面前，其内讯息，都是有关炼器宗师盟。
　　吴妄仔细看了一阵，不由得赞叹：
　　“季默这家伙越来越成熟了，咱们之前商量的那些，他都在按部就班地推广开来。
　　组织各位炼器宗师交流心得，这点做的十分不错。”
　　林祈目光先是有些黯淡，随后又迅速燃起了斗志，正待他要开口立下几句豪言壮志，那鸣蛇自侧旁迈步走来。
　　那长腿迈一步，能顶沐大仙的小短腿迈三四步！
　　她径直到了吴妄面前，表情依旧那般冷硬，提气、瞪目。
　　一旁大长老已是暗中运起血煞大道；
　　泠小岚也已全神应对；
　　吴妄心底已开始准备了‘死’字的初始音节。
　　就见鸣蛇朱唇开合，原本十分的气势就泄了九分八，那最后的倔强，成了挪向侧旁的目光。
　　她问：“道，怎么学？”
　　吴妄：……
　　差点，他就失去了一匹拉风的坐骑。
　　大长老抚须笑道：“道不是学来的，而是悟来的。”
　　“你想对乾坤大道有更多了解，可以通过感悟，通过人域一些典籍。”
　　吴妄沉吟几声，解释道：
　　“这或许能让你一些神通本领更加运用自如，但你想如人族这般修行修道，却已是做不到了。”
　　鸣蛇淡然道：“我也不必学你们的道，我自有我的大道。”
　　吴妄笑道：“天宫给的，真算是你自己的吗？”
　　鸣蛇不由默然。
　　“在这晒太阳也差不多，”吴妄笑着站起身来，“刚好，我有意带这位鸟前辈去凡俗走走，你不如随我一同前往。”
　　突然被点名的青鸟顿时跳了起来，好奇地眨眨眼。
　　沐大仙立刻举手：“出题哒带咱一个！”
　　“都去吗？”吴妄问。
　　泠小岚却道：“我不喜人多之处，就在此地等你们罢。”
　　她看了眼那青鸟，对青鸟微微颔首。
　　青鸟脑袋一歪，完全不懂这是何意；倒是林素轻若有所思，不知想到了何处。
　　吴妄看着鸣蛇，笑道：
　　“随我去俗世走走，你或许会有些收获。
　　要想真正理解自身的强大，就必须正视自身的渺小。”
　　鸣蛇眉头紧锁。
　　比起刚才她与大长老论道，被大长老三番五次问住时，心底那般不甘和郁闷；
　　此刻的鸣蛇，心境一片混乱。
　　犹记得，那年凶兽潮骚扰人域就如昨日。
　　天宫下命，十凶神率大批凶兽消耗人域实力，以林祈这个炎帝令持有者为目标，十神殿里应外合，发起一次试探性的攻势。
　　那次，她站在云端，俯瞰着下方那几个渺小之人。
　　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对自己的威压丝毫不低头，硬挺着站在那。
　　在他带动下，又有三人东倒西歪站起来，硬顶着她散出去的威压，不肯退缩半步。
　　而今，自己依然面对着他们。
　　虽少了那个高呼‘好腰’的登徒浪人，但情形宛若复刻当日。
　　只是不再俯瞰；
　　不再有威压；
　　自己反而需要低头，低声下气地道一声：
　　“是，主人。”
　　随之，鸣蛇打消了心底这些没用的念头，开始担心起另一件事。
　　这家伙……这主人出行，该不会真的要骑她吧？
　　若是这般，她当真在凶神圈没法混了！
　　……
　　红尘俗世走一走，就知前路何所忧。
　　吴妄带着鸣蛇去了仁皇阁总阁附近的大坊镇，路上自是让大长老架了一艘飞梭，没敢让鸣蛇化作本体。
　　此地以修士居多，凡人极少，便是那些摆摊商贩也都是金丹境之下的修士，受七灾六祸影响较少。
　　此地之繁华，并未让鸣蛇感觉多震撼。
　　反而，吴妄从鸣蛇口中，听闻了那天宫之下【帝下之都】的恐怖规模，顿时有些惊叹。
　　鸣蛇还趁机奚落道：“有时人域修士不得不承认，你们也会如那井底之蛙。”
　　对此，吴妄还真不好反驳。
　　【帝下之都幅员千里、生灵无算，其内划区而治，百族安居，为天神驱策。】
　　——这与帝之下都‘昆仑之丘’不同，帝之下都对应天宫，帝下之都是指的天宫正下方的百族居所。
　　但很快，吴妄带鸣蛇多走了几个地方，鸣蛇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她见各处凡人安居，修士未对凡人有半点欺凌。
　　她见修为较弱的老年修士，硬着脖子与修为高深莫测的仙人在棋局旁大声吵嚷，分毫不让。
　　又见不少年轻男女，自小湖边漫步相会，自身资质也好、修为也罢，都不算相称……
　　这些情形，却是在帝下之都见不到的。
　　那里等级森严，实力较强者能走到较高的位置，对弱者拥有支配权。
　　“这莫非，就是人域与天宫的不同？”
　　鸣蛇看向吴妄，主动问了一句。
　　吴妄笑而不语。
　　他身后，林素轻肩上站着青鸟，手腕上拴着一条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拴在了沐大仙的胳膊上。
　　再之后，大长老与林祈传声论道，自是大长老在指点林护法修行。
　　此刻青鸟来回看着各处，眼底满是赞叹。
　　当今这人域，与她记忆中那遥远的人域，着实已有太多不同，繁华了何止百倍。
　　听闻鸣蛇有此一问，吴妄不由得笑了几声。
　　他道：“其实人域这般和谐的情形，也得益于天宫的强压，所有人的人域修士，无论品行如何、心性如何，都知只有团结在一起，才能抵抗天宫强权。
　　天宫治下就不必多说了，他们必须给人灌输强者为尊的理念，告诉旁人，只要你实力够强，就可走到更高的位置。
　　借此来维护自己的统治罢了。”
　　鸣蛇若有所思，反问道：
　　“难道这不应该吗？
　　以我族群举例，强者才有繁衍的资格，若非这般，我一族早已被天地大势所淘汰。”
　　“这般道理，适用于相对原始的族群。”
　　吴妄组织着言语，沉吟几声，继续道：
　　“在我看来，当然，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一个已经能在天地间立足的种族，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提升在百族中的竞争力，比如人域走出的修仙之路。
　　在天地间站稳之后，这个族群应当去审视自身，去优化自身、健全自我教育的体系，对强者施加限制，对弱者给与扶持。
　　若强者失去藩篱，必会对弱者合理的权益造成侵占。
　　天宫为了维持对百族的统治，限制了百族看待天地的视角，给你们灌输了，你们天生就是弱者、就该服从强者，这般理念。
　　你骨子里就有这般理念，不然也不可能对我如此轻易就屈服。
　　虽然你不是屈服于我，而是我背后的那道影子。”
　　吴妄笑了笑，继续负手前行。
　　鸣蛇不断思索，下意识跟在吴妄身后。
　　她道：“可天地万物竞生存，本就会对其他种族产生侵犯，若虎狼不捕食，自身岂不是要饿死？”
　　“你举的例子都不恰当，虎狼是虎狼，百族是百族。”
　　吴妄笑道：“我自百族之地而来，知晓百族生存现状，你以虎狼自居，不过自贬野蛮，享受满足本能而得到的快感罢了。
　　这就是开化与否的重要性了。”
　　鸣蛇冷笑道：“但野蛮有时总能胜过你们。”
　　吴妄道：“我们就是在与野蛮的争斗中不断向前发展。
　　这注定不是一帆风顺，但我们必然会比野蛮走的更远，去赋予这个天地更多的意义。
　　据人域先贤钻研可知，生灵大道之所以在远古末期不断膨胀，并非是因生灵数量骤然增多，那时的生灵数量还算比较平稳。
　　影响这些的，是神灵因为内争，以百族为兵，刺激了百族对力量的渴望，以及自身思维的增长。
　　可笑的是，有个顶级捕食者曾在我面前夸夸其谈，言说这天地间，没有复杂意识的生灵占据了所有生灵的绝大多数，百族不过是天地的一份子。
　　但就是这少数生灵决定了，这天地是缤纷多彩，还是单调如你我交手过的那方小世界般，黯淡无光。
　　归根结底，神之力诞生于识之力，仅此罢了。”
　　鸣蛇静静站在原地，双目倒映着吴妄渐渐走远的背影，渐渐有些茫然。
　　“莫要打扰她，让她冷静冷静，咱们去前面茶馆歇会。”
　　吴妄招呼一声，几人绕过鸣蛇，说笑间跟了上去。
　　……
　　灭宗驻地，谷底的小院中。
　　妙长老独坐在那颗花树的树杈上，纤指捏着一壶酒，自饮。
　　不多时她轻笑了声，拿起一枚传信玉符，想了想又收了起来。
　　宗主，还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也怪她，那天没事瞎开口，本是想挤兑挤兑宗主大人，结果被宗主大人抓了壮丁。
　　那日，她自仁皇阁总阁要回来，趁吴妄修行间隙，请宗主大人外出散步，闻讯了有关青鸟之事。
　　吴妄如实相告，妙长老赞叹不已。
　　随之，妙长老就拿了一把利剑，暗戳戳地扎了吴妄一下。
　　“那泠仙子怎么办？”
　　她问：“现在可不只是泠仙子对你有意，而是全人域都知晓泠仙子与你是准道侣，你若是两个都结成道侣也就罢了，你若与泠仙子不欢而散，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两个一起？你觉得可行？”
　　“若都是素轻这般性子，那是可以的，顶多是日后埋怨几句，在后院明争暗斗。”
　　妙长老笑道：
　　“可泠仙子这般性子，怕是难以接受此事，你若是无意，其实该果断些拒绝。”
　　“我也想果断点，但……”
　　吴妄微微一叹，对妙长老复述了泠小岚的话语。
　　妙长老赞叹不已：“好聪明的女子，知晓你心劲正足，故意后退半步，等你冷静下来，又不把话完全说死，甚至只是以好友自居。
　　要么说玄女宗出来的女徒弟都很会抓住男人的心，我这魔女当真甘拜下风。”
　　“她应该没想这么多，”吴妄低声说着。
　　“宗主呀，”妙长老抬手要拍吴妄的肩头，后者瞬间退出十数丈。
　　差点忘了，宗主大人无比正经，是不与女子随意有身体接触的。
　　妙长老笑道：“其实这事全看你如何想的，听属下一句劝，你定要表明态度，不要拖着、掩着，人域有几个道侣的高手多了去了，你怕啥。
　　修道很寂寞的，修为高深之后，闭关动辄就是数百上千年，多几个道侣，还能轮替着陪你，多好。”
　　吴妄：……
　　问题难道不是，他现在小手都不能拉？
　　“宗主，只要你够强势，压得住，还怕她们几个小姑娘翻了天？不行，奴家勉为其难，替您去管管后院。”
　　“呼……”
　　树上，妙长老轻轻吹了口气，正如她在吴妄耳旁吹出的那般。
　　这也是媚功的一部分。
　　接下来，是不是就有好戏看了？
　　妙长老不由得眯眼一笑，但随之，他想到了吴妄当时的反应，嘴角禁不住一阵抽搐。
　　【长老，自重！】
　　“切，假把式。”


第二百一十六章 有神自远方来，不亦砍乎
　　‘三鲜前辈到底是什么身份？’
　　许是因吴妄在茶馆中，见到了一位老道喂人族幼崽吃饭的情形；回了仁皇阁后，心底总会泛起这般困惑。
　　左右也无大事，吴妄准备去找神农老前辈‘谈谈心’。
　　算账什么的，那都是随口说的俏皮话。
　　他能对人皇陛下出重手吗？能对岳父大人真的失礼吗？
　　要不是打不过那坏老头，他！
　　淡定，平和，莫生气。
　　带上鸣蛇，请大长老一同随行，又托刘阁主破开乾坤、找准方位，吴妄很顺利地就出现在了人域北境那连绵大山之中。
　　寻到了那座小院，见到了那熟悉的阁楼，又听楼前传来那熟悉的笑声：
　　“哦呵呵，智斗天宫、气伤大司命的大功臣回来啦？”
　　吴妄的血压当时就高了！
　　“陛下，”吴妄黑着脸，高声喊道，“仁皇阁刑罚殿殿主无妄子，带凶神鸣蛇前来求见陛下。”
　　神农笑意收敛，起身走到院中树下，正八经地喊了句：“过来吧，不必拘谨。”
　　吴妄这才迈步入内，对着神农拱手行礼。
　　鸣蛇又挺起了她骄傲的脖颈，站在吴妄身后，目光看向侧旁。
　　大长老面露肃容，对神农陛下深深作了个道揖。
　　神农上下打量了鸣蛇几眼，笑道：“这神咒果然非同凡响，这般凶神没有位阶，却是刚好让你捡了个便宜。”
　　吴妄嘴角一撇，淡然道：
　　“陛下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之所在。
　　大长老、鸣蛇，你们出去等我，我有要事要对陛下详细禀告。”
　　鸣蛇低头应是，大长老似是看出了点什么，嘴角露出少许微笑。
　　待他们退出小院，小院周遭被人皇陛下的道韵所环绕，神农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妄，温声道：
　　“怎么，现在还要跟老夫没大没小、动手动脚？多大的人了，也该学会成熟稳重。”
　　“哼！”
　　吴妄黑着脸，一言不发走去石桌对面，撩起道袍下摆坐了下去。
　　论公，他是人域臣子，本不能这般失礼；
　　但论私交，吴妄也喝过了几次道酒，这人皇陛下自己说的要论忘年之交、情同爷孙。
　　往人域之外考虑，吴妄有母亲苍雪撑腰，也是天地间三方大势力之一烛龙神系，现如今的‘发言人’。
　　这个位置，他自是坐得。
　　“三百年！好一个三百年！
　　老前辈，人皇陛下，你就这么利用一个年轻人的纯真情感！”
　　吴妄咬牙骂着，倒是没真的扑上去。
　　“纯真情感？”
　　神农差点笑出声，拿出一只陶制的茶壶，撒入了一点茶叶末，又随手接来山泉水煮开，注入了陶壶中。
　　微微摇晃几下陶壶，一股茶叶的清香弥漫开来，只是闻着就特别舒适。
　　神农笑道：“不过是老夫临时起意罢了，本来确实要蕴灵一段岁月。”
　　竟然直接承认了！
　　吴妄拳头一阵乱响，但还是明智地忍下了动粗的念头。
　　神农随手拈了一片绿叶，在嘴边轻轻咀嚼，又吐出少许草木芬芳的香气，方圆数百里内的草木宛若突然有了灵性。
　　树冠飘摇，藤蔓舞蹈。
　　老前辈心情显然十分不错。
　　吴妄最关心的，自还是精卫之事。
　　他问：“为什么不多等等，直接用神力为她塑造半神躯。”
　　“等不及了，”神农淡然道，“再等下去，老夫这苦命的女儿，连她相好的道侣都要被人抢走了，唉。”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
　　“陛下，咱们说正经的。”
　　“哈哈，”神农扶须轻笑，“其实是担心，天宫发动总攻时人域陷入混乱，顾不得护她。”
　　吴妄皱眉道：“局势当真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人域还有什么消息，是我没看到的。”
　　神农对着面前的茶杯轻轻一叹。
　　但吴妄坐在这位人皇陛下面前，有一瞬，仿佛感受到了那如山般的压力。
　　整个人域压在这位年暮的人皇肩上；
　　老人已支撑人域太过漫长的岁月，甚至还费心延寿，继续护卫人域。
　　“前辈有话就说”吴妄低声道，“我或许能帮你多分担些。”
　　“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神农缓声道，“人域内部的改革，对外的宣扬，都因你插手有了不错的起色。
　　如果能这般平稳发展下去，千年后说不定能扭转局势。
　　更重要的是，你让不少老人看到了人域未来的希望。
　　可惜老夫知晓，这般希望不过是镜花水月，你终究不会担起人皇之位。”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吴妄讪笑了声，端起面前这有些年头的杯子，用力吹了吹，喝了口热茶。
　　一股清香自舌尖绽开，直冲脑门，又自脊背缓缓滑落，归于气海之中。
　　他问：
　　“我一直没想明白，天宫若真的下定决心动手，那他们在等什么？
　　三年前东南域那一战，他们没有直接发难，莫非是在酝酿什么大杀器？
　　前辈你其实该将这些提前告诉我。”
　　“他们必须等五十年，这是他们集结百族大军要消耗的岁月。”
　　神农缓声道：
　　“为了减少先天神的损伤，他们会临时打开百族身上的枷锁，将累年挑选出的一批高手解封，投入神池中。
　　本来，这是帝夋为烛龙准备的厚礼，如今应是要用在我们身上了。
　　神灵掌握的是权柄，他们将力量赋予那些追随者，从而避免自身在大战中牺牲，这就是帝夋当年发起神战的方式。
　　你来看。
　　伏羲先皇逝去时，曾出现过这般情形。”
　　神农手指向前轻点，少许云雾自石桌上弥漫，期内有一幅幅画面划过。
　　身高百丈的巨人披着神甲，手中长棍砸在面前的雄关之上，将那雄关直接砸碎；
　　背后张开三对、四对羽翼的羽民国高手，射出的箭矢划破天穹；
　　状若发狂的兽首人身强者，被十数名身穿古朴长袍的老者围攻，身躯都被打烂了，却滴血重生、不断起身……
　　吴妄看的头皮发麻，那些画面又迅速消逝。
　　“这里面，有从远古活下来的百族强者。
　　天宫为了避免他们自身崩溃，只能将他们封印；
　　但只要神池之中的神力，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准，他们可以随时唤醒这些大军。
　　你这次在东南域与天宫交手，是不是感觉到了，先天神中，除却星神这般强神之外，能征善战者其实并不多。”
　　吴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先天神执掌权柄，赋予百族高手神力。】
　　“这不就是跟凶神一样？”
　　“凶神算是这些强者中的佼佼者，”神农笑道，“但只有十个，天帝舍不得如此耗费神池神力，把那些百族生灵都塑造成凶神。
　　这就是天宫的真正底蕴。”
　　神农挥手散掉了云雾，笑道：“不必太担心，人域也有自身的依凭。”
　　吴妄略微思索。
　　如果前辈有把握在天宫发难下护住人域，也就不必提前让精卫出世，甚至是用神力为她凝聚身躯了。
　　人皇之女成了半神之躯，这若是让世人知晓，自会惹来无边骂名。
　　虽然老前辈嘴上说的轻松，但等数十年后天宫发难，人域必将迎来大战。
　　他又能做什么？
　　吴妄目光渐渐有些深远，仿佛跨越了这数十年的岁月，看到了中山上空那一片又一片黑云。
　　“人域如果守不住，我会带她回北野。”
　　吴妄仔细想了想，缓声道：“这算是我能给前辈的许诺，因为我确信自己能做到。”
　　毕竟战略撤退，在所有选项中难度最低。
　　“守是必然能守住的，”神农笑道，“现在重要的是，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人域底蕴的一部分你也看到了，他们的力量你也领略过了。”
　　吴妄想起了那三十多位引燃自身之道的前辈，不由得肃然起敬。
　　神农喝了杯茶，低声道：
　　“如果当年被燧人先皇困住的大道并非火之道，也不可能还有现在的人域。
　　火之大道，代表了五行之中的激发、勃发；
　　有火之大道激发，才有了人域大限修士最终一次燃烧自身。
　　那帝夋忌惮的我，就是火之大道全开的我。
　　人域对火之大道的开发，远不止如此，这就是底蕴啊，北野来的小伙子。”
　　吴妄嘴角一撇，淡然道：“那我就不多担心了。”
　　“该担心还是要担心的，必须要有紧迫感，”神农正色道，“如今已打开了局面，打出了威风，咱们总不可能继续坐以待毙。”
　　“老前辈你想做什么？”
　　“打出去，”神农淡然道，“打出人域，将黑暗动乱拒之于门外；战火只要烧到人域，人域低阶修士、凡人必然死伤惨重。
　　现在的问题是，人域明面上的实力有些不足，出去打，只能应付天宫局部的力量。
　　对于全局而言，人域的实力还有些不够看。”
　　吴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一杯茶已被他饮尽。
　　喝了这杯，还有下一杯，神农又给他续上了。
　　吴妄嘀咕道：“前辈你莫非是想，跟天宫的敌人联手？”
　　“不，”神农摇头道，“先天神终究是先天神，不能对先天神抱有任何希望，这是伏羲先皇当年教给老夫的道理。
　　他们与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同。”
　　“那怎么办？”
　　神农笑道：“你想想办法，搞个百族大联合，百族站在咱们人域这边的越多，那些听命于天宫、无数岁月积累下来的百族强者，能调转兵刃的可能性越大。”
　　“我想！”
　　吴妄一阵瞪眼，只感觉自己被气的头晕目眩。
　　这轻松的口吻，说的就跟出去买个菜一样。
　　“我做不到，您另请高明吧！”
　　吴妄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直接道：
　　“除非天宫是废物篓子，那大司命持续不间断的犯病，把百族逼迫到了绝境。
　　不然根本不可能出现所谓的百族大联合。
　　老前辈你也别高估了百族，他们现在看着人域跟天宫，谁赢了他们帮谁，谁要赢了他们才会站到谁身边。
　　咱们打不出去就打不出去，防守反击一样的。
　　可以把东南域开发一下，让凡人和低阶修士有个退路，这样更稳妥一些。”
　　神农缓缓点头，正色道：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那就这样，开发东南域之事就交给你了，要尽快，尽量地将东部、南部沿海区域的凡人修士，尽早迁移。
　　等大战一起，东部南部腾出来的地界，可以作为北面、西面凡人与低阶修士后退之地。”
　　“这倒不算太……难……”
　　您为什么说的这么简单、迅速，就跟之前早就想好了似的。
　　吴妄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神农却又是一阵扶须轻笑。
　　啊这。
　　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就是这老前辈的套路！
　　山林小院外，神农那爽朗的笑声飘出院落附近的结界。
　　大长老扶手轻叹，笑道：“陛下与宗主的感情，当真不错。”
　　“嗯，”鸣蛇在旁下意识点了点头，随之又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快就屈服。
　　“哼！”
　　她轻哼了声，淡定地站在原地。
　　不过是人皇罢了。
　　也不对，自己此前不敢踏足人域，便是怕被这老者一巴掌拍死，这般强者，还是该给予必要的尊重。
　　当代火神的欣赏，也是有些分量。
　　……
　　吴妄在自己亲手打造的木楼外待了半天，星夜时才告辞回返。
　　来时是刘百刃撕开的乾坤，回去时则是鸣蛇开启的乾坤通路，直达仁皇阁总阁之外。
　　——她没有越过总阁附近大阵之法。
　　刚回自己小楼附近，吴妄就见到了沐大仙追着青鸟乱跑的情形，那小人国的小灯骑着耳鼠在后面‘嗷嗷’叫着，场面好不热闹。
　　吴妄心情豁然开朗了许多。
　　“啾！”
　　青鸟主动迎了上来，刚想落去吴妄肩头，又想到了什么，展翅在吴妄身周转了一圈，落去了不远处的窗框上。
　　大长老笑道：“宗主早些歇息，老夫就在侧旁住处听宗主召唤。”
　　“有劳大长老费心。”
　　吴妄目送大长老离去，又看向了鸣蛇。
　　想了想，吴妄道：“去树下待着，过段时间回了宗门驻地，再与你安排住处。”
　　鸣蛇一言不发，身形闪回了老地方，闭目凝神，宛若入定了一般。
　　少顷。
　　吴妄坐回了书桌后，提笔写了一阵跟老前辈讨论的内容。
　　林素轻送来温水，吴妄很自然地把水放到了书桌旁，那青鸟展翅落下，低头啄出了少许水花。
　　屋内安安静静，法宝灯盏柔和的光辉，照在此地几生灵身上，在墙上映出了不同的倩影。
　　青鸟看着吴妄在那提笔书写；
　　她没注意到吴妄笔下写了什么，只记得吴妄那方正有型的面容上，棱角比在荒岛时更为分明。
　　不多时，吴妄已是写了一个大概的计划书。
　　他从头审了几遍，又让林素轻拿来了大量关于东南域的资料，寻找着自己想找的讯息。
　　林素轻在旁翻弄着仁皇阁卷宗，也是片刻不得清闲。
　　如此过了半夜，青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吴妄见状笑道：“你……前辈若是累了，就先去歇息，此事比较关键，我还要多处理一阵。”
　　“啾啾。”
　　青鸟顿时打起精神，在旁跳了几下，表示自己精神着呐。
　　然而过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她已是枕着拇指大小的小枕头，熟睡了过去。
　　林素轻含笑为她盖上了手帕，目中满是温柔。
　　吴妄传声嘀咕：“感情这么好了？”
　　“这不是少主夫人嘛，”林素轻传声回了句，“我就是一个拿灵石做事的，可不忒巴结着。”
　　吴妄笑了笑，凝视着青鸟的身影，恍惚间似乎能看到那个绿衣少女蜷缩在夜晚中熟睡的模样。
　　林素轻传声问：“少主，需要我帮你们创造一个温馨的环境相认吗？”
　　“看她吧，”吴妄道，“相认后牵手都不得，我怕她会有些失望；今天我问了陛下的意思，陛下已将她交付于我照顾。
　　今后不管去哪，我自不会再丢下她。
　　嗯，一些危险的情形例外。”
　　林素轻不由得笑眯了眼，凝视着吴妄的身影。
　　“怎么了？”吴妄抬头看了过来。
　　“嗯……说不出。”
　　林素轻攥着小拳头挥了挥，传声道了句：“您加油！”
　　吴妄笑了声，继续低头忙碌。
　　一直到拂晓时分，吴妄才让林素轻将这份计划书送去了刘阁主处，若觉得不错，就去呈给人皇陛下。
　　忙完正事，吴妄不由得自袖中摸出了一枚玉质的圆环。
　　这是三鲜道人给的信物，吴妄此前拿给神农老前辈看了眼，神农老前辈似乎看出了什么，又像是没看出什么。
　　就整得很微妙。
　　‘将此物带着就好，说不定日后真的能帮上你什么。’
　　吴妄：……
　　谜语人天打五雷轰！
　　“殿主——”
　　一声急促的呼喊声自远处传来，数道流光掠过总阁空中，落在吴妄小楼前，各自拱手低头行礼。
　　青鸟被这般呼喊声吵醒，迷迷瞪瞪地站了起来。
　　吴妄抬手想去揉揉她脑壳，又及时顿住动作，顺势摁着木桌站起身来，对窗外道了句：
　　“讲。”
　　“北境急报，天宫使节即将抵达长墙！边境守军不知该如何处置！”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忍不住喊了声：
　　“去隔壁找阁主！什么事都找我！”
　　那几名传令的修士对视一眼，一人忙道：“消息是阁主传过来的，他半个时辰前已去了边境，阁主在问询您的意见……”
　　吴妄这才点点头，解释道：
　　“那就说明白嘛，也不怕旁人误会，觉得我有什么上位之心。
　　具体情形报来，天宫使节之内有谁？少司命？”
　　“并未有少司命的身影，听说此次前来的先天神，是个……废神。”
　　废神？
　　吴妄心底瞬间脑补了几场天宫的宫斗大戏，《天宫宫词》、《羲和传》、《旸谷的诱惑》。
　　‘爱妃，你怎么穿了羲和的衣服？’
　　有点意思。


第二百一十七章 论排场
　　‘废神，原来是指的自身大道废物。’
　　吴妄搞明白这点后，刚泛起来的兴致瞬间化为乌有。
　　他很闲吗？
　　天宫随随便便来个小神，就要他凑过去迎着、接着？
　　万一那少司命藏个化身在使节团里面，这次直接给他拽天宫去，那他找谁说理去？
　　吴妄很干脆地就给了回信：
　　“不去！本殿主忙着审理隔壁坊镇王寡妇家犬失窃一案，这不比跟先天神扯皮重要？”
　　言罢，吴妄摆摆手，那几名传令兵哭笑不得，领命而去。
　　林素轻在旁笑道：“殿主大人，这般推诿是不是有些不妥，这些话是说给阁主大人听，气不到天宫之人呢。”
　　青鸟展翅飞去了一旁的鸟架上，整理着自己的羽毛。
　　吴妄扩了扩胸，笑道：
　　“天宫派了个没有战力的先天神过来，其目的不言而喻，要么是来表面求和，背地里搞事，试图让咱们麻痹大意。
　　要么就是过来宣读一番战书，要求我们某年某日某时之前交出火之大道。
　　还能有其它事吗？”
　　吴妄背着手溜达去了书橱旁，拿了两本前辈高人们的炼器心得，走去软塌处。
　　他悠然道：
　　“人域多的是高人，不必凡事都要咱们去插一手，没了你我，人域还能不转了？”
　　“啾啾！”
　　青鸟在那一阵点头，对这话颇感认同。
　　吴妄随手摄来了圆桌上摆着的灵果干，动作自然地捏到了青鸟面前。
　　那青鸟似乎迟疑了一下，而后小心翼翼地张嘴叼住了灵果干一角，怕碰到吴妄。
　　吴妄笑了声，低头翻起了手边的书籍。
　　至于里面写的什么，吴妄半个字没能看进去，只能保证拿书的方向是正的。
　　于是，半个时辰后。
　　“殿主——”
　　熟悉的呼唤，熟悉的流光。
　　吴妄抬头看去，林素轻向前打开屋门，那几名传令兵又站在门外，低头禀告。
　　“禀告殿主！刚得了阁主令！阁主要您务必去一趟，王寡妇的事可以交给刑罚殿执事们去做！”
　　嗤！
　　林素轻忍不住笑了几声，连忙转身避开旁人视线。
　　吴妄放下手中书籍，纳闷道：“非要让我过去做什么？”
　　“禀殿主！是对方使节团点名要与殿主您接洽，他们说……说……”
　　传令的仙人对视几眼，还是硬着头皮、有些心虚地说道：
　　“天宫之使节说，整个人域他们天宫能瞧上眼的生灵，唯有陛下与殿主您，如果殿主您不去，他们就不会多谈半个字，双方准备大战就可。
　　人域拒绝和谈，就要为这场波及百族的劫难负责。
　　天宫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
　　吴妄：……
　　这么快就学会离间计了？
　　天宫换话事人，大司命被撸下去了？
　　吴妄眼中流转着少许光亮，笑道：
　　“那就让他们滚，在这里吓唬谁！若非天宫欺压我人域，哪来这般劫难？
　　把我的话带过去，就说！
　　天宫欲覆灭人域之心，大荒哪族不知？天宫才是天地间动乱之根源，想把停战当施舍，那行不通。
　　我们人域的情况，还能比在东南域大战之前更坏吗？”
　　几位传令兵底气都足了几分，领命匆匆而去。
　　林素轻过去关上屋门，吴妄起身背着手一阵踱步，心底还真是有些惊讶。
　　猪上树了，鱼上天了，天宫竟然学会用计谋了！
　　这话吴妄听了自是一笑而过，但凡有些智慧的人域高手，也不会被这种简单计谋影响。
　　但就跟上辈子的蓝星一样，生活中总能遇到一些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这话只要传开，人域之中必然会有大把的高手看他不爽。
　　除非吴妄更进一步，坐实了人皇继承者之位，天宫这简单计谋，反而会成为吴妄树立威信的推力。
　　但吴妄能为了破计，就把自己未来的幸福生活搭进去吗？
　　明显不可能。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几个传令兵匆匆跑来。
　　“殿主！天宫使节团那边给回信了！”
　　“他们说，虽然人域很没有礼貌，但他们先天神本着对百族生灵一视同仁的原则，还是来跟我们交涉一番。
　　无妄子如果不敢来边境，那我们可以进入人域，接受人域全方位的监察。
　　人域如果没有这个勇气和气量，那就当我们没说这些。”
　　“殿主，他们就说了这些。”
　　吴妄挑了挑眉，笑道：“这个天宫使节团的废神倒是挺厉害嘛，阁主可有说过，这是什么神？”
　　传令兵各自摇头。
　　“阁主是什么意思？”吴妄又问。
　　“殿主，阁主大人让您自己拿主意，去或者不去，您自己决定。”
　　吴妄点点头，心底盘算了一阵。
　　其实这一趟会面他已是不得不去，刘阁主让他自己选择，已是给足了他面子。
　　阁主都赶过去了，他这个殿主三请而不动，那未免有些太不像话。
　　天宫这次明显有备而来。
　　这又是言语挤兑，又是道德捆绑，暗中放低姿态、明面上占据大义，道一声‘为大荒百族安居乐业’。
　　虽然这话从天宫之神嘴里说出来很荒唐，但确实有用。
　　人域也在打‘百族’这张牌，如果不想这张牌今后失效，就必须在大义上胜过天宫。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自己好不容易等来了小精卫，想趁机放几十年假，没想到天宫又来给他搞麻烦。
　　‘算了，就当帮老前辈缓解缓解压力。’
　　吴妄让几人去回信，就说请阁主定一个稳妥的碰面之地，他稍后自会赶过去。
　　待传令兵走后，吴妄思索了一阵，将林祈和大长老请来，又将在楼上修行的泠仙子喊到眼前。
　　吴妄拉住林祈的胳膊，一阵传声叮嘱，林祈面露恍然，不断点头。
　　随之，吴妄又将一枚玉符递给大长老，让他这就去总阁外围调几万仙兵，稍后随他一同北上。
　　至于泠小岚，吴妄难得主动给了她一份差事。
　　“仙子，玄女宗最擅音律之道，有很多让人静心平气的曲子，有没有那种、那种……”
　　吴妄双手在自己身上蹭了蹭，似乎很难用言语去形容。
　　泠小岚笑道：“让人内心躁动、道心有些痒的曲子？”
　　“对，对，仙子懂就行。”
　　“自是有的，”泠小岚那双杏眼亮晶晶的，“你可是要捉弄一下天宫使节？”
　　“哪能说捉弄，”吴妄淡然道，“少许警告罢了。”
　　“那，我这就去联络几位门内长辈。”
　　泠小岚解释道：“我功力尚浅，怕是难以影响先天神，哪怕是废神也有些困难。”
　　“嘿嘿，劳烦仙子了。”
　　“殿主之命，自不敢怠慢呢。”
　　泠小岚含笑而去，身形翩翩，宛若蝴蝶。
　　吴妄含笑看了眼青鸟，发现她正眯眼坐在林素轻肩头，似乎全无反应。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折腾了半日后，吴妄带着数万仙兵、上百名高手，朝北面而去。
　　……
　　正式接待天宫使节团的地点，被定在了一处驻军圆顶。
　　人域一方对天宫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但天宫正式派出使节，这在人域历史上十分少见，且天宫直接对外放出话来，说这次是为了百族和平而来。
　　人域如果拒绝了，必会被百族指指点点。
　　人域如果答应的太痛快了，又相当于对天宫示弱，很容易让天宫以为他们人域外强中干。
　　此事看似简单直接，实际上颇为麻烦。
　　还好刘阁主也算‘老谋深算’，大手一挥，就有了数条举措。
　　其一，此次双方会谈，人域会布置大批留影法宝，并保留将这些法宝在大荒九野扩散出去的权利。
　　其二，此次会谈必须邀请最少三十名，来自最少三十个不同部族的使者做见证。
　　其三，只谈一天，天宫如果有无理要求，随时驱赶出境。
　　……
　　这些举措，放在此前的天宫身上，每一条都是莫大的侮辱。
　　但这次的使节团明显有些不同，他们不只一一答应，还跟人域讨价还价，扯皮了许久。
　　这让人域管事的一众高层颇感震惊。
　　吴妄在路上，就接到了刘阁主的消息，让他放缓行程，先等三十名百族使节抵达人域边境，最后登场、抬升身位。
　　如此又耽误了两日。
　　大批人域高手闻风而至，前来围观天宫使节。
　　场面就跟赶集看猴相差不多。
　　泠小岚请来了几位玄女宗太上长老，稍后会有一两位琴技大师登台献艺。
　　季默听闻还有这般好事，直接放下手头事务、赶来凑个热闹，想在吴妄身旁出一出风头。
　　前后等待了近三天三夜，吴妄总算接到了刘百仞传信，言说天宫使节团会在三个时辰后抵达那处圆顶。
　　阁主大人也提出要求，要吴妄比对方后至片刻，要他摆出人域的排面，在自家众高手以及百族使节面前，压住天宫之神的风头。
　　吴妄：……
　　出风头的事，找他不是找错人了？
　　他很低调的。
　　吴妄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的鸣蛇，后者明显嗅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下意识朝着侧旁挪了几步。
　　三个时辰，能做的准备其实有很多。
　　比如给鸣蛇做一套‘鞍’；
　　或者招来几百位高手，稍后用战阵在天空中放点烟花。
　　声势、场面，那自是全都有了。
　　但吴妄又觉得，这般有些太过嚣张，也对天宫来人太重视了些，与他熊抱族少主、刑罚殿殿主、人域小金龙的身份，多少有些不符。
　　故，他思考许久，制定了一套比较朴实无华的登场方案。
　　三个时辰后。
　　那座驻军圆顶已是人满为患，里三层外三层满是人域修士。
　　打北面来了一片白云，其上先是四人并列的金甲神卫，整个队伍蔓延千丈。
　　在这群神卫左右，各有数倍于他们的人域精锐护持；三重禁锢大阵就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以落下。
　　神卫队列之后，几名身穿铠甲的巨人缓步前行，身高超过十丈的他们出身于大人国，血气鼓胀、凶神恶煞，手中那数丈长的狼牙棒颇有些吓人。
　　这四名巨人腰上有几条锁链，拉动着后方一座小小的‘宫殿’。
　　这宫殿其实是一座车架，其内颇为宽敞，此时还能听闻徐徐仙乐，又有男女欢笑之声。
　　再后面，便是数百名百族使者，他们被天宫招来，为今日会谈做个见证。
　　人域一方则显得低调许多。
　　诸位阁主隐而不显，霄剑道人带着几名副阁主负责迎接天宫来使，并未准备什么仪仗。
　　稍后吴妄抵达此处，霄剑自会将主持之事交给吴妄；各位阁主躲避不出，也是怕吴妄到时候尴尬。
　　——天宫对吴妄的捧杀，他们人域高层顺势默认了。
　　远远的，吴妄仙识捕捉到了这一幕，嘴角露出少许微笑。
　　好独特的神韵。
　　这个废神的道韵，与吴妄此前接触过的先天神截然不同；这股神韵之中，多是散漫、慵懒、与世无争，还带着少许不情不愿。
　　就好似是一个对凡事都不在意的‘逍遥浪神’，突然接到了天宫的命令，勉为其难来人域这龙潭虎穴走上一遭。
　　吴妄又问：“这是哪般先天神？”
　　大长老回答：“根据边境传回的消息，我们都没接触过该先天神，对方应该是一直在沉睡，近来才出关。”
　　吴妄正色道：“天宫数百神灵，其中定是藏龙卧虎，不都是大司命那般刚愎自负之辈，咱们万不可大意。”
　　他身后一众高手齐齐点头。
　　泠小岚开口问询：“无妄兄，咱们何时过去？”
　　“现在就出发吧。”
　　吴妄打了个手势，身后数十名传令兵迅速飞向各处。
　　少顷，一艘艘飞梭自山林中飞出，排起了整齐的队列，朝着数百里之外的那处驻军圆顶而去。
　　吴妄一行却并不在其中。
　　待天宫众神卫开始自云上列队，朝左右均匀散开，四名巨人将那座小号的宫殿拉到了圆顶正上方，其内传出悠长的……哈欠声。
　　霄剑与几位阁主，乃至圆顶驻军、周遭那群看热闹的人域修士们，面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谁都不想被敌人小觑，尤其是死敌天宫之神。
　　那宫殿周遭神光淡去，一名名形貌出众的男女、身穿华丽的长袍长裙，自宫殿门窗向外打量。
　　这些都是先天神的侍者，就如大司命宫中的那群美姬一般。
　　“这人域啊，总算是到了。”
　　那略带不满的嗓音传出，听声音应是个年轻男子，而自宫殿大门走出来的、那身形略胖的先天神，确实是白净无须的年轻面容。
　　他背着手，似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有威严一些，带着几名俊俏男女一同走下云层、朝下方飞来，用有些无力的嗓音自报家门：
　　“天宫，睡梦之神。”
　　睡梦之神？
　　众人略有些无语，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正此时，南边天宫传来一声长嘶，道道目光、缕缕仙识立刻挪了过去。
　　数百飞梭临空，正面看去却如同九艘飞梭一字并列。
　　而在这飞梭阵列的正上方，两匹洁白的天马张开羽翼，正自仰头长嘶，天马之后拉着一辆银色的车辇。
　　车辇上，那名有着修长双目的女子站在正前，手中捏着缰绳，表情略有些僵硬。
　　吴妄端坐在正中位置，左侧是光彩照人、让人近乎不敢直视的天衍圣女，右侧是那季默、林祈两大将门的公子，吴妄座位侧旁还落了一只青鸟。
　　吴妄没有刻意打扮，只是穿了一身宽松的长袍，打外披着黑底的斗篷，嘴角带着少许笑意，看似毫无威严。
　　但下一瞬，人群之中传来阵阵赞叹，连带着那群睡神侍者一片哗然。
　　“那车下面是什么？”
　　“好多矿……不对，这是用顶级宝矿打造的车架，都不炼制一下的吗？就直接楞上！这车架是直接从矿里掏出来的吧！”
　　“那是凶神，鸣蛇凶神在赶车！”
　　吴妄淡定一笑。
　　排场什么的，他就没怎么重视过。


第二百一十八章 睡之神
　　神骏的天马不断长嘶，‘矿’车的车轮滚滚而来。
　　数百艘飞梭动静一致，自南缓缓飞来，于圆顶上空整齐划一地停下。
　　霎时间，漫天皆是收回法宝时的光亮。
　　一队队精锐仙兵出现在空中，身着银甲、手握长枪，男女左右而立，依旧排着整整齐齐的队列。
　　有百多名仙道高手自各处现身，震出大道、面露凶光，所有气机尽皆锁定在了那名天宫来使睡梦之神身上。
　　这让睡神皱眉，暗自向后挪了几步。
　　就听此神笑道：“人域总不至于，为难我一个为大荒和平而来的小神吧？”
　　霄剑道人与几名副阁主笑而不语。
　　这睡梦之神白净的面容上多了少许冷汗，已是准备随时开溜。
　　看空中，队队仙兵四散列阵，宛若一朵硕大的烟花在缓慢绽放，又暗含了八卦方位变化。
　　会场外围，不少修士想开口喝彩，又觉得此地情形有些不太适宜，自元仙到天仙都端着架子，偶尔会有人淡定地点点头，道几声“不错”。
　　鸣蛇驾着天马车辇在圆顶上空盘旋了几周，才朝圆顶中央落下。
　　凶神气息弥漫各处，修士们瞬间寂静。
　　在日光的照耀下，那车辇有些潦草的涂漆之下，宝矿的晶莹亮光是那般引人注目。
　　看此车辇，星辰矿为点缀，青金矿为骨架，浮蓉矿为车板，透辉石为扶手；再有那号称最强阵法材料的白玉髓打底，刻画上了最简单的浮空禁制。
　　吴妄坐上来之前，心底也有少许的不安。
　　他倒不是觉得昂贵或者如何，主要是担心……这玩意会不会有辐射？
　　“停下。”
　　鸣蛇冷冷地道了句，那两匹帅气的天马立刻扬起前蹄，车辇离地半丈平稳悬停。
　　季默与林祈率先起身，自左侧跳下车架。
　　两人心情十分舒畅，跟着吴妄混了个登场，已是赚足了风头；接下来的场合，就非他们两个年轻小辈能掺和的了。
　　那鸣蛇自右侧迈步而下，目光落在了睡神身上。
　　只差一点，睡神就扭头逃了！
　　鸣蛇淡然道：“主人，已到了。”
　　“嗯，”吴妄应了声，淡定地站起身来。
　　泠小岚与他一同起身，手中短剑转了个圈，双手握剑背在身后，杏眼中带着少许笑意，却是说不出的灵魅动人。
　　青鸟扑闪着翅膀，落去了车架后方飘落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站在了沐大仙肩头。
　　“无妄殿主！”
　　“霄剑道兄！”
　　霄剑道人带着众人向前迎接，吴妄含笑上前，口中道兄、阁主喊个不停，场面顿时其乐融融。
　　紧跟着，那百多高手落至圆顶，隐隐对那睡梦之神呈包夹之势；
　　且吴妄带来的大批仙兵，已封住了天宫一行与百族使者的退路。
　　数万仙兵齐声呼喝，在十二位超凡境高手居中调度之下，齐齐撑起了一道光壁，搭成了弥天大阵。
　　封锁乾坤，屏蔽仙识。
　　此刻，吴妄的目光落向睡梦之神，眼底带着少许玩味，毫不掩盖自己眼底的敌意。
　　那睡梦之神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嘴里喃喃着“苦矣”、“苦矣”。
　　这般下马威，着实够劲。
　　睡梦之神似是对吴妄十分忌惮，开口第一句就是：
　　“无妄子，吾先将丑话说前头！
　　你们若是真要将吾留在此地，咳，吾的大道也会被天宫收回，很快就会有新的睡梦之神。
　　我虽本领低微，神通浅薄，但只要我有心，哼……我可诅咒你们人域凡人们夜夜失眠。
　　大不了，就是这般鱼死网破！”
　　吴妄表情没什么变化，上下打量着这个先天神，笑道：
　　“阁下似乎有意贬低自身。
　　为何在我看来，睡梦大道可是有无穷变化？
　　它既可无声无息间编织梦境，蒙蔽生灵六识，覆灭大军于无形；
　　又可让大片区域的人域高手，在双方对战时陷入沉睡，瞬息间扭转战局实力比。
　　这般强神，阁下当真好意思说自己本领低微？
　　若阁下本领都低微，那大司命的寿元大道，怕也是不过尔尔罢了。”
　　吴妄话音落下，周遭人域高手便来了精神，道道目光汇聚于那睡梦之神胖乎乎的大脸上。
　　此神摇头感慨，笑道：
　　“他们都说无妄子你十分狡诈，颇难对付，如今一见，才知那不是安慰大司命的话。
　　不过各位不必担心，我睡神不善斗法，这是天宫神尽皆知之事。
　　若不信，您可问询你背后的凶神嘛。”
　　这胖乎乎的睡神就差挂个‘人畜无害’的牌子在自己身上。
　　吴妄看向鸣蛇，后者立刻点头，且目中流露着几分不以为然。
　　那睡梦之神讪笑了声，对吴妄竖了个大拇指：“没想到，背叛天宫只需三年半载，无妄殿主的手段，当真让小神开了眼界。”
　　吴妄却不接话，而是含笑招呼一声：
　　“来人。”
　　十多位超凡境高手立刻涌来，将睡梦之神团团包围。
　　那睡梦之神有些紧张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吴妄目光满是恳切，正色道：
　　“劳请将自身神器交出，且接受各位前辈设下的禁制，我不过元仙境的小修，着实有些担不起阁下发难。
　　若有失礼之处，万请多多担待，实在是因我修道日浅，不擅正面斗法。
　　阁下毕竟是先天神，若近距离出手，我岂不是性命堪忧？
　　这只是我自身保命之举措，跟人域的气魄无关。”
　　睡神皱眉凝视着吴妄，随后摇头轻叹：
　　“本以为无妄子是当世英豪，不曾想，也只是这般胆小。
　　我还能怎么你？让你睡个够吗？”
　　吴妄道：“小命只有一条，自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这还真是到了龙潭虎穴，安心睡我的觉多好！”
　　睡神跺跺脚，又一阵摇头晃脑，磨磨蹭蹭地从怀中拽出了……一只金色的长条枕头。
　　这枕头上散发出了浓烈的道韵，只是看一眼，就让人昏昏欲睡，看两眼，自身道躯积累的疲倦感就会被彻底诱出，只想躺在上面好好睡一阵。
　　周围十多位超凡境高手立生警兆，同时出手结成结界，提防睡神突然发难。
　　这睡神苦笑道：
　　“各位、各位，我可没参加过任何对人域的大战。
　　本神虽诞生于远古神战之前，却是天地间出了名的不好斗。
　　这次天宫派我来，也是因我手上没有沾染人域生灵之血……”
　　一名超凡伸手抓住睡神的枕头，这睡神下意识抓紧枕头另一端，死活不想松手，跟那超凡境老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那超凡稍微用力，直接将这枕头夺了过来。
　　睡神双目无神，整个神都有些不太好了。
　　“你可紧着保管，别给我弄脏了！”
　　不少人域修士暗中发笑，吴妄却心生警兆，已握住项链，开始问母亲有关睡神之事。
　　母亲的回答，略有些伤人。
　　“没注意过，不过确实感受过他的道韵。”
　　苍雪温柔的嗓音自吴妄心底流转：“不过多加小心总归是没错的，能从远古神战中活到最后的先天神，绝无易与之辈。”
　　“嗯，”吴妄心底应了声，“多谢娘提醒。”
　　苍雪道：“瞎客气什么，你不必多担心周围，我自会替你盯着。”
　　吴妄顿时露出少许笑意，道心安宁了许多。
　　就听霄剑缓声道：“只要睡神今日不做出格之事，人域此次自不会为难你。”
　　言罢，他还不放心地看向了吴妄。
　　吴妄笑道：“道兄既如此说了，我等自不会无故发难。”
　　“行吧。”
　　睡神双手一摊，收敛起了自身神韵。
　　十多位高手同时出手，打出道道禁制，这睡神的气势一降再降。
　　“请。”
　　吴妄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看了眼鸣蛇，通过那神咒传念：“盯好那些随行之人，有任何异样可先斩后请。”
　　鸣蛇低头领命，目光落在了那群百族使者身上，吓的几名少女花容失色。
　　……
　　此次交涉定下的会场并没有棚顶。
　　这是刘百仞特意要求的，避免天宫耍什么花招，事后放出什么对人域不利的消息。
　　他们将圆顶上的练兵场稍微改了改，四面立起了遮风的屏风，铺上了一层地毯，摆上了几排座椅，也就成了此次会面之地。
　　吴妄坐于主座，那睡神被安排在了客座，两人相对、间隔超过了百丈。
　　百族使者被安排在了吴妄左手边，人域出了对应数量的高手，列于吴妄右手边；霄剑道人与几位副阁主的位置，恰好拦在那群百族使者之前。
　　如此布置，让吴妄就感觉，很有安全感。
　　季默、林祈、泠小岚三人并不适合在此地入座，但看在他们背后背景，以及吴妄的面子上，三人也混了个末席。
　　林素轻、沐大仙带着青鸟混在了高手堆中，林素轻摸出一只布包，拿出少许灵果种子炒制而成的灵瓜子。
　　她一人扒壳，沐大仙与青鸟两人吃的不亦乐乎。
　　“咳！”
　　吴妄清清嗓子，隔着两张长桌、百丈间隔，对那睡神拱拱手，嗓音传遍了圆顶内外。
　　“天宫与人域之恩怨由来已久，双方互称死敌丝毫不为过。
　　此次，天宫派来使团，喊出了求和之语，不知具体是何意？”
　　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睡神先是低头打了个哈欠，拖着长音“嗯”了几声，方才道：
　　“可以说是为了寻求与人域平稳相处，而不能说是求和。
　　毕竟现如今天地局势中，是天宫占据了优势，这是人域不得不承认的一点。”
　　吴妄笑道：“当真是天宫占据优势吗？
　　东南域一战，三名先天神、甚至包括那雷暴之神陨落，天宫兵卫付之一炬，天宫败的可不轻。”
　　睡神嘴角扯了几下，笑道：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赞叹阁下用兵的厉害。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二者互为遮掩，骗过了大司命的探查。
　　最妙的，就是你最后撤离时，自第二座挪移大阵离开，妙、妙啊。”
　　“尊驾不必顾左右而言他。”
　　吴妄笑容不减，缓声道：
　　“从你出现在此地开始，我已将你当做了大司命同等层次的对手来应对。
　　你来人域之前，先将自己立起废神的名头，又故意带来了自己的行宫与宫内侍者，想让人域对你有轻视之心。
　　但阁下似乎忘了，敢孤身前来人域，就已非其他先天神可比。”
　　“这个，哈哈哈哈！哈哈哈！”
　　睡神一阵大笑，随后便是长长一叹，嘀咕道：
　　“我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神灵，所以才会被选中，他们觉得我在天宫混了这漫长岁月，寸功未立、啥事没干，这才派我出来。
　　你真不用太紧张。
　　你不喜欢大司命，我也不喜欢大司命，这家伙跟以前温温和和的时候不一样了，现在天天逼着我们做这、做那，还让我们必须轮值、当班。
　　值班就值班，但这天宫现在给的神力也不多，干的活还特别危险。
　　我都经常劝我身边人，给大司命卖命干嘛？他会真的心疼咱们吗？那根本不可能嘛。
　　没事喝喝茶、聊聊天、睡睡觉，增进增进感情，大家做神都轻松对不对？
　　你们说，这事……”
　　“说重点！”
　　吴妄强势切断此神的絮叨，“阁下还是挑着重点的说，你来此地干什么，要转达谁的话语、什么话语，就说这些。”
　　那睡神嘴一扁，可怜兮兮地看着吴妄。
　　“话都不让人说完，真的是急躁，你这样容易做噩梦的少年人。”
　　言罢，他还是在袖中拿出了一张卷轴。
　　这卷轴缓缓张开，其上飞出一抹神光，凝成了一名中年文士的身形。
　　大司命。
　　吴妄心底莫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这次是天帝亲自现身。
　　就见那大司命嘴唇开合，面容从平静渐渐变得激动，甚至抬手顿足，长袖飘舞。
　　但一阵小北风吹过，整个圆顶安安静静。
　　不少修士都在拍自己耳朵，以为自己突然聋了。
　　吴妄眉头一皱。
　　那睡神出手将卷轴收回，嘿嘿笑道：
　　“这声暂时就不必听了，大司命在夸你聪明呢；稍后我将这物件留在你们这，你自己听就是。
　　免得含怒出手，误伤了我这无辜小神。
　　这是第一件事，大司命声讨人域不服天命。
　　然后是第二件事，少司命托我送一件礼物给人域修士无妄子，也就是阁下。”
　　“礼物？”
　　吴妄不由得皱眉。
　　他现在总觉得，少司命绝对比大司命难对付。
　　睡神嘿嘿一笑，拍了拍手掌，就听得仙乐阵阵，那被重兵包围的宫殿中飞出了几道身影，却是四名美貌的异族女子，抬着一朵莲花。
　　人域众修士自是放行，任由那几名美姬于空中翩翩起舞。
　　莲花抽出片片花瓣，那本该是莲蓬的位置，蜷缩着一道纤瘦身影。
　　伴着仙乐、披着神光，那蜷缩的身影缓缓站起，自莲花映照中，一双薄翼轻轻展开，映出彩虹之辉。
　　她戴着一张面具，随着仙乐自莲台上起舞，曼妙的身影顿时吸引了场内场外的目光。
　　吴妄却突然出声：“羽民国的小公主？”
　　起舞之人动作一顿，仙乐也就此停了，莲台悬浮于半空。
　　那女子对着吴妄欠身行礼。
　　无论是她身上那薄纱质地的抹胸短裙，还是光洁玉足上环绕的金丝绳，又或是比起三年前已‘截然不同’的姣好身段，都在展露着女子的柔与美。
　　“又见面了，无妄大人。”
　　她抬手摘下面具，整个过程故意放慢，却是吊足了旁人胃口。
　　待那面具挪开，那张精致的俏脸出现在众修面前，不由得让人暗声赞叹。
　　柳叶细眉不足道，明眸皓齿非难寻。
　　这羽民国的公主原本就已生的颇美，今日在此地突然登场，却比之前成熟了太多。
　　略微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融合在那巴掌大的小脸上，却是那般相得益彰，那般融洽自然，又有着自身与人族女子相近却全然不同的风情。
　　季默在旁轻轻吐了口气，淡定地坐直身形。
　　话虽未出口，却胜在不言中。
　　吴妄目光没有多停留，落在了睡神身上，冷声道：“少司命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明显吗？”
　　睡神嘿嘿一笑，对吴妄挤眉弄眼，那白白净净的胖脸上写满了‘都懂的’。
　　吴妄略微思索，却知这少司命意欲何为。
　　无他，还是离间。
　　光靠嘴上说什么‘人域能做天宫对手的只有神农与小金龙’这种话，并没有太多杀伤力。
　　但今日之事只要在人域流传出去，各自自会流言四起。
　　【人域上下那点喜欢八卦的小心思，被少司命抓的死死的！】
　　“请恕我不能答应！”
　　吴妄长身而起，本是要严词拒绝，但话到嘴边，心底突生一计。
　　他道：“少司命莫非是觉得，我无妄子是个贪花好色之徒，是个为私欲而忘大义之辈？”
　　“这话怎么说的？”
　　睡神笑道：“我来的时候少司命说了，羽民国离着人域太近，不如促成羽民国与人域的联姻，如此既可让羽民国稍后不被战火波及，在东南域好生安居。
　　又可表达我们天宫想寻求与人域共处之道的决心。
　　无妄殿主，外面凉，你先让佳人回屋啊，哈哈哈哈！”
　　“我看，是少司命想在人域安插奸细吧！”
　　霄剑道人及时出声为吴妄解围，“便是无妄殿主心软答应，仁皇阁也不允此事，还请天宫将此女带回，如若不然！”
　　锵！
　　霄剑道人拔剑出鞘，淡然道：“贫道可非什么怜香惜玉之人。”
　　一缕剑气划过，羽民国小公主脖颈上出现少许血痕，她身形连忙蹲下。
　　“这？”
　　那睡神不禁皱眉，嘀咕道：“你们人域怎么这么不开窍，别搞的这么僵硬嘛。”
　　“可还有第三件事？”
　　吴妄定声道：“若是没了，留下卷轴，阁下可以走了。”
　　“有，当然有，前面两个不过是开胃菜。”
　　睡神站起身来，又自袖中取了一张青色卷轴，将这般卷轴双手高举，朗声道：“大德大智秩序之主旨意在此！
　　天地生灵，人族无妄子接旨！”
　　吴妄站立不动，众人眉头直皱。
　　睡神忙道：“你们听着就行，行不行礼与我无关，我可没嚣张跋扈用天宫名头压你们，能不讲究的，咱们都不讲究了，咱可不兴直接拔剑砍了我！”
　　吴妄：……
　　众修：……
　　霄剑道人狠声喝骂：“快念！”
　　“哎，内容其实很简单。”
　　睡神自说自话，将卷轴打开，其内飞出一个个金色大字，凝成了一束金光，落向吴妄，将吴妄笼罩其中。
　　这是……
　　册封！
　　天宫册封！


第二百一十九章 天宫册封！
　　【渺渺高远兮，天地自归序；时逢苍岷兮，生灵本无章。
　　阴阳三合，五行归属，日月升落，云生云散，冬雪春花、夏雷秋果，莫非此理，莫非此序。
　　天宫立于秩序之间，万物兴衰自有定数，万灵百族得以安康。
　　今有人域，人族自结于南野，不尊天命、不识天数，不明大道无始无终之理；然吾天宫不忍生灵有损，不失神灵之德，今允人域存于南野。
　　传秩序之主、日月之父、大德大智陛下之命：
　　人王神农氏，添为天宫外神，执火之大道，为德之火神，总领正南野生灵。
　　人族无妄子，封为天宫外神，执逢春之道，为逢春之神，总领东南域生灵。】
　　……
　　整个圆顶一片寂静。
　　神光闪烁，那一个个大字凝成了天帝的虚影，又化作一束七彩霞光，朝吴妄当头砸落。
　　如果不是吴妄道心够硬，此刻绝对要懵上一阵。
　　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稀里糊涂成了天宫编外后天神。
　　这一瞬，他来不及多想，几乎瞬间凝聚出无边星光，身形朝后方急退。
　　身周激起层层波浪，桌椅瞬息间化作粉碎，甚至乾坤都出现了些微扭曲。
　　说时迟那时快，那七彩霞光突然速度暴涨疾追吴妄，一旁有剑光闪烁，却是霄剑道人斩出一剑，堪堪斩在霞光之上。
　　瞬息间！
　　那睡神微微挑眉，目中划过一缕精芒。
　　吴妄面色有些发白，死死盯着这道霞光，神府炎帝令在不断跳动。
　　锵！
　　剑芒劈落，那霞光丝毫无损，但霄剑道人身躯如遭重击，直接倒飞了出去，大口大口喷着鲜血。
　　也就在这时，吴妄心底泛起明悟。
　　这七彩霞光并非神通，也不是简单给他盖个戳，而是天地秩序之力。
　　这是天帝以天地秩序给予的‘好处’，除非他有脱离秩序之能，不然根本无从闪躲！
　　霞光入体，吴妄身形顿时被七彩光亮所淹没。
　　万里晴空出现朵朵彩云，不知何处响起了叮铃仙乐，又有神人自东南击鼓而歌，有瑞兽于北漫步而来。
　　这圆顶内外，原本的驻军、后调来的仙兵、看热闹的修士，此刻尽皆瞪着这般情形。
　　天宫册封人域修士为神灵？
　　这？
　　合理吗？
　　这简直就是离谱他娘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不知是谁先开口道了声，圆顶周围的嗓音连成了‘嗡嗡’之声，有人莫名激动，有人暗自皱眉，更多的修士却是直接高呼，这是天宫的诛心之计。
　　与此同时，北境某处山林中。
　　披着蓑衣的老者淡定地看着掌心那团七彩霞光，略微思索后随手捏碎，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品了口茶。
　　“新茶不错嘛。”
　　神农笑着道了句，又对着茶杯出了会神。
　　再看那热闹的驻军圆顶。
　　吴妄身周异样已是消散了下去，他面前悬浮着一根木杖，其上涌动着旺盛的生机。
　　多、多损啊！
　　这个天帝的秩序化身，多损啊！
　　怪不得大荒现在还没有发现食铁兽的踪迹，笋早就被帝夋夺光了！
　　什么是远古神战的终极赢家？——帝夋后仰身状。
　　一道旨意，两尊神位，直接将吴妄这个刑罚殿殿主，强行拉到了天宫一方。
　　人域会信任一个天宫神灵吗？
　　哪怕此时此刻，亲眼目睹了这般情形的众修士，日后也很容易对吴妄产生信任危机。
　　帝夋这一手最高明之处，就在于……
　　“这倒也不错，”苍雪的嗓音自吴妄心底响起，“逢春之神，应该算是迎春之神，算是四季之春神的属神。”
　　没错，母亲还挺开心的。
　　母亲其实一直不愿让吴妄与人域交流过深，更不想吴妄站在天地大势交锋的旋涡中。
　　帝夋降下的这道旨意中，直接给了吴妄画了个大饼，让吴妄在名义上成了天宫册封的‘东南域之主’。
　　职级不如正神，但职权堪比星神、远古火神。
　　且吴妄接下来可以名正言顺前往东南域，划地自治、发展势力，又因东南域特殊的地理位置，不受天宫管辖。
　　在苍雪看来，这其实是帝夋对她冰神母子的示好，也是帝夋所给出的诚意。
　　但吴妄可没想过做东南之主、天宫之神，他只是单纯想帮帮人域罢了。
　　怎么办？
　　吴妄心底立刻泛起了几个念头，此刻才注意到，自己的元神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催动炎帝令，炎帝令的火焰包裹元神，那金边毫发无损。
　　他心神归于那一缕寄托于星神神躯内的神魂，却发现，这逢春之神的神位乃是后天册封，并没有这般大道。
　　星神也可兼任逢春之神，故两者并不存在冲突。
　　——当然，真正的星神绝对不会去兼任这般神位。
　　“天宫！”
　　吴妄突然拔出长剑，指着北面天宫，怒声大喝：“我乃人域人皇臣属，这般羞辱是何居心！”
　　态度还是要表明的。
　　那睡神见状，低头就要偷偷溜‘神’，却被一群人域高手直接围住。
　　又有几道流光冲向吴妄，却是此前藏起来的各位阁主，禁不住现身将吴妄围住，上下一阵打量。
　　刘百仞竟还笑道：“可以啊无妄，人域天宫两面通吃，大荒谁还敢招惹你！”
　　不知何时赶来的风冶子叹道：“帝夋竟会封你做后天神，当真出人意料，不愧是天地霸主，轻描淡写就让咱们难以招架。”
　　“堂堂天帝，竟如此苦心竭力算计咱们人域的后辈。”
　　“天宫不过如此。”
　　“无妄你不必担心，天宫给就接着，大家伙自是信得过你，咱们若是就此对你心生间隙，那岂不是着了天宫的道？”
　　一位老者朗声道：“天宫未免太过小觑我等！”
　　各处修士听闻这般言语，不自觉已是被引导，纷纷讨伐起了天宫。
　　局势也算暂时稳住了。
　　吴妄心态起伏了一阵，此刻反倒安静了。
　　“啧。”
　　他轻笑了声，抬手将面前那木杖握住，在手中甩了甩，言道：
　　“这就是天宫秩序下的神位？也不怎么样嘛。”
　　正此时，东面飞来了零碎的霞光，这些霞光拼凑成了半张卷轴，其上满是龟裂划痕。
　　众高手见状，顿时明白，这是人皇陛下亲手撕碎了天帝旨意。
　　吴妄微微皱眉。
　　老前辈应当在关注此地，为何不直接出来，帮他也把天庭神位废除了？
　　是了，母亲大人的态度很重要。
　　人皇陛下也在顾忌自家母亲。
　　这看似是帝夋在算计吴妄和人域的亲密关系，实际上是帝夋想拉拢烛龙神系的冰神加入己方阵营。
　　吴妄在人域的处境如何，对帝夋而言并不重要。
　　甚至，帝夋为了稳住苍雪，能将本就不受天宫控制的东南域划给吴妄，就能在今后给吴妄更高的神位。
　　事态已是无比复杂。
　　吴妄拼命运转心神，将错乱的线团一根根理顺，找到其中的破局之关键。
　　忽有一名人域高手喊道：“无妄殿主，您莫要心纠，既是天宫强行册封，那咱们不做这个逢春之神就是了。”
　　不做？
　　吴妄心底划过少许亮光，立刻道：“拿纸笔来！”
　　立刻有仁皇阁执事答应一声，但一抹白影晃过，东方沐沐已是抱着笔墨纸砚冲到了吴妄身旁。
　　风冶子拂袖，纤尘汇聚，转眼凝成一方石桌。
　　吴妄铺开纸张、提笔书写，笔走龙蛇竟有破天之势，掌压千钧好似震地之威，唰唰唰写下了四个大字。
　　【恕难从命】。
　　虽然吴妄很想写一个‘老子不干’甩在天宫脸上，但自己毕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人域修士的形象，总归是要讲求点风度。
　　“睡神何在？”
　　吴妄将笔杆一扔，侧旁自有仁皇阁执事将纸张端起。
　　吴妄道：“帮我将这四个字裱起来，给睡神带上，送去天宫。”
　　“是！”
　　圆顶内外的修士大多松了口气，不少人对吴妄的评价直线上升。
　　复杂的事，也有简单的解法。
　　天宫册封神位，自己直接拒绝就是了，但凡天宫还要点脸皮，自不会让这般神位流落在外。
　　随之，吴妄背着手走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各位阁主说笑间身形再次隐去。
　　围在了睡神周围的人域高手，铁青着脸色各自退开。
　　坐回新搬来的木椅中，吴妄清清嗓子，淡然道：“天宫使团，莫非就是为了过来册封我这个人族后辈？”
　　“这个，”睡神尴尬一笑，言道，“首先说，这事跟我没半点关系，我就是个跑腿的。”
　　“然后？”
　　“然后呢，这其实就是上面的那些强神开出来的条件。”
　　睡神斟酌着说话的语气，想办法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顺耳一些：
　　“只要火之大道回归，天宫承认人域对南野的控制权，人皇在天宫挂个名，以火神和人族之王的名义，成为陛下的臣属，一神之下、万灵之上。
　　别急、别急，这只是他们让我说的话。
　　我觉得，这事其实也算靠谱。”
　　两旁的身影保持着沉默，吴妄和睡神隔了百丈间，谈着天地大势。
　　吴妄问：“靠谱？天宫在人域早已没了信誉，你说这事靠谱？
　　天宫现如今陷入危机，给予人域诸多许诺，一旦天宫度过了危机，人域顷刻间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睡神，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可直言相告。
　　我们人皇陛下刚才撕碎了那半份旨意，意思已是十分明显。
　　要战奉陪，想用这般低劣计策让人族屈服，痴心妄想。”
　　睡神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低声道：“我把这原话带回去？”
　　“那是不是还要我说一句劳烦？”
　　吴妄目中闪过少许精光。
　　睡神却是错开视线，又嘿嘿一笑，言道：“虽然你想拒绝这份差事，但咱们现在，多少也算同僚。
　　有几句话，我想送给逢春之神。”
　　吴妄将那杆木杖扔到了面前桌上，淡然道：“差些忘了，将此物也给睡神带上。”
　　一旁自有执事向前，将这神器木杖捧走。
　　睡神见状，不禁有些欲言又止。
　　吴妄淡然道：“天宫、人域，双方大战已久，两者之间的仇恨非一两句话就可说清楚的，人域遭受过的黑暗动乱，如今遭受的七灾六祸，哪一场、哪一件，不都是祸起天宫？”
　　“这个，只能说双方都有问题嘛，”睡神一阵干笑。
　　吴妄反问：“人域为生存，何错之有？”
　　“人域相当于现有秩序下的新兴势力。”
　　睡神笑呵呵地说着：
　　“先有现如今的秩序，才有了人族发展，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明白。
　　人域是不是，该对秩序的缔造者，也就是当年神战的获胜者，有最起码的敬畏？
　　当然我这话只是发表一点点不成熟的浅见，可没有说教各位的意思！”
　　这个睡梦之神，果然有点东西。
　　吴妄笑道：“若这般，帝夋是否也要对烛龙有一份敬畏？”
　　“逢春之神……”
　　“喊我无妄子。”
　　“汪子啊，你这般类比确实有些不妥。”
　　吴妄嘴角疯狂抽搐，总觉得这个睡梦之神是故意在调侃他！
　　睡神叹道：
　　“昔日烛龙残暴不仁，天地生灵怨气升腾，这才有了换天之战。
　　在天宫眼中，当年人域犯下的错事，其实并非是杀了远古火神。
　　大家其实都要讲讲道理，毕竟我们决定追随在陛下身旁，是因陛下本身是讲道理的，烛龙是完全不跟你讲道理的。
　　欺辱人域的是远古火神，那家伙脾气臭、又自大，整天不把别的神灵放在眼里，还对各位女神颇为失礼。
　　人域杀远古火神后，燧人氏自可接纳火之大道，成为新晋火神，天宫自是认可的。
　　可万万没想到，一不留神，火之大道被抽走了！
　　你是没见，哎哟喂，那整个天地都动荡了起来，烛龙差点就把封印给撞破了，烛龙要是杀回来了，此前神战中的牺牲毫无意义，如今的天地秩序也将荡然无存。
　　天宫是因这，才降罪于人域。
　　可惜啊，我们太过傲慢，而你们又过于坚韧，一步步导致了如今这般天地之局。
　　我虽是小神，在天宫也没什么实权，但这些事我都是亲眼看到的。”
　　既然享受秩序带来的便利，那就该尊重构造这个秩序的基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遭不少人域高手面露思索。
　　鸣蛇却在盯着吴妄，想看吴妄如何作答，想看吴妄如何去辩驳这般话语。
　　甚至，在场已有七八成老人，觉得这睡梦之神所说的话语……
　　确实在理。
　　怎料，吴妄轻笑一声，缓声道：
　　“阁下果然不是普通小神。”
　　睡梦之神嘴角的微笑瞬间僵住了。
　　吴妄双手踹入袖中，身形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仿佛完全放松了下来，嘴边的笑容也没有半点紧张感。
　　他道：
　　“不得不说，阁下话术之高明，算是我接触过的众先天神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位。
　　你刚才所说的这些——天宫是因火之大道被抽走而震怒，没有半点错漏。
　　但阁下刻意混淆了，今、古局势之不同。
　　从今日看，火皇抽走火之大道，确实给了天宫发动覆灭人域战争的充足理由。
　　但放到那时看，放到燧人陛下屠神时看！
　　当时，天宫的反应是什么？”
　　睡梦之神默然不语，胖脸上又露出少许笑意。
　　吴妄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生灵，杀了神灵。
　　神灵之间想必出现了恐慌，强神纷纷苏醒，天帝凝视南方。
　　这是生灵第一次挑战神灵的权威。
　　神灵突然发现，这些天地间的寄生虫、附属品、牛羊鸡鸭，竟然能威胁到他们的存在。
　　试问，天宫如何会放过人域，天宫诸神如何会放过人族？
　　那时如果燧人陛下不去反抗，等待大荒九野所有人族的命途是什么？
　　是天宫敲锣打鼓，将燧人陛下迎去天宫，册封火神之位；
　　还是天宫下令，最短时间内，扑灭这大荒南方出现的生灵之火！”
　　吴妄吸口气，定声道：
　　“你且说，那时天宫下达的命令，就在那神庭中下达的命令，是不是抹杀掉燧人先皇！是不是屠掉整个人族！
　　虽然我至今仍然想不通，燧人先皇究竟如何将火之大道，从天地秩序之中抽离出来。
　　但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一件事。
　　那必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代价甚至有可能是燧人先皇献祭了自我，才将火之大道与人域捆绑在了一起。
　　留神位于人族，而非聚神位于自身！
　　当年燧人先皇的牺牲，就是人域能存在至今的真正原因。
　　你不过是刻意混淆了今、古，以现如今的视角，去评判古时发生的事件，从而对人域嘲讽、动摇人域军心。
　　不过诡辩罢了。”
　　话语落下，吴妄轻轻呼了口气，整个圆顶再次陷入沉默，但沉默中积蓄着力量，沉默中流转着气息。
　　而说完这些话，吴妄心底却泛起了一个疑惑。
　　【到底，代价是什么？】
　　“好！”
　　睡梦之神一声轻喝，又忙道：
　　“不愧是能让大司命不断吃瘪的人域智者，果然厉害。
　　这个，不要见怪，我就是发表一点我自己的看法，不代表天宫，啊哈哈哈。
　　那什么，我来这里就这些事，要我带啥回去复命？”
　　吴妄笑道：“既然来了，就多呆些时日，我与阁下倒是有些意气相投，不如留下多喝几杯薄酒？”
　　睡梦之神嘴角一阵抽搐，忙道：“我不是还要送你的辞信回去？”
　　“我派人送就是了，”吴妄笑道，“此地这么多百族使者，还有这位羽民族的小公主，她去找少司命复命时，岂不是刚好顺路。”
　　睡神挤了个难看的笑容，小声道：“我觉得咱俩凑一起，特别不合适。”
　　“哦？如何不合适？”
　　睡神笑道：“你是逢春神，我是睡梦神，这连一起……发春梦多了，容易伤身。”
　　吴妄嘴角轻轻抽搐，打了个手势，一群高手出现在睡梦神周遭。
　　这绝对是条大鱼，可不能如此轻易放走。
　　至于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他又不按规矩做事。


第二百二十章 逢春神也很懂嘛
　　“道友，听说了吗？北面又出大事了。”
　　“啥大事？咱人域小金龙被天宫册封为逢春之神？道友刚出关吧，这是半天前的消息了。”
　　“诶，半天前的了？贫道最近感悟太多，不太外出走动，见笑见笑……喝酒喝酒。”
　　……
　　“师兄你说，这逢春之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师妹，这还不明显吗？逢春、逢春，那不就是春意萌动、春情正好、春光乍泄之意。”
　　“什么嘛！师兄你好坏！”
　　“师妹，你看前面有座酒楼，你我不如去寻找一下春日的气息，庆贺无妄殿主成就小金龙之位。”
　　“讨厌……还不走快些！”
　　……
　　“来，道友，我们浅析一下，天宫这一步棋会对咱们人域产生哪般影响，天宫试图让我等对无妄殿主产生疑心。”
　　“这疑心什么？本来无妄殿主跟咱们也见不到面，上面的各位大人别起疑心就好了。”
　　“我们要不要声援一下无妄殿主？别真的有大人脑子糊涂了，觉得——呀？天宫竟然册封一个小辈，也不来册封老夫——那可就糟了。”
　　“想啥呢？咱们能想到的，别人想不到啊，真的是。”
　　……
　　人域北境，某仁皇阁分阁后院。
　　吴妄仙识散开，听着城中修士的讨论声，心底不断思索。
　　屋内此刻只有林素轻与沐大仙，青鸟站在书架边缘，低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这算是她平日里的消遣。
　　哪怕是青鸟的模样，也要让自己看起来整洁一些。
　　睡神暂时被控制住了，下一步如何处置，还要看天宫一方的反应。
　　这个睡神，明显就是天宫暗藏的龙与虎，他看似嘻嘻哈哈，实则祸心不浅。
　　如果不是吴妄上辈子文化课还算不错，都要被睡神的那套说辞给说动，让人域失去抗争天宫的正义性。
　　这比无能狂怒大司命，高明了何止数倍。
　　且，此神在这般情形下，还敢独身闯人域，自身胆量也足可称道。
　　当然，也不排除他是被天宫强行派来的可能。
　　门外晃过人影，霄剑道人的嗓音传来：“无妄，是贫道，方便进来吗？”
　　“道兄请进，伤势如何了？”
　　吴妄向前拉开木门，霄剑道人闪身入内。
　　这道人此前硬劈那七彩霞光，被反震到吐血飞远，但好在只是道躯受了震荡，并未伤及元神，此时已是生龙活虎。
　　霄剑笑道：“没太大的伤势，天地秩序之力不过如此。”
　　“那睡神安置下了？”吴妄问。
　　“安置下了。”
　　“反应如何？”
　　“他……”
　　霄剑沉吟几声，还是决定如实相告：“睡着了。”
　　吴妄不由得笑骂几声：“这还真是个睡梦之神，被咱们扣下，竟还能直接睡了；就不怕一睁眼，头顶悬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干脆。”
　　霄剑道人阴恻恻的一笑，在脖子上轻轻滑动。
　　“我也是这个意思。”
　　吴妄啧啧轻笑，缓声道：
　　“但人域又不是咱俩做主，是杀是困是放，还要看你师父他们的意思。
　　陛下不太可能管这种小事，天宫那边如何反应还不确定。
　　但有一点，把这家伙留而不杀，始终是个隐患。”
　　吴妄抬手做请，两人一左一右坐于中堂，林素轻已是端来了热茶。
　　他们小声嘀咕了一阵关于睡神之事。
　　两人的态度，其实是直接抹杀了睡神，借此彻底跟天宫划清界限。
　　大家都别搞【来使】这一套。
　　如果不用付出太大代价就可轻松灭了对方，谁都不会手软。
　　问题就在于，有些高层觉得，斩来使有失体面，不利于人域今后影响百族。
　　“无妄你说，都啥时候了，还想着面子上的事。”
　　“道兄说的不错，面子能有里子重要吗？”
　　“就是！这睡神说不定身份都是假的，他们天宫诡计多端，就凭他之前说的那些话，绝对不能小觑了他！”
　　“还是要想办法搞一搞这睡神。”
　　“怎么搞？”霄剑道人目中光彩熠熠。
　　吴妄道：“先探查对方是否隐藏了身份，看能否劝降，假若上面真要平白无故放走这个睡梦之神，咱们就用点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两人随后碰了碰茶杯，会心一笑。
　　吴妄又问：“那些使节团送走了吗？查出点什么了吗？”
　　“送出境了，那些神卫也送走了，”霄剑笑道，“这个时辰，天宫肯定已经知道，睡梦之神被咱们留下、那册封旨意被撕了一半之事。
　　接下来，就看他们是不是派人来救了。
　　至于那些百族使节，我们都仔细探查了一遍，也暗中用了探查神魂之法，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
　　倒是有一点，那个羽民国的小公主并未离去。”
　　吴妄眉头一皱，低声道：“道兄，你们可别跟天宫一般，胡乱安排这些事。”
　　“哎！哪能这般！”
　　霄剑道人正色道：
　　“这个羽民国的小公主说是想跟无妄你谈谈，这里面估计有一连环的算计，她也是被天宫利用的棋子。
　　你看，天宫名义上将东南域划做了你的封地，羽民国就是东南域的大族，而这个小公主被少司命调教了三年，当做礼物送来给你。
　　天宫这是已经为你入驻东南域做好了铺设。”
　　吴妄沉吟几声，道：“东南域本来就不在天宫的控制内，天帝张口就封，着实有够狡猾。”
　　霄剑道人叹道：“现在，上面大部分人都有个问题，天宫为何格外关注你？”
　　“你看，天帝计策的效果出来了吧！”
　　吴妄手背拍着手心，“我之前就在担心这个。”
　　“这天帝也太……”
　　霄剑道人一阵摇头。
　　天帝只是一道旨意，一个简单的计谋，就让人域与吴妄出现了细微裂痕。
　　这裂痕，在除却人皇陛下之外的人域高手看来，其实无关紧要；毕竟吴妄终究是一个人，再优秀、分量也有限。
　　此刻真正发愁的，是神农老前辈。
　　吴妄背后是冰神，其后则是旧神烛龙残党。
　　此事不公开，已是天帝、人皇、冰神三方的默契，吴妄自是不能告诉任何人。
　　吴妄道：“还是聊聊这个睡神吧，天宫应该是真的将我当成了下一任人皇了。”
　　“不是吗？”
　　霄剑道人眨眨眼，这中年剑客的眼底写满了单纯。
　　吴妄笑了笑，继续道：“我现在还摸不透这睡神的路数……他现在被彻底禁锢了？”
　　“神力肯定被封了，大道也被限制住了。”
　　霄剑正色道：“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此刻几位阁主并未走远，正躲起来打牌、咳，注视着这个睡神，睡神翻不了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吴妄一咬牙、一跺脚，心底发狠，定声道：
　　“那稍后道兄跟我走一趟，再喊上大长老、带上鸣蛇，请几位阁主暗中关注，我再去会一会这家伙！”
　　霄剑：……
　　为什么要说的如此大义凛然，就跟要去英勇就义一样。
　　就这阵仗，该是那睡神提心吊胆吧？
　　霄剑道人明智地选择将这些话闷在心里，对吴妄露出温和的微笑。
　　吴妄暗中握住了那项链。
　　虽然最近一直劳烦母亲大人出手，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他毕竟已经是个成年男人，该独立面对这些艰难困苦了。
　　但对天宫之神，吴妄终究不敢麻痹大意。
　　心底感慨中，吴妄激活了星神神躯中那一缕被星神神力滋养得越发强横的神魂，稍后如果真的起了大战，拼着再昏迷三年，也能扔出一根长矛。
　　也不对，此时已不用昏迷三年。
　　吴妄计算了下，因汲取了鸣蛇本源，精气神有所增长，神念之力大幅提升，此时神念已媲美天仙境中、后期的修士。
　　昏个两年半就够了。
　　于是，片刻后。
　　……
　　坊镇外，那一片金灿灿的田野中，那座宛若玉碗般倒扣的大阵，其上正流转着一缕缕光辉，阻隔了修士们探查而来的仙识、灵识。
　　大阵之内，四名巨人老老实实坐在那，各自端着一整只的烤全牛，拿着水缸当杯子，脾性意外的十分温和。
　　他们是负责拉那座宫殿的，随行的队伍都能回去，他们却不能回返。
　　阵法光壁出现层层涟漪，道道身影依次入内，却是一连入阵了十多个高手。
　　吴妄与霄剑道人携手而来，鸣蛇与大长老最后压阵。
　　那四名巨人抬头看了眼吴妄等人，继续低头啃自己的烤全牛；时不时的还会将烤肉放回火堆上再烤烤，让里面些的肉受热均匀。
　　睡神宫中顿时热闹了起来。
　　出身各族的俊男美女凑到了宫殿边缘，朝外面看着。
　　他们没有半点紧张之感，似乎天生就没有半分忧虑，对于如今身陷囹圄的状况丝毫不以为意。
　　霄剑道人传声道：“这些睡神的追随者，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太正常。”
　　“哦？”吴妄纳闷道，“怎么不正常？”
　　“说不清，”霄剑道人传声叮嘱，“像是一些强神的追随者，通常都是一些强者；若是纵欲的先天神，其追随者多有美丽外形。
　　这个大家都懂。
　　但睡神的这些追随者……”
　　一说这个，吴妄顿时来精神了。
　　“怎么？”
　　霄剑道人道：“他们外形勉强算不错，但其内也有不少外形并不出众者，且大半都是成双成对的关系，明显不是为取悦睡神。
　　他们之中，既无强者，也无太聪慧的智者，甚至此前与我们的人接洽的那异族女子，心神都有些不正常，迷迷糊糊的。
　　都像是……”
　　“没睡醒？”
　　“差不多。”
　　吴妄笑道：“果真不愧是睡神。”
　　两人互相传声间，一行人已是抵达睡神宫殿。
　　按吴妄要求，十多位随行高手强行闯入大殿殿门，各自放出大道道韵，撑开了一道道结界，将两侧的追随者屏退在左右。
　　殿内立刻有几名美丽的女子提着长裙的裙摆匆匆跑来，拦在了吴妄和霄剑道人身前。
　　“神灵大人正在进行神圣的仪式，你们不能！”
　　“让开。”
　　鸣蛇一声轻斥，乾坤出现少许波痕，将那几名女子推向左右。
　　吴妄抬头打量着这宫殿之内的情形，却只是站在边缘，并未深入。
　　这宫殿从外面看规模不大，其内却是别有洞天，似是用了某种乾坤神通，内部长宽竟过百丈。
　　四面都是向下的十数重宽阶梯，铺着的都是淡黑色的玄石，踩在其上宛若置身星空；
　　十数重阶梯各处摆了许多床榻，各式各样、分门别类，有的床榻稍大、附近摆着屏风，应该是给那些成对的追随者所用。
　　大殿正中，一团白云漂浮不定，仔细一看，那却是一张大床，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材质，看起来如同云朵般。
　　那睡梦之神，此刻平躺在云床之上，身体塌陷其中，额头盖着一块方巾、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双手端在身前，呼吸平缓、面色红润。
　　吴妄看得也是一乐，笑道：“神圣的仪式，莫非就是睡觉？”
　　“睡觉不神圣吗？”
　　睡神开口说着，嗓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逢春神大人啊，我来人域的公差已经做完了，你们不放我回去，也请不要前来打扰。”
　　吴妄笑道：“冒昧造访，还望阁下海涵，不知阁下可有闲情逸致，咱们找个地界喝喝酒、听听曲儿？”
　　那睡神睁开眼，又打了个哈欠。
　　立刻有几名侍女向前，将薄被温柔地抬走，将压着头的方巾提走。
　　这睡神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袍，袍子质地十分柔软。
　　此刻身周仙光闪耀，已是换上了一身古朴的袍子，却依旧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多少精神。
　　他问：“逢春神这次来，是不是想摸一摸咱的底？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啥的？”
　　霄剑刚想否认，吴妄却笑道：“阁下确实慧眼如炬。”
　　“我就知道。”
　　睡神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接过一旁侍女捧来的酒樽，漱了漱口。
　　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苦楚，长叹道：
　　“噫吁嚱！
　　咱就说会出事，大司命就是不信，还说陛下的旨意必须要有个先天神来送。
　　真的，兄弟，我真就是天宫之中最没用的先天神，不然他们肯派我来吗？”
　　吴妄背着双手，笑而不语。
　　睡神嘴角的肥肉一阵乱颤，随后颓然一叹，低头丧气地走了过来。
　　霄剑道人立刻挡在了吴妄身前。
　　吴妄笑道：“道兄不必紧张，我也非三岁孩童了，睡神要对我出手，我也有保命之法。”
　　言罢，吴妄扭头对鸣蛇道：“盯好他，与他的间隔不要低于他离我的间隔。”
　　鸣蛇低头应是，径直走到了睡神侧旁，那修长双目之中迸发出两道冷芒，睡神浑身哆嗦了几下，那张脸再次垮了下来。
　　夭神了，这对手也太难糊弄了。
　　“请。”
　　吴妄抬手做了个手势，留在门外的大长老出手凝成了一片云朵。
　　待吴妄、霄剑道人，带着那睡神与鸣蛇一同登上白云，这群高手齐齐站了上来。
　　各种意义上包围了睡神。
　　吴妄问：“阁下可要带侍者？”
　　“不了不了，让他们在这里歇着吧。”
　　睡神扭头道了句：“关闭神殿，等我回来。”
　　众侍者齐齐躬身领命。
　　大长老袖袍轻拂，白云朝前方坊镇而去。
　　吴妄并未主动攀谈，而是在请母亲仔细感受睡神的道韵；苍雪也收起了轻慢之心，开始琢磨这睡神的大道构成。
　　但母亲给出的回答，与此前相差无几。
　　此神执掌睡梦之道，主管入睡之事，远古时也不曾听闻有什么厉害的神通，大战中，核心战局也没见过这先天神的影子。
　　苍雪笑道：
　　“如果这睡神真的是深藏不露，那着实有些可怕。
　　霸儿你其实不必太过担心，像睡神这般，自身大道没有什么威力的先天神，其实远古时有很大一批，只是历次神代更迭，这般神灵大多无法护持自身，差不多都陨落了。
　　像睡神这般，自是精擅苟命之法，所以你才会感觉他有些棘手。”
　　“应该是这般，”吴妄对母亲道了声谢，聊了几句家常就切断了项链的关联。
　　然后，对睡神的警惕心，又提高了少许。
　　他们去了坊镇边缘地带的一家酒楼，此地自是早已被季默包场。
　　大堂正中摆好酒宴，侧旁搭起了戏台，本地请来的歌姬伴着奏乐翩翩起舞，场子的氛围直接就搞了起来。
　　几句必要的寒暄后，双方分宾主入座。
　　吴妄单独坐在方桌一面，大长老与霄剑坐在左手边，鸣蛇坐在了吴妄右手侧。
　　因这次会面存在一定的危险性，吴妄并未喊上林素轻他们。
　　睡神叹了口气，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感慨道：
　　“这人域的美酒，也不知道还能喝几次喽。”
　　吴妄笑道：“阁下不考虑考虑弃暗投明？”
　　“我的大道都在天宫中锁着，来人域干啥，治失眠病吗？”
　　睡神微微摇头，言道：
　　“这事我可以展开说说。
　　其实远古神战结束后，大家都是自愿将大道献出来，交织成了天地秩序。
　　只是因火神陨落之事，我们的道都已被秩序大道锁死。
　　唯二的例外，一个是星神大人的星辰大道，一个是西王母的天刑大道，此二者独立于天宫秩序之外。”
　　言罢，睡神对吴妄眨了下眼，道：
　　“其实，小神活到现在，本领虽然不强，但知道的事还挺多。”
　　吴妄本还有些疑惑，随之有所明悟。
　　这睡神，竟是想通过‘贩卖情报’换一条命。
　　吴妄笑道：“我其实对天宫各位神祇颇为好奇。”
　　“那你是问对人了，”睡神身体前倾，端着酒杯与吴妄轻轻一碰，“我是睡梦之神，不只是入睡，梦里面的事，也是门儿清。”
　　大长老奇道：“先天神也做梦？”
　　睡神笑道：“梦乃念想之延伸，只要有意识，自会做梦。”
　　霄剑道人在旁问道：“天帝到底有多少道侣？”
　　吴妄和睡神手中酒杯齐齐晃了下。
　　吴妄道：“关于天帝，咱们还是尽量不谈论。”
　　“不错不错，逢春神也很懂嘛，”睡神嘀咕道，“天帝是真的惹不起，可别问跟天帝有关的那几位女神，其他先天神都还好说。”
　　吴妄心底暗自挑眉。
　　睡神口中说的是‘天帝’而非‘陛下’。
　　这家伙故意的，还是无意间暴露了心底的真实态度？


第二百二十一章 鱼之大，一锅装不下
　　酒楼中，轻歌曼舞、影影绰绰，各处帷幔仙光缭绕。
　　二楼三楼栏杆处，不少中年男女饮酒说笑，目光绝不去看下方情形。
　　实际上；
　　街上行人多仙兵，楼内各处均高手。
　　道道仙识落在那方桌之上，一旦有任何异变，便会有千百流光直直对着那胖乎乎的先天神砸落。
　　此事却非吴妄安排，背后操刀的是刘百仞刘阁主。
　　在人域那一小撮高层中，关于如何处置睡神，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分歧。
　　再看那酒桌之上，却是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
　　睡神那胖乎乎的笑脸上，堆满了‘求生’二字，就算场面没有什么好聊的话头，他也能迅速把场子热起来。
　　哪个先天神喜好美色，哪个先天神喜欢杀戮，哪个先天神性格固执、哪个先天神马马虎虎，这睡神说的是头头是道。
　　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吴妄组个局，就是为了探探睡神的底。
　　三大杀器先按住不上，且看睡神自己能吐露什么有用的讯息。
　　“道友，”吴妄手指敲了敲桌面，低声道，“实不相瞒，我对你们天宫的几尊强神，特别感兴趣，也一直有些疑惑。
　　那星神为何能独占北野，大司命和少司命却连块封地都没？”
　　“这是星神与天帝此前的约定，”睡神笑道，“至于约定了什么，那就不是我们这种小神能知晓的了。
　　说起大司命和少司命，我这次，就是被大司命给坑了。”
　　吴妄接话道：“哦？怎么说？”
　　“无妄……道友有所不知。”
　　睡神感慨了声，随后便开始一阵嘀咕，说出了此次册封之事的始末。
　　最初，是少司命去找天帝献策，在大战之前，与人域寻求和解的机会，天帝听取了这般策略，并召集了几大辅臣。
　　吴妄笑着插了句话：“天帝的本体意志一直在沉睡，此时天宫中会出现的，其实是天帝寄托于秩序大道中的意志。”
　　睡神明显愣了下，嘀咕道：“好家伙，这隐秘你怎么知道的？”
　　“啊，我与天帝遇到过，他告诉我的。”
　　吴妄端起面前酒杯，轻轻抿了口。
　　一旁霄剑与大长老，还有此地众修士，自是只当吴妄在说笑。
　　那睡神却喃喃自语：“秩序大道会找你？你是维护当前天地秩序的关键一环？逢春神，失敬啊。”
　　吴妄笑道：“玩笑之语，只是陛下说起过此事罢了。
　　不过，道友并未否认，说明此时天宫中做主的就是秩序大道本身。
　　这倒是颇为重要的消息。”
　　【攻心之计——让睡神误以为已泄露了重要隐秘，从而降低睡神的心底防线。】
　　怎料，那睡神露出几分憨笑：“我就是个睡梦之神，最大的作用，就是给一些性情急躁的先天神助眠，哪里知道这些事。
　　喝酒喝酒，咱们继续聊这次之事。”
　　“道友请讲。”
　　吴妄含笑说着，又命人上了一轮酒菜。
　　睡神端起酒杯喝了口仙酿，长长的“哈”了一声，开始继续倒他那满肚子的苦水。
　　少司命献策、天帝召集几大辅臣，本是要商议与人域和解，封神农氏为火神，允他长生不死，成为真正的火神，条件就是将火之大道回返秩序。
　　最开始时，少司命提出，火之大道可以如星辰大道、天刑大道一般，保持相对的独立，不被天宫束缚，让人域安心。
　　毕竟天宫要的，只是火之大道去补全天地封印，消除掉烛龙神系回归的可能。
　　但他们商量着商量着，味道就变了。
　　“就是那大司命在挑事，”睡神叹道，“我这也是听神说的啊。
　　大司命当时说，人域之害胜过烛龙，还说生灵对神权的挑衅，将会彻底摧毁如今的天地秩序。
　　一旦天宫失去了对生灵的镇压，生灵会在内斗中逐渐走向灭亡，天地将迎来死寂。”
　　霄剑道人皱眉道：“这大司命当真……”
　　“然后？”吴妄催促了声。
　　睡神双眼有些迷离，叹道：
　　“然后，少司命跟大司命当着天帝的面，大吵了一架，半个天宫都感受到了两条大道的对峙。
　　秩序大道将他们压了下去，天帝决心下旨册封人域人皇。
　　然后大司命就动心眼了，他坚持说，要派正神前去宣旨，如此才显得天宫足够重视此事。
　　少司命这个神好啊，说先天神来了人域，必会被撕，天宫平白增添损失，这次册封和谈必会不了了之。
　　两个神相持不让，他们兄妹从没这般吵过。”
　　吴妄笑道：“然后天帝在这一点上采纳了大司命的建议。”
　　“对，”睡神面露微笑，就是笑的有些僵硬，“再之后，天宫功绩最低的十五个正神抽签，我鸿运当头，呵呵呵……”
　　“抽签？”
　　大长老在旁满是错愕，“这般重要之事，竟！”
　　睡神幽幽地叹了口气，随之就道：
　　“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告诉各位，我真的是天宫最没用的神之一；甚至，逢春神这般后天册封的神位，都比我强一点。
　　像什么让一大群高手陷入沉睡，这神通我是真的用不出来。
　　先天神的强弱，在于大道离着天地本源的远近，越是纯粹的大道，诞生的神灵实力也就越强。
　　我这睡梦之道，是从生灵大道诞生之后，衍生出的、为生灵服务的百条小道之一。
　　我大道奥义特别简单。
　　【累了，就要休息。】
　　我……唉！都在这杯酒里了！”
　　睡神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双眼竟有泪光闪烁，低声道：
　　“我太难了。”
　　吴妄：……
　　表演痕迹略重。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请杀器！
　　“道友，你实在是太难了，没想到在天宫做神也这么憋屈，今天咱们不论其它……霄剑道兄，让各位高手都退了吧。
　　这位睡神已这般言说了，我们再逼他，还有没有点同理心了？”
　　咚的一声轻响，吴妄拿出了一只淡黄色的大葫芦，其内有哗哗的流水声响。
　　“道友……不，睡兄，今天我陪你好好喝一杯。”
　　睡神见状忙道：“见笑了、见笑了，这多不好意思，一时说的情切，让逢春老弟你见笑了。”
　　“尝尝这个。”
　　吴妄将葫芦塞拔开，一股奇特的浓香弥漫开来，手指一引，一道清液飞入了睡神面前的杯中。
　　吴妄笑道：
　　“这酒，人域独一份，我从没拿出来跟人分享过。
　　这是我那年破掉了穷奇混入仁皇阁一案，顺势弄倒了十凶殿的第四总殿，陛下给的赏赐。
　　人皇陛下亲自酿的酒，大道之酒！
　　你问问霄剑道兄和大长老，他们两个尝过吗？”
　　两人一阵摇头，而后眼巴巴地看着睡神面前的酒杯。
　　“人皇酿的酒？”
　　睡神眼前一亮，端起来闻上一闻，白净的面容开始渐渐泛红。
　　他喃喃道：“好酒啊，真是好酒，天宫都难见这般道酒。”
　　“来，”吴妄给自己倒了一杯，端酒相请，“咱们痛饮此杯。”
　　睡神嘴角微微抽搐，嘀咕道：“真要喝？”
　　“真要喝。”
　　“必须喝？”
　　吴妄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要活的太疲惫！”
　　“你们人域真是，劝酒的法子一套一套的。”
　　睡神闭着眼，将面前酒水一饮而尽，一股道韵自他身周弥漫开来，却是丝毫做不得假。
　　吴妄手指一伸，又是一杯斟满，那睡神打了个嗝，已是开始不断拨弄头发，坐立不安。
　　如此，三五杯道酒下肚，睡神的那双眼变得……贼亮！
　　吴妄也是不断抬手扶额。
　　但与神农前辈喝过这道酒的他，此时尚且保持着理智。
　　就是头已经开始疼了。
　　而不知不觉中，第二件‘杀器’已然登场。
　　一名老妪坐在屏风后，低头抚弄着琴弦，一缕缕道韵已将桌子上的几人缠绕。
　　玄女宗，太上长老。
　　如此一二杀器，再配合第三件杀器——走心、初心、本心大法；
　　吴妄就不信，今天他撬不开这睡神的嘴。
　　先不急问些敏感的问题，此时睡神还算清醒，等道酒后劲弥漫。
　　吴妄夹了口醋溜灵鱼，小声问：“睡兄你说，少司命是真的单纯还是做出的样子？”
　　“她啊，她就一傻姑娘，被自己哥哥利用了都不知。”
　　睡神冷笑了声，拿起一把灵果瓜子，抓在手边磕着，说话的口吻都比之前强硬了百倍。
　　他道：
　　“生灵大道最初因太过强大，故一分为二，有了寿元与繁衍两条大道，其后诞生了两尊神。
　　天帝早有预言，生灵大道会再次相合，现在的问题是死之大道尚未达到能与生灵大道相媲美的地步。
　　死之神已经换了好几届，每次都是自身崩溃，承受不住生灵在死亡时的痛苦，这本该成为天宫底牌的神祇，总是不堪大用。
　　其实，跟生灵有关的神灵，自身都容易崩溃。
　　大司命和少司命早就有这种迹象了。
　　只是，大司命从远古就开始乱搞，自己遭了反噬；
　　少司命嘛，其实也被影响到了，但因繁衍大道接收到的反噬，都是美好的、是甜蜜的，所以她性格也会变得越来越温柔。
　　先天神心软第一，说的就是少司命了。
　　她是真的单纯。
　　这次去献策，她单纯就是觉得，大战一起生灵死伤无算，心疼。
　　少司命爱生灵，是因她真的喜爱生灵。”
　　“原来是这般。”
　　吴妄揉了揉泛红的鼻子，嘿嘿笑了声：“你别说，少司命长得嗨……”
　　“灵秀吧？漂亮吧？
　　哈哈哈！你还没看到她真正的模样，她真正的样子是一袭银白长发，那长相，那气质！”
　　睡神嗑着瓜子，对吴妄一阵挤眉弄眼，又笑道：
　　“不过你就别想了，差太远。”
　　一旁鸣蛇皱眉道：“你怎知！”
　　吴妄呵斥道：“闭嘴，怎么跟睡兄说话呢？”
　　差点就坏了大事！
　　鸣蛇立刻闭嘴不语。
　　此前表现出对鸣蛇无比忌惮的睡神，此刻上下打量了几眼鸣蛇，目光毫无忌惮，甚至还露出少许讥笑。
　　“被神咒控制了？凶神果然不堪大用，有神力有什么用？也没大道依凭。”
　　鸣蛇闻言自是起了怒火，却被吴妄呵斥几声，只能低头压火。
　　——她此刻，不知不觉也被那琴声影响，情绪十分不稳定。
　　睡神还在旁边嘀咕：“对，对，就是要这么训，你这神咒从哪搞的？”
　　“我们陛下给的。”
　　吴妄咧咧嘴，嘀咕道：“说点大不敬的话，我们家陛下是真的会坑我，我就跟一块砖一样，哪里要用了就哪里搬。
　　来，喝！”
　　睡神端着酒杯与吴妄碰了碰，又皱眉道：“喝……不喝光是不是看不起我？”
　　说话间，又是两三杯道酒下肚。
　　吴妄继续抱怨起了自己的不容易，跟十凶殿斗、跟凶神斗、跟大司命斗，还要去做木工，给人域这棵大树修修剪剪。
　　睡神打了个嗝，笑道：“被人利用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吴妄露出了含蓄的微笑。
　　“你怂啥，说就说了，”睡神大手一挥，“咱们都是给这些至强神卖命，谁会管咱们的感受？你看，天宫天帝、天外烛龙、人域人皇，骨子里都一样。
　　他们是统治者，咱们是为他们卖命的。
　　老弟，不是当兄长的不提点你……这些都没用，知道吗？
　　你想活的久远，你想活的长远，就必须学会一件事。”
　　吴妄嘀咕道：“苟命？”
　　“不不不，是摸鱼。”
　　睡神嘿嘿笑着，那张白净无须的胖脸上满是得色，身体前倾、与吴妄小声道：“你知道，老哥我是从何时何地摸鱼下来的吗？”
　　“就从天宫初立呗，”吴妄故作不以为然。
　　“天宫，那算个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睡神哈哈大笑，小声道：“往前数，三个神代，这天地刚开始出现先天神的时候，老哥我就是这个！”
　　那圆胖的手比了个二。
　　“吹牛，你是第二个诞生的先天神？”
　　睡神不满道：“这怎么就吹牛了？我是第二批诞生的！论辈分，跟帝夋一辈！”
　　霄剑道人双眼一瞪，差点拔剑而起。
　　这睡神此前说过，他是自生灵诞生之后才诞生；而生灵诞生之前，已有过数次神代更迭，先天神们不断更换。
　　若他所说不假！
　　睡神嘿嘿笑着，看吴妄一脸不信，继续道：
　　“这话我就对你说，真的，给他们卖命有什么用？
　　就说我第一个跟着的至强神，他的终极大道，是将天地归于无序，然后创造归墟，自归墟中重新立大道。
　　然后，他败给了秩序的意志。
　　其实从此时向前看，绝大多数的神战……嗝！那都是秩序最终战胜了混乱，不然也不可能有今天这种生灵繁茂的景象。
　　我第、第二个跟着的至强神，他的终极大道，是走出这片天地，就是彻底斩断与这片天地的关联，然后他自杀了。
　　从那开始，老哥我就想明白了。
　　虚的，都是虚的！
　　这些比你走的早、比你强的人，想要让你为他们卖命，就先给你画个饼，给你一些许诺，然后等咱们没价值了，就一脚把咱们踢开。
　　图什么？
　　从第三神代开始，老哥我就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我又不能完全藏起来，你要是太久不跟其他神灵交流，你的意识就会归于沉寂，你以后位阶高了就能明白，大道都有对先天神的同化之力。
　　所以我就找准了这条小道，把自己的意识寄托在这。
　　嘿嘿嘿，我忍了三个神代，整整三个神代，都没把这秘密告诉其他神灵。
　　可给我憋坏了！
　　来喝酒！
　　今天也就遇到老弟你了，咱俩话语投机，不然我会告诉你这些？
　　我……我……”
　　睡神话语一顿，张嘴、抬头，看着面前那似笑非笑的吴妄。
　　下一瞬，他腾的站了起来，周遭立刻出现了大批高手的身影。
　　这神急道：
　　“我……我喝醉开玩笑的，你可别当真……
　　不是，咱套路这么深的吗？无妄子，逢春神！你！
　　那琴别弹了！你、你这酒它就有问题！”
　　吴妄淡定地将手中的留影宝珠放到了大长老手心，又满是正色地看向这睡神，笑道：“都这样了，继续喝吧。”
　　“我怎么就！”
　　这睡梦之神抬手捂眼，慢慢蹲了下来，很快又站起身来，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自己引来一杯道酒，咬牙道：“喝！反正我也不想在天宫混下去了，这大司命有问题，烛龙也快回来了，早走早脱身！”


第二百二十二章 绝非我方太努力，实是……
　　“嘶，疼疼疼疼——”
　　北境某处仁皇阁分阁，吴妄额头贴着药香熏过的毛巾，瘫在木椅上一阵感慨。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能少喝还是少喝。
　　半神之躯也受不住啊这！
　　在一旁地上，霄剑道人正呼呼大睡。
　　那鼾声比云城之外雷神的咆哮声还要震耳。
　　片刻前，吴妄被霄剑道人和大长老搀扶回了此处。
　　见吴妄面色有些苍白、浑身直冒冷汗，霄剑道人就笑道：
　　“这酒真有这么大劲？”
　　吴妄也不多说，将大葫芦拿出来，那霄剑道人微微一笑，剑指轻点，引出一缕酒液，张口喝下。
　　哐的一声，很快啊，这剑修便躺下了。
　　也不耍酒疯，也不乱闹什么，躺在那就睡了过去，酒品也算不错了。
　　大长老见状，很明智地收起了老人家的好奇心。
　　“宗主，”大长老温声问，“可需老夫运功帮您解酒？”
　　“大长老坐下歇会吧，”吴妄咧嘴笑了笑，“稍后让素轻帮我睡一会就好了。”
　　帮睡？这还能怎么帮？
　　大长老那双老眼中，顿时写满了过来人的欣慰。
　　“大长老你说，”吴妄嘀咕道，“这个睡神到底什么意思？”
　　大长老笑道：“他不是，被宗主您灌醉了，又有玄女宗的高人助阵，破了他的心防，然后这才……”
　　“他真实身份是谁，本真大道是什么，他可是半点都没吐露。”
　　吴妄有些难受的闭上双眼，低声道：
　　“道酒威力不凡，他必然也是受影响了，酒蕴环绕他身，这是做不得假的。
　　有一点，假若他在此地的只是部分意识，本体躲在暗处，却是可以在我们面前醉了，但自身还保持理智。
　　这位古董神，还真是难缠。”
　　大长老扶须轻吟，问：“那他为何要故意暴露这些？”
　　“唉，嗨——”
　　吴妄嗓子尖发出一声颤音，那青鸟扑闪着翅膀落在了侧旁桌角，忧心忡忡地看着吴妄。
　　吴妄对青鸟淡定的一笑，想坐直身体，又有些有气无力。
　　别人家的道酒：美酒掺了一点道韵。
　　老前辈的道酒：大道之中勾兑了一滴酒。
　　没谁了。
　　吴妄道：“他这次来人域，应该不是抽签这么简单。”
　　大长老正色道：“宗主觉得，他在说谎？”
　　“关于他自己的那些话，应该没几句是真的。”
　　吴妄顶着快要裂开的脑壳想了想，小声道：
　　“大荒已有漫长历史，咱们人族崛起不过是在最近这个神代，就是遇到什么老怪物，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我和刘阁主的杀意。
　　此时告诉我们的这些讯息，大约是在我们杀了他之后，同样能发现的异象。
　　简单来说，就是他这分身如果被我们解决了，便能发现他的真身身份；但那样他就与人域结了怨仇，没办法做墙头草了。
　　横竖都要暴露，睡梦之神这个假身份，他还想继续用下去。”
　　吴妄又咧嘴一笑：
　　“真说起来，天宫也是倒霉。
　　只是大道特殊，本身没多少城府的大司命身居高位，把持权柄；真正擅谋算的老神却在明哲保身。
　　这就是唯大道出身论，而不是唯能力论，天宫用人之弊端。”
　　大长老思索一阵，问：“宗主，此神会不会在故意吓我们？”
　　“他接下来必然会给我们一些证明。”
　　吴妄道：“他此次应该是嗅到了天宫的危机，趁机来人域，说不定是有意选择人域作为藏身之地。
　　他此次透露这些，应是有意跟我们做个交换。”
　　大长老纳闷道：“交换？”
　　“他手中掌握了大量的天宫隐秘，要一个人域庇护。”
　　吴妄沉吟几声，看向大长老，嗓音都下意识变轻了些。
　　“在这个老神的判断中，天地将会有大动乱……根据我此时所知的消息，这事八成是真的。
　　咱们人域能让天宫忌惮，数次历经黑暗动乱的年代，都顽强留存了下来，必是有什么依凭。
　　我能想到的，是火之大道赋予的特性，以及伏羲先皇留下的后手，让天帝、帝后这般强者不敢降临。
　　人域的后手，可以对付帝夋，自可以对付烛龙。”
　　大长老眼前一亮，身形微微后仰，小声问：“这神考虑的如此深远？”
　　“应当是了。”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对大长老道：
　　“霄剑道兄睡下了，稍后劳烦大长老去找刘阁主禀告，就说我的建议。
　　第一，全面封锁此事，如果有人走漏了半点风声，今日出现在酒楼的各个高手，全体都去人皇陛下面前亮出自己神魂。
　　第二，稍后看他如何证明今日他所说话语的真假，若是不能证明，宁肯杀错，不可留隐患。
　　第三，把那个神殿围起来，等我这边清醒了，去里面搜搜看。
　　他不是说了吗，真身藏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他真的是隐藏的老神，对天宫没有归属感，只是想大树底下好乘凉，那就跟咱们人域之中，混迹于一些势力的散修一般。
　　这些散修，一般会把家底放在什么地方？”
　　大长老略微思索，“带在身上……明白了。”
　　“哎——”
　　吴妄捂着额头呻吟几声，“老前辈的假酒，后劲真够大的。”
　　大长老莞尔一笑，却是起身告退，将霄剑道人摄来夹在肋下，又叮嘱林素轻几声，让她好生照料宗主大人，这才赶去找几位阁主复命。
　　与此同时，那睡神的神殿中……
　　懵。
　　那如云朵般的睡神床榻旁，睡神双目发直、愣愣地坐在那。
　　几十名美丽的侍者或跪或站在旁聚着，担心地看着睡神；睡神双手插在头发中，一阵揉搓，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他喃喃了声：“越来越觉得，生灵的运势到了。”
　　“主人，怎么了吗？”
　　“都去睡吧，没什么，”睡神挥了挥手，周围这些人影各自行礼，低头退去了神殿四面的各处床榻附近。
　　或是两两一对相拥而眠，或是独自一人侧躺平躺。
　　每个使者的睡姿都十分优美，优美之中，又有些……僵硬感。
　　“这咋办？”
　　睡神扶着额头，嘀咕道：“人皇酿的酒劲怎么这么大，比起当年酒神的酒都不虚，对了，酒神怎么死的来着？”
　　他自那一阵念叨，时而嘿嘿笑两声，时而长吁短叹。
　　其实也是醉了。
　　“这个混账大司命，”睡神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偏偏非选中我了，真的是，信不信我亮出身份，直接把你拱下去。
　　不行，不能便宜了帝夋。
　　能让我卖命的至强神，早就死光了！”
　　他那白净的面容上露出少许冷笑，但冷笑过后，双眼又开始直愣。
　　那酒劲，就像是有人拿了个擀面杖，在他浑身上下，一遍又一遍地用力碾过。
　　他就不明白了。
　　他好好的在天宫摸鱼，怎么就卷到这大漩涡中来了？
　　此时还不算安稳，自己必须给那个无妄子证明，此前说的话都是真的，又要让无妄子摸不准自己的底细。
　　不然这好不容搞出来的假身，危矣。
　　睡神手往后伸，在云床中摸了一阵，拽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木人。
　　他手指轻点了几下，又对木人吹了口气，这木人开始轻轻晃动身躯，伴着一缕缕青色光芒飞到侧旁，化作了一名有着波浪长发和傲人身姿的美丽女人。
　　“主人。”
　　这女人跪伏行礼。
　　睡神摆摆手：“去外面等着，有人来问你就去求见无妄子，然后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是，主人。”
　　女人转身而去，柔软的腰肢左右晃动，那单薄的长裙裙摆随之摇晃。
　　睡神略微思索一阵。
　　这一手，足够证明自己的实力了。
　　‘人域会不会不识货？’
　　如果不识货，那他这假身不要也罢，也不用想着在人域这棵大树下乘凉，直接躲起来等烛龙和帝夋的二次大战结束再现身就算了。
　　“啊头疼疼疼，再跟无妄子这只小狐狸喝道酒，我就把神号改成傻神！”
　　……
　　仁皇阁分阁，吴妄的屋内。
　　大长老走后不久，吴妄就躺在了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几个问题不断涌上心头。
　　这个睡神是自己故意来人域的，还是真如他所说，因倒霉被选中来人域颁天帝旨意，被大司命间接坑了一把？
　　睡神的本体为何，吴妄并不关心。
　　他现在关心的，是睡神会对人域造成什么影响。
　　天宫天帝当真不知自己手下藏了这种高手？
　　还是说，这又是帝夋的一步棋？
　　对于自己这个‘拉到妹子小手就算赢’的普通少主来说，这天帝的段位有点过于高了。
　　现阶段真玩不过。
　　吴妄微微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光亮。
　　罢了，这些问题让老前辈自己烦去吧。
　　“素轻啊，素轻？”
　　“来啦！”
　　林素轻自侧旁飘来，问道：“您喝点茶水吗要？”
　　“不了，先睡会，有人来找就让他们去找刘阁主他们，别凡事都问我。”
　　“好嘞。”
　　吴妄熟练地伸出左手，林素轻立刻向前，在吴妄手背轻点了下。
　　白眼一翻，吴妄直接昏了过去，很快就起了鼾声。
　　卟卟的声响中，青鸟落在吴妄身侧，歪头看着吴妄的面容。
　　林素轻指了指门，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开启了这间屋舍中的禁制，并将此前就写好的‘殿主睡了’木牌挂在门外。
　　袅袅仙光闪过，薄薄云雾升腾。
　　床榻旁少了一只青鸟，多了一名灵秀少女。
　　瞧她那婀娜身段，纤腰玉带束，莲足白靴裹，露出的背部白皙透亮、毫无瑕疵，如瀑长发半垂半挽，钿花步摇若加上了，都会显得太过累赘。
　　林素轻瞧了眼这少女身前，不由得一手扶额。
　　不愧是人皇血脉，跟她这种凡俗女修就是不同，腰细身轻腿玉润的同时，怎么就还能保持这般……
　　一个仙子，一个殿下，就离谱！
　　“素轻姐，他真的昏了吗？”
　　“你多碰一下嘛，”林素轻目中带着几分促狭。
　　精卫却是俏脸一红，轻轻咬了下嘴唇，一根纤指慢慢探出，在吴妄手背上一触即离。
　　吴妄鼾声停止，再次经历了一遍从昏到睡的过程。
　　随之，精卫轻轻松了口气，注视着吴妄那方正面容，有些挪不开目光。
　　她慢慢坐了下来，挨着吴妄的身子。
　　那几年，也是辛苦他了……
　　“报——”
　　门外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呼喊声，但这呼喊声依然穿透了阵法阻隔。
　　精卫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来，左右扭身不知该躲去哪，又蓬的一声化作青鸟，张开翅膀飞去了不远处的书架。
　　林素轻差点笑出声，自顾自地走去门前，拉开木门。
　　门外有仙兵低头行礼。
　　“林大人！刘阁主请无妄殿主过去一叙！”
　　“无妄殿主刚睡下，”林素轻左手背负身后，右手端着云袖，缓声道，“无妄殿主睡前交代过了，他此时十分困乏，请刘阁主不要凡事都来问他如何。
　　那睡神之事，若各位大人拿不稳，可上禀陛下，请陛下定夺。”
　　“这……”
　　仙兵顿时有些为难，但还是低头领命：“属下这就回去复命！”
　　“嗯，”林素轻微微颔首，转身、关门，背影已是那般洒脱不羁。
　　待阵法开启，她啧啧轻笑。
　　现在跟少主混的，她也算个‘大人’了。
　　青鸟自侧旁飞来，落在林素轻肩上，却并未再恢复人形。
　　半个时辰后，又有仙兵来寻。
　　林素轻开门应对，含蓄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这人域各位大人们，怎么就这般器重自家少主，让少主休息几天都不行吗？人域会出大问题吗？日月会停转吗？
　　那传令的仙兵赶紧解释：
　　“林大人，并非是阁主大人必须要殿主到场，而是那睡神的神使指名道姓，非要见殿主大人才肯开口。”
　　“那让她候着，我家少爷睡醒前，谁都不见。”
　　哐！
　　林素轻将屋门重重关上，这次来的几名仙兵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说什么，赶紧回去复命。
　　房内，林素轻拍拍胸口呼了口气。
　　“怎么样？咱凶不凶？”
　　“啾！”
　　“就是……别真有什么大事，”林素轻有些不安地嘀咕着。
　　于是，又半个时辰后、再半个时辰后。
　　不断有仙兵前来问询殿主是否醒了，每次都被林素轻打发走。
　　渐渐的，林素轻也被问的有些上火，直接把去城中玩耍的沐大仙喊了回来，搬了两张凳子，坐在门前。
　　那几位阁主与少部分知情的人域高手，当真是抓心挠肺，颇为难受。
　　为何这般？
　　还不是那睡神派出的神使说了句：‘想知道我家主人的实力吗？请让我见到无妄子大人，我自会展示给各位。’
　　这般答案就在眼前，却被一张纸给盖上了。
　　而林素轻这个平日里与吴妄形影不离的侍女，今日一战成名，给诸位阁主和不少高手，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总算，吴妄睡过了一天一夜。
　　霄剑道人头昏脑胀地赶来此地，又请来了季默、林祈、泠小岚，林素轻这才勉强答应喊醒吴妄。
　　“神使？侍女？”
　　吴妄打着哈欠嘀咕了句，换上一身袍子，镀上冰晶薄膜，与众人一同赶去了几位阁主的落脚处。
　　季默、林祈、泠小岚三人，也顺势被带去了坊镇中的一处小院。
　　刚进院门，就听刘百仞笑呵呵地道了句：
　　“唷，殿主大人睡醒了？”
　　吴妄撇嘴皱眉：“我现在开始觉得，那睡神老哥说的不错，生命的精髓就在于摸鱼，我也要闲散起来了。”
　　“行了，快过来吧，对方不见你不开口。”
　　刘百仞招招手，那名神使也被带入了院中，几位阁主自屋内迈步而出，多重大阵盖在了此处，仙兵尽皆退去。
　　吴妄转身看着这神使，抬手摸了摸项链，缓声道：
　　“你家主人要对我说什么？”
　　那侍女盈盈一礼，用妩媚的目光注视着吴妄，柔声问：“大人觉得，我如何？”
　　“挺好看、咳，一般，还行。”
　　吴妄背负起双手，问道：“这是美人计？”
　　“我家主人并未让我侍奉大人，”侍女柔声说着，向前迈出两步，慢慢卷起了左手的衣袖，指尖自手腕划过。
　　一滴滴鲜血滑落，周围人疑惑不解。
　　下一瞬，院内变得落针可闻。
　　那侍女身周突然泛起了一股股烟雾，身形突然倒下，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偶趴在地上。
　　后面撒落的一连串血迹却并未消散，甚至还散发着少许生机。
　　“造化生灵？”
　　刘百仞双眼瞪的跟铜铃一般大小。
　　院中现出十多道身影，围在了那木偶周围，一个个面色都有些凝重。
　　吴妄却是突然一笑。
　　“这家伙，用这种方法证明自己本身是个强者，却又丝毫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当真厉害。”
　　几名阁主纷纷开口：
　　“能造化生灵，绝对是强神。”
　　“怕是不输大司命，这般强神来人域当真是被逼无奈？”
　　“他图谋什么？”
　　正此时，吴妄心底泛起一声轻咦，却是苍雪道了声：“他还没死？”
　　“娘你认识？”
　　“听闻过。”
　　苍雪道：
　　“这并非造化生灵，而是点灵之法，算是古神的标志，每个古神点灵的手段都不相同。
　　这个睡神自作聪明，以为如此能忽悠住人域，却刚好暴露了自身大道本源。”
　　吴妄纳闷道：“这当真是强神？”
　　“他如果本体出现，在哪个神代都会是高位神，”苍雪道，“他既然不想暴露，咱们也不必去打搅，这个神脾气古怪，做多反而不如不做。”
　　“娘，这到底是谁？”
　　苍雪笑道：
　　“气，就是气息的气。
　　天地间第一缕气，清且浊，化而为神，名为气神。
　　他的本源大道列序，介于阴阳与五行之间，十足的强神。
　　或者你可称之为云梦之神，他在第二神代时曾大放异彩，但后来就销声匿迹。”
　　“云梦之神。”
　　吴妄眨眨眼，上辈子听过的那个神名几乎脱口而出。
　　云中君！？
　　那胖子的真身，就是大名鼎鼎的云中君？
　　吴妄头也不疼了，人也精神了，在原地一阵踱步。
　　云中君竟伪装成睡神，混在了天宫之中，功绩排名倒十五？大荒摸鱼第一神实至名归！
　　随之，吴妄就开始思索，该如何将云中君笼络到人域阵营。
　　这放回天宫，万一被启用，绝对是比大司命棘手数倍的对手。
　　“阁主！”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呼喊，有人域将领匆匆而来。
　　刘百仞大手一挥，各位高手隐藏起身形，大阵也露出了通路。
　　“怎么了？”
　　“北面，新的天宫来使！”
　　这将领喘了几口粗气，定声道：
　　“他们带了个口信……那睡梦之神你们要杀就杀，想威胁天宫痴心妄想，睡梦之神陨落这笔账，已记在了人域头上！
　　就这些。”
　　吴妄：……
　　大司命莫非在下一盘大棋？
　　他才是对生灵最亲近的先天神，在暗中帮扶人域？
　　吴妄道：“阁主，立刻派人将这事去转告睡梦之神，天宫已单方面宣布他陨落，再请陛下介入此事，这个神，值得陛下现身接待。
　　我们不图他帮人域，最好是让他两不相帮。
　　造化生灵，可了不得了。”
　　明里暗里的人域众高手顿时深以为然。


第二百二十三章 双神终殊途，灭宗添新客
　　‘帮大忙了啊，大司命。’
　　回返仁皇阁总阁的路上，吴妄便是睡着了，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后面的事，已不必他操心。
　　睡神虽然不想掺和天地之争，但好歹也是从第二神代就已扬名的云梦之神；
　　此前短暂接触中，吴妄也隐隐察觉到了，这睡神虽言语圆滑，但他始终没有放低格调，只是尽力将他自身从神、人的斗争中‘摘’出去。
　　他说最多的，无外乎：
　　‘这话天宫强神说的，跟我可没关系。’
　　‘我就是个传令的小神，你们为难我也是白为难。’
　　睡神被派来人域，本就已对大司命颇为不满。
　　此刻，吴妄做梦都梦到，那长袖善舞的大司命正在天宫之中侃侃而谈，要以睡神之死说动天宫，收紧夺回火之大道的步子。
　　大司命对满脸失望的少司命吼说：
　　‘睡神已死了！你选的嘛妹妹！火之大道我收定了，天帝都救不了人域！’
　　真要这样，那就有意思了。
　　吴妄梦中咧嘴轻笑，让飞梭中的几人也相视而笑。
　　挪移阵开启一次，不只是要耗费灵石，对大阵阵基本身也有较大的损耗。
　　在人域内赶路，他们还没奢侈到直接挪移来去。
　　又不急。
　　吴妄心底门清。
　　这次对人域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那睡神不想帮帝夋，也不太可能帮人域；
　　神农前辈自不会勉强此神，顶多是将其名义上囚禁起来，使其摆脱天宫影响。
　　那睡神顺势透露点天宫弱点给老前辈，双方算是达成了某个契约。
　　说实话，这睡神要走，人域很难留下他的本体。
　　对方本体是一缕气，是天地间对气的定义，已是离着天地本源无比接近的大道。
　　就算人域有着伏羲氏、燧人氏两位先皇所留的后手，也不太可能用在这‘睡神’身上。
　　睡梦之神，云中之君。
　　那东皇太一是否也曾出现在大荒的历史，随着神代更迭，淹没于岁月长河？
　　久远之大荒。
　　于生灵诞生前，就已有过无数岁月。
　　根据人域典籍记载，先天神中其实也有帮过人族的神灵，比如那给过神农延寿灵草的西王母。
　　若是没有天宫，仙与神，其实并非就是不死不休。
　　此云梦之神，人域完全不必跟他起任何冲突。
　　与此同时，北境那片荒莽的山林中，吴妄亲手打造出的木楼前。
　　树荫中摆了一方石桌、两只石凳，人皇陛下今日异常开心，与面前的睡神含笑寒暄，毫无架子。
　　神农道：
　　“尊驾不去相助天宫，已是帮了人域大忙，也不必言说自身根本，便是睡梦之神足矣。
　　造化生灵，何其玄妙，人域少了一个强敌，多了一个可以和平相处的朋友，幸甚！
　　稍后或是安排尊驾假死，或是对外放出消息，我人域囚了尊驾，都是可行之计，且让他们去折腾就是。
　　来，咱们，喝一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无妄，当真是我人域的福星呐。”
　　咚！
　　一只看着有些眼熟的大葫芦，被神农怼到了石桌上。
　　那睡神双眼一瞪，白净的面容在不断抖动。
　　这熟悉的道韵，这熟悉的水声，还有那熟悉的浓香气息……
　　“你们人域，都是这么交朋友的？”
　　睡神的嗓音有那么一丝丝的发颤。
　　……
　　天宫。
　　临近云海那处雄伟壮丽的宫殿中。
　　大司命身着蔚蓝长袍，头束高冠，神情悠闲，坐在那开阔的窗台上，身周跪坐着几名美丽的侍女。
　　服侍的内容倒是很正经，也就吃灵果、饮清泉，或是捧一捧香炉、捶一捶背。
　　宫殿入口处出现了少许骚乱，大司命目中含笑，示意身旁美姬散去。
　　一抹白影闪过，少司命出现在木桌对面。
　　她俏脸微寒，低头凝视着大司命，目中流露出掩藏不住的失望之情。
　　“兄长派使者去了人域边界。”
　　“不错，我们天宫不可能因为一个小神，就被人域所胁迫。”
　　大司命端起面前的琉璃樽，喝了口其内的天宫特供清茶，一股甘甜满口回味。
　　他道：“人域将睡梦之神扣住，不就是这般心思吗？”
　　“睡神可是你派去的？”少司命质问着。
　　“不错。”大司命略微颔首。
　　少司命继续道：“他被困人域，你不思对人域施压救他回来，反而派人去说，天宫并不在乎那睡神的死活？”
　　大司命笑道：“这反而更能救他一命。”
　　“你本就没心思去救。”
　　少司命目中满是不解：“兄长不只是对生灵没了怜悯，便是对天宫之中，这些与你我相同的神灵，也不在乎了吗？
　　你到底怎么了？”
　　“吾只是竭尽所能，在为陛下分忧罢了。”
　　大司命淡定地说着：
　　“妹妹，你依旧还是在天宫初立的那段岁月，还未适应秩序的变化。
　　如今的天地间，秩序已十分稳固，而这稳固的秩序也是抵挡天外古神的根本。
　　陛下本就是要收回火之大道，给人域的册封，可以看做是试探，也可以理解为，这是开战前的必要步骤。
　　吾为陛下信任，必须将这些边角之事处置妥当。
　　他们如今扣住睡梦之神，与吾此前所想，并无半分错漏。
　　只要人域杀了那睡梦之神，你我就有理由发兵向南攻打。
　　他们一直扣押睡梦之神而不杀，你我也可对外宣扬，那人域对天宫无比忌惮，进一步收拢百族人心。
　　若他们将睡梦之神放回来了，那对人域在大荒九野的影响力，将会是致命的打击。”
　　大司命话语一顿，胜券在握般抬头看着少司命。
　　他道：“从人域将神卫、百族使者放回来，却扣留了睡梦之神开始，他们已输定了。”
　　少司命皱眉道：“自始至终，兄长从未考虑过睡神的生死。”
　　“不过一小神罢了。”
　　大司命捏起面前灵果，“未对天宫做过什么功绩，反倒是不断汲取神池神力，大战中也无他功勋。
　　而今为天宫立下功劳，还可得一些声名。
　　新的睡梦之神诞生后，吾会让其保持这一任的身形样貌，以此缅怀。”
　　少司命表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神灵，不知为何，低头行了个礼，转身闪去了宫门，身形、道韵与气息，迅速自此地抽离。
　　“妇人之仁。”
　　大司命目中划过少许无奈，略微摇头。
　　宫殿角落中，一团黑影不断蠕动，化作一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身形，却是穷奇现身。
　　“大人，林怒豪那边已基本没问题了。”
　　“呵。”
　　大司命嘴角露出少许微笑，端起面前的琉璃樽，映出了他自信的笑容。
　　东南域时所受的耻辱。
　　他定要让人域，如数偿还。
　　‘无妄子，这次的运势，似乎站在吾这边。’
　　……
　　吴妄又睡了几日，那酒劲才算完全消退。
　　等他彻底清醒时，人已是在床榻上，总觉得脸上痒痒的，自戒指中拽出镜子一看，脸上被画了两只小羊羔。
　　吴妄脸一黑，那青鸟已是用翅膀捧着胸腹，啾啾啾的笑倒在鸟架上。
　　这几天的熟睡，不只是因为酒劲吧？
　　别说，画的还挺好看。
　　“前辈，”吴妄淡定地抹去脸上的墨痕，正色道，“您要有前辈的样子才是，跟我这晚辈打打闹闹的，您这身份，啧，不合适。”
　　“啾。”
　　青鸟答应一声，那不断左右踩踏的小鸟爪，总有种心虚之感。
　　“少爷醒啦？”
　　林素轻端着解酒的汤羹自侧旁而来，埋怨道：“您下次可别喝这么多酒了。”
　　“这不是躲不过去的应酬嘛。”
　　吴妄笑了笑，立刻问道：“这几天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鸣蛇从窗外露了个脸，表示自己一直在旁守着，并未做违背吴妄命令之事。
　　泠小岚的身影自二楼飘下，静静地站在一旁，似是有话要说，但也未去与林素轻抢话。
　　林素轻道：
　　“这几日风平浪静，并无大事发生。
　　此前刘阁主派人来说，那睡神与陛下一叙，已是定下了互不干扰之约，人域对外放出消息囚禁睡神，以作对天宫迫害人域的惩处。
　　睡神此时已去了一个安全的角落，阁主让您不必担心。
　　阁主还说，您功劳越来越多，凶神神力有些不够给您做赏赐的，让您谋划谋划，想办法再搞来几只凶神。”
　　吴妄眼一瞪，骂道：“凶神是说搞就搞的吗？他怎么不让我把天宫的神力池搬回来！”
　　林素轻小嘴微张，赞叹道：“您跟刘阁主真的是心有灵犀！他派来的人也这么说的，然后刘阁主已经提前给您答复了。”
　　“什么答复？”
　　“真要去搬，也不是不可以。”
　　吴妄不禁一阵黑脸。
　　决定了，他要摸鱼！他要回灭宗休息半年一年！
　　不然这些人域高层自己能做的事，一件件都要落在他肩上！
　　“素轻去刑罚殿喊那几位高阶执事过来。”
　　“哎，我这就去。”
　　林素轻答应一声，哼着小调、喊上东方沐沐，就朝刑罚殿而去。
　　——仁皇阁总阁内有不少禁制，林素轻修为太低，走错路就容易受伤，带沐大仙在身旁最是稳妥。
　　泠小岚笑道：“素轻仙子倒是越来越能干了。”
　　“我看她在文秘路线上，是越走越远了。”
　　吴妄小声嘀咕了句，看泠仙子眨眨眼，不由问：“怎么了仙子？可是有什么要事？”
　　“无事就不可关心你了吗？”
　　泠小岚含笑说着，袖中飞出一抹方帕落在床榻旁，她便自顾自地坐在方帕上，扭头看着吴妄。
　　她道：“你可忘了，立志百年内冲破超凡？”
　　吴妄笑道：“这可是大事，怎么会忘？”
　　一旁青鸟凑近了些，时不时看一眼泠小岚。
　　吴妄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天宫不断发难，人域难以太平，我也是被牵扯了精力；后面我自还是偏重修行，你我同修之事，也不可懈怠。”
　　“不错，我也想早日成为能派上用场的高手。”
　　泠小岚目中带着几分向往。
　　青鸟低头啄了啄翅边的绒毛，多少有些不太舒服。
　　泠小岚又轻笑了声，缓声道：“毕竟无妄兄你只要堪破大道，跃升超凡，身上这怪病就可解了呢。”
　　吴妄：……
　　故意说给小味精听的？
　　青鸟豁然抬头，转身飞去了书桌旁，在那铺着的纸张上一阵跳动，又叼着那张纸迅速飞了过来。
　　其上赫然用繁复的人域古字，写着……
　　【同修！同修！】
　　泠小岚掩口轻笑，吴妄也是不由莞尔。
　　那星空深处的大殿中，正托着下巴注视着这一幕的苍雪，却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
　　“季兄和林祈呢？”
　　吴妄纳闷地问了句，“这两个家伙竟这般勤勉，闭关修行去了？”
　　“他们现如今勤勉的很。”
　　泠小岚道：
　　“那日跟着无妄兄去见识了那睡神的使者，两人大受刺激。
　　无妄兄已是能与这般强神侃侃而谈，互相算计，他们两个却依然只是人域年轻一辈，所谓的青年才俊。
　　在无妄兄身旁呆久了，两人身上的压力也就越大。
　　林兄还好些，他一直将无妄兄看做老师。
　　季兄现在，已是满心修行之路、刻苦钻研战法谋略之道，整个人都变得越发正经。”
　　吴妄笑道：“还是觉得，季兄放荡不羁的样子比较讨人喜欢。”
　　“呸，”泠小岚嗔道，“他可还是正经些吧。”
　　“成婚使人渐渐成熟嘛。”
　　吴妄笑着说了几句，青鸟却只能在旁听着，加入不了这般谈话。
　　‘他这些年的经历，确实很丰富呢。’
　　且说。
　　吴妄喊来几名执事，将刑罚殿日常事务交代了下去，言说自己要闭关修行之事。
　　不等刘阁主前来阻拦，吴妄就喊上大长老、召回了在刑罚殿中当差的杨无敌，一同踏上了回返灭宗的路途。
　　杨无敌最近一直在调查三鲜道人之事，不断与四海阁合作，搜查着东南域的角角落落。
　　吴妄不断回味自己与三鲜道人相遇的那段时光。
　　隐隐的，他能感觉到，三鲜道人身上的秘密，对人域而言，可能十分重要。
　　一路无风无浪，也未提前通知灭宗。
　　半路时，彻底醒酒后的霄剑道人也追了上来，说刘阁主担心吴妄的安全，让霄剑在旁护卫。
　　吴妄自是觉得，这不过是个借口。
　　摆明了就是让霄剑看好他，并且随时通过霄剑跟他联系。
　　果然，睡神老兄说的没错，该摸鱼、就摸鱼，不要跟自己‘老板’客气！
　　此时不摸鱼，等天宫全面开战，也就没机会继续悠闲了。
　　吴妄仔细想了想，自己还真是有些不孝顺。
　　如今四海阁在北野成立了分阁，他想给家中传递书信，也非什么难事，且北野的风吹草动，都会及时传达到吴妄面前。
　　加上之前又睡过了几年，已是许久没有跟家中联络。
　　吴妄在路上来了兴致，便提笔写了一封家书，问候父亲身体安康，又让杨无敌搜罗一些人域的新鲜玩意，稍后一同托四海阁送去北野。
　　游子在外，大多都是这般。
　　一封家书、一句问候，心底那时而泛起的不安就会化为乌有，继续心安理得的在外奔走闯荡，让自己不去怀念家中那饭来张口的闲散时光。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三鲜前辈为何非要躲着？”
　　他喃喃自语，注视着小窗外那红彤彤的旭日，心绪一时有些难平。
　　临近灭宗，杨无敌小声道：“宗主，咱们搞点声势？”
　　“莫要吵扰到大家修行，”吴妄正色道，“我回来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为了修行安静些。”
　　“好嘞，”杨无敌咧嘴笑着，不时有些欲言又止。
　　大长老在旁温声道：“无敌可是有事要对宗主禀告？”
　　“这个，属下不敢说，”杨无敌拍了拍光头，“算了，还是算了。”
　　吴妄正色道：“有话就讲，我还能把你从这里踢下去不成？”
　　“那属下真说啦？”
　　杨无敌搓着大手嘿嘿笑着，嘀咕道：
　　“我听人说，您不是被天宫封了逢春之神嘛，天宫也没来第二道天帝旨意撤了您的神位，您现在还是执掌逢春对不对？”
　　吴妄点点头，笑道：“你说这个倒是提醒了我，确实是这般。”
　　“那您看。”
　　杨无敌那对招子贼亮，喉结也上下颤动着，“您也知道，我上次为了在那东南域的十凶殿站稳脚跟，亏了不少元气。
　　您看，是不是可以给属下逢一下，属下在宗门内还有几位夫人，这！
　　哎！宗主大人您别生气，属下就是这么一说！别别别……哎！”
　　蔚蓝的天空中，一只飞梭悄然划过，其上掉下了个小黑点，惨叫着朝大地飞扑而去。
　　“哼。”
　　吴妄收回自己的右脚，大长老淡定地用仙力填补了飞梭侧壁的缺口。
　　这家伙，也是飘了。
　　不过逢春之神，好像还真管这事，吴妄细细体会了一阵自己得到的神位，瞧了大长老一眼。
　　这天地间，不只是迎春、冰雪消融这些事归他管。
　　枯木逢春，也归他管。
　　当然，吴妄不去插手，这条大道也会自行运转。
　　“大长老，您有需要随时招呼。”
　　大长老扶须点头，目中满是笑意。
　　他比杨无敌，地位还是高那么一点点。
　　飞梭内的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林素轻小声问：“少爷，您说那睡神，会被安置在何处？”
　　“不用多想了，跟咱们没关系了。”
　　吴妄如此道了声。
　　于是，半个时辰后，灭宗的宗主寝殿。
　　吴妄看着在莲池居中水床上熟睡着的微胖身影，嘴角扯出几分微笑。
　　老、前、辈！
　　干得漂亮。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再闻运道神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吴妄压根就没去想，自己不只是要负责‘请神’，还要负责‘请神’之后的‘喂神’服务。
　　睡神怎么就来灭宗了？
　　怪不得，霄剑半路跑过来，说是出于安全考虑，过来做他护卫。
　　感情是在这挖的坑。
　　大长老皱眉道：“宗主，老夫将其……”
　　“哎，别动粗嘛，对神大人要敬重些。”
　　吴妄露出几分微笑，缓声道：
　　“请几个乐师……算了，乐师太温柔。
　　搞个舞狮舞龙队，弄几百挂炮仗，把这里阵法解了，对这位神大人的到来表示欢迎。
　　当然，这事别传出去。”
　　大长老含笑答应，卷起一阵黑风冲向了驻地。
　　吴妄瞧了眼那熟睡的睡神，嘴角一撇，转身朝着门外而去。
　　众人在旁似笑非笑，唯独林素轻微微皱眉，对这睡神霸占洞府的行为表示不满。
　　随之，吴妄轻咦了一声。
　　就在自己寝殿不远的石壁上，多了一处简单的门户，一个灰白色的石框镶嵌在了山壁之上，与他的寝殿刚好相邻。
　　吴妄顿时来了兴致，招呼一声老阿姨和小仙子，喊上霄剑道人与沐大仙，再有那青鸟为伴、鸣蛇开路，直接溜达了过去。
　　推开门，其内不正是那睡神的神殿？
　　几十名或躺或坐或一起躺的男男女女顿时惊慌失措，吴妄却含笑道：“不必着慌，我就找个歇息的地方。”
　　言罢，吴妄踏步而下，径直去了那居中的床榻前。
　　来而不往非礼也。
　　直接跟睡神换家，也是吴妄此前没想到的。
　　屁股一落，两鞋纷飞，吴妄就要直接躺去那宛若云雾凝成的大床上；但他刚有动作，心底灵光一闪。
　　云雾？
　　吴妄扭头瞧了眼这大床，心底泛起了几个念头。
　　云梦之神总不至于这么恶趣味，搞了个睡神的名头，又把自己的本体化成床具。
　　这样哪天暴露了，他还能指着一群先天神哈哈大笑，道一声：
　　‘一群大傻子，睡梦之神的本体，当然是一张床榻了！哈哈哈！’
　　若真如此，躺在一名明显是男性神灵的本体上……
　　吴妄略感不适，连忙起身，让素轻准备了几张躺椅，带着几人在此处入座休息，顺便弄点小烧烤、泡个热水脚。
　　让吴妄受宠若惊的是，有几名侍女还主动向前，为他们几人送来茶点灵果。
　　——显然点灵神通点化出的灵体，与真正生灵还是有些不同。
　　不多时，就听殿外锣鼓喧嚣、鞭炮齐鸣，更有阵阵山呼海啸之声，万分的热闹。
　　侧旁神殿的墙壁上出现少许波痕，一张白净的面容透了出来，脸上写满了困倦，随后便是穿着宽袍的身子，以及身后拽着的大床。
　　吴妄扭头道：“素轻，稍后让大长老加强下洞府侧壁的阵法。”
　　“是，少爷。”
　　“不就是借你地方睡一觉，”睡神哈欠连天地抱怨着，“至于吗，搞这么大场面，扰神清梦。”
　　“阁下怎么来了我这小家小院？”
　　吴妄笑道：“天大地大海也大，哪里不是你的家？
　　我这宗门地处偏僻、穷山恶水，周围连个灵矿都没，您这么一尊大神，来我这岂不是屈了尊？”
　　“这怎么能叫屈尊呢？”
　　睡神笑道：“不是无妄子你将我扣押在人域吗？我这囚犯多积极，直接上你家门等着，地牢都自己备好了。”
　　吴妄：……
　　这是赖上他了？
　　老前辈总不至于将母亲身份直接透露出去，老前辈不太可能轻信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灵。
　　吴妄有心试探，长长地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喊道：“我说睡神，你终究是神灵，我只是一个元仙境，您没事来我这作甚？”
　　睡神抬起双手，抻了抻袖子，那浓密的眉头挑了挑。
　　“元仙境，能收服鸣蛇啊？”
　　鸣蛇冷哼一声，杀意凌然。
　　吴妄抬手示意鸣蛇退下，那睡神漫步而来，嘴唇微动，却是直接在吴妄耳旁说着什么，旁人并未能听见声响。
　　便是霄剑道人，也无法捕捉到传声的痕迹。
　　那睡神说的是：
　　“元仙境，能有神力充盈的身躯，能有星神的神力？
　　年轻人，你身上有很多秘密，我身上也有很多秘密，咱们这种人和神，是可以互相保持神秘，然后做朋友的。
　　不然我还能去人域的哪儿？
　　跟那些对神只有憎恶的人域修行者呆一起，始终不如来你这个逢春神身旁舒服。
　　我现在就十分好奇，天帝为啥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讨论如何册封神农时，加上了对你的册封，还把九野一角直接划给你。
　　你身上神力从何而来。
　　还有你的大道，明显是星辰大道，但跟星神的道又有不同，好像比星神的道也不弱。
　　当然，你别说，我也不问，咱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日子嘛，都是这么凑合过。”
　　“谁跟你过日子！”
　　吴妄咬牙骂了句，心底念头不断转动，随之就笑着让林素轻摄来座椅。
　　他道：“阁下……前辈在这，我始终是心底有些不安。”
　　睡神身周泛起淡淡的青光，身上的衣服径直换成了黑袍长衣，颇为正经地坐在了吴妄身前，与吴妄之间有一只烤肉架相隔。
　　睡神温声道：“我来此地借居，自会帮你们这个灭天黑什么大魔宗上上下下，都有一个良好的睡眠。”
　　“不用前辈做什么，这里是人域腹地，宗门安稳的很。”
　　吴妄笑道：“前辈别看我们灭宗地方小，人也不多，但宗门产业还是可以的，在人域各处有几百家商铺，与人域炼器宗师盟有千年的独家合作权。
　　前辈如果想在我们灭宗待着，人域吃的、玩的、乐的，只要不违背公俗良序，我都可命人给前辈搞过来。”
　　睡神顿时笑眯了眼。
　　这家伙还真是上道。
　　但随之，吴妄又道：“可前辈如何证明，前辈不是帝夋派来，对我有谋害之心？”
　　“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好说话。”
　　睡神笑了声，双腿交叠，面露思索。
　　很快，他的嗓音传入吴妄耳中：
　　“此事确实难以证明，我也不可能说出本体的真实身份。
　　如果只是说，我是个古神不想为帝夋卖命，也没什么说服力。
　　不如这样，我有一门神法名为神言术，说出口的话语，便会被烙印进大道之中，我可说一句，自己绝非帝夋的爪牙。”
　　吴妄沉吟几声，传声道：
　　“那前辈也有可能是为其他事对我出手。
　　天地间可不只是帝夋神系，那不服帝夋的西王母，被驱逐之天外的烛龙，前辈您身份成谜，这些可都说不准的。
　　谁能保证，前辈不是烛龙放在天宫的内应？”
　　“哦？”
　　“啧。”
　　云床旁，两人隔着烧烤铁炉相对而坐，一个胖脸带着笑意、目光透露出少许犹豫，一个面色凝重，但目光隐含着少许期待。
　　“这样吧。”
　　吴妄选了个方案，在袖中拿出了一只大葫……
　　“你就直接说想让我干点什么，喝酒就算了！”
　　睡神差点跳起身来，对吴妄一阵呲牙咧嘴，“你们人皇的道酒，我是真的怕了。”
　　“前辈您给我一个小小的把柄，”吴妄道，“如此我才能安心让前辈在此地，让手下人好好孝敬前辈。”
　　睡神笑骂：“你这小狐狸，怎么比人皇还难糊弄。”
　　吴妄感慨道：“我这不过是为了保命罢了，前辈始终是存了糊弄晚辈之心呐，这也跟晚辈心目中，前辈那高光伟正的形象差太多了。”
　　睡神瞪眼道：“那我走？”
　　吴妄眼前一亮：“我这就联络仁皇阁，给前辈安置住处，道兄！”
　　霄剑道人立刻站起身来。
　　“嗨，你这年轻人，”睡神皱眉道，“怎么就不知，何为前辈的提点！行吧，你想要什么把柄？”
　　“我想想。”
　　吴妄反手拿出一只留影宝珠，沉吟几声。
　　睡神见状，淡定地坐回了宝座中，缓声道：“就这？不如我来骂几句帝夋，让你记下来，如此我也不可能回返天宫了。”
　　“骂天帝，多少有些失礼。”
　　吴妄正色道：“不得不承认，天帝终究是现有秩序的制定者，生灵都该有一份基本的尊敬，哪怕是与之为死敌，这般出言侮辱，也是不妥的。
　　那样显得咱们太过小家子气，没有格局。”
　　睡神眼前一亮，赞叹道：“本神马上就要对你刮目相看啦！”
　　吴妄露出几分和煦的微笑，温声道：“前辈不如对这宝珠念两句诗词。”
　　“诗词？”
　　“我胡诌的，前辈您听……烛龙不与帝夋便，睡神殿中锁二羲。”
　　睡神差些直接跳起来，一阵咬牙切齿地瞪着吴妄，口中不断冒出‘心黑’、‘心真黑’这般溢美之词。
　　吴妄含笑等着，待睡神黑着脸就要吟诵时，又抬手一点。
　　他心底泛起少许奇妙的感应，宛若这天地间有一根锁链在轻轻摆动，被他抬手握住，轻轻一拽，拉开了一扇新天地的大门。
　　神权，神力。
　　赋·逢春意。
　　睡神脸上顿时多了两坨红晕，目光也有些荡漾，缓声道：
　　“烛龙不与帝夋便，睡神殿中锁二羲。”
　　“咔！”
　　吴妄将手中、袖中的几颗留影宝珠拿出来，放入锦盒中，交到了霄剑道人手中。
　　“道兄，速速送往陛下处，请陛下好好保存，稍后只要我有性命之危，就将此物扔去天宫！”
　　霄剑道人起身答应，接过那锦盒扭头就跑，一个健步已经跳出了睡神殿。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看的那睡神一愣一愣的。
　　随之，睡神突然反应过来，大喊道：“不应该是说，我若对你出手就如何如何，怎么成了你有性命之危！
　　这不成了，我还要出手护着你！”
　　吴妄眨眨眼：“我是这么说的吗？”
　　“你！少在这装糊涂啊！”
　　“前辈，您跟我一个小辈计较什么。”
　　吴妄满脸堆笑，起身拉着睡神入座，笑道：
　　“来，尝一尝我改良了调味料的烤灵兽肉，品一品我们人域真正的仙酿美酒。
　　大家以后都是自家人了，别客气。
　　前辈平日里喜欢听什么小曲，看哪般舞蹈戏曲？
　　我们人域现在，那些传记杂文特别受欢迎，您说不定会喜欢上。”
　　睡神满脸悲愤，但很快就化悲愤为力量，吃吃喝喝、数落起吴妄道心之黑。
　　侧旁，林素轻、泠小岚、青鸟齐齐歪头。
　　今日的吴妄，她们……
　　还真没见过。
　　……
　　为了安抚睡神那被伤害到了的神心，吴妄特意拿出了半个月的功夫，带着睡神游山玩水、喝酒取乐。
　　当然，他主要也是想带青鸟多走走看看。
　　她在那漫长的岁月中，凭着一缕执念，在东海荒岛上重复着填海之事。
　　趁着如今人域还算安稳，自当多领略下人域的繁华。
　　浮玉城中走一走，俗世集市转一转。
　　依旧是林素轻在旁为伴，泠小岚不喜人多喧闹之处，便在灭宗等候吴妄回来，专注于修行。
　　睡神性子颇为随和，对生灵之繁闹也颇感兴趣。
　　他会去与没多少寿元的老者相谈，听闻一些生灵对寿元大限感慨。
　　也会去观察那些无忧无虑的孩童，从他们身上得到少许启发，目中划过少许感悟。
　　这日，两人转回了浮玉城，在那早已完成了改建的醉香楼停驻。
　　喝喝酒，听听曲儿，随便聊了几句。
　　趁着左右没有人域高手，吴妄总算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前辈对烛龙神系了解多少？”
　　“还行，”睡神手指敲了下桌面，一缕青光漫过，他们已可随意交谈，话语不会被旁人听去，却又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
　　睡神笑道：“憋了这么久才开始打听神灵之事，你耐心倒是不错。”
　　吴妄眼前一亮：“看来前辈早就准备知无不言了。”
　　“哎，有限度的知无不言，”睡神叹道，“咱们能不能彼此多一点真诚，少一点这些路数和言语挤兑。”
　　“那我就真诚的交个底，”吴妄手指敲了敲桌面，“实不相瞒，我此前一直在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烛龙神系与人域联手，岂不是能战胜天宫？”
　　睡神沉吟几声，缓声道：“这有点一厢情愿了。”
　　“哦？为何？”
　　“如果是远古之前，或许还有一线机会，烛龙神系从统治者变成弱势方，有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
　　但当时人域还不知道在哪。”
　　睡神道：“现如今，烛龙与帝夋已非当年的烛龙与帝夋，帝夋组建了秩序大道，那烛龙必然已化身摧毁秩序的一方。
　　人域是寄托于现如今天地秩序而存在，若秩序毁灭，人域自会遭受灭顶之灾。
　　除非人域愿意付出死伤九成九的代价，与烛龙联手摧毁现有秩序，再建立新的秩序。
　　但人皇也好，你也罢，还是那些有些婆妈的人域决策层面的高手也罢，都不敢去下这个狠心。
　　这就是人域的弱点，而且比较致命。
　　在神代更迭中，想什么都不舍弃就获胜，根本不可能。”
　　吴妄叹道：“确实是这般。”
　　“所以，人域缺了一个敢于背负骂名的王。”
　　睡神笑了笑：“当然，我这话对你来说，必然有些激进。
　　神与生灵自不相同，神的寿元无限，看的是天地大势变化，生灵寿元无多，注重传承与自身稳定性。
　　你听听就行了。”
　　吴妄问：“烛龙神系一方，除却烛龙还有什么高手？前辈不是说过，他们的回归已是必然。”
　　“嗯，天宫有些大道已经烂了。”
　　睡神嘴角一撇，低声道：
　　“我一直在侧旁观察，天宫已符合即将被推翻神权的所有特征。
　　不然我也不会借此机会脱身，大树底下好乘凉嘛。
　　只要天宫几条本源大道中，再有一两条出现问题，天地封印就会崩溃，烛龙回归确实是必然。
　　他们一方的高手，我想想……五行尊神嘛，水之大道是站在烛龙那边的，水神跟烛龙交情很深，远古神战前，也曾帮助过微弱时的人族。”
　　吴妄缓缓点头，忍住插话的冲动，继续听睡神说话。
　　“对了，水神有个女儿，其实也不是女儿，就是水道一系的冰道。
　　那是个狠角色，当年差点就改写战局，斗法很强、神通很猛，瞬息间可冰封十万里，比水神还棘手。
　　除此之外，还有原本的几大风神，因因乎、折丹，实力都不弱。
　　若说强神，古雷神雷泽也是颇强，本是异兽所化，而后吸纳了雷道本源，算是破坏力最强的神灵，自古罕见。
　　不过烛龙神手下，最不能招惹的，其实是一个女神。”
　　“谁？”
　　睡神咧嘴皱眉，叹道：
　　“气运之神，执掌天地气运归属的强神，当年她几乎只凭一个人，就让帝夋神系内部起干戈。
　　此神心眼极小，有仇必报，本身斗法实力不强，但她的神道属性有三。
　　逢凶化吉、心想事成、福源深厚。
　　她站在哪个神系，哪个神系最少能加两成胜算。
　　当年一战也是这般，如果不是她给续运，烛龙早就败了。
　　不过她当时不满烛龙，并未全力出手，自身也没遭大道反噬，倒是十分难得。”
　　吴妄抬手扶额，感觉自己头顶写了个大大的危字。
　　等烛龙神系回归后找运道神理论，让她解开自己这个诅咒……这事明显行不通。
　　只能是自身踏入超凡，破开运道神的这个咒法了。
　　睡神纳闷地看了眼吴妄：“你怎么了？听到这个神，表情如此奇怪。”
　　“没想到，这世上真有命运女神，”吴妄含糊其辞。
　　睡神笑着解释道：
　　“气运跟命运不可混为一谈，应当说并不存在命运之道，所谓的气运，只是凭大道之间的互相影响，让自身与天地大势发展相合，从而顺风顺水，仅此罢了。
　　这个运道女神当年追求者甚重，远古时也是十大美神之一。
　　不过嘛，她性情古怪，总是捉弄追求者，当年帝夋也被她奚落的不轻。”
　　吴妄沉吟几声，问道：“为何帝夋不争取这个运道神相助？”
　　“争取不来。”
　　睡神低声道：“她是烛龙的女儿，还不是冰神、水神那样大道层面的父女，是烛龙与一位远古女神所生。
　　后来那远古女神陨落，烛龙性情大变，因此发狂要毁天灭地。
　　想让运道神背叛烛龙，难度太大。”
　　吴妄小声问：“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冰神跟运道神动手，前辈觉得，她们谁能赢？”
　　“冰神啊，你怎么对这些女神这么感兴趣？”
　　睡神抬手拍了拍吴妄的胸口，笑道：
　　“逢春神，天帝可真是了解你哈，别多想了，那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神，一个比一个凶悍。
　　你现在是半神之躯，她们不可能正眼瞧你，你不如努努力，效仿一下人族先贤，抢一条大道回来，成为一代强神。
　　凭你的姿色嘛，或许能引起她们的兴趣。”
　　吴妄：……
　　“我觉得冰神应该是表面高冷，骨子里很温柔的。”
　　“冰神，温柔？”
　　“前辈咱们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这怕啥，”睡神笑道，“咱俩聊闲天，她们在天外还能听去？怕什么。”
　　吴妄目中满是深意，缓声道：“气，能不能被冰冻住？”
　　“自是不可能，气又非只是水属……呃。”
　　睡神表情迅速变得有些木然，盯着吴妄一阵猛看。
　　“我就随口一说，前辈随口一听，”吴妄含笑放下茶杯，下巴对着正前方的舞台抬了抬，“看，她们跳的真棒。”
　　睡神端茶的手，些微的一颤。


第二百二十五章 将门之变
　　“逢春。”
　　灭宗驻地，吴妄的住处。
　　一盆枯死的盆栽摆在吴妄面前，其内飘荡着一缕缕奇特的道韵，那原本枯死的枝丫上，抽出了两枝绿芽。
　　侧旁围着的几人连声赞叹。
　　沐大仙灵机一动，将盆栽抱走，指了指那只方凳。
　　吴妄闭目凝神，手指在方凳上轻轻点了几下，静静等了一阵，方凳上出现了一簇嫩芽，这嫩芽迅速抽枝、凝成花骨朵，绽出了一朵洁白小花。
　　泠小岚赞叹：“神术与咱们的修行之法，当真有些不同呢。”
　　“本质其实是一样的。”
　　吴妄笑着解释了句：“神术得来的太过容易，没有去体悟、去学习的过程，更容易知其表象而不知其根本。”
　　林素轻道：“少爷，咱们修士悟道，是从无到有，那些神灵若要悟道，便是从有到多，那为何是咱们在悟道之事占优？”
　　“从无到有，起于微末，反而更容易触及大道之本源。”
　　吴妄瞧着林素轻。
　　老阿姨的问题，最近越发犀利了起来。
　　学而不思则罔，他一直忙于公务，动不动还睡几场大觉，已快被林素轻追赶上了。
　　就是……
　　吴妄纳闷道：“你境界怎么还不到跃神？”
　　“我！”
　　林素轻被气的翻了个白眼，恨恨地道：“我又不是某个小金龙，梦中悟道、喝水悟道、吃饭也悟道，我这已是修道神速了！”
　　泠小岚笑道：“素轻仙子应当是属厚积薄发，时机未到罢了。”
　　“就是！”
　　林素轻得意的一笑。
　　吴妄瞧了眼沐大仙，嘀咕道：“你不是经常给她醍醐灌顶吗？”
　　“对呀，经常灌呀！不然她能这么快到元婴境后期呀？”
　　沐大仙神气地掐腰昂首，林素轻俏脸一红，提着沐大仙迅速跑远。
　　洞中顿时响起了吴妄那愉悦的大笑声。
　　逢春之神位，其实也藏了一些隐忧。
　　吴妄主动将神位之器扔回去，且写下了请辞的信件，那天宫若是睁眼装死不搭理他，他还真没办法移除这个神位。
　　后天神，在天地秩序中，其实就相当于人域宗门内的‘干事’，可以随时被任免。
　　他今后面对天宫先天神时，按理说必然会存在一定的‘位阶压制’。
　　应对之法倒也简单——直接以星神大道护体就可。
　　但那样，又有可能，直接暴露吴妄与星神大道的关联。
　　上次在小天地中与鸣蛇斗法，天宫一方只是察觉到了星神出手，并不知星神状况如何。
　　天帝帝夋此刻所知的，是星神已被母亲‘李代桃僵’，自是认为，上次星神出手重伤鸣蛇，就是母亲苍雪在护他。
　　后续应当被帝夋的秩序化身暗中压了下去，对鸣蛇之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吴妄倒是少了许多麻烦。
　　回了灭宗后，吴妄在自己的住处旁，给鸣蛇掏了个洞府，这一代凶神总算也安顿了下来，可以好好养伤、恢复元气。
　　睡神在人域戏耍了一圈，又被吴妄‘点’了一句，就开始闭门不出，每日在他的神殿中呼呼大睡。
　　他一度十分纠结，要不要舍弃这假身份，直接从此地遁走。
　　睡神眼中的吴妄……越发的邪乎。
　　而吴妄在睡神处得知了不少关于运道女神的讯息后，那颗渴望修行的道心，一发而不可收拾。
　　不修行，还能咋办。
　　烛龙的女儿，母亲的好友，自身虽不善斗法，却执掌气运之道，相当棘手。
　　打，有可能是打不过了。
　　烛龙神系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蹦出来，自己如果不能抢在烛龙神系回归前，将自身道境提到超凡境，那等待自己的，必是……
　　被女神掳走强配夫妇这般惨淡的命途！
　　梦境中那几声‘夫君’，此刻已快成吴妄的梦魇，让他浑身都不太舒服。
　　他七八岁那年到底干了什么？
　　为什么会招惹到运道神？
　　母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那运道神为何在梦境中几次改变形貌，从小女孩到少女，再到一位成熟的女神，且只让自己看清了那双杏眼？
　　这些事，吴妄一想就头疼。
　　逃避虽然可耻，但确实能让自己暂时忘记烦忧。
　　吴妄只能将这些问题压下，将这些往好的地方想，让它成为‘母亲与她好友之间的一场玩笑’。
　　然后戮力修行，加大修行力度，争取早日重构星辰大道。
　　或者与星神的大道相融，直接成为星神；
　　或者取星神的大道而代之，成就不输于先天神的自我之神明。
　　这背后，就是修神与修仙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
　　山中漫漫无年岁，人间不知几逢春。
　　吴妄此次躲在宗门内修行，倒是意外的安宁。
　　人域的各类事务大半都被他挡在门外，每次闭关醒来，简单处理一下刑罚殿之事就可。
　　与他同修的泠小岚，修道进境无比迅速。
　　不断同修中，两人的大道互相影响，彼此之间也越发默契。
　　寒暑来去自有度，转眼已是五轮转。
　　吴妄与泠小岚道境齐齐逼近真仙，而吴妄对星辰大道的理解，对星神之道的领悟，也更为深刻。
　　吴妄闭关，林素轻便多了大把修行的机会。
　　但她闭关不多久，便会主动与青鸟外出散散步、聊聊天，生怕因吴妄闭关冷落了青鸟，让殿下心底有些不愉快。
　　至于那睡神……
　　跟吴妄出游回灭宗后的那几天，竟有些失眠。
　　‘唉，这人域也不单纯，坑多且深。’
　　‘无妄子到底是什么背景，一个半神在人域混的风生水起，还成了大司命他们一直惦记的对手，更是得了天帝册封。’
　　‘这破地方不能呆了……也不行，此时若是走了，之前的辛苦不是白费了？
　　人域毕竟还有前两代人皇的布置。’
　　如此，睡神勉强说服自己，在吴妄身侧继续逗留了下去。
　　日子一久，睡神也逐渐发现，吴妄对他并没有什么图谋，人域也几乎将他忘了，没有任何拉拢他的意思。
　　这也说明了，人皇是真的有底气，放他这般先天神在此地都可不管不问。
　　等到了后面这两年；
　　每当吴妄出关，睡神必然会凑过去，与吴妄喝喝酒、聊聊天，试图摸出吴妄的底。
　　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混熟。
　　吴妄觉得这睡神虽太过懒散，但见识学识就如汪洋大海一般，与之相谈总能多些感悟。
　　这睡神也发现，吴妄虽然心黑了一点、套路多了一点，但性格还是很不错的。
　　尤其是，吴妄言谈之中，所表达的一些观点，让睡神颇感新奇，总能引发他这个古神去思考。
　　这让睡神也隐隐开始期待起吴妄今后的路途，想看看这个出身人族的奇怪半神，能在天地争锋之中，一步步走到何处。
　　既是彼此欣赏，渐渐的，他们两个也开始以兄弟互称。
　　吴妄喊一声‘睡兄’，睡神喊一声‘无妄老弟’，相处起来也是其乐融融。
　　就比如这日，吴妄闭关五年、静极思动，走出自己的洞府，在拱桥上对着下方的流水发了会呆。
　　身周道韵环绕，星光时隐时现。
　　“无妄老弟，在作甚啊？”
　　睡神穿着一身长袍，头上戴着吴妄赠的浅绿色睡帽，哈欠连天地走了过来，还伸了个懒腰。
　　“真舒服，在大地中睡觉真舒服。”
　　吴妄收敛心神，身周道韵悄然消散，笑道：“当真羡慕睡兄，每日也不用修行。”
　　“这有什么羡慕的？早年也是苦过来的。”
　　睡神背着手，晃了晃脑袋，那睡帽顶端的毛球不断摇晃。
　　“变强的速度不错嘛，境界有所提升，神力也增多了不少，身躯又变强了一点。”
　　话语一顿，睡神瞧了眼吴妄的洞府，小声嘀咕：
　　“老弟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并不想回答这个奇奇怪怪的问题。
　　他道：“按照我们人域的礼节，必须先成婚，再洞房。”
　　“瞎说，”睡神眨眨眼，“我睡着的时候，可是走街串巷，路过了不少人族的梦境，就没见过有几个老老实实等成婚再洞房的。
　　嘶！
　　天帝给你逢春神的神位，莫不是想助你……嗯哼？”
　　吴妄脸当即黑成了锅底。
　　“咋的，都不满意吗那几个人族小姑娘？”
　　睡神嘿嘿笑着，自袖中取出了一把锉刀，一块散发着神光的木头。
　　他道：“想要什么样的姑娘，你就说、大胆的说，往大了说，就凭咱俩现在的关系，我能不给你点好处？
　　现如今，有这门手艺的先天神，那可是不多。”
　　吴妄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双眼睛渐渐泛起了亮光。
　　他此前不是没想过，让睡神出手，看能不能抵抗‘触女昏睡症’的强制昏睡。
　　可一来对睡神还不放心，并不算太熟；
　　二来觉得，这样会暴露自己跟运道神的关系，凭睡神的见识，说不定能猜测出自己母亲的日祭身份有问题，从而威胁到母亲的安全。
　　——天宫之中，天帝知晓苍雪是冰神，其他先天神却不知。
　　若众神都知晓了此事，天帝再忌惮冰神，也必须采取一些措施稳定神心。
　　此刻，吴妄却突然想到……
　　他可以编个故事啊。
　　只要能自圆其说，圆上跟运道神的关联，不就不必担心母亲暴露了？
　　吴妄仰头叹了口气，浑身上下写满了萧索。
　　“老哥，”吴妄叹道，“此事我本不愿多提，但实在是，唉。”
　　睡神眼前一亮，拉着吴妄就冲回了自己的神殿。
　　他把吴妄放在一处书桌后入座，微胖的身形来回穿梭、留下道道残影，拿来了灵果瓜子、人域果酿、一只香炉。
　　随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吴妄，手臂抵着脸颊，对吴妄挑了挑眉。
　　“说出你的故事。”
　　吴妄：……
　　刚才他还泛起了少许关于蒙骗睡神的愧疚感，此刻却已是浑身轻松，再没有半点心理压力。
　　忽悠，一门语言的艺术。
　　吴妄缓缓开始讲述，言说自己少年时期做了个梦，梦中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一棵散发着神光的神木，他与一个少女在树下相会。
　　这般梦境一连做了很多次，他与少女也从不熟到熟悉。
　　然后有天，少女在他面前落泪，又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她对我说，让我一定要等她，她会回来找我。”
　　吴妄叹道：“从那天开始，我就得了一种怪病，只要身体与女子接触，哪怕隔着衣服不经意间的触碰，我都会直接晕倒。”
　　“真的假的？”
　　睡神眼一瞪：“还有这么古怪的事？”
　　“你看嘛，”吴妄扭头看向一旁的女神侍，随之又打消了这般念头。
　　素轻不在身旁，他还真有些心里没底。
　　当下，吴妄不厌其烦地跑回自己洞府，将林素轻喊了过来，展示了下自己的昏睡症状。
　　随后吴妄就被林素轻喊醒，让林素轻回去继续修行。
　　睡神却沉默了。
　　他在旁边凝视着吴妄，目光无比复杂，复杂中，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气愤。
　　刚才吴妄昏睡时，那一晃而过的道韵，睡神自是捕捉到了。
　　不只是捕捉到了，睡神上个神代时，还曾数次与这道韵的主人擦肩而过，他当时的身份也是睡神。
　　“你……”
　　睡神略微沉吟。
　　吴妄身体前倾，小声问：“怎么？”
　　“我觉得，梦中既然答应了人家，那就要恪守贞操，等人家过来嘛，”睡神端坐在那，含笑道，“梦里耍流氓，那就不是耍流氓了吗？”
　　吴妄：……
　　“老哥，我是问，这怪病你有没有办法治。”
　　“这个怎么治，这不归我管，”睡神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吴妄小声问：“比如你用睡梦大道画个圈，诅咒我一下，让我今后失去昏睡的能力？”
　　“昏跟睡是两码事！”
　　睡神立刻道：“老弟你可要想清楚，你知道那少女是谁吗？”
　　“大概是知晓的。”
　　“那你还敢！”
　　睡神下巴对着吴妄洞府的方向猛力撇着。
　　“不怕，”吴妄淡定地道了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就是对自由意志的坚持与向往。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可能对强神屈服！”
　　这一刻，睡神眼中的吴妄，散发着淡淡光亮。
　　“好！”
　　睡神目中满是亮光，“好一个自由意志，道出了生灵的强大之处！先天神，哪个不是大道的奴隶，哪个不是天地的囚徒！
　　我来帮你，但只能姑且一试。”
　　他大手一挥，林素轻出现在了神殿门口，满是茫然地被吴妄喊了进来。
　　少顷，吴妄坐在木椅中，被林素轻摸了一下便昏睡了过去。
　　睡神站起身来，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金光包裹住了吴妄身形。
　　“将你自睡梦驱逐，剥夺你熟睡的能力！”
　　吴妄浑身哆嗦了几下，立刻清醒了过来，颤声道：“素轻，快！”
　　“哎！”
　　林素轻一指点在吴妄后脑勺，少主大人双眼一翻，瞬息间昏睡，但不过两个呼吸，双眼睁开，整个人精神抖擞。
　　“这？”
　　吴妄眼一瞪。
　　睡神也是微微皱眉，嘀咕道：“我说了吧，昏和睡不是一回事。”
　　“那这跟我此前构想的悬梁刺股仪，有什么两样……”
　　吴妄满是失望地捂住额头，坐在那一阵垂头丧气。
　　但他很快就振作精神，笑道：
　　“无妨，我努力修行就是。
　　老哥帮我把熟睡的能力还回来吧。
　　虽然已经可以用打坐代替睡觉，但我有时候经常脱力，不睡觉会很累。”
　　“欸，这个……”
　　睡神有些尴尬地笑着，颇为委婉地道：“你也没说还要还回来，这个有些，不太好操作。”
　　吴妄：……
　　“老哥你不能这么坑我，这！”
　　“无妄！”
　　殿外，霄剑道人急寻而来，面露急色，还未进殿就传声呼喊道：
　　“林家有变，林怒豪反了！”
　　吴妄脸上的错愕一晃而过，豁然起身，盯紧了霄剑。
　　“哪个林怒豪？”
　　“西北新兴将门，林祈的父亲，”霄剑咬牙道，“就是那个林怒豪！”


第二百二十六章 林家谋反！
　　林家反了人域。
　　初听这个消息时，吴妄道心也是一震。
　　这事怎么听都有些不太对劲。
　　人域总体而言十分团结，各家将门历史悠久，且一直是人域的肱骨脊梁，为人域守卫边境，被世人所敬重。
　　在神农陛下带领人域的漫长岁月中，人域高手投奔天宫之事少之又少，将门叛变之事更是从未发生。
　　突然听闻这般消息，霄剑道人的愤怒，也算常情。
　　睡神嘀咕道：“林怒豪？这名字此前好像听过，有点耳熟。”
　　随之，睡神看向了林素轻，纳闷道：“你家人？”
　　“这自然不是，”林素轻忙道，“只是姓氏相同罢了。”
　　霄剑道人叹道：“就是那此前刚立下了不小功劳，参与了东南域一战，林祈的父亲，林怒豪。”
　　睡神面露恍然，明智的没有再多问。
　　“他反了？”
　　吴妄喃喃自语，慢慢坐回了木椅。
　　元神宛若身处星空，面前出现了一颗灰色的‘大树’，其上的脉络和枝丫在被迅速点亮。
　　一个个可能性，导向了一个个不同的结果。
　　这一刻，吴妄的思维极度活跃，在不断跳跃。
　　林怒豪此人城府极深，若说他平白无故就要反了人域，吴妄是不信的。
　　他问：“道兄，此前林家可有任何消息传来？比如仁皇阁要针对林家云云？”
　　“那都没有的事！”
　　霄剑快步而来，骂道：
　　“人域上下不只没有针对过林家，因此前林祈被困东南域，林家全力配合，仁皇阁还给了不少褒奖，林家声望更是猛增了一大截。
　　东有季家、西有林家，这已是人域的两大门神！
　　这林怒豪简直就是没有廉耻，毫无征兆地就这般反了！
　　人域、陛下如何待他，他就是这般待陛下和人域的！”
　　这剑修怒意尽显，把林素轻都吓的躲去了吴妄身后。
　　睡神在旁道：“年轻人，莫着急，莫生气，愤怒是改变不了事实滴。”
　　吴妄又问：“他具体如何反的？”
　　“一卷讨人檄文已送去仁皇阁；
　　西北域数家将门被困林家城池；
　　大批天宫神卫直接出现在边界，与林家私军互成犄角，立下了备战之势！”
　　霄剑道人神情激动，不断破口大骂，在书桌旁走来走去。
　　“下一步，他可能就要发兵攻打人域腹地，引天宫强神来犯！”
　　睡神此刻却已悄咪咪地退去了一旁，磕着灵瓜子，品着香浓茶，侧旁还有几名侍女，过来为他捶胳膊捶腿。
　　风花雪月、抚琴长歌，可以；
　　想让他不摸鱼，‘叭’行。
　　林素轻在旁小声道：“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平白无故的，林怒豪为何要反？他难道不知，自身这般行径只会招致灭顶之灾？”
　　“鬼迷心窍！他就是鬼迷心窍！”
　　霄剑道人愤愤地喊着。
　　睡神在旁小声嘀咕：“也可能是穷奇暗中控制了那个林什么的将军，穷奇这个异兽，其他本领稀松平常，蛊惑生灵倒是有一手。”
　　“超凡境高手，如何那么容易被穷奇所控！”
　　霄剑道人定声道：
　　“这定是林怒豪与天宫达成了什么密谋，林祈上次被抓，有可能成了林家跟天宫联络的纽带。
　　无妄，稍后定会有人嘲讽此事，你且莫管他们。”
　　“这些都是小事，无碍的。”
　　吴妄揉揉眉心，道：“我现在就想知道，这是不是天宫计划中的一环，算算日子，天宫的五十年期限，也已走过了三分之一。
　　道兄，天宫神卫数量多少，有无先天神现身？”
　　“有大批先天神出现在了长墙之北，神卫已超数十万！”
　　霄剑立刻道：
　　“现如今，更多的百族高手正在汇聚，中山各处都动了起来。
　　一旦天宫大军齐聚，自西北方向南下，人域大片疆域无险可守。”
　　“现在不是还打不起来吗？”
　　吴妄道：“天宫要时间聚集力量，人域也要花时间集结兵力，稍后在边境必然还有一段时间的博弈和拉扯。
　　抓紧时间，将可能波及到的区域疏散。
　　让修士运凡人，仁皇阁发挥该发挥的作用。”
　　“此事已经开始做了，”霄剑怒意隐去，正色道，“陛下第一时间下令，疏散那片区域只需两日。”
　　“嗯，”吴妄微微叹息，又道：“有些看不太懂。”
　　霄剑立刻关切地问：“哪里不懂？”
　　吴妄直言：“林怒豪的心机城府尚在我之上，如果说穷奇在暗中搞事，倒不如说，是林怒豪有意利用穷奇，达到什么目的。
　　从现在天宫也在集结大军可以判断，天宫此前也没有太长时间准备。
　　我们现在无法确定，天宫是虚晃一枪，用疲敌战术，还是真的就此拉开决战……具体还要看接下来战情的发展。
　　我现在看不懂林怒豪到底在做什么，但必然是与一个位置有关。”
　　“什么位置？”
　　霄剑道人目中带着几分困惑。
　　“陛下的位置。”
　　吴妄双手背在脑后，坐在那轻吟几声。
　　【这个林怒豪，在给他自己加戏？】
　　一旁睡神摇摇头，嘀咕道：“人皇的位置有什么好的？
　　事情多，责任大，动辄就是族运压在自己身上，对外要面对天帝那样的强敌，对内还要面对复杂的生灵心念。
　　这个林怒豪是不是傻？”
　　侧旁几人各自无言。
　　霄剑问：“无妄，仁皇阁召回在外各阶执事，你现在要不要回去？此事必须尽快解决，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人域了。
　　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怒豪既然敢反，此事定饶不了他！”
　　“我晚去几天，”吴妄道，“起兵讨逆非轻易之事，又有天宫插手，咱们肯定要有万全的准备才会出手。
　　道兄你且先行一步，去总阁忙碌吧。
　　我刚出关，脑子还有些混沌。”
　　“善。”
　　霄剑道人正色道：“无妄你好生歇息，一旦有林祈的消息，我会立刻派人送抵此处。”
　　“嗯，多谢道兄。”
　　“客套什么。”
　　霄剑道人做了个道揖。
　　吴妄起身还礼，随后目送这道人风风火火地冲出睡神殿，飞出裂谷朝青暝遁去。
　　林素轻一阵思索，在吴妄耳旁轻声说了几句，随后便赶去为吴妄整理相关讯息。
　　吴妄坐在书桌后出了会神，很快就看向了一旁睡神。
　　“这事可跟我没关系，”睡神笑道，“你们人域的事，还是自己处理比较妥当。”
　　“老哥你先想想，怎样才能把我睡熟的权利还回来。”
　　吴妄满脸无奈，睡神在旁两声讪笑，凑过来与吴妄商量起此事的对策。
　　他总归是不免旁敲侧击，问起吴妄梦中那少女之事。
　　吴妄时而含糊应对，时而给出一两句像模像样的情形描绘，让睡神那颗从第二神代就开始燃烧的八卦之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神生漫漫，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约莫半日后，人域的夜空变得热闹了起来。
　　自灭宗驻地的裂谷抬头看去，偶尔能见一两道流光划过，宛若星空中的流星，且大部分都是朝西北方向而去。
　　传信玉符交换着最新的消息；
　　大批人域修士自发赶向了人域西北方向。
　　吴妄正接受睡神的‘按摩’治疗，两道魁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到了人域。
　　他们在吴妄洞府没发现吴妄的行踪，得了其内等候的几人指点，直接闯到了隔壁睡神神殿。
　　那脖颈修长的青年汉子扒开斗篷帽，冲进来就要喊一声：
　　【老弟、林怒豪反了！】
　　但他却见……见……
　　布满柔和白光的宫殿内，吴妄正坐在一张摇椅上，头上包裹着一张方巾，十根宛若细萝卜般的手指，在头巾之外轻轻敲打。
　　殿内飘荡着舒缓的乐曲，不远处还有几名美丽的长裙侍女翩然起舞。
　　“这？”
　　刑天眼一瞪，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外面都快闹翻天了，自家老弟怎么还在这悠悠闲闲？
　　刑天顿时没了急色，心境也放松了许多，仔细在旁观察了一阵。
　　这按头的师傅从哪找的？手法还挺娴熟。
　　就听吴妄道：“睡兄，今天就到这吧，等我忙完了这一阵，你可要记得，把我的睡意还回来。”
　　“尽力、尽力，哈哈。”
　　睡神干笑两声，拍拍吴妄的肩头，顺势将吴妄推了起来。
　　“去吧老弟，人域的未来，就落在你肩上了！”
　　吴妄笑而不语，还没来得及多说话，就觉得身周光影流转，却是被从这座神殿送了出来。
　　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刑天与刑天之师。
　　哐！
　　神殿大门紧紧闭合，其内传来了睡神那悠长的哈欠声。
　　‘这家伙，躲的倒是果断，不愧是摸鱼之神。’
　　摇摇头，吴妄背负双手，看向一旁的刑天，有些奇怪地问了句：“老哥你怎么了？”
　　“老、弟……”
　　刑天那厚嘴唇一颤，“明明是我先来的，怎么你，又背着我有了新的老哥？”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抬脚就踹了过去。
　　刑天嘻嘻哈哈地跳开，浑身肌肉隔着长袍一阵抖动，身形却是更雄壮了几分。
　　此刻，几道身影已在吴妄洞府门前立着，面色大多带着些忧虑。
　　季默、乐瑶已闻讯而来；
　　泠小岚也停下了修行之事，被师门传来的玉符所惊扰。
　　大长老、妙长老、杨无敌、茅傲武，此刻也已在侧旁等候，等候着来自宗主的指令。
　　再加上吴妄身旁的刑天，与刑天之师……
　　吴妄关系不错的好友，已聚起了七七八八。
　　“都这般严肃作甚？”
　　吴妄背着手溜达了过来，淡然道：
　　“这事又不归我们管，林祈被先天神抓走可以去救，林怒豪兴兵跳反，林家已是成了人域的叛徒。”
　　季默道：“无妄兄，林兄绝非他父那般野心勃勃之人。”
　　“林祈现在应当是被困在家中，”泠小岚道，“若咱们不做些什么，也就没人能帮上他了。”
　　一旁鸣蛇款款而来，只是抱着胳膊靠在拱桥旁，那妖娆的身段，与妙长老‘相映成趣’。
　　大长老也道：“宗主，林祈本就是咱们灭宗的护法……”
　　“各位莫要多说这些。
　　这个时候说林家是林家，林祈是林祈，其实是极端不负责的。”
　　吴妄双手揣入袖中，略微仰头，浅浅叹了口气，淡然道：
　　“我是林祈的老师，对他也格外看重，但此刻不必担心林祈的安危如何，林怒豪的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了林祈身上。
　　林家造反，若是成了，林祈是既得利益者；林家败了，林祈自也会被牵连。
　　林祈是林怒豪的独子，林怒豪将这个独子视若珍宝，寄予厚望，这是人域皆知之事。
　　只能说，林祈摊上这么一个爹，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但咱们不能凭几句单方面的猜测，就去做出有可能影响全局的决策；这不只是你我好友之事，这是整个人域所面对的困难。
　　进去说吧。”
　　众人各自点头，也大概明白了吴妄的态度。
　　静观其变，不能感情用事，以人域的大局为重。
　　但吴妄入座时，眼底总归划过了少许担忧，又将这份忧色藏了起来。
　　这时候只能选择相信林祈。
　　……
　　林素轻煮了两炉茶水，乐瑶也拿出了破日宗带来的特产灵果。
　　吴妄坐在主位上哼了一段‘智取威虎山’，众人的心情也总算平稳了下来。
　　众人中，刑天与林祈最是不熟，此刻也是最为放松的一个。
　　他只是听闻消息，就跟师父匆匆而来，知晓林祈是吴妄的弟子，怕吴妄被牵连罢了。
　　刑天不解道：“你说，这林怒豪好端端的造反作甚？是给他的俸禄不够，还是给他的权力不够？一方封疆守土，这已是极大的权柄了，咋还不满足？”
　　季默道：“八成是天宫在搞事。”
　　“也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天宫身上，”乐瑶却道，“林怒豪若是道心圆满，对人域没有怨言，也不会被天宫所趁。”
　　“现在具体什么情形都还未知晓。”
　　泠小岚手指环绕着一缕秀发，柔声道：“我们莫要多讨论这些，该想想，假若林祈此刻被困，是否有希望搭救他一把。”
　　“林家现在是龙潭虎穴啊。”
　　吴妄感慨一声：“当年我还在林家住过。”
　　啾啾！
　　青鸟在旁啼叫了两声，似是在宽慰吴妄。
　　“依我之见，”季默道，“我们派个人去林家问候林祈，林怒豪虽造反，但也不至于会杀了我们派去的修士。”
　　杨无敌道：“要不，宗主，属下混过去？”
　　“你去作甚？”
　　吴妄瞪了眼杨无敌，“你身上知晓的人域隐秘还少吗？被抓住就是一个炸药桶。”
　　“嘿嘿，”杨无敌不好意思的揉搓着脑袋，“属下只是想着，属下对天宫的路数比较熟一些。”
　　吴妄沉吟几声，看向了一旁鸣蛇，缓声道：
　　“此事你怎么看？”
　　“主人，十有八九是穷奇的手段。”
　　鸣蛇低头道：“请主人允许我接近林家方圆万里的区域，我对凶神的气息十分敏感。”
　　吴妄略微思考，道一声：“去吧。”
　　“是，”鸣蛇立刻领命，纤指在面前一划，乾坤破开一条缝隙，她拽着纤长的玉腿埋入其中，那乾坤缝隙悄然闭合。
　　这一手举重若轻，显示出了她在乾坤大道上极强的造诣。
　　刑天赞叹不已，郁闷道：“这都开始收服凶神了，你这步子迈的也太大了。”
　　吴妄当没看见这老哥眼底的玩笑之意，端起茶水喝了口，还未将茶水放下，刚才的乾坤缝隙再次打开，鸣蛇自其内缓步而来。
　　她熟悉了灭宗大阵之后，已可随意穿梭而过。
　　“主人，确实是穷奇，那股味道自不会错的。”
　　季默立刻站起身来，定声道：“我这就去通知总阁。”
　　言罢匆匆跑去洞外发玉符。
　　吴妄反倒松了口气，笑道：
　　“如此，我大概明白了，林怒豪应该另有打算，咱们不必太过着急。
　　就凭穷奇，掌控不了林怒豪的意志。
　　当然，也不能排除林怒豪突然犯浑的可能。”
　　话语落下，吴妄轻咦了一声，对林素轻问：“沐沐在里面哭什么呢？”
　　林素轻面色一黯，低声道：“小灯快不行了。”
　　吴妄也是轻轻叹息。
　　小人国民寿六岁，小灯在人域丹药的支撑下，已多了数年寿元。
　　“咱们也去看看吧。”
　　“嗯，”林素轻道，“我去换身素净些的衣物。”
　　“不必，这在他们那，算喜丧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带你嚣张一回’
　　“小灯——”
　　“灯灯，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洞府内。
　　几道身影围在那只板凳前，注视着板凳上那袖珍小床上，已是白发苍苍的小灯。
　　小灯是在半年内迅速老去的，体内像是多了一口小小的黑洞，将她原本昂扬的生命力无声无息地吞没。
　　到如今，已是药石无灵。
　　青鸟落在小窗旁，鸟嘴叼着那巴掌大小的薄被，给小灯掖了掖被角。
　　林素轻已是颇为周到的，端来了火盆、拿来了黄纸，因太久没有做过这事，此刻也紧张地拿起初学道时的笔记，在那不断读着：
　　“天高高不尽，地广英灵生，今天我们带着沉痛的心情……”
　　吴妄静静注视着小灯，心底泛起了重重感悟。
　　朝花夕拾，生灵默默。
　　凡人之寿岁比之仙人自是远远不如，仙人却也有自身之大限。
　　背负双手，吴妄又想到了现如今，那林家谋反之事，突然想到，那林怒豪机关算尽又能如何？
　　就算将林祈强行捧上人皇的高位，悠悠岁月之后，不都是岁月荒漠之中的黄沙漫漫。
　　‘睡神老哥说的对啊。’
　　“出题的。”
　　东方沐沐嘴角一撇，低声嘟囔道：“就没有办法救活她了吗？为什么只有几年寿岁，这对她而言，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呀。”
　　“生灵寿元，我也不知具体。”
　　吴妄正色道：
　　“这是大司命定下的生灵寿限，也是天地秩序的一部分。
　　如果真的容易修改掉，又岂能让大司命如今这般风光。”
　　“不是都能让枯木开花吗？”
　　沐大仙那双大圆眼中满是期待，小声道：
　　“我知道这么强求不好，可我就小灯和素轻两个朋友，啊，还有青鸟，还有大耳朵，当然你也算，还有师父他们，还有那个大螃蟹的小神……
　　但出题的，能不能让小灯多活一些年岁呀。”
　　“唉。”
　　吴妄笑叹一声，慢慢蹲了下来，盯着眼前的小人儿。
　　他并起剑指，对着小灯点去，一缕缕清气汇入小灯体内，但这清气很快就从小灯鼻孔溢出，未能停留。
　　油尽灯枯，自可枯木逢春。
　　吴妄是被强行册封的逢春神，对这个神位的限制十分清楚。
　　无法对活物所用，不然就会遭受神位反噬。
　　这个反噬颇为严重。
　　吴妄仔细体悟了一下，发现不只是自己这微弱的神权要被封禁一些时日，自身也会被扣功绩，还会被天宫警告，严重时会有天罚降临，以示惩……
　　“嗯？”
　　吴妄突然回过味来。
　　他又不是正八经的天宫之神，还怕这个？
　　若是一个暮年的人族在自己面前，可能需要耗费大量的神力。
　　但眼前这个小家伙才几斤几两？
　　“各位退开些。”
　　吴妄突然开口，索性就盘坐在地上。
　　泠小岚与乐瑶、季默在后面看着，大长老、杨无敌等人也有些好奇地用仙识探查此处。
　　只见宗主大人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掐了个法印，却是给自己添了几层防护。
　　吴妄双眼突然睁开，眼底精光闪烁，吓的那已‘年迈’的小灯差点就一口气喘不上来……
　　右手前伸，吴妄缓声道：
　　“四季流转，寒冬逢春，万物复苏，灵念初动。”
　　他掌心涌出一股股浅绿色的神光，神光将小灯包裹，竟将她小小的身形自圆凳上‘拽’了起来，悬浮在空中。
　　小灯那灰白枯败的头发竟在迅速恢复乌黑，满是皱纹的小脸渐渐红润、光滑了起来。
　　周围众人不断低声赞叹，那东方沐沐小嘴张的，更似是要将旁边的青鸟一口吞下。
　　少顷。
　　吴妄收回手掌，那悬浮在圆凳上的小人儿背后飘出了两只七彩斑斓的薄翼，在迅速煽动。
　　“谢谢你呀，神大人。”
　　“小灯！”
　　沐大仙欢呼一声就扑了上去，口中还不断喊着‘出题哒’，让吴妄连连莞尔。
　　轰隆隆——
　　忽听门外雷声阵阵。
　　吴妄略微皱眉，对鸣蛇道了句：“去将雷云打散。”
　　鸣蛇低声领命，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下一瞬，空中霹雳炸响，漫天阴云四散，鸣蛇一声冷哼声传千里。
　　吴妄身周莫名出现了一团灰气。
　　这灰气正要钻入他的身躯，胸前项链微亮，闪烁流光，那灰气化作了一圈灰尘，撒落在吴妄脚边。
　　天宫惩处？
　　就这？
　　吴妄心底道了一句母亲威武，又抬手将灰尘摄来，捏在指尖细细体悟。
　　“主人，”鸣蛇身影出现在侧旁，低头道，“雷池与此地关联的通路已经关闭，天罚的神力很微弱。”
　　“嗯，毕竟只是救了小灯。”
　　吴妄淡定地点点头，指尖那一缕灰尘散发出了微弱波动，让吴妄颇感兴趣。
　　大长老问：“宗主，这是什么？”
　　“秩序大道降下的天罚，”吴妄缓声道，“算是我滥用神位神权的惩处，被我拦下了。”
　　众人顿时……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吴妄突然开口：“你们先聊着，我去闭关体悟一阵，有急事再喊我。”
　　泠小岚问：“林家那边，我们不做些表示吗？”
　　“仙子终究是把人心看的有些太单纯了。”
　　吴妄笑着道：
　　“我们现在最好什么都不做，做多错多，且容易授人以柄。
　　人域有大把的高手，我们本身并没有扭转乾坤的实力，也不必多操这些心。”
　　众人面露思索，各自点头应是。
　　吴妄将那些灰尘尽数摄入手中，又拿出一只布包，小心翼翼地装好。
　　他又瞧了眼小灯，突然道：“前辈，要一起过来琢磨下吗？前辈体内似乎也有澎湃的神力。”
　　“啾！”
　　青鸟答应一声，自吴妄身周盘旋，却是不敢落去吴妄肩上。
　　寻处内洞，封上结界。
　　吴妄并未多说什么，将那些灰尘分了一半，放在青鸟面前，随后便开始闭目打坐。
　　心神归于神府，心神归于星辰大道，隐隐与星神身躯相连。
　　渐渐的，他面前摆着的灰尘，开始散发出较为复杂的波动；
　　这波动宛若凝成了一条条丝线，丝线交织出了网格，这些网格依附于天地间。
　　秩序大道；
　　天罚；
　　滥用神权的反噬之力……
　　一幅有关天地之理的画作，被名为帝夋的秩序所蒙蔽；而此刻，吴妄借着这微弱的烛光，掀开了迷雾的一角。
　　……
　　吴妄竟真的闭关了。
　　此时聚在此处的众人，大多有些错愕。
　　刑天嘀咕道：“难不成，老弟对林祈并不是太重视？这不是让我白担心了嘛。”
　　季默反问：“若无妄兄对林兄不在意，为何东南域那龙潭虎穴都闯过了？”
　　在反复咀嚼吴妄此前所说那句‘人心’的泠小岚，仔细思索了一阵，缓声道：
　　“越是亲近，此刻越是要避嫌。
　　人域此前已暴露出了诸多弊病，但因咱们陛下成功延寿，且定下了千年后北伐的壮志，暂且将这些弊病压下去了。
　　那林怒豪反出人域，不只是造成了实质性的打击，怕也会激起各方势力心底的那份异样。
　　这才是最棘手的。”
　　季默缓缓点头：“无妄兄是怕，有人会将矛头指向他？”
　　“可这，”林素轻有些不解，“人域这么多弯弯绕绕吗？
　　且不说我家少爷无意人皇之位，这点早就说过很多次了，就说我家少爷来人域后所立下的功勋，就算真要考虑人皇候选，并无不可呀。
　　这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吗？”
　　“哎呀，”杨无敌笑了笑，这光头壮汉嘟囔了句，“如果真要追求公平，那些大势力内的人族，为何要紧紧抱团在一起？
　　他们要的，本来就不是公平两个字。”
　　众人不由默然。
　　泠小岚突然抿了抿嘴。
　　她突然想到，为何吴妄要闭关，又为何要将精卫殿下单独喊进去。
　　‘是，不想让她接触这些曲折弯绕之处吗？’
　　随之，泠小岚心底幽幽一叹，却并未多想下去。
　　半天后。
　　霄剑道人匆匆回返，此前有些被气昏头的他，这时已是冷静了下来。
　　他面色有些难看，抵达灭宗就找寻吴妄，当得知吴妄已闭关，却松了口气。
　　大长老与霄剑还算相熟，向前与霄剑叙话。
　　“道友，这是怎么了？”
　　霄剑叹道：“没什么，被师父骂了，说贫道一把年纪，竟还如此沉不住气。”
　　“这是为何？”
　　大长老不明所以，此刻聚在此地的众人也围了上来，关切地注视着霄剑道人。
　　霄剑叹了声，坐在木椅上微微仰头。
　　他道：“贫道本以为，只要悟出剑道真意，他日就可一剑破了那天宫，与人域众袍泽，踏过千里河山，解救被先天神奴役的百族。
　　贫道甚至觉得，人域虽有许多人心思杂乱，但在大义面前，都会压下心底的私欲。
　　万万没想到，终究是贫道想的太过理所应当。”
　　季默问：“前辈，到底怎么了？”
　　“林怒豪反出人域，与天宫联合，要做人域新的人皇。”
　　霄剑道：“仁皇阁内竟有一批德高望重的老人，提议要暂时软禁无妄，言说无妄与林家关联太过密切，暂时限制无妄，是为了无妄好。
　　贫道当时道心正急躁，就与他们理论了一番，最后却被赶了出来。
　　那什么阁主继任者的名号，应当也丢了，这倒无妨。
　　他们那些人就凭什么！
　　唉——
　　他们凭什么信口雌黄，凭什么对一个在大司命面前都能不卑不亢的年轻人族，动这般龌龊的念头？
　　贫道当真想不通，想不通啊。”
　　坐在窗台旁的妙长老淡然道：“山巅是人皇之位，宗主爬的最高，自是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没什么难理解的。”
　　大长老身形略有些萧瑟，叹道：“我人域，何时多了这么多勾心斗角，明明大敌当前！”
　　“这些不必担心，”霄剑低声道，“各方已经准备就绪，从边境布防、到正前讨伐，都已制定好了计划。
　　他们的意思，是这次要将无妄排斥在外。”
　　泠小岚突然道：“我回宗门一趟。”
　　“仙子不可！”
　　季默连忙阻拦，挡住了泠小岚的去路，他道：
　　“玄女宗虽在人域有非凡的影响力，但此事不适宜玄女宗出面；
　　更何况，你与无妄兄如今是知己、是道友，玄女宗也很难给无妄兄出头。”
　　“他与玄女宗的联系，不只是我这一层……罢了。
　　无妄兄应是不喜我们擅自做主。”
　　泠小岚也迅速冷静了下来，走回自己的座位，拿着一方手帕，开始细细地擦拭扶手，不再多说什么。
　　刑天此刻才回过神来，腾的一声站起身，走到霄剑面前。
　　“前辈你是说，人域现在不待见我熊老弟？”
　　“并非不待见，”霄剑道，“只是少部分势力对无妄兄有些忌惮罢了。”
　　“那还行。”
　　刑天点点头，抱着胳膊一阵思索，道：
　　“我觉得不管如何，人域还是不要把问题搞的太复杂。
　　我熊霸老弟想要人皇之位，他去抢谁都抢不过，功绩在这里摆着。
　　如果我熊霸老弟不想要人皇之位，那些人还怕他去夺人皇之位，从而阴谋陷害，那我可就要去找他们说道说道。
　　咋的，觉得我们北野离了人域没法混？
　　还是觉得我们北野男儿都是软蛋？”
　　众人自是连连出声，劝刑天莫要生气。
　　霄剑道人更是振作精神，对他们保证，后续不会有任何问题后，再次折返回仁皇阁总阁。
　　如此，又过了十多个时辰。
　　不断有消息传来，季家、玄女宗、炼器宗师盟，都有人将西北部的讯息送来此处。
　　仁皇阁派遣执事赶赴林家，痛斥林怒豪一番，并再给林怒豪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
　　林怒豪派人将那执事轰走，并当着人域众高手的面，将一支私兵与大群天宫神卫混合，拉开了防线。
　　那些林家私兵的状况有些不对，身周大多缠绕着黑色光芒，显然是被控制了心神。
　　自林家内部传出的消息，被林家扣下的几家将门众多高手，正被穷奇强攻心神，一旦他们也相继沦陷，林家声势将会更进一步。
　　随着日头东升西落，一个又一个时辰划过。
　　人域、天宫这大荒中的两大阵营，已在人域西北方向囤积了重兵。
　　大批高手纷纷赶赴此地，天宫还放出了此前一直未曾现身的‘古族强者’。
　　天宫之中，一条条大道在不断苏醒。
　　那些原本封地在外的先天神，也被召回去了天宫之内。
　　大司命春风得意，天宫各处都回响着他的大笑声。
　　天宫于人域立威之战，他已等了太久太久，终于有了这绝妙的时机。
　　某处宫殿中，正坐在玉池旁的少司命，纤指自水池中划过，眼底的目光略有些复杂。
　　以至于不远处跪坐的羽民族公主殿下，此刻都不敢继续言说她被人域驱逐的过程。
　　又半天后；
　　人域福地，灭宗山门。
　　洞府外的喧闹声穿透吴妄设下的结界，将吴妄自感悟中惊醒。
　　他看着已彻底失去灵性的灰尘，略有些失望，不由得皱眉撇嘴。
　　闹腾什么呢？
　　“啾！”
　　青鸟扑闪着翅膀飞到了吴妄面前，身形被神光包裹，悬空停驻，对吴妄叫了几声。
　　“前辈是在提醒我，外面有坏人？”
　　“啾啾！”
　　青鸟将脑袋点成了拨浪鼓。
　　吴妄笑了笑，撩起道袍下摆，淡定地站起身形，言道：“出去看看，到底来了什么妖魔鬼怪。”
　　青鸟目中略有些担忧。
　　“前辈不用担心我。”
　　吴妄温声道：
　　“而今所发生的种种，皆在我预料之中。
　　我从不会低估人域的上限，也从没高估人域某些人的下限。
　　我所求不过问心无愧，若人域不需我相助了，这天地，我随处都可去得。”
　　青鸟微微颔首，并未再多有任何表示，只是假装悬停在吴妄肩头，却不敢去轻微触碰。
　　吴妄加厚了肩膀处的冰晶薄膜，言道：“前辈踩下来就可。”
　　青鸟歪了下脑袋，试探性地落在吴妄肩上，鸟爪感受到了吴妄衣袍那细腻的纹理，吴妄却并未昏阙。
　　“一点小把戏。”
　　吴妄将手臂上的冰晶薄膜展露给了青鸟，随之踏步而行，走出结界。
　　宗主寝宫门前，大批仙兵手持兵刃，一名名面带难色的老人，不断对拦在前方的几人说着什么。
　　刑天此刻已昏迷了过去，被他老师夹在肋下。
　　显然，刑天是刚才已忍不住要出手干架，而被强行打晕。
　　就听季默那愤懑的嗓音怒斥：“仁皇阁就这么对刑罚殿殿主？还怀疑刑罚殿殿主与林家有勾结？你们！”
　　乐瑶淡然道：“老不尊，越老越不尊。”
　　有仁皇阁执事道：“季公子，这只是出于稳妥考虑，我等对无妄殿主，也是颇为尊敬。”
　　泠小岚淡然道：“你们为何还拿不出凭证？”
　　“王副阁主的亲笔签押在此……”
　　“我不认识什么王副阁主，”泠小岚俏脸微寒，“请拿出刘阁主的信物！”
　　大长老道：“各位，我家宗主若是动了怒，你们那王副阁主可受得住？若你们再向前半步，老夫就去求见陛下，以血为荐！”
　　“对！你们凭什么来抓人！”
　　“我们宗主那么多大功，你们说怀疑就怀疑？”
　　“欺负我们宗主年轻是不是？你们拉帮结派的，欺负我们宗主心善是不是！”
　　一群灭宗真仙、元仙齐齐向前，各自露出狰狞面容，拿出魔宗的气魄，那群仙兵只能再次收紧阵型。
　　“我就问一句，”季默道，“刘阁主可知道此事？”
　　有名身穿黄袍的老者低声道：“我们回去后，自会禀告刘阁主。”
　　洞府内，阵法隔绝处。
　　吴妄凝视着阵外的这一幕，心底说不恼，自是虚假的。
　　但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并不想跟这些人多生事端。
　　可正当吴妄要出面打发走这些人，他肩上的青鸟却展翅飞了起来。
　　瞧她那愤怒的小眼神，怕是要立刻现出本尊，质问这些仁皇阁老人为何在此。
　　吴妄心底犹豫一二，连忙用仙光包裹住青鸟，将她拽了回来。
　　这个节骨眼，可别闹出人域公主已是半神之躯的‘新闻’，那说不定会引发多大的乱子。
　　更何况，吴妄也不愿让女子帮他出头。
　　“前辈，此事不用您出面，我能应对，我能应对。”
　　“啾啾啾！啾啾！”
　　青鸟在吴妄肩头不断蹦跳，看的吴妄一阵轻笑。
　　便是如此恼怒，也是如此可爱。
　　“前辈是气不过他们趁机要打压我？”
　　“嗯！咳，啾！”
　　“那简单，”吴妄笑道，“前辈今日在我肩头站好，我带你嚣张一回；想打压我，他们还不够格。”
　　言罢，吴妄撩起道袍下摆、用力一甩，走出阵法笼罩之地。
　　门前众人面露喜色，左右让出了一条通路。
　　吴妄不急不缓，踱步而出，表情看不出喜怒，目光自眼前这些人身上掠过。
　　“无妄殿主。”
　　几名老人立刻拱手行礼，将一卷布帛送到了吴妄面前。
　　这是仁皇阁比较正式的命令。
　　吴妄打开一看，记下了布帛落款的名字，掌心窜出一团火焰，将布帛直接烧毁。
　　“无妄殿主，这……”
　　“您莫非是不想遵令？”
　　吴妄问：“霄剑道兄被你们关起来了？”
　　那几人默然无语。
　　吴妄拍拍手中灰尘：“劳烦各位稍后去我刑罚殿领罚，现在可以回去了。”
　　“无妄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奉命而来！”
　　“没别的意思，看你们不顺眼罢了。”
　　吴妄淡然道：“鸣蛇何在？”
　　“主人，”鸣蛇自空中现身，脚下便是那群仁皇阁来的仙兵。
　　“把他们兵甲卸了，人绑起来，送去刘阁主处，再回来接我们。
　　不要伤了他们道基，随便打几下就可以了。”
　　吴妄看着眼前这几名老人脸上露出的急色，嘴角微微一撇，鸣蛇已是一掌按下……
　　他自是知晓，人域之中没有他的敌人，有的只不过是一些面都不敢露的小人。
　　“季兄、弟妹，仙子，素轻，大长老，妙长老，沐沐，无敌。”
　　吴妄喊了一连串称呼，众人齐齐向前，注视着吴妄的背影，听到了吴妄的笑声，也接到了吴妄的邀请。
　　“一起，兜个风？”


第二百二十八章 谁还没个炎帝令了？
　　人域西北。
　　仙兵连营，旌旗乱天穹；大道阵阵，超凡汇云层。
　　神明于长墙之外汇聚，人仙于山林之地静候。
　　密林、山涧、河谷、平原、村舍……道道身影或面北静立，或盘腿打坐，他们的气息互相勾连，以道与身，凝成了人域第二面长墙铁壁。
　　大战一触即发。
　　而此次，人域与天宫的对决，战场中局便是叛将林怒豪此刻坚守的阵地。
　　背叛人域、投靠天宫，无论有什么内情，无论是否是凶神作祟，人域上下对林怒豪已是出离了愤怒。
　　但此刻，在战阵稍后，一处大阵封锁的山谷中，仁皇阁最为精锐的一批高手齐聚于此，众副阁主、阁中长老，于人群之中坐成数排。
　　本该商议如何做大战布局的他们，此刻面色大多有些不对。
　　片刻前，就在此地，那自从突破自身剑道后，就被这里的老人们寄予厚望的中年道者，披头散发、提着长剑，对他们十分失礼地破口大骂：
　　“朗朗乾坤，为何有如此多魑魅魍魉！”
　　“天清地明，何来如此多蝇营狗苟！”
　　“你们当真还有面对神灵拔剑而起的心气？我看你们的心气，都用在了打压良秀之上！”
　　然后，霄剑就被人摁倒，送去了后方关押。
　　刘百仞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轻轻吹着，看不出喜怒。
　　侧旁有老人缓声道：“阁主，霄剑不过是有些过于刚正，他这般气愤，也是因平日里与无妄殿主较为亲近。”
　　又有人温声说道：“我们都知无妄殿主不会与那林怒豪沆瀣一气，但无妄殿主与林祈太过亲近，此事无妄殿主最好还是避下嫌。”
　　“不错，此次迎击天宫、剿灭叛逆，自有咱们这些老骨头去打、去拼。
　　无妄殿主深得陛下与阁主信任，往后的时代都是他们年轻人的嘛。”
　　“咳。”
　　刘百仞笑道：“刚才我们说到哪了？各位可还有良策？趁着此时尚未开战，可以都讲出来，大家讨论讨论嘛。”
　　众人各自沉吟，很快就有人开口。
　　说的是行军布阵，讲的是兵法韬略；
　　拼的是高手底蕴，凭的是地利人和。
　　此地氛围渐渐活泛了起来，但总有些面容不显太苍老的身影，此刻表情略有些郁闷。
　　其中就有不少人参与过东南域一战。
　　不多时，有人忍不住出声道：
　　“不如请无妄殿主前来吧。”
　　“上次东南域奇袭云上之城，为何我们能赢的那么轻松，还杀了雷暴之神等三位先天神明？
　　各位老前辈的牺牲固然是最重要的，但也跟无妄殿主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有关。
　　此前咱们人域极少将战局拉去人域之外，更极少能有这般详细的计划，甚至在动手后哪一个片刻做什么，都有详细规划。”
　　“对，咱们现在做的，就是以前我们都在做的。
　　但咱们能做的，却已不是之前那般只能做的！”
　　“无妄殿主说不定又有不错的想法。”
　　“好了！”
　　一名中年男人朗声道：“各位大人都说了，无妄殿主此次须得避嫌，谁不知林祈是无妄殿主的弟子！
　　莫非没了无妄殿主，你们就不知该如何与神灵搏杀了吗？”
　　此前刚要开口的众人只能保持沉默。
　　刘阁主笑道：
　　“让无妄殿主过来出出主意，其实也不错嘛。
　　无妄殿主这个人，本座是绝对信得过的，他是陛下的忘年交，对大道的感悟独一份，此前在云上之城一战中，所表现出对大局之掌控，也是颇为不凡。
　　年轻人，想法没有僵化，这是咱们人域最为珍贵的宝物。
　　毕竟以后这天地，终归是要交到他们手中去的。”
　　此言一出，两侧不少原本想开口的老者，尽皆闭嘴保持沉默。
　　阁主这般话语看似软绵无力，实则已是说定了此事。
　　刘百仞道：“既然各位没意见，这就派几个擅乾坤大道的超凡，去灭宗将无妄殿主接过来吧。”
　　侧旁有位姓王的副阁主沉吟半声，立刻笑道：“阁主，我已派人去请无妄殿主了。”
　　“哦？”
　　刘百仞眉头一皱，目光顿时有些犀利，淡然道：
　　“老王，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你在这个位置年头也不短了，应该懂的。
　　有时候不要想太多，心底想着人域就够了。”
　　那王副阁主忙道：“阁主提点的是。”
　　“嗯，让你派的人客气些，”刘百仞道，“若无妄不想过来，也莫要强求。”
　　“我这就传信……”
　　“不必了。”
　　有些冰冷的女声突然在大阵之中响起。
　　天空似是一暗，大阵光壁被激发，山谷被半圆光壁笼罩。
　　而在光壁上方，有道身影静静而立。
　　她身着样式简单的长裙，将曼妙身形收束于衣袍之中；简单挽起长发，斜插的木簪又泛着那般写意。
　　修长凤目掠过下方，嘴角的冷意似是在嘲讽。
　　凶神，鸣蛇。
　　下方数百高手几乎同时被激发大道，数十人下意识就要冲天而起。
　　但随之，就有刑罚殿高阶执事道了句：“各位莫要出手，这是无妄殿主新收的坐骑！”
　　下方众道者气息齐齐一滞，自是想起了鸣蛇此前已被无妄子收服之事。
　　一人问：“阁主，是否关闭大阵让她入内？”
　　“那就关了大阵。”
　　刘百仞开口道了句，话音还没落，那鸣蛇身形一闪，却已是出现在了阵壁之下。
　　浓郁的乾坤道韵自她身周荡漾开来，修为稍低的仙人，此刻神魂都有些不适。
　　她纤手连续轻点，左右两侧乾坤缓缓张开两道门户，其内跌出了道道身影，如下饺子般朝山谷正中空地砸落。
　　不多时，一座小山出现在了鸣蛇脚下。
　　鸣蛇踩着高跟的木屐，虽被厚裙遮住了那妖娆身段，此刻自半空漫步而下，却更能让一些纯情‘少年’浮想联翩。
　　几名被捆成粽子的老者跌出乾坤缝隙，自小山之上滚落而下，满是狼狈地摔在地上，却是恰好滚到了刘百仞和几位副阁主面前。
　　那王姓副阁主面色大变。
　　鸣蛇纤腰摇晃，嘴角的笑意越发冰冷。
　　“人域，倒是有些好笑呢。”
　　“凶神这是何意？”
　　有名老者皱眉道：“我人域之事，似乎也不必阁下多话插嘴。”
　　“刘阁主，”鸣蛇妩媚一笑，“我家主人问，他是否能来此地，参与仁皇阁之议事。”
　　刘百仞点点头，正色道：“无妄乃刑罚殿殿主，刑罚殿乃仁皇阁所属，自可随时前来。”
　　“多谢刘阁主。”
　　鸣蛇微微眨眼，刘百仞一阵皱眉。
　　随之，她转身走了数步。
　　许是因足弓太过高挑，许是因她习惯蛇尾不善走路，行走时如凌空前浮，那腰肢晃的人心摇神驰。
　　玉指一点，凭空开了门庭。
　　低头后退，那桀骜的神情已尽数收敛，双手背负于身后。
　　凶神，只得如此。
　　再看那门内，吴妄迈步而来，嘴边带着盈盈笑意，肩上站着一只青鸟。
　　身后跟着道道身影，却大多都是年轻面容。
　　一袭蓝衣的季默，身着翠裙的乐瑶，二人相携相依，并未在众多老前辈面前弱了气势；
　　白裙如雪的泠小岚，手握玉笛、轻纱遮面，仙光隔绝了尘杂，明眸剪乱了秋水。
　　那披着斗篷的壮汉刑天，此刻脸上满是怒意，看起来多少有些吓人。
　　等杨无敌和茅傲武两个不重要的凑热闹群众走出，那一袭黑纱裙闪身而来的妙长老，却险些夺了泠小岚的风头。
　　妩媚多情的魔女，谁能不爱呢？
　　大长老与刑天之师刻意最后登场，待林素轻牵着沐大仙走去吴妄身后，两位超凡才在后方压阵。
　　乾坤门户闭合，鸣蛇已站在吴妄身后。
　　季默环视周遭，见各处氛围有些压抑，笑着道了句：“无妄兄，这里前辈高人当真不少。”
　　“毕竟是前线，”吴妄笑道，“各位午后安好啊。”
　　周围众多身影尽皆露出了微笑。
　　且不管这笑意是真是假，各处倒是其乐融融，各自与吴妄拱手问候，寒暄一二。
　　吴妄的双手却始终背在身后，并未像往日那般笑脸相迎。
　　周围的寒暄声响渐渐静了下去。
　　此刻，吴妄才对刘百仞拱拱手，道：“阁主，我是不是来的有些迟了。”
　　刘百仞笑而不语，端起茶杯，只管低头喝茶。
　　吴妄心底也就有数了，转身看向一旁几位副阁主，以及那些面色不太好看的老者。
　　“我听说，此地有人觉得我与林家勾连谋反，要治我谋逆之罪？”
　　整个山谷落针可闻。
　　吴妄向前走出几步，突然笑了声，又道：
　　“我还听说，有人觉得我与林祈交情莫逆，此刻必须避嫌，辞去殿主之位。”
　　有几位老者欲言又止，但明智地选择了不言语。
　　吴妄喃喃道：“没想到啊，我在四海阁办了一群人域的蛀虫，而今在仁皇阁，要面对一群虚伪小人。
　　私欲二字，当真是生灵之动力，也是生灵之残缺。”
　　“无妄殿主这话未免也有些太难听了。”
　　一名站位靠后的老妪冷然道：“虚伪小人这四个字，老身可担待不起。”
　　这还有对号入座的。
　　吴妄目光瞥去，笑道：“急着向前接话，前辈可是心虚了？”
　　“老身！”
　　“我是刑罚殿殿主，在我面前你按理应当称属下，而不是老身。”
　　“你！”
　　那老妪攥紧手中木杖，定声道：“无妄殿主，你今日若是有火气，可尽数发出来，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大家都是为护持人域！”
　　“我没火气啊。”
　　吴妄笑道：“我也就是在灭宗正闭关参悟如何弄死大司命的办法，突然被这些人吵扰，说要将我押来此地。
　　本来都已经触碰到那个领域了，硬生生被斩断了感悟。
　　前辈还是少拿大义的名义来压我，一张嘴、两句话，任谁都是说得的。
　　对吗？
　　王谏副阁主？”
　　突然被点名的那名副阁主站起身来；
　　此人样貌平平无奇，亮出的气息倒也算浑厚，比刘百仞相比却差了许多。
　　王副阁主笑道：
　　“无妄殿主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本座不过是派人请你过来，可是他们几人言语有冒犯之处？
　　若如此，本座替他们为无妄殿主致歉。
　　大家同殿为臣，都是为人域奔波，不如就放下此事，琢磨琢磨应对这般战局之策。”
　　吴妄笑道：
　　“王阁主是拐弯抹角说我小题大做？
　　若我被他们带走了，事情如何发展，那可就两说了。
　　那时，说不定我与王阁主相见，已隔了那地牢的土墙。”
　　“无妄殿主。”
　　王谏背负起双手，略微皱眉，暗中瞧着刘百仞的脸色，心底也有些没准。
　　但此刻，吴妄不断起势，其意已是无比明显，就是要对他发难，他自不可束手就擒。
　　王谏道：“我们的担心其实并无不合理之处，无妄殿主与林祈的关系，我们自都是知晓的。
　　我们都信得过无妄殿主，但难抵人域悠悠之口。
　　林家谋反，我们想让无妄殿主避一避风头，那也是为了无妄殿主考量。”
　　那妙长老嗤的一笑。
　　林素轻小声嘀咕：“这人好会说话唷，打你一巴掌，本是想把你的牙打掉，被人抬手截下了这巴掌，又转口说那是坏了的牙，是为了你好。
　　少爷，他们这么老，咱们说不过他们的。”
　　那王谏脸色一黑，他身后位置立刻有名中年男人低声呵斥：“你又是何人？这里岂容一个无名之辈胡言乱语？”
　　林素轻小脸一白，东方沐沐立刻掐腰站在她面前。
　　“找打是不是？超凡都木得，还在咱面前嚣张！”
　　那人勃然大怒：“你这娃娃！”
　　一旁有人传声提醒：“这是四海阁风阁主的徒弟，上任阁主的孙女，冲击超凡渡劫失败后心性大变，实力堪比新晋超凡。”
　　那人脸上的怒色瞬间化作少许笑意：“长得真是灵秀！”
　　吴妄却是看都不看那人，只是盯着眼前这位副阁主，笑道：
　　“素轻心直口快，冒犯之处还请副阁主多多担待，不过她说的也没错，副阁主这又当又立的，确实有够老辣。”
　　一旁乐瑶笑问季默：“夫君，何为又当又立？”
　　“这个，”季默沉吟几声，“大概就是又要这个、又要那个，既让自己看起来十分清高，暗地里又是什么都要。”
　　“哇哦，”乐瑶赞叹，“不愧是前辈呢。”
　　“你们够了！”
　　王谏张口大喝：“几个小辈在这里大放厥词，我人域的规矩呢？礼法呢！季家就是这般将门？”
　　吴妄道：“怎么，反了个林家还不够，你还想给季家盖黑锅？”
　　王谏立刻道：“自无这般曲解之意，但无妄殿主，你我同为陛下的臣子，我且比你虚高了一阶，你今日如此咄咄逼人，是否有些锋芒太露？”
　　吴妄笑道：“这就开始论官位了？”
　　王谏长袖挥舞，历声道：“无妄殿主到底意欲何为，此次大敌当前，还请无妄殿主莫要继续动摇军心！”
　　吴妄笑意收敛，冷然道：“我要你在此地，作揖、赔礼、道歉。”
　　王谏闻言大怒。
　　一名老者皱眉道：“刘阁主，无妄殿主今日太过无礼！”
　　刘百仞只是低头打量手中的瓷杯，宛若失却了六识。
　　一名老妪起身呵斥：“无妄殿主，你凭什么让一位德高望重的副阁主对你卑躬屈膝？”
　　“卑躬屈膝？”
　　刑天在旁嘟囔了声：“人做了错事就道歉，怎么还就卑躬屈膝了？就这副阁主无端派人去灭宗抓人，不用道歉的吗？”
　　季默冷然道：“此当以滥用职权论。”
　　乐瑶正色道：“夫君你少说两句，这位王副阁主背后，可是有几家大宗门、几家将门支持呢，咱们可得罪不起。”
　　泠小岚身周仙光闪耀，向前逼近半步，冷然道：“各位前辈好大的官威。”
　　“季家，玄女宗，北野少主，呵呵呵。”
　　王谏笑了两声，淡然道：“确实都是贫道得罪不起的势力。”
　　“王副阁主的意思，是觉得我今日能压你一头，凭借的是好友之势力？”
　　吴妄缓步向前，背后鸣蛇亦步亦趋跟随。
　　“那我就多说几句，免得你心中不服。
　　今日我压王副阁主低头，凭的是你做错了事，凭的是你昧了良心；凭的是，我直面天宫、三破凶神、算计强神、扬了人域声威！
　　这些够吗？”
　　王谏下意识后退半步，面色有些难看。
　　吴妄目光略有些冰冷，他没有半点愤怒，嗓音自始至终十分平静。
　　“不够？”
　　吴妄扔出一面玉牌，其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刑字，悬浮于王谏面前。
　　王谏低声道：“无妄殿主……”
　　“还不够吗？”
　　吴妄嘴角微微扯动，抬手拍在胸口，一团浅白色的火焰突然自胸前飞出，自火光中凝成了拳头大小的白玉方印。
　　炎帝令。
　　即将完成最后蜕变的炎帝令！
　　火之大道的神韵自这方印之上荡漾开来，原本坐在各处的道道身影豁然起身，更多目光投向了此地。
　　连刘百仞都怔了下，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凝视着吴妄面前的这尊方印。
　　王谏更是面色发白，后退几步、跌坐在原本的座位上。
　　吴妄的嗓音依然没有什么波澜：
　　“大敌当前，有人却在此处算计一些小利，只想着各自的位置能否稳固，这些人，与那林怒豪之流何异。
　　我与林家勾结谋反？我需为此事避嫌？
　　王副阁主，起身作揖、赔礼道歉。”
　　那王谏浑身轻颤，此刻却被几道传声同时呵斥催促，只得站起身来，却一时忘了该如何行礼。
　　吴妄心底不断思索，此刻却必须拿住在己方阵营中的发言权，如此才可顺理成章干预稍后的局势发展，顺势拿出这东西刚好合适。
　　他的炎帝令是否暴露，影响已不是太大。
　　——因为天衍圣女泠小岚的原因，还有此前小金龙等传闻，吴妄早已被认定为高度疑似的人皇继位者。
　　今日他主动拿出此令，等同于吴妄正式承认这个身份。
　　至于今后继位不继位，那是两码事。
　　他身后的几人或是微笑、或是恍然，却没有多少意外之感，也就刑天有点纳闷，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
　　他的炎帝令，怎么就是个木牌牌？


第二百二十九章 熊少主临阵突破，俏阿姨直面强神！
　　吴妄自刘百仞身旁一入座，山谷内的氛围顿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站位稍微靠后些的中年男女，此刻也已站的稍微靠前了些，且一个个精神比此前都昂扬了许多。
　　那白玉印玺状的炎帝令，已被吴妄收了起来。
　　侧旁，王谏副阁主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额头沁汗，眼神有些空洞。
　　他知晓，自己今后在仁皇阁的路已经到头了，若是能平稳退居二线，那已是刘阁主顾念旧情，最后赏他一个镇守古棺、延缓大限的席位。
　　——那些曾在东南域奉献自身的老者，大多都是同时代的佼佼者，并非谁都可做人域底蕴。
　　在王副阁主低头行礼致歉时，吴妄已不再搭理他半句。
　　人域凡事讲究一团和气，若非生死大仇，凡事不可做的太绝。
　　按理说，这王副阁主已经服软，吴妄该趁机展露下自己的宽容大度，但吴妄……今天的心情并不美丽，不想配合他们玩这种虚伪的游戏。
　　“怎么就突然拿这个出来了？”
　　刘百仞传声问了句。
　　吴妄凑近刘阁主，传声回道：
　　“现如今拿不拿出来，有什么不同吗？
　　天宫已经恨我入骨，人域也都说我是陛下选中之人，现在这个炎帝令，只不过是锦上添花，拿出来震一震军心。
　　他们既然怕我去抢那个位置，索性就让他们知道，这东西我不用去抢。”
　　刘百仞笑眯了眼，刚想说话，就听吴妄传声嘀咕：
　　“前辈你这队伍怎么带的？”
　　“什么怎么带的？”
　　刘百仞瞪了吴妄一眼，传声道：
　　“人域这么大，势力这么多，各种内情交错复杂，人情套上了人情，派系混杂了派系。
　　本座的任务，就是权衡、平衡，你以为这个阁主很好当吗？
　　霄剑这次确实有些莽撞了。
　　以前本座都已将他调教的差不多了，怎得到了今日，他反倒开始跟人谈初心这般奢侈之事了？”
　　吴妄笑着传声道：“有初心总归是好的，圆滑处世也不一定是对的。”
　　“你倒是说教起本座来了。”
　　刘百仞传声道：“先解决林家之事吧……怎么他们都在看着你我，表情还有些怪异？”
　　“应该是听到咱俩互相传声了吧，在场毕竟都是高手。”
　　刘百仞淡然道：“本座的传声，他们岂能听见？本座的修为是白修的吗？”
　　“他们能听见我传声啊，”吴妄淡定地道了句，“前辈您说了什么，大概推敲下也就知晓了。”
　　嗤的几声轻笑，却是有几名中年阿姨忍俊不禁。
　　刘百仞额头挂了几道黑线，瞧了眼身旁斜坐的吴妄，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朗声道：
　　“哎呀呀，无妄殿主雄姿勃发、气吞山河，竟似有成竹在胸，想必此次之事已有应对，不如给大家讲几句。”
　　顷刻间，道道目光光明正大地看了过来。
　　吴妄目光扫过各处，瞧见自己随行之人，都已在左侧落座，嘴角也露出少许微笑。
　　他道：“阁主大人当真抬举我了，我初抵此处，尚不知情形如何，如何成竹在胸？
　　我本无意前来此地给各位添乱，实在是被人吵扰了闭关感悟。
　　各位就当我不在此处就可。
　　自然，若我有什么想法，也会及时拿出来，与各位一同商讨。”
　　左右两侧众老者齐齐拱手。
　　“无妄殿主客气了。”
　　“那无妄殿主，我们继续做战局布置，您看看有何不妥之地。”
　　“今日若能延续云上之城的辉煌战果，天宫再无惧！”
　　吴妄只是含笑点头。
　　一旁刘百仞却是露出几分会心的微笑。
　　‘这家伙，终于肯正面站出来了。’
　　……
　　“大人！大人！”
　　人域西北，长墙之北。
　　那黑压压宛若乌云般的百族大军上方，有座华美的大殿耸立于云端，其内能感受到数十条大道，时不时便可见金甲神卫自各处进进出出。
　　一声有些着急的呼唤自殿外而来，那穷奇自黑影中窜出，双目放光、神情激动，冲到了主位前，对大司命定声道：
　　“那无妄子到了！”
　　大司命放下手中用神纹写就的书简，缓声道：“到就到了，你这般紧张作甚？”
　　“大人，属下可非紧张，”穷奇咧嘴一笑，目中略带兴奋，“此次，属下定要让无妄子知道何为主客易位，何为天地大战！
　　此前那般小打小闹，让他占了不少便宜，以至于如今在人域都有了不低的地位。
　　这次，属下有信心将他打回原形！”
　　大司命笑了几声，目中划过两道精芒。
　　他道：“此次并非总攻，只是总攻前对人域的摸底，以及消耗他们的高手，我所选派来的百族生灵，也并非全是精锐。
　　记住，这次以消耗人域为主，针对无妄子倒是其次。
　　战局与之前不同了。”
　　穷奇双手贴在身侧，躬身应了声是，笑道：“属下目光短浅，全凭大人您驱策。”
　　大司命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下去吧，盯紧那个林怒豪，这般好的棋子，当真难以遇到。
　　此次人域只要元气大伤，你升任正神之事，自会提上日程。”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穷奇笑的憨态可掬，笑的眉飞色舞。
　　这不是，寿元又稳固了。
　　随之，穷奇行色匆匆地离了这宫殿，化作一团黑影，朝林家的石头城而去。
　　他能见。
　　下方百族大军各自被神光笼罩，一个个精神抖擞，但目光都有些麻木。
　　也听闻一些氏族首领、将领聚在一起，暗自嘀咕着什么，话语自不会被天宫捉到错漏。
　　更能见天地间一条条大道交相辉映，南边的天空之下涌动着浓郁的生灵之力。
　　‘多美，’
　　穷奇赞叹着，已开始构想起，稍后在此地爆发大战，生灵宛若零落残花，被天地大势碾成花泥。
　　生灵的惨嚎，生灵的痛苦，就是他变强的助力。
　　但紧接着，穷奇暗中瞧了眼那华美的宫殿。
　　有件事，他一直没对任何生灵、神灵透露过，他本就没有什么朋友，也不会对任何人透露这般隐秘。
　　神灵若是心里起了魔障，他也能听闻，也能窥见。
　　这大司命心底的声音……有点聒噪。
　　‘这是为何？’
　　穷奇心底满是不解。
　　像大司命这般强神，天宫自是要力保的，不会让他出现什么问题。
　　大司命也是所有先天神中，与天帝陛下见面最频繁的；其频率，甚至超过了天帝见两位帝后。
　　为何陛下没提醒大司命，或是出手干预，甚至于让大司命沉睡一段岁月，驱除心底的魔障？
　　莫非，陛下对大司命早有不满？
　　可天宫不是很在意一条条大道的稳固吗？这关乎天地封印，也是天宫最不能触及的底线。
　　穷奇心底泛起了重重困惑，偷偷向北看去时，只感觉自己仅能看到一团黑雾。
　　‘这次人域一战，还是以保命为上，也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大司命身上。’
　　穷奇如此念想着，化作的黑影悄然回了林府后院，再无半点声息。
　　……
　　与此同时，仁皇阁众高手齐聚的山谷。
　　“无妄殿主，您觉得此时的这般部署，哪里有问题？”
　　吴妄身侧围了一群老者，面前摆着几张地图；
　　他正专注地看着地图上标出来的一系列标记，时不时的点点头，或是暗自皱眉。
　　周围聚集的人影还有不断增多的趋势。
　　再看吴妄侧旁的阁主大人，身周空空落落，只能端起茶来喝几口，眼底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相隔不过半丈，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已是截然不同的情形。
　　在这山谷之中，除却真的痴傻蠢笨之人，谁还不明白未来人域的大权归于何处？
　　小金龙嘛。
　　吴妄亮出炎帝令，对人域一方的总体士气，确实有所增益。
　　此前，吴妄身上闪耀着诸多光辉。
　　穷奇的克星；
　　刑罚殿殿主；
　　十凶殿的破梦人；
　　大司命最年轻的对手；
　　人域小金龙……等等。
　　但在今日，这些光环齐齐闪耀，又因一枚已蜕变到了‘后期’的炎帝令，变得凝实，变得沉稳。
　　现在就差最后半步，人皇陛下亲口承认，无妄子是人皇继位之人。
　　此时、此刻、此地，不少老人感慨横生。
　　神农陛下哪点都好，就是关于继承者的任命一直不清晰，一直藏着掖着，谁也不告诉。
　　时间一久，下面人自然心里没底。
　　四海阁老阁主安排的强运试炼，人域内部出现的勾心斗角，甚至林怒豪道心出现的缝隙，都与此事有关。
　　但神农氏在生命最后一刻到来之前，不可能对外公布谁是继位者。
　　甚至神农氏就算陨落了，应当也不会直接指认继承者。
　　人皇必须从血与火之中杀出一条通路，撕开笼罩人域的黑暗，才能在下一个人域纪元，带领人域继续对抗天宫。
　　所以这就有了炎帝令‘广撒网’之事。
　　虽然一早确立继位者，内部确实能够更为团结；但天宫只需派小神暗杀偷袭，人皇继位者惨死，对人域的打击则会更大。
　　两害相较取其轻。
　　而今，吴妄只是让所有人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且这希望，在黄昏时已迫不及待闪耀出了自己的光亮。
　　季默看着被高手簇拥的吴妄，目光多少有些复杂。
　　他嘀咕道：“无妄兄是在何时拿到人皇令的呢？”
　　不远处的泠小岚略微思索，言道：“应当是在抵达人域之前。”
　　“少爷真的是未来的人皇陛下？”
　　林素轻此刻还没回过神来，愣愣地说着。
　　“哎，说话要严谨，”季默笑道，“只能说，有九成九的可能，会成为今后的人皇，话不能说死嘛。”
　　“唉。”
　　刑天笑叹了声，那木椅在他雄壮身躯的镇压下，已是岌岌可危。
　　“突然就觉得，以后有奔头了。”
　　几人各自莞尔。
　　那大长老此刻笑的合不拢嘴，完全没有血手魔尊该有的冷傲矜持。
　　杨无敌又在一旁不断传声，嘀咕着什么：
　　“大长老大长老，以后咱们是不是也要成为人皇臣属了？咱们这算近臣不算？以后宗主登位了，咱们是不是都能做个小官什么的？”
　　“眼界狭隘了。”
　　大长老传声训斥：“咱们追随宗主，是为了权势二字吗？咱们追随宗主，是因宗主值得追随，值得信任，能做到你我做不到之事。
　　今后当收敛这般心思，多想想如何为人域做事，别给宗主丢脸！”
　　“那肯定，那肯定。”
　　杨无敌眼珠一阵乱转，这九尺高的壮汉各种嘿笑。
　　反倒是妙长老在旁一直并未开口，也没什么喜色，目光落在吴妄身上，眼底流露出少许忧虑。
　　忽听北面传来阵阵号角声。
　　传令兵匆匆来报，言说北面林家城池中涌出大批仙兵。
　　几乎同时，高空之中出现了十数名强神的身影，隐隐镇压了此地空域。
　　起兵。
　　刘百仞收起此前轻松的表情，自身散发出浓烈威严，身形冲到高空。
　　数百身影接连升空，大群仁皇阁执事不断呼喝。
　　天地间，一名名人域高手现出身影。
　　体修澎湃的血气宛若狼烟般冲天而起，灵修带动的灵气，掀起了无边无际的灵气浪潮。
　　几乎转眼，就将那些强神的气势压下。
　　忽听一声冷笑。
　　北面天地间云雾翻腾，日光照耀之中，一尊神像虚影缓缓凝聚，高过万丈、身形面容无比清晰。
　　大司命。
　　寿元大道强压万灵！
　　刘百仞朗声道：“人域讨伐叛臣，天宫竟如此不要脸皮，前来横插一脚！尔等莫非，连最后的底线都不顾了吗？”
　　“人域之叛臣？”
　　大司命的嗓音自天地间荡开，无比雄浑，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声线。
　　他道：
　　“林怒豪弃暗投明，归顺天宫，为天宫效命，如何就成了人域的叛臣？
　　人域既是在天地之间，人皇便该对天帝陛下跪伏行礼。
　　你们人域杀害神灵、枉顾天地秩序，扰乱大荒已过漫长年岁，而今，定要将你们一一破灭，让人族回归正途。”
　　“当真不嫌害臊！”
　　刘百仞大笑几声，朗声道：“我人域立的堂堂正正，与你们这些所谓的神灵大战至今，何曾服软，何曾怯弱！
　　你们有本事便放马过来，且让你看看，我人域群英，可再有半个林怒豪这样的软骨头！”
　　大司命大笑不已，笑声中极尽嘲讽。
　　吴妄站在山谷中，感受着寿元大道那浓烈的道韵，心底忽然闪过了少许灵光。
　　他反应神速，勉强抓住了这灵光的小尾巴，细细感悟、不断体会。
　　逢春的神位就是品阶低了点，被大司命的神位完全压制住了。
　　不然，这神位的神权，其实是天克大司命。
　　毕竟大司命执掌寿元，已片面的让寿元大道，成为‘终结寿元’大道；而吴妄的逢春神位，又可让枯木逢春，取万物复苏之奥义。
　　一来二去，似有周而复始之理。
　　他心底泛起重重感悟，身周竟有道韵起伏。
　　要突破了？
　　谷内剩下的十多道身影，都有些惊讶的看向吴妄。
　　——那王谏副阁主早已趁乱离去，此刻去了后方调整心境。
　　泠小岚立刻道：“咱们不如在此地立刻闭关，今日应当是打不起来的，双方放些狠话罢了。”
　　吴妄点头答应，立刻就要闭目凝神。
　　“无妄子！”
　　一声雄浑的嗓音自北面传来，就在那众强神之下，一名身穿血色战甲的中年男人傲然而立，手中提着一把宽刃长剑。
　　林家家主，人域叛将林怒豪，此刻已是现身。
　　他大喝一声：“向前答话！”
　　天地间一片寂静，神灵选择含笑注视，生灵尽皆静静等候。
　　片刻后，三道身影自那山谷中飞出。
　　林素轻额头满是黑线，俏脸有些发白，此刻却犹自挺直身子，唯恐有失礼之处。
　　她背后，大长老与鸣蛇左右跟随；
　　山谷中，吴妄与泠小岚临空盘坐，身周阴阳气息环绕，已将彼此包裹成了一只气团，有数位超凡守在一侧。
　　待林素轻飞抵两军阵前，被鸣蛇与大长老左右护住，这位不过元婴境后期、半步跃神的小修士，开口说了句：
　　“我家少爷突然有些感悟，说是要悟出破解寿元大限的法子，此刻……没空与林将军闲聊。”
　　两三句话后，林素轻找到感觉，挺起胸膛。
　　她俏脸上带着几分自信，嗓音也没半分波动，只是道：
　　“我家少爷有言，林将军既已叛出人域，此前关联一笔勾销，咱们便是生死之敌！
　　要战便战，何须废话。
　　不忠不义，何颜面祖？
　　我林姓之人中出了将军这般的人物，先祖当真蒙羞——这句是我送将军的。”
　　林怒豪面色满是冷漠。
　　林素轻微微颔首，转过身去，那长裙与长发随风摆动，带着大长老与鸣蛇自行回返。
　　不少人域高手露出微笑。
　　那刘百仞道：“林怒豪，若你还有半分良知，自我了断吧。”
　　“哼！”
　　林怒豪冷哼一声，面色看不出喜怒，转身朝来路而去。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刘阁主，你我静待便是。”
　　山谷中，吴妄临时闭关之处。
　　林素轻进得大阵、刚刚落地，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还好被迎上来的妙长老扶住了。
　　“我、我刚才说错话了吗？”
　　妙长老眯眼轻笑，自林素轻耳旁轻声说了句什么，林素轻俏脸泛红，掩面赶去了沐大仙与青鸟处。


第二百三十章 《道友》
　　“无妄殿主又闭关了？这大战当前……还真是勤勉啊。”
　　“此前无妄殿主不是说过了吗，他正在琢磨如何应对那大司命的寿元大道，正要有突破，被王副阁主派去的那几人打扰了。”
　　“嘶——这要是此次突破没了，那当真是咱们人域的大损失啊！”
　　“岂止是人域，那应是天地间生灵的重大损失。”
　　那处山谷，吴妄与泠小岚闭关处。
　　阴阳二气环绕而成的圆球闪耀着少许亮光，能隐隐看到其内盘坐的两道身影；
　　周围尚有十数位高手护持，刘阁主也已经下令让众人莫要向前打扰。
　　那林怒豪现身一遭，随之便没了后文。
　　众强神回了长墙之外的天宫，人域的高手继续归于大地潜伏；
　　人域与天宫依然在汇聚精锐，双方此刻都没有开战占据优势的把握，再次陷入了僵持。
　　不少高手回返这山谷之中歇息，此时传声谈论的话题，自都离不开吴妄的炎帝令。
　　林素轻周遭也多了几位女修，自都是各方势力出身，与她寒暄客套，增进交情。
　　林素轻应对的却也不错，态度不卑不亢，位置摆的不高不低。
　　‘大少爷身边的小侍女罢了。’
　　青鸟和沐大仙在旁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各自摇头、叹息。
　　大人的世界，真复杂呢。
　　与此地相隔大概千里，人域精锐仙兵囤聚之地，大营已连绵上千里，数十座山峰被搬来此处，构建出了坚固的防线。
　　若前方失利，这里会成为阻拦百族大军南下的首要屏障。
　　一处山峰的角落，数百仙兵围住了一处木栏。
　　木栏上没有任何禁制，也不存半点阵法，周遭更没有结界依附，就如十几根木棍插在此处，凑成了简易的囚笼。
　　身着青袍的超凡境剑修就在此地打坐，面前摆着水袋、灵果；
　　周遭仙兵看向他时，也大多是面露敬色。
　　两道流光自天空划过，化作一男一女两名中年面容的修士，落在了霄剑道人身前，各自做道揖行礼。
　　霄剑睁开眼来，自囚笼内起身还礼，立刻问：“无妄殿主是否已到了此处？”
　　“无妄殿主已经到了。”
　　来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掩盖不住的笑意。
　　那女子笑道：“无妄殿主不只是到了，还将那王副阁主奚落了一番，更是拿出了一件咱们此前都没想过的宝物。”
　　“宝物？”霄剑面露疑惑，“哪般宝物？”
　　另一人答曰：“炎帝令。”
　　霄剑的双目已满是光亮，震声问着：“当真？”
　　女修反问：“这如何能作假？”
　　男修道：“老大，你仙识扫出去看看就知晓了。”
　　霄剑道人摆摆手，笑道：“既是被关押，那就要有被关押的样子，放出仙识不合规矩。”
　　随之，这道人在笼内一阵踱步，忽又抬头道：
　　“换句话说，无妄殿主有可能是陛下早就选中的继位者？”
　　“对呢。”
　　“老大你总该安心了，今后咱们八成就是跟在无妄殿主身后。”
　　“自是安心了，”霄剑道人含笑轻叹，目中满是感慨，“也不枉贫道此次闹这一场……这个林怒豪起兵造反，倒也并非全是坏事。
　　起码让无妄忍不住站了出来。
　　不错，着实不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修传声问：“老大，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必多做，此时大家应该都安心了，静静等着就是，今后自有大展拳脚之时。”
　　霄剑道人缓缓舒了口气，嘴角露出淡淡笑意，有一瞬爆发出锋锐之剑意，但很快又将这剑意隐去。
　　那男修也传声感慨：
　　“陛下的这个选择当真英明。
　　此前咱们白担心了，还觉得人皇之位会传给那些大势力选中之人，而不是真正能担任此位之英才。
　　此次林怒豪造反，说不定就是早已知晓了此事。”
　　“不错，”霄剑传声道，“现在不要做什么了，让大家伙全力支持无妄殿主就可。”
　　两人立刻回答：
　　“这是自然，无妄殿主我们都是服气的。”
　　“论功绩、论谋略，甚至论资质，无妄殿主都值得咱们追随，尤其是他数次面对大司命都占到了上风。”
　　“突然就觉得有了奔头。”
　　“行了，快去吧，”霄剑道人摆摆手，“师父让贫道在此地思己过，你们在这时间久了，容易让人说闲话。”
　　这对修士立刻做道揖告退，化作两道流光，朝北面而去。
　　他们修为都是不低，男修勉强迈入了超凡境，应是趁这几年超凡天罚威力大减，强行提升迈入的这般门槛。
　　女修也是天仙境后期的修为，距离超凡境也已不远。
　　霄剑道人笑了几声，盘腿坐了下来，随手抓住一枚灵果塞入口中，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笑意。
　　他突然想到。
　　‘如此一来，贫道这次当着仁皇阁上上下下的面，跟那群老顽固较劲，岂不是多此一举？’
　　完蛋。
　　估计又要被师父臭骂几顿，还给人域各位高人，留下没什么城府的印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好家伙，无妄殿主藏的还真是够深。”
　　霄剑道人摇头感慨，端起那水袋，拔开瓶塞，道了声‘好酒’，仰头浮一大白。
　　他没注意的是，一旁有名仙兵在手中玉符上写了几句什么。
　　片刻后，那玉符化作一只蝴蝶，飞入了一旁花丛。
　　蝴蝶翩翩飞舞，不知飞了多久、飞出多远，被侧旁大树后探来的纤纤玉手拿住；
　　纤手翻飞、巧弄烟云，玉符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了东北方向……
　　其后，这玉符兜兜转转，几经人手，最后落在了一名仙风道骨的老者手中。
　　正是四海阁阁主，风冶子。
　　风冶子端着玉符仔细看了一阵，又略微思索，很快就笑着摇摇头。
　　‘这些年轻人也该安心了吧。’
　　侧旁有老妪端着几枚玉符，笑道：
　　“阁主，各方的反应已整理出来了，大多是平静接受，无妄殿主持有炎帝令之事，显然已在他们预料；
　　只是没想到，会是无妄殿主自己说出来。
　　其中，季家与玄女宗反应最是激烈，季家已是命人准备礼物，战后赠予无妄殿主。”
　　“季默运势当真不错。”
　　风冶子含笑点头，又正色道：
　　“若说思虑深远、看人准狠，还是咱们陛下。
　　哪些人发了牢骚、心底不服，记得格外监察一下；林怒豪毫无征兆的突然造反，咱们已有失职之嫌。
　　现如今因林家之事，人域不免人心浮动，若有什么端倪，须得时刻禀告。”
　　“是，阁主您放心，咱们启用的人手已增了六成。”
　　风冶子将那几枚玉符接了过来，略微思量，还是放入了自己袖中。
　　此事，稍后还是要禀告陛下。
　　不过此时收集到的讯息太少，有价值的消息也不多，还是要多等一阵。
　　……
　　逢春；
　　寿元；
　　生灵枯死，周而复始；
　　轮回，生死。
　　山谷中，那团阴阳气息包裹之处，同修的吴妄与泠小岚，对外界的情形隐隐有所感知。
　　双方没打起来，让两人松了口气，各自滑入悟道之境。
　　泠小岚很快就有些错愕，发现吴妄今天的状态，颇为不对劲。
　　同修并非简单地坐在一起，他们的同修相连的并非气息——自然，也非肉身与灵念。
　　他们同修时，凭借的是大道之间的互相激发。
　　以往，泠小岚能在吴妄的大道之中，感受到浩瀚的星空，感受到无边无际的星海。
　　但今日，泠小岚发觉吴妄的大道，除却星空之外，还多了许多复杂、晦涩、难以理解的道韵。
　　他当真是在琢磨如何破解寿元大道之法？
　　‘无妄兄此前所说的话语，并非单纯是给那个副阁主扣帽子吗？’
　　泠小岚道心略有些不稳，却发现自己几乎跟不上吴妄大道的变化，被挤出同修之境。
　　若她支撑不住，吴妄必然会被拖累。
　　当下，泠小岚静心凝神，又偷偷睁眼，瞧了眼吴妄的面容，让道心再无杂念。
　　一缕仙光自泠小岚身周荡出，将吴妄身形慢慢包裹。
　　水之柔，风之微，火之暖，土之韵。
　　泠小岚的大道其实并非所属水行，她的大道不知何时开始，已在诠释何为柔美，何为温软。
　　悟道中的吴妄，只感觉浑身舒泰、精神抖擞。
　　此前想不通的几个修道难题，突然就有了明悟。
　　他以星神大道感受天宫神庭，察觉到了神庭近来一系列的变化。
　　天宫原本并没有逢春神的神位。
　　天帝的一道旨意，神庭诞生了这一席神位，排位十分靠后，比最弱的正神还不如。
　　换而言之，是天帝突然造了这么个神位，借着少司命前去进言请命，顺势安到了他人域小金龙头上。
　　吴妄不得不多想一些。
　　天帝帝夋诞生于第二神代，远古神战之前崛起于东野，在成就天帝之位前，已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换而言之，若论这天地间学识最丰富的神灵，帝夋理应在列。
　　逢春神神位对寿元大道的克制，绝对是帝夋有意而为。
　　自己有可能，已成了帝夋手中的一把刀，一把扎向大司命的刀。
　　帝夋为何如此？
　　若是帝夋对大司命过于忌惮，直接收权就是；大司命身上的破绽和把柄，数都数不过来。
　　最重要的是，大司命在天宫并没有多少拥护者。
　　绝大部分的先天神都在沉睡，醒着的先天神，对大司命也没什么归属感。
　　事有反常，必藏算计。
　　吴妄让自己处于悟道之中，心神之力拉满，不断思考着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情形。
　　他其实并不擅长做这些；
　　他更喜欢去感悟大道，凭着大道在天地间驰骋翱翔，体会着自身的渺小与天地的广阔，再寄托其中，让自己有一瞬的升华。
　　悟道的快感，多在于此。
　　但现如今这般情形，他不得不借着悟道的状态，去思考这些与修道无关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吴妄心底划过一缕灵光，他突然想到了一件宝物。
　　幽冥之门。
　　当年，神农老前辈带着精卫去找寻过幽冥之门，那是在一处古战场，出入口仅在日落之地。
　　后，老前辈将小精卫残魂化作孕灵，送至人域蕴养，还给了吴妄一块幽冥之门的碎片。
　　这碎片，吴妄一直带在身上，此前还凭其上残存大道的气息做伪装。
　　此时，吴妄已探出一缕仙识缠绕其上。
　　这道韵……
　　吴妄心神沉浸入其中，开始细细体悟，仔细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的大道开始震动，吴妄也听到了体外传来的噪杂又遥远的声响。
　　“天宫来袭！正面迎击！”
　　“快，将此处乾坤挪移走，让无妄殿主去后方！”
　　“各位道友，今日贫道当与天宫神灵血战！”
　　“罢、罢、罢！此身本为薪火柴，何须叹那名利在。”
　　大道的震动不停，吴妄隐隐感觉到有数不清的身影，自天地间扑向北方。
　　大司命的大道再次浮现，距离此地更近，威压更强烈。
　　人域诸强者的大道升腾而起，又有人域超凡那即将自我崩碎的道，被火之大道点燃。
　　一场大战，在吴妄去思考这些问题时，已拉开帷幕。
　　但很快，他身周像是被镀了一层膜，乾坤出现了少许波动。
　　是鸣蛇出手，将此地直接挪移，那喧嚣之声，离着自己更远了些。
　　这一刻，吴妄想睁开眼。
　　但不知从何处响起了一缕传声，这传声钻入了他耳中，让吴妄道心迅速安宁。
　　“继续悟你的道，这比什么都重要。”
　　老前辈已到。
　　吴妄嘴角露出少许笑意，心神归于自身、归于大道、归于自然，又将此前留住的灵光绽开在眼前，细细体悟着。
　　大道轰鸣；
　　天塌地陷。
　　有神灵，凝无上神光，绽天地之精华，镇压诸多生灵强者。
　　有生灵肋夹山岳而手握长河，面对诸神挥洒出无尽之豪情。
　　百族大军爆发出凶猛的杀喊，人域仙兵却早已催起手中的制式法宝，甩出漫天流光。
　　‘林祈现在如何……’
　　吴妄将心底这般杂念摁了下去，继续思索、无休止的探寻。
　　一个新的词组缓缓浮现。
　　生灵大道，死亡大道，天地秩序，轮回奥义。
　　突然间，吴妄仿佛听到了隆隆的鼓声，感受到了天地的动荡。
　　这与激战产生的大道波动完全不同，像是自己推开了一扇大门，自星海中眺望到了一片死寂的天地。
　　天地中有微光闪烁，吴妄‘看’见了什么。
　　那是一张方桌，上面摆了一只木板，其后坐着一名嘴角含笑的青年道者。
　　天帝，帝夋氏。
　　这是自己所见的幻象，还是看到了那大道动荡时产生的投影？
　　‘道友，执棋否？’
　　那青年道者看向前方，仿佛在对谁说话；他明明看向了吴妄，但吴妄却觉得，他不只是在看向自己。
　　吴妄略微皱眉，看着那空白的棋盘，许久才有所感悟。
　　棋局的规则由帝夋而定；
　　棋局的输赢由帝夋来判定；
　　自己若要执棋，所要做的不只是与帝夋博弈，还必须在有限的试错步骤中，去掌握这个规则。
　　这谁下的赢？
　　当他能一步三千算吗？
　　吴妄摇头，后退半步，转身要离开此地。
　　莫名的，吴妄脚步一顿。
　　道友？
　　道友？！
　　吴妄扭头瞪着帝夋，只感觉一股凉气自脚心冒出，目光锐利到能将帝夋扎出血。
　　帝夋在大道之中，为何会留下这般印记？
　　道友？
　　这不是，人域修道之人，才会有的称谓……


第二百三十一章 初次回溯
　　大道之间，那扇大门之后。
　　吴妄此刻遍体生凉，一个又一个念头不断冒出来，又被他不断否定。
　　帝夋是人域出身？
　　这不对，帝夋是如今天地间最强大的意志，自第二神代诞生至今，历经数次神代变迁，而后造就了现如今的天地秩序。
　　【此刻，吴妄可以确定的是，帝夋并没有在看自己。】
　　这里留下的大道印记十分诡异。
　　吴妄开始琢磨，自己是如何抵达的此处。
　　外面已起了大战，大道震荡、天地秩序似乎出现了‘松动’，自己在参悟生灵之道时，无意间触碰到了此处。
　　推开那扇大门，看到了一片空冥，‘意外’探寻到了这处帝夋留下的大道印记。
　　【帝夋在与谁对话？】
　　吴妄百思不得其解，但怀疑有可能是曾经的某位人域人皇。
　　最大的可能，是伏羲先皇。
　　吴妄推测，帝夋曾与伏羲先皇有过一场不为人知的较量，帝夋是赢家，伏羲先皇就此烟消云散。
　　“伏羲先皇？”
　　泠小岚面前，那阴阳二气环绕而成的圆球中，吴妄如此低喃着。
　　泠小岚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是要从悟道中醒来，但她又强行让自己稳固心神，专心致志地感受大道，维持同修的状态。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吴妄陷入了困惑。
　　而保持同修状态，她的大道，对吴妄有绝对的助益。
　　他们已被鸣蛇护送到了后方。
　　天地间已掀起了大战，神灵与生灵在厮杀，人域一方并未落入下风，反倒是天宫除却大司命登场勇猛了一阵，随后就被人域那源源不断现身的高手，打的节节败退。
　　林家林怒豪似乎被天宫的无用震惊到了，尚未来得及反应，自身已陷入了重围。
　　吴妄此刻所不知的是……
　　天宫这次，败的有些过于迅速。
　　那苍冥之地、玄玄之间。
　　吴妄静静伫立在那扇门户中，心底不断划过一条又一条线索。
　　他隐隐感觉自己捕捉到了什么，但仔细推敲，又发现自己此刻冒出的猜测，都有明显的漏洞。
　　甚至，他都将三鲜道人身上的迷雾，与林家反叛做了勾连……
　　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重要讯息？
　　吴妄凝视自身，强行让自己保持冷静，开始从头梳理起了天宫、人域、烛龙、北野之间的复杂关系。
　　心底的记忆如一条条河流，在他眼前悄然划过。
　　驻守雪山之巅与星空神殿的母亲；
　　已化作利剑悬浮在了天宫头顶的星神身躯与星神大道；
　　那寄托于秩序大道的天帝意志；
　　有点天真又有点果断的少司命；
　　刚愎自用的大司命；
　　爱喝假酒的神农老前辈；
　　滑不溜秋的刘阁主……
　　吴妄突然想起，在他给出《道德经》残篇时，在那藏经殿前，刘百仞曾对自己说的话语。
　　‘……伏羲先皇所留的重要典籍、以及几位传人，都在动乱中没了踪影。’
　　蓦然，东南域九荒城中，自己与天帝的秩序化身面对面时，对方曾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了这般话语：
　　‘人域至今已有三名人皇，我最欣赏的，便是伏羲氏。’
　　‘伏羲氏的八卦阴阳，诠释了这天地是如何存在、运转、变幻，何其玄妙。’
　　那时天帝的神情让吴妄记忆深刻，对方眼中有着莫名的光亮。
　　吴妄还曾感慨，天帝才是真正的伏羲吹。
　　‘道友，执棋否。’
　　道友、道友。
　　吴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张石板，石板之上刻画着晦涩的道文。
　　大司命的异样、天帝的纵容、逢春神位的诡异之处……
　　在这玄妙之地，吴妄突然后退半步，屏气凝神，心底冒出了一个有些疯狂的念头，而这念头一出现就有些无法抑制！
　　且，自己此前对天宫的种种疑惑，在这一瞬，都得到了解答！
　　【天帝感受到了来自人域、来自母亲冰神的威胁，那天帝会坐以待毙，被牵着鼻子走吗？】
　　这可是远古神战的最终赢家！
　　帝夋并非一成不变的，他在不断变化、不断思考，一个活跃且强大的意志；绝不是自己潜意识所认为的，站在迷宫中等待着勇士去砍头的恶龙！
　　天宫此时确实内忧外患。
　　天地之内，人域的不断壮大，人域修行法的不断完善，火之大道被锁在了人域。
　　天地之外，烛龙已化身混乱的意志，时刻在冲击着天地封印，混入天地的冰神，掌控了星辰大道。
　　天帝会静静等一切从头开始，再去跟烛龙厮杀一场？
　　这绝对不是天帝的最优选项。
　　如果，如果天帝有办法，让天地变得更为稳固……
　　那这个办法是什么？
　　办法……办法……
　　吴妄突然道心大震，豁然转身，注视着帝夋所留下的微弱大道印记。
　　答案，原来自己早就找到了。
　　“是这般？哈！”
　　吴妄笑了声，但这笑容瞬间凝固，心神疯狂涌动，强行自此地挣脱出去。
　　阴阳八卦，伏羲先天阴阳八卦图就是最关键的线索！
　　若此刻外面的大战天宫正节节败退，事情，就彻底麻烦了。
　　……
　　泠小岚面前。
　　吴妄突然睁开眼，身周的阴阳二气化作狂风朝四面涌去，泠小岚也立刻睁眼，目中满是疲倦。
　　吴妄顾不得其他，刚要扭头呼喊鸣蛇，却见到了北方天边那无穷无尽的火光。
　　火光中，神农氏负手而立，低头俯瞰着大地，背影如芝麻般大小，却能让所有生灵都清晰地看到。
　　而在神农目光注视之地，大司命那数十丈高的法身砸碎了一处山峰，正在山峰的碎石中不断挣扎。
　　他浑身上下已满是黑色的斑点，这些斑点在不断侵蚀着大司命。
　　其内有生灵的呼喊，蕴含了无尽的怨恨。
　　更外围，大战此刻已停了，天宫一方退出稍远的距离，后方……没有任何强援。
　　林家的城池已连同那座山岳消失不见，下方出现了鲜血与残尸汇聚而成的湖泊。
　　大战了多久？
　　自己在此地悟了多久？
　　吴妄不知，此刻却不是去探究这个的时候，隐隐感觉已是过了八九个时辰。
　　生灵死伤惨重，神灵亦有陨落。
　　甚至，这天地间还有大道破碎时产生的道韵，火之大道近乎震动了天地本源。
　　这是何其惨烈的一场大战，但与吴妄要做的事并无太多关联。
　　大司命不能死！
　　大司命绝对不能死！
　　吴妄身形跳到空中，立刻朝北方急冲，却又及时反应过来，在心底对炎帝令呼喊：
　　“前辈不要杀大司命，帝夋就是想让大司命死，让生灵大道合并！”
　　远方天空，已抬起左手、一直注视着北方天空的神农，动作略微迟缓了些。
　　神农扭头看向南面，远远注视着吴妄的身影。
　　他那略带威严的嗓音，也在吴妄心底响起：
　　“生灵大道合并了，由少司命执掌，对生灵而言并非是什么坏事。”
　　“这就是帝夋要的结果！让人域对少司命产生些许好感！”
　　吴妄停下身形，在心底着急地喊着。
　　一道道身影追随而来，于吴妄身后悬浮，以鸣蛇、大长老为首，其余却都是天仙境的老者。
　　那些原本守护在吴妄身旁的超凡，此前已忍不住去前线厮杀。
　　吴妄心底定声道：
　　“陛下！请听我解释！这是帝夋的一局大棋！
　　帝夋是规则的制定者，他早就跳出了你我的逻辑！
　　或者说，你我的逻辑，本就是建立在帝夋缔造的秩序之上，凭此刻你我想到的办法，根本赢不了帝夋！
　　从少司命第一次凭借化身来人域，帝夋就开始了这场谋划。
　　帝夋要升级天地秩序！
　　阴阳对立，生死对立且统一，天地凭借生灵的生死奥义，补全最后的不足，帝夋要借生灵大道与死之大道镇压这个天地，彻底隔绝烛龙回来的可能！
　　现有的秩序已经千疮百孔，帝夋要得是秩序升华……
　　前辈，不能杀大司命，人域可以囚禁了他！
　　伏羲先皇阴阳八卦构想的天地秩序，已经成了帝夋的新的秩序蓝图，帝夋才是最欣赏伏羲先皇的天地意志……
　　今日若杀大司命，今日若杀大司命。
　　人域也好，我母亲也罢，将会彻底败给帝夋；帝夋很可能，已经参透了阴阳至理！”
　　天边，神农略微皱眉，抬起的左手慢慢落下，微微闭上双眼。
　　他似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吴妄着实松了口气。
　　凭人皇的威严，压制住人域众高手，自是不在话下。
　　接下来就是如何编个理由，不杀大司命，让大司命被囚禁于人域，如此就可、可……
　　噗！
　　毫无征兆的，那正惨嚎的大司命嗓音戛然而止，一抹漆黑的神光从他口中爆发，那竟是一把长矛，贯穿了大司命真身的咽喉。
　　而后长矛狠狠一划！
　　天地间出现了一抹浓绿的色彩，凝做了一棵大树的虚影，但这大树在迅速变得枯黄。
　　这变故来的无比迅速，吴妄的表情都来不及变化。
　　不对，是周遭乾坤出现了问题。
　　一个瞬息在被无限延长！
　　帝夋！
　　不知是否因吴妄此前有过这般经历的原因，此刻吴妄也被拉入了这一瞬之间，但他只能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却无法做什么，更无法喊出声。
　　感知却非干涉。
　　他见，天地间出现了少许波动，那漆黑的长矛自大司命体内窜出。
　　长矛之后，是一只大手，有道包裹在迷雾中的黑影慢慢遁出，疯狂汲取着大司命的大道。
　　吴妄喉结轻轻颤动，感受到了生灵本能的恐惧。
　　死亡大道，睡神口中一直不成器的‘死之神’。
　　此刻，这个先天神在贪婪地吞噬着大司命身上的神力，在不断汲取着大司命身上的生灵之怨恨。
　　正此时，又有两道身影凭空而来，站立在了那寿元大道具象化的大树之下。
　　帝夋、少司命。
　　少司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圈泛起了少许血丝。
　　帝夋在她耳旁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少司命抬起右手，那大树瞬息间钻入了她掌心。
　　‘这样，就可以了吗？’
　　少司命颤声问着。
　　‘唉，吾也不想这样，但为百族生灵计，为天地秩序计。’
　　帝夋微微叹息。
　　正此时，天地间那凝固的火焰开始出现缓慢的跳动。
　　吴妄感觉到了，火之大道在喷涌、在爆发，在冲击着这个瞬息。
　　帝夋微微摇头，大袖拂过，少司命与下方的黑影瞬间消失不见。
　　“天帝！”
　　神农氏突然动了，怒吼声响彻天穹，对帝夋砸出一掌。
　　那火焰交织出无边无际的云层，夹带崩天之势。
　　帝夋的神通直接被破，身形化作一团云雾，其内飞出无数神光，凝成一只青色的玉掌，与神农正面对轰。
　　下一瞬。
　　吴妄手指微微颤抖。
　　神农的身影一闪，于空中消失不见，火之大道在爆发。
　　再看，天边原本战局最激烈之地，那里已没了大司命那数十丈高的真身，那枯黄的通天巨木早已消失不见。
　　大司命的神躯被死亡之神吞噬；
　　大司命的寿元大道，被少司命吞并。
　　帝夋从最开始就布局谋划此事，这个天帝算计了自己最信任的两个手下，并充分利用了大司命和少司命的弱点……
　　这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吗？
　　天帝……
　　那个含笑说着秩序与生灵的至强神灵……
　　一切皆可抛，一切都为棋。
　　妄图用生灵的情感去衡量这个先天神，才是最大的笑话，才是……
　　吴妄闭目吸了口气，却感觉自己提不起半分斗志。
　　不能放弃，自己总不至于这就放弃，又没有完全到绝境。
　　神农老前辈已经追上去了，肯定有挽回的办法，他们必然还有机会！
　　但紧跟着，吴妄察觉到了一股窒息的压力……
　　天空似乎变得更为厚实；
　　大地似乎变得更为广阔。
　　但生灵各自被套上了枷锁，前路竟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瓶颈。
　　“天上那是什么？”
　　一名老道颤声喊着，吴妄抬头看去，却见高空之中出现了一黑一白两颗大星，两颗大星不断追逐、转动，大荒九野升起了一缕缕微光。
　　生灵之力，正在被大道吸纳。
　　一张阴阳八卦图出现在天穹，朝天空慢慢贴去。
　　“啊！”
　　吴妄突然低吼了声，捂着额头、又夹紧脑壳，在空中蜷缩了起来，脑海中突然多了一幕幕画面。
　　【北野的天空出现了无边无际的流星；
　　母亲苍雪有些单薄的身影站在那，轻轻叹息，低头看了眼身后，是丈夫和族人。
　　她扭头露出有些释然的微笑，目中却没有什么怨悔。】
　　【‘无妄，我们会再见的吗？’
　　喜欢穿绿裙的少女，背着小手，背对着无边无际的神卫，脸颊上划过少许微笑，低声喃喃着。
　　‘能遇见你，我好快乐。’】
　　【‘夫君，你喜欢我吗？’
　　天边的神树下，那模糊的身影静静立着，杏眼中带着浓浓的情意。
　　随后，她凑上来，在自己肩头咬了一下。
　　‘就这么说定了喔，我们两个是夫妇了。’
　　‘妾身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他感觉自己头都快炸了。
　　突然涌出的画面，近乎要将他心弦扯断，道心在不断被撕扯。
　　他经历过，他好像都经历过，但自己却记不起了……为什么会……
　　这般时刻，自己应该去想对策，如何挽回局势。
　　吴妄双眼瞪圆，眼前突然被一片血红所覆盖。
　　“无妄兄！”
　　在泠小岚的呼喊声中，在周围一声声‘无妄’、‘殿主’的呼喊声中；
　　吴妄额头沁出一滴鲜血，身形竟自空中炸碎！
　　吴妄意识被黑暗吞噬之前，最后捕捉到的一幕，却是那些扑向自己的身影，在缓慢的倒退，自己身躯炸出的鲜血，却朝四面八方继续溅射……
　　他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但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眼前突然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吴妄昏昏沉沉，却感觉有人在耳旁轻声呼唤。
　　“少爷，少爷？”
　　又听那熟悉的嗓音嘀咕道：“我说了吧，昏和睡不是一回事。”
　　吴妄睁开双眼，眼睛似有些适应不了强光，但很快就看轻了此地的布置。
　　神殿。
　　睡神神殿。
　　自己正坐在书桌后，有些昏昏欲睡，但却没有熟睡的趋势，一句话从自己嘴边脱口而出，心念似也是这般。
　　“那这跟我构想的悬梁刺股仪，有什么两样……”
　　失望的情绪涌上心头，吴妄下意识做了个一手扶额的手势，睡神那胖乎乎的白净面容上满是尴尬。
　　这是？
　　吴妄突然推开面前桌子站了起来，屏住呼吸，全力放出自己的仙识。
　　灭宗，侧旁自己的府邸，各处宁静的屋舍。
　　“老弟你别激动，”睡神忙道，“我肯定努力帮你想办法……”
　　“你不太好操作对不对？”
　　吴妄瞪眼问着，嗓音有些颤抖：“你能拿走我睡眠的权利，却不能还回来是不是！”
　　睡神面色一震，喃喃道：
　　“你竟对睡眠如此看重，哎呀！草率了，是做哥哥的草率了！”
　　“吴妄！”
　　殿外，霄剑道人的身影刚落地就直接冲向了此处，面露急色，高声呼喊：
　　“林家有变，林怒豪反了！”
　　哒的一声。
　　吴妄踉跄后退半步，坐在了那木椅上。
　　他扭头看向一旁林素轻，小声问：“今天是哪一日？这个月的哪一日？”
　　林素轻忙道：“廿七日。”
　　“廿七。”
　　他……为何诡异的回来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前路可改！
　　时间逆流？
　　自己真的回到了刚接到霄剑道人传信、睡神搞走了他熟睡功能的瞬间……
　　这什么情况？
　　自己之前，莫非被催入梦境了？！
　　还是此刻才是梦境？
　　宗主洞府内，水池侧旁的书桌后；
　　吴妄抬手想打自己一个耳光，又看向一旁捂着胳膊、胳膊上泛起大片青肿的杨无敌，一本正经地问了句：
　　“疼不疼？”
　　杨无敌那发紫的嘴唇不断颤抖，脸上泪痕未干，却对吴妄露出了‘温柔’的微笑，这九尺高的光头壮汉颤声道：
　　“雷霆雨露，俱是宗主之恩。”
　　看！
　　吴妄拍手跺脚，他就说自己此时正在做梦！
　　不过刚才太激动了，对无敌下手太狠了点……
　　一旁的睡神，略微泛起了一丢丢的好奇。
　　他左手多了一把短刃，在手指划了下，随后一阵倒吸凉气。
　　睡神骂道：
　　“怎么就不疼了！你们人域怎么还玩虚晃一枪的！”
　　吴妄定声问：“老哥，这当真不是梦境？”
　　“当然不是梦境，我可没对你们任何人出手，”睡神瞪眼回了句。
　　吴妄看向其他人。
　　大长老沉吟几声，仔细感应周遭；
　　妙长老抱着胳膊轻轻皱眉，心底应该是在嘀咕，宗主大人看着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神经了。
　　‘确实并非做梦。’
　　吴妄皱紧眉头，不再自我逃避，开始努力分析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真的发生了时光回溯。
　　就像是自己上辈子在蓝星打游戏存档、读档，自己回到了林家之事刚爆发时。
　　可，自己到底如何回来的？
　　那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自己此时心底脑海多的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碎片……
　　母亲面对满天流星的画面、小精卫绝望中的告别；
　　“嘶——”
　　吴妄托着额头抽了口冷气，周围人顿时满目担忧。
　　大长老温声问：“宗主，您是不是太累了？”
　　“我没事，道心有些不稳。”
　　吴妄立刻道了句，此刻他已没心情去寒暄和多解释什么。
　　首先，回溯为什么会发生，这是暂时无法确定之事。
　　吴妄只能总结出——这并非是由他的意志主动引发的时空回溯。
　　当时更像是，满足了某种条件，自己体内爆发出了莫名的力量，炸碎自身，回到靠前的时间点。
　　运道神的诅咒？
　　吴妄立刻喊了林素轻去内洞，不过片刻就冲了回来。
　　就，很快的……确定了自己的诅咒并没有消失。
　　隐隐的，吴妄察觉到了体内出现了少许变化，仔细内视自身，表情先是一愣，随之又安心了些。
　　他的神念之力，锐减了两成；
　　自身修为境界也有一定幅度的跌落，但并未跌落境界，只是跌落了修为，法力总量锐减；
　　体内的神力也差不多出现了一成半的损耗；
　　仔细推算，这些损耗似乎是回溯时光时，自身对抗了一些强横的大道，从而出现了‘刮蹭’。
　　整理下思路。
　　之前自己都经历了什么？
　　【穷奇作祟、林怒豪目的不明，林家毫无征兆突然反叛；
　　人域内部人心浮躁、部分修士丑态百出，双方大军集结于西北方向。
　　而后爆发大战，天宫一方大司命节节败退，被神农陛下重创。
　　吴妄具体不知道发生了哪般大战，大司命被死神终结，大道被少司命含泪吸纳。
　　帝夋完成了谋算，生灵大道合并，生与死演化阴阳大道，现有天地秩序升级，烛龙等古神彻底被隔绝在天地之外。
　　其后必然会是……天宫腾出手来，全力覆灭人域。
　　就在天地秩序完成升级的一瞬；
　　自己炸了。
　　真实意义上的炸了。
　　血肉之躯炸碎，元神仿佛跌入了漩涡中，额头飞出一滴精血，自身意识陷入了黑暗中，再次醒来，已是邻居睡神老哥的大殿中。
　　回到了两天之前。
　　也就是此时。】
　　此前经历的这两日，记忆是如此清晰……
　　内洞传来了沐大仙的啜泣声和嘀咕声。
　　记忆点：《小灯的大限》。
　　吴妄立刻站起身来，立刻冲了过去。
　　不等众人追上来，吴妄已是皱眉走了出来，留下抱着小灯不断欢呼的沐大仙。
　　抬头看向天空，吴妄心底念着：
　　‘天罚，三、二、一。’
　　轰隆！
　　灭宗上空出现了一声雷响，天威弥漫各处。
　　吴妄再次对鸣蛇下令，站在原地等了一阵，山外的天罚云层被鸣蛇击散，他身周再次出现了熟悉的灰色气息。
　　滥用神位神权的反噬。
　　胸前项链微微闪耀光亮，那灰色气息再次被冻结，化作了灰色的粉尘。
　　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
　　但此事发生的时机，因为他做出了决定，已经改变了。
　　吴妄立刻握住项链，全力呼唤老母亲。
　　太诡异了，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也只有母亲温柔的关怀，才能让他及时振作起来！
　　“怎了？”
　　苍雪传到吴妄心底的嗓音带着几分疑惑，“今日你怎么有些不太对劲？”
　　“娘……我遇到了一点诡异之事。”
　　吴妄组织着话语，委婉的表达了自己此前遭受的情形，说了大概小半个时辰。
　　总不能让母亲太过担心。
　　苍雪听完又沉默了一阵，小声问：
　　“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自己已经度过了明天与后天，但那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然后你身躯炸了、元神被摄入了黑暗之中，睁开眼，已经到了今日？”
　　“嗯！”
　　吴妄心底的嗓音都有些变了，这一刻像是溺水者握住了稻草。
　　苍雪轻笑了声，言道：
　　“你呀，当真是修道修魔怔了，你且不说，逆转岁月长河需要抗衡岁月大道。
　　就说执掌岁月长河的古神活过来，想让天地回退两日，这需多大的法力，需要多少神力？
　　岁月之神的神力也不是这般用的，只能让一小部分区域的岁月流速增快或是减慢。
　　霸儿你莫非，此前中了什么幻术？
　　或是在昏睡时，透过大道，预知到了后事？
　　这些倒是有可能的，以前也发生过，有的神灵就有预知今后的能力呢。”
　　母亲似乎并未真的重视此事。
　　吴妄沉吟几声，双手揉了揉脸庞，心底笑道：
　　“应该是这位睡神的本领吧，可能是被他捉弄了一番。”
　　“你也莫要离他太近，”苍雪柔声道，“咱们也不必图他什么。”
　　吴妄笑着答应两声，看了几眼睡神，后者略有些心里没底。
　　等吴妄放下项链，抬手打了个手势，众人尽围了过来。
　　鸣蛇与妙长老，一左一右出现在两侧。
　　沐大仙抱着重新焕发青春生机的小灯跑来，那小灯柔声呼唤：
　　“谢谢你呀，神大人。”
　　吴妄微微一怔。
　　这一瞬，不知为何，他已坚信自己并非是在梦中或是幻境中，预感、预知、观看到了后面两天发生的事情。
　　他是真的体会过。
　　心底的感受骗不了人，那种微妙的感觉根本无法复制。
　　真的发生了时空回溯。
　　这是哪般大道，又是哪种道理？
　　那种‘既视感’，那种‘微妙感’，让吴妄此刻浑身冰凉，浑身寒毛几度竖起，目光闪烁不定。
　　“怎了？”
　　泠小岚自一侧轻声问着，青鸟也落在吴妄身旁不远的木椅扶手上，啾啾问候着。
　　吴妄低声道：“我有件事想不通，让我冷静一下。”
　　霄剑道人在旁沉吟几声：
　　“无妄，你莫非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林家反了的事实？
　　无妄，林怒豪这个人城府极深，你猜会不会有其他隐情？”
　　吴妄看向霄剑道人。
　　上一次的霄剑道人，此时正在对那林怒豪破口大骂，怎么……
　　吴妄道：“道兄，你此前不是颇为愤懑吗？”
　　“啊，对，”霄剑道人几乎瞬间就咬牙切齿露出狰狞之相，骂道，“那林怒豪狼子野心，当真令人恶心！呸！恶心！”
　　言罢，霄剑提剑冲向洞府大门。
　　“贫道这就赶去西北杀敌！”
　　吴妄并未挽留，对着霄剑道人的背影一阵出神。
　　这些话，已经跟自己记忆中，霄剑道人‘该’说的话语，有了明显的不同。
　　显然，从吴妄回溯到此刻开始，一切已出现了变化。
　　区别只在于，这更改是大还是小，能否如同蝴蝶的翅膀，在这里忽闪几下，就影响到整个天地大局……
　　是了，前路可改！
　　吴妄精神一振，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亢奋，但很快就被头痛打回原形。
　　泠小岚柔声道：“季兄与乐瑶妹子已在过来的路上，无妄兄莫要太过担心。”
　　林素轻在旁端来温热的汤羹，看吴妄面色有些不对劲，小声道：“少爷，若是有什么难事，不如说出来，咱们一同商量。”
　　“我怀疑，我刚经历了一……”
　　吴妄话语顿住，又笑道：“没什么，被这事弄得有些烦心，我先感悟一阵。”
　　众人大多欲言又止。
　　但他们也都知晓，林祈与吴妄也算是师徒情深，吴妄此刻心底自是不好受的。
　　很快，书桌周围就变得空空落落。
　　睡神并未离开，反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吴妄，他似乎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吴妄在书桌后闭目凝神，让自己心神强行冷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吴妄在心底呼唤了母亲一声，问道：
　　“娘，烛龙能逆转岁月吗？”
　　苍雪的嗓音依旧十分平静，答曰：
　　“如果是小范围的话，可以做的。”
　　吴妄微微点头，对打扰母亲休息表达歉意，随之就盘腿坐在木椅上，静静地凝神打坐。
　　他必须，尽快找到此事的原因；
　　就算找不到因由，也必须确定，此事是否还会再发生，满足什么条件可能会发生。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这是冥冥中有一股力量，给了他第二次挑战此事的机会；
　　但吴妄很想知道，他是被当做棋子，成为了某个强大存在与帝夋博弈的一环，还是因他自己的变化与机缘，造成了这样的影响。
　　主动与被动，对他而言十分重要，他必须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样才能决定后面自己去做什么。
　　于是，又过了一个时辰。
　　放弃了。
　　‘多想无益，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创造时空回溯的这股力量，此刻与自己的利益是相同的。’
　　‘对方将自己送回来，是为了让自己阻止帝夋封锁天地，很可能是烛龙神或者其他强神动的手脚。’
　　‘至于，要做到整个大荒向后回溯两天，到底需要耗费多少‘灵气’……这基本无法计算。’
　　【当真有神灵可以做到这般地步吗？】
　　不可能，根本不合理！
　　吴妄很想说个否字，但这事，已经实打实的发生在他身上。
　　待季默与乐瑶夫妇赶来，吴妄从感悟之中挣脱出来，索性开始了琢磨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已知，回溯确实发生，且发生原理不明，并非是由他自身意志决定。
　　假设，让岁月回溯两天，是与天宫对立的神灵所做。
　　有几个选项摆在了他面前。
　　【甲，通过已知晓的讯息，扭转西北境的局势，让大战消散于无形，从而拖延天帝对大司命下手的时机。
　　乙，想办法擒拿大司命，彻底破坏天帝的秩序升级计划。
　　丙，提前赶去边界做布置，埋伏那天帝一次。】
　　吴妄思前想后，很淡定地给这三个选项增加了个【丁】——直接将天帝阴谋告诉神农氏，让神农老前辈做出决断，该如何布置战局。
　　这比他自己去做什么，总要强许多。
　　吴妄立刻呼唤炎帝令。
　　他对神农言说，天帝想搭建生死阴阳大阵，封印天地、升级秩序。
　　吴妄将此前所目睹的大道变化，化作了‘假设’二字，详细对神农言明，更是点出了其中利害。
　　【天地秩序如果顺利完成升级，人域必会遭灭顶之灾。】
　　甚至，哪怕存在这种可能性，人域都必须慎重对待，人皇都必须做出应对。
　　神农并未迟疑，叮嘱吴妄不要靠近西北境，亲自赶去布置战局，应是要出手擒拿那大司命，看一看大司命此事的状况。
　　只需摸清大司命的底，吴妄所说的话语，自可得到验证。
　　【不靠近西北边境？】
　　吴妄仔细想了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让神农前辈这位人皇陛下布局绸缪就是，他也在大树下乘乘凉。
　　自己不去西北，又会发生什么？
　　他就在灭宗坐着，让老前辈去努力，他还能再炸一次不成！
　　笑。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大司命之死
　　‘果然不愧是老前辈。’
　　吴妄看着面前的云镜，眼底略有些感慨。
　　云镜所显，大批大批的神卫禁军踏空而来，数不清多少人域修士聚集于天上地下。
　　人皇静静坐在高空一朵白云上，背对着人域众生，却让人感受到了满溢的安稳。
　　仁皇阁、四海阁诸高手于下方列阵。
　　这次，却没了什么人心浮动，也没了什么魑魅魍魉。
　　大敌当前，大战当前，似乎所有人都顺利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追随在神农背后，注视着百里外的林家。
　　天宫神卫只能收缩战线，聚集在林家附近；
　　那凶神穷奇不知避到了何处，似乎对林家私兵的控制也有所减弱，不断有仙兵身周黑气起伏，神情颇为痛苦。
　　而此次已抵达此处的众先天神……
　　纷纷聚在长墙之外，感慨着人皇怎么突然现身，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放弃一个大好的形势。
　　不断有神去那座云上之殿，劝说大司命莫要跟人皇较劲，人域明显是因林怒豪反叛动了真火，这是要将林家直接扑灭。
　　大司命对此事尚未给出正面回应。
　　数十位即将燃烧自身大道、接近于自身大限的超凡修士，此刻立在距离人皇较近的位置，他们挺胸抬头、傲然而立。
　　云镜画面缓缓流转，照着分布在天地间、那无边无际的仙兵。
　　有意思的是，每当云镜照到人皇陛下时，一旁的大长老总会身体微微前倾；而当云镜内的画面飘向其他区域，大长老则挺直身杆。
　　这云镜，开的并不容易。
　　灭宗距离林家所在区域太远，已超过了大长老能掌控的乾坤间隔。
　　好在吴妄身边还有一位被天宫赋予了‘执掌乾坤’这般‘属性’的凶神……
　　有一说一，确实，鸣蛇在云镜转播这一块，姿势拿捏的相当不错。
　　大长老感慨道：“这林家当真有些不知死活，竟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刚赶来不久的季默与乐瑶各自点头。
　　季默皱眉道：“稍后这就要发起总攻，林兄……”
　　泠小岚淡然道：“陛下自有决断，此时却已非咱们能担心好友之事。”
　　“是，我自知这个，”季默苦笑道，“可根据你我对林祈的了解，他此时最大的可能，不过是被自己父亲林怒豪挟持……”
　　乐瑶却道：“没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林祈也是这般，夫君应当相信自己的好友，他定能在大义面前做出取舍。”
　　季默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林祈性子中有股刚烈，所以才这般担心。
　　无妄兄？”
　　软塌上坐着的吴妄并未有回应，只是对着面前云镜出神。
　　他听到林祈二字时，心底泛起了一幕情形：
　　【林家的那座石头城直接被轰碎，留下了一片混杂着血水的湖泊。】
　　‘上一次’时，吴妄大部分时间都在参悟，都在感悟大道，试图去弄明白天帝到底要做什么。
　　当时尚未知晓林祈生死，吴妄的注意力就被奄奄一息的大司命所吸引。
　　随后便是大司命之死，以及颇短时间内，天地秩序完成了升级。
　　那时，人域、人族，乃至天地间的生灵都面对着较为严酷的命途，林祈就算在此前大战中活下来，又能如何？
　　现在的根本问题，是天帝不给活路。
　　吴妄身体向后靠了靠，一旁林素轻捧来了散发着袅袅青烟的香炉，其内青烟有凝神安神的效果。
　　清脆的啼叫声中，青鸟落在吴妄身侧，抬头注视着吴妄。
　　不由得，吴妄心底晕开了少许画面；
　　那是他凭借炎帝令，与神农前辈交谈的画面。
　　“先皇的阴阳八卦到底是什么？怎么，无妄你还考起了我？”
　　神农轻笑了一阵，因林家之事本有些心情不舒畅的人皇陛下，当时确实被吴妄逗笑了。
　　吴妄却一本正经地说着：“不错，我就是想请问陛下，陛下可还记得藏经殿中，我留下的几篇经文？若陛下记得，还请好好回答我这个问题。”
　　那炎帝令火焰凝成的炎帝虚影，闻言略微皱眉。
　　神农道：“既你这般问，吾自可让你感悟……”
　　“不用感悟，陛下，用话说出来就好！”
　　“你这，罢了罢了！”
　　神农摇摇头，缓声为吴妄讲了一遍阴阳八卦、五行周始的变化。
　　吴妄听罢沉吟几声，自身竟泛起了层层感悟。
　　人皇讲道，果然非同凡响。
　　但吴妄却将这些感悟压住，让自己元神的小表情看起来尽可能的深沉些。
　　他道：“先天八卦，阴阳五行，是不是蕴含了伏羲陛下对天地的理解，对天地的描述？”
　　“不错，”神农缓声道，“你那几篇经文，就如同最后一块拼图。”
　　吴妄又道：“这里面是不是解释了，天地可如何运转、该如何运转？”
　　“此言自是不虚。”
　　“现如今的天地秩序，其基底依然是数百条大道为根基，神灵对天地规则进行定义？”
　　吴妄沉吟几声，道：
　　“神说要有什么，就有了什么。
　　先天神不过是大道的意志体现，每条大道执掌一个、多个规则，编织成了秩序大道，借此实现了现如今的天地秩序？”
　　神农缓声道：“无妄，你莫要卖关子，简单直接地说出来。”
　　“假设……我是说假设……”
　　吴妄缓声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天地万物由简至繁，天地规则也是这般；现如今的天地秩序虽看起来较为完善，天地也算稳固，但这是众大道交织出的结果。
　　换而言之，现如今的天地秩序，缺少了内核。
　　混乱与秩序也好，阴与阳也罢，假若大道秩序能从此处诞生、向外延伸，那数百条大道尽皆围绕一个阴阳平衡展开。
　　天地秩序，是否会更为强大，这个天地是否更为稳固。
　　而如此，烛龙等古神是否会直接被隔绝在天地之外，天宫，再无忧？”
　　吴妄这寄托元神的仙台神府，顿时安静了一阵。
　　神农缓声道：“帝夋，要合并生灵大道。”
　　“不只，”吴妄道，“当我们都将目光放在了我母亲对天宫的威胁，觉得天宫没了破局之法，只能暂时笼络我母亲、尽快收回火之大道。
　　帝夋的思路，却有可能完全与我们不同。
　　这个王者应该明白……这场博弈中，谁处于被动，谁就先失去五成胜算。
　　前辈您回忆一下，是不是最近这些年，大司命开始不断出现问题……
　　一个执掌寿元大道如此久的先天神，一个自远古之前活下来的先天神，怎么可能这般好对付？
　　甚至有时，我们都下意识觉得，这先天神不过如此。
　　他的状态绝对不正常。”
　　“先皇的八卦图……”
　　神农闭目轻叹：
　　“此为人域隐秘，今日说与你知。
　　伏羲先皇并没有尸身留下，留给人域的，是三重大阵，可在人域最危险时，守护人域最后的力量。
　　成也火之大道，败也火之大道。
　　火之大道束缚了伏羲先皇，让已经参悟透了天地之理的伏羲先皇，一直无法向前迈出最后一步。
　　伏羲先皇拯救人域的办法无比的宏伟。
　　重演天地大道，自最初之道前行，以阴阳八卦图演天地万物之理。”
　　“这跟我理解的差不多，”吴妄道，“阴阳八卦，是伏羲陛下为新的天地秩序所画蓝图。”
　　神农虚影目中迸发神光：“如今……”
　　“帝夋绝对参悟了先皇的八卦图！”
　　吴妄定声道：“那睡神无意间透露出了一个消息，就是死亡之神不断遭受生灵反噬，已换了许多任。
　　反过来想，不就是帝夋一直在调教死亡大道？
　　生与死，也可对应阴与阳。
　　这两条大道只需不断共振、共鸣，就可完成一个生死的闭环，而后借大荒天地间无数生灵之力。
　　将秩序搭建在生灵之上，又与生灵无关；凭此镇压大荒九野，生灵之力越强盛，天地也就越稳固……大荒有百族，百族加上咱们人族，也只是占了生灵很小的一部分。
　　这是上次帝夋找我时，试图说服我时给的话语……
　　陛下，陛下？”
　　“吾会亲自处置林怒豪之事，”神农沉声道，“若那大司命当吾之面，依旧要强行出手，你所说这些，自可得到证实。”
　　吴妄松了口气，知晓神农陛下已被他说服。
　　随之，神农还道出了，吴妄此前忽略的一个问题。
　　“帝夋的谋算恐怕不只于此；
　　少司命一直游离于天宫秩序边缘。”
　　神农低声道：
　　“但当大司命开始走下坡路，她在天宫中的存在感，突然开始不断提升。
　　这背后也有帝夋的影子。
　　无妄你可知，少司命对天宫本无太多臣属之心，对大司命这个兄长却算亲近，若让原本的少司命选，少司命定会支持大司命。
　　但少司命的弱点，就是自身本性。
　　帝夋应当是想让少司命放弃支持大司命，再以大司命肆无忌惮迫害生灵为由，逼少司命拿走大司命的大道，从而促使生灵大道回归……
　　如此，此前天宫和大司命的种种不同寻常之处，已可一一对应。
　　此次林家之反，帝夋应是要布局收网，想办法说服少司命去合并生灵大道，还要在今后听从他的命令。
　　帝夋为了让少司命对大司命彻底死心，稍后大司命或许会发疯一般毁灭生灵。”
　　神农说到此处，不由得微微叹息。
　　吴妄问：“那为何不能是寿元大道吞了繁衍大道？”
　　“繁衍为生灵之根本；
　　又或是，大司命在为天宫卖命时，早已将寿元大道弄的千疮百孔。
　　或许，天帝命大司命以寿元大道统御百族，就是在漫长岁月之前，定下了献祭大司命、成就生灵大道的计策。
　　于无声处响惊雷，天帝谋算之深，当真令人咋舌。
　　这次倒也是多亏了你，能想的如此深远。”
　　吴妄：……
　　那是深远吗？
　　那是经历了一遍，被炸回来了！
　　“前辈，事不宜迟……”
　　“善。”
　　神农道：“你在灭宗安心呆着，不必前来西北。”
　　吴妄又道：“若是林祈没有出格之举，还请陛下饶他一命。”
　　“饶了又能如何？唉，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炎帝令的火焰微微跳动，神农陛下的虚影已是消失不见。
　　吴妄也松了口气，在灭宗等了半天，等来了季默和乐瑶，也通过云镜，看到了西北如今的状况。
　　‘当真不愧是老前辈。’
　　仅仅半天，召集人域各方势力，调来数倍于天宫的兵力，威压人域西北。
　　任谁看，都是人皇陛下大动肝火，要诛不忠不义之徒。
　　然而实际上……
　　这般阵仗，有一大半都是为顺利捉拿大司命准备的。
　　云镜后。
　　吴妄喃喃道：“这会不会，直接将大司命吓走？”
　　大长老温声道：“这就要看，先天神是否视死如归，是否不畏生死。”
　　屋内几人各自露出少许微笑。
　　那一直没回去的睡神，此刻在旁端了个小碟，翘着二郎腿、磕着灵瓜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般情形，目中满是期待。
　　他笑道：“说不定，大司命被生灵吵的不厌其烦，就想跟人皇过过招呢？”
　　睡神话音刚落，嘴角笑容就直接凝固，吴妄也是各种瞪眼皱眉。
　　云镜中，北面天空出现了数十条大道。
　　那大司命……
　　还真打过来了。
　　……
　　愣了。
　　吴妄看着云镜中那逐步拉开的大战，着实愣了。
　　他绞尽脑汁、不断去琢磨，花了半个时辰都没能想明白，这个大司命到底有什么依仗，敢直接带天宫神灵、神卫杀入此时的人域。
　　人皇都直接现身了！
　　神农老前辈绝对是存了让大司命知难而退的心思。
　　但这大司命的心思，却是‘我能赢’、‘这波稳了’、‘片刻间撒了你，把神农骨灰都给你扬喽’！
　　这是……假酒上头？
　　看云境内，西北已是起了大战。
　　大战一起，不可能没有流血牺牲，但因人域一方此时囤积了大量优势兵力，天宫一方颓势十分明显。
　　刚一开战，林家被迅速夷为平地，数十位超凡齐齐出手，没有给林怒豪半点反应的机会。
　　但吴妄上次错过的、十分诡异的情形，也就此开始出现。
　　最初时，大司命在数名先天神相助下，神力全开、神通尽显，勉强将人皇拖住。
　　每当生灵赴死，就会有一缕微弱的光亮飞向大司命、融入大司命体内。
　　甚至，人皇神农本已要镇压大司命，大司命体内突然神力爆涌，数次化险为夷，且是越战越勇。
　　天宫一方神卫死了六成，即将全线崩溃；人域一方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大批修士慨然赴死，与天宫神卫生死搏杀。
　　大司命的神躯却在渐渐膨胀，其神力也在急速增加，其战力竟与神农人皇短暂拉平。
　　那大司命身躯之中，另一条大道开始显露，似是……
　　死之大道！
　　大司命体内，除却寿元大道，竟还存了死之大道！
　　大战爆发了两个时辰，一边倒的形势发生逆转。
　　人域众高手试图镇压大司命，但因人皇已下令要活捉大司命，他们反而束手束脚，出现了不少死伤。
　　那场面……
　　大司命凝成数百丈高的神躯，这般身躯依旧包裹在古朴长袍之内。
　　他左侧面容在冷笑，右侧面容挂着淡淡的微笑，身周环绕着十二颗大星，又有数条大道在他身周时隐时现。
　　他盘腿打坐，右手拈花竖于身前，左手向前划过，天地间泛起了灰蒙蒙的气息，一点点微光钻出大地，四面八方传来生灵的惨叫声。
　　天地间时不时响起诵经声、冷笑声、低喃声，又见漫天虚影飘来，汇入大司命体内。
　　“万灵归寂，万灵归我。”
　　大司命凝视着面前的神农，嘴角的微笑，总归是带着嘲讽。
　　“神农，你当真以为，吾上次被你打伤是不敌你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吾乃大司命，执掌寿元，参悟生死！天地生灵尽归于吾，吾就是这天地间最！”
　　吼！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大司命豁然抬头，却见空中竟有一条万丈长火龙俯身怒吼。
　　神农面色铁青，须发飘舞，一张大手对大司命摁压而下，那火龙爆涌，天空深处出现了太极八卦图之影。
　　火如雷霆！
　　大司命神躯直接被砸入地下，浑身上下被一条条火蛇缠绕，庞大的神躯像是漏气的气球，从数百丈长短迅速缩小……
　　而大司命身上，浮现出了一块块黑斑。
　　“前辈！”
　　吴妄的嗓音，自神农心底响起。
　　神农道：“不必着急，吾已将他擒拿。”
　　然而，神农话音刚落，天地间出现了一抹道韵，有个瞬息似是被无限拉长……
　　下方大司命的神躯，突然开始变得有些虚淡。
　　神农眉头一皱，五指做爪状，对大司命神躯抓去，那万丈长的火龙再次怒吼，整个人域的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下一瞬。
　　大司命砸塌的大地中，只留下了一只手、两条腿、半截身子……
　　大司命的大道与那条诡异依附于大司命神躯的死之大道，已消失不见。
　　神农身形一闪，瞬息间不知追去了何处。
　　灭宗，宗主洞府。
　　吴妄脚下一晃，原本因着急而起身的他，此刻却坐了回去。
　　明白了，天帝的所有算计，都明白了。
　　这个天帝绝对是把大司命忽悠了，说了什么，让寿元大道与死之大道融合、寿元的终途不就是死亡吗这种话。
　　大司命这不是，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神农陛下追上去了。】
　　这一幕情形再次出现。
　　自己‘睡醒’后，一切情形都出现了不同；而在他的干预下，局势已完全不同。
　　但最终……
　　是了，自己在努力改变一切；
　　天帝也在努力让大司命之死成为既成事实。
　　这是一场博弈。
　　没有固定的‘剧本和台词’，但存在了固定走势，和一个被不断导去的‘结局’。
　　神农前辈出手，虽能稳稳压制大司命，却无法在短时间内将死之大道从大司命体内剥离。
　　天帝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必会选择合适的出手时机。
　　“唉——”
　　吴妄轻轻舒了口气，心底反而泛起了少许释然之意。
　　林家造反，天宫出兵相护，这成了天帝发难的契机。
　　【天帝的目的，是用大司命的疯狂，去说服少司命，让分化成了寿元、繁衍两条大道的生灵大道，升级天地秩序。】
　　“宗主，怎么了？”
　　大长老在旁轻声问着。
　　吴妄目中满是苍凉，缓声道：“也不知，还会不会有第二次的奇迹。”
　　他话音刚落，心底泛起了层层杂念，修道之路多了数倍的瓶颈。
　　天地间，升起了一黑一白两颗大星，大荒九野飞起了无穷无尽的绿色微光，那是天地间的生灵之力……
　　陛下直接出手，无法阻止。
　　“啊！”
　　吴妄突然一声惨嚎，额头飞射出一滴鲜血。
　　……
　　“少爷，少爷？”
　　又听那熟悉的嗓音嘀咕道：“我说了吧，昏和睡不是一回事。”
　　廿七日，睡神殿。
　　吴妄睁开双眼，面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扭头哇的喷了口鲜血，身周道韵竟缓缓下跌了少许。
　　“少爷！”
　　“老弟你怎么了？”
　　林素轻被吓的小脸煞白，睡神也是一阵错愕，他只是用了一点睡神神位之力，怎么就让吴妄重伤……
　　“时间紧，不要问！”
　　吴妄抹了把嘴上的鲜血，双目中迸发出精光，已是长身而起，身形一闪冲向了睡神殿殿门。
　　损耗比上一次增加了一倍。
　　可能并不是整个天地发生了回溯，而是自己的一滴精血被诡异地送回到了这个‘时间节点’。
　　但谁做的、为什么，目前来说都不重要。
　　阻止天帝，
　　阻止天地秩序升级，
　　继续给人域以希望之路，
　　还有……
　　他要护住母亲。
　　天地秩序完成升级，母亲必然会被帝夋清算，熊抱族也会化为灰烬！
　　睡神殿门前，急匆匆而来的霄剑差些撞上吴妄，又被吴妄此刻那锐利到有些吓人的目光所惊。
　　“道兄，林家反了！”
　　“你知道了？”
　　“鸣蛇！大长老！”
　　吴妄定声呼喊，心底已泛起了一连串的念头，额头突然涌来的疼痛，化作了吴妄口中的一声低吼。
　　帝夋，绝不能赢！


第二百三十四章 强援入场
　　‘时间紧，任务重。’
　　吴妄终于明白，上辈子总是听到的这六个字，到底有什么具体含义。
　　此刻，他就如一架失控马车的车夫，驾着马车在黑夜中疾驰，想要努力在车毁人亡之前，避开前方的悬崖。
　　鸣蛇身形先一步出现在吴妄身后，那双修长蛇目中满是恭敬，对吴妄低头行礼。
　　“主人。”
　　“立刻开启去往……”
　　吴妄的嗓音顿了下。
　　本是要立刻去找神农商量的他，眼底划过少许茫然。
　　正此时，又有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吴妄身形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有只大手从侧旁伸了过来，却是霄剑道人及时搀扶住了吴妄。
　　还好是霄剑。
　　鸣蛇瞧了眼这剑修，眼中划过淡淡的厌恶。
　　霄剑温声道：“无妄你怎么了？身体为何如此虚弱？”
　　吴妄：……
　　你炸两次试试！
　　还不知道这回溯的具体原理是怎么回事，他人都快被玩废了！
　　不可急躁，这个时候不能急躁，必须让自己足够冷静……
　　道境感悟虽不会消退，但修为积累也是要‘漫长’的岁月，体内神力的积累也需要大量的‘源’。
　　甚至，吴妄感觉自己的元气、自己的精神，都产生了巨大的损耗。
　　这要是此刻没了怪病、拜堂成亲，他都不一定有力气洞房花烛——当然，勉强下自己，肯定也是可以的。
　　不管如何，他真的经不起第三次回溯了！
　　不能乱，必须有章法。
　　吴妄本是觉得，只要神农老前辈出手，将大司命直接拿下，所有问题自可迎刃而解。
　　但鬼知道大司命是不是被名为‘马户’的人域高手踹了心神，竟然将死亡大道蕴藏在了体内！
　　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这行为的离谱程度，跟定住七仙女后爬树摘桃的石猴，简直不分伯仲！
　　且，寿元大道与死亡大道互相碰撞中，大司命竟能收割生灵之力为己用，这也是吴妄万不曾想到的。
　　神农前辈可将大司命直接震杀，但在天帝暗中注视、随时可发难的情形下，想在剥离死亡大道的同时镇压大司命，难度着实太大。
　　——人域对大司命的攻势，都化作了帝夋完成生灵大道合并的推力！
　　事情的关键节点在于哪？
　　如何摁住大司命？
　　不、不对！
　　帝夋算计筹谋了这些，之所以选择让大司命自我堕落，而不是直接暗中弄死大司命，就是因少司命的态度。
　　此事之中，最关键的，就是少司命会不会配合天帝，复原生灵大道。
　　吴妄忍耐着强烈的眩晕感，苍白的面色出现了一抹病态的嫣红。
　　经历了两次这般诡异的情形，吴妄也发现了些许不同寻常。
　　两次回溯，他额头都飞出了一滴精血。
　　是这滴精血承载了此前经历过的‘错误路线’记忆，传递到了两天前的自己身上。
　　还是，这精血是发动某种神通的媒介，强行让他回到了‘路走错了’的节点之前？
　　急匆匆冲出睡神殿的吴妄，此刻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在赶来几人的注视下、不断来回踱步，时不时会说出一两句话语。
　　“泠仙子。”
　　泠小岚脚尖轻点，那宛若轻鸿的白裙裙摆轻轻飘舞，绣着云纹的白靴绽出少许仙光，嗓音略显清冷：“怎了？”
　　“帮我联络季兄，让他们夫妻二人不必赶来此地，我已知晓林家之事。
　　他们两个帮不上什么，也不必太过着急，我自有解决的办法。”
　　“好。”
　　泠小岚轻声道了句，凝视着吴妄的面容，身形翩然而去。
　　吴妄继续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此时的步子总归是有些急促。
　　“素轻帮我弄个茶。”
　　“道兄，我要一支奇兵，随时可突入林家防线。”
　　“大长老，你的血煞大道能否感应一下死亡大道？我想对这条大道多些了解。”
　　周围人各自答应，围着吴妄快速忙碌了起来。
　　吴妄也是走的有些累了，抬手自寝殿中摄来一只座椅，喘了口气，慢慢坐了下来。
　　终究还是要联络老前辈，但必须先拿出一个完整的计划。
　　让老前辈直接去强压大司命、弄垮林家，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老前辈充当与天帝正面交锋的高端战力，如此就可。
　　竟有些累了……
　　他一个即将迈入真仙境，拥有星神血脉和星神分身，且自身战力匹敌半步超凡的半神半人，竟会感觉到身体疲累。
　　也不对，此刻自己被‘削弱’了两次，能战平普通天仙境后期已是不错。
　　这不是重点，道境没有丢，想恢复修为只是如何给自身填充灵力。
　　‘怎么办？’
　　先问又自答：
　　此时已大概确定，要阻止帝夋的谋算，只有两条路。
　　要么让少司命不去完成生灵大道的晋级。
　　要么就是让大司命不要如此作死，主动剥离自身的死之大道。
　　这两条路，此时看来都近乎走不通。
　　少司命此刻就在天宫，他总不可能深入天宫之中，喊着‘少司命，我是来谈判的’；那无异于羊入虎口，就算不被直接打杀，也会成为阶下囚。
　　大司命这边还有一丝丝可操作性。
　　无他，大司命此刻距离人域并不算远。
　　但一想到，大司命那张本自英俊、逐渐扭曲的脸，吴妄就打心眼里有些恶心。
　　于是，吴妄只能想办法开辟第三条路径，他……
　　握住了项链。
　　如果说，有哪般危机，是必须召唤烛龙神系回归、打破现有天地秩序，才能得以破局，那想必也就是此刻了。
　　“娘？”
　　“怎么了霸儿？”
　　苍雪立刻给予了回应，一颗大星闪耀在灭宗上空。
　　吴妄闭上双眼，元神微微张嘴，但话语却卡在了嗓子尖。
　　他此刻的决定，可能会造成大半个大荒毁于神战，可能会导致另一场灾难，可能会……
　　“如果接下来，情况不可控，我想请母亲将星神大道抽出神庭，在最短时间内撞开天地封印。”
　　出乎预料的，吴妄嗓音竟是十分平静。
　　星空神殿，原本好整以暇坐在宝座上的苍雪，此刻已握着长杖站了起来。
　　她问：“不再多做些准备吗？”
　　“帝夋即将升级天地秩序，”吴妄道，“合并生灵大道……我无法跟母亲具体解释我为何知道这些，但我就是……”
　　“娘自是信你，你并非遇事就胡来的性子。”
　　苍雪轻声说着，又问：“生灵大道如何升级天地秩序？”
　　吴妄道：“吸纳生灵之力，然后凭生与死演化阴阳，让这两条大道去触碰天地本源，而后封锁天地，加固天地封印。”
　　苍雪轻轻蹙眉，略有些犹豫，缓声道：
　　“若是这般，单纯抽离星神大道，引燃星神身躯，已经有些不足，必须动用更多底牌。
　　抽离星神大道、撞击天地封印，需要天外一同配合；
　　帝夋一直忌惮的，是封印被削弱到烛龙可撞破的程度，我能对天地封印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不曾想，他早已找到了破局法，果然还是那个心脏的家伙。”
　　吴妄一怔。
　　是了，天地秩序的升级十分迅速，甚至有些仓促，就是为了不给母亲反应的时间……
　　自己此前看到的零星碎片，能见母亲站在空中，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流星、身后是熊抱族和父亲。
　　这就是天地秩序升级后，母亲和熊抱族的下场。
　　一旦天地稳固下来，天宫没了后顾之忧，帝夋第一个要对付的不是人域，而是母亲冰神，以及星神的残躯。
　　这就是死局，帝夋设下的死局。
　　九荒城帝夋现身时，那般淡定从容、又隐隐表达出求和之意，都是伪装居多。
　　好一个天帝！
　　日月之父，秩序之主，起于微弱，但最终驱逐了烛龙神系的先天神！
　　吴妄突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宛若还是上辈子没有任何神力法力的自己，掉入了深邃的海沟中，越陷越深，无法动弹……
　　苍雪轻声呼唤：“霸儿，带上你的友人，随为娘离开吧。”
　　吴妄突然清醒过来，挣脱了那般束缚感。
　　大拇指隔着衣物轻轻摩挲着项链上那块宝石，他道：“娘，事不可为，就带父亲和尽可能多的族人离开大荒。
　　我还想多试试。”
　　话语一顿，吴妄不知自己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温声道：
　　“与天帝斗，其乐无穷。”
　　言罢，吴妄手指轻轻一拽。
　　这条还有少许神力的项链，第一次自他脖颈脱离，被他放入了手指上套着的阴阳戒指内。
　　【这个时刻，母亲若是突然出手，必然会遭受帝夋的雷霆一击。
　　帝夋选择先安抚他们母子，合并生灵大道，本质上只是为了求稳，且减少此事可能遇到的干扰。】
　　星空神殿中；
　　苍雪呼唤了两声‘霸儿’，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应。
　　她不由得皱起柳叶眉，自神殿正中站了一阵，修长的身段飘出了淡淡的冰凌。
　　“帝夋，生灵大道，生死对立……”
　　苍雪手中长杖轻轻抬起，随之又慢慢落下，那一声‘当’的轻响，在这大殿之中不断回荡。
　　不知何时，她的身影已消失无踪。
　　……
　　灭宗，宗主寝殿之前。
　　第三条路此时不会有什么效果，只能从前两条路上寻求突破。
　　吴妄突然挑了挑眉。
　　帝夋如果有十足的把握完成天地秩序升级，此前为何又不断做姿态给母亲示好？
　　帝夋的这个计划，绝对不是十拿九稳，必然存在某个薄弱之处，是自己此刻没看到的。
　　天帝的漏洞，天宫的漏网之鱼，天……
　　正此时，一道身影自吴妄视线边缘，背着手溜达而过，白白胖胖、神态有些微的困惑。
　　吴妄眼前一亮，立刻道：“老哥，帮我一把！”
　　睡神眨眨眼，试探性地问了句：“帮你做什么？”
　　“催睡大司命！”
　　睡神浑身一哆嗦，咬牙、震声，顺便还跺了跺脚：“干不了，做不到！你这不是坑我吗这个！”
　　“老哥！”
　　吴妄站起身来，横着迈出半步，指着自己的木椅。
　　“来，坐，此事关系重大，你让我想想怎么忽悠你。”
　　“这般殷勤作甚？”
　　睡神瞪了眼吴妄，嘀咕道：
　　“咱俩也就这几年的交情，我可是活过了漫长的岁月，几年交情，毛毛雨罢了。
　　如此就跟天宫对立……咱们交友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吴妄笑道：“那也就是可谈了？”
　　“大司命那可是天宫强神，执掌天地之间十分强横的寿元大道，想催睡他……”
　　睡神背着手溜达了过来，目中满是犹豫、脸上写满了沉重，沉吟道：
　　“得加点好处。”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老哥尽管开口！”
　　“你那条项链能不能让咱看一眼？”睡神目中满是亮光，“那莫非是冰……某个先天神的本命神器？”
　　吴妄犹豫了下，正色道：“母亲给的护身之物，无法轻易示人。”
　　“母！”
　　睡神嘴角微微抽搐，压低嗓音、身体前倾，一把抓住吴妄的胳膊：“那是你母亲？”
　　侧旁几人联同那青鸟齐齐歪头。
　　“是，”吴妄缓声道，“老哥，你不如随我去见神农陛下，这事，我们好好谈。”
　　睡神依旧有些犹豫。
　　吴妄打了个手势，鸣蛇纤指划过，已是撕开乾坤，前方流转的光影，便是神农炎帝避世修行之处。
　　那睡神哭笑不得地抱怨道：“我怎么稀里糊涂就被你拉到了这？”
　　吴妄道：“老哥，此事不只是与人域、天地间的生灵有关，与你也是休戚相关。”
　　“哦？为何？”
　　“一个完备的、失去了外部压力、拥有绝对主宰者的天地秩序，老哥你还能安稳睡大觉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睡神上下打量着吴妄，低声道：“你身上为何有一种奇怪的道韵，为何老哥我隐隐感觉，我似乎连续说了三次同样的话？”
　　吴妄瞪着睡神：“你能感觉到？”
　　“你这家伙，”睡神啧啧称奇，“身上到底多少隐秘？我对你当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吴妄：……
　　“都过来吧。”
　　他对着身后招呼一声，“多个人多份力量，说不定能有更多思路。”
　　睡神道：“当真要催睡大司命？”
　　“也不一定非要催睡大司命。”
　　吴妄如此说着，看着那树下缓缓凝成的老人身影，正色道：
　　“人域西北域不能起大战，让天宫不攻自退，这是最低的要求；莫让陛下久等，咱们一起过去吧。”
　　言罢，吴妄心底泛起少许明悟。
　　人域并非完全被动，他们起码掌握着，是否弄伤大司命、是否与大司命开战的主动权。
　　吴妄背后，大长老、霄剑道人已开始琢磨，稍后对人皇做道揖的姿势。
　　那站在林素轻肩头的青鸟，却是忍不住用翅膀遮住自己的小脸，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与此同时。
　　北野之北，那片漂浮在北海的皑皑雪原的某处。
　　苍雪静静站在一处山崖上，身影宛若一株兰花草，在暴风雪中轻轻飘摇，眺望着南方。
　　……
　　那岁月长河的尽头；
　　身披蓑衣、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静静坐在虚无之地，看着面前的泥板。
　　泥板上似是一根树杈枝丫，最顶端的枝丫在歪歪扭扭的向前蔓延，似乎随时有可能偏离此时的方向……
　　坐于虚无，如泥塑般。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入局
　　人域北境，人皇小院，吴妄亲手打造的木楼前。
　　神农静静坐在有些低矮的木椅中，略微皱眉看着冲入院子的这‘一群’男男女女。
　　他虽不介意多提点下人域年轻人，但人皇也需要与族人保持距离感，吴妄这次……拖家带口都不是这般带的！
　　当他这里是酒楼茶馆吗？
　　只带那青鸟来不妥吗？
　　带林素轻来还则罢了，那玄女宗的圣女、魔道的魔女，这是什么意思？过来跟他这个孤老老人摊牌？
　　现在的年轻晚辈，当真是越来越不懂事！
　　神农正要给吴妄摆个脸色，但随之……
　　“你为何如此虚弱？”
　　神农凝视着吴妄，略微抬起左手；吴妄只觉眼前一花，已是到了神农身侧，右手手腕被老前辈握住。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静静站在一侧，目中流露出少许感慨。
　　“为何精、气、神同时大损？”
　　神农抬头凝视着吴妄：
　　“你可知，本源受损，有时比道基受损更为棘手。
　　我、吾留给你的东西，为何没察觉到，你是如何受了这般严重的伤势？”
　　——那东西就是指炎帝令，回溯后，吴妄持有炎帝令之事并未暴露，老前辈也在有意帮忙遮掩。
　　吴妄沉吟几声，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同前来的几人面色同时出了变化，道道带着担忧的目光，落在了吴妄背上。
　　鸣蛇最先看向一旁同样皱眉的睡神，这些目光又迅速挪了过去。
　　在他们所知中，吴妄是从睡神殿中出来的，进去之前还是刚刚出关、龙精虎猛……
　　“各位莫要这般看我。”
　　睡神额头冷汗都快下来了，忙道：
　　“他元气大损，可真跟我没什么关系！不让他入睡这件事，真的是他自己要求的！”
　　那妙长老不知想到了什么，檀口微张、双目放光，掩口痴痴笑着，又立刻被大长老狠狠地瞪了眼。
　　吴妄道：“前辈……陛下，我身体出的问题，相对于我正面对的问题，其实并不重要。”
　　“啾！”
　　青鸟在旁啼了声。
　　来了此地，她的底气自是足了许多。
　　吴妄扭头看向她，又看着这些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心底泛起重重思虑，站在那思考了好一阵，继续道：
　　“陛下，我想请霄剑道兄、睡神、大长老留下，同禀告一事。”
　　“善。”
　　神农微微颔首，手指轻轻划过，空气中出现了细微波痕。
　　下一瞬，天地都变得有些灰暗。
　　橘黄色的天空、西陲的落日，山林还是那般山林，但满山却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之秋景。
　　神农坐在树下，面前只剩了吴妄、睡神、大长老、霄剑道人四人。
　　睡神含笑赞叹：“不曾想，人皇陛下竟有如此高明的幻术之法。”
　　神农笑道：“装点自身结界用的小术罢了，都坐吧，霄剑与血手魔尊也不必拘谨。”
　　四把椅子出现在侧旁。
　　吴妄扶着椅背慢慢坐下，目中依旧满是思索。
　　睡神倒是十分自然地入座，浑身上下没半点紧张之感，看吴妄时，眼底也会流露出少许思索。
　　霄剑道人与大长老却是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听从人皇陛下的命令。
　　他们低头行了个礼，又撩起各自长袍的下摆，并腿、入座，坐姿十分端庄，腰杆挺的笔直，恍若两个守在门前的侍卫般。
　　神农看向吴妄，静静等着吴妄开口。
　　又过片刻。
　　吴妄吐了口气，缓声道：“老哥，你之前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睡神眨了下眼，几句话脱口而出：
　　“什么异常？没异常啊？
　　此事跟我绝对没有半点关联，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对老弟你怎么样，你都知道的，我还有把柄落在你手里……”
　　吴妄不由得以手扶额。
　　这神道老油子，简直了。
　　吴妄手臂压着座椅扶手，直接道：“这是我经历过的第三次廿七日。”
　　睡神话语顿住，目中满是错愕。
　　神农注视着吴妄，表情也出现了少许疑惑；大长老在旁更是一头雾水，不知吴妄这是什么意思。
　　睡神欲言又止。
　　神农问：“这一天，你此前过了两次？”
　　吴妄平静地讲述着：
　　“此事说来话长，但我决定跟前辈说清楚。
　　睡神老哥是我此时想到的、最有可能成功的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每次我醒来，都是在睡神殿、被睡神老哥抽走了我入睡能力的瞬间。
　　这应该是有说法的。”
　　睡神皱眉道：“你且说具体，还有这般奇事？不过我只是个小神，你懂的。”
　　“且等。”
　　神农缓声说了句，自袖中取出了一只瓷瓶，自内倒出了一颗淡黄色的丹药；屈指轻弹，这丹药自行没入了吴妄口中。
　　吴妄只觉得一股清流自口腔内缓缓散开，那舒爽之意席卷浑身，眩晕感被尽数驱离，整个人都提起了精神。
　　他手一伸，道：“陛下，多赏几个。”
　　神农含笑摇头，将那瓷瓶扔了过来。
　　也就是当着外人的面，人皇陛下必须保持气度。
　　神农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身上的道韵有些奇怪了。”
　　吴妄道：“我上次就是想着，将此事当做秘密，因为一旦泄露出去，我应该会成为、帝夋付出一切代价也要除掉之人。
　　所以我对前辈你说的，只是帝夋要做什么。
　　当然，前辈现在应该不记得了。”
　　“莫要卖关子了，”神农催促了声。
　　睡神也催促道：“我一个无用小神都被你勾起兴致了。”
　　大长老温声道：“我们宗主伤重未愈，还请多多担待。”
　　吴妄笑了笑，轻轻呼了口气，缓声道：
　　“我第一次经历今天时，林家谋反、霄剑道兄前来找我，义愤填膺；
　　我搭救了小人国之人。
　　当时我又意识到了，这几年我没有在外面活动，应该会有不少人想将林家谋反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毕竟觊觎人皇之位的人域势力不在少数。
　　所以选择闭关，静待后事。
　　仔细想想，其实第一次经过了不只是两天。
　　后面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我带着鸣蛇去了前线……”
　　吴妄目光越发深远，声音也越发悠远。
　　他省略了闭关感悟、捕捉到帝夋的大道印记，一直讲到了亲眼所见，天地间升起了阴阳双鱼，那是生灵大道与死亡大道美妙的舞姿。
　　讲完这些，吴妄话语一顿，仔细看着几人、神的表情。
　　霄剑道人和大长老都有些懵神；
　　睡神托着下巴陷入了思索，目中时不时闪过精光。
　　而神农老前辈……
　　吴妄与神农目光相对，神农表情却十分平静，似乎只是听闻了一件小事。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神农老前辈乃是人皇陛下，若是轻易被人看出喜怒，那才有失身份。
　　神农问：“第二次，你做了什么？”
　　“第二次开始，我其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吴妄叹了口气，缓声道：
　　“我第一个想到的办法，就是请陛下直接出手，镇压林家造反，囚禁大司命……”
　　他继续不急不缓地讲述，此地人、神尽侧耳听着。
　　不知何时，吴妄已是将母亲给的项链解开了封禁、放入袖中，也将这些话，说给了母亲听。
　　他此前有些不愿母亲被扯入此事，但仔细想想，还是必须让母亲知晓所有讯息。
　　如此，母亲才有可能做出能符合她自身利益的判断。
　　吴妄说道：
　　“我是当真没想到，大司命此刻竟已将死亡大道纳入了自身体内，死亡大道与寿元大道互相对撞，形成了短暂的互生互灭关系……”
　　睡神在旁忍不住口出粗鄙之语。
　　他瞪眼骂道：“这真的假的？大司命蠢到了这般地步？给帝夋卖命也不是这么卖的！他傻了吗？帝夋会感激他还是怎么？”
　　“问题就棘手在这。”
　　吴妄道：“所以我才说，我们对大司命的攻势，成了天帝完成这般算计的推力。
　　依照我此时的判断，问题的难点，就在于少司命的态度，大司命与少司命的关系。
　　天宫最大的威胁，其实是在北面……天帝没有选择直接针对北面，而是先升级天地秩序，必然是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肯定，有什么破局之法，很轻易，但我们此时并未看见。”
　　神农沉吟几声，缓声道：“从你描述的这些事来看，你其实就是破局的关键。”
　　霄剑道人与大长老缓缓点头。
　　一旁睡神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吴妄。
　　吴妄喃喃道：“为什么是我？”
　　“不知，”神农看了眼睡神，又道，“无妄你既带他们来此地，应当是想做不同的尝试，你想如何做？”
　　仅凭这个眼神，吴妄就是道心一震。
　　【老前辈知晓内情！】
　　睡神却是讪笑两声：“我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点。”
　　“无妨，”神农正色道，“想要破局，应该是在下一次重复，下次不告诉你就是了。”
　　吴妄浑身发软，差点就溜到地上，给神农跪了。
　　他忙问：“前辈，这到底？”
　　“我也不知。”
　　神农轻轻吸了口气，缓声道：
　　“此事说不定，是跟伏羲先皇有关，但具体如何，先皇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当然，这些都是猜测。
　　总的来说，这应是有一位尚未现身的强者，在与帝夋隔空角力。
　　跨越岁月长河，由上而下、或是由下而上。”
　　吴妄问：“岁月大道？”
　　神农颔首：“或有这般可能。”
　　睡神在旁提醒道：
　　“你们似乎对大道二字，理解的有些过于片面，尤其是岁月大道。
　　岁月大道与乾坤大道并列，绝对不可能诞生类似于生灵的这般意志，我们对这条大道，就在于如何去描述。
　　就好比现如今的天地秩序中，帝夋对岁月大道干涉已是很深，但他是如何干涉的？
　　通过十日和十二月，定下了每个月上中下三旬、三十天，一年十二个月、一天十二个时辰。
　　给岁月以刻度，仅此罢了。
　　岁月重返、大荒回溯……这要耗费多少神力？
　　如果将每个时辰、甚至一个瞬息，看做一个静止的天地，这天地之间的灵气、生灵之力、神力、念力、法力……何其庞大！
　　没有镇压整个大荒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完成回溯。”
　　神农缓声道：“若回溯只发生在无妄的体内，又如何？”
　　睡神怔了下，又托着下巴一阵沉思，自侧旁摄来了一根树枝，在地面画了一条线。
　　随后，这条线分出了两只箭头，自此分叉……
　　“岁月长河一分为二？那同样是无理的。”
　　睡神道：“天地间这些神灵、生灵的命途轨迹都被改变，这需要多少神力？”
　　神农目露思索，侧旁突然传来了一声：
　　“那，这样呢？”
　　霄剑道人喉结颤动了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睡神身前，并着剑指轻轻滑动。
　　他一连画出了十多个分叉，又将这些分叉各自向前蔓延，再次汇聚成了一条直线，随后擦掉了全部分叉，只留下了最边缘的一根分叉。
　　总体来看，一条直线出现了弯折，但前后依旧能互相连通。
　　霄剑道人低声道：“陛下勿怪，臣虽无法理解其内的诸多道理，但应该就是这般情形……至于需多少神力，也有可能是四两拨千斤。”
　　吴妄嘴角微微扯动，“我就是四两？”
　　神农含笑点头，示意霄剑道人坐回原处。
　　压力顿时来到了大长老肩头。
　　神农感慨道：
　　“你我对天地的理解，比起伏羲先皇，相差实在太多，先皇当真奇人，可惜吾对草木之道更感兴趣，当时并未能完全接纳先皇对大道的理解。
　　此时若是想不明白，就不必勉强自身，自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此事不如想想对策，如何应对。”
　　睡神皱眉道：“这事跟我，好像……也有比较深的关系；从此时来看，我这个小神施展睡神神位的神力，就成了这个转折点。
　　你想好了？当真要催睡大司命？”
　　吴妄接话道：“我现在的思路，是请睡神出手催睡大司命，将死之大道从大司命体内剥离。
　　最少，也要让此次林家谋反掀不起大战。”
　　神农却道：“人域动用伏羲先皇所留绝天阵，困杀大司命。”
　　吴妄看着神农，“陛下的意思是？”
　　神农道：
　　“若能顺利破局，耗费些底蕴，总比完全陷入被动要强；
　　若不能顺利破局，无妄，唯一的希望就落在你身上了。
　　阴阳八卦大道，乃我人族先皇的心血，绝不可反过来成为人域的枷锁，这是对伏羲先皇莫大的侮辱。
　　当然，在大战之前，尽量给你更多的时机，以防万一还要回溯。
　　去看，去想，去琢磨，去思考。
　　既然你能不断回溯，说明那股影响你的力量，就在前路等你。”
　　吴妄喉结上下颤动。
　　“回一次，元气大伤！”
　　“自都是要付出代价的，”神农缓声说着，那皮肤皱巴巴的老手微微摆动，漫天遍野飞来了微光，汇入吴妄体内。
　　吴妄原本损伤巨大的精、气、神，竟开始缓缓增长，但这般增长，多少存了隐忧。
　　但漫山遍野的林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
　　睡神沉声道：“老弟还有件事。”
　　“怎么？”
　　“当心帝夋，我能察觉到异样，帝夋绝对也能察觉到异样。”
　　睡神道：“你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吴妄下意识攥紧了双拳。


第二百三十六章 破局（上）
　　‘少主这是在做什么？’
　　林素轻心底发出这般疑问。
　　又是带他们几个‘无关人等’去见人皇陛下，又是自人皇陛下面前化作虚无消失不见；
　　等他们几个再次现身，便让鸣蛇开洞，带他们直接回了灭宗……
　　这不是白折腾了一圈吗？
　　‘呸呸，错了、错了，能近距离见到神农陛下，这是何等之荣耀。’
　　林素轻眨眨眼，虽是这般想着，但心底着实翻不起什么波浪。
　　无他，面熟尔。
　　耳旁传来了青鸟的轻啼声。
　　林素轻立刻回过神来，带着青鸟朝一侧的内洞走去，又听书桌附近传来了对话声。
　　一直懒洋洋的睡神，此刻竟然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说着什么：
　　“……人域大阵一开，只要能将帝夋挡在外面，我有六成把握能将大司命拉入沉睡状态。
　　但进入沉睡跟进入梦境是两回事。
　　而且想动他大道，不可能不惊醒他。”
　　素轻对这些自是没兴趣的。
　　她已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伺候少主’、‘与少主论道’上。
　　哼起了舒缓的小调，林素轻那纤柔匀称的身段拽着轻柔的裙摆，飞入了安静的内洞。
　　与林素轻不同的是，在吴妄身侧的泠小岚，此刻不断去思索，想弄明白吴妄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泠小岚的理解中，吴妄是在算计那大司命，似是想给大司命设一死局。
　　故，泠小岚道：“与其镇压、催睡，何不直接破他要害？”
　　吴妄温声道：
　　“因为那样，大司命的大道会归于天宫，天宫花费些时间就能培养出新的生灵寿元之神，或者直接让少司命去吸纳这条大道。
　　我们的目的，是让大司命不死，阻止生灵大道合并。”
　　泠小岚缓缓点头，在旁负手俏立，静静听着。
　　她发现自己帮不上忙，便不再多言。
　　吴妄与睡神、霄剑、大长老琢磨了一阵，很快就拿出了几套作战方案。
　　有了神农的许诺、人域的底牌，吴妄突然就硬气了许多。
　　这些被人域高层藏起来的底牌，就是威慑天宫、让帝夋不敢踏足人域的根本原因，但到了这般时刻，该用自是要用。
　　果断，敌会白给；
　　犹豫，必然败北。
　　半个时辰后，各项计划敲定。
　　吴妄道：“接下来分头行动，道兄拿着陛下给的令牌，直接去找刘阁主，仁皇阁会全面配合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可以跟刘阁主坦白，我要去找林怒豪谈谈，想办法在林家之地布局。”
　　“嗯，”霄剑道人拿起桌上的木牌，对吴妄做了个道揖。
　　这道者刚想转身飞走，鸣蛇已闪身去了洞府之外，抬手划开了乾坤。
　　真·交通要员。
　　待霄剑道人离开，睡神问：“我跟老弟你一同行动？”
　　“劳烦老哥了，”吴妄道，“我不能给老哥你许诺什么好处，但只要你我能度过这一难关……”
　　“别整这些虚的，”睡神嘴角抽搐了几下，“把你那留影宝珠给我就行了。”
　　吴妄笑着摇摇头，拿出一只宝囊。
　　睡神抢过一看，见是自己当初留给人域的把柄，顿时笑出声：“你果然没送走，诈我的嘛。”
　　随之话语顿住，缓声道：“有没有备份？”
　　“不可能……没有。”
　　吴妄含糊地道了句，继续道：“老哥，我想在睡梦中跟林怒豪谈谈，人域超凡，有难度吗？”
　　“瞧谁不起？啊？瞧谁不起？”
　　睡神哼道：
　　“你们人域修士中的超凡高手，与这些执掌先天大道的强神还是有些差距的。
　　我虽小神，但对付一名超凡，却也有十足的把握。”
　　“那就好。”
　　“宗主，”大长老在旁皱眉道，“您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陛下刚才叮嘱您了，丹药也好、神通也罢，补充来的元气都是外来的。
　　您还需注意自身损耗，及时休养才是。”
　　吴妄笑着点点头，温声道：“多谢大长老提醒，我会注意这些。”
　　言罢，他低头看着书桌桌面，目光略有些复杂。
　　回来前，神农前辈的传声叮嘱，隐约告诉了自己什么，却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炎帝陛下说的是：
　　‘无妄，你在重复回溯之事，或许并非依次进行。
　　每个生灵、每个单独的意识吧，都需做出不同的选择，不同的选择会导向不同的结果，但也有可能会导向相同的结果。
　　如何将自身之势，化作天地之势，你若能想明白，或许就能参透较为关键的一步。
　　这不正是你所写那几篇经文所蕴含的道理？’
　　吴妄：……
　　那经文他背的，也不是太懂啊！
　　“时间紧，任务重。”
　　吴妄感慨一声，拿出一枚玉符，又将这玉符收回袖中，铺开了一张白纸。
　　他抬手摸向砚台，却见一只手套包裹的纤手已是轻轻点在砚台上，那砚台中顿时多了少许墨汁。
　　抬头，他与泠小岚对视一眼，心底莫名安稳了许多。
　　吴妄道：“稍后咱们还要同修一阵，我要参悟一些道理。”
　　泠小岚道：“嗯，你安排就可。”
　　吴妄笑了笑，端起自制的狼毫笔，面对着白纸思量了一阵，提笔写了一个战字。
　　紧接着，他将这白纸上的墨迹蒸干，留下自己的气息，叠起来递给了大长老。
　　吴妄缓声道：“大长老，劳烦你走一趟林家，将此物扔下就走、报上我的名号，就说是我派去的使者，万以自身安危为上。”
　　“是，属下定不辱使命。”
　　大长老面露肃容，将叠好的白纸端在手中，转身风风火火而去。
　　鸣蛇……再次划开了乾坤。
　　吴妄毫不耽误，听到了内洞传来的啜泣声，就立刻站起身来。
　　有一点，是他此时不得不考虑的。
　　如果这次败了……
　　他必须把握住自己身上的这个特异点，这是他去直面天地秩序掌控者帝夋的依仗。
　　胜之不武？
　　双方本就没在一个水平线上，若是没有‘出奇制胜’，如何去完成这般挑战。
　　所以，要把两次回溯前都发生的事作为一个个‘节点’，去做完这些节点，以保证自己还有重开的机会。
　　“你们随我来。”
　　【第三次，逢春神位调动神力、救活小灯，迎接天宫天罚，鸣蛇击碎天罚劫云，天宫反噬之力环绕吴妄身周。】
　　吴妄特意拿出那条项链。
　　果然，少许星光闪过，那些灰色气息再次化作了冰棱粉尘，被吴妄收入锦盒。
　　是否去感悟这粉尘所蕴含的秩序之理，并非前两次回溯都发生过的情形；
　　但吴妄越发觉得，那一点在大道之间藏着的印记，十分的关键。
　　于是，吴妄与泠小岚再次同修。
　　他回忆着，第一次回溯发生前，大司命现身时所传递出的道韵、心底产生的感悟，并将这些感悟直接拿出来，沉浸其中。
　　两人刚进入同修状态，泠小岚立刻感觉到了吴妄的渴求。
　　——吴妄的元神在渴望着助力、急需她的配合与相助。
　　她没有犹豫，激活自身道行，运转玄女宗无上妙法，奉献自己的心神、气息、道韵，就如缠绕在树木上的藤蔓，却反向对树木倾注了生机。
　　‘多谢。’
　　吴妄的嗓音在泠小岚心底响起。
　　两人都是一愣，却没想到，他们已可在同修时通过心底交流。
　　‘嗯，’泠小岚应了声，‘无妄兄不必分心，我助你一臂之力。’
　　吴妄嘴角划过淡淡笑意，心神沉入大道之中；感悟秩序，感受帝夋所留的诸多印痕。
　　逢春；
　　寿元；
　　生灵枯死，周而复始；
　　轮回，生死。
　　寻到那一扇藏于大道之间的玄玄之门，吴妄将其推开，见那一抹微光绽放，再次看到了那坐在棋盘后的长衣帝夋。
　　‘道友，执棋否？’
　　帝夋似是看向吴妄，但目光终是越过了吴妄的肩头。
　　吴妄站在那一阵思索，却不敢在此地停留太久，以免外面过去太久，耽误了最佳时机。
　　这盘棋，规则由帝夋而定；
　　如何输赢也由帝夋而定。
　　但自己……
　　可一【键】悔棋！
　　‘这印记所显，天帝在呼喊谁？’
　　吴妄挑了挑眉，心神迅速从此地抽离，越过那道则之海，归于神府仙台，在泠小岚面前睁开眼来，忙问：
　　“几个时辰了？”
　　泠小岚那双妙目轻启，长长的睫毛轻轻闪动，轻声道：“应是三个。”
　　睡神的哈欠声从远处传来，他不知何时躺去了莲池中央的圆台，在那里凝了一团云雾，云雾化作了大床。
　　“五个时辰了，你们两个同修感觉不到时辰变化。”
　　吴妄立刻问：“道兄和大长老可有消息传来？”
　　“少爷，有消息的。”
　　林素轻自侧旁向前，轻声道：
　　“仁皇阁传信，大长老已将您的信交给了林怒豪，林怒豪将少爷的信撕碎了。
　　大长老无忧，只是受了轻伤，被打出了林家的兵营，现在已与仁皇阁众高手汇合。
　　霄剑道长那边已准备好了，林家驻地内部的内应已做好准备接应，仁皇阁也在全力配合。”
　　吴妄缓缓点头，问：“我传信之后，林家那边的防卫是否有变化？”
　　林素轻眨眨眼：“仁皇阁传信中没提这个。”
　　“那咱们就过去问吧。”
　　吴妄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睡神，笑道：
　　“老哥，走了。”
　　睡神打了个哈欠，脸上写满了不情愿，磨磨蹭蹭地不想起身。
　　吴妄道：“事后，我找人域最好的木匠，给老哥打造一张顶级大床。”
　　睡神身形一闪出现在吴妄面前，对吴妄挤眉弄眼。
　　这一次，吴妄只带上了泠小岚，让林素轻等人尽数留了下来。
　　毕竟是要去闯龙潭、迈虎穴，不是去欺负那个王副阁主，没必要大张旗鼓。
　　喊上泠仙子，纯粹是为了方便随时随地同修悟道，自大道中，搜集更多有用的讯息。
　　神农前辈的话语，绝非随意说给自己听，更不可能是没注意说漏了嘴。
　　尤其是‘下一次’这三个字，让吴妄印象格外深刻。
　　多听、多看、多琢磨、多思索……
　　“神大人！”
　　再次焕发青春光彩的小灯，飞在空中用力挥着小胳膊，“谢谢你哦。”
　　吴妄微笑颔首，身形站的笔直。
　　半空，鸣蛇再次撕开乾坤，目中划过少许郁闷。
　　擅长乾坤挪移真是烦死了！
　　……
　　星光依稀，夜幕初临。
　　那座熟悉的山谷中，吴妄带着鸣蛇、泠小岚破开乾坤而来，前方是刘百仞以及几位仁皇阁副阁主。
　　睡神已躲藏在暗处，并不想与人域高手打照面。
　　吴妄目光落在那名王谏副阁主的脸上，后者目中流露出几分好奇，与吴妄对视着。
　　【第三次】的王谏副阁主，并没有机会对吴妄发难。
　　但吴妄却已知晓了，若自己一朝落魄，此人绝对会踩自己几脚！
　　不记仇？那还能是正经人吗？
　　“刘阁主，”吴妄淡然道，“请王副阁主避一下。”
　　刘百仞面露疑惑，但此前见过了徒弟霄剑手中的人皇令，此刻也知必是有关乎人域未来的大事发生，并且……
　　无妄子才是此事的核心主导。
　　没有犹豫，刘百仞道：“王副阁主，退下吧。”
　　王谏浑身轻颤了几下，只得低头对刘百仞行礼，身形迅速隐入夜幕。
　　在仁皇阁混了这么多年的王谏，此刻已是预感到了，自己今后怕是进阶无望，甚至还有可能会被排挤出仁皇阁的权势中心。
　　他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谁又知晓他想借林家造反压一压小金龙气焰之事？
　　那几家里出了叛徒？
　　王谏面容有些阴暗，在阴影中思索个不停。
　　另一边，吴妄与刘百仞嘀咕了一阵，刘百仞皱眉沉吟、不断衡量……
　　“无妄你直接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刘百仞背负双手，传声道：
　　“此时有不少人都在嘀咕，林祈与你关系莫逆，会不会有问题。
　　你暗中去林家劝降，若是林家低头了，那自是避免了咱们人域高手内耗。
　　可若是林家依旧要一条道走到黑，你就难免被其牵连了……
　　人域一切向上时，许多问题并不明显，可若稍微停顿，总归会有些麻烦。”
　　吴妄对刘百仞笑了笑，抬手抓住刘百仞胳膊，避免自己传声被旁人听去。
　　他道：“阁主，内情有些复杂，我此时无法解释清楚，陛下之命想必也到了阁主这。”
　　“不错，”刘百仞正色道，“你且说，我们该如何配合。”
　　“不计后果，不计代价。”
　　吴妄传声道：“利用林家，引来大司命，将大司命困在人域绝天大阵内，或杀、或留。”
　　刘百仞面色一变，“陛下要动先皇大阵？”
　　吴妄点点头，缓声道：“陛下是有这般说过。”
　　“可若是动了这般手段，就等同于自行放弃了一层防护，”刘百仞皱眉道，“这……”
　　吴妄默然不语，刘百仞传声渐弱，最后只是点头答应，并要亲自护送吴妄赶去林家之城。
　　当下，几人并未耽误。
　　吴妄、鸣蛇、刘百仞、霄剑道人、大长老、泠小岚总计六人，自山谷之中飞出，贴地急飞，自西面绕行，摸向了林家的石头城。
　　根据仁皇阁此时得到的讯息，以及四海阁不断传来的情报；
　　大长老送信去了林府之后，林府外围兵力增加了一倍，但在后院位置，出现了防卫的缺漏，护府大阵也出现了‘断层’。
　　吴妄听闻此言，心底已是有了些底气。
　　林怒豪果然是另有算计。
　　那前面两次，林怒豪为何就直接被当成叛军打杀了，没溅起什么水花？
　　吴妄仔细想了想，想通后，又哑然失笑。
　　自己第一次经历‘今日’时，林怒豪曾主动叫阵，让他前去回话。
　　当时，林怒豪说不定就是想传递什么讯息！
　　只是吴妄忙着闭关感悟，就派素轻前去骂了林怒豪几句。
　　等吴妄结束闭关，林家已被夷为平地，林祈也是葬身于林家之中，没有给吴妄半点救援的机会。
　　吴妄第二次经历‘今日’时，林怒豪下场更是凄惨，应该是死在了神农陛下手中。
　　这第三次……
　　吴妄有些想知道，林怒豪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丹。
　　且看！
　　大长老出手，施展血煞大道的术法，将他们一行的气息和道韵隐去；
　　刘阁主出手，不知用了什么妙法，藏起了他们几人的身形，在外人所见，不过是一只飞鸟自夜空掠过；
　　鸣蛇出手，更是不同凡响，帮他们一连度过了数重大阵，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入林府后院。
　　吴妄暗中嘀咕——
　　如果没有大司命这茬，人域直接派几个高手过来，暗中做了林怒豪，岂不是省时又省力，还能减少人域内耗。
　　应是看出了吴妄所想，刘百仞传声道：
　　“这应是林怒豪提前知晓你回来，暗中收起了许多布置，此前本座派人试探过，很难走到此处。”
　　“嗯。”
　　吴妄并未多说，开始在有些空旷的林府后院找寻。
　　神念流转、仙识扫过，吴妄差些出离了愤怒。
　　这！
　　某处阁楼中，十数锁链横挂各处；
　　林祈披头散发，被铁链缠绕全身、吊在了横梁下，身上倒是没有太重的伤，只是皮开肉绽，看起来十分吓人。
　　吴妄下意识朝那个方向踏出半步，但随之，他又停住了身形。
　　无他，一道身穿铠甲，背负双手的身影自走廊中路过，朝林祈的房中走去。
　　叛军首领，林怒豪！
　　刘百仞低声呼喊：“无妄？”
　　吴妄低头看去，刘百仞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这老人家，怎么比他一个年轻人还有冲劲？
　　“大司命才是我们的目标。”
　　吴妄拉着刘百仞，对几人传声道：
　　“稍后我与林怒豪交谈，若事不可为、无法劝说，阁主再出手也不迟。”
　　大长老有些担忧地提醒道：“宗主，还是当心些。”
　　吴妄笑道：“有几位在，还怕他不成？”
　　言罢，他招呼鸣蛇出手，与鸣蛇一同化做两团模糊的光影，自黑暗中飘出，朝林祈被困处赶去。
　　此地大阵还在运转，但挡不住鸣蛇的‘乾坤绕行’。
　　临近房门，吴妄听到了林怒豪与林祈这对父子的交谈声……
　　林祈的嗓音有些虚弱：
　　“父亲，收手吧，外面都是人域的高手。”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林怒豪淡定地说着，嗓音没有任何波澜：“既已走到了这一步，断没有回头的可能。”
　　“父亲！”
　　林祈目中满是痛苦，哀求道：
　　“你就算囚禁我一时，却无法囚禁我一世。
　　我知你有雄心壮志，但背离人域、背叛人域之事，恕我无法认同。
　　还请父亲允我一死，尸骨葬于祖地之外……”
　　“混账！你是我林怒豪的儿子！”
　　林怒豪厉声呵斥：“你的命是我给的，岂容你自身轻贱！”
　　“轻贱？”
　　林祈目中涌出怒色，身上的铁链铛铛作响，在那挣扎了几下，嗓音也渐渐拔高。
　　“不轻贱，难道还觉得自己贵命一条吗？
　　父亲你背叛了人族，背叛了整个人域！这还不够轻贱吗？
　　那些追随你的将士，你就放任他们被天宫控制心神！
　　那些信任你的袍泽，你就将他们困住，让穷奇去攻破他们心神。
　　什么是轻贱？这才是轻贱！
　　我是你儿子，我认！
　　但我林祈知忠义廉耻！”
　　林怒豪不怒反笑，冷然道：“世上没人值得我去效忠。”
　　“桀。”
　　一声怪笑自地面传来，林怒豪身后的阴影中，那团黑红相间的迷雾慢慢飘出，化作了人形虚影。
　　穷奇之影。
　　“林将军，可需本座出手，为林将军调教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林怒豪并未言语，转身走向屋门，临出门前还道了句：
　　“莫忘了你我之约。”
　　穷奇笑道：“自然，林祈少将军的天宫赏赐，自是缺不了，长生可期、恭喜少将军了。”
　　言罢，这黑雾回缩、尽数钻入大地中，那般道韵也消失不见。
　　但林怒豪知晓，穷奇并未远离。
　　门外走廊，不知何时泛起了灰蒙蒙的雾气。
　　林怒豪刚走不过两步，手指轻轻一颤，随后却像是没发现什么异常般，朝前方行去。
　　复行十数步，一声冷笑钻入他耳中。
　　“世上当真没人值得将军效忠吗？”
　　林怒豪眉头紧皱、如临大敌，身形朝侧旁闪出半丈，右手握住了一把长剑，左手捏住了召唤手下高手的铃铛。
　　走廊一处石柱后，有个青年道者抱着胳膊、倚靠在石柱边缘，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正是吴妄。
　　林怒豪紧紧皱眉，冷然道：“你竟敢亲自来此处？”
　　“将军不必担心，这是刘阁主设下的简单结界。”
　　吴妄缓声道：
　　“只要将军守好心门，那穷奇听不到你我交谈之声。
　　将军，我只问你一句话。
　　可是本意谋反？”
　　“哼！”
　　林怒豪闭目凝神，并不回答。
　　“林将军。”
　　吴妄正色道：“你可知，这般下去，林家都会成天宫与人域相争的棋局，林家覆灭是注定的，且绝无完卵。
　　你若再执迷不返，林家覆灭就是无法更改之局。”
　　“是吗？”
　　林怒豪冷笑更为明显，淡然道：“那就请无妄殿主教我，都已是这般局面，还能如何破局，如何脱身？”
　　吴妄问：“是不是我帮你找到活路，你便会走回正途？”
　　林怒豪攥紧手掌，却道：“何为正途？”
　　吴妄道：“为人域之将，守护人域便是正途。”
　　林怒豪突然面露厉色，定声道：
　　“我们在外与凶兽厮杀，跟凶神拼命，那些肮脏之徒、营营之辈，在后面醉生梦死、指手画脚，这是正途？”
　　“将军所说不过片面，恐怕也是故意如此言说。”
　　吴妄嗓音依旧淡定：
　　“世间最无法直视的两样东西，一个是太阳，一个就是人心。
　　人心不同、世人迥异，这是自古皆明的道理。
　　人域上下，总归是良善之人更多一些，只是有时哗众取宠者更容易得人注视，仅此罢了。
　　将军身负重任，深受陛下信任，却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我今日并非是为林祈而来，因为我从最初就知晓，哪怕将林祈带走，他也会因将军背叛人域之事，愤而自尽、难以苟活。”
　　“好一个难以苟活。”
　　吴妄问：“将军当真不想回头吗？”
　　林怒豪面色阴晴不定，须臾，又道：“我清醒过来时，已无法再回首。”
　　“既然反叛不是将军本意，那我可相助将军这一次。”
　　吴妄道：“稍后我会以自身之名义，在人域各处张贴告示，就告诉他们，将军的反叛，是与我一同配合演的戏。
　　为的，是引来天宫强神，伏而杀之。”
　　林怒豪那粗浓的眉头皱起，反问道：“会有人信吗？”
　　“会，”吴妄道，“我会告诉他们，天宫对人域不断施压，明里暗里欲要置人域于死地。
　　天宫的威胁，就如暴雨后胀满的河水，随时有可能冲毁已千疮百孔的堤坝。
　　治水之道，堵不如疏。
　　我与将军密谋，由将军承担骂名与风险，引来天宫强神灭杀，借此开闸泄洪，化被动为主动，使得天宫急切发难，又被你我牵着鼻子走。
　　稍后，只需将军战死在与先天神大战之中，将军就是人域的英雄。”
　　停下话语，吴妄注视着林怒豪。
　　“将军，林兄此前，其实一直将你当做他心底的大英豪。”
　　咯。
　　林怒豪抓着剑柄的手掌在轻轻颤抖。
　　他向前踏出半步。
　　躲藏在暗中的几名高手，差些直接出手。
　　好在，林怒豪并未冲到吴妄身前，只是离着吴妄近了些，死死盯着吴妄那双还算清澈的星目。
　　“护住林祈！让他坐我的位置！”
　　他在低吼。
　　吴妄毫无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可。”
　　林怒豪缓缓闭上双眼，低声道：
　　“说吧，想让我做什么，如何引他们入局？你要对付谁？”
　　“大司命，”吴妄正色道，“若是睡不到大司命，那少司命也可，具体如何安排，你自己想办法。”
　　林怒豪皱眉看着眼前的吴妄。
　　睡？
　　不等林怒豪说话，周遭灰雾开始消散，吴妄的身影也随之变得虚淡，周遭一切变得有些模糊。
　　林怒豪用力甩了甩头，发现自己坐在林祈的屋门外，刚刚坐在此处时，似是睡着了、做了个简且短的梦境。
　　这是……
　　睡梦之神出手了？还是选择站在了无妄这边？
　　林怒豪不动声色地迈步前行，路过走廊的某处石柱旁，还特意扭头看了几眼。
　　那里空空荡荡，寻不到半个影子。
　　两个时辰后；
　　一声天地震颤自林家城塞爆发，林家私兵大举出动，竟抓出了十多名四海阁与仁皇阁的眼线。
　　林怒豪大怒，将那负责布防的将领大骂一顿。
　　那些眼线明日将会被问斩，一封观礼的请柬直接送去了长墙之北，飞入了那座云上的宫殿。
　　虽这请柬的效果一般，但大司命依旧欣然答应，并对穷奇许诺，他会亲自前来。
　　有恃无恐，大概便是说的这般。


第二百三十七章 破局（下）
　　潜入林家驻地、联系上林怒豪，确定林怒豪并未被穷奇完全控制心神，并说服林怒豪二度背刺……
　　睡命计划进展的十分顺利。
　　吴妄此刻已经不在乎，人域各方势力是否会因他太过强势，对他起微词；他此时握住神农老前辈给的大权，就直接对仁皇阁、四海阁发号施令。
　　若有令行不禁止者，从重论惩。
　　大不了，成功阻止帝夋后，吴妄不要什么好处，继续在灭宗闭关。
　　身旁有仙子相伴同修，有美腻的老阿姨照顾他起居；
　　偶尔还能见门外飘过的妖娆女魔妙长老，看一看黑欲门女弟子，使自己身心愉悦；
　　更重要的，是时刻都能逗逗青鸟。
　　他还图什么？
　　他还缺什么？
　　也就缺了超凡的道境，早早摆脱这般怪病，让接触再无阻碍，培养真正的感情！
　　林家地下某处地缝中。
　　鸣蛇施展了类似于芥子乾坤神术，吴妄一行藏身在还算宽敞的‘临时洞府’内。
　　正暗中观察林家动向的吴妄，此刻思路飘飞了些许，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这让隔了几尺的泠小岚有些不解，小声问：
　　“是大司命上钩了吗？”
　　“啊，还没。”
　　吴妄立刻坐直身形。
　　泠小岚眨眨眼，那长长睫毛忽闪忽闪，吹弹可破的肌肤泛着晶莹光亮——这是铺了仙力。
　　她欲语盈盈笑，灵眸带薄嗔，道一声：
　　“那你笑什么？”
　　“我想起了一些开心的事，”吴妄清清嗓子，有些心虚地将话题岔开，讨论起后续计划。
　　如此，静待到了第二天正午。
　　这期间，林家捉了仁皇阁和四海阁眼线的消息已传到各处，人域西北方向的气氛更显剑拔弩张。
　　类似于吴妄经历的【第一场】。
　　两边开始不断堆积兵力，天宫一方看似调动了大批百族高手，也来了十多名天宫强神，但并未动用真正的底蕴。
　　——真要与人域决战，那些熟睡的先天神自会纷纷醒来。
　　显然，大司命得到的命令，或者说大司命利用林家要达成的目的，就是消耗人域战力。
　　通过鸣蛇的神通，以及身旁的刘百仞，吴妄不断发出一条条‘微操’的指令，营造出一种人域要全力扑灭反叛之火的假象。
　　实际上，人域的各路兵马，都与林家保持了相对较远的距离。
　　本已是万事俱备；
　　但吴妄也没想到，林家这边突然出现了状况。
　　临近那十多名眼线的行刑时辰，穷奇化作的中年男人，带着几名天宫小神抵达林家城塞。
　　大司命……突然不来了。
　　林怒豪心机之深，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目露惋惜，惋惜中又带着少许无奈。
　　很快，林怒豪又对穷奇点点头，带人离了刑场，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穷奇只是笑而不语，自顾自地坐去了主位，看着那十多个被吊在石柱上的身影，笑道：
　　“那就都杀了吧，还等什么？”
　　场内场外的人族修士中，实力稍强的半数修士，眼中泛起了黑红色神光，立刻有一群修士对那十几名【内应】冲去。
　　地下，鸣蛇开辟出的藏身之地。
　　吴妄与刘百仞的表情出奇的一致，无比的深沉。
　　“无妄，大司命有所防范了。”
　　“有可能是帝夋感应到了什么，在暗中出手与我们角力。”
　　“此刻必须隐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百仞传声的话音未落，吴妄已捏碎了手中玉符。
　　几乎同时！
　　咚！
　　天地间传来一声鼓响，林家城塞所在山岳突然震颤，道道流光突然自天边绽放，对此地急射而来。
　　那是……
　　数不清多少法宝！
　　人域一方突然爆发攻势，林家城塞周遭大阵光芒爆涌，城内城外的林家私兵、天宫神卫陷入短暂混乱，被人域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林家石头城内，道道身影冲向城边布防！
　　那十多名眼线似是能活下一命，但穷奇手掌扫过，那十多名修为不高的人域修士，神魂化作了一缕缕黑气，汇入了穷奇鼻孔中。
　　穷奇有些陶醉的轻声赞叹。
　　地下，众人捕捉到这一幕，或是握紧兵刃，或是俏脸微寒。
　　总之就是十分的气愤。
　　吴妄此刻才道：
　　“已经开始后备计划，假装攻城引那大司命现身。”
　　人域要动用伏羲先皇留下的绝天大阵，必须是在人域边界之内，那长墙就是分界线。
　　鸣蛇开辟出的这‘临时洞府’，气氛略有些压抑。
　　刘百仞低声道：“当真想立刻灭了此凶！”
　　“阁主你说的，小不忍则乱大谋，”吴妄道，“大局为重。”
　　众人各自点头。
　　且看那林家城塞，数不清的流光遮天蔽日，自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大群仙兵成群拉弓射出法箭，有天仙催动咒法招来流石冰雹；
　　人域一方，又有众超凡高手显出自身大道，威压林家城塞所在的数百里之地。
　　天地的明暗不断转换，各处乾坤出现细微缝隙。
　　林家的防护大阵爆发出密集的光斑，任其内数以万计的修士出手加固，却已是在随时崩溃的边缘。
　　人域众高手的大道道韵弥漫在天穹与大地之间，已是将林家一方的联军完全压了下去。
　　吴妄此刻着实提了下心。
　　已经付出了牺牲和死伤，假若大司命当真不现身，那他所有计划都必须推倒重来。
　　大司命莫非，识破了他们的算……
　　“人域，当真急不可耐。”
　　那清朗的嗓音自高空响起，推开白云、卷走风尘，那寿元大道的醇厚道韵，笼罩在此地无数生灵头顶。
　　高空中，那中年文士一袭古朴青袍，负手静静而立，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俯瞰着这天地间的生灵。
　　论众生之渺小，感天地之无穷。
　　神为天之造化，灵为地之延伸。
　　他一现身，周遭人域起的攻势仿佛都变得缓慢了许多。
　　天地之北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云，无边人影或飞驰、或双足狂奔、或骑乘异兽，如浪潮般翻过了没了林家镇守的长墙，朝南涌来。
　　天宫所属，百族大军。
　　大司命双眼眯成了一条线，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他察觉到了，人域一方似乎不愿出现太多损伤，那群发动远攻的人域修士，此刻竟在不断后退。
　　怕了？
　　还是说，人域要让出这块大地，也不愿折损有生战力？
　　既是这般，也当给人域一些颜色看看。
　　大司命目中闪过两道精芒，体内两条大道在轻轻碰撞，陛下的叮嘱宛若还在耳旁环绕。
　　【大司命，我们开创的这个天地，已是千疮百孔。
　　只有一个办法，也唯有一个办法，就是升级天地秩序。
　　新的死亡之神又崩溃了，这条大道，吾觉得只有你可驾驭；这些年，你为生灵不断设下大限，与死亡大道有互通之意。
　　若你能让两道相融，化作生灵终极之道，天地秩序自可由你而稳固。】
　　“陛下。”
　　大司命低声喃喃着。
　　赐生灵以终结，赋生灵以意义。
　　这条路，他定能走通。
　　高空中，大司命长袖飘舞，道道霞光自他背后涌动，在天地间铺展开来。
　　方圆数千里内，众生心底突然响起了轻笑之声，随后就感觉仿佛被人握住了心脉……
　　正此时！
　　“大司命！”
　　一声大喝自林家城塞暴起。
　　大司命豁然低头，瞳孔猛地一缩，一股难言的愤怒席卷自身，让他原本儒雅含笑的面容满是狰狞。
　　林家城塞正中，林家宅邸附近。
　　大地破开巨洞，那身形虚淡、有着一只只淡金色巨鳞的鸣蛇化身，正缓缓地朝着空中不断探头。
　　吴妄静静站在这鸣蛇化身头顶，背后站着依旧是人形的鸣蛇。
　　鸣蛇冷艳的面容上满是煞气，素手摁压，那些试图冲过来的林家叛军、天宫神卫，尽皆被阻隔在了巨蛇虚影的百丈之外。
　　巨蛇虚影的两对羽翼轻轻扇动，乾坤出现了细细波痕。
　　那大司命低声怒斥：
　　“无妄子！你找死！”
　　吴妄淡定的一笑，对着大司命扬了扬下巴，缓声道：“你看看上面。”
　　大司命立刻抬头，却见蔚蓝天穹无云无风。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低头怒视吴妄，左手掌心吸附着一颗漆黑的光球、右手掌心却出现了一颗灰白色的宝珠。
　　双道并举，谁可争锋！
　　大司命淡然道：“无妄子，吾此次，绝不会再对你有半分姑息！”
　　“是嘛，”吴妄轻笑了声，“二傻子。”
　　“无妄子！”
　　大司命大声怒斥，身形骤然膨胀，化作了数十丈高的巨人，站在天地之间、低头怒视吴妄身形。
　　“吾视你为对手，给予你足够的敬重，你却出此妄言粗语！”
　　“你不是二傻子吗？”
　　吴妄笑道：
　　“我这般手法用过多少次了，正面登场吸引你注意，以我自身连超凡都没有的战力直接现身，让你觉得有违常理，从而让你挪不开视线。
　　大司命，你可知，为了此刻、此时、此地，我耗费了多少心血。”
　　林家城塞中，那躲藏在阴影中的穷奇，此刻却嗅到了什么不对劲之处，顿时……藏的更深了些。
　　正此时！
　　嗡——
　　蔚蓝天空突然出现了一圈青蓝色的波痕，自天地间席卷而过。
　　嗡鸣声、尖啸声、低吼声、诵经声，声浪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大司命身周的乾坤突然浮现出一条条大道！
　　几乎是在那波痕扩散的同一瞬，大司命已被定在原地！
　　高空中，数百道光点闪烁，一面直径超过千里的阵基圆盘，毫无征兆地诡异浮现。
　　那圆盘之上刻画着无尽禁制，刻画着人域的仙凡之景，刻画着大荒九野的无尽河山，烙印着无数大道。
　　人域曾有诸先贤，披荆斩棘、开拓疆土，其事迹于这圆盘可寻。
　　人域曾有诸猛士，万夫不当、屠神灭凶，其身影于这圆盘可见。
　　那不只是圆盘上留下的痕迹，更是此刻由无数条曾在上古人域出现过的、源于修士自身的道交织而成，能被后来者感受到的讯息。
　　上古之人，于原野上奔走呐喊。
　　今世之人，于天地间昂然而立。
　　天绝阵·森罗世界！
　　这是伏羲先皇所留底牌，人域守护自身的依凭，非人皇准许不可动用！
　　但今日，毫无征兆地就出现在了大司命的头顶，瞬息间将大司命身周乾坤封锁。
　　再看那大司命，浑身冒出森森黑气，长发披散、面容阴暗，体内涌出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化作冲击波席卷四方，自身竟强行获得瞬息自由！
　　吼！
　　急促的吼叫声自他头顶响起，大司命尚未来得及抬头，一只数百丈宽的五趾火龙爪拍下，将大司命如拍苍蝇般摁倒了地上。
　　那龙爪火光爆涌，凝成了长足、身躯，现出火苍龙的躯体，以及苍龙龙首之上，披着蓑衣、背负双手的人皇神农氏。
　　几个呼吸间，出现了太多变化，发生了太多碰撞。
　　大司命现身、万族大军朝南席卷，人域上空突然出现伏羲天绝阵，神农炎帝随之现身，将大司命直接打懵，被天绝阵直接困住。
　　天绝阵的阵盘突然开始震颤，数条强横的大道开始冲击天绝阵。
　　人域之北突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名少女面露犹豫，眼底有些迷茫，正是少司命。
　　此刻出手轰击人域天绝阵的，自是那身形颀长、面容肃穆的天宫之主天帝的秩序化身。
　　帝夋道：“当务之急是夺回你兄长，莫要迟疑！”
　　少司命略微皱眉，并不喜天帝的这般强硬口吻。
　　她本是在天宫之中安安稳稳的呆着，天帝方才突然召见，说是要与她商量如何护卫天地生灵。
　　话还没说两句，天帝陛下面色一变，直接破开虚空，带着她降临此地。
　　帝夋出手试图轰开这直径千里的硕大阵盘，阵盘之下却涌出无边火光。
　　人皇现身、火之大道爆涌。
　　帝夋目中充斥着神光。
　　他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宽刃长剑，长剑高举，一股雷霆冲天而起，击破乾坤，化作一条条雷蛇席卷天地。
　　北方，那些在大道中沉睡的先天神，正在一批批苏醒。
　　天绝阵上方，神农面容沉静，左手缓缓高举、那火龙发出长长的龙吟之声。
　　这声响席卷人域各处，自陆地、海水之中飞出道道身影，朝西北方向汇聚。
　　双方没有任何迟疑，天帝与神农的身影几乎同时闪烁，随之消失不见。
　　但无数大道开始沸腾，天地竟出现了些微倾斜。
　　与此同时，林家城塞。
　　大司命自空中砸落，半路跌入了一片浓密的云雾中。
　　大地深处，那头戴浅绿睡帽、抱着金色枕头的睡神，张嘴打了个哈欠，抱着枕头安然入睡，却又分出一缕道韵，缠绕在了吴妄身上。
　　梦·启。
　　……
　　这是？
　　睡神构建出的梦境？
　　吴妄打量着周遭环境，却只能见迷蒙雾气，偶尔能见少许奇景漂浮在这雾气中。
　　无边荒漠中的绿洲、如镜般的湖泊；
　　悬崖峭壁边上盛开的花草，花草旁搭起来的简易帐篷……
　　“这个大司命，被反噬的竟然这么严重了。”
　　身后传来嘀咕声，吴妄立刻扭头看去，就见那睡神老哥背着手，自灰雾中溜达而来，对吴妄眨了下眼。
　　“天宫急了，咱们搞快点，”睡神道，“你想怎么弄？”
　　吴妄问：“大司命现在是不是在昏睡？”
　　睡神道：“嗯，这里是他梦境的一角，其实就是他记忆海的边缘，你之前不是说要来这吗？”
　　吴妄立刻问：“能不能修改他的记忆？”
　　睡神沉吟几声，解释道：“大司命的意志必然会抵抗，睡梦之道很复杂，这就跟，你睡着了外面有人打你一巴掌、或是自己做噩梦被惊醒，一样。”
　　“那还是按咱们此前所想的来吧。”
　　吴妄抬手在‘自己’额头点了下，引出了一点浅绿色的光亮。
　　这是他亲眼所见，大司命嘴里窜出黑色长矛、被死神灭杀，且被少司命吸纳了寿元大道的记忆碎片。
　　跟大司命一顿嘴炮，让大司命幡然悔悟？
　　那难度不亚于灭掉大司命。
　　但在大司命睡梦中、潜意识里搞事情，效果自是不同了。
　　睡神在前方引路，两人在灰蒙蒙的大司命意识海不断漫步。
　　吴妄此刻仔细感应，也能察觉出，自己像是在幻阵之中行走，与现实全然不同。
　　睡神小声道：“你看周围这些零散的景色，知道这代表什么嘛？”
　　“什么？”
　　睡神笑道：“大司命的意志已经开始崩碎了，搞他，实在是太没挑战性了。”
　　吴妄挑了挑眉，又看向睡神：“老哥你可以啊，大司命都可催睡，还可进入他梦境。”
　　“用你们人域的话来说，大司命的道心，都快被魔障透成筛子了！”
　　睡神摇头一阵感慨，那双胖乎乎的白手来回拨弄：
　　“来看，我在大司命的梦境中看到了什么，梦境中不能直接看他记忆海，但可以看他最在意的一些事。”
　　前方路上出现了一张张画布，其内情形不断变化。
　　吴妄一眼看去，顿时挑了挑眉。
　　其内的情形，竟大半都有少司命的身影。
　　甚至，能直观地看到，这些记忆的主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护在少司命身旁。
　　漫长的岁月，漫长的守护。
　　一直到……
　　大司命的记忆一角，能见那帝夋的身影越来越多。
　　睡神道：“我是按这些情形发生的前后顺序，帮你排列了一下，帝夋惦记大司命的大道，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吴妄点点头，迅速接纳此地的讯息。
　　他发现，最初的大司命，应是一个颇为温柔、文质彬彬有礼貌的‘五好’先天神。
　　善待生灵、亲善美好之物，守护在少司命身旁，经常注视着少司命在花丛中起舞，注视着少司命与生灵对话。
　　但渐渐的，天地间出现了许多糟乱的画面。
　　那应该是神战。
　　而这时，大司命与少司命遇到了那个浑身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先天神，帝夋。
　　帝夋与大司命为友，后在神战中并肩为战，逐步崛起。
　　少司命反倒开始在旁注视着大司命，并看着大司命与原本的自己渐渐远离，兄妹之间也没了原本那般的熟悉。
　　他们和数百先天神一同，在帝夋的领导下，赶走了烛龙、建立了天宫。
　　天、地、灵和谐相处了一段漫长的岁月，天宫没有多少事务，生活都是那般散漫。
　　但渐渐的、谁都没有察觉到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天帝变得越来越有威严，诸神渐渐抱成了小团，不少神灵在无聊之余，开始拿生灵取乐，天地间出现了一些惨剧……
　　有一幅画面，让吴妄印象格外深刻。
　　帝夋穿着简单的宽袍坐在椅背高耸的石椅中，面容阴沉、提着酒壶道：
　　‘你们，让生灵繁茂起来。’
　　少司命对此微微皱眉，大司命略微犹豫了下，低头应了声：
　　‘是。’
　　自那开始，大司命在天帝面前，没了朋友之间的轻松与微笑，低头的次数越来越多。
　　也从这时开始，天宫中开始出现等阶，开始出现强神对弱神的压迫。
　　大司命骨子里的软弱，让天帝不断得寸进尺，权势的核心迅速得以巩固。
　　天帝开始不断打压大司命的信心，明里暗里压榨大司命之大道的价值，不断给大司命颁布越来越苛刻的命令，让大司命的大道，锁住了几乎所有生灵种族。
　　然后，这些生灵种族不断繁衍、数量越来越多，大司命不堪重负，头越来越低、面对天帝越来越恭敬。
　　而渐渐的，大司命的脾气越发怪癖。
　　他离着少司命越来越远，但看少司命的目光，却依旧保持着温暖。
　　大司命就这般，一步步……
　　“被帝夋调教了？”
　　吴妄脱口而出，眼底满是震动。
　　一旁睡神喃喃自语：“虽然不懂具体什么意思，但调教这两个字，当真是妙啊。”
　　“天帝这也！也！”
　　吴妄突然不知该如何去评价。
　　他与睡神脚下一直未停，此刻已是能见到那满是星光的灰色海洋——大司命的潜意识边界，睡梦的根源，记忆海。
　　睡神感慨道：
　　“烛龙的恐怖，在于它对自身之外一切事物的漠视；帝夋的恐怖之处，却是他缜密的心思、无敌的谋算。
　　也就是遇到了你这莫名其妙的家伙，不然帝夋早赢了。”
　　“帝夋现在也并未输。”
　　吴妄低声道：
　　“人域拿出了底牌，虽此时有望度过这次麻烦，但后面的境况也不好受。
　　帝夋这次总归是赢的，只是他赢多赢少罢了。”
　　睡神微微颔首，抬手接过吴妄手中光点，正要将其扔入大司命的记忆海。
　　“老哥等等。”
　　吴妄突然喊住睡神，凝视着在记忆海中飘出的两团虚影，在其内看到了这般情形：
　　【林府后院，大司命趁夜色而来，步入了林怒豪的书房。】
　　怪不得，林怒豪那么容易被穷奇控制，大司命很早之前已暗中出手……
　　“怎么了？”
　　睡神沉声问着。
　　吴妄道：“老哥能不能编造梦境？”
　　睡神道：“这个，如果是对大司命，我心底构想一些简单的、模糊的画面，倒是可以的，大司命意志涣散，这方面的抵御连小神都不如了。”
　　吴妄目光闪烁，低声道：
　　“接着我拿出来的这些画面，补充一个少司命被黑暗吞噬的画面，老哥你自由发挥，一定要突出少司命的惨状。
　　类似于大司命此时的状况就好。”
　　“你心也够黑的。”
　　睡神立刻明白了吴妄是什么意思，依言照做，在那鼓捣了一阵，方才将两团光点投入大司命的记忆海中。
　　很快，记忆海飞出少许火星，这火星化作幕布，浮现出了一连串的画面。
　　【大司命被神农重伤，死亡之神突然凭借死亡大道发难，少司命与帝夋同时现身，少司命含泪取走了大司命的大道……
　　紧接着，‘少司命’蜷缩在角落中，浑身上下弥漫着淡淡黑气。
　　远处，那‘帝夋’冷笑着走了过来，让少司命跪下、匍匐。】
　　画面戛然而止，各处灰雾突然开始沸腾！
　　睡神反手抓住吴妄，道一声快走，与吴妄身形一同消失不见。
　　林家城塞，绝天大阵之下。
　　大司命突然睁开双眼，嵌入了大地的数十丈高身形直接跳了起来，双目中满是错愕、震惊、不甘、愤怒，突然一掌拍在自己额头。
　　一抹灰影自大司命背后飘出！
　　死亡大道！
　　大司命转身怒视着这灰影，却对周遭那太过于安静的环境全无察觉。
　　正此时！
　　大司命头顶的阵盘诡异消失，大司命身形冲过而起，朝天宫方向疾飞而去，让天地间各处的乱战都为之停顿。
　　但紧接着，那千里阵盘再次浮现，这次，却是将死亡大道困在其下。
　　万道齐发难！
　　无数攻势自阵盘之下爆发，对大司命留下的灰影轰砸而去，但那灰影连续扭曲，竟诡异的消失不见，隐于虚无。
　　还未完全爆发开的天、人大战，随着大司命的脱身迅速熄火，双方尽皆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城头，吴妄站在鸣蛇头顶，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一幕幕。
　　这就解决了？
　　‘睡服’大司命计划，这般简单就成功了？
　　吴妄总觉得，多少有些没有实感。
　　虽然此时的这条路，是在他炸了两次后方才走通的，但当事情真的解决，自己心底禁不住泛起少许空虚之意。
　　疲倦感随之涌来。
　　而这，只是帝夋信手拈来般的算计……
　　吴妄笑道：“与天帝斗，果然其乐无穷。”
　　“霸儿，霸儿？”
　　话音还未落，母亲的呼唤声突然在吴妄心底响起；与此同时，吴妄心底泛起了数重感悟，星神大道突然暴动。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星神大道突然消失，宛若在天地间破碎了一般！
　　苍雪那平静之极的嗓音，在吴妄心底再次响起：
　　“娘觉得，摧毁天宫已是第一要务，你与你父，是娘唯一的记挂。
　　这天地秩序，不要也罢。”
　　“诶？”
　　吴妄一愣，眼前的天地化作了黑夜，星辰宛若要垂到大地之上，万星在不断闪耀，北海出现了万里冰川……
　　轰隆隆！
　　天地角落出现了裂缝，天宫之中有莫名的存在在迅速苏醒。
　　“啊！”
　　吴妄抱着额头，身形蜷缩了下去。
　　这熟悉的头疼，熟悉的流程！
　　但这次，吴妄心底浮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几幅画面：
　　【大地在燃烧、天空如打碎的镜子满是裂痕。
　　星神庞大的身躯自星空深处坠落，朝巍峨天宫直直撞去。
　　天之一角突然破碎，暗红色的龙爪压下，砸落在西野之上，让西野近乎陆沉，生灵死伤不计其数……】
　　又来？
　　解决了天地秩序升级，却不小心引发了烛龙的提前回归？
　　“我自己来！”
　　吴妄大吼一声，手握道兵星辰剑，须发飘舞、额头炸出一滴精血，却对着天空一声大喝：
　　“我，必胜！”
　　咻——
　　“少爷，少爷？”
　　“我说了吧，昏和睡不是一回事。”
　　灭宗，廿七日，睡神隐藏在山壁中的神殿内。
　　吴妄突然睁开双眼，眼底满是血丝，低头哇哇喷出一口鲜血，吓得那睡神躲去数十丈外，吓得林素轻小脸满是苍白。
　　“少爷！”
　　一只大手抬起，吴妄的嗓音满是坚决：
　　“没事，不用管我，都跟我来！霄剑道兄不要开口，林家反了，鸣蛇打开去觐见陛下的乾坤通路。”
　　【见人皇，定计开启绝天阵。】
　　【救小灯，收集神位反噬力。】
　　【唤母亲，不断恳请她不要担心，连说三百遍他想去跟帝夋扳一扳手腕。】
　　【传信林家、调动仁皇阁，说服睡神出手，让此事内情知晓者，降低到了最低的三人一神，一切按上次完成布局，并进行了更为稳妥的‘优化’……】
　　一天两夜过后。
　　林家地下，吴妄与睡神、刘百仞、鸣蛇，待在地下芥子乾坤中，等待大司命上钩。
　　许是太过疲倦、元气损耗太多，又许是连续三次回溯，触碰到了哪一条大道的本源。
　　吴妄心底泛起层层感悟，眼前恍惚间有一扇门户被推开，前方飞来了两只微光，其中一只微光，吴妄已算熟悉。
　　帝夋留下的大道印记。
　　所以，吴妄先看向左侧，那微光在他面前一闪随之寂灭。
　　他仿佛看到了，一名身穿蓑衣、手持泥板的老者，坐在了虚无之地，轻轻舒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刻刀……
　　不等吴妄去细细体会，眼前已是帝夋的身影。
　　一道虚影、一方矮桌、一张没有规则的棋盘。
　　帝夋目光看来，落在吴妄面容上，露出少许温和的笑意：
　　“道友，执棋否。”
　　吴妄眉头轻皱，突然泛起了层层明悟，知晓了自己前两次来这里都是时机不对。
　　这次，帝夋看向了他，声音无比真切，两者的目光在碰撞，在交会。
　　“执。”
　　吴妄淡定地道了句，走到了方桌前，盘腿坐于蒲团之上。
　　小问题。


第二百三十八章 给战士最好的奖赏
　　第三次推开玄玄之门，意识进入那玄妙的所在时，吴妄发现帝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前两次时，帝夋都像是在看着其他人，也让吴妄觉得，自己是误闯到了此处。
　　但这次，吴妄和帝夋视线对撞，吴妄方才明白：
　　【这个大道印记，就是帝夋留下，为的是与他相谈，前两次都是‘对的时间’、‘错的路线’，而这次是‘对的时间’与‘对的路径’。】
　　玄之又玄。
　　吴妄这次选择了入座，心底念头不断流转。
　　帝夋凝视着吴妄，吴妄也凝视着帝夋。
　　敌不动、我不动；
　　敌一动，我就跑。
　　天帝突然笑了声，缓声道：“吾竟也有无法掌握之事，无妄你当真能给吾惊喜。”
　　“阁下的手段，我也算是领教了。”
　　吴妄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还算平静，心底念头微微转动，自是知晓，有些话不能直接讲出来。
　　帝夋借此现身，未必没有存试探之意。
　　吴妄道：“林怒豪如此心智刚强的男儿，竟也能被你们天宫所控制。”
　　帝夋表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却终究并未点破什么。
　　他道：“吾能感受到，你体内多了一颗种子。”
　　吴妄不语不答。
　　帝夋又道：“得了这颗种子，你已有了与吾对弈的资格。”
　　吴妄依旧未开口言语。
　　说多就容易错多。
　　“罢了，你应该是要赶着去迎战大司命，”帝夋笑了笑，看着面前的棋盘，抬手落下一子。
　　帝夋喃喃道：“他其实，是个不错的神灵。”
　　吴妄看都不看，随手拿了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边缘。
　　随后，他收摄心神，意识自此地抽离。
　　临走时，吴妄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帝夋的英俊面容，对帝夋说了句：
　　“从气息判断，烛龙的实力应是在阁下之上。”
　　帝夋嘴角的笑容，略微有一丢丢的僵硬。
　　吴妄自‘天帝棋牌室’出来后，大司命刚好在林家上空现身，说着一句：
　　“人域，当真太过急躁。”
　　吴妄捏碎手中玉符。
　　计划，再开始。
　　……
　　啊，舒服了。
　　廿九日，林府后院。
　　既然第二次回溯已经接近成功，第三次回溯，吴妄大方向上没有任何变动，只是做出部分优化。
　　他开始更注重细节，不断跟母亲交流，让娘亲不要突然暴躁。
　　母亲一旦感觉事不可为，那直接就把桌子掀了……
　　吴妄隐约感受到了烛龙的气息，那只暗红色的龙爪，在纯力量上，确实比天帝帝夋要更有冲击力。
　　这次回溯，一切已变得异常顺利。
　　【睡服大司命】计划，第二次成功实施。
　　大司命现身的时间虽有些飘忽不定，但他终究是忍不住，会出现在林家上空。
　　这位寿元之神一现身，人域绝天大阵系列‘天绝阵·森罗世界’，就直接砸在他头顶。
　　再有神农老前辈出手，将大司命直接敲懵；
　　上古大神云梦之神搞事，凭借睡梦大道，将大司命拉入梦境；
　　吴妄拿出了此前所见的‘大司命惨遭肢解’记忆，糅合睡神一点点原创的梦境，种入大司命记忆海。
　　一个觉醒了‘反抗之魂’的大司命，就这般诞生了。
　　后面……
　　【大司命自噩梦中惊醒，一掌震出死亡大道，而后目中满是不甘、满是愤怒，气势汹汹地冲出人域，奔去了天宫。
　　大阵全力绞杀死亡大道。
　　双方迅速休战，天宫神庭似乎有些不稳，天宫众神立刻回返。
　　人域大军自西北向外掩杀，大战数日，大破百族联军，杀、俘诸多百族高手。
　　为彰显人域仁义，但凡没有被天宫控制心神的百族高手，尽皆被人域高手废掉了力量，遣回了中山之地。
　　人域由此大胜。
　　神农陛下与天帝秩序化身的正面交锋，被称之为绝世一战；虽无人看见具体，但在人域传的有模有样、沸沸扬扬。】
　　整个人域，除却人皇之外，谁都不知为何此次大战如此顺利。
　　也没人知晓，为何所有的一切，都是朝着人域占优的方向发展。
　　甚至，此时的霄剑道人和大长老，都不知吴妄具体做了什么。
　　又至黄昏时分；
　　血浸残阳。
　　林家那被大战波及、已一片狼藉的后院。
　　吴妄看着仁皇阁高手将昏迷的林祈自废墟中救出，心底最后一块石头，也算落了下去。
　　此前的大战，林怒豪身受重伤，此刻已被仁皇阁控制。
　　三次回溯只是吴妄做的努力，最终依旧是人域上下的流血牺牲，才度过了这次劫难。
　　比起第二次回溯时，吴妄增加了两重戏份。
　　【震惊！林怒豪奇袭大司命，此事竟是无妄殿主与林家下的一盘大棋！】
　　【绝天阵重创死亡大道！】
　　总算能心安理得的捞林祈一把了，之前他不得不放弃考虑如何帮小林子走出这困局。
　　顺便，也让天宫多付出了一些代价。
　　遗憾的是，吴妄已着重叮嘱了老前辈有关死亡之神的情形，但依旧让后者在绝天阵下逃掉了。
　　每一个先天神都有自己独特的本领，而死神的本领，大概就是逃命。
　　至于，吴妄自己得到了什么……
　　吴妄坐在那塌了半块的回廊一角，虚弱感由内而外，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他得到了元气大伤。
　　神念削减三分之二，修为跌落三分之一，元气亏损、本源受损，就如大病初愈，瘫坐在这个角落，已不想动半根手指。
　　塌掉的院墙外，妇人的哭泣声伴着微风而来。
　　天边光点闪烁，几道身影已落在吴妄身后；他们静静站着，并未向前打扰被玄妙道韵笼罩的吴妄。
　　鸣蛇；
　　大长老；
　　霄剑道人。
　　吴妄又想起了一事，振作精神，抬手握住了胸前项链，再次确认一下母亲没有生气。
　　上一次回溯，他们这边已经赢了，母亲直接砸了天宫，这着实是吴妄没想到的……
　　也怪他，上次感觉有些绝望，又把这股绝望的情绪传递给了老娘。
　　帝夋为何如此忌惮冰神，吴妄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
　　并觉得，自己父亲能活蹦乱跳到现在，才是男人之中的真正强者。
　　“霸儿，你还好吗？”
　　这温柔又熟悉的嗓音，让吴妄心底泛起了少许力量。
　　“娘，孩儿没事，就是刚才斗法时伤了元气，人域丹药之道如此发达，稍后补补就是了。”
　　吴妄缓声道：
　　“娘你如果要做什么，关系到咱们这个小家庭的一些决定，一定要跟我商量商量。”
　　星空神殿，苍雪抬手托着自己那光洁的下巴，笑容略有些心疼。
　　但她并没有多问。
　　更没有问吴妄伤势从何而来，明明吴妄在之前的大战中，并没有跟人斗法。
　　苍雪柔声道：
　　“霸儿你放心就好，娘已为人母，岂会跟以前那般容易冲动？”
　　吴妄：……
　　“娘平时您读书吗？”
　　“书？”
　　苍雪有些不解。
　　“哎，对，稍后我派人送一批闲书回北野，就是放松心情、让人心情愉悦的书籍，您有空了就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
　　修身养性这四个字，自是不能直接说的。
　　夕阳余晖中，吴妄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切断了与母亲的闲聊。
　　扭头看一眼这回廊边缘的‘长凳’，他身体朝着左侧歪了过去，想舒舒服服睡一觉，又发现自己被睡神老哥诅咒了，现在睡不着。
　　哪怕是闭上眼，也只能感觉头疼，人还保持着清醒。
　　这咋办？
　　休息都休息不了，要这般难受着打坐吗？那样修行的乐趣何在。
　　“唉……”
　　“无妄兄，累了吗？”
　　侧旁突然传来了温润的嗓音，吴妄抬头看去，见到的是浅青色的云裙；刚过膝盖的裙摆之下，有一双精致的布靴，且靴底与地面总是隔了半寸间隔，那不只该是何等晶莹的脚尖，在微微下探。
　　自是泠小岚。
　　吴妄又慢慢坐了起来，抬手捂着额头，有气无力地解释道：
　　“有些头疼，想睡觉才想起，此前尝试破解怪病嘛不是，被他拿走了我熟睡之权。”
　　“嗯？”
　　泠小岚略微怔了下，很快就理解了吴妄的话语，小声问：
　　“你想休息一阵吗？”
　　不等吴妄回答，她袖中飞出仙光，已是在吴妄身侧铺了软垫，而后收拢裙摆、坐在了吴妄身侧，尽量向后挪了挪。
　　面纱后，皓齿卷起了朱唇，俏脸蒙上了红晕。
　　“这儿……”
　　她的嗓音宛若蚊声。
　　吴妄还没回过神来，扭头看她指尖点着的方向，那似是云纱抄做的布料下，纤瘦玉腿的轮廓隐隐可见。
　　“这，不合适……哎！”
　　一只纤手突然探来。
　　吴妄此刻精神极度疲倦，已是来不及闪躲，被泠小岚手指点在脖颈，当即闭目昏睡，身形朝另一侧倒去。
　　睡神的睡梦大道道韵突然流转，吴妄立刻就要睁眼，但那只纤手勾住他脖颈；
　　吴妄没来得及睁眼，昏睡再次发生。
　　后面发生什么，吴妄仅有一个断断续续、很模糊的印象。
　　他好像是被泠小岚拉了过去，枕在了那对‘有些紧绷’的‘枕头’上；吴妄心底泛起奇妙之感，又觉得有点不对。
　　那睡神大道的道韵，已被暂时驱逐。
　　睡神的诅咒之力，在另一尊强神的诅咒无限触发时，完全没有见缝插针的可能。
　　吴妄此前一直担心的‘再不能睡觉’，竟有着如此简单的破解之法。
　　——怀中拥个女子就是了。
　　‘对了，她好像不喜欢与人触碰。’
　　这是吴妄彻底昏睡前，最后的念头。
　　再看这位被人域寄予颇多期待的玄女宗圣女俏仙子，在吴妄躺在她腿上睡熟后，确实有两个时辰，浑身都不太自在。
　　就跟、就跟……
　　有污秽，但只有一点点污秽，也并非不能忍耐。
　　等这般过了两个时辰，星光散播了此地，她似已适应了与吴妄接触，还主动伸出纤指，为身前的人儿轻轻按捏额头，一缕缕安定心神、疗养伤势的仙力，汇入吴妄体内。
　　至于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她其实并未在意，也并未去观察什么。
　　目中始终只有吴妄那张满是疲倦的侧脸，杏眼中挂着一二无奈。
　　‘花心的笨蛋。’
　　……
　　天宫！
　　道道身影自南回返，数百神祇聚集在天宫最高处的神殿。
　　云海翻腾、蛟龙长鸣。
　　他们的面色并不好看，整个天宫还会时不时的颤抖，但各处神殿抖动的幅度，正不断减弱。
　　天宫深处，有一股强大的意志似乎就要苏醒。
　　众神大部分都冷着脸，有少部分较为活跃的先天神，此刻带着怒色。
　　他们竟被人域群仙与人域的大阵，挡回来了！
　　一束白光落下，却是身着黑裙的少女。
　　少司命。
　　紧接着，又是一道金色光芒破开虚空；
　　隐隐能见虚空缝隙另一端，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但这条虚空缝隙刚出现便被填平，其内火焰并未能直接冲出来。
　　金光落下，那股正在苏醒的意志，缓缓沉睡了过去。
　　整个天宫迅速归于宁静，不再有震动发生。
　　帝夋的身影出现在了这座神殿最高处。
　　他抚平了身上长袍的褶皱，嘴边带着几分温和笑意，坐在了简单却立在最顶峰的石椅上，道：
　　“不必着急，封印十分稳固。”
　　众神各自松了口气。
　　他们向内走动，没有任何固定的排位，实力强的向前靠，实力弱的落在后方，围在了天帝的宝座之前。
　　唯独少司命站在了一旁角落。
　　她总是站在那个位置，也不想吸引任何目光。
　　有女先天神问：“陛下，天地是不是不稳定？吾等在这么短暂的岁月内，已经被惊醒了两次。”
　　“陛下，需要您开诚布公。”
　　“烛龙的回归如果不可逆转，我们也需要做一些准备。”
　　“星辰大道和天刑大道，离我们实在太远了。”
　　有神念念叨叨：
　　“大司命归来了，大司命归来了。”
　　宝座上的天帝笑意更甚，神殿之外有一束灰色光芒飞射而来，砸落在神殿内。
　　光芒消退，大司命的颀长身躯傲然而立，衣袍上血渍未干，披散的长发让他看起来有一丝狼狈。
　　众神立刻让开了向前的通路。
　　他们感受到了大司命的愤怒，感受到了大司命大道的震动；
　　甚至还感受到了，大司命带回来的生灵之怨恨。
　　大司命直视着天帝，目光在颤抖、喉结在上下颤动，那英俊白净的面容上，此刻尽是阴沉。
　　“你要我死？”
　　帝夋嘴角笑意收敛，表情变得有些冷硬。
　　“你受了蛊惑。”
　　大司命突然一指少司命，怒吼道：“你要我的道，去成全她的道！”
　　少司命眉头轻皱，随之想明白些什么，抬头看向天帝。
　　“大司命，”帝夋面容上满是失望，“人域的狡诈，你莫非还不明吗？”
　　大司命又一步踏前，怒斥：
　　“你要我的神力，去供养死亡大道！”
　　帝夋默然。
　　“你要我不断去收束生灵大限，是让我汇聚生灵的怨恨！”
　　帝夋亦默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司命突然仰头大笑，笑声之中满是苍凉。
　　这一刻，他的眼角竟有些湿润，这个高高在上，从未正视过众生的先天神明，此刻竟没了半点仪态。
　　“告诉我不可吗？”
　　“告诉我不可吗？”
　　“你直接把这些告诉我！”
　　大司命双目几欲喷火，紧绷的手指在不断颤抖。
　　众神各自避让，目光在大司命与天帝之间不断流转。
　　大司命的嗓音弱了下来：
　　“你直接把这些告诉我，不可吗？
　　这天宫之事，哪一件不是我去奔波，哪一件不是我去主持！你就这样！”
　　“大司命！”
　　帝夋突然起身，一道波痕自他身周荡出！
　　波痕掠过众神，将大司命推的倒飞。
　　那恐怖的道韵填充在整个神殿，帝夋背后有一双冰冷的巨目慢慢睁开，嗓音也突然多了一道粗狂的声线。
　　“回答吾！谁！才是天宫之主！”
　　大司命倒飞百丈，踉跄倒退数步，最后跌坐在了神殿入口。
　　他下意识想要低头，但低头时，看到了角落中的少女……
　　“你是天宫之主。”
　　大司命突然自嘲地笑着：
　　“你还是天地之主，是秩序之主，是日月之主，是众神之主。”
　　大司命慢慢站了起来，目中满是释然，是讥讽。
　　一方大印自他袖中飞出，被他扔到了面前的地上。
　　帝夋目中起了怒火，但大司命身旁突然多了一道身影。
　　一袭黑裙、容貌无双，玲珑身段却散发着强横的神力，与大司命的大道道韵隐隐相合。
　　少司命。
　　但大司命后退了两步，隔开了少司命的道韵。
　　大司命背负起双手，仰头看着神殿穹顶刻画的层层壁画，长长地叹了声……
　　“我自囚于神殿，陛下任意处置。
　　生灵怨我，神明怨我，小妹怨我，陛下也怨我，但我既存于世，便不想这般消逝。
　　到最后才知，只有道不会怨我。”
　　摇摇头，大司命身上的灰袍慢慢滑落，露出了其内那宽松的长衣，长发渐渐掺杂了灰白。
　　他走时摇摇晃晃，面容也多了几许皱纹，不过几次闪烁，已没了影踪。
　　众神依旧保持着沉默。
　　少司命冷哼一声，自大殿中消失不见。
　　宝座上，天帝表情已经看不出喜怒，缓声道：
　　“谁想暂代天宫之权？”
　　十数强神同时向前迈出半步。


第二百三十九章 吴副阁主
　　“无妄殿主还没睡醒吗？”
　　“这……让陛下等了这么久，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陛下说了，让无妄殿主好好歇息，这次无妄殿主在咱们没有看到的地方立了大功。”
　　林家，那破败的后院。
　　吴妄睡的舒舒服服，精神饱满，面色红润，已是没人能看出，他此前耗损了多少元气。
　　泠小岚已经给自己戴上了斗笠，并用仙力将吴妄身形包裹，坐姿下意识十分端庄，身周仙光铺成了暖色调。
　　后方，鸣蛇与大长老就如两个门神，霄剑道人在此地守了一阵，就已去继续忙碌。
　　大长老展开结界，让周遭的议论声不去打扰他们两人。
　　东方拂晓时，吴妄已睡过了一整夜。
　　总算有人壮着胆子，向前对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大长老小声道：
　　“血手魔尊道友，您看，是不是先请无妄殿主醒一下。”
　　大长老沉吟一二，缓声道：
　　“我家宗主睡的正熟，不能等等吗？”
　　“陛下在那等着。”
　　那老者忙道：
　　“陛下说，等无妄殿主醒了再议事，从人皇八阁到四大禁卫军，大大小小数百将领、臣属，就都在那等着。
　　陛下虽说不让我们来打扰，但这般下去，多少有些不像话是不是。”
　　大长老道：“既如此，贫道就试着喊一声。”
　　言罢，在不知多少目光的注视下，大长老缓步走到了泠小岚背后，轻声说了几句。
　　泠小岚微微颔首，将吴妄推了起来，纤手向后一缩。
　　原本正熟睡的吴妄，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双眼瞪圆、异常精神。
　　躲藏在暗处的睡神，见到这般情形，差点笑出声。
　　“宗主，陛下请您过去。”
　　“哦，行。”
　　吴妄立刻站了起来，少许疲倦感卷过，张嘴打了个哈欠。
　　不要问他的眼底为何满是泪水，元仙境修士打哈欠也有生理反应。
　　“无妄兄，伤势好些了吗？”
　　“轻松了不少……”
　　吴妄这才注意到，泠小岚已戴上了斗笠。
　　他正要说几句致谢的话，泠小岚却已是腾地站了起来，那斗笠不断晃动，支支吾吾地道了句：
　　“我先回去了。”
　　言罢转身就逃，甚至顾不得注意仙子的清雅姿态，紧绷的抹胸与小衣有些轻轻晃动，化作流光迅速消失不见。
　　吴妄：……
　　这？
　　正经的说，仙子的身段实在优秀。
　　“鸣蛇，暗中护着仙子，此地正混乱，别有天宫余孽。”
　　“是，主人。”
　　鸣蛇轻声应着，身形后退半步，自行隐于空气。
　　立刻有仁皇阁执事向前，为吴妄捧来一身黑色锦袍、一双登云黑靴、一根金色束带。
　　吴妄也不懂这些衣物象征什么，抓来给自己换上，又将长发束起高冠，居中插了一根发簪，整个人精神抖擞。
　　在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了一颗丹药，仰头吞了下去。
　　这是老前辈在吴妄第二次回溯时拿出来的丹药；
　　虽然已是第三次回溯，但吴妄还是顺利搞来了这丹药，吞一颗就觉得体内元气蹭蹭上涨，自己对天地的感知、对大道的感悟，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想了想，吴妄又拿出一枚，在嘴里嘎嘣嚼碎，整个人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扬，通体舒泰、好不惬意。
　　做人呐，就是不能亏待了自己。
　　那几名执事前方做请，吴妄请大长老一同随行，背着手驾云而去。
　　他这边刚一走，那些停留在附近的人域高手，已是不淡定了……
　　“那是神农补天丹吗？”
　　“以陛下自身名号命名的丹药，要么是原料简单、效用不凡，在人域流传广泛；要么，就是效用逆天的丹药，这神农补天丹……”
　　“当糖豆吃了吗？刚才就直接当糖豆吃了吗？不是说，一颗这丹药，就能让超凡活到自身大限？”
　　“什么叫未来的人皇陛下啊？”
　　“你仰身作甚，又不是你！”
　　吴妄对此却是不知不闻，便是知晓了，应当也只是淡定的一笑。
　　且说吴妄被几位执事带着，朝着东面飞驰了数百里，便见天地间密布着连绵云层；
　　每片云层上都有不少仙兵停驻，大多都是在打坐歇息，或是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打胜仗后的那种喜悦与放松，洋溢在众仙兵的脸上。
　　吴妄心情更为舒畅了些。
　　一路穿云过雾，行至临空的宫殿之前。
　　守在门前的数十位年轻将领立刻向前，与吴妄拱手、作揖，吴妄含笑颔首，尽量展现着自己的亲和力。
　　行入殿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身着黑袍的人皇陛下居中而坐，一名名阁主、统领左右分立。
　　上了年纪的超凡高手在后方站了数排，浑身血气的强横体修在此地不知几何。
　　又有几名美貌的仙子在角落吹奏着舒缓的曲调，这般乐曲调和着此地的煞气，让人心境更显平和。
　　吴妄走到大殿正中就停下步伐，左右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副阁主、殿主一级，按人皇八阁排序分列，应当就是在左侧……
　　“无妄，”主位上的神农保持着人皇的威严，缓声道，“向前来吧。”
　　刘百仞朝着一侧挪了挪，露出神农侧旁的位置。
　　吴妄略有些迟疑。
　　此次大战，他虽然做了不少事，但这些事旁人并不知晓。
　　且说实话，他也不缺旁人认可，此刻没必要出太多风头，韬光养晦、早些回去闭关蓄养元气，比什么都重要。
　　吴妄道：“陛下，我站这边吧。”
　　神农微笑颔首，道：“你随意就可。”
　　此言一出，人域众高手表情顿时有些微妙了起来。
　　品！
　　快细品！
　　吴妄淡定地走到侧旁，去找那夏官火翎；火翎立刻朝着下首退了一位，让吴妄站在了风冶子身侧。
　　神农缓声道：“无妄已至，将林怒豪带上来吧。”
　　话音落下，殿外顿时响起了隆隆鼓声。
　　不多时，那浑身被铁链束缚的林怒豪，被数名超凡境高手押着，迈入此地、抵达近前，站在了吴妄刚才站过的位置。
　　林怒豪低头轻轻叹息，注视着神农，慢慢跪了下来，低声道：
　　“陛下。”
　　神农并未开口，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刘百仞开口道：“陛下，林怒豪反叛人域，理应问罪，当以十恶不赦论处。
　　但又听闻，林怒豪是与无妄殿主暗中谋算，引诱天宫入局，此事当问询清楚，再定他罪过。”
　　神农缓缓点头，言道：“问吧。”
　　“是。”
　　刘百仞答应一声，随后振了振衣袖，转身看向那林怒豪，目中精光闪烁。
　　他道：“林怒豪，在此地面对陛下，希望你将发生之事如实道来，若有虚假之处，定是饶你不得！”
　　吴妄在旁却是气定神闲。
　　无他，人域并没有株连之罪，林怒豪下场如何，只关系到林祈的个人情感。
　　林怒豪道：“事已至此，我自当如实奉告。”
　　“好！你为何反叛人域？”
　　刘百仞道：“当真是与无妄殿主里应外合，化解天宫阴谋？”
　　林怒豪扭头看向吴妄，正要开口。
　　刘百仞又道：“你可想明白了再答，若真是这般，你与无妄殿主有过失之责、擅作主张之过，但也算立了奇功，缓解了人域诸多压力。”
　　这几乎已是明示。
　　只要林怒豪按刘百仞的话往下接，满足了人皇想给吴妄功劳的想法，林怒豪可保下自身一命。
　　任谁来看，都该这般作答，或是点头说个‘是’字。
　　但林怒豪突然笑了两声，低声道：“无妄殿主找到我时，已是大战之前。”
　　殿内众人面色一变。
　　甚至，就连老辣的刘阁主，都是略微提心。
　　就听林怒豪道：
　　“输给了穷奇，就是输给了穷奇。
　　没能守住本心，让穷奇有机可乘，乱我心智、坏我道行，这也是我输了，没什么好辩解的。
　　我被穷奇控制了一段时日，立下了檄文、做下了错事。
　　我并非是在为自己辩解，我之罪过须得一死；只是可惜，天宫退的太快，未能给我一死的机会。”
　　刘百仞道：“穷奇控你心智？那你是如何醒来的？”
　　林怒豪并不做答。
　　吴妄在一旁开口道：“如果只是穷奇，想压住林将军道心，恐怕有些困难；其实是大司命暗中出手的缘故。
　　大司命对林将军的压制过了，才有林将军夺回本心之事。
　　此事，我可证明，还有一位朋友也可证明。”
　　林怒豪面露恍然，随后便是自嘲的一笑。
　　刘百仞又问：“无妄殿主，你为何暗中去找林将军？”
　　“林将军是此次谋划的重要一环，”吴妄道，“此前我对陛下献策，陛下降旨，谋算大司命。
　　阁主可以问问陛下。”
　　刘百仞眼珠子差点蹦出来，嘴唇都有些哆嗦。
　　主座上的神农露出少许笑意，学着吴妄的口吻，缓声道：
　　“不错，吾可为此事作证。”
　　众人笑而不语，原本那有些凝重的气氛，也变得欢快了许多。
　　“既如此，事情已经明了。”
　　刘百仞转身对神农炎帝做了个道揖，缓声道：
　　“陛下，林怒豪道心失守，为穷奇所趁，做下反叛之事，虽非他本意，却已造成了太多死伤。
　　但念林怒豪及时清醒，且主凶是那凶神穷奇，仁皇阁请陛下饶他一命，让其为人域再做些事。”
　　林怒豪淡然道：“林某但求一死。”
　　“陛下，”刘百仞立刻道，“不如成全了他。”
　　神农凝视着林怒豪，目中泛起少许感慨：“无妄，你说如何处置较为妥当？”
　　正眼观鼻、耳听心的吴妄，此刻也是略有些措手不及。
　　他道：“陛下，我与林祈交好，此时出言有些不妥。”
　　身姿高挑的火翎冷哼半声：“若是要寻死，稍后自己了断就是了，何必在此地作态？”
　　林怒豪面色一黯，低头对神农行了大礼。
　　“陛下，臣多谢您栽培。”
　　言罢站起身来，用力挣了挣身上的锁链，却被几名超凡向前摁住。
　　“罢了，你们几个退下吧。”
　　神农摆摆手，轻轻一叹：“怒豪，你其实一直怨吾为何不给你炎帝令，吾自是知晓。”
　　林怒豪神情一动，自嘲的一笑，低头没有言语。
　　神农那温和的嗓音娓娓道来：
　　“那时，你被人带来我面前，资质过人、性情豪爽，又善带兵、布阵，勇武过人。
　　吾看着就想，这是多好的苗子啊。
　　可就是有那么一点小心眼……你或许不知，每个能被人带吾面前的人域青年，都是被人盯了超过十年、二十年的。
　　吾看你平日里为人处世，每次处理事情太过急躁，盛气凌人，且骨子里有着一股傲气。
　　人皇这个位置，很难做。
　　并不是说，实力足够了就可，人皇不只是要外对天宫，也要内对人域无数生灵。
　　你确实不是吾心目中理想的人选。”
　　“陛下，我知晓，”林怒豪低声说着，又抬起头来，定声道：“但我不服！”
　　神农叹道：“所以吾才压了你两次。”
　　林怒豪眼圈里带着些血丝。
　　神农道：“你道心失守，吾亦有过错；你镇守北境，亦是劳苦功高，人域还需你继续‘卖命’。
　　去东南域吧。
　　带着你手下的这些人，以人域罪臣的身份，去东南域开拓人族之地。
　　吾需你在东南域做些事，做出一份功绩。
　　林祈的炎帝令，吾已为他开启了第一层蜕变。”
　　林怒豪神情一动，注视着神农。
　　“陛下……您不怪我？”
　　“吾只怪你太过气傲。”
　　神农摆摆手，缓声道：
　　“权势二字，最害人心，你心中若是不存嫉妒，也就没了这次灾祸。
　　各位，若你们忘记了为何站出来，站在人域边境，站在众生之前，确实容易出这样那样的问题。
　　所以你们要时刻记得。
　　你们身上寄托着人域的希望与期待，我们并没有凌驾于凡人之上，不然那只是人域内的天宫，就算他日推翻了天宫，也不过是给生灵套上另一个项圈。
　　林怒豪，你今后非为你而活，而是为了教好林祈而活。
　　仔细想想，你第一次见吾时，对吾说过了什么。”
　　林怒豪嘴唇颤动，紧紧闭上双眼。
　　“还有你们。”
　　神农目光扫过，不少人下意识低头叹息。
　　“莫损他人，莫失本心，共勉吧。”
　　……
　　数月后。
　　人域东南腹地，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宗门驻地。
　　窗外几株桃花盛开，忽闪着翅膀的小人国小灯，举着牙签大小的木剑，口中‘呼哈’、‘呼哈’喊个不停，追杀着几只无辜的蝴蝶。
　　吴妄洞府的大门今日敞开，阵法也随之关闭，引来不少仙识灵识朝内窥探。
　　洞府内。
　　吴妄坐在圆台矮桌旁，熟悉的几人在一旁围坐。
　　戴着草绿色睡帽的睡神，正揉着自己那双有些疲倦的眼，站在吴妄那新换的书橱旁，翻着两本吴妄搜集的仙书杂文，看的津津有味。
　　“少爷，茶要加蜜吗？”
　　林素轻温柔唤着，今日换了身粉白短裙的她，一双纤腿格外吸睛，特意梳成的流云簪，也是那般青春萌动。
　　老阿姨也有小春天。
　　吴妄一本正经地盘坐在蒲团上，眼底含笑，注视着手边正在那嗑瓜子的青鸟。
　　泠小岚坐在他右手边，此刻正擦拭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玉质吸管。
　　季默坐在吴妄左侧，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晃。
　　而在吴妄对面，霄剑道人正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人域派出去的探子，在中山打探到的各类情形。
　　“无妄你这次睡太久了，错过了太多好戏，天宫内部出问题了。
　　数月前的那次大战，对天宫影响不小，少司命和大司命拒绝天帝之命，大司命没了大权，好像是被打入冷宫了？
　　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吴妄笑道：“看他们兄妹情深，那我就放心了。”
　　季默纳闷道：“为何？这还有说法？”
　　睡神在旁幽幽地道了句：“大司命和少司命绑一起，天帝就无法动他们；此前要不是大司命一退再退，众神现如今的境遇肯定要好很多。”
　　季默面露恍然。
　　正说笑间，一抹流光自天边滑落，钻入了灭宗大阵，径直朝吴妄洞府赶来。
　　却是林祈带了两名天仙境家将，自东南回返，特意来寻吴妄。
　　见到林祈，霄剑道人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袖中拿出了一只宝囊，塞到了吴妄手中。
　　“这个给你，现在还没公开，不过高层已经都知晓了。”
　　“什么？”
　　吴妄有些纳闷，打开一看，嘴角略微抽搐。
　　印玺、特制长袍、几面令牌，以及一方手册，还有一张金色的卷轴。
　　原来是这事，此前刘百仞就说过了，要让他升任副阁主之位，兼刑罚殿殿主，副阁主排位仁皇阁第三，人皇八阁第六。
　　他将宝囊随手收了起来，身体后仰、撑着双手，注视着迈步而来的俊俏青年。
　　“老师！”
　　林祈开心地唤了声。
　　吴妄笑道：“你不是上个月刚去东南域，怎么就跑回来了？”
　　林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那里太过无聊，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修行，与其在那守着，不如回来转转。
　　对了老师，弟子此前……找到了三鲜道人。”
　　吴妄顿时双眼放光。


第二百四十章 气氛有点妙
　　找到三鲜了？
　　不知为何，吴妄听到这个消息时，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也不确定这个老道究竟关系到什么天地大事，但总觉得他有颇多奇异之处；
　　此刻想来，又觉得是因自己受过老道的恩惠，想给老道少许报答。
　　“林祈，你是如何寻到的这位高人？”
　　“高人……”
　　林祈明显有些语塞。
　　季默朝侧旁挪了挪，留了半个屁股……的位置给林祈，林祈对吴妄与霄剑道人行礼后，淡定地坐在了季默身侧。
　　“老师，弟子觉得，这应只是一位普通的登仙境修士，尚未踏入元仙境，高人二字，有些不妥。”
　　吴妄笑道：“莫以道境论英雄，这位高人虽修道不行，但在阵法上的造诣，那也是颇为不凡。”
　　季默问：“莫非，就是上次无妄兄提到的那浅五行转换大阵？”
　　“不错，就是那套阵法理论。”
　　“那绝对是大家手笔，”季默赞叹道，“若非是在阵法之道沉浸多年，且对五行有自身理解，绝无法开创这般阵法。
　　已足以凭此开宗立派。”
　　吴妄含笑挑眉，季默一阵挑眉轻笑。
　　林祈道：“老师放心，弟子已派人暗中护持这位前辈，并未打扰前辈清净。”
　　“他去了何处？”
　　“一处异族混杂的小部落，”林祈道，“他偶然间去了九荒城附近的城镇，被我们撒出去的探子发现了。”
　　吴妄笑道：“不错，这位前辈在东南域有不少友人，此前他有意躲避，咱们寻不到也实属正常。
　　稍后我修书一封，你且帮我带去。
　　若不是我现在伤势未愈，不便远行，我自是要亲自动身去找前辈玩耍一阵。”
　　林祈忙问：“老师伤势可要紧？”
　　“不打紧，”吴妄摆摆手，撑着胳膊坐在那，想起数月前的那次‘大战’，唏嘘不已。
　　三次！
　　他整整炸了三次！
　　还是那种从身体到灵魂的双重爆炸，整整来了三回！
　　从局势全面被动，到找到一线生机，再寻到帝夋算计中的关键节点予以狙击，再到最后一次从容破局……
　　结果虽然不错，但这个过程，是真的要命。
　　事后，吴妄思考总结了很久，觉得在跟帝夋博弈的那人，八成就是伫立于岁月长河某个节点的伏羲先皇。
　　这场博弈，是属于伏羲与帝夋的隔空博弈，他成为了伏羲先皇选中的破局者。
　　至于回溯的原理是什么，吴妄个人猜测，大概、可能、也许，是【八卦推演理论在虚实转换间的跨时空运用】。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理解。
　　但让吴妄想不通的几个小问题是：
　　自己眉头的精血、每次为何都是他自身爆炸就完成回溯、失去了他的原本时间线是否继续发展了下去。
　　以及最终极的问题——
　　【为啥是我】。
　　吴妄幽幽一叹：“与天帝斗，还真是其乐无穷。”
　　桌子周围的几个年轻人与一位中年剑修，同时投来了略带崇拜的目光。
　　知晓内情的睡神却忍不住嗤的一笑：“你不斗就炸没了，还其乐无穷。”
　　吴妄咧咧嘴，倒也没反驳，淡定地岔开话题。
　　“林祈，你父亲此时如何？”
　　“还好。”
　　林祈面色有些晦暗，低声道：
　　“父亲整个人看着虽落魄了些，但总归还是有干劲。
　　替人域经营好东南域、留下一条退路，也算对得住那些追随我父亲的将士们了。
　　此事还要多谢老师，若非老师冒险去林家找他，林家也就罢了，数十万将士怕是会含冤而死，人域也会白白伤了元气。”
　　“这道什么谢。”
　　吴妄摆摆手，道：
　　“各取所需罢了，若非林怒豪将军协助，也不好将那大司命提前引入战局，这样死伤总体而言会少许多。
　　不然的话，应该是开战之后，打出不少死伤了，大司命凭死亡大道收割生灵怨力。
　　那时什么都晚了。”
　　众人各自点头，对此也只是一知半解。
　　泠小岚凝视着吴妄的侧脸，柔声道：“你也该注意下自身才是，此前刚回来时，身体竟已虚成那般模样。”
　　季默在旁笑道：“瞧，无妄兄你被仙子嫌弃了。”
　　吴妄哼了声，淡定地坐直身体，浑身散发出浓烈血气，神力洗礼过的体魄散发出骇人的气息。
　　“看看，我虚？”
　　季默淡定道：“光说不练假把式，咱可是已成婚了的，无妄兄你就是理论丰富，牵手都不多。”
　　正此时，林素轻端着几杯茶水飘然而来，给吴妄的那杯茶里，特意加了些增补元气的药物。
　　人域中虽草木丰盛，增补之物出名的也就那几样。
　　那季默见了，手中折扇摔在掌心，笑的前俯后仰，吟道：
　　“杞果好，杞果妙，杞果入身哇哇叫，床后旧人填新彩，床前换了新灯罩，哈哈哈哈！”
　　吴妄脸一黑，对林素轻道一声：“给我换一杯普通的！”
　　素轻忍着笑意，却道：“这般做的多了，我去给季公子也倒一杯。”
　　季默大手一挥：“哎，素轻姑娘，我可用不到啊！”
　　“呵，”林素轻上下打量了季默两眼，嘴角微微下撇，表情意犹未尽，走去不远处的内洞，就给季默盛了一杯杞果，里面滴了两滴茶水。
　　季默只得感慨：“说不得了，现在可是说不得了。”
　　吴妄笑而不语，心情却是颇为舒坦，笑道：“这里可是我的主场。”
　　“你们两个。”
　　泠小岚俏脸微红，轻斥道：“当着我与青鸟前辈，再说这般话，定要你们好看。”
　　正嗑瓜子的青鸟不由得歪了歪头，满是不解。
　　“说正经事了。”
　　吴妄道：“素轻你替我传令，让门内联系杨无敌，尽量将三鲜道人请回人域。”
　　言说中，吴妄手指上的戒指散出少许微光，一枚玉环落入他手中。
　　玉环依旧是那般模样，普普通通，没有任何道韵，也没有半点气息。
　　泠小岚盯着看了一阵，却见这玉环递到了自己面前，稍微犹豫，还是素手前探，将玉环捏了过来。
　　季默此刻才注意到，今日的泠小岚，那双纤手未戴手套。
　　且她入座时，一双纤足叠放在侧旁，身子朝着吴妄微微倾斜，这已是下意识的亲近……
　　【吃席，不远了？】
　　“此物并无半点特殊之处。”
　　泠小岚柔声说着，又将那玉环还给了吴妄。
　　吴妄道：“嗯，其实最大的可能，那位三鲜前辈就是普通修士，只是在阵法之道上格外有建树罢了。”
　　霄剑笑道：“若是这般，便是醍醐灌顶，也当助他成就元仙才是。”
　　“他不愿。”
　　吴妄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就是我心底一直存疑的地方，这位前辈有意不成仙，还说……罢了。
　　此事也不便对各位提及，毕竟是这位前辈自身的秘密。
　　总之，能将这位前辈带回人域，一切应该便能揭晓。
　　林祈你此次回来，可是想常住？”
　　“老师，弟子只是过来致谢，”林祈面色又有些黯淡，“不管如何，我们林家都背叛过人域，已无颜在人域行走。”
　　吴妄道：“那是你父亲做的事，与你本没有太大关系。”
　　“我不能原谅父亲，但那终究是我父亲。”
　　林祈叹道：“母亲并未去东南域，外公一家已经跟我们撇清了关系；父亲独身一人，我终究是不忍心的。
　　也不知，我们林家能为人域做些什么，才能洗脱这些罪过。
　　那因此事枉死、本是想为人域发光发热的将士，如何才能不怪我。”
　　吴妄注视着林祈那略有些苦涩的面容，抬手拍了拍林祈肩头。
　　“今日不想这些事。
　　素轻，搬个桌子，把我在陛下那里弄的好酒取来，再炒几个拿手的小菜！”
　　呼喊中，吴妄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要找几个干活的侍女。
　　总不能让素轻天天操持这些事。
　　若是泠仙子和小精卫介意，不让招侍女，那搞几名忠心耿耿的侍卫其实也行，主要是来客人时打打下手。
　　“哎！这就来啦！”
　　林素轻答应一声，招呼东方沐沐去内洞帮忙。
　　却听旁边传来轻响声，只见两本厚厚的杂书摔在地上，睡神化作一束流光消失不见。
　　吴妄哈哈大笑，对着门外吼了声鸣蛇，一直在凉亭中闭目静修的鸣蛇冲入睡神殿，三下五除二将睡神拽了回来。
　　——他自没有动用不属于睡神神力的力量。
　　咚！
　　熟悉的大葫芦落在睡神面前，睡神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上写满了苦闷。
　　片刻后，季默看着面前那泡了数十种大补之物的药酒，嘴角一阵抽搐。
　　素轻姑娘还真是记仇，损他没完了是不是！
　　“林素轻！”
　　季公子面露凶色，抬头瞪着林素轻，刚要拿出季家独苗、破日宗女婿的派头，就看到了林素轻身旁那凶巴巴的沐大仙。
　　林素轻眨眨眼，俏脸上写满了单纯无害，笑道：“季公子，有事？”
　　季默皮笑肉不笑，温声道：
　　“林姑娘，这酒真不错，可否多来几坛。”
　　“哈哈哈哈！”
　　吴妄在旁差点笑翻了过去。
　　林素轻淡定地答应一声，对吴妄轻轻眨眼。
　　此正是：
　　浪公子打趣，俏侍女解围。
　　酒过三巡，吴妄拍着季默的背，夸赞道：“被乐瑶调教的不错嘛，季兄。”
　　季默不禁泪流满面，抱着药酒喝了口，却再不敢反唇相讥。
　　……
　　人生安得一场醉，不慕锦衣只贪杯。
　　吴妄修养数月的成果，差点就因一场大醉还回去——趁着醉意，贸然同修闭关，境界有所突破，但自身精气神尚未圆满，差些气息走岔，创伤元神。
　　好在泠小岚及时发现，呼喊大长老出手，将吴妄道境暂且封住。
　　【实践证明，道境的无序增长，也容易造成对修士自身的损伤。】
　　自身修行不只是讲究悟道、感悟，想要突破道境，必须看自身状态。
　　林祈与季默并未久留，两人在吴妄这玩耍了半个月，就各自告辞而去。
　　现如今，他们两个都在吴妄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压力。
　　林祈还好，毕竟最开始与吴妄‘建交’时，就将自身放得很低。
　　季默却是眼睁睁地，看着吴妄从一个不怎么正经的北野原始部族的少主，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人域高层的位置。
　　很是自惭形秽。
　　但好在，季默自我安慰很有一手。
　　‘虽然无妄兄在外面混的风生水起，但他在家里面，还是个纯阳之身啊。’
　　这般想法，本是不该说出来的，但人一喝醉，就容易酒后吐真言……
　　季默后面喝酒时，真把这心里话说了出来。
　　且说完就跑，生怕走的慢了，会被吴妄一巴掌拍地上，扣都扣不出来的那种。
　　季默一走，整个洞府内的氛围，开始变得十分微妙。
　　泠小岚去悬崖上的阁楼躲了几天不敢露面；
　　青鸟躲去林素轻肩头，见到吴妄就将脑袋埋在翅膀下。
　　也就林素轻，很坦然地面对这般情形，顺便帮少主缝好了几床鸳鸯被褥，多做了几个遮挡用的普通屏风。
　　林素轻看着吴妄那日渐苦闷的身形，也只能在心底感慨一声：
　　‘少主，本姑娘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她总不能把少主敲昏了，然后用那些北野氏族女子们的不传秘笈吧？
　　哼，她也在意名分的！
　　然而，她们都不知，吴妄其实并未在意这些，这几天之所以苦闷，只是因东南域那边传来了消息。
　　【三鲜道人死活不肯回来。】
　　杨无敌好话说尽，雪鹰老人也被四海阁请过去做了说客。
　　甚至，他们用了美人计之外的所有计策，也都知吴妄对三鲜道人颇为看重，并未用强、也没有用什么过激的手段。
　　三鲜道人还特意给吴妄修书一封，言说他只想闲云野鹤，所有能给吴妄的东西早就给了。
　　吴妄自省己身，他为何请三鲜道人来人域？
　　其一，是为了说服三鲜道人，通过提道境的方式或是通过延寿丹药的方式，多活些岁月。
　　其二，还是为了弄清楚三鲜道人身上的诡异之处。
　　直觉告诉吴妄，三鲜道人身上蕴含的秘密，对人域、对他而言，似乎都十分重要。
　　“不行我就跑一趟吧，顶多带他几百个高手，尽量低调些。”
　　吴妄把玩着手中玉符，如此嘀咕着。
　　“无妄！”
　　熟悉的大嗓门自洞府外涌了过来。
　　吴妄将手中传信玉符放下，起身迎了上去。
　　却是霄剑道人匆匆而来。
　　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霄剑道人松了口气，立刻向前。
　　霄剑笑道：“有件事想让你知晓，玉符中说不清楚，刚好我要去东南分阁公干，就顺路来了你这。
　　他们还在等我过去训话，所以赶的着急了些。”
　　吴妄笑着做请，带着霄剑道人去了书桌前后落座。
　　“何事？”
　　“最近不知怎么了，各地七灾六祸都在消退，虽还不能说风调雨顺，但各处反常的天气都少了。”
　　霄剑道人正色道：“而且，已有不止一位高手言说，寿元大道的枷锁似乎没有那么深了。”
　　“哦？”
　　吴妄眼前一亮，长袍下摆飘动，已是翘起二郎腿，笑道：
　　“大司命与天宫离心，竟然还有这种好处？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霄剑道人沉吟几声，“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内应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天帝和天宫众神的神力，将会迎来一个消退期。”
　　示敌以弱的计谋？
　　吴妄立刻泛起这般疑惑。
　　霄剑道人却道：“此事刚好，与伏羲先皇留下的一则卦象对应，天宫在未来的十二年内，有可能迎来实力最弱的时期。
　　所以天宫此前很想削弱人域的战力。
　　你先别急，这件事已经被陛下证实过了。”
　　吴妄翘起的腿不由得放了回来，目中满是疑惑。
　　“什么意思？”
　　“现在，提前北伐的声音越来越大。”
　　霄剑道人叹道：“此前仁皇阁，或者说人皇八阁中，其实是隐隐分成三派。
　　一个是稍微年轻、比较激进的北伐派，一个是没了干劲、在意的大多是自身权势，以及为子孙铺路的守域派。
　　还有一个是不管这些，跟着陛下背影向前走的老实派。”
　　“你是北伐派？”
　　“不，我是老实这一派，”霄剑道人尴尬一笑，“不过，好像北伐派大半都听我的……其实这些派系，只是代表了他们的想法以及偏好，大家都是忠于人域、忠于陛下的。”
　　吴妄微微点头，坐在那陷入思索。
　　十二年。
　　此事有必要去跟陛下聊聊了。
　　吴妄道：“人域被天宫欺压已久，所有人都有一股气。
　　最近人域太过顺利，几次破掉了天宫阴谋，提前北伐的声音越来越响，其实很正常。
　　但……能赢吗？”
　　霄剑道人沉吟几声，微微摇头：“说实在的，人域的底牌都在这片原本的南野之地，出去打，很困难。”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吴妄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先写了折子递上去，看陛下什么反应。
　　若是陛下想提前北伐，咱们也不必多担心，陛下总不可能让人域白白耗损力量。”
　　霄剑道人露出几分微笑，道：“有信了也告诉贫道一声。”
　　“自然。”
　　吴妄对霄剑挑了挑眉，两人各自会心一笑。
　　而与此同时，吴妄不知的是，在十多丈外的内洞，以及头顶悬崖外挂的阁楼中，三个女子做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决定……


第二百四十一章 少主日常不可能是惨烈修罗场！
　　“素轻，素轻啊？”
　　奇怪，今天怎么都看不到人了？
　　吴妄背着手在洞府内溜达，却发现林素轻、泠小岚、沐大仙都不在洞中。
　　最重要的是……
　　小精卫化作的青鸟，也被她们拐走了！
　　‘算了，身为宗主也该关心下宗门内的大小事务，去外面转转。’
　　吴妄换了身宽松长袍，脚上踢踏着自己动手做出的金缕玉底屐，又将长发简单束在身后，就这般溜达出了自家门庭。
　　还未走过面前拱桥，吴妄就听到了一声鸟啼，抬头就见青鸟化作一缕流光撞回了洞府，消失在了内洞中。
　　咋了这是？
　　吴妄展开仙识，立刻看到了林素轻自妙长老房中追出来，急匆匆赶回洞门前。
　　待林素轻飞近，吴妄立刻出声：“等会，你们做什么去了？”
　　“这个……”
　　林素轻俏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跺了跺脚，绕过吴妄冲回洞内，忙去寻青鸟。
　　还听她喊着：“前辈您别多想，咱们只是说些女子间的体己话，您不是想知夫妻之事嘛。”
　　吴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她们私下里，都聊的这么嗨？
　　那妙长老阁楼中又跳出一道身影，却是两手捂眼的沐大仙；她肩上还有小人国国民小灯，此刻也是双手捂眼状。
　　但指尖的缝隙，也就亿点点。
　　吴妄脚尖前点，身形若白虹赶月，已是到了沐大仙面前。
　　这段时间修养虽未能恢复到此前巅峰时的状态，但不知是不是回溯三次的原因，吴妄现在对于挪移术法，用得也算得心应手。
　　沐大仙轻呼一声：“糟了！被出题哒抓住了！”
　　吴妄立刻道：“别跑，站好。”
　　东方沐沐下意识站直小身子，两只胖手背在身后，大眼珠不断乱转。
　　小灯更是顺势躲到了东方沐沐脖颈后，抱着东方沐沐一缕秀发，满是心虚。
　　“刚才做什么去了？为何鬼鬼祟祟？”
　　“这个，”沐沐眨眨眼，“没干什么呀。”
　　吴妄瞄了眼左右，传声道：“那青鸟化成人是什么模样，我其实早就知晓了。”
　　“嗨，早说嘛！”
　　东方沐沐松了口气：“可这跟我们刚才做了什么，完全没关系呀。”
　　“那你们做什么了？”
　　“嘻嘻嘻，”东方沐沐小脸一扬，“自己琢磨去吧，咱可是答应她们了，谁都不能告诉。”
　　“啧，”吴妄摇头感慨，“明明是她们商量自己的，嫌你心智不高，把你隔绝在外。”
　　“你才心智不高！咱只是受伤伤了脑子！”
　　吴妄大手一挥：“考考你！”
　　沐大仙双手掐腰：“尽管考！”
　　吴妄轻喝：“得了什么病，能让你精神焕发！”
　　“……”
　　“答案是精神病。”
　　“噗！”
　　沐大仙捂着胸口，蹬蹬蹬后退三步，目中满是震撼。
　　“看，没说错吧。”
　　吴妄摇摇头，背着手就走向妙长老的阁楼，“算喽，我去找妙长老问问就知，问你不是白问嘛。”
　　“哎你！你怎么瞧不起人呐！”
　　沐大仙银牙轻咬，看吴妄背影渐远，不顾小灯阻拦，已经跳了上去。
　　“咱绝对都知道！一句都没落下！”
　　小灯不由得拍拍额头，只感觉这些中人们，确实是存在明显的心智差距。
　　片刻后。
　　东方沐沐耷拉着脑袋，带着小灯走回洞府。
　　吴妄坐在一处凉亭中陷入了沉思。
　　他这怪病，影响真这么大？
　　还是他低估了较为原始的文明生态中，女性对婚恋之事的主动权？
　　也对，现在又没什么封建理学，人域内外的风气都相对开放，不只是人族，但凡发展不错的异族，也只有较为稳定的婚恋观念，没有说女子必须害羞、男子必须主动。
　　换而言之、简单来说、言而总之……
　　她们，要对他下手了！
　　怎么办？
　　躺哪？
　　吴妄脑中瞬间泛起了激烈的天人斗争，前世的经验化作了今生的向往，整个人宛若坠入云端。
　　啊，这……
　　是要对他下手吧？
　　在妙翠娇那请教了半天如何变得更妩媚，那不就是……嘿嘿。
　　不错嘛，不错。
　　“咳！”
　　去洗洗澡吧，找条清澈的小溪洗洗澡吧，顺便冷静一下，想想对应之策。
　　吴妄仙识扫过，很快就在外围穷山恶水中，找到了一处风景还算凑合的裂谷，其内有个僻静的温泉。
　　喊上大长老，呼唤杨无敌之外的三名护法，带上了仁皇阁安排的两名老者，吴妄大摇大摆出了灭宗……
　　半个时辰后。
　　灭宗百里外，那无人占据的裂谷中。
　　吴妄贴着岸边静坐，双手搭在刚削平的石块上，身周的潭水散发着淼淼水汽。
　　仙躯自是无垢的；
　　他也只是比较注重仪式感罢了。
　　哗哗的流水声响起，大长老披着一条长毛巾，坐在吴妄不远处，笑道：
　　“宗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看宗主来了这里就开始出神。”
　　“也没什么大事，”吴妄笑道，“在想稍后该如何劝说三鲜前辈。”
　　“不如老夫直接去将他打昏了捉过来，”大长老道，“您现如今身份不同了，被天宫惦记的太深，不宜走动。”
　　吴妄哑然失笑：“天宫罢了，他们还能打到这里来不成？”
　　“小心无大错。”
　　大长老目中满是笑意，突然感慨不已，缓声道：
　　“一晃多年，宗主您已经站在人域权势顶峰处，灭宗却连一个跳板都算不上。
　　老夫也不知该如何言说，只是觉得灭宗并未能帮上宗主什么，反倒是宗主在不断帮我们。
　　唉，老宗主深谋远虑，却不知这般是不是拖累了宗主。”
　　“大长老言重了。”
　　吴妄目中满含笑意，缓声道：“若非这个宗主之位，我现在应该早就拿着一堆功法，回家中修行去了。
　　我本身对人域没有太多归属感，因为我生在域外、长在域外，心底真正牵挂的，也是从小就见到的那些面孔。
　　灭宗给我的，就是这份归属，起码不会让我突然无处可去。”
　　大长老轻轻呼了口气。
　　“哎，大长老，”吴妄在水中游了过来，几名高手在后方亦步亦趋的跟随。
　　看他们的样子，像是生怕这里面突然蹦出个天宫小神。
　　“大长老……”
　　“老夫是绝不会说出原本名号的。”
　　“不是问这个，”吴妄挑了挑眉，“大长老您也年轻过，生的女儿如此千娇百媚，想必婶婶也是容貌无双的女子……您当初，怎么结成的道侣？”
　　大长老扶须笑道：“您说这个，老夫就来精神了。”
　　吴妄道：“在之前，您有过几个道侣？”
　　“三四个吧，不算多。”
　　“同时？”
　　“哪能，都是一段段的经历，”大长老笑道，“宗主您这般英俊潇洒、气宇轩昂，这才能同时镇的住那位仙子和那位殿下。
　　换作旁人，别说把她们放一起，就算提一句，那必然都炸了。”
　　吴妄琢磨道：“我也在担心这个……”
　　咕噜噜噜。
　　忽听一声轻笑，就见温泉中央冒出一连串的气泡，睡神慢悠悠地游了出来，一阵挤眉弄眼。
　　“加小神一个。”
　　吴妄看了眼那几位，正因无法捕捉睡神踪迹而尴尬的高手，淡定地招呼着睡神入伙。
　　三人凑一起，开始一阵嘀咕，听大长老说起了当年的故事。
　　……
　　与此同时，灭宗驻地。
　　“小岚，你可要想明白，此时你还没陷入太深，尚且能退……”
　　“对呀小岚，跟你争的可是精卫殿下，那无妄子凭什么，让你们两个如此割舍不下。”
　　“不管如何，师叔是站在你这边的。”
　　泠小岚身周，四位上了年纪的坤道道长不断说着什么。
　　泠小岚注视着面前的琉璃镜，虽有些尴尬，但目光依旧坚定。
　　“我想伴在他身侧。”
　　她柔声说着，一双柔荑梳理着几缕长发，声音依旧轻轻柔柔。
　　“他倒在我身侧时，我不知他究竟做了什么，但却知晓他应当做了许多。
　　他那般疲乏，那般困乏，就在我面前睡了过去。
　　我当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就想着能帮他一些，能跟他一起向前行走，哪怕帮不上什么，哪怕只能让他在疲乏的时候，在我身边靠一靠，如此也算我帮人域做了什么。
　　我想跟在他身旁，只要他不拒我。”
　　周围几位玄女宗高手对视一眼，大多都是轻轻一叹，不再多说什么，开始帮泠小岚出谋划策。
　　另一边，吴妄洞府，林素轻房中。
　　精卫已经恢复成少女模样，那双晶莹剔透的玉足交叠在侧旁，明眸愣愣的直视前方，整个人都有点魂游物外。
　　成婚后，竟有这么多事。
　　还要阴阳交泰，还要阴阳合和，还要阴阳交融……
　　原来不是朝着圣母娘娘拜祭，就能有小宝宝的……
　　原来当年在荒岛的树下，他们四目相对离着很近感觉在彼此牵引时，接下来是要闭眼【木啊】，而不是要记住彼此的眼睫毛有多少……
　　“嘤！”
　　精卫突然捂住脸蛋，又慢慢歪倒，抱着被子一阵嘤嘤，就如幼鹿初鸣、雏鸟新啼。
　　林素轻不由得拍拍额头，笑道：“殿下，就您这般，还要去主动占我家少主的便宜，怕是他晕了、你也晕了。”
　　精卫小声道：“素轻姐，我总不能……现在便与他那般那般……总归是要成婚之后，得了父母准许，有一干亲友见证。”
　　“那是自然，不然旁人当咱们是什么人啦？”
　　林素轻抱起胳膊，像模像样地来回踱步。
　　精卫抱着被子侧躺在床榻上，那双大眼布灵布灵的，时不时会出神。
　　林素轻问：“事情要一步步来，咱们最开始是为啥要去找我师父妙长老问询？”
　　“他被那季默出言嘲讽，”精卫立刻坐了起来，嘴角微微鼓着，“我自是不能见他受委屈，被旁人比了下去。”
　　“但现阶段让少主放弃纯阳之身……”
　　“哎呀！”
　　精卫轻呼一声，这次直接躲去了被子中。
　　林素轻差点笑出声，肩头一阵耸动，又道：
　　“其实我觉得，咱们可以循序渐进，殿下你跟我家少主的感情，其实已经颇深了。
　　不如，我们先定一个小目标，等完成了这个小目标，再向后循序渐进。
　　想要结成不修道的那种道侣，大概都有这般过程。”
　　精卫小声问：“哪般目标？”
　　林素轻目中满是亮光，背后生出一个个气泡，其内突然多了一幅画面。
　　人来人往的街巷上，精卫穿着一袭俏丽的短裙，拽着昏迷不醒的吴妄，在街旁走来走去……
　　‘少主，咱只是个小侍女，也只能帮您到这了。’
　　“牵手，可以很自然的那种。”
　　林素轻想了想，缓声道：“鉴于你们现在还未正式相认，可以当成宗主昏睡后，你去牵他手半个时辰就算成功。”
　　精卫那双长长的睫毛忽闪几下，很快就轻轻颔首。
　　“这个，却是不难做到。”
　　林素轻顿时对精卫一阵鼓舞打气，并开始制定一个简单的让吴妄持续昏睡之计。
　　于是，又半个时辰后。
　　一朵白云自百里外飘向灭宗，其上坐着七八个有说有笑的道者。
　　泡了一阵温泉，吴妄只觉得精神头十足，体内一股暖流不断流淌，整个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就是【触女昏睡症】这个老大难的问题，依旧横在他身前，阻碍着他对未来生活产生美好期待。
　　睡神叼着一根牙签，在云上打了个哈欠。
　　虽然困意弥漫，但他依然在咬牙坚持，想看吴妄接下来会有什么美好的故事。
　　当然，听人墙角之事，他堂堂云梦之神自是做不出来。
　　但他可以拿此事调侃，反过来要挟无妄子，让他也尝尝有把柄落在旁人手中，到底是什么滋味！
　　大长老有些欲言又止，但见吴妄兴致高昂，并未多劝什么。
　　‘大概，这就是年轻的好处吧。’
　　进得灭宗阵法，归于宗主洞府，左右护卫告辞离去，仁皇阁几位高手也退去他们的住处。
　　吴妄坐回了自己的软榻，已是察觉到了那几道熟悉的倩影。
　　鸣蛇依旧是在洞府外守着，吴妄去泡澡她自不会跟着。
　　林素轻在内洞中忙碌着，青鸟也已出现在林素轻身旁，但似乎是在床榻上跳来跳去，不知在做什么。
　　好像，就跟是在刻意表示她那边没事一般。
　　吴妄很快就注意到，林素轻对青鸟使了个眼色。
　　有问题，果然有问题。
　　少主大人已开始有些期待了起来。
　　吴妄仙识无法探查的悬崖阁楼中。
　　泠小岚站在落地的琉璃镜前，右足足腕环绕了一根半透明的玉带，那看似款式简单的仙裙，却是为她量体裁剪，素雅不落俗套，又诠释着女子的柔美纤弱。
　　她微微抿嘴，踢踏上了玄女宗女弟子常穿的后跟木屐，又在清水中取出了两枚菱形的宝石，施了妙法，使其悬挂在耳垂之下。
　　晶莹剔透，盈盈而立。
　　“无妄兄……无妄……妄……”
　　她咬了咬嘴唇，朝一侧走去，垫了数层仙力，将那一瓶超过了她酒量极限的仙酿拿起，慢慢的、却十分坚定地一饮而尽。
　　脸蛋顿时变得红扑扑的。
　　“无妄兄，我以后可喊你无妄吗？”
　　对，就是这般。
　　泠小岚轻轻吸了口气，将酒瓶放回原处，在几名玄女宗高手暗中护持下，朝悬崖下方落去。
　　今天，必须迈出这一步！
　　三名玄女宗高手互相传声，商量着她们能为泠小岚做什么。
　　很快，她们就提到了一个名号。
　　“林素轻。”
　　“对，这个侍女是最关键的人物，甚至可以说是……娘家必争之地。”
　　“多准备些好处给她才是。”
　　她们说话间，泠小岚已是落在了吴妄的洞府前。
　　犹豫一二、思虑再三，她还是微微提起裙摆，玉足向前，昂首挺胸，进了洞府内。
　　‘来了，来了！’
　　吴妄精神一振，在软榻上故作镇定，实际上已是莫名紧张了起来。
　　泠仙子这是要做什么？怎么还带着醉意？
　　穿最仙的衣，蹦最野的迪？
　　正此时，吴妄准备起身与泠小岚打招呼，侧旁突然传来了林素轻的假咳声，却见林素轻端着灵果拼盘，仙气飘飘地迈步出了内洞。
　　她肩上，青鸟正低着头，左右迈着小碎步。
　　吴妄微微皱眉。
　　那一瞬，林素轻距离自己不过七丈三尺，泠小岚距离他也已经不足九丈六尺，六道目光齐齐落了过来。
　　而不等吴妄开口，林素轻和泠小岚几乎同时停下脚步，青鸟与泠小岚看了彼此一眼，又将目光挪向吴妄。
　　先招呼谁？
　　局势似乎就这般僵持住了，气氛莫名有些诡异。
　　咕。
　　吴妄喉结颤了下，额头竟沁出了两滴热汗。
　　“哎呀！”
　　林素轻突然出声，招呼道：“少爷您怎么又出汗了，让您多补补，您还不好意思呢。”
　　“啊，哈哈，哈哈哈。”
　　吴妄顺势坐下，虚弱地叹了口气，言道：“过来坐，都过来坐了。”
　　随之，他对林素轻投去了‘升职加薪’的眼神。
　　林素轻嘴角一撇。
　　哼，要是这般，她也能争！
　　灭宗内，某座阁楼中，央求老父亲开了云镜术注视这一幕的妙翠娇，此刻已是笑的前俯后仰、媚眼如丝。
　　“这些小丫头，不到最后，可不知鹿死谁手。”
　　“正经点！”
　　大长老皱眉呵斥了一声。
　　妙长老做了个鬼脸，好整以暇地看着云镜中的情形，越发妩媚动人。


第二百四十二章 人心很复杂，人域路也滑
　　就这？
　　自己期待了半天，最后就这？
　　宗主的专属软榻上，吴妄睁开双眼，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泠小岚此刻坐在不远处的书橱旁，嘴角带着淡淡笑意，身周被仙酒的香气包裹，此刻竟已是睡熟了过去。
　　虽衣衫凌乱，但也是正经的衣衫凌乱；
　　虽朱钗微斜，却并非吴妄出手拨乱，而是此前蹦来跳去太过激烈……
　　这真是！
　　吴妄躺在那一阵唏嘘笑叹。
　　泠仙子单纯，小精卫应该就算青春懵懂了。
　　他刚才昏昏沉沉间，感觉到一只柔滑的小手钻入自己手中，起初那小手不断颤抖，渐渐的方才冷静了下来，贴在吴妄掌心。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吴妄：……
　　他洗澡干啥，之前洗洗手不就行了？
　　决定了，后面几年就不洗左手了，反正成仙之后仙躯无垢，平日里也不会落什么粉尘。
　　林素轻倒是颇为忙碌。
　　自始至终，她一直做出摁着吴妄另一只手腕的动作，但实际上并未摁实，给了吴妄【牵手】最初和结束的模糊体验。
　　待精卫化作青鸟扑闪着翅膀离开，泠小岚也醉酒在角落熟睡，林素轻又将洞府内的大阵全面开启，飘过去扛起泠小岚，去了内洞。
　　外面隐藏身形的几位玄女宗高手，此刻也是有些提心。
　　不过洞内只有吴妄一个男子，她们仔细想了想，也就没多管此事。
　　“仙子好轻呀。”
　　林素轻赞叹不已，随后又看向了泠小岚脖颈之下、小腹之上，嘴角不由一阵抽搐。
　　这都怎么长的。
　　罪恶汇聚于罪恶之地，而不玷污其它纯净之地半分。
　　哼，她才不羡慕！
　　待林素轻从内洞飘出来，顺便开启了洞口的隔绝阵法。
　　吴妄也已从软榻上爬起，坐在那出了会神，又低头看了眼掌心，露出少许微笑。
　　不管如何，也算有点进步。
　　“您笑的有些荡漾了哟。”
　　林素轻背着手自侧旁飘来，她脚尖轻点，裙摆宛若一朵牡丹绽放，落地时带来徐徐清香。
　　“这次解围表现不错，”吴妄道，“涨工钱。”
　　“呸，谁稀罕呢。”
　　林素轻走到床榻旁静坐，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子朝着左侧微微倾斜，裙摆晃动、玉足划过一大一小两个半圆，足尖勾着小腿，身子保持端坐。
　　这动作，没几千年资质的女魔头，就做不出那种飒爽之感。
　　“嗯哼！”
　　林素轻淡定地提醒了吴妄一声。
　　“怎么了？”
　　吴妄有些纳闷的问了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素轻的脖颈上。
　　她盘起长发时，总有一种难言的风韵，此刻又故作淡定，突然一句：
　　“少爷，其实把你打晕了，也是可以留下子嗣的。”
　　吴妄一屁股坐在了林素轻身侧，目中满是郁闷。
　　吴妄问：“说说，什么意思？”
　　“就、就是……您该给她们个准信儿，总该主动表示表示。”
　　林素轻目光挪向一旁，小声道：
　　“您要真怕被人瞧不起，或是被人说闲话……跟您侍女瞎客气什么，我又没想着以后再找人嫁了……”
　　吴妄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心底翻过了一幕幕画卷，突然发现，一路自北野走来，两人已是极少分离。
　　“少爷，我去照顾泠仙子了。”
　　林素轻低声道了句，却自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眼吴妄，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笑意。
　　吴妄不知怎么，突然泛起了一股冲动。
　　抬手，心底已经浮现出了各种情形。
　　比如素轻一个华丽地转身、被他拉入怀中，两人四目相对；
　　又比如他握住了素轻的柔荑，喊一声别走，然后周遭帷幔自行落下。
　　或者、再或者……
　　但实际情况却是。
　　吴妄抬手抓住了林素轻的手腕，随后就是一声‘哎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整个人摔在床榻上，瞬息后又立刻睁开双眼。
　　林素轻嗤的一笑，随后又忍不住捧腹大笑。
　　刚才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须臾，她哼着小曲，端着几盘灵果去了内洞。
　　吴妄有气无力地坐在木椅中，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生满是晦暗，前路一片迷迷蒙蒙。
　　那个运道神……
　　烛龙女儿很了不起吗？能操控旁人命途很了不起吗？
　　信不信以后他想办法搞死烛龙，抓这个先天神回来做丫鬟！端茶倒水推背敲腿的那种！
　　当真可恶！
　　这个怪病的诅咒已经形成‘不正当竞争’了！
　　咬牙切齿间，吴妄自书桌角落拿来一只卷轴，自面前缓缓推开。
　　这上面画着一条横向的直线，代表了他自三岁至今的这些年岁，其上标记了一些加粗黑点，在最近半年的刻度上，又画了三重圆圈。
　　回溯。
　　这半年，吴妄在修养自身时，一直在寻找回溯的原因。
　　但他都快把自己的脑壳敲开了，也找不到那滴精血。
　　自己留在星神神躯内的那一缕神魂，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自己与星神神躯、星神大道的联系，也没发生半点转变。
　　可以确定的是，回溯与星辰大道应该没有直接关联。
　　那又为何发生？如何发生？
　　他之前隐隐见到了，在那玄妙之所在、虚无之空域，有个老人端着泥石板与刻刀……
　　是因自己接触过那些石板的原因，还是因自己此前以《道德经》补全了阴阳五行理论，所以跟伏羲先皇产生了某种微妙联系。
　　所经历的，当真是自己经历过的吗？
　　是一滴精血完成了自身的回溯；
　　还是整个天地因自己的选择不同，产生了不同的发展路线，既世界线。
　　自己在相邻的世界线中不断跳跃，又促使世界线在前方合并？
　　又或是，自己所经历的三次回溯，不过是沉浸在一段虚假的时空中，是伏羲先皇的推演内容，所以能被伏羲先皇不断修改？
　　吴妄想不通，着实想不通。
　　每条思路都有些道理，但仔细推敲时，每条思路又都有绕不开的漏洞。
　　真相，就在于如何去填补这些漏洞。
　　吴妄对着卷轴出了会神，低头见长袍之下已经平复了下去，这才松了口气。
　　这日子，真是要亲命了，让他不能有半点主动。
　　虽然他并不排斥身旁之人，但真要是稀里糊涂就失了身，那才是生平大憾。
　　他骨子里也是很正经的。
　　严肃脸。
　　……
　　又数月后。
　　一艘楼船自高空离了灭宗，朝东南方向缓缓行去。
　　楼船顶层，吴妄坐躺在柔软的方榻中。
　　角落中有几名乐师吹拉弹唱，侧旁那半透的屏风后，还有几道曼妙身影翩然起舞。
　　金丝玉线编织成的帷幔暖帐随处可见，千年凶兽最柔软那点皮毛拼凑成的地毯铺满了整个舱室，各处装潢尽显华贵却没有丝毫庸俗之感。
　　角落中，几位上了年纪的高手，正在与睡神推杯换盏，喝的自是普通美酒，这般场合不值当的上人皇道酒。
　　吴妄身旁，泠小岚身着一袭银灰色长裙，身周飘着淡淡道韵，正自闭关修行。
　　不远处的长椅上，某个老阿姨又故意秀出了香肩长腿，穿着短裙、披着薄纱，俏脸上贴满了花瓣，正仰躺在那，享受着几名黑欲门女弟子的捶腿揉肩服务。
　　吴妄对此也只能大呼‘腐败’。
　　说不羡慕肯定是假的，但找几个灭天门或者血煞门的男弟子过来捶腿这种事，吴妄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他今日为何出门？
　　事情说起来，却是颇有些麻烦……
　　恰好两道流光从远处赶来，落在船舱之外，凝成了霄剑道人与另一名女修的身影。
　　两人径直入内，灭宗的真仙护卫自不会阻拦。
　　“无妄，你真要避开？”
　　霄剑道人还未转过屏风，就出声招呼了一句。
　　吴妄抬手轻轻摆动，那些乐师舞姬起身行礼，各自低头退去，林素轻身旁的几名女弟子也行礼告退。
　　角落酒桌上的几人同时看了过来，一直在书橱旁看书的青鸟，也扑闪着翅膀，落在了吴妄手边的扶手上。
　　“避开什么？”
　　吴妄含笑反问，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靠的更舒服些。
　　“又有什么，值得让我避开？”
　　霄剑道人表情一滞，自顾自地坐去一旁空位，又示意随行的女修入座。
　　霄剑表情有些难看，沉吟一二，低声道：“我知你有些气恼，咱们之间还藏着什么？”
　　“我真没气恼。”
　　吴妄正色道：
　　“他们吵归他们吵，我撑死了算是一个人域新秀，身上挂着的都是虚名，也没实权，根本不想操这份心。
　　领兵出战，远征天宫，这跟我一个管内务刑罚的有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
　　霄剑打量着吴妄的表情，依旧有些惊异不定。
　　“啾？”
　　青鸟在旁发出了少许声响，自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多少有些疑惑。
　　林素轻在旁款款而来，站在吴妄身旁，对青鸟传声解释了几句。
　　此事起因，却是大半年前的林家反叛之事。
　　人域士气高涨，天宫底蕴受损，百族离心离德，强神频繁内动。
　　再加上，人域之中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未来十二年将会是天宫神力衰退时’的说法，人域之内关于‘北伐’的呼声日益高涨。
　　且人皇陛下保持默许态度，仁皇阁阁主刘百仞对属下的问询，也大多只是默认。
　　前后这才十个月，整个人域已是战意高涨。
　　霄剑道人今日之所以赶过来，又问吴妄是否被气到了，却是因几日之前，有一群‘稍微没那么老’的人域高手赶赴灭宗，在灭宗外静坐三天三夜。
　　他们想请吴妄出面，奏请陛下出兵北伐。
　　吴妄避而不见，且对外放出话来，说自己重伤未愈，当以养伤为重。
　　暗地里，又托季家放出消息，言说陛下尚在，小金龙决不能有任何表态，以此也算安抚住了那些高手。
　　等那群高手一退，吴妄立马就跑了出来。
　　跑的那叫一个迅速；
　　背影岂是飘逸二字了得？
　　霄剑道人笑道：“无妄，我还当你被他们逼的烦了，这才跑出来。”
　　吴妄轻轻舒了口气，接过林素轻递来的茶杯，润了润嗓子。
　　“说烦也烦，但考虑到，这些大哥大姐、大叔大婶，都是人域的中流砥柱，且他们心底也是憋了一口气，想打去天宫讨个公道，我都可以理解。
　　归根结底，还是咱们人域实力比天宫有所不如啊，不然何必如此犹豫。”
　　霄剑眼前一亮：“你也支持北伐？”
　　“应该说，我其实反对贸然北进。”
　　吴妄道：“很多人都凭伏羲先皇当年所留下的典籍文献，来判断天宫内的实力，却忽略了，天宫实力有可能也在增长。”
　　“哦？”
　　霄剑道人笑道：“倒是没听过你这般说法。”
　　“其实很简单。”
　　吴妄表情有些……疼。
　　他自是想到了，天空中那互相追逐的黑白大星，想到了帝夋对伏羲八卦的理解、开发、运用。
　　原本，先天神诞生于大道，但对大道的理解，却并不一定比人域超凡境修士苦修数万年的道果更深。
　　但，伏羲先皇的道果，被帝夋摘走了。
　　天宫说不定藏了对付烛龙的底牌，就如人域藏了对付帝夋的底牌。
　　此前帝夋试图升级天地秩序，真的有可能……只是一次试探，压榨大司命的‘剩余价值’罢了……
　　看吴妄许久不开口，霄剑关切地问：“可是有什么麻烦事？”
　　“啊，没事。”
　　吴妄笑了笑，缓声道：
　　“现在最大的麻烦事，其实就是大家高涨的情绪；天宫的实力，确实不是此时的咱们能比的。”
　　霄剑道人沉吟一二：“不好压，情绪这个东西，只能引导。”
　　“这就是陛下他们操心之事了。”
　　吴妄将茶杯放回侧旁矮桌，“我要去东南域走走，找个老前辈聊聊，道兄若是无事，不如一起？”
　　霄剑笑道：“三鲜？”
　　“嗯，”吴妄叹道，“这位前辈有恩于我，我还是不忍他就此陨落，他寿元无多，怕是也就几十年的活头了。
　　几十年或许都没了，无敌最近的回信中提及，老人身上已有了枯败之意。”
　　霄剑道人面露恍然：“你是想用逢春之神力？”
　　“不错，”吴妄笑道，“道兄当真敏锐。”
　　“那我也跟着去见识见识，”霄剑道人笑道，“最近这几个月，八阁吵来吵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但大多都想着北伐立功。”
　　吴妄想了想，正色道：
　　“大战最后拼的是顶级大道的数量，人域只有火之大道，能守住南野已是颇为不易，今日之安定，实是因当年燧人先皇一力布局。
　　我们现阶段，根本没有北攻的实力。
　　唯一能利用的，就是烛龙神系对天宫施压，但烛龙本身也是生灵之敌，且听不到生灵的声音。
　　要将烛龙抵挡在外，又要将天宫击落。
　　这难度，可不比蝼蚁翻象、凡人屠神低半点。”
　　“是啊。”
　　霄剑道人微微叹了口气：“可又有多少人能时刻清醒。”
　　吴妄摆摆手：“不管了，现在又不是你我能说话的时候，避一避。”
　　霄剑道人轻笑了声：“避一避。”
　　泠小岚自侧旁思索一阵，却也并未发表什么意见。
　　她倒是觉得，姑且一试倒也无妨。
　　……
　　正当吴妄优哉游哉，带了大队人马，朝东南域飘去时。
　　北海，那常年阴沉的海面上，一只半透明的螃蟹慢慢探出头，那对‘小眼’各处转动。
　　又有乳白色的光柱落下，照在这大螃蟹背上，光柱中有道身影慢慢落下，一缕神念没入大螃蟹体内。
　　大螃蟹浑身抖了抖，带着那光柱沉入海底。


第二百四十三章 手抖的睡神
　　“这仙识一扫，异族的姑娘们，真不错啊。”
　　东南域，那艘被飞梭包围的楼船上。
　　四只木桶冒着袅袅青烟，八只大脚丫子浸泡在浅棕色的汤水中，一缕缕灵气顺着脚底板的穴位钻入了他们的仙躯、神躯、半仙半神躯体中。
　　最左侧的睡神打了个哈欠，此情此景、这般感受，让他多了几分绵绵睡意。
　　又有四名睡神在木头中扣出来的男女侍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们面前，待泡的差不多了，就将他们的大脚抱出来，按照吴妄讲述的方法，轻轻摁捏。
　　值得一提的是，睡神和霄剑道人用的是女侍服侍。
　　吴妄和大长老的则是男侍者。
　　侧旁弦乐悠扬，舱外云朵飘舞。
　　睡神在天地间存在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却是没想到，这小小的浴足之道，竟有如此大的学问。
　　“不错，”睡神赞叹道，“人域的享受之法真不错。”
　　霄剑道人却笑道：“这应是北野的享受之法，我们人域可没这一遭。”
　　随之，他们仨扭头看向吴妄。
　　吴妄淡定地咂咂嘴，笑道：“小时候闲着无聊，琢磨出的乐子罢了。”
　　众人各自莞尔，并未追问。
　　吴妄暗自松了口气。
　　这几个家伙，享受就享受了，还问从哪来的作甚。
　　霄剑道人感慨道：“回头在总阁外的坊镇中开两家浴足之楼，也是一大笔灵石的来源。”
　　“道兄，你缺这玩意？”
　　吴妄侧身问着，目中带着几分笑意。
　　霄剑道人笑道：“缺自是不缺，但仁皇阁总体俸禄也不算多，有时想换一些宝材，也需发些小愁。”
　　“大长老，”吴妄扭头道，“回头给霄剑道兄安排进炼器宗师盟，挂个名，按元老待遇。”
　　大长老拱手称是，霄剑道人却略有些迟疑。
　　睡神调侃道：“怎么？你们人域搞权谋，都不用避讳了？”
　　霄剑道人含笑言道：“陛下和家师的意思，就是让我好好辅佐无妄副阁主。”
　　“啧，”睡神摇摇头，“人域这一点，比天宫要复杂的多啊。”
　　“出来了就暂时不要多想了。”
　　吴妄笑道：“稍后我去见一见三鲜前辈，你们随意逛逛，也可去林家坐坐。”
　　大长老温声道：“宗主，老夫自是要一同跟着，在您身旁护送。”
　　“都去呗，”睡神笑道，“咱也去开开眼，这位备受你推崇的三鲜道人，到底有什么奇妙之处。”
　　吴妄略有些犹豫。
　　这种思虑其实很奇怪。
　　一方面，他也想让大荒老古董‘云梦之神’跟着一同前去。
　　若三鲜道人真有问题，凭这位‘气之大道’拥有者的见识，自能看出些不同寻常。
　　另一方面，他又怕三鲜道人因为这些事，打破了寿元最后的宁静。
　　这……
　　吴妄想了想，还是道：“且等我先去看看，你们去九荒城等我，我想办法请他去九荒城一叙。”
　　几人含笑点头，各自都没多坚持。
　　吴妄又拿出一枚传信玉符给霄剑道人，语重心长地道了声：
　　“这是联络雪鹰老人的传信符，他是这里的名宿，想体验什么，找他自是没错。”
　　霄剑道人顿时眼前一亮，将玉符郑重地放入袖中。
　　后面……
　　后面其实也没什么。
　　吴妄带三鲜道人去九荒城时，他们碰面之地，是九荒城最大的临时情劫渡劫地。
　　相当的霸气。
　　且说吴妄带着鸣蛇与青鸟一同离开了楼船。
　　——鸣蛇自是担任护卫一职，青鸟却是吴妄问她要不要一起外出转转。
　　青鸟自不会拒绝，落在吴妄肩头，跟随吴妄朝下方落去。
　　他们几个走后，泠小岚目中划过少许失落；哪怕一旁林素轻主动向前叙话，泠小岚也有些提不起兴致。
　　这几个月，她仿佛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心态中，每次都想与吴妄靠近些，但真的临近了，却又不知该聊什么。
　　好在，有同修之事。
　　两人聊天总是聊些修道感悟、家国大事，这让泠小岚多少有些苦恼。
　　反倒是，泠小岚所见，青鸟与吴妄相处越发自然。
　　吴妄不闭关修行时，多是与青鸟相谈，一个觉得对方没认出自己，一个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觉得’，着实让人有些羡慕。
　　林素轻笑道：“仙子，咱们不如去后面舱室喝杯花茶？”
　　“嗯，”泠小岚轻轻颔首，凝视着林素轻那姣好的容貌，心绪更为繁杂了些。
　　……
　　另一边，吴妄伴着青鸟，跨过鸣蛇撕开的乾坤缝隙，已是抵达了一处苍莽山林的上空。
　　东南域地幅辽阔，但大多数区域都是这般深山老林。
　　这里也并非荒无人烟、绿色荒漠，其内分布着百族的部落，风俗习惯也较为原始。
　　随着人域修士的足迹踏遍各处，人域的风俗、文化，也影响着这些部族，且已经经过了一个半人皇纪元的同化。
　　百族识人言，万生增灵智。
　　吴妄此前与林素轻赶往云上之城时，就领略过东南域百族部落的风貌。
　　就是那种……那种……
　　除了偶尔能见到群居群婚的部族之外，总体跟北野部族也相差不多，更像是人域部分偏远的山林村寨。
　　“宗主！在这在这！”
　　杨无敌的传声飘来，却见这光头壮汉跳到一棵大树的树巅，对吴妄用力招手。
　　此前这段时间，杨无敌一直在此处。
　　给宗主办事，自是不能有半点含糊，就算劝不动那三鲜道人，那也要把老人家伺候的舒舒服服。
　　吴妄身形落下，杨无敌立刻向前迎接。
　　“宗主，麻袋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把人扛走。”
　　“哎，”吴妄正色道，“尊重下老前辈的选择，强加自身意志在旁人身上，那是强人所难，也是天宫的做派。”
　　“是，是，”杨无敌连连点头。
　　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不然上峰哪里有表现口才的机会？
　　随后，杨无敌扫了眼鸣蛇，看了眼吴妄肩头青鸟，也不说半个字、不去打招呼，问吴妄：
　　“宗主，咱们这就过去吗？”
　　“过去吧。”
　　吴妄仙识扫过，看向了西南方向。
　　“您这边请。”
　　“且等，”吴妄抬手在脸上摸索了一阵，一缕缕灰气飘出，让吴妄恢复成了当年‘燕赤霞’的身形样貌。
　　“啾？”
　　青鸟歪头问了声。
　　吴妄温声解释道：
　　“上次见这位老前辈，我是用这般样貌，化名燕赤霞。
　　他虽知我真名，但老前辈挂念的，还是当年的燕赤霞，而不是人域某个副阁主。”
　　青鸟轻轻点头，看吴妄时的小眼中……有光。
　　自荒林上空飞过，前行不过十多里，就见林间多了一处处树屋，树屋内传出欢乐的笑声，不少感知灵敏的种族，也探头看向几人的身影。
　　有意思的是，兴许是鸣蛇抵达了此处，散出去了独特的气息，林间出现了许多蛇蟒。
　　原本该躲藏在大地，或是在沉眠中汲取灵气修行的它们，此刻仿佛是在朝拜它们一族的王者。
　　吴妄分心端详了一二……
　　差评，没发现一条白蛇和一条青蛇混在一起的情形。
　　密林越深，所见树屋也就越多，地面开始出现落叶浅草覆盖的路径，也能见树上躲藏着一名名警惕的哨兵。
　　杨无敌在此地早已混熟，那标志性的光头所过之处，百族生灵都投来了善意的目光。
　　鸣蛇轻轻皱眉，突然开口：“主人，有人不怀好意。”
　　吴妄微微点头，看向了那几名羽民国的族人，缓声道：“人域与天宫大战毁了羽民国的云上之城，他们对我们不待见实属正常。”
　　“宗主放心，”杨无敌忙道，“影响不大，我们已经暗中接触羽民国，给了他们很多援助，那本就是天宫主凶，他们也算明事理。”
　　吴妄笑了笑。
　　其实这事很难说清。
　　一百个奴隶面对强权时，九十个跪下了，十个还站着，最后这十个站着的或许并不被那些施加强权者所恶，他们说不定会欣赏这十个奴隶。
　　最恨最后这十个奴隶的，反倒是那些跪下了、得了些好处，又怕被这十个奴隶砸饭碗的。
　　大荒百族也不都是看人域强盛了，就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这般例子数不胜数。
　　在蓝星，这些被叫什么来着？
　　买办罢了。
　　前方一处树屋，吴妄隔着窗户，已是能见到那老人的身影。
　　老人推开树屋木门，对吴妄露出略带无奈的笑意，目中带着几分责怪，又带着一二温暖。
　　他温声道：“你非要找贫道作甚。”
　　“舍不得您老就这般逝去。”
　　吴妄低头做了个道揖，他肩上的青鸟也低头行礼。
　　鸣蛇只是静静站着，在半空悬浮，与杨无敌一般，并未向前。
　　树屋内。
　　吴妄坐在一方树墩摆成的矮桌后，看着三鲜道人在那不断忙碌，目中略带几分不解。
　　此刻的三鲜道人，比上次苍老了太多太多。
　　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且自身气血已开始枯败，体内生机也如一潭死水，还是即将干涸的死水。
　　“前辈你为何会苍老这么多？”
　　“嗨，大限快到了。”
　　三鲜道人试图让自己说的洒脱一些，但话到嘴边，终归只是一声轻叹。
　　他道：“人都要有这一遭，不必过于忧虑。”
　　吴妄挑了挑眉，自袖中拿出了神农补天丹，笑道：“看，好东西，陛下亲自炼制的丹药。”
　　三鲜道人端着茶壶走了过来，立刻摆手：“不行，不可这般，贫道可受用不起。”
　　吴妄忙道：“前辈那阵法，我已经送入仁皇阁藏经殿中，但凡所见所闻之人，都称赞不已，前辈当得！”
　　“哦？”
　　三鲜道人来了兴致，目中放光，走路都轻快了些。
　　他坐在吴妄对面，顾不得给吴妄倒茶，便问：“都有谁看了？”
　　“仁皇阁刘阁主，四海阁风冶子阁主……这些都数不过来。”
　　吴妄正色道：
　　“我听他们最中肯的评价，就在于，浅五行大阵理论再向前完善一步，每年将能为人域节省三成花费在大阵上的灵石。
　　这已是一笔天文数字，前辈，人域还需您发光发热。”
　　这其实是有夸张的成分。
　　但吴妄知晓，这般心怀人域的高手，最听不得的，就是人域需要他们。
　　想要让三鲜道人改变心意、接受续命之事，吴妄不得已就撒了个谎。
　　三鲜道人闻言，目中先是泛起光亮，但这光亮渐渐淡了下去，只是感慨地道一声：
　　“他们觉得不错就好，他们觉得不错就好。
　　那，贫道也算不虚此行，为人域做了点事。”
　　吴妄：……
　　“前辈到底答应了谁？蝼蚁尚且偷生，前辈又如何能忍住！”
　　“是贫道资质不足，悟性不够，”三鲜道人温声道，“贫道这么多年，什么没经历过？足够了。
　　更何况，临了，还遇到了赤霞你。
　　你可真是把贫道瞒苦喽。”
　　“这个，”吴妄叹道，“当时为了算计天宫，不得已……”
　　“哎，莫说这话，”三鲜道人笑道，“你是燕赤霞也好，是无妄子也罢，是四海阁的元仙境小探哨也好，是如今名满人域的副阁主也罢。
　　你都是你。
　　贫道相交的是你，欣赏的也是你，名利于此无关罢了。”
　　吴妄目光微微闪烁。
　　“那前辈，就当为了咱们的交情，你……”
　　“莫提这事了，”三鲜道人为吴妄斟了杯茶，“这次你来东南域，该不会是专门来寻贫道的吧？”
　　吴妄道：“其实就是专门来寻前辈。”
　　“你是大人物，时辰可金贵。”
　　三鲜道人嘴上如此说着，嘴角却还是露出几分微笑，“你能记挂着贫道，贫道心底就知足了哟。”
　　吴妄叹了口气，正色道：“不管前辈如何选择，我这次来都是为了表达谢意。”
　　“不提这事了，”三鲜道人摆摆手，笑道，“稍后我带你去四处走走，看看，领略领略这里与人域截然不同的风貌。
　　其实大荒不只是有人域，以后你有机会了，一定要去各处走走、看看。
　　不像贫道，实力低微，逛最多的就是这东南域。”
　　吴妄含笑答应，与三鲜道人讲起了各地风情。
　　他在北野生长，曾在西海漂流，也曾去过西野女子之国，走过了不少地界。
　　再加上平日里看书不少，修行之前也着重收集各地的杂书，此刻将这些拿出来、当做故事讲述，也让三鲜道人连连赞叹。
　　不多时，他们从树屋出来，在此地村寨散步闲聊。
　　吴妄肩上加厚了冰晶薄膜，其上站着青鸟。
　　鸣蛇与杨无敌在远处跟着，前者更是目扫数百里，提防各处可能出现的‘刺客’。
　　聊着聊着，三鲜道人考教起了吴妄的功课。
　　这不就尴尬了……
　　吴妄只能解释道，他平日里公务太多，修行也是参悟自身大道，没太多时间琢磨阵法。
　　三鲜道人一把拉住吴妄，须发飘舞、双目瞪圆。
　　“今天，贫道非要让你融汇贯通了不可！”
　　吴妄当时双腿就有些发软。
　　开飞船虽然是男人的梦想，但线性代数里面却没有蕴藏匹夫的浪漫；
　　他这辈子最感兴趣的就是炼器，但炼器也只是涉猎、略懂，阵法之道虽然也能说点理论，但完全没想过要在这方面有所建树。
　　万不曾想，他也有被强人所难的一天。
　　于是，那风景优美的湖畔，长满了奇花异果的药圃；
　　都能看到，那身穿灰袍、白发苍苍的老者，拉着一名青年道者，不断讲述着一些五行变幻之理。
　　便是吴妄肩头的青鸟，都有些昏昏欲睡。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
　　三鲜道人终于答应，跟着吴妄去九荒城转转。
　　吴妄在东南域的这段日子，他会一直在旁盯着，帮吴妄弄懂他倾尽了半生心血的阵法理念。
　　吴妄已是暗中下令，搞几个阵法高手过来。
　　稍后大不了就是‘逢场作弊’，靠传声回答老先生的考题。
　　反正传声这个东西，修为高低决定了保密性如何。
　　于是，第二日。
　　鸣蛇撕开乾坤，吴妄用仙力包裹三鲜道人，带着三鲜道人直接抵达九荒城大阵之外。
　　早有雪鹰老人派来的异族护卫在此等候，杨无敌向前接上头，他们在此地畅行无阻。
　　吴妄又想到了自己初来九荒城，带着林素轻在外排队的情形。
　　此刻，看大阵上空漂浮着的自家楼船、楼船上正飘然落下的几道身影、那立刻露出缺口的护城大阵……
　　吴妄也是颇为感慨。
　　这就是权势。
　　九荒城一贯的原则，在人域权贵施加的压力下，完全不值一提。
　　长此以往，自己是否也会被这两个字腐蚀？
　　吴妄如此想着，与三鲜道人说说笑笑间，已走到了一处装潢华丽的‘大殿’前。
　　此地，妙处横生。
　　吴妄刚入内，就察觉这里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一名名风姿卓绰的异族女子，看自己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勾勾搭搭。
　　但好在，雪鹰老人将此地包了场，没了平日里那遍地不可描述景象的盛况。
　　他立刻抬手遮住青鸟的脑袋，嘀咕道：“饭局怎么安排在这了？”
　　一旁三鲜道人笑眯了眼，似已是见怪不怪。
　　在侍者引领下，他们踩着那宽敞的台阶，径直上了二楼，刚走几步，就有几道熟悉的身影，或是提着酒杯、或是抱拳行礼，自二楼栏杆处迎接。
　　雪鹰老人红光满面，高呼：“拜见副阁主！拜见副阁主啊！”
　　吴妄嘴角抽搐，笑骂：“那您别只是喊，倒是拜啊。”
　　“这个……”
　　雪鹰老人尴尬一笑，当下就要行大礼。
　　吴妄道：“咱们是私交，你要生分了，以后我就不来此处了。”
　　“那可不能，那可不能。”
　　雪鹰老人连连说着，随后就看向了三鲜道人，表情随之有些黯淡：
　　“你啊，可算舍得来见我了！”
　　三鲜道人面露惭色，对着雪鹰老人做了个道揖。
　　乒！
　　三鲜正待说几句致歉的话，一旁突然传来少许响动。
　　众人顺着声音齐齐看去，却见那睡神面色僵硬，右手虚握，酒杯砸落在地面。
　　“老哥？”
　　吴妄眉头紧皱。
　　睡神立刻收回刚才落在三鲜道人身上的目光，张手将地上的酒杯摄了回来，宛若无事发生，还道：
　　“没事，没事，睡觉睡多了，刚才手抖了下。”


第二百四十四章 伏羲神韵
　　酒桌上，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吴妄被雪鹰老人拉着一阵猛灌，但最后钻桌子底下的，却是霄剑道人和杨无敌。
　　泠仙子似是有些心事，戴着面纱并未取下，时不时还会对着面前那一尘不染的碗筷出神。
　　青鸟被老阿姨和沐大仙带走，并未在此地与他们同桌，如此反倒轻松自在。
　　吴妄其实一直有些无法专注精神。
　　那摔落的酒杯，就如一块大石压在了吴妄心底。
　　他想忽略这般细节，但耳旁总是回响起那‘乒’的一声脆响。
　　凭他这五年来的观察和了解，睡神骨子里其实是个懒散、胆小、好吃懒做且没什么大志向的先天神……
　　咳，闲云野鹤、闲云野鹤。
　　睡神老哥见到三鲜道人的反应这般大，甚至酒杯都掉了，又立刻开口遮掩，说自己不过是手抖了下。
　　一个先天神，手会抖吗？
　　要说这里面没有故事，接连打死大司命、新雷神、老帝夋，吴妄都不信。
　　但三鲜道人到底……
　　照明法器照耀的光亮中，吴妄看到了此刻略带醉意的三鲜道人。
　　如老树皮般的面容上挂着惬意的微笑，那略微眯起的双眼，又流露着对世态的安然；就仿佛，他此刻一觉睡过去，那股意识就会这般随风而逝。
　　吴妄有些不忍心直接问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身上的秘密还格外的多。
　　最起码，此时来看，三鲜道人对人域并无谋害之心。
　　这老道就如一个普通修士，对人域怀揣着一份热爱，有能为人域舍身的崇高品格。
　　虽说能确定这些其实已足够了，但吴妄心底终究有些疑惑。
　　饭后，吴妄寻了个由头，与睡神勾肩搭背，去欣赏九荒城的夜景。
　　霄剑道人见此状，不用吴妄叮嘱，他超凡境的仙识已盯紧了三鲜道人，在三鲜道人回房歇息后，又与雪鹰老人一同在附近喝酒聊天。
　　鸣蛇被吴妄留下，护在了林素轻等人身周。
　　这是吴妄最放心不下的。
　　“怎么回事？”
　　吴妄传声问了句。
　　睡神打了个哈欠，目光盯着迎面而来的异族女子，嘀咕道：“什么怎么回事？”
　　“酒杯。”
　　“手抖了吗那不是？”
　　睡神笑呵呵地说着，赞叹道：“老弟你看，这腿嗨，真带劲。”
　　“老哥你岔开话题的功力退步的厉害嘛。”
　　“呵呵呵，”睡神干笑了几声，又面露无奈之色，“这事跟我没关系，我真的不想参与你们这些天地之争。
　　上次帮你出手催睡大司命，还好我躲的比较严实，后面发生的事也多，天宫顾不上我，不然天宫早就派强神来弄我了。
　　老弟，你就放过老哥吧。
　　这些事我真的不想参与。
　　神代更迭、生灵增减，这天地还是这天地，你多琢磨琢磨这些，少去弄那权谋之道。”
　　吴妄嘴角一撇：“我这不也是被逼的吗？”
　　“我看你是乐在其中，渐渐迷失在了一声声副阁主的呼唤中。”
　　睡神笑道：“其实你想想，这天地间真正的永恒是什么？道，规则，天地本身，以及能够长生的你我。
　　无数岁月后，你会发现，自己不过是孤身一人，红粉知己也罢、名噪一时也好，过眼浮云。”
　　吴妄笑道：“老哥你怎得开始说教起来了？”
　　“这是说教吗？这是咱俩关系好了，多提点你几句。”
　　“所以说，三鲜前辈到底是……臻品大床，三张。”
　　睡神摇摇头，一幅‘孺子不可教’的无奈，喃喃道：“免了吧，这床睡的有些烫身子，其实我也不知。”
　　吴妄：……
　　“那你抖什么？”
　　“被吓到了。”
　　“你不知三鲜前辈是谁，怎么还被吓到了？”
　　“他不该存于世。”
　　睡神低声一叹，两人身周环绕着淡淡的云雾，隔绝了一切查探；
　　甚至连吴妄胸前的项链，微微闪烁两次后，就没了后响，让星空神殿中的老母亲一阵紧张。
　　睡神双手交叠在身前，略胖的身躯微微后仰，目中满是回忆。
　　“他身上，有你们人域伏羲大帝的神韵。”
　　吴妄道心出奇的平静，竟没有丝毫震颤之感，立刻反问：“神韵？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很难解释清楚，神韵与道韵一般，笼统来说，神韵就是他给人的感觉。”
　　睡神笑道：
　　“等你修为境界足够高深，有那刘阁主的境界了，你就知晓何为神韵了；每个强者的神韵是不同的。
　　比如御日女神羲和，她的神韵恒定又火热；
　　又比如那月桂女神常羲，她的神韵始终带着一点点清冷之意。
　　人族伏羲大帝的神韵，这我是绝不会认错的，那毕竟是当年差点掀翻天宫的强者，准确来说，应当是生灵立于了大道的巅峰。”
　　吴妄不由得一阵赞叹。
　　他又问：“三鲜道人跟伏羲帝君，能有什么关联？”
　　“这就是诡异之处了。”
　　睡神缓缓叹了口气：“或许是伏羲帝君心有不甘，一缕神魂在天地间不断流转？他还有什么特异之处？”
　　“他说，答应了旁人不能成仙，”吴妄负手轻吟，长发被夜风吹拂而起，面容上写满了思索。
　　睡神笑道：“成仙就是成道，自身大道初步凝结，道生长于仙躯之中。
　　在限制他成仙的，很可能就是帝夋。
　　随便托个梦，或是在三鲜道人体内放些阻隔，甚至直接威胁三鲜道人，你若成仙吾就弄死多少多少凡人……天帝要做到这些，简直不要太简单。”
　　吴妄微微挑眉。
　　他与帝夋初次相见时，帝夋施展了‘凝固一瞬’的神术，最开始扭头，就是对自己身旁之人说话。
　　帝夋当时说了几句之后，自己才听到他的嗓音。
　　很有可能帝夋当时来此地，也是要顺便见一见三鲜道人。
　　是了，三鲜道人如果一直被天帝暗中控制，他与自己的相遇，很可能会对命途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此刻三鲜前辈突然苍老，很有可能就是天帝暗中出手！
　　真相，只有一个！
　　“恐怕没这么简单。”
　　睡神如此道了句，目中满是疑惑。
　　“这三鲜道人对自己是谁，绝对毫不知情。
　　我推测，三鲜道人有可能本身就是个普通修士，但在无意间融合了很微弱的伏羲大帝之神韵。”
　　吴妄缓缓点头，言道：“这个推测倒是最靠谱，三鲜前辈对阵法之道十分的痴迷。”
　　“想这个没意义，”睡神笑道，“三鲜道人终究只是个无法成仙的老道，老哥刚才暗中试探了他许多，连记忆都快给他掏空了，都寻不到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应该只是沾染了神韵，看他第一眼着实把我吓坏了。
　　人域若是藏了个伏羲大帝，这天怕是真要翻了。”
　　吴妄：……
　　“老哥你这！”
　　“咳，咳咳！不小心说漏嘴了。”
　　睡神尴尬一笑，忙道：“放心吧，我只是暗中查探，绝对没有伤他。”
　　吴妄却也只能摇摇头、叹口气，并未多说什么，与睡神逛起了夜市，聊起了‘天宫小神眼中的伏羲’。
　　这个大荒活化石在身侧，吴妄的见识，也被带着蹭蹭上涨。
　　燧人屠神、伏羲演法、神农百草；
　　这些，都是人域之中、九野之内流传的话题。
　　但实际上，这三位人域人皇，做的并不只是这些，神农陛下尚未抵达自己的巅峰时刻，其他两位先皇，都曾让天宫众神无法安寝……
　　睡神不断说着，吴妄在旁仔细听着，两人身周包裹着淡淡云雾，在夜市街巷走来逛去。
　　时而坐坐茶棚，喝两杯清润的苦茶。
　　时而说笑逗趣，言语不乏互相挤兑。
　　心欣矣，怡然自得。
　　……
　　又，两日后。
　　“暂时不回人域了？”
　　霄剑道人端着几枚传信玉符，皱眉看着面前的吴妄。
　　吴副阁主身周的星辰大道道韵渐渐散去，本自打坐的他，双腿一抻、双手向后一靠，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道：“回去有什么用？看他们在那吵吗？”
　　“可这……”
　　霄剑坐在吴妄身侧不远处，皱眉道：“你一直在这边，若是被天宫得了消息，前来为难于你。”
　　“没事，”吴妄晃着脚丫，指了指天花板，“我上面有人。”
　　“这里终究不是人域，”霄剑低声道，“此前少司命他们又不是没动过手。”
　　“无妨，”吴妄大拇指指了指身后，“我后面也有人。”
　　空气中荡起涟漪，鸣蛇一袭黑衣缓步而来，站在吴妄身后，修长双目凝视着吴妄。
　　“主人。”
　　“啊这！”
　　霄剑道人只觉头皮发麻，一阵不明所以。
　　他问：“副阁主大人，您留在这，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只是不想回去跟他们吵架罢了，”吴妄淡然道，“他们要不要北伐，可以由他们决定，如果确定了要向北打，那我自会全力出手谋划。
　　能用十成力，绝对不掖着。
　　但做这个决定的过程，我就不参与了。”
　　霄剑道人笑道：“你不开口，事情可就真没办法收拾了。”
　　“呵，你把我看的太重了。”
　　吴妄嘴角的笑容带着少许讥讽，朗声道：
　　“人心叵测、各为其位，每个人开口说话时，遵从的不仅是本心本性，还有他所站的位置，所处的立场。
　　几次天宫与人域的冲突，人域接连获胜。
　　道兄当我不知道吗？
　　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为推翻天宫之后的远大未来精心谋划了。
　　林家的事就是最好的例证，林怒豪若是心底没有个小九九，就算再被大司命压制道心，也不会露出这般致命的破绽。
　　人域之中并非没有一心为人域、为人族的纯粹之人，但道兄你也知晓，纯粹之人很难走到高位。”
　　“唉……”
　　霄剑道人摇摇头，缓声道：“看来你是真的不想管这事了。”
　　“对外，我可以。”
　　吴妄摇摇头：“对内，让老前辈自己忙去吧。”
　　“可你终究要去面对这些，”霄剑道人正色道，“人域小金龙、天衍圣女相伴，这些标签，已经将你推上了一个较高的位置。”
　　吴妄不由得有些默然。
　　他看了眼神府仙台，那不断跳动的炎帝令。
　　第一次回溯之前，他其实已经因林家之事，被那些觊觎人皇之位的势力针对了。
　　后面他三次回溯破局，却将此事掩了下去。
　　那王谏副阁主稀里糊涂就被边缘化，此刻犹自在那苦思冥想，到底从哪得罪了吴妄……
　　“说实话，我对人域有些失望。”
　　吴妄缓缓舒了口气，低声道：
　　“我下意识的将人域当成了回忆里的理想国，又被人域的繁华，人域一致对外的理念所影响，对人域有着莫名的好感。
　　但回过神来，深入其中，去接触、去观察，才渐渐发现，人域骨子里依旧是强者统治弱者的那一套，只是外面的压力足够强大，才有这种繁荣。
　　天宫被推翻之日，便是人域四分五裂之时。
　　我不是很想去面对这些，也不想将自己的精力花费在这些上面。
　　道兄你知道的，我掌握着人域三成以上的宝矿与灵核源头，我并不用去承担很重大的责任，就能得到我想在人域得到的一切。
　　人皇之位，对我而言是单纯的负担，我没有足够的动力，去背负起这个责任。
　　而且，能去坐这个位置的人，不只有我一个，老前辈必然准备了无数的后手。”
　　吴妄话语落下，扭头看向了不远处的书架。
　　青鸟正注视着这边，但……鸟的脸蛋和眼睛，实在难以表达出太复杂的情感。
　　“我大概明白了。”
　　霄剑道人笑了笑，言道：“这些话，咱们私下里说说就算了，很多事其实都是身不由己，也是时机还不成熟。
　　无妄你准备在这里呆多久？”
　　“等他们不吵了。”
　　吴妄哼了声，随之又抬手揉揉眉头，“还要等我掌握一套阵法理论……终究是欠了三鲜道人的恩情，老人家寿元无多，我在旁陪伴也算还了恩德。”
　　霄剑道人小声问：“这位前辈的身份……”
　　“没什么特异之处，”吴妄道，“刚好，我约了半个时辰后，去后院小学堂听课，道兄不如一起去瞧瞧？”
　　霄剑道人略微思索，点头答应了下来。
　　……
　　东海东南，临近东南域的海域上。
　　一艘破船的遗骸散落各处，漂浮在海面上的尸身，吸引来了成群的海鸟，以及深海嗜血的凶兽。
　　一块稍大的木板上，几道身影蜷缩成一团，护着两名年幼的孩童。
　　木板之下的海水中，一道又一道阴影不断划过。
　　有女童颤声喊着：“娘，我怕。”
　　带着微弱法力的妇人将女孩用力搂住，忍着让自己没有哭出声……
　　呜——
　　不知何处传来了土埙的呜咽，周遭海水中，有几颗生长着森然獠牙的鱼首探了出来，看向了远处海面。
　　那里，海水泛起少许浪花，一只独角鳌鱼缓缓漂浮了出来。
　　鳌鱼背上坐着的那女子，身着青色长裙，裙摆宛若花瓣散落，自海中而来却没有被海水打湿半点，身周伴着金色的微光。
　　她双手捧着土埙，静静地吹奏着。
　　那几头凶兽沉入海水，朝深海游去……
　　百里之外，那十多道本已退走的身形，此刻在海底同时停住步伐，转身看向了青衣女子现身之地。
　　“神灵？”
　　“为何这里会出现神灵？”
　　“早说了让你们下手狠一点，非说她们孤儿寡母活不下去，哼！”
　　“那神灵将他们带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我不过真仙，如何与神灵相争？回去复命，记得，就说我们快要杀了那几个，结果被这个神灵逼走。
　　上面总不可能去找神灵质问。
　　留下两人，远远跟上去，暗中盯着他们，看他们去何处，那神灵总不可能一直将他们留在身旁。”
　　“是！”
　　“刚才就该痛快些！”
　　“遗患无穷！”


第二百四十五章 少司命之请
　　半个时辰后。
　　雪鹰老人在九荒城的豪宅后院，那流水环绕的阁楼窗户大开。
　　青鸟忽闪着翅膀落去了窗边，打量着其内的情形。
　　只见，吴妄、泠小岚、霄剑道人、杨无敌在下方端坐，换了身得体宽袍的三鲜道人，正坐在长桌后的木椅中，面色凝重地讲述着‘浅五行大阵理论’的基础课程。
　　看三鲜道人嘴角那化不开的笑意，这把算是过足了‘好为人师’的瘾。
　　不远处的凉亭中，大长老、雪鹰老人正与睡神手谈，睡神白净无须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笑意，那大长老和雪鹰老人却是额头冒汗。
　　这位莫名其妙跟随在宗主大人身边的天庭小神，棋路颇为古怪，让他们两人合力都有些难以招架。
　　不多时，草堂中传来了颇有节奏感的鼾声。
　　仙识扫过，却见那光头壮汉正歪着头，坐在角落中沉沉酣睡。
　　吴妄：……
　　如何用一句话惊醒同堂熟睡的同学？
　　尤其是，三鲜道人本身，对杨无敌不存在任何威慑力。
　　‘你俸禄没了。’
　　吴妄本想说这个，但又觉得，自己对杨无敌太过苛刻，俸禄都扣到了两千年之后，能压榨的空间不算大。
　　于是，他传声道：“发现十凶殿的第一总殿了。”
　　“哪呢！”
　　杨无敌豁然起身，那光头锃亮，双眼中爆发出了诡异的光，把胸膛拍的当当作响，大声喊道：
　　“宗主！潜入敌后、征服那些女长老，无敌当仁不让！”
　　三鲜道人满头问号，霄剑道人一手扶额。
　　正被困在棋局中的大长老眉头紧皱，一只血手在杨无敌身旁凭空凝成，将他一把拽住，拉出门庭，摁在不远处池塘中一阵涮洗。
　　“丢人现眼！”
　　大长老冷哼一声，吴妄挑了挑眉。
　　正端着汤汤水水，前来慰问吴妄的林素轻与沐大仙，见状齐齐笑出声。
　　吴妄正色道：“若是不想听课，莫要在此地久留，也不必多陪我，这本就是我自己要感悟、接纳的阵法之道。”
　　泠小岚笑道：“这般阵法倒是颇为有趣。”
　　霄剑道人却笑道：“放心，贫道在阵法之道的造诣，不敢说人域前十……排人域前三千肯定没问题。”
　　吴妄差点被霄剑道人晃了腰，这前十和前三千，是不是间隔有点太大了些。
　　三鲜老道不由坐的更为笔直，将霄剑道人当成了重点讲述对象。
　　接下来：
　　阵有万千法，自研浅五行。
　　草堂老先生，育人教德行。
　　这三鲜老道的课堂，不知是不是有某种独特的魅力，超凡境的霄剑道人撑了一个时辰，眼皮开始上下打架。
　　泠仙子撑过了一个上午，也是盘腿坐在洁白的蒲团上，呼吸均匀、面容安详。
　　唯独吴妄，自早上一路听下来，非但没有半点困意，整个人一直保持着清醒，甚至还能主动问询几个问题。
　　让三鲜道人对此颇感满足，看吴妄的目光越发温柔。
　　也是多亏了睡神老哥，抽走了他熟睡的权力。
　　听三鲜道人讲课，存在一种……很别致、很特殊的催眠效果，在某种程度而言，已是可以跟睡神老哥的神通所媲美。
　　他其实并不图三鲜什么，只是单纯想送三鲜一程，回报当初受过的恩惠。
　　伏羲的神韵也好，那些谜团也罢，吴妄不去在乎，也就没什么意义。
　　终于挨到了放学时刻。
　　吴妄耐着性子，听完三鲜道人关于功课上的叮嘱，等林素轻呼唤声响起，逃也似的冲出学堂。
　　三鲜道人扶须轻笑，待草堂安静下来，也微微叹了口气，收拾起了面前准备多时的各类玉符与书卷。
　　不多时，那雪鹰老人凑了过来，对三鲜挑了挑眉。
　　“老兄弟，心满意足了？”
　　“唉，”三鲜老道感慨不已，“当年一时兴起，想着临了将自身所学托付与人，没想到遇到了赤霞这般奇人。
　　时也，命也。
　　时运二字，当真有些奇妙。”
　　雪鹰老人略微摇头，教训道：“当真想不明白，你为何这般固执……罢了，这话与你说了几百遍了，你自己的命，你自己决定。
　　不过，三鲜，有件事你忒心里有数。
　　燕少侠不是普通人，人域还有很多大事等着他做，在咱们这耽误的时间，别太长。”
　　“善。”
　　三鲜道人含笑点头，目中也带着一二释然，“不过三五日罢了，他不走贫道也赶他离开。”
　　雪鹰老人松了口气，又赞叹道：“世上的缘法，当真妙不可言。”
　　这对老友相视而笑，并未多提旁事。
　　……
　　吴妄听课，一连听了三天。
　　凭借着睡神的最强助攻，吴妄在阵法之道上的造诣，还真就向前迈了一大截。
　　当然，主要是课后，吴妄拉着霄剑道人，主动‘被’醍醐灌顶。
　　仁皇阁总阁不断发来传信玉符，一天能有六七道，催他回去商议大事。
　　但具体什么大事，却是丝毫不给他准信。
　　这让吴妄有些不耐，开始称病不出，言说自己上次大战重伤未愈，在东南域找了个山清水秀之地好好休息。
　　至于，是否有人趁势造谣中伤，吴妄理都不理。
　　仁皇阁一见喊不动吴妄，又改变思路，通过玄女宗对泠小岚发信，请泠小岚做个说客。
　　泠小岚对此也是颇感无语。
　　但发信之人是她师父，她也有些无可奈何，犹豫再三，还是在几位随行师叔师伯的催促下，去了后院吴妄所住的阁楼。
　　她推门而入时，吴妄正坐在书桌后，捧着三鲜道人所著经文细细品读。
　　青鸟在不远处眯眼熟睡，林素轻在角落软榻上打坐修行。
　　“无妄兄……”
　　泠小岚柔声轻唤。
　　吴妄眨眨眼，笑着问：“怎么了？要同修吗？”
　　那‘无妄’的简称，用了不过两次，又这般回去了。
　　“并非修行之事。”
　　泠小岚略有些犯难，脚尖轻点，自地面飘然滑过，落在一旁木椅入座。
　　她道：“我只是想来问问，咱们何时动身回返人域。”
　　“他们找到你了？”吴妄面露不悦。
　　“嗯，”泠小岚目中露出几分歉意，“他们寻到了师父，师父送来了玉符……你不必考虑我如何如何，我只是碍于无法违抗师命，与你说这一遭。”
　　吴妄将书册放下，略微叹了口气。
　　他问：“小岚，你怎么看北伐之事？”
　　“有些操之过急。”
　　泠小岚道：
　　“起初我也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细想之下，那‘今后十二年将会是天宫神力最为衰弱之时’的消息，传出来的太过突然，且没有任何缘由。
　　就像是一夜之间，大家突然都在说此事。
　　陛下的不表态，成了默许；阁主的不发言，成了态度暧昧。
　　现在他们不断有人找你，想让你回人域，未尝不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然后……”
　　“出了事让我背锅对吗？”
　　“背锅？”
　　“锅底是黑色，背锅就是把自己弄成黑的，”吴妄道，“让我承担后果之意。”
　　“嗯，”泠小岚正色道，“就是这般。”
　　吴妄手指敲了敲桌面，双目没有焦距，落在泠小岚脸蛋上。
　　‘她当真生的极美。’
　　泠小岚被看的俏脸一红，朝侧旁挪了挪视线。
　　不知怎么，数月前那次借酒壮胆，去吴妄面前说几句让人害臊的话，他们两人的关系却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反而，还有退步的迹象，两人之间的那股默契消退了不少。
　　这让泠小岚一颗芳心略有些不宁，甚至觉得两人做知己也不错，贸然向前迈步，总归有这般那般的问题。
　　吴妄道：“你可以给玄女宗回书一封，就说我与你因此事起了争执。”
　　“也好，”泠小岚微微颔首，“那我这就去给师父回信。”
　　言罢，她起身凝视着吴妄，对吴妄微微颔首致意，转身飘去了门外。
　　角落中，林素轻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嘴角轻轻扯动，继续修行。
　　吴妄刚松了口气，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呼唤：
　　“老师！您何时来的东南，怎得都不招呼弟子一声！哈哈哈！”
　　不用多看，能喊吴妄老师的，也就那位屡次处于各大势力漩涡正中、到如今依旧活蹦乱跳的林家公子，林祈。
　　林家被贬出人域刚大半年，已是在东南域打开了局面。
　　得益于此前林家在东南域多年的经营，上次云上之城大战前，林家曾在东南域急速扩充自身势力，林家初入驻东南域，已有雄霸一方的架势。
　　林家的这步棋，神农炎帝陛下到底在筹谋何事，吴妄还真看不太懂。
　　“老师！”
　　林祈快步向前，身上的斗篷向后飘扬，其内的锦衣笼罩着微弱光亮，见到吴妄后就是深深的道揖。
　　“弟子拜见。”
　　“行礼作甚？生疏了。”
　　吴妄笑着放下手中茶杯，示意林祈近旁入座，笑道：“咱们上次刚见过面，就想着不必另喊你，这才没对你言说一声。
　　你从哪听闻我到了九荒城？”
　　“外面都在传，”林祈笑道，“东南域西侧都是人域的势力范围，一有消息传的比人域内部还要迅速。
　　老师，您这次过来要住多久？”
　　林祈笑容一僵，又道：“我却没脸邀老师去我家小住了。”
　　“应该要住一阵子，”吴妄道，“你应该也听说了，人域那些大高手们吵个不停。”
　　“不错，”林祈道，“现如今确实是个好机会，咱们没有准备充分，那天宫也没准备充分，直接杀过去，或许会有奇效。
　　我林家也想戴罪立功！”
　　吴妄：……
　　这年轻人，真激进。
　　也不对，林祈的年纪比他要大许多。
　　“你跟你父亲最近关系有所缓和？”
　　林祈摇了摇头，低声道：“终究是，我是我，父亲是父亲，我变不成他，他也无法改变我。”
　　“互相尊重就好了。”
　　“老师，弟子此次急着赶过来，其实还有一事。”
　　“何事？”
　　林祈温声道：“有一青衣女子，自称为四海神灵，昨日来了我林家，她想约老师前去一见。”
　　吴妄纳闷道：“青衣女子？四海神灵？约我一见？”
　　“长相很不错，”林祈直接说出了重点。
　　吴妄额头挂了几道黑线，笑骂：“长相重要吗？若是来个男神，我就不去见了吗？”
　　“这个女神，老师您肯定认识，”林祈笑道，“东海雨师妾国、那只大螃蟹……”
　　“是她！”
　　吴妄眼前一亮，“她要见我？”
　　这可是少数几个，可以争取来人域阵营的后天神！
　　“她是这般说的，”林祈仔细回忆了一阵，言道，“不过，她也提醒说，她只是替人传话，真正想见老师的，恐怕另有其神。”
　　吴妄略微思索，与林祈对视几眼，几乎异口同声说出了那个名号。
　　“少司命。”
　　“对，老师，弟子也是这般觉得。”
　　林祈笑道：“这名为女丑的后天神，乃是少司命点化而来，据传闻，如今少司命与大司命在天宫备受排挤。”
　　吴妄站起身来，自一旁不断踱步。
　　他道：“根据中山那边传来的消息，如今天宫大权已落在了另一尊强神手中，尚不知这强神到底是谁，但实力应该不在大司命之下。
　　若是如此，也有可能是这强神设下的圈套。”
　　林祈纳闷道：“那怎么办？”
　　“让他们来见我，”吴妄道，“我就在九荒城等着，让女丑与她背后的强神过来见我就是，不必搞的神神秘秘。”
　　“好！弟子这就回去放出消息。”
　　林祈立刻站起身来，板凳都没坐热，就自吴妄面前匆匆而去。
　　吴妄在三鲜道人的草堂又进修了两日，就连三鲜道人都开始催促吴妄早点回人域。
　　对此，吴妄自是表面答应，心底有自己的安排。
　　他还是那句话。
　　人域如果上下一心，决定北伐，那他定会全力相助；
　　现在去吵架，指望着把他当做挡箭牌，去说服立场不同的人域高手，那自是免谈。
　　就算是神农老前辈让他表个态，吴妄都能想办法给‘滑’出去。
　　林祈去而复返，趁着夜色，敲开了吴妄的房门。
　　“老师，那贵客弟子带过来了。”
　　正苦读阵法、昏昏欲睡还睡不着的吴妄，闻言顿时精神大震。
　　他做了个手势，鸣蛇自角落现形，大长老与霄剑道人出现在了院中凉亭。
　　睡神老哥在睡梦中嗅了嗅鼻子，翻了个身继续伶仃大睡。
　　吱呀——
　　木门拉开，林祈低头闪身进了屋舍，有个身披斗篷的高挑身影迈步紧跟其后，一只宛若白玉凝成的纤手探出斗篷，掀开帽檐，露出了那张吴妄有些印象的面容。
　　其道韵、其神权神力，确实是女丑无疑。
　　她抬手捂住胸口，盈盈一礼，行的是雨师妾古国的礼仪。
　　“大人，又见面了。”
　　吴妄起身相迎，用北野的礼节还了一礼，笑道：“别来无恙，请入座吧。”
　　“不了大人，”女丑露出少许微笑，缓声道，“您不要担心，我带了少司命大人的一缕神魂，她想与您谈一件事。”
　　言说中，女丑捧出一颗珍珠，其上飘出了袅袅白雾。
　　那身着黑裙的少女，就自白雾中现出身形，由虚淡迅速凝实。
　　吴妄笑道：“怎么，你也成跑腿的了？”
　　“大人说笑了，”女丑轻轻叹息，“我毕竟欠了少司命一段恩情，且少司命于天宫中，终究是与众不同的那位。”
　　“你们。”
　　少司命轻轻蹙眉，“当着吾的面，可否不这般谈论？”
　　吴妄挑了挑眉，那鸣蛇立刻出手，将吴妄身周乾坤锁死，提防少司命那一手‘木偶换生灵’的神通。
　　“请。”
　　吴妄象征性地招呼一声，就坐回了座椅。
　　女丑并未多说什么，走去角落入座。
　　少司命的化身就漂浮在那珍珠上，凝视着吴妄，目光略有些复杂。
　　吴妄问：“少司命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一，吾……我是来对你致谢。”
　　少司命收起了居高临下的自称，嗓音也有些柔弱，继续道：
　　“我虽不知你如何做到的，但你确实阻止了天帝的计划，我也因此没中天帝的圈套。
　　我稍微推算了下，若一切按天帝布置的进行下去，我当有七成可能，会选择吞噬掉坠入恶念的兄长之寿元大道。”
　　吴妄缓缓点头，言道：“我接受你的致谢，还有什么？”
　　“二，是想找你求助。”
　　少司命微微一叹，神情有些黯然，“我阻止不了兄长想自毁的念头，他要将寿元大道赠于我，合并生灵大道。
　　我想你能帮帮他。
　　若生灵大道归一，对人域终究不是好事，对天地生灵也非好事，那样生灵将会被天宫完全统御。
　　天帝想见到这一幕发生，故我在天宫已孤立无援。”
　　少司命抬头看向吴妄，那双浅色的眸子，带着几分无奈。
　　“思来想去，能帮我的，只有你这个对手了。
　　你一定不想看到生灵大道回归，是吗？”
　　吴妄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第二百四十六章 熊正经欲搅天宫事，少司命迷糊得秋图！
　　少司命来找他人域小金龙求援，请他出手，想办法阻止大司命自我毁灭……
　　这？
　　这不是唱歌不着调——离谱吗？
　　少司命所说的话语，虽未切中要害，但也算在理。
　　她说的是‘天宫凭借生灵大道彻底掌控生灵’，实际天帝要做的，是‘通过生死对立借生灵之力造化阴阳升级天地秩序’。
　　由此也可见，先天神在对天地大道的理解方面，确实普遍存在认知局限性。
　　“少司命莫非这就忘了？你兄长大司命，可是害我不浅呐。”
　　吴妄向后仰着，翘起二郎腿、将长袍下摆向前一丢，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少司命的面容。
　　只见她蛾眉轻蹙、薄唇轻抿，那黑裙散发着淡淡微光。
　　虽只是一缕神魂凝成的化身，却与血肉之躯毫无二致，肌肤都有一种晶莹剔透之感。
　　她问：“我知这些，所以会给你报答。”
　　吴妄：……
　　‘答应的这么果断，莫非有诈？’
　　“报答二字，我可受不起，”吴妄挑了挑眉角，淡然道，“你且说，可以允我什么好处，而且是现在就给到我手中的。”
　　这么明显的空手套白狼，他就不信少司命堂堂天宫强神，会真的上当！
　　“我能允你的好处，且是现在就可给到你手中的？”
　　少司命轻吟一二，认真思考了起来。
　　吴妄面部肌肉禁不住微微抽动，那随少司命而来的后天神女丑，表情也是有些无奈。
　　甚至，他身后的鸣蛇、角落中的林素轻与青鸟，门外的大长老、霄剑道人，此刻要么略带惊奇，要么满是不解。
　　这就是天宫的少司命？
　　都不会还价的吗？
　　吴妄淡定地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用这清润的茶水，浇灭心底那一丝丝不该出现的负罪感。
　　母亲的那句‘天真烂漫’，还真是点评出了精髓。
　　少司命突然开口：
　　“我的大道是繁衍大道，我不知能给你什么，若你想要一个子嗣，你可指定一名女子，只要你们勤于合体，我可保证你们在三年内能得子嗣。”
　　噗——
　　吴妄一口茶扭头喷向侧旁。
　　鸣蛇能躲，但鸣蛇选择了承受，毕竟这是主人的赐予。
　　门外，那大长老和霄剑道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
　　吴妄淡然道：“少司命很懂嘛。”
　　“这个好处可以吗？”
　　少司命目中略带期待。
　　她继续问着：“实力越高，得子嗣越难，许多百族之中实力较强的个体，都想去求我施展大道。”
　　“我觉得，能不能让道侣怀孕，靠的是我实力，不是什么大道准许。
　　怎么聊起这个了。”
　　吴妄笑道：“少司命不知人域礼法，我们人域之中，对……对合体二字，是较为忌讳的，大家都是文明人，这些事用点巧话代替就是了。”
　　“既是礼法，为何要这般遮掩？”
　　少司命纳闷道：“生灵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繁衍与生存吗？”
　　吴妄道：“生灵也分是否开启了灵智，开了灵智的生灵，所追求的不应只是繁衍，就如人域，缔结文明、传承文明，都是这般。”
　　少司命道：
　　“所谓的文明之火，熄灭复燃、燃又复熄，周而复始、自古不息。
　　灵智的开启、文明的缔结，都不过是一个种群，基于繁衍之上结出的硕果。
　　按你们人域的说法，我也做过思考，文明会化作历史的尘埃，最后留下来的，依旧是一个种族、一个族群罢了。
　　文明的雏形，不就是生灵为了护持自身、护持幼崽、确保繁衍顺利进行，从而诞生的族群内的秩序吗？”
　　吴妄道：“文明与繁衍并没有任何冲突，我们刚才说的，是为何要遮掩繁衍之事、用一些巧话来形容人伦大欲。
　　这是因羞耻心罢了。
　　此为夫妻道侣之间的私密事，不应拿出来给旁人言说。”
　　少司命略微思索，又道：“我还是有些不解，若人域都遮遮掩掩，不去传授年轻人族如何繁衍……年轻人不会了，怎么办？”
　　“这真不是一回事！”
　　吴妄差点跳起来，忙道：“咱们还是谈谈如何搞定你哥，这事别论了，几天几夜都论不清楚！
　　我们人域有一整套针对大婚年轻人的礼仪，而且这些事只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大家私下里一样流传。
　　这样，我跟你举个例子……
　　杨无敌！去弄几套秋宫图来，当做人域之礼，送给少司命！”
　　正在远处角落偷听的杨无敌，双腿一软，差点就给宗主大人跪了。
　　吴妄大手一挥：“好了，谈正事，少司命入座吧。”
　　少司命道：“坐与站又有何区别。”
　　这少司命命里缺杠吗？给他说的脑门直冒汗。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长相特别灵秀、面容满是圣洁的黑裙少女，与他讨论‘关于生灵繁衍’这一档子事，还面不改色气不喘。
　　这要不是真的单纯，那就是污出境界了。
　　少司命明显是前者。
　　水至清则无鱼，吴妄此刻都有点怕了这先天神。
　　吴妄果断自退数步，淡然道：“少司命，好处什么的，你且记上，今后我若是有所求，还请你记住今日我出手助你的恩情。”
　　少司命轻轻眨眼。
　　‘意外的，这个让人头疼的家伙，还是个不错的生灵。’
　　忽听女丑小声嘀咕：“这件事，两边不该是合则两利、各取所需吗？”
　　“那不重要！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吴妄大笑几声，不给少司命开口的机会，就问询起了大司命的状况。
　　大司命最近十分消沉。
　　神殿中原本‘囤积’的美姬，近来已被他遣散，各自给了诸多好处，后半生衣食无忧。
　　大司命每日就坐在云海前，披头散发、长衣染污，时而喝酒、时而流泪，经常几天不开口说半句话。
　　少司命劝他沉睡一段岁月，如此既可恢复自身大道，也可调节心态。
　　大司命却只是苦笑，抓着酒壶不断灌着，将少司命隔绝在数丈之外。
　　终于，大司命开始尝试崩陨自身大道。
　　他不知动了什么念头，要将寿元大道与他这个寿元之神剥离，将寿元大道赠与少司命。
　　‘你我为兄妹，我最后只想成全了你。’
　　“这是心死了。”
　　女丑轻声道了句，却又轻哼了声：“大司命坏事做尽，当真……”
　　少司命只是沉默不语。
　　吴妄扭头看了眼鸣蛇，却见鸣蛇竟在走神，便问：“鸣蛇，此事你怎么看？”
　　“主人，”鸣蛇有些失措，回神便道，“我们一族有一个传承洞，壁画上刻着繁衍的步骤，每次都是成对进去，大概九个时辰后出来，就可受孕。”
　　众人、神、半神：……
　　林素轻在角落中连忙小声提醒：“少爷是问大司命之事。”
　　鸣蛇身子顿时紧绷了起来，面容更显冷漠，低声道：“大司命……”
　　吴妄左手扶额，右手摆了摆：“下去吧。”
　　“是。”
　　鸣蛇后退半步，空气荡起层层波痕，瞬息间消失不见。
　　虽然姿态保持优雅、表情一直很从容，但总归给人一种落荒而逃的架势。
　　这凶神也有凡心？
　　少司命问：“说了这般多，你可有办法？”
　　“有办法，办法也简单。”
　　吴妄淡然道：“我曾进入过大司命的记忆海，看到了他的一些梦境；大司命最在意的就是两个先天神，一个是他妹妹，也就是少司命你。
　　一个，就是天帝，帝夋。”
　　“嗯，兄长其实更在意天帝。”
　　“现在大司命的问题，是觉得自己存在没意义了，若他陨落了，反倒可以成全你和帝夋。”
　　少司命道：“他最初对天帝的气消了，心底都是这般念头了。”
　　吴妄缓声道，“大司命骨子里，似乎是个挺懦弱的人。”
　　“你想用激将法？”少司命轻声问。
　　“激将法没用，”吴妄道，“我们家神农陛下《百草经》有言：重病就要搞猛药！”
　　那炎帝令的火焰突然一窜，差点烧到吴妄的元神。
　　吴妄元神迅速闪躲，嘴上不停地说着：“想要让大司命燃起斗志，就要给大司命树立一个对手。”
　　少司命露出少许笑意。
　　她道：“我便是这般想的，若你能写一封书信挑衅于他，此事应当可成。”
　　“我不行，”吴妄笑着摆手，目中划过一缕精芒，“我在大司命眼中，其实就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小顽童，算不上他的对手。
　　你可仔细想想，他在你面前提到我时，口吻是不是都很轻蔑？”
　　少司命思索了一阵，微微颔首：“不错。”
　　“你再仔细想想，大司命此前最担心的，就是天帝交代的事他完不成？”
　　“是这般，”少司命已是在恍然大悟的边缘。
　　“所以，大司命真正的心病根本不在人域，而在于……天、宫、大、权。”
　　吴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四下，少司命动作轻柔地不住点头。
　　就听吴妄道：“要激起大司命的斗志，就必须将现在执掌天宫大权的强神，塑造成他的对手，让他去争取再夺回这般大权。
　　少司命，我其实很欣赏你，觉得你是天宫中唯一可交的先天神……”
　　睡神在隔壁屋舍揭被而起！
　　吴妄的嗓音还在继续：
　　“今日我对你说这些，其实已算是违背了自身立场。
　　大司命才是人域真正忌惮的敌人，现在上任那执掌大权之强神，能对人域造成直接的威胁吗？”
　　少司命道：“不错，土神性情稳重，善于守御，对人域并没有太多威胁。”
　　“对喽。”
　　吴妄心底暗自记了下来。
　　重要情报，现如今执掌天宫大权的强神，是五行属神之土神！
　　乖乖，天宫上新了！
　　吴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身体略微前倾，注视着少司命，用温和的嗓音继续说着：
　　“想让大司命放弃自陨，就要给他树立一个目标，给他一个驱动力，给他一个对手。
　　他骨子里瞧不起生灵，看不到人域，只能在天宫之中寻找一个靶子。
　　你只需对大司命言说……罢了，你不行，容易露馅，你手下不是有羽民国的小公主吗？你可以让她暗中放出些许传言，就在那些天宫之中的生灵内流传。
　　就说，让生灵大道回归，就是那土神对天帝陛下的献策。”
　　少司命试图反驳：“可这般，岂不是……”
　　“岂不是让他们两个交恶？”
　　吴妄笑道：“交恶事大，还是自我崩陨事大？孰轻孰重，要掂量的清。”
　　少司命凝神思索。
　　吴妄又道：“当然，这办法只是中策，算不得上策，上策是你强行封印大司命，下策是你鼓励大司命叛出天宫。
　　这些，代价都太大。
　　若是能鼓励大司命站出来跟土神竞争，哪怕暂时看起来，天宫会多些不安稳，但从长远来看，这些不安稳都是小事，毕竟上面真正做主的是帝夋。
　　他们两个再闹，也翻不了天。
　　具体如何，你仔细衡量。
　　办法我给你了，这个人情，我可是记下了。”
　　少司命轻轻叹息，又露出少许笑意，对吴妄微颔首。
　　她道：“我姑且一试。”
　　“唉，”吴妄感慨道，“若是让陛下知道，我帮大司命重新振作，怕是真的要降下责罚了。”
　　少司命目露歉意，低声道：“我是真的没了法子……”
　　吴妄抬手示意她不必说了下去，又对着外面吼了一声：“杨无敌！秋宫图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好啦！”
　　杨无敌双手捧着一只锦盒，在门口现身，将锦盒高高举起。
　　少司命还待说什么，吴妄已是摆手催促她离去。
　　她终是摄走了那锦盒，对吴妄低头行礼，与女丑一同离去。
　　吴妄：……
　　待她离开，杨无敌对吴妄一阵挤眉弄眼。
　　‘宗主，咱们这么忽悠一个纯洁的女神，是不是不地道。’
　　吴妄淡定的一笑，对杨无敌挑眉撇嘴。
　　‘这算什么，天帝忽悠少司命的时候，都是让少司命直接吞噬大司命的大道。
　　这少司命回头还要跟我说个谢字。’
　　“多谢了，无妄子。”
　　吴妄耳旁突然响起少司命的嗓音，让他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但随之，那女丑去而复返，袖中划过几道流光，将几对孤儿寡母放到了院中。
　　女丑道：“差些忘了，这是我在海上救下的，她们心底的声音很清澈，也没有什么罪责在身，你们人族自身安置吧。”
　　言罢，女丑似笑非笑地看了吴妄几眼，捂胸行礼，身影化作神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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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司命一走，众人聚到吴妄身旁，称赞不已。
　　看吴妄的眼神，都比之前多了少许敬畏。
　　星空神殿中的某位女神，此刻已是笑的前俯后仰，抓着木杖差点从宝座滑下去。
　　少司命真要用出这般计策，就是把大司命往绝路上逼。
　　大司命若真与土神争起来，而帝夋没在第一时间处置，天宫必然会产生阵营之分，说不定还会有先天神出走天宫。
　　不过，这确实是让大司命从颓废振作起来的办法。
　　“我又没骗她。”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有一说一，少司命是与大道最近的先天神，这个说法还真没错。”
　　众人自是含笑点头。
　　杨无敌看向院外，却见那几名妇人抱着两名孩童，正茫然四顾、浑身发抖。
　　他道：“宗主，属下去问问她们怎么了。”
　　“去吧，”吴妄应了声，又道，“你别去，吓着人，素轻去吧。”
　　“哎。”
　　林素轻立刻答应，快步出了房门，走到了几人跟前，拿出几枚凡人也可用的低阶丹药，帮她们稳定心神、调节自身。
　　很快，有十多名侍女赶来此处，将那几名落难之人送去了后院。
　　但不过片刻，林素轻抿着嘴、俏脸微寒，匆匆到了吴妄面前。
　　“少爷！”
　　“怎么了？”吴妄有些纳闷地看着林素轻，“倒是少见你会生气。”
　　“这事您必须管管！”
　　林素轻看了眼左右，面色稍缓，小声道：“那孤儿寡母是从人域逃出来的，本该就死在海上，却凑巧被那位神灵所救。
　　她们……唉！”
　　霄剑道人纳闷道：“为何是逃出来的？”
　　林素轻道：“自是有人追杀。”
　　“可是惹了仇家？”
　　“什么仇家！是仁皇阁！”
　　“仁皇阁？”
　　霄剑道人双眼一瞪，“这是什么糊涂账！怎么就挨着仁皇阁了？”
　　林素轻骂道：“她们出自东南几座坊镇，家中本有依靠。
　　但前些时日，她们的夫君战死外域，按规矩，仁皇阁该给她们抚恤的灵石、财物，但她们最后拿到手中的，仅剩该有的三成。
　　她们不服，十几家凑一起，去负责发放抚恤的分阁讨个公道，起初被人安抚住了，但怎料自身却被软禁了。
　　所幸，那分阁没什么高手，她们也有少许修为在身，心中怕了此事、不敢继续声张，又得了机会离开那分阁，左右商量，就想来东南域躲个安生。
　　然后她们在东南域附近遇到袭杀，满船十几家老老小小……就只剩她们几个。
　　少爷，你不是副阁主吗？
　　你要不为他们主持公道……我！我半年不伺候你了！”
　　“稍安勿躁。”
　　吴妄靠在椅背上，略微眯眼。
　　战死域外。
　　吴妄问：“何时，何地，哪个域外？半年前的林家谋反？”
　　“是东南域那次，”林素轻突然想到了什么，嗓音不由有些轻颤，目中带着几分担忧，“云城之战。”
　　“哦，云城那次。”
　　吴妄闭上双眼，喃喃道：“是我主导的那次。”
　　地面、书桌、地毯、几人脚底，莫名结出了一层薄冰；不过瞬息，阁楼屋檐已凝出了冰棱。


第二百四十七章 血染仁皇阁
　　九荒城，雪鹰老人的家宅。
　　气氛有些冷凝，便是霄剑道人、大长老这般超凡境高手，也隐隐有些不自在。
　　听林素轻说完那些话，又到后院去见那几个落难之人；
　　吴妄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平静到仿佛没什么事发生。
　　但小灯与耳鼠，下意识避开了吴妄身周十丈范围；
　　沐大仙收起了此前嘻嘻哈哈的模样，抱着短剑站在角落中，小小的身子环绕着凌厉的气息，有些气愤难平。
　　睡神也自床榻上起来，在远处凉亭溜达，一幅坐看好戏的模样。
　　雪鹰老人和三鲜老道也被此事惊动，虽到了吴妄身侧，跟着吴妄走来走去，但都是大气不敢喘。
　　尤其是三鲜老道，他修为稍低，此刻能清晰感觉到吴妄身周时隐时现的威压。
　　事情似乎又有所转机……
　　林素轻引着吴妄前来，对那几个妇人道：
　　“各位姐姐莫怕，这是我家少爷，也在仁皇阁任职，你们受了委屈可直接说出来。
　　少爷自会为你们做主。”
　　“大人！我们没什么冤屈！”
　　后院一处暖阁中，那几名妇人抱着那两名孩童，跪在吴妄面前，面色煞白地颤声喊着：
　　“我们都没有什么冤屈啊大人！”
　　“大人，我们只是、只是觉得东南域有更好的营生，来东南域讨个生活。”
　　“我们对仁皇阁没有半点怨言，完全没有半点怨言！”
　　吴妄挤了个难看的笑容，矮身用仙力将几人搀扶起来。
　　他笑道：“各位不必如此担惊受怕，我名无妄子，你们可能听过我的名号，就是那个人域小金龙，我身旁……小岚？小岚？”
　　“我在。”
　　泠仙子的嗓音自窗外传来，窗扉打开，她含笑对那几名妇人微微颔首，露出少许温暖的笑意。
　　她道：“玄女宗弟子泠小岚，见过诸位。”
　　那几名妇人神情一动，惊疑不定地看着吴妄。
　　吴妄继续笑道：“几位大姐，你们真的不必怕我，我是听闻你们遇到了什么事，前来帮你们一把。
　　你们也知，人域很大，仁皇阁也有诸多分阁。
　　虽总体而言，人域很平稳，但总归会有人心险恶之处，总归是有贪心贪婪之辈。
　　你们将冤屈对我讲出来，我若是能帮你们伸冤，自不会袖手旁观。
　　放心就好，在人域，只有几个人能在官位上压我。
　　你们莫非还不信任咱们陛下吗？”
　　那几人对视一眼，依旧是在说他们并无冤屈。
　　前后安抚了大概半个时辰，这些妇人总算开口……她们叹气的叹气、啜泣的啜泣，有一名妇人心志坚韧些，对吴妄说起了自己一行的遭遇。
　　生怕吴妄不信，她将事情说的十分详细，从那年那月去她家中传信送抚恤灵石的仙兵是谁，到他们在仁皇阁某处分阁停留了多久，见了谁、说了什么话，甚至每餐饭食，一五一十、详尽告知。
　　她们几人有修为在身，渐渐的也算稳固了道心，不断补充着此事的具体经过。
　　半个时辰后。
　　众人自此处暖阁依次走出。
　　吴妄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带着笑意，不断倒退、对屋内温声道：
　　“几位在此地好好休息，若是不想回人域，我托人在这里帮你们安置家业。
　　你们同行之人的尸身，我已经派人去搜寻了。”
　　待木门关合，吴妄笑意迅速收敛，慢慢站直了身体。
　　一层仙力结界将暖阁完全遮蔽。
　　“她们说的是真是假？”吴妄突然问。
　　霄剑道人低声道：“无妄，可否让我去处置此事？你亲自过问，有些不妥。”
　　“她们说的是真是假！”
　　吴妄继续问着，表情突然有些狰狞。
　　“主人，她们的心声与话语吻合，”鸣蛇在旁道，“妾身为凶神久矣，辨别此事自不会出错。”
　　“嗯，我知道了。”
　　吴妄应了声，随后便没了下文。
　　他仿佛有些愣神，凝视着院中的布置，看着那假山，那凉亭，那低矮的院墙，还有那远处走过的人影。
　　屋檐的冰棱化开，化作点点冰水，带着一声‘叮咚’归于水洼。
　　几株细竹伴着微风晃动着竹叶，那一抹翠绿与青色，突然有些扎眼。
　　“道兄你说。”
　　吴妄突然问：“人域散出去了那么多炎帝令，人皇之位，是不是早就应该内定了？”
　　霄剑道人一怔，他有些不明所以。
　　泠小岚自侧旁而来，注视着吴妄，轻声道：“从门内长辈的话语来看，其实是有后备人选的。”
　　“那就好。”
　　吴妄点点头，“道兄，仁皇阁你熟，带鸣蛇去抓人，与此事相关的都抓一起。”
　　霄剑道人犹豫一二，笑叹：“贫道当真是怕了你，你既心意已决，做你兄长的也不能多说什么。
　　放心，绝不会漏了半个。”
　　“主人，”鸣蛇道，“此前有两名人域真仙来了九荒城，他们似乎就是在寻找这几对母子，尚未走远。”
　　“抓了一并带回去吧，我没到你面前，任何人不可接触他们。”
　　吴妄袖中飞出一道流光，落在鸣蛇手中，却是他刚得了还没到半年的副阁主令印。
　　鸣蛇将此物收起，对吴妄低头行礼，随后径直朝九荒城大阵之外遁去。
　　霄剑道人立刻追了上去，面色阴晴不定，又禁不住咬牙骂几句无耻之徒。
　　“少爷，”林素轻在旁有些忐忑的小声道，“是不是给你招事了……”
　　“这算什么招事？还好你问出来了这些。”
　　吴妄温声笑着，淡然道：
　　“今日咱们就回返人域，三鲜前辈跟我一起吧。
　　稍后我会亲送前辈归来，也绝不会强迫前辈做任何事。”
　　三鲜道人沉吟几声，略微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道：“凡事还是要多衡量些，莫要急躁，你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也着实不容易。”
　　“嗯，多谢前辈提醒。”
　　吴妄拱拱手，转身看了眼屋内。
　　他仿佛听闻，其内有个孩童在小声问了几句什么，却相顾无言，只能踏步前行，离了此地。
　　那孩童问的却是……
　　“娘，他们也是坏人吗？”
　　……
　　两日后，仁皇阁东南第三分阁。
　　该分阁处于一座大城中，这两日不断有仙兵奔走，一名名仁皇阁之人被抓去了此处分阁，将这座大城都搅的有些混乱。
　　一时谣言四起。
　　有人说，此地是发现了十凶殿最后的总殿；
　　也有人说，是仁皇阁变了天，新起的势力要清算另一势力。
　　少不了的便是‘内部小道消息’，说是谁谁惹了谁谁，以至于牵连太深，分析的头头是道。
　　不少修士闻讯而来，在此地看个热闹；
　　大批人域高手暗中抵达了此处，其内多多少少都跟仁皇阁有些关联。
　　分阁正殿殿前，上百人被仙索捆了，分成三堆堆在一起。
　　此地氛围一片肃穆，大批仙兵将殿前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半空中，霄剑道人身着玄青长衣，背负双手、静静而立，两鬓长发时不时随风舞动，那超凡境之上的道境威压凝成了‘生人勿近’四个字。
　　在正殿门前，那穿着金纹黑裙的凶神鸣蛇，淡定地坐在一张圈椅中，修长的双目中满是冰冷，周围十多丈都没有半个仙兵。
　　“报——”
　　有流光飞射而来，化作一名传令仙兵，拱手呼喊：“无妄副阁主的船已不过三百里！”
　　“知道了。”
　　霄剑道人微微挥手，那仙兵低头退去。
　　他如释重负地一笑。
　　说到底，无妄依旧是给了仁皇阁部分高层一些机会，若无妄当日回返，事情就没了任何缓冲的余地。
　　但让霄剑道人不解的是，到了这般时刻，那几个高层竟还没决定推哪个替罪羊出来，反而一门心思……
　　想在他这里捞人。
　　真当无妄是熟悉了仁皇阁内部人情世故的圆滑之人？
　　或许，在他们眼里，这事并不算严重。
　　但事情严重不严重，看他师父刘阁主的反应就知道了——他回来忙碌了两日，抓了这么多仁皇阁各地分阁的官员，师父都没问半个字。
　　甚至半天前还有人来问他，为何找不到刘阁主的踪迹。
　　又过半个时辰。
　　吴妄的楼船缓缓驶入此城的大阵。
　　总归是有人坐不住了，再次到了霄剑道人面前，那却是一位副阁主带着两位高阶执事，对霄剑道人一阵说情。
　　那王谏副阁主低声道：
　　“霄剑，这事还是私下处置，若是传扬出去，对咱们仁皇阁的声威，那是极大的打击。”
　　“我只是按无妄副阁主的命令办事。”
　　霄剑正色道：“无妄副阁主已经进城，您不如去找他谈谈。”
　　“这，”王谏眉头紧皱，“无妄副阁主年轻气盛，做事容易冲动，很多事都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
　　可霄剑，你在仁皇阁日子不短……”
　　“抱歉，贫道修的是剑道。”
　　霄剑略微仰首，体内竟有铮铮剑鸣之声，“若遇不平事，拔剑为苍生。”
　　“你！”
　　王谏面色一变，显露出自身道境。
　　霄剑却是含笑摇头，手中把玩着吴妄的令牌，似在说，都是副阁主一级、命令互抵。
　　正此时，一声锣响自城内各处回荡。
　　只见北面天空飞来数只飞梭，护城大阵随之关闭，那飞梭中飞出道道身影，径直落向场内。
　　却是刑罚殿专职的差役，以及十多位刑罚殿高阶执事。
　　他们刚一落地，拿起此前霄剑道人准备的名册，立刻开始呼喊一个个姓名，不等那些被捉之人回应，就有差役向前，将他们压去侧旁。
　　很快，三堆人分成了十二堆，每个高阶执事审讯一堆，场面热闹异常。
　　那王谏目光无比复杂，自空中注视着这一幕的他，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于是，这位副阁主凑到霄剑道人身前，低声道：
　　“霄剑，我跟你透个底，这件事若是这么查下去，东南这一片，怕是都要换人。
　　仁皇阁没有任何准备，你让其他人怎么想？你让那些为仁皇阁做差的人怎么想？
　　不说其他，下面这些人就算做了些错事，但他们本身对人域也是有功劳，也是有贡献的嘛，你说抓就抓、说审就审，此不为动乱之根源哉？”
　　霄剑道人轻吟一二，道：“呐，无妄副阁主回来了，您去找他谈就是了。”
　　王谏眉头紧皱，还想对霄剑说什么，霄剑却已转身凌空踏步，径直赶到了那楼船之前。
　　楼船停下，悬浮于城中高楼之上。
　　其内先是飞出两排仙兵，又有十多道身影凭栏驻足。
　　不少眼尖的修士，已是捕捉到了泠小岚的身影，一声声‘天衍圣女’在人群中来回传递。
　　那居中站着的青年道者，扭头对身侧之人说了几句什么，随后翻身跃过栏杆，身形直直落下。
　　他长发随风飘起，面容无比冷峻，修身的黑袍肃穆且威严，那双平静的眼眸下，似乎藏了火星。
　　他即将砸落在高楼之上，身形却唰地向前飞驰，自空中掠过重重楼阁，闯入了仁皇阁分阁正殿正前。
　　有修士高呼金龙之名，殿前众仙兵齐呼‘拜见副阁主’。
　　鸣蛇早已起身站在一旁，吴妄已安稳地坐在了那木椅上。
　　“审。”
　　只是一个字，却仿佛蕴着莫名的力道。
　　刑罚殿众执事、差役动作更为迅速，将刑罚殿近年来新增的百般‘武艺’尽数施展。
　　诸如‘单人轮流小套间’、‘神魂监察测谎法器’、‘心神冲击咒’，虽非酷刑，但效果却相当不错。
　　两个时辰后，夜色正浓，分阁正殿前灯火通明。
　　几名刑罚殿执事一同前来，在吴妄面前支支吾吾说了几句。
　　一人道：“殿主，后面可能会牵扯出总阁中人……”
　　“查。”
　　吴妄面无表情地道了句，口吻虽清淡，但不容旁人有半句反驳。
　　几人对视一眼，各自明了，转身匆匆离去。
　　天将拂晓，鸡鸣阵阵。
　　不少仙兵都有些瞌睡，而持续了一整夜的审问终于告一段落，一叠玉符落在吴妄面前，吴妄细细看过，抬手揉揉眉心。
　　吴妄道：“哪个叫米钟？拉出来。”
　　立刻有仙兵向前，将那名浑身颤抖的天仙境老者，拽到了正殿台阶之下。
　　那老者抬头看了眼吴妄，又立刻低下头去，高呼：“副阁主！冤枉啊副阁主！”
　　“东海之上，战死将士的家人，是你派人害的？”
　　“没、没这回事副阁主！副阁主您莫要听小人谗言！”
　　“鸣蛇。”
　　“是，主人。”
　　鸣蛇抬手轻抖，两名身着黑衣、半死不活的真仙砸落在这老者身旁。
　　这名为米钟的老者额头满是虚汗。
　　“是你害的？”
　　“副阁主，我、我只是一时糊涂，被人求到了我这，我担心仁皇阁名声受损，才出此下策啊！”
　　“被人求到了你这？”
　　吴妄轻声呢喃，慢慢站起身来，抬手一招，将一旁仙兵的长刀握入手中。
　　而后，浑身神力震荡，道道星光汇聚。
　　一股不输于天仙境巅峰高手的威压，自吴妄身周缓缓荡开。
　　那米钟，此刻早已被禁锢了元神。
　　“换句话说，能求到你这，敢用这件事来求你的，肯定是你熟悉的之人，对吗？”
　　吴妄像是在说着家常。
　　“那这些人将你视为保护伞，将你一个这么大的分阁阁主，看做是亲生父母的孝敬。
　　那些本该在人域被人称赞、被人敬重的战死将士遗孀，还不是你害的？”
　　“副阁主，属下、属下……你要做什么！”
　　米钟抬头看去，突然失声呼喊。
　　他只见，吴妄面露凶光，那双眼向外突着，其内满是血丝，手中长刀刀刃已蕴满神光。
　　米钟定声道：“我好歹领正七阶俸禄……”
　　吴妄一步踏前。
　　“无妄子！”
　　一旁有人高声怒斥：“你敢胡来！”
　　鸣蛇秀眉一竖，乾坤中出现层层涟漪，将那名要爆发的副阁主直接压下。
　　吴妄举起手中长刀。
　　一股股星光凝成锁链，将米钟禁锢在原地，一根锁链勒住这老者的嘴角，将他拉的向后仰身，露出了脖颈。
　　吴妄淡然道：“我可是坏人。”
　　刀光斩落。
　　一颗头颅抛飞而起，其内鲜血溅起数丈，溅在了正殿那刻着仁皇二字的牌匾上。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大开杀戒
　　杀了？
　　这偌大的分阁鸦雀无声，正殿前的空地落针可闻。
　　众仙兵精神一振，前来围观的众修不明所以，但却被那颗抛飞的头颅搅了道心。
　　仁皇阁分阁阁主也有等阶之分。
　　诸如那茅傲武一城之分阁阁主，基本属于最底层的小阁主，虽名头响亮，但自身并无太多实权，俸禄也与仁皇阁总阁的执事差不多。
　　但此地，那颗头颅原本顶着的名号，却是东南最大分阁阁主，能影响人域东南众仁皇阁分阁。
　　虽分阁与分阁之间并无从属关系，但这人域排行前三的分阁，是总阁政令的中转站，地位着实不低。
　　今日、此地……
　　刀光一起一落，一颗大好头颅抛飞，这般‘封疆大吏’的元神被直接搅碎。
　　便是不懂仁皇阁规矩的众修士，此刻也都知，这应该不合规矩。
　　起码不能直接动手就杀了。
　　当、当！
　　那把长刀被吴妄扔到了尸首侧旁，吴妄转过身，像是无事发生般走回殿前那孤零零的座位，表情没什么波澜，坐回了木椅中。
　　有仙兵立刻想向前收拾尸身，吴妄却道：
　　“扔这，让他们都看看。
　　接下来两案分查，将此次密谋参与袭杀战死将士遗孀的参与者先揪出来，主犯从犯一并从重处置。
　　将此案案宗贴出去，务必一切详尽。
　　东南众分阁的事，在这里慢慢查，涉及到谁就抓谁，查到哪一阶就传哪一阶！
　　让离此地最近的将门全力配合，让东南区域排在人域前百位的仙宗魔宗，都来此地回话。”
　　“是！”
　　“是！”
　　下方立刻有刑罚殿执事领命而去。
　　吴妄端起那些玉符，一枚枚细细品读，以保证不会忽略任何细节。
　　他一直知道，人域内部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充满光明，毫无污垢。
　　从此前他试图在仁皇阁推行新政改革，但这改革遇到的莫大阻力，以及到今日的微弱影响，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人域内部自然形成的权势阶梯，在抵挡着他传递出的新观念。
　　人域并不完美。
　　天宫给的压力太大，人域凝成了一股绳，对抗天宫、对抗先天神，成了人域所有人族心底的执念。
　　所以一些问题能被压下去。
　　吴妄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人皇之位更替时的黑暗动乱。
　　正是这黑暗动乱，让前两代人皇纪元末期出现的各种问题，淹没在了百族大军和天宫神卫的屠刀之下，导致人域并没有这方面的警醒。
　　“这个人域……”
　　吴妄低喃了声，靠在椅背上，静静坐着。
　　忽然听到了拍打翅膀的声响。
　　吴妄抬头看去，却见那青鸟忽闪着翅膀飞来，落在了木椅的扶手上。
　　“啾。”
　　她轻轻唤了声，一缕传声钻入了吴妄耳中，却是刻意显得苍老的女声。
　　“年轻人，若有人怪罪你做了对的事，那咱们一起受着。”
　　本自有些道心堵闷的吴妄，闻言差点笑出声。
　　他笑道：“前辈你能说话？”
　　青鸟回道：“嗯，只是有些费力。”
　　“那您多休息，”吴妄温声道了句，目光落向下方，“前辈怕这般场面吗？”
　　“有些不适，但说不上怕。”
　　“那就好，”吴妄笑了笑，并未继续闲谈。
　　霄剑道人站在远处屋檐，背负双手，目光扫过全场，似是对此早有预料，并未有过多的表情。
　　那艘依旧漂浮于高楼之上的楼船上，跟随吴妄而来的众人，此刻也都有些缓不过神。
　　“八阶杀七阶……直接杀，没事吗？”
　　杨无敌小声嘟囔着。
　　林素轻咬着嘴唇，目中满是担忧。
　　若说了解吴妄最深，自是非她莫属；也正因此，她才能感受到，吴妄此刻已是出离了愤怒。
　　“他做事很少会做的如此决绝，这次必然是动了真火。”
　　“我们去他身侧吧，”泠小岚轻声道了句。
　　而后不等旁人回答，不顾自家几名师伯师叔传声阻拦，身形自船头飘出，伴着一缕缕圣光，落去了正殿门前，站在了十多丈外一处石柱侧旁。
　　赶在她前面的，却是灭宗大长老，妙某人。
　　大长老站在了与鸣蛇相对的位置，护住了吴妄身后。
　　杨无敌拍拍自己的光头，刚想自楼船栏杆处跳下来，却被吴妄飘来的一个眼神制止。
　　吴妄的传声飘来：“在那替我陪着几位前辈，这是热闹事吗？过来瞎凑什么。”
　　“是，是，”杨无敌连声答应。
　　他还没琢磨透宗主大人的意思，那睡神笑呵呵地凑了上来，对杨无敌挑了挑眉，笑道：“不错嘛，无妄老弟竟这般器重你，这般浑水特意把你隔绝在外。”
　　“是这么个意思？”
　　杨无敌拍拍光头，嘴边满是笑意，又咂咂嘴，嘿然道：“我还以为宗主是嫌我太显眼，过去会抢了宗主的风头。”
　　睡神当即踢出一脚，杨无敌连忙抱住栏杆，被踹的嗷嗷叫。
　　这是出风头？
　　睡神凭栏轻叹，凝视着吴妄那有些刻意放松的身形，小声道：
　　“很久之前，还没有人域的时候，其实也发生过相似的一幕。
　　这可不是出风头，这是把自己化成一把剑，去刮掉一个老势力骨头上的积毒。
　　只是我上次见到这般情形时，是积毒未去半数，剑却折了。
　　这事，不好干啊。”
　　其余众人皆默然无语。
　　他们说话间，已是有几名仁皇阁总阁之人赶到了吴妄面前，左右说着什么；他们周遭开了结界，交谈声没能传出来。
　　但能远远看到，吴妄表情一直很平静，那几名仁皇阁的高阶执事却越说越激动。
　　睡神见身旁这群老老少少太过纳闷，打了个响指，那边的对话声在楼船之上同步响起。
　　就听……
　　“无妄副阁主，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若是众将门对仁皇阁发难，那该如何收场？若陛下怪罪，又该如何是好！”
　　“还请副阁主三思，此刻说不定就是北伐在即，人域内部若是出现如此大的动荡，北伐之事怕是会被影响，咱们不就成了千古罪人！”
　　“副阁主，您心底的怒火我们能感受到，听闻这般事发生，我们也十分震惊。
　　但这些昧了良心之人，暗中处置就是了，您今日已杀了一个大分阁的阁主，若要立威已足够了。
　　这些事，其实都可以私下里商量着处置……”
　　“滚。”
　　吴妄突然开口，嗓音不急不缓。
　　那几名高阶执事宛若听错了，各自瞪着吴妄。
　　吴妄却是没再多说半个字，手指向前晃了晃，鸣蛇已是甩起衣袖，这几名高阶执事身形摇晃，已出现在了百丈之外。
　　他们或是目中茫然，一时缓不过神；
　　或是皱眉低语，无奈地摇摇头；
　　又或是轻哼一声，满是气愤地甩袖而去。
　　吴妄嘴角微微一撇。
　　私下里商量着处理……
　　“道兄、大长老，”吴妄的嗓音传遍各处，“看好场内，若有人要去接触我刑罚殿执事，直接拿下，若有反抗者，可就地格杀。”
　　“是。”
　　“善。”
　　霄剑与大长老各自应答，两人大道笼罩各处。
　　虽然场内场外有不少高手实力不在大长老之下，但这些高手此刻再看大长老，目光已有诸多忌惮。
　　又过两个时辰。
　　那米钟的尸身血已流干，多少有些可怖。
　　有六十三人被拉到米钟尸身前，被仙锁困缚，跪成了三排。
　　刑罚殿执事端来了几个托盘，其内有诸多证词，以及记录着审讯过程的留影宝珠，还有一张卷轴。
　　“殿主，这般公示的行文，您看是否妥当。”
　　“嗯。”
　　吴妄将那卷轴端起，逐字读了一遍，皱眉道：
　　“你在帮他们遮掩什么？什么叫一时心昧？没在其它地方养出胆子，就敢直接对抚恤灵石下手！
　　这是谁写的？”
　　“殿主，我这就重写，这就重写。”
　　“给你半个时辰。”
　　“是！殿主您放心！属下已彻底明白了！”
　　那高阶执事苦笑了声，看吴妄的目光多是敬佩，笑道：“殿主您都不在乎前途，属下一个破执事还怕什么。”
　　“记得盖我殿主印。”
　　“属下领命！”
　　那执事抱着卷轴风风火火地跑远，吴妄目光已落向下方那群仁皇阁‘老人’。
　　有几人与他目光触碰，身形有些颤抖。
　　“你们的分阁主，已经被我杀了。”
　　吴妄缓声说着，被一旁扩音法宝增幅过后的嗓音，自大城之内不断回荡。
　　“你们也不必求饶，求饶也不会放过你们。
　　东南海上一案的元凶，是一个叫蔡问杰的人，哪一个？”
　　一名穿着锦衣、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闻言浑身乱颤，颤声喊着：
　　“殿主！殿主冤枉啊殿主！都是米钟指使我干的！都是米钟指使的！”
　　“把罪责往死人身上推？”
　　吴妄挑了挑眉，略微抬手，道：“把他元神抓过来。”
　　鸣蛇身形闪烁，下一瞬已出现在那中年男子面前；
　　鸣蛇左手向前摁压，蔡问杰的元神被鸣蛇捏住，胸口凭空多了一口大洞，整个人向后缓缓仰倒，没有半点鲜血流淌。
　　吴妄道：“用些手段，让他自己开口。”
　　“我来吧。”
　　泠小岚突然出声，戴着面纱、蹙着双眉，已是用仙力做了个‘鸟笼’，待鸣蛇将那人元神二次封禁，她便将这人元神接了过来，带去了一侧。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无数目光聚集之地，那天衍圣女掐了几个符印，那人的元神不断惨嚎。
　　不过须臾，泠小岚就将那元神扔了回来，目中满是嫌弃，低声道：
　　“他想说了。”
　　“受累了，”吴妄含笑应了声，紧紧盯着那蔡问杰元神化作的虚影。
　　此刻，蔡问杰元神展做常人大小，身形有些虚淡，他双目无神、脸上写满了痛苦，若非元神不能流泪，此刻想必已是泪流满面。
　　“你是谁？”吴妄问。
　　“蔡问杰，我是蔡问杰。”
　　“职位。”
　　蔡问杰的元神瘫坐了下来，喃喃道：“仁皇阁东南分阁巡安使，正六阶执事。”
　　“说说吧，抚恤灵石之事。”
　　“这、这是上面定的规矩。”
　　蔡问杰喃喃道：
　　“米阁主说，咱们东南域本就地处偏远，每年能分到的差费不多，上面拨来的灵石也不多。
　　抚恤灵石，我们私下里叫陈粮，陈粮分做两部分。
　　一部分是总阁拨来，由我们转给有所损失的将门，这部分我们通常不会动，将门一个个都霸道的很。
　　一部分是由总阁拨来，发给那些战死边境，非将门所属的直系仙兵的家亲。
　　这部分，可以动。
　　总阁转出来时，如果是十，在我们手里一过，就成了六。
　　若这个仙兵出身自较大的宗门，那我们送去的就是五；
　　若是这个仙兵出身自较小的宗门，或是散修，我们送过去的就是三，或者四。
　　历来规矩如此，各方都算有默契，谁都不会提这事。
　　可谁知，这次那几个不知足的妇人闹事，纠集了十几家……”
　　吴妄突然问：“这点灵石，你们分下来有多少？又能做什么？”
　　“这、这可不是一点灵石。”
　　那蔡问杰双目来了神采，却咧嘴笑着，笑着笑着又成了哭容。
　　他元神长长一叹，瘫坐在那，缓声说着：
　　“我在这个位置坐稳，第一次遇到北境战事，有大批仙兵死伤……第一笔分在我手里的陈粮，就有一万二千之数。
　　您觉得这一万二不多，确实是不多，还不够我们米阁主送几件宝物给他那些相好。
　　但殿主，这陈粮是昧良心、丧天良的事，这事露了，那些仙兵肯定要闹事，上面肯定要把我们生死活吞了。
　　就跟现在一样。
　　可只要拿了陈粮，你就是米阁主的亲信，其它地方的好处都不会少。
　　您不知，我在山中修行了三千六百年，在师门内清贫了上千年，在仁皇阁内任职又是数千年，多年积累，去换两件趁手的仙宝，都有些囊中羞涩。
　　灵石多了，修道也就自在了。
　　美啊！哈哈哈哈哈！”
　　这老者元神长嚎一声：“可美死我了！”
　　吴妄闭目吸了口气，等蔡问杰元神安静了，又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我要说，把这些都说出来！”
　　蔡问杰元神顶着层层禁制，突然站起身来，瞪着吴妄，喊道：
　　“这些事总阁不知道吗？总阁一清二楚，但米阁主早就打点好了！
　　陈粮只是陈粮，北境战事几十年一次，能有多少？我拿这个，就是做个敲门砖罢了。
　　他们看最多的是新粮。
　　我们分阁修的大不大？美不美？八成的总阁拨款进了我们口袋。
　　这么大的分阁，多些做事的人手，合情合理对不对？
　　此地分阁直属仙兵，有三成是空名！阁内执事，一人有两名者大有人在！
　　他们大部分根本不知，自己的面容早已被用过了两三次。
　　很多执事都在抱怨人手不足，没有修行的时间，那是他们站的不够高，看的不够远。
　　天宫降下的七灾六祸，总阁降下的赈灾灵石，那更是被玩出花了。
　　有时候我也纳闷，你说我们拿这么多灵石干嘛？用得到吗？
　　但不拿不行，在这个位置上，你想坐稳，你想全身而退，就要陪着他们一同跑下去。
　　谁让我们东南域地处偏僻。
　　最妙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殿主，哦不，副阁主？
　　哈哈哈哈！”
　　蔡问杰笑中带泪，又低声骂道：“最妙的是，如果不是这次出手去追杀那些孤儿寡母之人，心慈手软，放过了几人。
　　你这种大人物，根本看不到这些，根本看不到这里！
　　我蔡问杰，就能全身而退，就能在日后逍遥山林，游遍大荒！
　　就！”
　　呼——
　　火光涌动，蔡问杰元神被吴妄掌中喷出的烈火吞噬。
　　那火焰跳动，染红了半边天空。
　　众仙兵默然，众仁皇阁执事默然，众修士默然。
　　吴妄静静坐在那，先是闭目凝神，而后睁开眼来，看着下方跪着的那些人影，问道：
　　“其余人，都查明了吗？”
　　“查、查明了。”
　　回话的刑罚殿执事，不知自己怎么了，说话都有些颤抖。
　　“凡，参与东南陈粮一案，罪不至死者，加一等，罪至死者……”
　　吴妄慢慢吐了口气：
　　“杀。”
　　大城内外，天地肃然。


第二百四十九章 怒斥群臣
　　血染东南阁，悬尸三百首。
　　吴妄回归人域仅仅三日，于仁皇阁东南分阁大开杀戒，仁皇阁东南分阁直接瘫痪，各路人域势力纷纷赶去打探消息。
　　而此时来此地打探消息最多的，反倒是仁皇阁总阁。
　　霄剑道人此刻的表情……
　　麻了，彻底麻了。
　　他知道东南这块的仁皇阁烂，但没想到烂了这么多。
　　他知道吴妄这次肯定是不把事情闹大不罢休，但没想到吴妄能这么狠，真就能砍的全砍了，东南分阁实权派系被扫空了大半。
　　就这，吴妄还不满足，甚至还在继续调查。
　　悬尸城门口，侧旁写上罪状，没有半点遮掩，将这些尸首生前做的‘好事’，一件件、一份份，写的明明白白。
　　半面城墙都快贴满了！
　　来往修士拍手称快，但也有不少人连仁皇阁上下一起骂了。
　　那些将门来人，此刻话都不说一个字，惟恐引火烧身，急忙撇清与东南分阁的关系。
　　那些宗门宗主、长老更是有趣。
　　他们半数主动站出来检举，大多情形下也是利益受损的一方；半数却也只顾明哲保身，只要刑罚殿之人问到了，他们就低头说几句好听的，完全不参与仁皇阁内部的整顿。
　　仁皇阁副阁主、刑罚殿殿主无妄子之名，竟是这般，再次在人域被传的沸沸扬扬。
　　有人说他冷酷嗜血，有人说他辣手无情；
　　也有人称赞连连，言说他敢作敢为，是人域正缺的一把利剑。
　　不管如何，霄剑道人此刻看吴妄的身形时，就是一阵感慨。
　　服了。
　　论胆子大，他这个修剑的，算是服了。
　　且看吴妄处。
　　他在那张椅子上已坐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不合眼，对仙人而言自不是什么大事，但此刻的吴妄，神情略有些疲倦。
　　当你看到一只蟑螂时，暗处可能藏着一千只。
　　人域没有一个完善的监察反馈机制，在这些事上的表现，连他记忆中那些蓝星种花家历史上的封建王朝都不如。
　　全凭一句‘一切为了人域’，能让多少人保持初心？
　　东南仁皇阁已经彻底烂了。
　　借着黑暗动乱推倒重来？
　　但人域绝大多数的生灵都是无辜被牵连，人域总体又是积极向上的。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吴妄看着血迹未干的台阶，下方跪着之人已只剩小半。
　　大半被他下令砍了。
　　甚至还不够，将那些原本逃出去的也抓了回来，砍了挂在城门外。
　　而在吴妄身侧，玉符、书帛、书简已堆成了小山，上千颗留影宝珠被分封各处。
　　这些东西，现在就是刑罚殿握住的一把长矛，只要他向前一推，就能捅到总阁的底裤。
　　那些家伙此刻在惴惴不安吧。
　　老副阁主、高阶执事，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拉帮结派、大肆敛财！
　　查到这就算了？
　　虎头蛇尾倒是没什么，良心过得去吗？
　　他杀这些贪官污吏，是为了名声吗？
　　在这个大荒，在这大荒一隅的人域，那铁血无情的名声，真的重要吗？
　　吴妄冷笑了声。
　　此次之事，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在东南域雪鹰老人家中时，吴妄差不多就已看到了这一幕。
　　“怎了？”
　　泠小岚的嗓音自侧旁传来，钻入了吴妄耳中。
　　她用了玄女宗的妙法，有镇定心神的功效。
　　吴妄笑道：“没事，在想是我直接过去，还是等他们前来发难。”
　　“发难？”
　　“嗯，”吴妄道，“小岚你暂且避一避，这些事与你无关，免得你被牵连。”
　　泠小岚却道：“我也是人域修士，如何与我无关？”
　　“主要是怕等会血溅到你身上。”
　　“那……”
　　泠小岚紧紧皱眉，俏脸有些发白，嗔怪地看了眼吴妄，转身飘然而去。
　　“啾？”
　　青鸟纳闷地晃了晃脑袋。
　　“她容不得污秽之物，”吴妄缓声解释，然而他话音刚落，就见几道身影自高空飞落，不由得挑了挑眉。
　　来的，却是风冶子。
　　有趣的是，风冶子背后跟着王谏副阁主。
　　对于这个副阁主，吴妄自是没什么好印象，毕竟发生第一次回溯之前，王谏已代表一些不满他人域小金龙的势力，出面对他发难。
　　后面几次回溯，吴妄只是没给王谏发难的机会罢了。
　　只是没想到……又跳了出来。
　　风冶子皱眉看了眼各处，快步到了吴妄面前。
　　沐大仙见状，立刻从楼船中飞了出来，落到不远处，老老实实喊了声：
　　“师尊好！”
　　“嗯，”风冶子点点头，示意沐大仙退下。
　　沐大仙做了个鬼脸，却是溜到了泠小岚处，远远地看着此地。
　　吴妄有些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对着风冶子拱拱手，笑道：“我想了许久，都没想到，是风阁主来做说客。”
　　风冶子叹了口气，目光颇为复杂，抬手打了一道结界，将方圆数十丈笼罩了起来。
　　其内留下了不少人，比如鸣蛇、大长老、霄剑道人，以及泠小岚、青鸟、沐大仙，还有几名仙兵，以及诸多整理案宗的刑罚殿之人。
　　“无妄，你怎么招呼都不打，就弄的这么大……”
　　“前辈坐。”
　　吴妄含笑摄来一张座椅，摆在了自己身旁。
　　风冶子也没多客套，淡定地入座，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吴妄笑道：“我让霄剑道兄提前两天回来，自己坐船慢悠悠地赶回来，不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霄剑本就有点倔，拿着你的令符，调了兵就封锁了东南各处。
　　你又派了鸣蛇跟在侧旁，这鸣蛇极擅乾坤挪移，捉人、封人，几乎就是半个时辰的事。
　　半个时辰，能有什么缓和的余地。”
　　风冶子道：“霄剑虽说将你动怒之事告诉了刘百仞，但刘百仞可真没想到，你能直接血洗了东南分阁。
　　这下轮到他头疼了。”
　　“前辈觉得，这些人当杀不当杀？”
　　“当杀，且必须杀。”
　　风冶子目中划过少许厉芒：“杀了大快人心，杀了为民除害。”
　　“那为何刘阁主不杀？”
　　“牵一发而动全身，”风冶子叹道，“权势一层一层交叠，做阁主的并不能随性而为，刘百仞只能收敛起自己的不满，维持着大局的稳定。
　　你所见一个米钟，米钟却嵌套在一群人之中，若是刘阁主动手，不可能抓一点痛打，必是这群人总体没法用了，将其一同挖出去。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吴妄沉默了一阵。
　　他道：“我并不怪刘阁主，他有自己的难处和考量。”
　　“嗯，你没杀红眼，当真不错。”
　　风冶子看着吴妄，缓声道：“做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经足够了，你名声打出去了，该给的威慑也给到了。
　　到此处，对你接下来是有好处的。
　　但如果再把事态进一步扩大，那就不太好收场了。
　　凡事都要有个度。”
　　“好处？”
　　吴妄笑了笑：“是指继位人皇这件事？”
　　那群收拾案宗的刑罚殿之人，动作都有些停顿。
　　风冶子刚舒缓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笑道：
　　“这话别明说，让人听去多少有些太嚣张了，毕竟陛下还没直接开口。
　　不过，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陛下已经问过我们几次，我们这些陛下信得过的身边人，已经能很明显感觉出，陛下已差不多下定决心，要将你扶为执掌人域之人。
　　甚至陛下无意间已经说出，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避免人域的第三次黑暗动乱。
　　无妄，贫道只能对你说这些……你现在必须学一些东西。”
　　青鸟在旁挪了挪脚，多少有些开心。
　　吴妄问：“学什么？”
　　“忍。”
　　风冶子低声道：“必须学会忍，生灵并不完美，人心都有阴暗的一面，你必须学会去忍耐这一面，控制自身情绪，目光落去更深远的位置。
　　就拿这次之事。
　　你如果动了总阁之人，那就是戳到了现有人域秩序的要害，就算能除掉一二蛀虫，却会得罪很大一部分的老人、后来人。
　　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得了人心，施了压力，现有的老臣也会松一口气，你今后的路会更好走一些。
　　贫道并不是谁请来的说客，王谏其实是遇到了贫道。
　　你帮过贫道很多，贫道此次过来，一是为你撑撑场面，二是提醒你这些。
　　太过刚直，难以立足。
　　欲成王道，需忍不平。”
　　吴妄手肘落在木椅扶手上，目中满是感慨，缓声道：“多谢前辈了，这是真心道谢。”
　　风冶子含笑摇头。
　　那些刑罚殿的执事、干事，或多或少都有些失落之感，不过大半都没表现出来，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泠小岚微微抿嘴，对此倒是颇为理解。
　　毕竟是人皇之位，毕竟那是所有人域年轻人的梦想，是绝大多数天之骄子……
　　“但前辈，我已经决意，去捅这个马蜂窝。”
　　吴妄突然开口，表情还是没有半点波澜。
　　风冶子表情一变。
　　众人忍不住齐齐看了过来。
　　吴妄笑道：
　　“从回来的路上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人域这么下去会是什么样。
　　黑暗动乱，这是我所能推演出的情形，只要陛下大限到了无法继续延寿，火之大道继位者无法震慑天宫强神，后面必然会经历黑暗动乱。
　　我说句大不敬的话，现在去决定人皇的继位者，真的重要吗？
　　伏羲先皇也好，神农陛下也罢，都是在人域最危险的时刻，一力站出来，驱逐天宫、还人域以盛世。
　　现在的人域，如果没了陛下，拿什么抵抗天宫？
　　现在不去一点点把这些病痛治好，把那些脓疮挤了，到时候人域不过是个风年残烛的老人。
　　你指望这些被权势腐蚀了道心之人，站出来拼死抵抗？不可能的，他们大多数都会选择自保，躲去东南域，躲去天涯海角。
　　然后等人域复兴了，再以前朝老臣的姿态跑回来，混个一官半职。
　　前辈，你看的并不够远，眼界只是放在了人域。”
　　风冶子低声道：“贫道所说的就是这些，黑暗动乱时，也必须有足够多的人愿意追随你、支持你。”
　　“那不重要。”
　　吴妄淡然道：
　　“假若我真的要去担起这个责任，第一件事就是避免黑暗动乱，如果我做不到，我也不会去想那个位置。
　　现在我就没多想什么。
　　我是刑罚殿殿主，主仁皇阁内部刑罚惩处。
　　职责所在，不容退缩。
　　外面已有这么多人在看着，他们听不到我们在说什么，但前辈，我们不能把族人当傻子糊弄，该给他们的交代，必须给明白啊。”
　　风冶子闭目长叹，随后摇头轻笑。
　　“随你吧，贫道就在此坐着。”
　　风冶子屈指轻弹，周遭结界消散。
　　“多谢前辈记挂，”吴妄站起身来，对着风冶子做个道揖，“这次人情，吴妄记下了。”
　　言罢，吴妄看向一旁，呵斥道：
　　“愣着作甚，快些整理案宗，备下飞梭，准备回返总阁。”
　　那群刑罚殿执事、干事或是目光复杂，或是面带笑意，干劲立刻高涨了起来。
　　然而，吴妄还未坐回木椅……
　　咚！咚咚咚！
　　北面天空突然传来一阵鼓声，只见大批仙兵自北驾云而来，十多名高阶执事站在空中，捧着一张卷轴。
　　他们掠过城头，冲到仁皇阁分阁正殿上空，在旁等候多时的王谏，闪身跳去了空中，将那卷轴一把夺过。
　　王谏低头看向吴妄，高呼：
　　“无妄副阁主，阁主手谕在此，还不速速接令！”
　　吴妄嘴角一阵抽搐。
　　这感觉就跟，自己刚跟一位高人探讨了人域的未来，以及人域大多数族人的命运，扭头就遇到了一个势利眼、小混混，对自己吐了口唾沫。
　　落差感相当严重。
　　吴妄问：“真是阁主手谕？”
　　王谏抖开那卷轴，其上显露出了刘百仞的道韵，朗声道：
　　“阁主有言——无妄子，先回来再说其它。”
　　“回去？”
　　吴妄面露冷意，自座椅站起身来，“如此回去，作甚？看某些人长袖善舞，看他们自罚三杯？
　　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东南分阁的案子，就在东南分阁办了！”
　　“你大胆！”
　　王谏冷声怒斥：“简直无法无天，简直胆大妄为！”
　　“请阁主下令！”
　　吴妄左手摁在胸口，其内有道道耀目的光芒喷涌而出，一团团火焰环绕在吴妄手掌之上，凝成了一只白玉印玺。
　　下一瞬，这白玉印玺轻轻震颤，一抹波痕荡漾开来，在城内城外，数不清多少修士，数不清多少大势力来人，心底竟都泛起了朝拜之意。
　　炎帝令！
　　吴妄第二次、也是第一次，当众拿出自己的炎帝令！
　　而这次，吴妄觉得，自己就该拿出炎帝令，不是为了压谁，不是为了出什么风头，不是为了反针对那些针对自己者。
　　他就为了一口意气。
　　为了背后那染血的仁皇二字！
　　为了能在今后再见那几个孤儿寡母时，自己理直气壮地对那孩子说一声：
　　我吴妄不是什么圣人，但起码不是他们这般无耻之徒！
　　“刘阁主要么就把我这炎帝令收回去，要么就带人来此地！”
　　只差最后一次蜕变的炎帝令悬浮于身前，吴妄指着那面色苍白的王谏，怒声呵斥，骂的却不只是王谏。
　　其声，洞穿天穹。
　　“我就想问问你们，这人域到底怎么了！
　　将门囤聚私兵，仙魔暗生分歧！
　　主政之阁蛀虫遍地，人皇只余自身名望！
　　这样的人域，还去跟天宫打！
　　荒唐！
　　无耻！
　　一个个穿着锦衣、挥着长袖，拿精于世故当成熟，不断对贪婪妥协，却说这是大局观。
　　一个个道貌岸然、油光满面，道心之中念着权柄得失，手中握住了旁人命运而沾沾自喜。
　　仁皇阁到底是为什么而建！
　　所谓的权势，到底是谁给我们的！
　　结党营私，拥权自重，还搞什么权谋之争。
　　您配吗？
　　要不是陛下在外面撑着，天宫早就打过来了！帝夋现在做梦都盼着陛下大限到了，想办法收回火之大道！
　　你们在这里，还顾念什么名望，顾念什么影响。
　　此事相关者，都给我过来！
　　刘阁主做不了主，那我就去问陛下！
　　我今天就是要把这件事一查到底。
　　我无妄子，早已无颜去面对在云上之城，因我一句开战而丧命的众将士，我甚至，连他们身后事都顾不得……”
　　吴妄话语一梗，闭目轻叹，嘴角的笑意只剩自嘲。
　　天边，一抹火红闪过，转眼染满半个天穹。
　　夏官火翎骑乘天马，手中长枪高举，嗓音响彻方圆千里！
　　“全军听令！护持仁皇阁刑罚殿殿主无妄子！”


第二百五十章 那就把天捅破！
　　‘我甚至，连他们的身后事都顾不得……’
　　火光自天空弥漫，人皇禁卫军正迅速接管整座大城。
　　吴妄站在正殿门前，感受到了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些目光有敬畏、有畏惧、有震惊、有好奇，甚至还有些已变得狂热。
　　但吴妄并未多在意，身形向前踏出半步，抬头直视空中云上，突然又是一声低喝：
　　“王副阁主，你自此事开始就百般阻扰，暗施算计、谗言巧舌，如今还想直接离去？
　　现在，我怀疑你就是东南分阁的庇护！
　　滚下来受审！”
　　吴妄身后，几名执事立刻向前，抬头怒视那王谏。
　　风冶子扶须凝神，此刻没什么表情。
　　王谏面容阴晴不定，双眼倒映着那火焰凝成的白玉印玺，额头竟满是冷汗。
　　“无妄副阁主，这事肯定是有一些误会！”
　　王谏立刻道：“还请吴妄副阁主明察，你我都是出于维护人域安稳，维护这朗朗盛世，维护！”
　　“拿下！”
　　那云头的副阁主振振有词，着慌不过一瞬，就已作出应对，化作了正义的化身。
　　吴妄却不肯多费半点口舌，抬手指着王谏一声大喝！
　　霎时间，四面仙兵齐动，八方高手向前！
　　道道目光怒视王谏，仿佛此刻已将王谏定罪成了背后主使，要将王谏就地格杀！
　　这天地间、这东南之地、这大城之内，仿佛已聚拢起了某种大势，这大势镇压而下，超凡境又能如何！？
　　自高空跃马而来的夏官火翎持枪猛冲，双目已然盯死了王谏。
　　但在火翎爆发之前，已有黑影闪动，却是鸣蛇诡异地出现在王谏之前，带着乾坤波动，带着一掌成风，黑裙与长发不飘不舞，摁下的手掌却封住了王谏一切退路……
　　哒！
　　王谏身形自空中砸落，摔在了那百多名已被审过罪不至死的人堆中，身周缠绕着一圈圈铁链，挣扎着想要起身，目中却满是茫然。
　　周遭已有仙兵涌上，将王谏困在原地，倒也并未直接摁压。
　　“哼！”
　　吴妄一甩衣袖，坐回木椅之中，那炎帝令随着他动作，已自行飞到了他肩头悬浮。
　　他轻轻呼了口气，坐在那思索着当前局势。
　　在此前，他也有犹豫；
　　心底一直有着几条路径，每一条路径导向的结果并不相同。
　　此时他走的，或许不是对自己最有好处的那条路。
　　但这，却是他良心能安的一条路。
　　骂人，可不是他真正的目的。
　　这一刻，无数念头涌向吴妄心头，却被他一一归纳。
　　人域的中层已经有部分开始腐烂；
　　人域本身的制度太过于滞后；
　　帝夋已经开始不断尝试升级天地秩序，封死人域未来的路径；
　　他之前的三次回溯，已经给了他许多答案。
　　那冥冥中选择了他的强大力量，就是在护持人域，就是在护持燧人、伏羲、神农一路保下的人族脊梁，保护这团去跟先天神争斗的火焰。
　　因为那个不断拉扯着他去回溯的，很可能就是站在岁月长河上游的伏羲先皇。
　　那已经随岁月消逝，却依旧挂念着人域、挂念着人族处境的伏羲大帝，让自身处于画外之境、时空的终点……
　　那该是何等的寂寞。
　　又该是何等的无奈！
　　今天这件事，就是契机。
　　他现在，已经激起了人域众修的怒火，聚起了这股势力。
　　接下来！
　　一定要把事搞大、把事情搞的难以收场，将人域各方势力拉来做见证！
　　从来就没有不流血的变革。
　　从下而上的变革，注定要血雨腥风，注定会波及到那些本自怀揣美好、期待未来的无辜修士、无辜凡人。
　　但他可以从上而下，借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汇聚的权势，将人域这座大厦扶正。
　　就从仁皇阁开始；
　　从人皇开始；
　　从今日始！
　　或许神农老前辈本就有意让他成为一把利剑；
　　或许神农老前辈所想的，早已是黑暗动乱之后人域的重塑。
　　但不管神农陛下心意如何、偏向哪个方向。
　　这把剑，他吴妄做定了！
　　他还要把剑柄硬塞到人皇手中，让他不挥剑都不行！
　　不是喜欢布局吗？
　　不是喜欢安排吗？
　　不是喜欢广撒网，炎帝令大派送吗？
　　什么棋子、棋局、执棋者……都给你们砸烂了，重新搞一套规则！
　　“火翎何在！”
　　天马长嘶，那火红的光柱横跨天空，火翎已站在吴妄面前，高挑且窈窕的身形裹着战甲，目中满是战意。
　　“下官在！”
　　“着令！”
　　吴妄双眼微微眯起：
　　“立刻开启人域各处挪移阵，召集人域各部将门！召集各家中型以上宗门的话事者！
　　三日内赶来此地！
　　敢有怠慢者，仁皇阁问罪！”
　　“是！”
　　火翎毫无犹豫，低头抱拳称是，转身已是连声呼喊，那围住此地的禁卫军立刻排出大批高手赶赴四方。
　　大城之中，本就已聚了山海一般的修士，此刻听闻吴妄之言、火翎呼喝，不少高手主动站了出来，自行报上家门。
　　竟早已有大批宗门太上长老、宗主、掌门这般的人物，来此地看这个热闹；
　　他们此前选择默不作声，躲在暗中拍手叫好。
　　吴妄只给了三日，时间其实颇为紧张。
　　人域何其广阔，若是宗门话事者没有天仙之境，就算燃烧元神都跑不来此地。
　　但好在，人皇禁卫军为了方便自身调动，在人域内布置了诸多固定的挪移大阵。
　　这些挪移大阵平日里并不开启，毕竟耗费的灵石着实太多；
　　只有在这种大事发生，人皇亲自下令，且命令中有‘火速驰援’这般口吻时，这些大阵才会被一一启用。
　　每个区域的宗门话事者、将门领头羊，交代好宗门之事、将门军情，便会被引去附近的挪移阵。
　　如此，一批批挪移，既可节约灵石耗损，又可在最短时间内，将人域所有大小势力的头脑，聚集到吴妄面前。
　　这三日。
　　天南地北起地火，东海黑云压龙城。
　　吴妄依旧坐在那正殿之前，面色冷峻，不与旁人说半句话。
　　鸣蛇、大长老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前者目中总带着冷漠，后者……已经决定给老宗主的坟头搞成大墓。
　　第一日，仁皇阁阁主刘百仞，带着仁皇阁总阁数百名高手抵达此处。
　　吴妄起身相迎，并不言笑。
　　刘百仞目光复杂，特意向前拉住吴妄手腕，传声道：“能收场？”
　　“信我。”
　　吴妄给了这位阁主两个字。
　　这两个在仁皇阁总阁地下练功场打了不知多少架的人域权臣，似乎在这一瞬达成了默契。
　　刘百仞松开吴妄手腕，准确来说，应该是推开了吴妄手腕。
　　他道：“吴妄副阁主，本座知晓你心有怒气，得知此事，本座也是怒火攻心，气愤到几欲昏阙。
　　这东南分阁，当破而后立！
　　总阁之中，若有他们一丘之貉，你可秉公处置，但也要记得，给他们留一份体面。”
　　刘百仞这话落下，后方不少人表情有些凝滞。
　　“阁主还请多包涵。”
　　吴妄道，“今日我将炎帝令拿出来，不过是为了便宜行事，绝无半点无视阁主之意。
　　阁主里面请。”
　　“嗯，”刘百仞淡定地点点头，扭头看了眼不远处高楼顶部悬浮的楼船，心底暗自惊异。
　　他刚才对无妄的传声，似是被人听去了。
　　睡神？
　　竟有这般窥探之力？该不会是天宫故意洒下来的钉子……
　　带着这般疑惑，刘百仞恢复此前的冷漠面孔，扶着微微隆起的肚皮，穿着那锦绣华衣，带着大批仁皇阁总阁高手，进入了那空旷的正殿。
　　吴妄并未跟随，自顾自地坐回了他的位置。
　　两侧高手于他身旁经过时，小半都低着头，避免与他目光对视；
　　大半、尤其是面容不显苍老的中年男女，却都对吴妄行了拱手之礼、下属之节，方才迈步进了大殿。
　　人影匆匆；
　　空中的云朵也随风匆匆来去。
　　当值的太阳星慢慢划过天穹，随着第一日过去，东南分阁之内已上三层、下三层站满了人影。
　　他们看到了被血染的地面，听闻了此地已举起的屠刀；
　　人群之中流传着吴妄指天愤声怒骂的话语，一字不差，宛若被世人传颂的经文。
　　第二日。
　　人皇八阁正副阁主尽皆赶至；
　　数百家将门已大致集合，按自身所在方位，在大殿之前依次排列。
　　夜幕来临时，该来的已到了九成八。
　　吴妄的坐姿却始终没有动过，宛若石化了一般。
　　泠小岚一直注视着吴妄的身影。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处在这般漩涡的正中，却又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护住，让她不被漩涡撕扯。
　　她也从未想过，自己道心能如此震颤。
　　本自觉得对他是倾慕，带着少许钦佩；
　　但此刻，心底那股化不开的情绪，已让她不知所措，也不知该如何去言说。
　　‘他若是今日被人害了，折在了这，那我为他收拾尸身，同葬一处便是了。’
　　这般有些荒唐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让泠小岚轻轻蹙眉。
　　以至于，觉得自己或许是哪里出了问题，道心有了魔障。
　　“小岚，过来。”
　　熟悉的呼唤声在耳旁响起，泠小岚抬头看向左侧，却见一朵祥云自天边飘来，立刻赶上去迎接。
　　不只泠小岚，在场有不少人都向前见礼，便是离着远没办法动弹的，也都是高声呼喊，拜上名号。
　　来的，却是玄女宗宗主净月，以及十多位太上长老、数百位门人弟子。
　　她们大半停在城中，净月带着十多位长老，以及泠小岚之师绝天仙子一同向前。
　　这绝天仙子借着此前雷神陨落、天罚衰退，已是顺利迈过了超凡之限，成就超凡之境，也坐稳了掌门候选的位置。
　　泠小岚驾云向前，欠身盈盈一礼，口称拜见掌门、拜见师父、拜见诸位师叔祖。
　　众老仙子露出会心的微笑，竟是各自开口，勉励了泠小岚一番。
　　没有立功没关系，她们就是硬夸，以彰显她们天衍玄女宗、人域半数势力的半个娘家，对泠小岚的重视与支持。
　　那玄女宗扛把子，听訞大人生前最亲近的侍女，人皇的‘自家人’宗主净月，更是直接将掌门佩剑‘天玄素女剑’塞到了泠小岚手中。
　　净月道：
　　“去你想去之处，做你想做之事。
　　如今这世上，你就是贫道最为中意的弟子。
　　我玄女宗一向护短，谁敢欺辱我门下弟子，那就是与我整个玄女宗为敌！”
　　泠小岚轻咬薄唇，低头行礼。
　　“弟子多谢师门爱护。”
　　“去吧。”
　　“是，”泠小岚柔声应着，转身看了眼吴妄的所在，提着那把连鞘长剑驾云落下，此刻方才站在吴妄侧旁，隔了丈远。
　　吴妄笑道：“不怕被血溅到了？”
　　泠小岚宛若散发着柔和的光亮，微微颔首，笑道：“那我换身衣物就是。”
　　“嗯，”吴妄缓声道，“回头我为你做几身云裳，如今这些仙裙的款式，太过于老套。”
　　泠小岚目光挪向一旁，隔了一阵才传声回道：
　　“先忙正事。”
　　吴妄笑而不语。
　　第三日。
　　天将拂晓。
　　吴妄突然站起身来，嘴角露出淡淡微笑，看向了北面的天空。
　　那里有一艘百丈长的飞梭停下，其内飞出了一名名女仙兵，而仙兵簇拥着的，却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
　　这几位老夫人身旁，有吴妄最熟悉的年轻男修含笑跟着，自是季默。
　　季默正搀扶着居中的那位老妪，对吴妄挑了挑眉。
　　自是人域将门第一家，季家到了。
　　仁皇阁自有副阁主向前迎接，想将他们一行迎去那早已拥挤不堪的正殿；但这季家老奶奶冷哼一声，带人落去了将门之中。
　　有天仙境界、面容略带苍老的‘侍女’搬来座椅，季默祖母拄着龙头拐杖慢慢入座。
　　那苍老的身躯中，却散发着浓烈威势，各处响起的问候声，一时不绝。
　　季老太君抬手示意，嗓音不急不缓，却说的铿锵有力：
　　“老身今日前来不为别的。
　　仁皇阁出了问题，无妄副阁主召集人域各方势力来此做见证，老身便是为无妄副阁主撑腰来了。
　　他为那些战死域外的将士鸣不平。
　　这便是为我们人域千千万万战死边境之地的将士，伸冤屈！
　　仁皇阁如何改革，如何斧正，贪官污吏之事，老身不管，也管不到。
　　但今天，谁要是因东南陈粮一案对无妄副阁主发难，我季家，第一个不答应！”
　　众将门将领纷纷跟声，正殿之前一时十分吵嚷。
　　吴妄拱了拱手，却并未多说什么，也并未对这些将门行礼，淡定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正午，诸势力齐聚。
　　火皇禁卫军拉起了天幕，却是以仙兵身上的甲胄为阵基，组成了偌大的大阵。
　　吴妄却道：“大阵落了，不必关门。”
　　火翎并未犹豫，立刻转身下令，那刚搭起来的大阵迅速关闭。
　　火翎快步向前，抱拳道：“大人，各方已至。”
　　吴妄道：“刑罚殿诸位何在？”
　　大群双眼冒光的刑罚殿执事低头矮身、高举双手，将一只只吴妄看过了，特意刻画到了玉简之上的案宗，举过了头顶。
　　他们自左右涌来，那哗哗的脚步声，此刻竟是那般悦耳。
　　“拜见殿主！”
　　“将你们整理的案宗拿出来、念出来！”
　　吴妄闭目凝神，而后定声呼喝：
　　“不管查到谁，问到谁，一并查下去！
　　副阁主也好，一方权贵也罢，今日我就要诸位看看，这仁皇阁的底子，到底能烂成了什么样！
　　念！
　　大声念！”
　　那绝大多数与此事无关的群仙，竟莫名都有些提心吊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反向逼宫！
　　“仁皇阁正六阶执事张开强，曾奉命调查东南分阁，收得灵石三万余、珍宝十二件，对东南分阁之事视而不见，欺上瞒下，理应问罪！”
　　“仁皇阁正六阶执事辰晰子，本负责审核东南之账目，却屡屡对东南分阁舞弊之事视而不见，并替东南分阁向上打通人脉，涉东南陈粮一案！”
　　“仁皇阁正七阶东南统御使高阳，执东南仙兵调动之权，涉东南陈粮一案！”
　　“仁皇阁副阁主王谏，收纳米钟赠送珍宝一百六十二件，于东南建有行殿别苑，其内圈养诸多女修。
　　现，已将此处别苑查封，人证已带回此处，连同护卫、侍者，总计六百余人，均已指认王谏！
　　王谏曾数次举荐东南分阁之执事入总阁，总共涉及三十二人，经查证，均涉此案。”
　　……
　　一声声；
　　一阵阵。
　　东南分阁之前，那一重又一重台阶之上。
　　道道身影端着卷轴高声诵读，一名名男女的嗓音在天地间来回回荡。
　　不断有仙兵进入吴妄身后的正殿，也不断有人被拉出来，拽去正殿之前，踩着已干涸的血泊，被禁锢了元神，锁在了原地。
　　周遭众修，最初还义愤填膺。
　　待半个时辰后，正殿内原本的仁皇阁之人空了两成多，他们也开始隐隐担心，人域这次是否会伤到元气。
　　然后，他们看向吴妄的目光，已多是敬畏。
　　真就不留半点情面。
　　真就没有丝毫顾忌。
　　这无妄子，当真……
　　‘怎么就直接开干了？连点准备都不给其他人域高层？’
　　睡神坐在小板凳上，抻了抻双腿，眼底满是郁闷。
　　他想到了吴妄会走‘人皇手中之剑’这条路，但没想到，吴妄走的如此坚决。
　　简直有点、有点……
　　强行逼人皇现身的意思。
　　“哎，那光头？”
　　杨无敌扭头看了眼，眼底满是担忧，“咋的，干啥？”
　　“你说，你家宗主现在在想什么？”
　　“想什么……”
　　杨无敌一时语塞，看着下面这阵仗，感受着各处那一股股暗自涌动的气息，小声抱怨：
　　“我看，宗主八成是想辞官还乡。
　　宗主这是自断前程啊这……那些刑罚殿的家伙，啊呀，就不知道圆滑一点，措辞别搞的这么僵硬啊！”
　　“嗤，”睡神笑了声，目中略带思索。
　　很快，睡神对船舱内喊了声，将回去静静看书的林素轻唤了出来。
　　这睡神言语颇为客气，对林素轻道：“素轻姑娘，我这里有个口信，劳你走一趟，送到你家少爷耳中。
　　此地高手太多，传声有些不便。”
　　“口信？”
　　林素轻想了想，却道：“这般场合，前辈您是天宫之神，且是被人域名义上扣下的，还是莫要开口的好。
　　毕竟，知晓前辈您状况的，只有少爷和少数几位大人。”
　　睡神笑道：“素轻姑娘考虑的周全，也是我突然有些热心肠，看无妄老弟如此威风，燃起了一丢丢当年的豪情壮志。
　　没事，没事，当我没提，这事我还真不好掺和。”
　　他淡定一笑：“且看他如何搅动风云。”
　　林素轻微微一叹，却并未多说半句，听着那依然在回荡的诵读案宗之声，抓着书卷回了船舱，继续品读。
　　她倒是安心的很。
　　这些大事，她不想去弄懂，只需知道少爷定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就不必管后面之事了。
　　大不了就是回北野。
　　在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弄两只小木屋，也挺自在。
　　终于，那诵读之声停了下来。
　　吴妄看着下面新增的一百三十余人；
　　他们大多面色深沉，抬头注视着吴妄，小半已是双股颤颤，仿佛能听到他们元神的哆嗦声。
　　一名副阁主，六名掌着东南区域灵、法、器、阵、兵大权的高阶执事，二十九名六阶，一百零六名五阶。
　　“仁皇总阁，总共才有多少高阶执事？”
　　吴妄扶着木椅扶手，仰头看着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
　　“仁皇总阁，总共才有多少高阶执事？”
　　周遭众人尽默然。
　　此地氛围已无比沉闷。
　　宗门之人看着这些仁皇阁罪臣，表情颇为复杂；毕竟这是一件，让他们觉得很丢份的事。
　　宗门内的环境相对较为简单，也没这么多肮脏之事，各家宗门与仁皇阁最直接的关联，就是各地的巡查仙使，而巡查仙使通常只是仁皇阁外围的一环。
　　忽有人低声道：“仁皇阁怎么好意思发那些命令，让我们又出人、又出灵石，结果仁皇阁内部就搞出了这么多事。”
　　“不错，仁皇阁这问题必须整治！”
　　“唉，咱们回去该如何对门内弟子，说仁皇阁内发生的这些事？
　　大家为人域而修行，为护持人域而成仙证道，仁皇阁便是这般拖我们后腿吗？”
　　“还好无妄子站了出来，不然咱们就被当傻子耍。”
　　这般声音越来越多，不少老人甚至已是义愤填膺，对居中站着的这些罪臣破口大骂。
　　正殿之内，各位阁主、副阁主不断皱眉。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般情形。
　　仁皇阁丧失威信，人域后续必生动乱。
　　可当火翎现身后，吴妄就已代表人皇陛下的态度，他们阻止不了吴妄，此刻只能站在侧旁看事态发展。
　　他们不断对刘百仞传声，问吴妄接下来会如何做。
　　刘百仞暗自苦笑。
　　他怎么知道，这小金龙这次翻身动弹，到底又该如何平息风浪。
　　忽听殿外传来一声大吼：
　　“无妄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正殿之内的人域高手立刻抬眼看去，却见那王谏浑身缠绕着黑色锁链，却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台阶之前，对吴妄破口大骂：
　　“现在你满意了？
　　这些事本可以关起门来，我们自行处置！
　　你将我革职也好，打杀了也好，根本不会影响如今人域。
　　你就是天宫派来的奸细！看人域将对天宫起兵，来此地借题发挥，意图动摇人域根基，损伤人域的元气！”
　　吴妄默然无语，只是低头看着这位副阁主。
　　他甚至，都有点不想搭理。
　　这个王谏反应真是够快，明明已挂上了重罪，还能找机会反击，试图混淆视听、借天宫的威慑，对他反咬一口。
　　能坐到这个位置，果然不是脓包。
　　“继续。”
　　吴妄下巴微微抬了抬，“会说话就多说点。”
　　“你！”
　　王谏故做大怒之状，骂道：“你竟如此目中无人！我且问你！我与你同阶同级，你凭什么就命人捉我！”
　　吴妄挑了挑眉。
　　炎帝令是人皇陛下的信物，是打开火之大道的钥匙，但确实，这并非是人皇印玺。
　　其实神农曾许诺过吴妄，凭炎帝令可以如何如何。
　　但吴妄并不想多说这些。
　　他看着王谏，淡然道：“凭此前阁主令，刑罚殿可监察仁皇阁上下，便是阁主大人也不例外，更何况是你一个副阁主。”
　　王谏怒声道：“无妄子，你此前处心积虑，不断更改仁皇阁规矩，扩充刑罚殿权柄。
　　就是为了今日！
　　就是为了今日对我们出手！
　　你当真是煞费苦心……”
　　“话，你要说在点子上，只输出情绪是没用的。”
　　吴妄淡然道：
　　“你的罪，今日已是必死，再挣扎也是无用。
　　你扭头看看，看看这些宗门之长，看看这些将门虎将！
　　我坏了仁皇阁的威信？
　　如果不是你们这么肆无忌惮、肆意妄为，仁皇阁何必走到今日，又为何会走到今天这局面！
　　别把大局二字披在身上，就想给自己找脱罪逃命的本钱！
　　仁皇阁烂一点，人域就烂一片！
　　你们今天被抓出来的罪责，已经足够你们中的半数人死三次、五次，你们那些还藏在暗处的罪，哪怕把你们烧的干干净净，骨灰都扬了都洗不清！
　　一个总阁的五阶执事，你就敢拿人十万灵石？
　　甚至，四海阁之珍宝流入各地黑市这笔糊涂账，你们在里面都有份，该查不查、该管不管，有人愤而上报，要么被你们暗中逼成自己人，要么就从人域直接消失！
　　各位，如果咱们赢了天宫，出现这些问题，我不会觉得如此荒唐。
　　连安身立命都做不到，你们就开始这般堕落。
　　穷奇怎么都没找到你们？
　　哦，对，你们道心坚韧的很，穷奇看不见的，是良心！是你们坏了的良心！
　　来人！”
　　大批火皇仙兵一拥而上。
　　吴妄双眼微微眯起，凝视着王谏的身影，嘴角微微扯动，却故意夸大了自己的愤怒，高声呼喝：
　　“罪至死者，拉出去砍了！磨灭元神，曝尸百日！”
　　一群仙兵立刻就要向前。
　　“你敢！”
　　王谏瞠目欲裂，怒吼：“我乃仁皇阁副阁主，陛下亲封！岂是你说斩就斩！”
　　火翎略微皱眉，扭头看向吴妄；
　　那些仙兵也暂且停下动作，各自盯着王谏。
　　正殿中，有几道身影匆匆而出，各自发声：
　　“无妄殿主，六阶之上的官员，还请禀告阁主，得阁主之令才可定罪行刑！”
　　“无妄副阁主，事情不能这么办……如此虽大快人心，但也要有个流程……”
　　“而且，无妄殿主还请三思，王谏副阁主也是人域宿老，做下了诸多功业，因此事直接打杀了……”
　　“此事甚至该惊动陛下，保禀陛下。”
　　越来越多人影自殿中飞出，对吴妄不断劝说。
　　有人提到，超凡境乃人域珍贵战力。
　　有人言说，刑罚殿权柄太高，也不利于人域内部平衡，会让仁皇阁做差的修士惴惴不安。
　　也有人觉得，无妄殿主需请示陛下，有陛下正式的旨意，如此才可服众。
　　吴妄听着、看着。
　　他仿佛看到了一堵堵高墙，竖在自己眼前，立在自己前路上。
　　而这些……
　　都在他此前所想，都在他此前所望。
　　此刻站出来的这些人，他们或许跟王谏并不熟悉，甚至跟王谏有些仇怨。
　　他们所说的，也并非是为王谏求情，而是要吴妄将此事报给刘百仞，由刘百仞请示神农陛下，而不是吴妄直接下令就砍了一名副阁主。
　　道理其实很简单：
　　【这些人是旧秩序的得益者，他们掌握着权柄，下意识地去维护原本的人域秩序。
　　吴妄此刻在做的，是跳过了旧秩序，凭炎帝令的威慑、刑罚殿的权势互相加持，越过了刘阁主。
　　是这个过程，产生了权柄。】
　　“呵。”
　　吴妄突然一声冷笑，慢慢站起身来，扭头看向了殿内，缓声道：
　　“阁主大人，还请恕我今日失礼。
　　王谏是刘阁主身旁老人，我无法将王谏交给刘阁主处置。”
　　刘百仞心底立刻恍然，知晓了吴妄要做什么。
　　他顺着吴妄话问道：“那你想如何？”
　　吴妄昂首而立，双手在左侧高举，拱手道：
　　“请陛下现身！”
　　刘百仞嘴角笑容差点绽出来，但立刻收起，表情有些僵硬，起身怒视着吴妄。
　　“你当本座不存在吗？！”
　　“刘阁主，你莫非真有保下王谏的心！”
　　“此事当慎重考虑，我仁皇阁的威信，难道今日就要一降到底不成！无妄子，你做的过了！”
　　“这般威信，要之何用！”
　　“你！大胆！”
　　刘百仞一声怒斥，身旁桌椅骤然炸散！
　　吴妄左手一抓，直接握住炎帝令，纵声高呼：
　　“请陛下现身！为人域那些死去却不得安宁的将士主持公道！为那些死在东海的孤儿寡母主持公道！
　　陛下！
　　而今人域危机四伏，您还要在后面看着吗！您还只能守在人域大门处吗？
　　大家都等着，都看着！
　　请陛下现身！”
　　吴妄嗓音落下，身后众刑罚殿执事齐声高呼：
　　“请陛下现身！”
　　那嗓音如冲击波般荡漾开来，将门之中、宗门之内，来自人域各处的势力代表，竟在三两句后，统合了步调。
　　“请陛下现身！”
　　“请陛下现身！”
　　“请陛下现身！”
　　全城在呼喊，东南在呼喊！
　　东海之上掀起滔天波浪，高空之中的云雾崩散。
　　星空神殿中，苍雪秀眉紧皱，此刻却已是面露恍然，知晓了儿子为人域的一番苦心。
　　天宫深处，那帝夋沉吟几声，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口中却是说出了夸赞之词。
　　就在那大城之中，高楼之上悬浮的楼船内，睡神表情颇为古怪，瞪着吴妄，竟是忍不住出声赞叹：
　　“他竟！妙啊无妄子！这一手玩的妙啊！”
　　此刻，吴妄嘴角划过少许笑意，听着那数不清多少高手的呼喊声，心底一片安然。
　　到这一步，事情已经成了。
　　人域的问题出在哪？
　　贪官污吏是一方面，这是人心的贪婪；
　　监管不足是一方面，这是人域相对原始的生态导致的缺陷，也可以慢慢弥补。
　　吴妄其实想了很久，也捉摸了很久。
　　最初，他觉得人域就是所谓的‘天下大同’，是一种在天宫施加强压下，造就出的‘伪大同’状态。
　　但渐渐的，吴妄看到了人域的各种弊病。
　　宗门之争、将门之忧、蛀虫之疾、天宫之患。
　　人域骨子里就是北野那般部族的延伸，根本没有本质上的进步。
　　但吴妄没办法在人域去表达这些。
　　他只能不断思索，不断寻找，寻找能帮上人域的办法。
　　而今天，他找到了，也做到了。
　　借东南之事，借着自己一腔怒火，将这人域的天烧个窟窿。
　　让仁皇阁自丧威信，让人域内部出现短暂的权力混乱，甚至故意去和刘百仞针锋相对！
　　所幸，刘百仞理解了吴妄，同样支持吴妄去做这件事。
　　不然凭刘百仞的性子，肯定是主动后退半步，也不会有此时这般效果。
　　他要做什么？
　　他要成何事？
　　很简单。
　　反向逼宫，将人域大权交还人皇，让人皇站出来，振臂一呼、凝聚人域上上下下，让人皇不只是精神的象征，而是人域权柄的最核心！
　　集权！
　　必须集权！
　　人域之弊端，就在于权力的分散！
　　凭人皇的威信和名望，只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收回仁皇阁手中之权。
　　如此，整顿将门也好、调和宗门也罢，阻力将会缩小大半，人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肃清弊端！
　　此前人皇是要专注修行，作为威慑天宫的终极力量。
　　但现在形势已经不同。
　　吴妄深深吸了口气，攥着炎帝令，一团团火焰自他指间窜出，再次高呼：
　　“请陛下现身！”
　　当——
　　忽听一声钟响，吴妄抬头看去，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披着蓑衣，面容平静，苍老的面容上露出少许无奈，低头凝视着吴妄，缓声只说了一个字眼：
　　“斩。”
　　吴妄俯身领命。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修士攥紧双拳，不知有多少仙兵道心振奋，更有半数修士差点忘记了行礼。
　　那王谏等人面色苍白，却是连话都说不出。
　　刚才劝说吴妄的那些人域高层，此刻一个个低头行礼，目中满是不安。
　　待吴妄起身，他转身看向下方，口中一声大喝：
　　“传陛下令！当斩者，尽斩！”
　　众仙兵轰然应诺，自周遭一拥而上。
　　片刻后。
　　门外飞起了数十只头颅，城门悬挂了数十具尸身。
　　超凡境被磨灭了元神印记，身躯被火皇禁卫军收走，这倒是比直接杀了更让人胆战心惊。
　　人皇坐在了正殿之前，众臣属向前行礼，各位人域老骨头远远地问候。
　　吴妄却站在侧旁，看着这一切。
　　神农老前辈自然知晓后面该如何，这不用他多嘴什么。
　　仁皇阁会重组，各部趁势改革；
　　人皇坐于仁皇阁总阁听政，刘百仞、风冶子成为人皇的左右辅臣，原本游离于人域权势之外的春夏秋冬四官，也顺势回返。
　　虽然此事给人的感觉，人皇依旧是人皇，人域像是没什么变化。
　　但身在人皇八阁之中的修士，心态已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成了。
　　接下来，就是陛下直接推行一些改革措施了。
　　吴妄一身轻松，静静站在角落。
　　待各处归于平静，他迈步向前，迅速汇聚了各处的视线，将三样物件摆在身前。
　　炎帝令、刑罚殿殿主印、副阁主信物。
　　“陛下！”
　　吴妄朗声道：“臣，无妄子，此次逾矩、越格之处数不胜数，因自身急躁之性情，对仁皇阁威信造成了极大的损耗。
　　请陛下治罪，收回此三物，贬臣回山。”
　　“陛下！”
　　“陛下……”
　　侧旁立刻有人要开口为吴妄求情，神农却略微抬手，缓声道：
　　“炎帝令留下吧。”
　　吴妄低头做了个道揖，看着那炎帝令，却并未多说什么，将此物摁回了胸口。
　　“陛下，我这就去歇息了。”
　　神农缓声道：“莫要歇息太久。”
　　吴妄笑了笑，对周遭众人拱拱手，一袭长衣、发带随风飘动，转身踏步而去，走过那鲜血浸润之地，却不沾半点血污。
　　青鸟相伴、仙子相随，三五好友已在前路迎。
　　自，乘风去。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返山林悠哉乐哉，吴星神再临神庭
　　“总体来说，这事做成得好顺利啊。”
　　楼船上，杨无敌看着正被一群刑罚殿执事围起来的吴妄，摸着自己的大光头，小声嘀咕着。
　　睡神背着手，注视着坐在殿前的人皇，幽幽一叹。
　　“这就不懂了吧。”
　　杨无敌连忙点头，眼巴巴地看着睡神。
　　后者却是淡定的笑了笑，缓声道：“我……”
　　“你也不懂？”杨无敌满是惊奇地抢答。
　　睡神差点拽出自己的神位神器【金鸿枕】，照着杨无敌的脑瓜子甩出去。
　　他传声骂道：
　　“我不懂？
　　哼，你家宗主刚才是分三步走，做了三件事，威慑、聚势、进逼。
　　他用举起的屠刀做威慑，用陈粮这般极易激起旁人怒火之事聚起人域之势，然后携势进逼，逼人皇亲手握住人域大权。
　　其他人，站不到他的位置，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
　　而且我觉得，这件事是吴妄此前早有想法，但此次借题发挥，应是临时起意。
　　旁人毫无准备，这才让你觉得事情有些顺利。
　　这秃驴，你觉得，你家宗主聚势是作甚？趁机再向上爬吗？”
　　杨无敌瞪着睡神，又不敢说‘你才是驴、你全家都是驴’这种话，只能道：“正常来说，是这般。”
　　“这就对了。”
　　睡神看着那已经摆脱了人群，带着几名好友一同归来的吴妄，嘴角挤了个笑容。
　　睡神道：
　　“你家宗主高明就高明在，他对常人在乎的那些，本身不在乎。
　　别人以为他要趁势巩固自身权势，却没想到他直接辞官；
　　当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在仗义执言，觉得他太过于气盛，却都没想到，他其实有着更大的打算，把人皇拉回了人域的权力核心。
　　这事，神农让别人来做，还真不好处置。
　　毕竟如今身居要位的，都是神农所信任之人，神农若直接收权，恐怕会引起各方震荡。
　　今天这般，不只是收权，还将人域各方势力再次聚在了人皇身旁，简单直接，又颇为有效。”
　　杨无敌叹道：
　　“那陛下换个人去对仁皇阁发难，不一样能做成吗？
　　非要让宗主……
　　唉，都混到副阁主了，当真可惜。”
　　“这事，应该不是神农安排的，神农对无妄老弟无比看重，不会让无妄老弟如此牺牲。”
　　睡神笑道：
　　“是无妄老弟主动选择了这条路，而且，走的十分彻底，完成的无比迅速。
　　别嘀咕了，赶紧去表忠心吧你。”
　　“嘿嘿嘿。”
　　杨无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拍拍光头，立刻恢复成一幅苦大仇深的表情，对着吴妄飞扑而去。
　　“宗主！您受委屈了宗主！属下看的当真抓心挠肺，却不知该为您做点什么啊宗主！”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对着前来抱自己大腿的光头壮汉飞起一脚。
　　杨无敌那雄壮的身躯横飞而起，在空中化作一点十字星，不知被踹飞到了何处。
　　这家伙……
　　刚才跟睡神聊天正起劲，故意做出来的表情，当他瞎？！
　　再看那船头的睡神，此刻已是没了影踪。
　　显然是因吴妄身旁人太多，不愿与其他人掺和，故意躲了起来。
　　入了楼船，回了顶层船舱，吴妄暗中传声叮嘱，这艘大船在大长老的催使下，缓缓退出大城上空，而后绕弯飞向了灭宗。
　　随着楼船离开，这座大城四面慢慢升起阵法光壁，像是拉上了此地的大幕。
　　那些将门、宗门之人，追随吴妄身形的目光、仙识，也被大阵所截断。
　　后面的事还有很多。
　　神农已开始通过春夏秋冬四官下令。
　　原本的仁皇阁确实威望尽失，但神农当政的‘人皇阁’已迅速搭建了起来，且威信力直接拉满。
　　人域之内并未因此事产生任何动荡。
　　但【无妄子怒斥群臣、斩阁主辞官归野】这般消息，不可避免地传遍了人域各处，成了凡人修士挂在嘴边的谈资。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一些大城中的戏场，已是有了这一场大戏。
　　那些闲来无事的文人骚客，也将‘小金龙无妄子’之名，写在了杂书中，编在了歌谣里，在各处流传。
　　当然，这些不过是浮名。
　　比起吴妄主动扔掉的那些，自是不值一提。
　　楼船朝灭宗而去，三鲜道人与雪鹰老人，这般时刻也不好提回返东南域之事，也就稀里糊涂跟着吴妄回了灭宗。
　　大长老看吴妄兴致不佳，便暗中传信，让灭宗上下保持安静，不要大惊小怪，也不可热闹吃席。
　　这让吴妄回返宗门时，灭宗之内安安静静。
　　多少还有些小失落。
　　回了自己洞府，寻到那屏风后的软榻，吴妄拖着疲软的身体逛了过去，瘫坐在了软榻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身后众人几乎同时向前半步，想开解吴妄几句。
　　却听吴妄感慨道：
　　“你说我也真是的，辞官就辞官，还杀了这么多人，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大概就是骨子里有些不安分，非要弄出点响声。”
　　“无妄兄说这个就有些自谦了。”
　　季默与乐瑶对视一眼，这对夫妇的微笑都颇为默契。
　　季默笑道：
　　“那些虚名权职又有什么好留恋的？
　　就凭你的功绩，还有陛下的器重，那些虚名拿回来不是几句话的事吗？
　　现在人域之内，论名望、论对各方势力的号召力，除陛下与几位阁主之外，当属你了。
　　没想到，我竟能早早结识你这般人物，昔日女子国时……”
　　吴妄挑了挑眉，目中满是促狭：“你被挂城头的那次？”
　　“哎，这过分了！”
　　季默急得直瞪眼，一旁乐瑶微微歪头。
　　“什么？”
　　“我被林祈他爹陷害的那次，争炎帝令的原因，我之前对你解释过，回头咱们详细说。”
　　季默连忙解释着，额头都急出了热汗。
　　泠小岚淡定地插了一刀：“这里面可是有很多风花雪月的故事，不过当时他尚未认识乐瑶你，倒也不算什么错事。
　　只是有些不检点罢了。”
　　乐瑶面露恍然，小脸上竟还露出了一丝丝好奇，双眼眯成一条缝，环住了季默的手臂，柔声问：
　　“夫君，你还有没讲完的婚前相好？”
　　“这个。”
　　“来这边，咱们好好讲讲嘛，我记得灭宗也有你的住处。”
　　“哎，夫人，我讲、细讲……”
　　众人促狭的目光中，乐瑶拽着季默去了洞府之外，洞府内顿时响起了愉悦的笑声。
　　吴妄笑道：“三鲜前辈、雪鹰前辈不必客气，找地方坐，这里就是我平日里修行休息之地，今后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会在此地修行了。”
　　雪鹰老人对吴妄竖了个大拇指，赞叹道：“痛快！今日燕少侠的壮举，当浮一大白！”
　　“老弟你这地方太小，”睡神缓声道，“等会都去我那，我去给你们弄点你们没吃过的美味。”
　　吴妄笑道：“那就劳烦老哥了。”
　　林素轻挽起衣袖，问要不要她去搭把手。
　　睡神却连连拒绝，解释说他那人手充足，人不够了，拿块木头扣一个出来就是了。
　　东方沐沐跑前跑后，搬来了几只座椅；
　　林素轻去换了身短裙、扎起了两只丸子发包，窈窕身段飘来荡去，自那沏茶倒水，让洞内多了几分活泼的气息。
　　那青鸟在外展翅而来，叼来了一只有些独特的灵果，放到吴妄身旁。
　　苍老的嗓音传到了吴妄耳中：
　　“此果名为开心果，能让人忘记烦忧，你试试。”
　　烦忧……
　　吴妄着实想伸出大手，将青鸟轻轻握住，拇指在她脑袋上轻轻揉蹭……
　　算了，会晕的。
　　“多谢前辈，”吴妄将果子丢入口中，咬出了满嘴汁液，只觉得心情确实有好转一丢丢，但他也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忘掉的烦忧。
　　青鸟歪着头，在旁仔细观察。
　　吴妄只得放下‘矜持’，配合的嘿嘿笑了两声。
　　一旁泠小岚注视着这一幕，不知怎么，也是掩口轻笑了两声。
　　吴妄抬头看去时，泠仙子却将目光挪去一旁，自顾自地将随身携带的软垫铺在了方凳上，端坐在一架书橱前。
　　“唉——”
　　三鲜道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目中满是亮光地凝视着吴妄，缓声道：
　　“赤霞……无妄，你能为人域考虑，做到这般地步，着实让贫道汗颜。
　　这般高位，说放就放，那该是何等的魄力。”
　　“主要是不放不行，”吴妄笑道，“趁着他们没搞我，我先溜了，对他们没了威胁性，两边都开心。”
　　三鲜道人仔细思考了一阵，温声道：“这是咱们陛下的谋略吗？”
　　吴妄暗自体会着三鲜道人说这句话时的口吻。
　　‘咱们陛下’，这四个字十分淡定，也颇为顺滑，几乎是脱口而出，潜意识里将神农陛下当做了‘咱们陛下’。
　　换而言之，就算三鲜道人有一些特殊的身份，这位老道……
　　有可能并不自知。
　　吴妄将这般细节抹去，与他们谈论起了此事。
　　他这个当事人说出来的话，自是引发了众人不断的思考；便是泠小岚，也并未能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算计。
　　震慑群臣，还政神农。
　　凝聚人势，上下一心。
　　吴妄笑道：
　　“咱们陛下虽说在人域有绝对的威信，但人域本身太过于松散，最初权力的搭建有些任意而为，以至于到了今日有些积重难返。
　　陛下想改革，却也不能直接动那些功臣。
　　毕竟大战一起，人域一方高手数量，也决定了战局的走向。
　　这大荒争的，终究还是实力。
　　甚至于，在过往的岁月里，一个人只要实力强，便是胡作非为一些，也不会直接打杀了他，毕竟还要靠高手去面对先天神。
　　但到了今日，这些旧观念当改一改了。”
　　泠小岚道：“可北面天宫威胁依然在，这般情形下，‘惟高手论’其实并没有错。”
　　“人心若是散了，高手只会明哲保身，那有什么用？”
　　吴妄笑道：
　　“这些硕鼠养肥了自己，大多也会变得更加惜命。
　　小岚，有句话是陛下告诉我的，创业难、守业更难，神农陛下又有些太过于宅心仁厚。
　　所以我就……推了他一把。”
　　吴妄啧啧轻笑。
　　这反过来算计老前辈的感觉，当真不错。
　　总算是一扫他之前被老前辈忽悠了辣么多次的郁闷。
　　“老夫觉得，宗主退的妙。”
　　大长老扶须沉吟，缓声道：
　　“此次东南域之事做的太大，杀的人太多，虽说陛下的降临压住了所有矛盾。
　　但只要局势稍安，那些心底有鬼之人，恐怕第一时间，就要联手将宗主赶出去。
　　如此直接退一步，稍后回转的余地反倒更大一些。”
　　吴妄眯着眼、含着笑，听这话就不断点头，表情十分舒坦。
　　泠小岚笑道：“无妄兄，你怎得还满是受用的模样。”
　　“咱做了这么多事，不得被夸？”
　　吴妄凝视着洞府门外的日光，看着追逐着小灯和耳鼠跳跃飞驰的身形，笑道：
　　“果然，家里还是热闹一点更好。”
　　林素轻暗戳戳地对吴妄做了个扭肉的手势。
　　这个坏少主，就没放下过多找几个侍女的打算！
　　吴妄缓声道：“其实名利二字，你当它是回事，那自然是回事，你不将它放在心上，它就如浮云一般。
　　在大荒最重要的是什么？
　　修行，让自己变强。
　　先得长生，再得护自己长生的本领，哪怕长生不了，也应让自己的寿元足够悠长。
　　三鲜前辈，您说对不对？”
　　三鲜道人老脸上写满无奈，缓声道：“话虽没错，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般天赋，能在修行道路上一路前行。”
　　吴妄直接问：“前辈你答应谁了，不能成仙。”
　　“一位……故人。”
　　三鲜目中满是回忆，他安然笑着，摆摆手，示意吴妄不必多提此事。
　　恰好，睡神派来了几名大美妞，请他们过去用餐。
　　吴妄立刻振作精神，拖家带口，甚至还带了一只宠物、一个小人儿，一同进了那睡神殿内。
　　三鲜道人与雪鹰老人，登时被睡神殿内的情形，以及先天神的道韵镇住了。
　　雪鹰左右看了看，拉着看起来最是稳重的大长老低声问了句：“这、这位睡道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长老指了指角落中静静站着的鸣蛇，笑而不语，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雪鹰老人顿时恍然，看三鲜道人目中满是好奇，老哥俩一阵嘀咕。
　　“这家伙，啥身份？”
　　“那凶神鸣蛇的管家，晚上估计要上炕的那种。”
　　“哦~”
　　三鲜道人面露恍然。
　　但紧接着，两位老人如坠冰窟，下意识抬头看去，刚好跟鸣蛇的目光对视。
　　鸣蛇微微撇嘴，收起了威势。
　　三鲜道人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被雪鹰老人拉着去了那边宴席入座。
　　睡神还真搞出了不少花样，将自己珍藏多年的神兽肉都拿了出来；烹了满桌的奇珍宴，还多是吴妄都没吃过的玩意。
　　大荒之大，一本食谱根本装不下。
　　席上推杯换盏，众人不管修为、不论名望地位，在此地喝酒闲谈，悠哉乐哉。
　　‘养鱼啊’之声此起彼伏，‘喝了这杯酒哇，都是好朋友啊’之语层出不穷。
　　他们吃酒正酣，季默扶着腰逛荡而来，在吴妄身旁加了个座，对吴妄一阵挑眉，吐出两个字：
　　“摆平！”
　　乐瑶却未一同过来，应当是还有些羞意。
　　吴妄嘴角一阵抽搐，骂道：“成婚了的去坐小孩那桌！”
　　听闻此言的东方沐沐，连忙护住了自己面前那十多道珍贵菜肴，小嘴上满是油渍，却凶巴巴地瞪着季默，惹的众人哄堂大笑。
　　直到繁星点点。
　　灭宗听闻了外面发生的这些事，不少门人主动跑到吴妄洞府前。
　　男修喊一声：“宗主我们永远支持你！”
　　嗓音中满是狂热。
　　女修喊一声：“宗主，我们重修服侍你！”
　　这是黑欲门表达敬意的最高礼仪。
　　又不过两日，霄剑道人带了一大批仁皇阁骨干来此地，被吴妄婉言拒之门外，暗中给霄剑传声，过个十天半个月再过来相聚。
　　私交归私交，这些‘少壮派’的示好和站队，吴妄不需要，也不想接。
　　吴妄越发觉得，人域之内的这些事，没太大意思。
　　闹来闹去能干的过天宫？
　　权势滔天又能坐安稳几日？
　　哪像他，一直在向北注视，关注着天宫的风吹草动，回人域之前，甚至还忽悠了一番少司命。
　　那儿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这不，吴妄刚送走霄剑和他的‘同伙’们，想去给沐大仙搞几本习题册，心底突然泛起了少许感悟，听到了阵阵乐曲之声。
　　似是冥冥中有人呼唤自己前去；
　　恍惚间又看到了一团云雾，云雾中有神光在闪烁。
　　洞府内，棋局旁。
　　吴妄停下对雪鹰老人的‘指指点点’，道一声：“我去开个会。”
　　而后闭目凝神，身周出现了一缕缕神光环绕，心神挪移到了另一缕神魂处。
　　星神神躯的睫毛轻轻颤动。
　　紧跟着，踏过星神之大道，推开了一扇门庭，吴妄二度进入了那富丽堂皇的神殿之中，淡定地坐去了靠前且边缘的宝座上。
　　天宫·神庭议事！
　　吴妄此刻话都不说半句，计算着帝夋现身的可能，用星神的道和韵，蒙骗过了其他大道。
　　有个沉稳的男人嗓音，沿着大道传来：
　　“吾为土神，奉陛下命，暂掌神庭。”


第二百五十三章 打起来，打起来！
　　天宫神庭，说起来还真是玄乎。
　　所见并非所见，实为心之所感，乃大道在自己心底的投影。
　　吴妄细细体会着天宫神庭的‘结构’，甚至在其内感悟到了秩序大道的本源构造，心底泛起一重又一重的明悟。
　　旁人悟道，是去参悟天地大道，法天地、效自然、结道韵、成自身，凝仙途自证妙法，绘神通自就神通。
　　吴妄悟道，却像是吃饭喝水，摘抄一些名篇诗文，然后转身惊艳一片不知真相的男男女女。
　　但同样，他有些陷入了这些先天神的困境……
　　自身就在道之内，反而无法窥见道之全貌。
　　好在吴妄早已定下了自己修行之路——推翻星神的星辰大道，重塑自身之星辰道。
　　虽然很难，相比接纳星神大道，需要耗费更漫长的岁月，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一时的快速变强，只能让自己抵达前人的位置，只有不断去拓展自己的上限，才能走到前人不曾走到的位置。
　　一切难题的答案，尽在大道之中。
　　普通超凡改变不了天地大局。】
　　且说当前这天宫神庭议事。
　　吴妄‘看’到那大殿各处出现了道道身影，比起自己参加的第一次神庭议事，此刻保持着清醒没有沉睡的先天神，多了大概一倍。
　　这不排除，有些先天神失去了【最强助眠小神】睡神的协助，变得失眠多梦、夜里盗汗、浑身发虚，以至于难以入睡。
　　吴妄在这处所在，暂时是安全的。
　　就如吴妄去感受这些先天神存在时，只能感受到他们的大道，看到他们在大道中留下的印记；
　　他们此刻去感受星神，也只是感受到星神那有些虚弱的神躯，看到星神的印记。
　　当然，帝夋早已知晓星神异状，只是并未对旁神说起。
　　如果帝夋注意到星神大道的活跃，八成会把吴妄当成是星神。
　　吴妄暗暗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小规矩：
　　【察觉到秩序大道异样，就立刻——崩撤卖溜。】
　　上次神庭议事，大司命宣布给人域降七灾六难；此次新生代天庭权神主持神庭议事，也不知会搞什么名堂。
　　顺带一提，吴妄自己的逢春神神位……并没有参加神庭议事的资格。
　　不只是他小小逢春神，隔壁住着的睡神也木得资格。
　　睡神表面身份虽然也是先天神，但属于功绩倒数前十的吊车尾。
　　就睡神这经历，已经完全可以写个传奇自传，名字吴妄都想好了，就叫《我在天宫躺平的那些年》。
　　土神说完第一句之后，各处大道震颤，在吴妄心底投影出了一道道男声、女声，这个说着昔日交情，那个说着土神英明。
　　天宫也挺世俗。
　　这些直白且不含蓄的夸赞，让吴妄感觉颇为熟悉……
　　有人域仁皇阁那味了。
　　土神沉默了一阵，等各处大道归于平静，方才再次开口，嗓音不急不缓，依旧透着满满的沉稳。
　　他道：
　　“此次召集各位当值神祇商议有关人域诸事，还请各位畅所欲言，有建议都可提起，由你我共同商议。”
　　好稳的嗓音。
　　吴妄仔细感受了下，心底浮现出了土神的身形。
　　这是个身形魁梧的男子，比杨无敌还要高半个头，比刑天老哥都要壮几圈，面容平平无奇，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凑在一起属于那种让人一眼就能忘的长相。
　　土之大道，浑厚、包容、稳重，让人莫名感觉分外的靠谱。
　　吴妄心底琢磨，他如果找个机会开口，批评天宫太急功近利，必须等人域神农崩陨才有机会收回火之大道，是不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天宫决策？
　　想法很好，可惜操作难度太大，且风险过高。
　　他现在如果动星神的大道，没太多负担；但如果是想利用星神的神躯，就必须承受相当巨大的压力。
　　探听探听情报就很不错了。
　　土神话语落下后又过了一阵，有大道轻微震颤，道韵在吴妄心底投映出了一名女神的嗓音：
　　“土神，陛下让我们收回火之大道，巩固天地封印。
　　不去找机会攻打人域，便无法做到此事。
　　可如果去攻打人域，就会像大司命那般，被人域前任人皇留下的大阵困伤，如果再被抽走一条强神的大道，天地封印就很难守住。
　　雷暴之神那次，就十分惊险。
　　土神，您比较沉稳，请问该如何破解这种局面。”
　　土神的大道沉默了许久，神庭之中也安静了很久。
　　正当吴妄觉得，土神有可能不擅谋划这些时，土神的大道再次震颤，这震颤持续了一阵，将诸多讯息投到了神庭之内，通过大道传递给了醒着的诸神。
　　土神道：
　　“人域暗藏大凶险，这是你我都知之事。
　　燧人的余焰未熄，伏羲留下了不知多少重大阵，神农至今都未曾展露他区别于火之大道的本领，只是在人域推广炼丹之法，其身必然有隐秘。
　　这般局势下，去贸然攻打人域，无异于赌上现如今来之不易的天地秩序。
　　吾，从不去做冒险之事。
　　陛下知晓这一点，还将大权授予吾，自是要让吾去平稳过渡这段岁月，不让天宫做冒险之事。
　　我们唯一可以走的路，就是将人域的力量，勾离人域。”
　　众神立刻给予回应：
　　“如何勾离？”
　　“吾！已经忍受了太多来自于这些生灵的嘲弄！”
　　“土神，吾不想在你身上，看到大司命的无能！”
　　“虽然神农的大限只有千年，但吾对人域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们凭什么，凌驾于我们制定的规则之上！
　　覆灭人域，吾愿贡献全力。”
　　“土神说得不错，我们不如维持现状，人域自身有诸多问题，可以想办法让他们自行崩溃。”
　　“神农开始亲自过问人域的诸多政事，这一点我们必须警惕，土神，对人域最新的变故，你如何看。”
　　一声声，一句句。
　　诸神的声音越来越大，在不断对土神施加压力。
　　土神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在静静等待，等这些声音落下去，等各处的大道震动趋于凝固。
　　这个过程中，土神表现出了颇强的掌控力，以及良好的涵养。
　　换做吴妄，估计早开怼了。
　　甚至，吴妄没在这位与自己外公、昔日远古火神并列的五行源属神身上，感受到一丝丝的不耐和怒气。
　　土神似乎就是单纯在等这些先天神发完牢骚，然后用一种‘老父亲慈爱关怀’的口吻，对他们说：
　　“你们的声音，吾已听闻了。
　　人域近年来不断的膨胀，让吾也深感不安，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任人皇濒临大限，天宫岌岌可危的时刻。
　　那时的人域，比现在还要强盛许多。
　　但那次，我们依然没有付出太多代价就胜过了人域，突破了人域的防线，将人域的生灵之力镇压到了很低的层次。
　　就以上次的人皇大限举例，伏羲想要全面开战，但我们采取了不断躲避的方式，避开了他最后的锋芒。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陛下出面，挡住了伏羲最后的发难。
　　伏羲竟然想凭借他自身之力重创天宫，这是吾至今未能想明白的一点。
　　但伏羲最后的诡异消失，却让吾对人域有了更深的忌惮。”
　　众神陷入了沉默。
　　土神的话语，勾起了不少强神的回忆。
　　那是一段，神灵倍受侮辱，又不敢言语的岁月。
　　在天宫大部分神力被调用去镇压天地封印时，伏羲推演万法发展出了人域的盛世；
　　那时清醒着、在天宫当差的先天神，连人域的边界都不敢触及，但中山却能看到许多活跃的仙人……
　　土神话语落下，继续用大道传递着自己舒缓的嗓音：
　　“你我永远无法明白，这些生灵对生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以及由此衍生的内心力量，到底有多强大。
　　这或许，就是我们与生灵始终无法互相包容，始终需要去限制他们的根本原因。
　　我们没有体会过生灵的一生，也没有体会过生灵的渺小。
　　如今，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比当年伏羲末期，还要弱一些的人域，又有什么需要着慌的？
　　我们立足于漫长的岁月之上，自当有着神灵的自信与坚持。
　　如此，我们才可以引导生灵、帮助生灵，调和生灵与天地、生灵与我们之间的关系，让整个大荒的秩序更为牢固。
　　只有利用起生灵之力，我们才能真正意义上，避免烛龙回归的噩梦！”
　　这一瞬，吴妄仿佛看到那个魁梧的身影张开了手臂，身周沐浴着圣光，对前方无数生灵高呼：
　　【神，爱你们。】
　　莫名的，吴妄有些口干舌燥，心底泛起了强烈的警惕。
　　这土神好像……是比大司命有一丢丢的棘手。
　　正此时！
　　一股吴妄颇为熟悉的道韵闯入了神庭，那道韵化作一声冷笑，通过大道传递到了诸神心底。
　　吴妄‘仿佛看到了’这般情形：
　　正在高台上张开手臂散发神光的土神侧旁，诡异地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形。
　　来人一袭长衣，背着手，嘴角带着几分微笑。
　　大司命！
　　哦豁！
　　吴妄精神大震，仔细盯着这一幕，目中已满是亮光。
　　少司命莫非已经把他的挑拨离间之计，完美执行了？
　　不过，大司命似乎又与之前颇为不同，那英俊的面容、平和的气息，以及寿元大道所表现出的绵长、醇厚、仁慈……
　　与之前简直判若两神！
　　又听大司命通过大道传声：
　　“所以说，土神准备如何针对人域？为何讲了这么多，却都是一些空泛之词？”
　　“大司命。”
　　土神不急不缓地道：
　　“吾似乎没有邀请你来此地，你应当还在被陛下禁足。”
　　众神却保持着沉默，就算原本踩大司命、捧了土神几句的先天神，此刻也都只是在侧旁注视。
　　甚至，吴妄察觉到，有几个强神还保持着一种看热闹的姿态，道韵有点……欣喜。
　　大司命道：“陛下既一日未将吾大道抽离，吾便一日是天宫的大司命，只是如今不再引领众神罢了。
　　但土神，你是不是将他们当成了傻子，以为这几句话就可打发了他们？”
　　土神皱眉道：“吾对诸位同为神明的伙伴只有尊重，我们是战胜过烛龙的袍泽，是共享大荒天地的胜利者。
　　人域不过是窃取了我们的果实，占据了原本该属于火神的天地。
　　吾觉得，对人域之策，不必太过于激进。
　　如果一切都站在如何覆灭人域才能收回火之大道的角度考虑问题，那样只是加剧当前天地之力的损耗。”
　　“哦？”
　　大司命双手揣在袖子中，古朴的长衣衣带飘起，腰间环佩作响。
　　他笑道：“具体呢？”
　　土神眉头紧皱。
　　大司命却步步紧逼：“你将大家召集起来，总该告诉大家，该做什么，该如何去做。”
　　土神道：“所以吾将大家召集起来，让大家商议出一个具体的对策。”
　　“也就是说，你现在面对人域，也没有半点头绪？”
　　“吾已说过了，将人域的战力勾离出人域，在人域之外予以痛击。”
　　“说的当真不错。”
　　大司命微笑着，又道：
　　“这话，换别人来说，绝不会如此好听。
　　但这不是废话吗？如果有办法将人域的主力引出人域，我们何必去培养十名凶神？”
　　“十凶神之策，已被证明是在浪费神力。”
　　土神沉声道：“如果有问题，我们就去解决问题，大司命，你有些过于偏激了。”
　　大司命淡然道：“土神，你有些过于空泛了。”
　　“大司命，吾有如何勾离人域战力之策，但这般策略，并不能直接说出来，今日要定的是大的方向。”
　　“是吗？”
　　“若大司命有疑问，可以去找陛下言说。”
　　大司命没有继续接话。
　　与此同时；
　　打起来，打起来！
　　吴妄只恨……手边没有瓜子，让看戏失去了精髓。
　　刚才他差点忍不住在旁边喊几声‘大司命威武’、‘土神霸气’；
　　本体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微笑。
　　此刻吴妄已经回过神来了。
　　这土神虽让人感觉比大司命更为棘手，浑身上下写满了沉稳，但有个毛病，就是——说话没有重点。
　　他用一些大的、空泛的话语，让其他神明无法反驳，却如大司命所言，自己根本拿不出半点具体的策略。
　　偏偏，这土神还能给人一种特别靠谱的踏实感。
　　大道真是个神奇的玩意。
　　该怎么才能煽风点火？
　　吴妄心底正盘算着，突然察觉到了此地秩序大道出现的微弱波动。
　　他精神一振，没有半分犹豫的就斩断了自己与星神大道的关联，星神消失在了神庭之内。
　　洞府内，吴妄睁开眼，不觉已是被冷汗打湿了背部的衣襟。
　　刚刚那是……帝夋？！
　　应该是，而且帝夋发现了自己，还传递了很微弱的神念给自己，如果将这个神念翻译成大荒通用语，说的是……
　　“冰，你来了。”
　　这口吻是怎么回事？！
　　是了是了，睡神老哥说过，远古时期，帝夋还对冰神求爱，被冰神给怼了！
　　呸！
　　这臭天帝，现在还用这般口吻跟自己母亲打招呼！
　　何止不知廉耻，简直不知廉耻！
　　吴妄呲牙咧嘴，很快就握住项链，跟母亲聊天说了刚刚之事，还特意将帝夋的问候转达给了母亲。
　　然后不出吴妄所料，母子二人一起骂起了帝夋，言说这个天帝当年就是花言巧语骗到了羲和和常羲云云。
　　“对了娘，羲和和常羲……彼此不待见吗？”
　　“霸儿，你话语中为何有些忐忑？”
　　苍雪轻笑了声，又道：“基本上应该是彼此不说话的，但也不至于打起来。”
　　“土神很难对付吗？”
　　“他有些过于稳健，说难对付极难对付，但想避开与他正面相对，却比较简单。”
　　吴妄不由陷入思索，连灭宗驻地外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都没第一时间注意到……


第二百五十四章 侍女团招新！
　　吴妄以前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跟母亲一起欢乐吐槽。
　　母子二人相处时，经常会陷入没有话题聊的地步，但今日，吴妄听母亲数落帝夋……听的格外有趣。
　　待吴妄收回心神，开始思索天宫之事，在棋局旁陷入了沉思。
　　下棋的几人、神对视一眼，各自露出几分了然之意。
　　他们大多觉得，吴妄终究还是在意那些名声的。
　　不然吴妄为何在旁出神这么久，表情还时而阴暗、时而释然、时而郁闷、时而欢乐。
　　也只有睡神，隐隐察觉到，吴妄身周有些许不对劲……
　　他们这些老骨头，要为这个年轻人做些什么了。
　　于是，三鲜道人给了侧旁雪鹰老人一个眼神，后者了然地微微点头。
　　他们毕竟是老友，也算是默契十足，此刻近乎异口同声。
　　三鲜老道：“无妄你何不外出走走？”
　　雪鹰老人：“燕少侠何不闭关一段时日？”
　　随之，这两人又对视一眼，各自表情都有点无奈。
　　吴妄笑道：“两位能不能统一口径了再来宽慰？哈哈哈哈！”
　　“无妄，”三鲜道人自棋桌旁站起身来，温声道，“你看，贫道来了此地，还没在你这逛过。”
　　“也好，前辈请，我带你们领略下这人域普通魔宗的风景。”
　　吴妄起身做请，又道：“也没什么好看的，这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也就黑欲门最为出名，都是些女弟子，且修有媚术。”
　　“哦？还有这事？”
　　雪鹰老人笑道：“那当真难得，你这般魔宗宗主，还能得天衍玄女宗的圣女所青睐。”
　　不远处静坐提笔写着什么的泠小岚，握笔的柔荑轻颤了下，那上好的纸上留下了一抹错锋的黛青。
　　但她并未多说什么。
　　吴妄轻飘飘地带过了话题，笑着问：“两位前辈可在宗门中待过？”
　　雪鹰老人含笑应着，三鲜道人扭头看看泠小岚，又看了眼内洞中的林素轻，随后便跟在吴妄身后，扶须笑个不停。
　　季默想了想，并未跟上去。
　　他与雪鹰老人和三鲜老道不熟，跟过去了也不知聊什么。
　　睡神招呼道：“那季家的小子，过来跟本神玩一盘？”
　　“求之不得。”
　　季默淡定地拿出一把折扇，单手甩开、潇洒地摆了摆扇子，先摆了个造型，再与睡神一同入座，难得自信满满。
　　然后就……被睡神玩弄于股掌之中，差点从此以后不再碰棋道。
　　且说，吴妄带着三鲜、雪鹰两位老者，在宗门内一露面，杨无敌就带着几名真仙侍卫跟了上来。
　　宗主出洞的消息，没一会儿，就在灭宗上下传开。
　　一名名年轻弟子停下手头事务，跳到房顶、冲到凭栏处，远远围观、不敢靠近。
　　那些女弟子们得知消息，各自拿出了看家本领，媚功媚术暂且不提，那‘偷工减料裙’、‘鞋带伪装靴’、‘决胜之肚兜’纷纷登场。
　　一时间，灭宗所在的裂谷内五光十色，各处风景不错之地，都能看到女弟子们那窈窕且迷人的身形。
　　雪鹰老人感慨道：“你这宗门……是正经宗门哈？”
　　“那必须正经，”吴妄双手揣在袖中，含笑说着，“大家是担心我辞官之后心态不稳，特意出来给我打打气。
　　平日里，这里也是挺安静的。”
　　三鲜老人啧啧一笑，抬手拍了拍吴妄的肩头，缓声道：“无妄啊。”
　　“前辈，怎么？”
　　“贫道除了阵法之道，还有诸多……你懂得、不好说那般的画作，待贫道驾鹤西去，就都留给你了。”
　　吴妄：……
　　这份礼，是不是太重了些。
　　从种族繁衍的角度来说，这可比浅五行大阵理论珍贵多了！
　　“多谢前辈！”
　　“哈哈！咳咳！”
　　三鲜老人本打算多笑几声，但身体有些不允许，虚弱地咳嗽了几下。
　　吴妄立刻拿出了几颗神农陛下炼制的丹药，却被三鲜抬手拒绝，示意吴妄不必浪费。
　　三鲜缓声道：“也不知怎么了，应该是临近大限的缘故，贫道大概在一年前，一觉睡醒就迅速衰老成了这般模样。”
　　一年前？
　　三次回溯？
　　吴妄问：“前辈可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也没什么感觉，”三鲜缓声道，“就是突然没了气力，不过这些都符合修士寿元终了的情形。”
　　吴妄凝视着三鲜老道的侧脸，突然道：
　　“前辈，我还有一个天宫封的神位，名为逢春神。
　　我曾用此法，救活了小人国的小灯，她也是寿元到了，即将老死，且在此之前已用了不少丹药。
　　或许，我可帮前辈。”
　　三鲜老道不由得一怔。
　　雪鹰老人目中精光大闪，高呼：“这是好办法！三鲜你许诺给那神秘人的，不就是你不能成仙？”
　　神秘人？
　　三鲜老道迟疑道：“可贫道也已接近寿元大限。”
　　“逢春神，取枯木逢春之意，”吴妄立刻道，“我用此法救人，天宫就会降下惩戒，但我在人域，天宫降下的惩戒也不足为虑。
　　前辈，此法绝对是可以的！
　　而且前辈你尚未成仙，我需耗损的神力也不会太大。”
　　言说中，吴妄已挽起袖子，“咱们要不试试？”
　　“这……”
　　三鲜老道却顿住脚步，目中满是犹豫。
　　雪鹰老人急道：“这有什么犹豫的！”
　　“唉，”三鲜叹道，“此事，贫道确实有难言之隐，无妄你的心意，贫道心领了，能在寿元终了之前与你相遇，贫道此生确实没有什么遗憾。”
　　吴妄还要开口劝说，一旁雪鹰却传声与他叮嘱了几句。
　　这事，要雪鹰这个老友去劝；吴妄去说，反而会有反效果。
　　三鲜老道骨子里也是颇爱面子。
　　吴妄心底着实有些纳闷，三鲜道人身上的迷雾实在太多了些。
　　且，这般失去求生之心，着实有些不太正常。
　　“来，前辈，”吴妄笑道，“我带二位去见一见，上次云上之城一战中，假冒我的那位长老，她可是咱们人域媚功排行前十的存在，也是黑欲门的门主。”
　　三鲜和雪鹰各自轻笑，随着吴妄继续在灭宗之内漫步。
　　吴妄其实已经看到了，灭宗大阵之外来了几位特殊之客，有仁皇阁执事正在跟灭宗守山门的长老交涉，似乎是想进来寻他。
　　那几位客人，为何说特殊二字？
　　很简单，她们并非人族，却被仁皇阁的仙兵护着。
　　里面也有个熟悉面孔，就是此前差点成为吴妄侍女的青丘狐女。
　　——那位在醉香楼刚出阁，就让林祈、季默和旁人大打出手，闹了天大笑话的预备花魁。
　　仁皇阁这是什么意思？
　　觉得他无妄子是个贪花好色之徒，想用这般行动，来给他一些补偿？
　　哼！
　　刘胖子看人真准……不过也当真小觑了他。
　　想要侍女，他在北野直接招来几个‘体弱’的妹子不就好了？
　　如此，自己身边的侍女，还是能信得过的自家人。
　　稍微在人域用点美白的丹药，那就是蛮腰细腿、肤白貌美，重点是力气还大，除却做侍女，出门还能提着狼牙棒做侍卫。
　　啊这……
　　吴妄都被自己说的有些心动了！
　　他并未搭理，继续与两位前辈散步闲聊。
　　门内那些女弟子已经不再满足于撩发、踢腿、老肩巨滑，已开始吹拉弹唱、起舞弄清影。
　　吴妄此刻方才察觉到，这些女子们热情的有些不同寻常。
　　散出仙识略微探听，自是知晓了，是那妙长老背后捣鬼，给门内女弟子们下了‘拿下宗主就收亲传’的命令。
　　吴妄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
　　下一个扣供奉的人选，这不就有了。
　　如此，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林素轻带着两位长老，寻到了在一处凉亭喝茶的三人。
　　“少爷，”林素轻对吴妄眨眨眼，“仁皇阁送来了几位还不错的侍女，您看是留下，还是让她们回去？”
　　吴妄笑道：“你决定就是了，毕竟她们就算留下，也是听你安排。”
　　“我决定？”
　　林素轻直接道：“那我就让他们回去了，咱们洞府虽然不小，但内洞都满了呢。”
　　“去吧。”
　　吴妄摆摆手，林素轻对吴妄微微欠身，转身就要离去。
　　那名长老小声道：“宗主，这般直接拒绝，是不是有些不妥，总要找个理由才是。”
　　“不用，直接拒了就是。”
　　吴妄笑道：“这些事以后不必找我，素轻拿主意就是了。”
　　“哎，”林素轻笑道，“那我就多谢宗主放权咯。”
　　吴妄顿时感觉到有一丝丝的不妙，但话都说出去了，还是说给了素轻老阿姨，自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嗯，去吧。”
　　林素轻掩口轻笑，目中满是深意，带着一阵香风飘然而去。
　　吴妄揉揉眉心，总觉得老阿姨似乎是要搞点什么大事出来。
　　很快，林素轻的行动，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她在两位灭宗长老的陪同下，去了山门外，对那几名仁皇阁派来的执事解释了几句，就将那五名异族少女打发离开。
　　但她打发了，又没完全打发。
　　那青丘狐女被林素轻留了下来。
　　林素轻还让这狐女转了转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阵，带着这狐女直接回了洞府。
　　真要招侍女？
　　吴妄仔细想了想，也没多管此事。
　　老阿姨如果想从繁忙的侍女差事中解脱出来，找几个手下，那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又不会对自己侍女动什么心思，老阿姨也可摆脱侍女这般比较尴尬的身份。
　　熊家大总管？
　　这名号倒是不错。
　　然而，吴妄万不曾想到，一向低调的林素轻，这次还真就搞了一次大事。
　　……
　　“殿下，能不能给少爷招几名侍女？”
　　“啾！啾啾！”
　　“好嘞！肯定不会找那些心眼不好的，您放心就是。”
　　“啾啾啾。”
　　青鸟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就在那鸟窝中挪了挪，继续闭目吸纳此前有人暗中送来的神力。
　　林素轻暗自松了口气。
　　没想到，她觉得最有可能会介意此事的精卫，竟完全没有半点意见。
　　答应的还十分痛快。
　　于是……
　　“仙子，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洞府内，林素轻找到泠小岚，目中带着几分笑意，站在泠小岚面前三尺外。
　　她知晓泠小岚不喜与人接触，不然定会表现的更为亲近。
　　泠小岚回问：“怎了？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我自不会推诿。”
　　“倒也非什么大事。”
　　林素轻柔声道：
　　“我想着，是不是该给我家少爷多招几位侍女。
　　我突破在即，突破之后也需花些时间在修行上，少爷的饮食起居，偶尔可能会没了人照顾。
　　他出身北野大部落，自小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今更是人域数一数二的后起之秀……说后起之秀都有些不妥，此前都快成数一数二的人域权臣了。
　　他身上的担子重，多几个侍女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泠小岚微微颔首，清冷的面容上，挤出了少许勉强的笑意，道：“此事你拿主意就是，我不该说话，也没什么意见。”
　　林素轻道：“我担心仙子会介意此事。”
　　泠小岚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林素轻一同入座。
　　林素轻看着那洁净到几乎能发光的软垫，着实有些不知该如何入座，只能坐一小半的位置，身子挺得笔直。
　　‘乖乖，这以后泠仙子真要嫁给少爷，平日里的整洁要求该多高！’
　　林素轻暗自感慨，更是坚定了多招几个侍女干活的心思。
　　泠小岚仔细想了想，用那清清冷冷的嗓音道：
　　“我自是不会介意这般，人域哪家将门不是侍者如云，宗门之主也都有小弟子在旁服侍。
　　更何况，熊抱族我也去过，也知他在北野过的是哪般快活日子。
　　莫说只是招几位侍女，便是招百多侍女，我也不可说什么的。
　　自然，我觉得也不必招太多。”
　　“对对，三五名就可，”林素轻含笑说着，“那，此事仙子就算应下了？”
　　“他如何说？”
　　“少爷让我自己拿主意，”林素轻悠悠叹了口气，“我就是拿工钱在这做工的，哪里敢真的拿主意。”
　　“嗯——”
　　泠小岚捏着自己下巴，仔细思索了一阵，颇为认真地道：
　　“素轻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并非是什么侍女，更像是无妄兄的知己。”
　　“仙子可莫要这般觉得，”林素轻忙道，“我跟少爷可没什么的，最多也就是我有时候会胡思乱想，但……
　　但怎么说，说实话，我其实也想过，是不是能跟少爷的关系更亲近一些。
　　说出来也不怕仙子笑话，我也向前试探过。
　　但那样，确实感觉有些不太自在。
　　我与他相识时，他就是我救命恩人，又对我师父有活命之恩，还在恶人手中救下了我整个师门的长辈。
　　能照顾好少爷的饮食起居，对我而言已是足够了，太多反而会有压力。
　　自然，今后仙子若是能与少爷修成正果，仙子的饮食起居，我也要操心呢。”
　　这本是林素轻打趣玩笑的话语，泠小岚却当了真。
　　泠小岚凝视着林素轻，正色道：“是否能修成正果，这些还是说不准的，素轻莫要这般玩笑，免得有损无妄兄的清白名声。”
　　“仙子怕什么？”
　　林素轻笑道：“只要仙子不去伤害少爷，少爷其实心底已接纳了仙子。”
　　“我也不知，总归会有些患得患失，应是道心不够坚定的缘故。”
　　泠小岚表情略有些郁闷，但她立刻振作起来，正色道：
　　“今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也有些搞不懂自己道心是如何作想，但道侣这般事，不应是我唯一的牵挂，我有大道要追寻。
　　自然，若是能与无妄兄一同追寻大道，这是再好不过。
　　素轻姑娘不必担心，我自不可能做出半点伤害无妄兄之事。
　　还有这招纳侍女之事，我也想替你把把关，莫要混进来心术不正之人，今后为他闹出更多的麻烦。”
　　“那感情好，”林素轻笑道，“既是这般，我们也喊上妙长老与青鸟前辈。
　　妙长老看人一向很准，咱们这次不多找，能招三位侍女就好啦。”
　　当下，林素轻兴致勃勃地说起了招侍女的标准。
　　泠小岚也提了几句意见，两人在那一阵嘀咕。
　　然而，她们辛苦商量的结果，落在妙长老处，被妙长老直接推翻。
　　“小家子气，眼界太窄。”
　　妙长老哼了声，淡然道：
　　“我当玄女宗的圣女，能有什么高见，没想到却都是些条条框框。
　　你去告诉别人，我们要什么样的侍女，那不就等于告诉那些暗藏心机之人，你该装作什么样子？”
　　泠小岚俏脸微寒，本是要出言反驳。
　　但仔细一想，妙长老这话也颇有些道理。
　　她道：“那该如何？”
　　“往大了操办！精挑再细选！”
　　妙翠娇一甩轻纱，霸气十足地道了句：“此事，就包在本长老身上！”
　　泠小岚、林素轻，以及林素轻肩头的青鸟，闻言都是各自歪头。
　　事情似乎在朝着，跟她们最初所想不太一致的方向，发足狂奔……


第二百五十五章 宗主的唯一要求
　　“咱们小金龙要选侍女？这真的假的？”
　　“道友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这还能有假？灭宗三百九十二家法宝铺同时挂出了宗主招侍女的帖子，要求很低，好像就是色艺双绝、年岁不能超过千岁的，修为境界没卡死。”
　　“真假的？色艺双绝就够了？”
　　“贫道特酿的！跟你们混的不是一个大荒？色艺双绝怎么就简单了？”
　　“哈哈哈哈！”
　　人域某地的茶楼中，几名走南闯北的散修聚在一起，一边大声吵嚷，一边大笑个不停。
　　散修除却闭关修行，大多都要为修道资源奔波，偶尔停下来结识三五好友，喝喝酒、聊聊天、吹吹牛，自都是家常便饭。
　　高阶一点的散修，这喝酒聊天吹牛，都会换做喝茶下棋论道。
　　反正就是一起聊聊天，不涉及各自修行的那种。
　　茶楼角落，有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垂目思索。
　　周遭生灵的粗鄙之语，让她略有些不喜；这茶楼中浓郁的酒味，也让她有些反感。
　　若非听到了这般消息，她在这里也不会多坐，待自身大道记录下此地之‘态势’，就会直接走人。
　　准确来说，应该是‘走神’。
　　就听一道者笑道：
　　“不只是灭宗法宝铺，仁皇阁那边也传出了消息，据说有很多高人在物色自家弟子啊。”
　　“送弟子去做侍女？这不离谱吗？”
　　“那你也要看谁的侍女，不说别的，这无妄子敢掀翻东南分阁，从上到下杀了个遍，自己辞官也要扫清蛀虫，贫道对他就一个字——服！”
　　“道友可别忘了，无妄子此前干过的那些大事。
　　大司命在他手里吃过憋，那穷奇到现在都不敢在人域继续搞事，少司命偷摸过来要偷他去天宫。
　　给他当侍女，天仙都不亏！”
　　“也对，无妄子修为虽然还没太高，但这已经是妥妥的人皇候选了。
　　不是说，他炎帝令都已经进到最后一步了？
　　咱听几位高人讲，无妄子的炎帝令，已经能随时继位，但无妄子不想修火之大道，走的是其他大道，这修为提升才慢了点。”
　　“十几年就真仙境，你管这叫慢？”
　　“色艺双绝还是普通，十几年真仙怎么就不慢了？哈哈哈哈！”
　　茶楼中一阵欢笑，众修士不乏调侃之言语。
　　那角落中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只余残香徐徐，伴着那热茶的袅袅白气。
　　与此同时；
　　人域北部边界，某处山林中。
　　一重又一重大阵覆盖之所在，那站在数重大阵光壁之下的雄壮身影，仰头发出一声怒吼，将肩头扛着的大块玄金扔到一旁。
　　那玄金之上刻画了繁复的纹路，可引大阵之力倾注其上，其重根本无法详细计算。
　　刑天站在原地，那盘根错节的肌肉紧绷着，却有些动弹不得。
　　侧旁不远处，有几名身着长袍的老者，揉碎了一颗颗丹药，引来清泉之水将丹药融了，送到刑天身周，滋润着刑天的战体。
　　很快，刑天低吼一声，向前一跃而起，跳出了大阵的范围。
　　立刻有几位身着小皮裙的少女向前，给刑天递来了泉水、布帛，刑天挑了挑眉，胸大肌一阵跳动，几个少女咯咯的娇笑不停。
　　这当然不是人域给配备的，他自家带来的。
　　“徒儿，今日感觉如何？”
　　刑天之师背着手从远处溜达了过来。
　　“老师，我的力气啥时候能赶上你？”
　　“快了，快了，”刑天之师一阵啧啧称奇，“你这道躯，说是古往今来体修第一，那有些夸张，但当世无匹，自是当得。”
　　“嘿嘿嘿。”
　　刑天那短粗的眉毛一阵跳动，修长的脖颈晃了晃。
　　但随之，他想到了自己被老弟一巴掌拍在地上的情形，目中满是光芒。
　　“师父，明天再加层大阵。”
　　“练过劲了反而会伤到自身。”
　　“就跟老师说的一样，时不我待，”刑天擦了把额头的汗，将身上的短衫揭下来扔到一旁，自有少女为他披上新衣。
　　刑天翁声道：“不拼一把，也对不起陛下对我的这般信任，天宫也不知何时发难，我最起码，能在前面冲锋陷阵，出一份力。”
　　他老师还要多劝，侧旁却有两名穿着北野服饰的女子匆匆跑来，垫着脚、抬手遮在嘴边，对刑天小声嘀咕了几句。
　　“啥玩意？我二弟要招侍女？”
　　刑天眼一瞪：“他要用侍女？那从家里拉几船过来不行吗？
　　我们北野的大草原可早就传开了，他们熊抱族的女人们都没有一个接触过自家少主，那么多人准备了那么多年，一个得手的都没有。
　　现在熊抱族的女子们去集市，都感觉有些抬不起头来！
　　然后他就跑人域找侍女了？！
　　这像话吗？”
　　周围这群女子顿时有些愤愤不平。
　　“对呀，熊少主也该考虑考虑族内的那些姐妹呀。”
　　“少主您可要做点什么，这事我都看不下去了呢，熊少主身边若是没个北野的姑娘，以后说不定魂都被勾在人域了！”
　　刑天一拍大腿，嚷道：“把我珍藏多年的通信玉符拿出来……他这个招侍女，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后，而且就招三个，灭宗法宝铺放出来的消息。”
　　“来得及！”
　　刑天扭头看向自家老师，小声嘀咕：“老师，帮我联络几个高手，弄几艘飞梭，去北野接几个人，那些高手每人半车矿矿。”
　　一旁刑天老师眉头紧皱。
　　这些北野少主们的生活，当真……
　　“此事事关重大，为师觉得，需得亲自跑一趟。”
　　“哎，老师您去了，谁指点弟子锻体啊！”
　　“不不不，为师绝不是看上那半车矿，为师只是单纯的，想为人域小金龙做些事，他为人域牺牲太大了！”
　　“老师，让他们去就行了！
　　弟子怎么不知您根本不贪图弟子什么？哪能让您跑来跑去！”
　　刑天满脸正经，一把抓住那体修超凡；
　　这老者嘴角微微抽搐，只能仰头轻叹。
　　……
　　时，人域小金龙无妄子，斩贪官、惩污吏、迎人皇，自请回山修行，意悠闲度日。
　　不过数日，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遍布于人域各大城池的法宝铺贴出告示，为宗主聘侍女三名，二月为期，于浮玉城举行三问三试。
　　因无妄子近年屡立奇功，得人皇赏识，持炎帝令，退穷奇、捉鸣蛇、算大司命、断天宫之谋，风头无两、修士多敬佩，闻风赶往浮玉城之年轻女子多不胜数。
　　此事传出不过三日，浮玉城传言四起。
　　有修士见到了某某宗主之掌上明珠，有修士见到了闭关多年的老仙子。
　　浮玉城再现炼器宗师盟大赛之盛状。
　　而灭宗之内……
　　“哈、哈欠。”
　　吴妄伸着懒腰，自床榻上慢慢坐了起来。
　　一旁静坐的林素轻，刚收回摁着吴妄膝盖的手指，低头道：“少爷，我先去修行了。”
　　“嗯，去吧。”
　　吴妄收回体外的一缕仙识，仔细感受了下，笑道：“麻烦你了，以后我想歇息，半个时辰就足够了，不用摁一天一夜的。”
　　林素轻偷瞄了吴妄一眼，低头答应了声，扭头就朝着内洞跑去。
　　‘奇怪，老阿姨心虚个什么？’
　　在他脸上画王八了？
　　吴妄拿出一只铜镜，却见铜镜中的那方正面容……也就普通小英俊。
　　‘搞不懂这些女子在想什么。’
　　吴妄想起什么，喊道：“对了素轻，你之前不是说想找新侍女的事，有人选了吗？”
　　咚、锵锵！
　　内洞中传来了东西摔落的声响。
　　吴妄还要问怎么了，林素轻连忙喊道：“没、没事！这个在找了！”
　　“莫急，”吴妄笑道，“我想了想，府内若是女眷太多了，也有些不妥当，我会有些不自在。”
　　“您放心就好，我最多再找三个！”
　　“嗯，你定吧。”
　　吴妄打了哈欠，只觉得自身精气神渐渐胀满，心底积压的感悟也慢慢涌了出来。
　　这次突破，他已等了太久太久。
　　上次回溯亏损的元气，总算是补回来了。
　　向前踏出一步吧。
　　真仙，取天地本真之意，凝自身元神、大道，寻大道之真意。
　　吴妄的感悟积累早已足够，突破只差临门一脚。
　　于是，他主动出了洞府，加了一朵符合魔宗宗主身份的灰色云朵，朝悬崖上的阁楼飞去。
　　等他飞到阁楼前，泠小岚恰好自门内迈步而出，扭身带上了木门，抬头凝视着吴妄。
　　“要修行吗？”
　　吴妄笑道：“劳烦了。”
　　“嗯，”泠小岚轻笑了声，那有些轻薄的仙裙散着点点荧光，脚尖轻点、脚腕上缠绕的丝带向后飘动，已是跳到了吴妄身旁。
　　她道：“还是去你洞府中吧。”
　　“善。”
　　吴妄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刻挪开视线。
　　视角不对，冒犯了、冒犯了。
　　刚落回洞府前，散去云朵，吴妄还未入内，就听侧旁传来一声招呼：“宗主！宗主且慢行！”
　　吴妄扭头一看，就见大长老迈步而来，面色有些犹豫。
　　吴妄示意泠小岚先行入内，笑道：“怎么了？大长老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大长老扶须轻吟，血袍之上隐隐有青色的纹路流动，缓声道：
　　“宗主，老夫觉得，这次闹的动静太大了些，有些不好收场。”
　　吴妄闻言仔细思索。
　　确实，这次他在东南分阁大开杀戒，确实动静太大，但不好收场倒是不至于。
　　“大长老不必担心，”吴妄笑道，“顺其自然就好了。”
　　“顺其自然？”
　　大长老瞪着吴妄，这事顺其自然？难不成要开宗立派，弄个‘小金龙侍女宗’？
　　“对啊，顺其自然，”吴妄目中满是安然，“我自堂堂正正，无私心、无私欲，何必在意后面是天崩还是地裂，随他们去吧。”
　　大长老微微颔首，含笑答应了几声，背着手溜达而去。
　　天崩地裂？
　　天雷地火吧。
　　罢了罢了，宗主为人域做了这么多，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大长老刚走，吴妄就要迈步入内，杨无敌在旁匆匆而来，喊了两声宗主，搓着大手就凑到了吴妄面前。
　　“宗主，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吴妄点点头：“那就不要请。”
　　“这……”
　　“说吧，”吴妄抬手拍了下杨无敌，笑道，“如果是举手之劳，本宗主就考虑考虑是否帮你。”
　　杨无敌嘿嘿笑着：“您看，我有一个朋友，对您很是敬佩，她想来咱们这边……”
　　“可以啊，去传功殿入宗就是了。”
　　吴妄摆摆手，淡定地走回洞府大门，嘟囔道：“还以为啥大事，这值得找本宗主？你这家伙，怎么越来越不会办事。”
　　“啊？这……”
　　杨无敌刚想说点啥，突然反应了过来。
　　宗主，婉拒了。
　　终究是他还不够份量，在宗主心里位置不够，连画像都不看一眼的……
　　“唉~”
　　“燕少侠！”
　　那隔壁睡神殿中冲出一道身影，跑过来拉住了吴妄的胳膊。
　　却是雪鹰老人。
　　“无妄，贫道有个侄女！那长得嗨……可带劲了！让她来你这历练历练？”
　　嗯？
　　吴妄敏锐地捕捉到了少许不对劲。
　　自己就睡了一觉，这是怎么了？
　　他笑道：“来灭宗历练？”
　　“啊，对！”
　　雪鹰老人嘿笑道：“你随便安排就是，能在你身边修行，那以后前途非凡啊！”
　　“我身边？”
　　吴妄恍然大明白，笑道：“可是指的，我要新招几个侍女的事？”
　　“对啊！这事都传开了！”
　　雪鹰老人对吴妄竖了个大拇指，“也就是你了，三百多家法宝铺同时贴告示，整个人域不过几天就尽数知悉。
　　老夫得到这般消息，还都是昨日接到了传信，听人说起。”
　　“哦？”
　　吴妄挑了挑眉，背负起双手，笑道：“三百多家法宝铺同时贴告示？”
　　“对，对，仁皇阁也发了告示，四海阁据说还将消息撒去了东南域，有不少异族女子都想着去浮玉城试试运气。”
　　雪鹰老人话语一顿，看吴妄表情有点不对劲，小声问：“你莫非，还不知此事？”
　　“知，怎么会不知。”
　　吴妄淡定地回了声，扭头对着侧旁空气招呼：“鸣蛇，去把妙翠娇拉过来！”
　　“是，”鸣蛇低头应了声。
　　她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又顿住步子，扭头对吴妄小声道：
　　“主人，我们鸣蛇一族也有个女子，样貌不错、性子温柔、吃的也不多。”
　　“快去喊人！什么女子不女子的！九个时辰谁受得了！”
　　“是！”
　　鸣蛇酷酷地应了声。
　　主人，好凶。
　　……
　　片刻后，吴妄的洞府中。
　　吴妄坐在软塌内，只觉得有些头疼，抬手不断揉着眉心。
　　这不是胡闹吗？
　　这不是乱搞吗？
　　他让林素轻选几个侍女，怎么就成惊动整个人域的大事了！这不浪费人域资源了吗！
　　这……
　　妙长老被带到洞府前，磨蹭了一阵，方才迈步进来，淡定地看着吴妄，抱着胳膊、轻轻哼了一声。
　　“妙长老，你也是宗门内的老人了！”
　　吴妄站起身来，骂道：“怎么就不问问我！这么点的事，你就搞这么大动静！”
　　妙长老嘴角一撇，嘀咕道：“谁知道你现在如此受人追捧……”
　　“此事我也有份。”
　　略有些清冷的嗓音在旁响起，泠小岚走到妙长老身旁，目中带着少许歉意。
　　她道：“若此事要受罚，我也该一同。”
　　妙长老轻笑道：“你倒挺仗义。”
　　泠小岚眼睑低垂，并未多说什么。
　　“那个……”
　　林素轻在旁小声嘀咕：“这事，我好像、应该……是主使……”
　　“啾！”
　　青鸟拍打着翅膀落在林素轻肩头。
　　吴妄：……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不用太紧张，就是搞的动静大了点。”
　　妙长老忍不住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倒也没出声讥讽；
　　林素轻和泠小岚各自松了口气，青鸟扑打翅膀落去了吴妄身旁，轻轻啼了几声。
　　吴妄淡然道：“别的就不多说了，侍女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普通二字，不要整那些有的没的，能做做饭、烧烧水就够了。”
　　言罢，他起身朝自己的内洞走去，走了两步又扭头招呼：“仙子，修行了。”
　　“好，”泠小岚答应了声，与林素轻对视一眼，飘然跟了上去。
　　“普、通？”
　　林素轻喃喃自语，已明白了点什么。
　　……
　　天宫，少司命神殿内。
　　那名背着薄薄羽翼的羽民国女子，听着那位神位上的女神吩咐的命令，小脸上满是纠结。
　　“又去呀……他都不会正眼看我的。”
　　北野，熊抱族族地。
　　一排排女子说笑着，登上了几艘飞梭。
　　族长大人熊悍目中满是亮光，雄姿英发、咧嘴大笑。
　　“再来几批！多来几批！哈哈哈哈哈！”
　　西海深处，某处海岛上。
　　一团海水缓缓飞起落在了沙滩上，化作了一团模糊的身影，隐隐有女子的轮廓。


第二百五十六章 真仙与长生之路与侍女
　　道自真来还本真，法自空冥归妙门。
　　灵游此间窥灵意，可得逍遥名仙人。
　　天有十日十二月，地有山泽绘诸神。
　　携山超海不足论，造化阴阳撼乾坤。
　　——《人域真仙歌·佚名》
　　……
　　真仙境。
　　吴妄元神徜徉在仙台投影出的星海之中，感受着星辰明灭，畅想着星辰大道的未来前景，又将自身大道与星神的大道融合、对比，填补着自己大道的不足。
　　真仙境就在眼前，他却突然不着急去推开那扇大门。
　　他在参悟，也在思考。
　　道为何？
　　灵为何？
　　神又为何？
　　《道德经》对大荒修道体系的填补，似乎有所启示，但吴妄此时尚无法捕捉。
　　那就退回当前的道境层次，去琢磨一些有趣的问题。
　　反正突破已经没了阻力，当趁着这般玄妙之境探索修道之理。
　　吴妄曾在一本书籍上看到过，何为真仙之境有超过十多种解释，但公认最靠谱的解释，却是这般——
　　【伏羲陛下一时兴起，随便取了个名，没什么太大的深意】。
　　当真如此吗？
　　吴妄静静思索着，又忍不住留出少许心神，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没办法，招侍女这件事，终究还是分走了他少许注意力。
　　在得了吴妄的正式允许后，林素轻就变得忙碌了起来。
　　她每天都要看大量的画像，与妙长老经常凑一起讨论，有时还会发生不激烈的争执。
　　极少主动出门的林素轻，都跑去了浮玉城呆了十几天。
　　宗主招侍女，本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宗主娶妻；
　　但灭宗此刻已完全动员，上到各位长老，下到入门不过几年的弟子，都在宗门和浮玉城之间奔走忙碌。
　　吴妄的仙识偶然听人说起，灭宗这几百家法宝铺最近生意爆满，灵石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些，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如今的灭宗法宝铺，将大部分的利润拿出来，支撑着炼器宗师盟的运转，小部分利润反馈到了灭宗之内。
　　——从那越发华丽的老宗主之坟，就可见灭宗如今的修道水准，上升了何止三四个档次。
　　不过一个半月，侍女选拔已经进行了大半。
　　林素轻按照吴妄的要求，让上百名普通的绝色女子进入了‘第三试’，并且组成了以灭宗大长老、妙长老、茅长老为核心的侍女评审团。
　　评审团可以提意见，但最终决定权，还是在林素轻手中。
　　让林素轻有些不安的是，这三个侍女名额……基本已经内定了。
　　整个选拔没有比赛，完全就是黑幕。
　　林素轻确实没办法。
　　她最初只下了三个名额，其中一个自是要给那位此前就留下了的青丘国狐女，总不能让人空欢喜一场。
　　剩下的两个名额中，一个已经许诺给了北野。
　　刑天派人来说了半天‘北野少女的大义’，强行要走了一个名额；甚至，刑天派来的人，还拿出了熊抱族族长的一根头发。
　　言下之意，这是熊抱族族长的意思。
　　她林素轻几个胆子敢去违抗？
　　还好，林素轻并未被那根头发吓到，特意叮嘱刑天，选送的侍女不可带有任何身份。
　　其实林素轻也是多虑，大浪族自不可能让大浪古朵来吴妄身旁做侍女，他们也是要面子的。
　　最后一个名额，林素轻当真想留给人域这些热情而来的同道们；
　　可……
　　除却仁皇阁之外的人域八阁，都派人打过了招呼，推荐了七位不错的侍女人选。
　　且每一位少女，都是人域官方势力精挑细选、跟脚清正，甚至还有人出身世家名门。
　　这里面的水很深，林素轻觉得自己有些把握不住。
　　若非妙长老在旁不断出主意，她早已焦头烂额。
　　不只神农陛下的这些大臣暗中打招呼，也不断有人来她面前游说……
　　“素轻姑娘，数量上面别卡的那么死，多几个怎么了？”
　　“素轻姑娘，年岁方面别卡的太死板，总体寿元如果是过万年，那她一千多岁了也是妙龄少女嘛，不行就换个算法，十八岁又十二万月，怎么样？”
　　“素轻姑娘，男女之分别卡的那么死……”
　　林素轻差点失态骂个滚字。
　　顺带一提，最后说这半句话的那个男修，是被灭宗乱棍打出去的。
　　对发生在浮玉城中的这些，吴妄自是不知。
　　他此刻的状态，只能让他感受到灭宗之内的情形，且十分模糊。
　　突破在即，他渐渐也无法继续分心。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吴妄也无法确定过了多久，心神沉浸在即将出现蜕变的大道中，思考着那个‘真’字。
　　伏羲前辈定下的这个称呼，应该是有内涵在的。
　　吴妄清晰地记得，他在看那些伏羲先皇留下的石板时，看到过了几个残篇，其上的内容有些复杂，也有些混乱。
　　其中有一句，是伏羲在质问大道，生灵为何不能长生。
　　还有一局，似乎是伏羲先皇放弃了在这个方向继续探寻，留下了几句无奈的话语。
　　那几句话大意是说，生灵诞生于天地间，生时没有伴随大道，受大道交织出的天地表层秩序束缚。
　　先天神寄托于先天之道，这些大道凌驾于表层秩序之上，故不受表层秩序影响。
　　如何才能让生灵不受表层秩序影响，拥有和先天神同样的长生资格？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成为先天神。
　　但这个办法，伏羲尝试了许久都未能走通，似乎有着重重困境。
　　‘成为先天神。’
　　元神于仙台神府低喃着这五个字，吴妄身周道韵开始出现较大的起伏。
　　这时，吴妄面前盘坐的泠小岚睁开眼来。
　　她双手连连掐印，一缕缕仙光自身周绽放，将吴妄完全包裹。
　　同修之法开始以她为主，吴妄突破时不仅不用分神，还可得到泠小岚的助力。
　　吴妄的元神不断低喃：
　　‘我想取星神而代之，就是在成为先天神。’
　　‘但燧人氏当年都没走通之路，我当真能走通吗？燧人氏已将火之大道完整夺了过来，但自身却依然崩陨了。’
　　‘伏羲氏推演八卦，是不是也在寻找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思路如果是错的呢？先天神诞生于天地间，生而为神，故命先天神，等同天地造化。’
　　‘我的路并不是去模仿旁人，也非去模仿先皇。’
　　‘不如先想想，这天地间有什么是长生之物，再在其上试着寻找答案。’
　　长生之物……
　　天地、大道、星辰？
　　不，长生应该是相对的概念，而非绝对的概念；天地应该也有终途，就如一颗恒星是有寿命的，天地也不太可能一直存在。
　　哪怕这个岁月刻度会无比久远。
　　长生的概念，应是让自己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形下，一直保持意识体的独立与延续。
　　渐渐的，吴妄再次陷入了沉思。
　　泠小岚略有些错愕的发现，自己面前坐着的男子，此刻竟没了突破的迹象。
　　是遇到瓶颈了，还是感悟不足以突破关卡？
　　若真第一次破关失败，后续想要突破，自比第一次突破更为困难。
　　念及于此，泠小岚一贯冷静的道心已有些着急，两人所凑成的同修阵都有要散掉的迹象，又强行让自身归于宁静。
　　她仔细感受着吴妄身周道韵变化，表情渐渐有些疑惑……
　　他在做什么？
　　不好好突破，怎得开始深挖自身大道了。
　　她仿佛在吴妄的道韵中‘看’到了璀璨星空，看到了两条交汇的星河。
　　吴妄的道韵开始变得越发晦涩难明。
　　泠小岚略微弯曲的睫毛缓缓张开一条缝隙，凝视了吴妄几眼，随后让自身也沉入了修道之境。
　　如此又过了几日。
　　吴妄身周突然出现了一股仙力，将泠小岚温柔地从他面前推开。
　　泠小岚仔细注视着吴妄。
　　这处内洞还算宽敞，是作为吴妄卧房装点的，两人修行时，就在居中之处摆了两只蒲团。
　　此刻吴妄静坐在蒲团之上，双手抱元守一，身上开始出现点点星光，而这些星光朝吴妄双手之间汇聚。
　　星光汇成了星海，星海又化作了一只只旋转的圆饼，这些圆饼再次汇聚。
　　泠小岚并未见过这般奇景，此刻凝视着、感受着，道心竟凭空生出了一段又一段的感悟，自身大道似在不断轻颤。
　　半日后，那星光开始不断熄灭。
　　这般‘熄灭’的情形又持续了半日，直到吴妄双掌之间变得空无一物，演绎着虚无和死寂，化作了彻底的漆黑。
　　突然间。
　　啪！
　　吴妄双掌合上，轻笑了声，双眼并未睁开，缓声道：
　　“仙子你说，星辰有思维吗？”
　　泠小岚仔细思索，却给不出答案。
　　吴妄已开始自答：
　　“星辰应该是有思维的，但它们思考的方式与我们不同；
　　天地或许也是存在某种意志的，但这个意志并不一定是为生灵而存在，它或许就存在于此。
　　让大道产生先天神的道，在哪？
　　先天神为何会是先天道躯的模样，而大荒百族又为何都是先天道躯的模样。
　　是什么定义了这些？”
　　泠小岚：……
　　不是突破真仙吗？
　　怎得，像是要突破超凡般，问的问题又都如此难以回答。
　　吴妄缓缓睁开眼，嘴边笑意越发温暖。
　　他道：“我悟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与你共享。”
　　话音未落，吴妄身周仙光爆涌，长发都被体内涌出的仙力吹的一根根倒竖，一颗颗星辰自他身周迅速凝成，拱卫着他、环绕着他，开始不断旋转。
　　咔！
　　他推开了一扇门，走入了全新的境界。
　　自身精、气、神竟开始迅速膨胀，自身寿元迈入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真仙，达成于平淡之间，突破的这般轻描淡写，似乎全不费力。
　　吴妄抬手对泠小岚点出一指，一缕仙光朝泠小岚胸口飞去。
　　她下意识有些抗拒，但很快就压制住了自己的这般本能，任由那仙光没入自己胸口，道心竟生出重重感悟。
　　吴妄缓声道：
　　“我觉得，感悟大道并非唯一的修行途径。
　　先天神诞生于大道、寄身于大道，他们只是与道长存，并非真正的长生。
　　世上可存在比大道更本质，更能长远，更能不灭的东西？
　　你可以多想想。”
　　“这……”
　　泠小岚目中满是困惑，站在那静静思索。
　　吴妄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具体悟到了什么，因为每个人的道不相同，说出来反而对泠小岚没半点好处；
　　吴妄只是将给自己启发的问题整理出来，看是否能点拨泠小岚。
　　刚刚那一瞬，吴妄觉得自己，似乎接触到了天地最本源的东西。
　　泠小岚慢慢闭上双眼，身形悬空盘坐，身周泛起了淡淡的仙光，迅速进入了悟道境。
　　吴妄在旁等了一阵，确定泠小岚彻底陷入悟道之中，也不敢多打扰，在旁多布置了几层结界，转身溜达出了内洞。
　　六识增强、三气聚体，仙台增位、神府扩限。
　　元神身周包裹上了一层星辰仙衣，心底时刻流淌着一缕缕关于星辰大道的感悟。
　　长生之法，他似乎已摸到了门径；但想要真正达成，却还有重重阻难。
　　路漫漫其修远兮，咱将上下而摸……摸……
　　“嗯？”
　　吴妄脚步一顿，眉头一皱，此前突破时没办法分心，此刻看到洞府内的情形，有些缓不过神。
　　这是，什么情况？
　　青鸟落在书架上，正闭着眼小憩。
　　林素轻端坐在一只木椅上，手中拿着一根小竹条，不断地拍打着她的掌心，注视着面前的四道身影。
　　这四道身影……
　　青丘狐女就算了，吴妄此前已知晓老阿姨将这狐女留下之事。
　　那个背后长着薄薄羽翼的羽民族小公主，怎么又双叒出现在了他面前！
　　上次不是直接驱逐出人域，放她回中山了吗？
　　招侍女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个有一丢丢眼熟，且此时穿着小皮裙、小皮靴、小夹袄的少女，吴妄怀疑自己是不是见过她娘亲……
　　从她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线条与纤细并重的腰肢，完全可以断定，这就是北野来的小姑娘，而且年岁不大，给人一种乖巧之感。
　　‘素轻倒是有心了。’
　　但最后这团……
　　吴妄很难去形容这道身影。
　　它似人又非人，像是从水中走出的精灵，只有模糊的五官轮廓，接近女子的身形曲线，身上还裹着一身仙裙。
　　这是哪族的？
　　她当侍女，主要负责什么事项？
　　不是，为何她会在自己的侍女队列？老阿姨觉醒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属性？
　　“嗯咳！”
　　角落中，鸣蛇突然现身，咳嗽了半声，林素轻和四名侍女同时扭头看向吴妄所在位置。
　　林素轻连忙站起身来，这四名模样、种族各异的姑娘，也分别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着她们的紧张。
　　青丘狐女一只洁白的尾巴翘了起来；
　　羽民国的小公主翅膀冒出了光亮；
　　北野老家来的少女紧张地抓住了一根木棒；
　　那疑似是大荒生灵的水团，浑身抖落了一滴滴浅蓝色的液体……
　　林素轻紧紧闭着眼，目光瞥向一旁，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发出了最娇弱的嗲声：
　　“那个，少爷，人家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您要不要听嘛。”
　　吴妄：……
　　解释什么？他不要面子的吗？
　　就是天帝突然蹦出来了，他也不可能接受这么奇葩的侍女！
　　林素轻立刻指着那团水，小声道：“小水是苍雪大人传声让我留下的，本来我就只招了这三个的。”
　　“哦？那没事了。”
　　吴妄上下打量着这个未知生灵，顿时来了几分兴致。


第二百五十七章 先天之灵，西王母之礼
　　区区四个侍女，真就玩出了花样。
　　北野少女、青丘狐女、羽民国公主、疑似生命体……这是存在某种奇特的排列？
　　吴妄先看向那北野来的少女，温声道：
　　“你什么名字？”
　　那少女略微紧张地抿着嘴，对吴妄行了个北野的礼节，小声说着：“熊丽拜见少主大人，然后……少主您取到真经了吗？”
　　“取到了，但只取到了一点点。”
　　吴妄含笑道了句，目光打量着这少女。
　　她是北野常见的花季少女，又是北野少见的、能在碧草连天的环境中，活出了一身灵气的女子。
　　最显眼的，便是她脸上总挂着的小酒窝；最让人安心的，则是她身上散发的那般芳香气息。
　　吴妄用力一嗅，自是家中的味道。
　　“不错，”吴妄道，“你是如何到的人域？”
　　“坐一种从天上飞的梭子过来的。”
　　这少女目中满是兴奋的光亮，嗓音变得更为清脆，但嗓门始终是失去了北野儿女的豪迈。
　　“那梭子飞的真是快哩，在云里面穿来穿去的，我们坐在上面最开始还提心掉胆的。”
　　“很好，以后你就负责铺被。”
　　“嗯嗯！少主放心，我一定能做好的！”
　　熊丽连连点头，眼底的光芒贼亮。
　　吴妄又加了句：“禁止携带棍棒出现在我身周三丈范围内。”
　　这北野姑娘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走去一旁候着。
　　虽然过关，但被限制了发挥。
　　吴妄对林素轻道，“素轻你竟还去北野招了一个侍女过来，当真不错。”
　　林素轻笑道：“是刑天少主听说了这事，非要让我给北野一个名额，少爷您不知，为了三个名额，那些人差点打起来呢！”
　　“哪些人？”
　　吴妄略微皱眉。
　　这怎么还有人惦记？
　　“是……四海阁、天工阁那些跟少爷有交际的大人物，”林素轻小声道，“您不必担心这些，他们推来的女子，我们都没留下。
　　最后选的是这位羽民国的小殿下。”
　　吴妄点点头，目光落去了那羽民国公主身上，不由笑道：“你怎么又……”
　　“莫说了，着实难受。”
　　羽民国公主幽幽叹了口气，蹙眉、抿嘴，那脸蛋吹弹可破、那修长的脖颈晕染着点点嫣红。
　　她欲语还休、美眸顾盼，背后的那双光翼仿佛都没了色彩。
　　东方沐沐在旁小声问：“这是小灯的姐姐？”
　　小灯抱着米粒大小的扩音法器大喊：“我们小人国跟羽民国没有血脉关联的！”
　　“你俩莫要在这添乱，少爷谈正事呢。”
　　林素轻柔声呵斥，沐大仙和小灯嘻嘻哈哈地跑去了内洞。
　　吴妄纳闷道：“她这次又是怎么来的？素轻？”
　　“是陛下允的。”
　　林素轻道：“她前些时日出现在了人域北境，被人捉了之后，拿着少司命的亲笔信求见陛下，陛下看了信，就说让她来做你的侍女。
　　此事还闹起了一些风波，毕竟她是从北面过来的。
　　但羽民国如今的情况堪忧；
　　刘阁主说，此举是为了巩固大荒东南域的人域影响力。
　　再加上，这位殿下是来给您当侍女，是来服侍您的，人域之内口风很快就转变了，都觉得这是一件给人族长脸之事。”
　　“唉——”
　　那小公主长叹了声，有气无力地说着：
　　“我都已乏了、累了、疲倦了，莫要再这般将我推来推去了。
　　若你不想留我做侍女，不如给我个痛快。
　　天宫的神是这样，人域的仙也是这样。
　　我只是想安顿下来，不管以后能做什么，如果我在人域能缓解族人们的处境，我受些苦也没什么。”
　　吴妄翘起二郎腿，笑道：
　　“你名字好像是于纷漫，我如果没记错的话。
　　你一个公主来给我做侍女……你会做什么？”
　　“这、这不是明知故问。”
　　于纷漫那脸蛋红的快要滴出水，支支吾吾半天，小声道：“侍女不就是……”
　　“洗衣做饭、端茶送水，这些你会吗？”
　　林素轻在旁抢话，又笑道：“我们这次招侍女，可是招的正经侍女，我家少爷冰清玉洁、清白名声，可不能有半个污点。”
　　于纷漫一怔，随后幽幽叹道：“果然，我没什么用处。”
　　吴妄沉声道：“少司命派你过来，我还要处处提防你，不如……”
　　“看，又要赶我离开了。”
　　羽民小公主于纷漫此刻竟像是被戳到了伤痛处，向前半步，薄翼下垂，眼睑低垂，眼泪袋子倒出了一颗颗珍珠般的泪滴。
　　她道：“我是什么都不会做，什么也做不成。
　　天宫少司命捉我去天宫，说的那些什么道理、那些神术，我练百遍都不会。
　　少司命嫌弃我笨，将我打发来人域，上次当做礼物送给你，可却被你三两句话就打发走了。
　　我连做礼物都不行。”
　　“这个……”
　　“现在来做你的侍女，本就已经十分难为情，你竟还这般嫌弃。
　　大概我在世上便是废物一等，我、我……我太难了。”
　　吴妄略有些头大，缓声道：“既然是陛下安排你过来的，那我也不好赶你离开，这般，你以后就负责洗衣裁衣，如何？”
　　“唉——”
　　于纷漫轻声叹着，垂头丧气地走到了那北野少女熊丽身旁。
　　勉强过关。
　　吴妄看向了那青丘狐女，后者立刻微微垫脚，让妖娆的身段更显妩媚。
　　宗主大人上下打量了几眼，点头笑道：
　　“不错，以后你负责给客人送茶。
　　我给你换个名字，你以前在醉香楼修行时的艺名就别用了。”
　　那狐女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自己过关竟如此顺利，她连忙欠身行礼，双手端在身前，开口说话就带着一股含羞带怯之意。
　　她道：“少爷，您怜惜。”
　　职场技能，纯粹的职场技能。
　　吴妄道：“你出身青丘国，又有七品狐灵护身，资质不凡，既然今后在我这里做事，我自不会亏待于你。
　　过去吧。”
　　“是，少爷。”
　　她娇滴滴地道了句，而后一步三晃、酥腰轻摇，站到了那羽民国小公主身旁。
　　然后……
　　滴滴答答、淅淅沥沥。
　　第四名侍女主动向前走了半步，那‘浅淡’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吴妄。
　　吴妄目中划过几分茫然之意。
　　虽说女子柔情似水，也常听人说女子都是水做的。
　　但整个身体都是水，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这算生灵吗？
　　连血肉都没有……
　　第一反应，吴妄觉得这有可能是旧时代的残灵；可能是母亲所在阵营的某个生灵，或者旧时代神灵的化身、残魂、一缕意志，等等。
　　但紧接着，吴妄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烛龙神系是如今天宫的禁忌，属于天宫绝对不能容忍的敌人。
　　母亲苍雪是冰神之事，帝夋知晓后都在刻意隐瞒，担心此事泄露、局面失控，以至于现在的天地秩序被破坏。
　　就算人域跟天宫是死敌，母亲也不太可能，将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火油瓶扔到自己身旁。
　　这个‘水人儿’，八成跟烛龙神系没什么直接的关联。
　　母亲传声叮嘱林素轻，让这个水人儿留下来，那必然是对他有些好处。
　　大荒种族千奇百怪，自己的眼界也不够广阔，见识短浅了实属正常。
　　吴妄用尽量温和的嗓音，缓声道：
　　“你是，哪一族？”
　　“她不会说话，”林素轻在旁小声介绍道，“已经几天了，我们没有听到她说半句话，不过她能理解咱们说的……”
　　“我可以与各位交流。”
　　水人那模糊面容上的嘴唇微微开合，没有切实的嗓音传出，但洞府之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她传递出的神念，在心底投出了空灵的女声：
　　“我们是先天之灵，大人。”
　　林素轻眨眨眼：“那你之前怎么不开口？”
　　“抱歉。”
　　水人对着林素轻低头行礼，不急不慢的解释道：
　　“我奉命来追随人族无妄子，因为神咒限制，必须见到无妄子之后，才可解除神咒。
　　并非是有意不跟各位交谈，也非自持身份，或是觉得各位的生命层次太过于低阶。”
　　林素轻有些混乱，有些分不清这家伙到底是在出言讥讽，还是在真心实意的道歉。
　　吴妄略微沉吟，他在搜索自己的记忆，觉得【先天之灵】四个字有些眼熟，却忘记了自己是在哪本人域典籍上看到过。
　　神念交流，先天之灵？
　　一旁的石壁上出现了水纹波痕，睡神背着手，自那‘水泥池’中挤了出来。
　　睡神嘴角露出了见多识广的微笑，对吴妄挑了挑眉，脸上写满了‘快来问啊’、‘来快活啊’。
　　吴妄淡定的一笑，看着眼前的水人，缓声道：
　　“原来是先天之灵。
　　你从哪里来啊？”
　　睡神攥拳皱眉，那种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回去的感觉，着实难受。
　　水人再次用神念回复：
　　“从西海，大人。
　　我一直在沉睡，沉睡了无数岁月，一直到我聆听到了神明的召唤和指引。
　　我必须履行与神明的契约。
　　按神明的命令，我穿越了西海，在大荒南方的川流中穿梭，最终抵达了神明指示的地点，成为您身旁的侍女，服侍您的生活起居，并帮助您理解大道与贴合大道。”
　　吴妄手指抖了下。
　　被水人的神念传声吸引，沐大仙抱着耳鼠、带着小灯，再次出现在了一侧的内洞洞口，满是惊奇地看着这只水人。
　　三鲜老道、雪鹰老人闻声而来，大长老、妙翠娇也出现在洞府门内，新奇地打量着吴妄面前的这【先天之灵】。
　　青鸟啾啾叫了两声，起身在这水人身旁绕了两圈。
　　吴妄的思绪，此刻着实有些乱。
　　“你多少岁了？”
　　“我们是没有年岁这般说法的，大人。”
　　水人略微低头，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众人都感受到了她身上突然散发出的失落。
　　她用神念继续传达着自己的想法：
　　“我们与生灵不同。
　　我们诞生于原初的天地间，与神明的区别，是因他们诞生于大道、掌握了规则，而我们只是诞生于天地，也仅仅只是诞生于天地。
　　我们没有寿元的说法，自身的陨落，来源于外力，或者自身意识的崩坏。
　　大人，我的族人已经在上个神代消失了，我已经是水之一族最后的灵，如果哪天我的思绪出现混乱，意志崩坏与坍塌，我们这一族在天地间就完全消逝了。
　　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不对吗？”
　　吴妄点点头，扭头看向了林素轻。
　　林素轻小声道：
　　“少爷，她是突然从浮玉城外的河水中飘出来的，然后直接到了我们面前，差点被各路高手围攻。
　　还好，苍雪大人对我传声，我勉强凭着少爷您的名号，把她护了下来。”
　　吴妄抬手握住胸前衣襟内的项链，却并未呼唤母亲。
　　他看着眼前这先天之灵，心底总有些微妙的感应。
　　这不正是自己此前感悟长生道时，所构想过的长生之物？！
　　吴妄问：“你所说的神明是谁？”
　　水人的神念再次传来：“上个神代，我们一族曾是她的眷属，她是我们的主神，如今她在天地间的名号，应该是……
　　西王母。”
　　“西？！”
　　睡神双眼一瞪，立刻转身朝石壁走去，身形融入了‘水泥池’中。
　　吴妄有些纳闷地看了眼睡神老哥。
　　这西王母在先天神中有这么高的威慑力？竟能让睡神老哥如此忌惮。
　　也对，毕竟这是一位能在天宫挂名，还能不鸟帝夋的狠神。
　　但紧跟着，吴妄就有些迷糊。
　　他与西王母没有丝毫交集，更不曾有过照面，也就是当年神农老前辈寻求延寿之灵药时，拉着他去了昆仑丘，拽着他晃了晃，就把他送到了精卫身边。
　　自己在人域找侍女；
　　远在中山昆仑虚的西王母，派来了一名当世已近乎灭绝的先天之灵，给他当侍女。
　　这有什么深意？
　　西王母莫非跟自己母亲是闺蜜？
　　吴妄握住项链，这事还真是要问个清楚。
　　不等他发问，苍雪已是小声道：“西王母？她为何会突然对你示好？”
　　“娘，这不是您让素轻留下的吗？您不知这事？”
　　“嗯，”苍雪道，“我只是觉得这般水属先天之灵太过珍贵，先天之灵乃天地孕育，自身潜力无限，若追根溯源，最早的先天之灵，诞生在众神的时代之前。
　　在生灵繁茂之前，神代更迭时爆发的战争，就是神灵带领先天之灵参加。
　　只是先天之灵越来越稀少，生灵开始崛起，天地间也就渐渐没了他们的栖身之地，且众神也将统御的目标，放在了生灵身上。
　　我还纳闷，为何人域的山川水流之中，竟孕育出了先天之灵。
　　没想到这竟是西王母派来的。”
　　吴妄：……
　　您老是不是心太大了点。
　　看到好‘东西’就直接收了，问都不问对方跟脚的！
　　吴妄想了想，抬头打量着这水人，问道：“你所说的这些话，如何证明？”
　　“证明？”水人有些不解。
　　吴妄笑道：“万一你是天宫派来的奸细，用这般话语做遮掩，我岂不是平白上当了？”
　　“奸细？”
　　水人略有些不解，随后便道：
　　“谎言会成为思绪的负担，我们从不会说谎，也不会让自己的念头过于复杂。
　　如果您必须让我证明自己的身份，还请说明，我需要做什么。”
　　吴妄道：“拿出西王母的信物，或是引荐信。”
　　水人的神念沉默了一阵，反问道：“我自身，莫非还不够吗？”
　　“不够，”吴妄淡然道，“我对西王母自没有任何恶感，人域承了西王母诸多恩情，陛下能顺利延寿，也得了西王母之助。
　　但那只是我对西王母的尊重，你需要证明，你确实是西王母的使者。”
　　“啾。”
　　青鸟在旁轻轻啼鸣，又用那苍老的嗓音，对吴妄传声道：
　　“这个好像有些为难她了，先天之灵一般都被称作纯粹、纯洁的化身，他们很少与生灵亲近，因为觉得生灵念头太复杂。”
　　吴妄对青鸟眨了下眼，并未多说什么。
　　青鸟会意，知晓了吴妄定是有其他考量，乖巧地站在软塌扶手上，不再多说什么。
　　水人静静站了一阵，神念再次传递了过来：“那我走？”
　　吴妄道：“我并非是要赶你离开，但对你的来历和身份有些不安。”
　　水人对吴妄低头欠身，身形正要转身离去，忽听一声清亮的鸟鸣声在山谷之外响起，一只有着亮丽长羽的青鸾掠过了灭宗所在裂谷。
　　不等灭宗修士做出反应，那青鸾已展翅划去了天边，眨眼间消失不见，就如它毫无征兆的出现。
　　一枚手指大小的圆柱状玉符，悬浮在了吴妄面前，其上环绕着一缕缕仙光。
　　大长老沉声道：“青鸟送信，确实符合西王母的传说。”
　　那玉符轻轻抖动，一缕五彩仙光弥漫开来，仙光中浮现出了一道有些模糊的身影，看不清她面容，只能见她披着彩羽贴成的长袍，斜躺在一处满是云雾的床榻上。
　　吴妄仔细感受，却只看到了一双凤眼，元神便是一阵轻颤。
　　就听那宛若糅杂了老妪、年轻女子、女童声线的嗓音，徐徐道来：
　　“无妄子，你可是对吾送你的礼物有些不满？”
　　吴妄站起身来，拱拱手，却没有其他礼节。
　　他笑道：“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心底难安罢了，让您见笑。”
　　“吾不过是想与你交好，免得以后被你针对，”西王母微微抬手，“你若不喜，让她自身崩陨就好。
　　不过，这是天地间最后一只先天之灵，若这般崩陨了，着实有些可惜。
　　你似乎，对长生之术颇感兴趣，为何不试试？”
　　吴妄眉头紧皱，问道：“西王母如何得知，我对长生之术感兴趣？”
　　“自是有人告诉吾。”
　　西王母轻笑了声，那仙光迅速黯淡，玉符飞去了那水人头顶，洒落点点光辉。
　　光芒中，水人的身躯在迅速凝聚，模糊的五官终于有了固定的形貌，却是颇为普通的长相，让人看几眼都不会有太深的印象。
　　这玉符轻轻震颤，化作玉套在水人脖颈，一缕缕浅蓝色的长发自她背后滑落……
　　吴妄注视着这一幕，心底不断思量。
　　倒是，不好直接拒绝这西王母的美意；西王母怎么知道他想搞长生大道？莫非是自己悟道时，被她感应到了？
　　昆仑丘的谜团也不少。
　　不过……
　　吴妄瞧了眼睡神老哥钻来钻去的石壁，出声道：“既是西王母派来的使者，那你就留下吧，以后你就负责，嗯，负责烧开水之事。”
　　言罢，吴妄对林素轻道了句：“你带她们熟悉下此地，安排下住处，我去找睡神老哥聊聊人生。”
　　“哎，”林素轻答应了声。
　　青鸟忽闪着翅膀落去吴妄肩头，发出了清脆的啼叫。
　　带她一起。
　　自是没什么问题。
　　侧旁，三鲜道人注视着这一幕，似有些出神，但很快就摇头轻笑，拉着雪鹰老人下棋去了。
　　……
　　与此同时，天宫最深处的神殿中。
　　土神迈着沉稳的步伐自外而来，宝座前负手站立的天帝帝夋之秩序化身，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土神低头行礼：“拜见陛下。”
　　帝夋缓声道：“有件事，吾想与土神商议。”
　　“陛下，请您言明。”
　　“吾想在三年后，清洗东南域的人族势力。”
　　土神面色一沉，目中满是不解。


第二百五十八章 小憩三五，风云再起
　　天宫，最高处的神殿外。
　　土神面色凝重地自大殿内走出，随着身后那两扇厚重的大门慢慢闭合，又忍不住扭头看了眼。
　　土神只见那正中的高台上，一袭青衣的天帝面对着宝座而站，身周没有半点神光。
　　哐！
　　神殿关闭，也切断了外面对其内的探知。
　　土神收回目光，仰头看着那似乎近在咫尺的天穹，沉沉地叹了口气。
　　片刻前，就在他背后的神殿内。
　　“陛下，吾以为，此时去清洗东南域人族势力，并非明智之举。”
　　“陛下，吾一直在观察人域，对付人域其实早有腹案。
　　第一步，我们只需截断东海、西海之上人域商路，自人域之内以流言击其破绽。
　　第二步，而今人族以人域打百族之牌，天宫可反其道而行之，将部分早已不产出强者的种族，驱赶至人域，看人域是否接纳，以此摧毁人域内部平稳。
　　此两步只需数十年时间，吾等可同时谋划第三步——自人域之内选择一些边缘势力进行扶持，一步步让他们做大，以分裂人域计。
　　林怒豪反叛之事虽被人域以雷霆之势解决，但此事对人域暗里的冲击十分巨大……”
　　“土神，吾此刻想做的，是三年后清洗东南域人族势力。”
　　帝夋含笑说着，目光平平淡淡，却让土神心底略微有些不适。
　　“陛下，如此只是平白耗损天宫之力。”
　　土神沉吟几声：“若陛下有非要如此不可的理由，还请陛下对吾言明，吾并不想被人域那些生灵嘲讽，就如大司命那般。”
　　“此事尔等不必知晓具体，”帝夋淡然道，“听命行事便可。”
　　土神沉默不语。
　　他很想说一句：‘陛下您当年许诺过我们，天地众神分治，神灵之间不存强命与压迫。’
　　但话到嘴边，土神明智地选择咽了回去。
　　不同了，天宫早已不同了。
　　大司命不断的退让，众神不断的低头，天帝却站的越来越高。
　　天宫初立时，哪里有什么高台？
　　天帝陛下所坐的宝座，不过是在三层台阶之上。
　　回首过往，却已是无比漫长的岁月……
　　“臣，遵旨。”
　　土神低声应着，低头行了个礼。
　　“土神不必担心，”帝夋缓声道，“你是天宫之中几大顶梁柱之一，吾自不会让你涉险。
　　此次对东南域发起的攻势，不必太过宏大，只需做做样子，让人域紧张起来就可。
　　至于为何如此，待事情平息之后，吾会详细与你解释。
　　去安排吧。”
　　“是，”土神心底略微舒坦了些，行了个礼，转身离了这处神殿。
　　站在门前，听着大门关闭的沉闷声响，土神目中满是思索的神色。
　　他突然觉得，有问题的可能并不是大司命。
　　大司命从远古时的那般温文尔雅，到今日这般半癫半疯，当真……
　　“呵。”
　　熟悉的冷笑声自前方传来，土神的脚步不由停顿；这身形魁梧的大地之神，有些无奈地看向了前方。
　　那里，刚才他心底正数落的大司命，正负手而立、含笑注视着自己。
　　有完没完！这断时间都已针锋相对七八场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大司命笑道：“土神当真是与陛下相近。”
　　土神嘴角一阵抽搐。
　　这，又来了。
　　……
　　人域，灭宗，吴妄洞府前的凉亭中。
　　宗主大人淡定地坐在木椅后，一旁四位侍女在林素轻的指挥下，正不断忙碌。
　　那勉强化作女子模样的先天之灵‘小水’，此刻正守在炉子前，轻轻摇晃着手中的蒲扇，满是新奇地看着一锅清泉水被烧开。
　　随后，这水被一旁的木勺打走。
　　那收起了背后羽翼的羽民族小公主、二号侍女于纷漫，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晃着手中的茶壶，冲泡着茶水。
　　不远处的洞府内，北野来的小姑娘熊丽，目光带着几分怯弱，看着那似乎一扯就会被撕碎的绸缎薄被，尽量让动作显的轻柔一些。
　　待茶水处置妥当，林素轻与那青丘狐女各自端起一杯。
　　林素轻的茶水摆在了吴妄身侧，那狐女的茶水放到了睡神老哥面前，动作虽轻柔，但总觉得有些浑身紧绷、太过紧张。
　　吴妄笑骂：“素轻，这就是你选的侍女？她们四个有一个真的会做这些事吗？”
　　“这个……”
　　林素轻舌尖轻探，又立刻缩了回去，小声道：“少爷您就别挑三拣四了，这般侍女要不想要，那还是我来做这些算了。”
　　吴妄瞪了眼林素轻。
　　好家伙，旁人都是‘用最牛的口吻说着最怂的话’，这老阿姨已经膨胀到‘用最怂的口吻说最硬气的话’。
　　竟然还威胁到了他这个北野少主、人域小金龙的头上！
　　吴妄定声道：“那好……让她们多练练就是了。”
　　“好嘞！”
　　林素轻抱着托盘，对吴妄轻轻眨了下眼，身形飘然而去，招呼四个手下进内洞开会。
　　睡神皱眉道：“老弟你这行不行？”
　　“什么不行？”
　　“怎么就让一个仙人都没的小修士给压了？”
　　睡神对吴妄嘿嘿笑着，左眼写了个‘拱’，有眼写了个‘火’。
　　吴妄嗤的一笑，淡然道：“只是觉得她平日里太过操劳，不忍训斥罢了。”
　　“啧，”睡神笑道，“现在人域都在传，天衍圣女是你的准道侣，但你后院是素轻姑娘说了算，啧啧啧。”
　　“行了老哥！”
　　吴妄有些哭笑不得，正色道：“西王母送了个先天之灵过来，你觉得，这后面有没有什么算计？”
　　“有算计是必然有算计。”
　　睡神端起茶水抿了口，拽着石凳朝吴妄身旁挪了挪，传声道：
　　“西王母可不好惹，你最好当心些。
　　这个女神掌握的大道名为天刑，其大道的奥义，是惩处天地间一切意志，哪怕天地产生意志，也会被她的大道镇压下去。
　　换而言之，天刑大道的存在，就是让天地始终是天地。
　　也正因此，西王母从第三神代至今，都游离于秩序之外，无论是谁在天地间当权，都不会去招惹她，不然她反向推那么一下，天地诞生意志，先天神的处境将会十分尴尬。”
　　吴妄面露恍然，笑道：“原来天刑大道是这个意思。”
　　“不谈这个了。”
　　睡神笑道：
　　“西王母送给你好处，说明她看好你，或是推算出了什么。
　　这是个老怪物……咳，较为古老的强神了，实力如何谁都说不准，指不定哪次神代来临，她就一跃成为主宰那个神代的至强神。
　　先天之灵都是直肠子。
　　比起生灵，他们的思维方式较为简单，就好比是灵智半开。”
　　“灵智半开？”
　　“你看她是人形的模样，但本质上，她就是一团水，只是为了便于融入此地，所以才会与人族相近。”
　　睡神想了想，又道：“你若修行水属功法，可让她在旁助你，对修道之人感悟大道会有十分明显的助力。”
　　吴妄立刻想到了此刻正在闭关感悟的泠小岚。
　　他虽修的是星辰大道，以火之大道为辅；但泠小岚是纯正的水属辅助功法。
　　如果西王母是特意挑选的水属先天之灵，那说明西王母为了这份礼，还花费了一些心思。
　　若是因西王母也没有其他先天之灵可送，那更能说明，这份大礼的分量。
　　“西王母会对我有所求？”
　　吴妄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事有点玄乎。
　　睡神笑道：“或许，西王母把你当做了下一任人皇，这般游离于天宫之外的强神，暗中拉拢能与天宫对抗的势力，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放心留下吧。
　　先天之灵不太可能监视你，西王母想监视你更不必如此麻烦。”
　　吴妄横生感慨：“我至今还未知晓，陛下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在西王母处得了那种特殊的灵药。”
　　睡神笑而不语，将茶杯放回原位，笑道：
　　“下次你要再招侍女，老哥我拿点珍藏的木雕给你，保准能满足你对女子的一切想象。”
　　吴妄笑了笑，并未接话。
　　看着几名灭宗弟子说笑着在远处过道路过，刚突破了真仙境的他，此刻心神仿佛被温暖的云层所包裹。
　　温暖、舒适，与道的相近，让他有些流连忘返。
　　吴妄感慨道：“无事一身轻，真好。”
　　“看，躺平就很爽吧？”
　　睡神眯眼笑着：“争个什么，都是浮云罢了，唯有自身之道才是永恒，而你我都可与道长存，此非这天地间最美妙之事？”
　　“独身一人可不美妙。”
　　吴妄看了眼内洞，笑道：“若是让我独自一人永恒，那我怕是要发疯。”
　　“这就看你自己有没有办法了。”
　　睡神晃了晃腰身，见三鲜道人从侧旁小路走来，又道：“我倒是有些敬佩这个人族。”
　　“怎么了？”
　　“能如此坦然的面对生死，”睡神感慨道，“先天神活得越久，越畏惧自身的消逝。”
　　吴妄道：“世上很多事，其实都是尽人事而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
　　“天可非天帝，”吴妄笑着补充了句，见三鲜老道走到近处，已起身相邀。
　　两人一神就在这凉亭间，说说笑笑，什么都聊，相处倒是颇为欢畅。
　　侍女之事，在人域热闹了一段时日，也就渐渐淡下去了。
　　吴妄招几个侍女，还是给薪水的那种，本就不值得旁人如此关注，也就是因仁皇阁之事还在风口浪尖，这才有了如此大的影响力。
　　这四个侍女，吴妄并未完全放心。
　　甚至于，熊丽这个自家熊抱族的少女，也需不断观察。
　　吴妄请大长老出手，在自己洞府侧旁，掏了一个崭新的洞府出来，其内安排了她们四个的内洞房间。
　　仔细一想，灭宗之内的奇怪‘生物’，有日益增多的趋势。
　　这里住着先天神云梦之神·睡神，住着他这个冰神之子、星神血脉继承者、真仙，又住着小人国、羽民国、青丘国之民；
　　还有人域冲超凡被天罚劈坏的四海阁小煞星，有人域天衍圣女，还有残灵转生的人皇之女、半神之躯……
　　林素轻这个最大特征就是【普通】的女修，能在此地混的风生水起，也当真有些神奇。
　　那四个新来的侍女被林素轻调教了半个月，也就基本熟悉了平日的生活。
　　吴妄并没有在夜晚性情大变，这让羽民国的小公主长长的松了口气，也让北野来的熊丽略有些失望，更让那青丘狐女开始怀疑自身。
　　此前吴妄要给这个青丘狐女换名，想了半个月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名字，就果断给她起了个别致的昵称——卿卿。
　　这已经是吴妄在起名大道上，最精湛的造诣了。
　　那几个他想过很多次的好名字，他自是要给以后的子女留着。
　　时光漫漫，岁月悠悠。
　　吴妄在这般闲散与懒漫之中，心境修为竟有了较大的提升，原本他道心之中的少许急躁、浮躁的情绪，迈入真仙境之后，也渐渐的平息了下去。
　　偶尔与睡神论道，时而指点林素轻修行。
　　静等泠小岚闭关突破后，再将同修之事化为每日的日常。
　　小日子逐渐滋润了起来。
　　如此，又过了月余。
　　季默和乐瑶此前短暂离开，随后去而复返，他们两口子将各自手头的事务交了出去，来灭宗休息几年。
　　吴妄自是知晓，季默是怕他遇到麻烦，被仁皇阁旧臣刁难。
　　有将门的影响在，季默方才安心一些。
　　仁皇阁的改革，在神农老前辈的大力推动之下，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仁皇阁重组为人皇阁，由原本的八阁之一，成为凌驾于将门、八阁、各家宗门势力之上的‘人皇直辖政务机构’。
　　神农坐镇人皇阁中，三天一次小朝、半个月一次大议事，人域之内较大的问题，如今都会经人皇阁审阅，上递人皇批阅。
　　刑罚殿也在人皇阁中独立了出来，成为了新八阁之一，不过依旧是叫刑罚殿。
　　殿主之位悬而未决，此前参与调查东南陈粮一案的执事，占据了刑罚殿内最主要的位置。
　　那其实就是吴妄的班底。
　　人皇威势愈重，人域之内的噪音愈小。
　　人域的整体环境，也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与吴妄此前所想的那般，几乎不差分毫。
　　这日，三鲜道人寻到吴妄，对吴妄表达了离意。
　　“前辈要走？”
　　吴妄目中略带不舍，笑问：“前辈是想回东南，还是想去哪走走？”
　　“回东南吧，”三鲜道人笑道，“我为自己找好了墓地，与一些心地单纯善良的生灵为伴，算算时间，大限应该没多远了。”
　　吴妄道：“此前我所说之事，前辈当真不考虑了吗？”
　　“不考虑了，”三鲜道人微微叹息，“贫道其实也颇为心动，毕竟贫道只是答应了旁人不去成仙，若是被你逢春一下，或许能多活许多年头。
　　就如那小灯一般。
　　可无妄，贫道继续在这世上苟延残喘，又能如何？”
　　吴妄正色道：“求生并飞苟延残喘，这只是想让自己的意志多存在一段时日罢了。”
　　“可贫道已无多求，无所求。”
　　三鲜道人缓声道：“贫道这辈子，已活的够精彩了，最后总归是想洒脱一些，我自乘风归去，逍遥世上一回，足矣。”
　　“唉。”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笑道：“前辈做主就是。”
　　“咱们去山门之外走走？”
　　“周遭都是穷山恶水，不如再去那温泉泡泡澡。”
　　“走，走。”
　　三鲜道人连连摆手，自身也是来了兴致，这次倒是没喊旁人。
　　他们两个带上几名护卫，又有大长老和鸣蛇在暗中护着，兴冲冲地去了百里外的那处温泉。
　　正当这一老一青优哉游哉地闲聊时，那东南域一声惊雷炸响，漫天人影突然自东野之地暴起，夹带风雷之势，直扑人域实际控制的大片区域。
　　天宫不宣而战，于东南域突袭。
　　所谓的面子、天宫气度，这次竟是半点都不提。


第二百五十九章 异样
　　穷山恶水裂谷内，白雾升腾温泉池。
　　吴妄额头贴了一只布帛，斜躺在刚用仙力‘融’掉了半边的石块中，听着一旁的老道在那不断叮嘱。
　　说叮嘱，这是给三鲜前辈的面子。
　　这完全就是唠叨的层次了！
　　吴妄想起了上辈子的老舅，还是表的，也是这般喜欢就一件事反复叮嘱，不过有一点倒是不错的，就是心地不坏。
　　三鲜前辈身上谜团虽然多了点，但吴妄能切实的感受到，这老人心肠不坏。
　　一只木质的托盘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飘来，其上摆着酒杯、酒壶，以及一小碟下酒的灵果。
　　“前辈，整点？”
　　“善，”老道满是惬意的一笑，缓声道，“无妄你这小日子，当真舒坦。”
　　无妄笑了笑，端起酒杯与老道对饮，又捏着灵果放嘴里细品了一阵，这才道：
　　“其实说不上舒坦，比起我曾享受过的生活，略显单调了。”
　　“哦？北野那边的生活如此丰富多彩？”
　　三鲜老道自是不知吴妄话中含义，吴妄也就笑了笑，将话题带开。
　　吴妄眼底带着少许光亮，看着那山壁夹缝中的蔚蓝天穹，缓声道：
　　“前辈你说，人域以后会是怎么样？”
　　“应该会越发繁荣吧。”
　　三鲜扶须笑着，苍白的长发略有些枯败之感，但目光依然神采奕奕。
　　他道：“贫道修为低浅，很多事看的自然不如你们这些大人物透彻，但贫道一路修行而来，能切实感受到，整个人域的氛围也好、环境也罢，都是一日比一日好的。”
　　“天宫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大山。”
　　吴妄喃喃低语，一时却收不回眺望天穹的目光。
　　三鲜道人看了眼吴妄，扶须低吟，缓声道：“无妄，我其实一直有些疑问。”
　　“前辈问就是。”
　　“贫道始终想不明白，且了解你越深，就越发不明白。”
　　三鲜道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嘀咕道：
　　“你为何如此帮人域？你是北野大氏族的少主，又有星神庇佑，本可以不插手人域之事。”
　　吴妄笑道：“其实是因儿女情长。”
　　“当真？你可莫要哄贫道，”三鲜皱了皱眉，“你看着，不像是会因儿女情长，就将自身氏族置于危险之下的性子。
　　若天宫知晓你帮助人域，你族人不危险吗？”
　　“这个，解释起来有些复杂。”
　　吴妄沉吟几声，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也是感情用事，我最初来人域时，也担心会给本族招麻烦，刻意隐藏行踪，就算先遇到了陛下、得了那炎帝令，来人域后，依然十分不安。
　　毕竟我是一族的少主，应为氏族考虑。”
　　“那为何？”
　　“真说起来，还是源于人域本身吧。”
　　吴妄笑道：
　　“我在书上了解到了燧人钻木取火、伏羲推演八卦、神农尝百草，知晓有在正面对抗天宫、反抗神权的人族势力，还走出了自己的修行之路。
　　心向往之，欲来此地修行成仙。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我觉得，诶，这人域还不错。
　　仙魔竟不会撕逼、咳，互相撕扯，魔修也不是那种杀人饮血的感觉，就很不错。”
　　三鲜道人奇怪道：“魔修为何就要杀人饮血？”
　　“呃……”
　　吴妄眨眨眼：“就是我此前臆想罢了。”
　　三鲜道人笑道：“按无妄你的意思，你是认可了人域，才愿留下相助。”
　　“嗯，”吴妄目光越发深远，“前辈可曾考虑过一件事。”
　　“什么？”
　　吴妄道：“人域现如今在大荒的作用。”
　　“这个……”
　　三鲜道人面露难色，“无妄，你这就有些为难贫道了，贫道并不通这些。”
　　“前辈勿怪，卖关子有些习惯了。”
　　吴妄笑道：“道理其实很简单，人域在现如今的大荒中，对天宫起到了遏制的作用，让神权无法肆无忌惮，也让天宫众神逐渐正视生灵。
　　虽然咱们没有反攻天宫的实力，但天宫一直无法收回火之大道，人域只要继续存在一天，他们就仍会坐立不安。
　　我见到过一些景象。”
　　吴妄心底划过了少许画面。
　　他一缕神魂与星神神躯越发契合，此前被母亲苍雪封存起来的星神记忆海，也对吴妄展露了一角，让他时而能看到少许星神的记忆。
　　那里面，就有神权不受约束时，对生灵没有边界的迫害。
　　吴妄继续道：“有个略显讽刺的事实却是，有人域在，百族才有被天宫正视的价值，但百族高手又被天宫统御，成为征伐人域的先锋。”
　　三鲜道人仔细思量，温声道：“你这般话，当真没有说错。”
　　“敌在天宫。”
　　吴妄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又道：“因为有人域在，北野才能保持平稳，人域若倒，北野之地也会渐渐被先天神蚕食。
　　星神的状况并不乐观。
　　我在护持人域，也是变相的护持自家部族。
　　具体情形自然不会如此简单，但归根结底，也就是一个唇亡齿寒的道理。”
　　三鲜道人面露恍然，缓声道：“若如此说，贫道倒是明了了。”
　　“当然，”吴妄补充道，“还有一点点的私人感情在。”
　　三鲜道人不由得扶须轻笑，本想打趣吴妄几句，又怕这年少人面薄，转而聊起了阵法之道。
　　吴妄顿感头疼。
　　不过，他此前在东南域，也算恶补了一些阵法感悟，此时虽不能做到应答如流，倒也能说出个二三四六。
　　吴妄心念一动，问道：“前辈何不在灭宗多留几个月，也好教我如何修行阵法之道，过几个月后，我送前辈去东南域，也在那多呆一段时日。”
　　“这个……”
　　三鲜道人略微思索，含笑答应了下来。
　　“贫道寿元应当不过两三年，倒是没多少事要做了。”
　　吴妄问：“前辈可还有牵挂之人？”
　　“牵挂之人，”三鲜老道喃喃着，那双老眼略有些浑浊，“贫道如今，只能祝福她们，毕竟现如今她们都已修成仙人，依旧保持着美丽容貌。
　　往昔之事不提也罢，盼她们修行有成，寿元绵久。”
　　她们？
　　这老前辈，果然一大堆故事。
　　“主人。”
　　鸣蛇突然在吴妄身后现身，淡定地开口；
　　吴妄下意识裹紧了腰间的长布。
　　“怎么了？”
　　“霄剑正在赶来，行色匆匆，已至千里外。”
　　吴妄道：“嗯，你接他一下，让他来此就可。”
　　“是，主人。”
　　鸣蛇自始至终目不斜视，一直在注视着吴妄的背影，此刻身形一闪，已自乾坤遁去，千里不留身形。
　　少顷，霄剑道人出现在温泉侧旁，对着空气拱手道谢，撩起道袍下摆匆匆向前，沉声道：
　　“无妄，出事了！”
　　……
　　天宫偷袭了东南域。
　　最初听闻这消息，吴妄着实一愣，而后无比费解。
　　他从各个角度分析了天宫二度对东南域下手的动机，但都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自洽的逻辑。
　　是土神站得太高，还是他想的太复杂？
　　那个土神在算计什么大事？
　　温泉岸边，吴妄披上长衣、蹬上步靴，与霄剑一同来回踱步。
　　三鲜道人也在旁关注着此事，几次想开口，但又觉得他的建议会有些浅薄，都忍住了说话的冲动。
　　天宫不宣而战，偷袭东南域西北方向的人域势力，将人域一方打的措手不及，杀了数千修士，波及到了数个东南域部族，且炸平了六条灵石矿脉。
　　灵石是人域稀缺资源，天宫诸神虽也有用处，但用处不如人域这般广泛。
　　炸灵石矿这般行为，其实也证明了，天宫并不打算在东南域培植傀儡，他们只是想打击人域势力。
　　“天宫去东南域？”
　　吴妄嘀咕道：“总不能，是他们觉得上次在东南域败得太惨，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
　　“也不是没有这般可能。”
　　霄剑道：“有时候我们觉得天宫不可能干的事，天宫总能干得出来。”
　　“高估土神了？”
　　吴妄倒吸一口凉气：“我竟然完全看不懂，土神这一步棋到底是想干嘛，咱们的反应如何？”
　　“已经调动东南域各方势力开始防范，”霄剑道，“陛下有命，让各方势力朝东南域南部暂退。
　　丢掉一些矿脉没什么，现阶段是尽可能减少死伤，等待人域大军赶至。
　　陛下也已下命令，人域的反击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我是得了陛下准许，前来与你言说此事，无妄，你怎么看？”
　　“看不透，不知道这个土神要做什么。”
　　霄剑又问：“土神可有什么厉害本领？”
　　“身为五行源属神的土神，在天宫的体系中，其实是跟火神平阶，”吴妄道，“根据我现在了解到的，这个土神为人沉稳，从不冒险。
　　这次天宫袭击东南域，如果真是他的手笔，那这事肯定不简单。
　　必须慎重再慎重。”
　　三鲜老道见缝插针般道了句：“不错。”
　　吴妄眼前一亮：“前辈也知土神？”
　　三鲜老道面露尴尬：“土神……听着就很稳重。”
　　“那，无妄，”霄剑正色道，“你不如去陛下跟前，一同商议此事。”
　　吴妄略有些犹豫，缓声道：
　　“我刚辞官归来，确实不宜现在就出现在人皇陛下身旁，这般，我写一枚玉符，将我所知有关土神之事详细写入其内，由道兄你带回去。
　　顺便，也帮我带一句话给陛下。”
　　“什么？”
　　“若有需要，陛下可随时喊我，”吴妄声音不急不缓，但表情分外严肃，“但我不想听到任何会污我耳朵的嗓音，且不必授我官职。”
　　霄剑与三鲜老道各自注视着吴妄。
　　霄剑直接问：“为何要这般？”
　　三鲜老道也温声道：“无妄，若是能为人域做事，自当尽力才是。”
　　“我可不是瞎矫情。”
　　吴妄淡然道：
　　“只是觉得，陛下已走到台前，此次之事，应当由陛下亲自主持，咱们努力去搏个大胜，由此让人域上下快些适应陛下亲自执掌大权的事实。
　　我刚辞官不久，若再次复官，自会被人诟病。
　　稍后直接用通信玉符联系才是，道兄不必亲自跑一趟。”
　　“善。”
　　霄剑应了声，苦笑道：“直接过来，不是显得对无妄你足够尊重吗？也是我老师叮嘱的，让我能与你多碰面就多碰面，感情莫要生疏了。
　　我这就回去复命，也会将你的话禀告陛下。”
　　吴妄叮嘱道：“记得避开人禀告。”
　　“自然，”霄剑拱拱手，身形冲天而起，化作一抹剑影虹光，对着北面激射而去。
　　吴妄背着手，站在温泉水潭旁沉思一阵。
　　大荒东南域、天宫突袭……
　　此事的逻辑支点在哪？
　　吴妄陷入了淡淡的纠结。
　　“无妄，”三鲜老道在旁温声道，“你不必考虑贫道之事，贫道暂住你灭宗就好，自不会为你添麻烦。”
　　吴妄笑了笑，道：“那就委屈前辈了。”
　　“哎，客气了。”
　　三鲜老道感慨道：“贫道也有一颗为人域杀敌之心，奈何仙人都不是，残躯都无法燃出什么焰火。”
　　吴妄正色道：“前辈为完善人域阵法之道所做的贡献，人域自不应忘却。”
　　“不过微末罢了。”
　　三鲜笑了笑，却也有那么一丢丢的受用。
　　吴妄并未在温泉旁久留，很快就与三鲜道人回了灭宗；三鲜老道立刻回了自己的住所，并与雪鹰老人言说了东南域发生之事。
　　雪鹰老人的身家都在东南域，听闻这些自是坐立不安，很快就寻到吴妄，想与人域众高手一同回返东南。
　　吴妄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命鸣蛇将雪鹰老人送去了四海阁。
　　有风阁主照应，自可平安将雪鹰老人送回东南域。
　　雪鹰老人在东南域有诸多亲朋、诸多手下，他本身修为也在天仙之境，去东南域能做不少事。
　　三鲜老道本打算与老友同往，但被雪鹰老人和吴妄一同拦下。
　　人域与天宫的正面较量，在东南域迅速拉开帷幕。
　　最初几日，人域一方在东南域的原本势力迅速收缩，但在天宫神卫大军的穷追猛打之下，损失依然十分惨重。
　　林家及时站了出来，林怒豪将林祈推到了台前，以炎帝令持有者的身份，号召东南域人域各方势力布置防线、且战且退。
　　天宫发动突袭的第五日，人域仙兵大批涌入东南域，天宫神卫大军却急速北退。
　　人域领军者为刘百仞。
　　此前因东南分阁出现巨大纰漏，刘百仞这个仁皇阁阁主也引咎请辞，却被人皇神农挽留了下来。
　　此次刘百仞为戴罪立功，又自吴妄那里得到了许多‘土神’的消息，自身也变得异常稳健。
　　当人域不少高手提出追击天宫神卫大军，刘百仞却坚持布置防线、固守东南。
　　事后证明，刘百仞的坚持立了大功。
　　那神卫大军不过是饵，在后方竟埋伏了数不清的百族精锐。
　　且，无论天宫神卫的调动，还是百族精锐的汇聚，人域此前都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种种迹象表明，此时的天宫，与大司命执掌大权时的天宫……
　　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半个月，东南域风起云涌。
　　天宫强神不断显露踪迹，越来越多的百族精锐自东野进入东南域，占据东南域北面大片地域，开始进行一件让人域众修惊掉下巴之事。
　　原本一直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不愿对众生有半点屈服之意的天宫，竟……
　　开始移山填海，构建对他们有利的防守阵型，似乎要在东南域与人族修士进行长久的对峙。
　　这当真是让人域上下吃了一惊。
　　在灭宗守着一排通信玉符的吴妄，听闻这事时，也是如那丈二的杨无敌——摸不着头脑。
　　这咋回事？
　　天宫想干啥？
　　东南域是距离中山天宫最远的地界，一直被称作是人域的后花园，天宫不远万里、由东野出兵，且投入重兵，强行在东南域与人域展开对峙……
　　吴妄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天帝、土神到底想干啥。
　　事有反常，必存蹊跷！
　　吴妄绞尽脑汁，并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各方力量，观察着天宫在各处的一举一动。
　　星空神殿中，苍雪也停下每日悠闲看戏的状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中山，双手一刻都不曾离开那根长杖。
　　北海极深处，那冰原之上，一株兰花草在暴风雪中轻轻飘摇。
　　中山之地，人域的探子也变得空前活跃。
　　不少暗中与人域有联系的百族部落，也被反复问询，但他们都是一脸茫然且不知所措。
　　“这土神，确实是比大司命难对付的多。”
　　吴妄不由发出这般感慨，但也被激发了少许斗志，开始反复梳理自己已知晓的讯息，想从中窥见天宫的谋算。
　　不只是吴妄看不懂，就连睡神这般见多识广的大荒活化石，此刻也被天宫的举动弄的如坠云雾。
　　睡神最近几日说最多的就是这句：“他们难道就不怕被抄了后路？”
　　为以防万一，人域已开始紧锣密鼓的调兵，不只铺在了东海之上，也在加强四面边境的防御。
　　甚至，各家仙门魔宗都被动员了起来，在人域之内各处巡查，做好了应对一场大战的所有准备。
　　东南域，双方对峙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在侧面展开的一系列博弈中，天宫也总能巧妙的化解人域众修士的包围。
　　然后，就这般陷入了僵持。
　　吴妄头发都抓掉了，也有些看不懂天宫的举动，没有明确的目的，动用了这么多力量……
　　先下手为强？
　　管他天宫要干什么，不管三七二十就直接怼上去？
　　东南域并非人域，没有燧人、伏羲两位先皇留下的后手，在那与天宫主动开战，实则吃亏。
　　还真被那土神拿捏住了。
　　就这般，双方僵持到了两个月后。
　　人域发起过试探性地主动进攻，却被天宫一方巧妙化解。
　　这次的天宫众神，表现出了极高的耐心，甚至，他们在东野留下的退路都有七八条，更有女神羲和亲自在东野压阵。
　　百密无疏，坚不可摧。
　　土之道，竟被运用到了兵阵之上。
　　“天宫还真有能人啊。”
　　睡神的神殿中，吴妄与睡神正面相对，吴妄神情有些憔悴，睡神也是愁眉紧锁。
　　睡神嘀咕道：“不管如何，我觉得人域还是必须占据主动为好，哪怕牺牲大一点。”
　　“我已经准备去老前辈那边了，”吴妄晃了晃脑袋，“这么等着着实难受，通信玉符都耗损了几十枚。”
　　“这次我帮不上你，”睡神摇摇头，“人域自己面对去吧。”
　　“嗯，”吴妄笑道，“老哥你安心在这住着就是，这毕竟是与你无关的大战。”
　　“也不是全无关系……咦？”
　　睡神突然扭头看向了殿门的方向，目中闪过金色神光，面色略有些变化。
　　吴妄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你的那位三鲜前辈在做梦，”睡神低声道，“但他是被人拉入了梦境，且拉他入梦境的道韵……”
　　“谁？”
　　睡神犹豫一二，抬手摁住吴妄胳膊，传声吐出了两个字：
　　“帝夋。”


第二百六十章 ‘不仙之约’
　　“老哥，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欠妥。”
　　灭宗给三鲜老道安排的木楼中。
　　三鲜老道正盘腿打坐的木床后，两道身影隔着帷幔注视着三鲜老道的背影，彼此传声、好一阵嘀咕。
　　此刻，三鲜老道身周还残留着一缕无比微弱的道韵；
　　此前降临此地那一股强大而隐秘的意志，刚刚已离去。
　　不然吴妄、睡神这哥俩也不敢直接出现在这儿。
　　那股道韵微弱到哪般地步？
　　若非睡神老哥将这道韵抓过来、放到吴妄面前，凭此时吴妄的神念，根本无法捕捉；
　　莫说大长老这般超凡境修士，便是鸣蛇这般‘弃暗投明’的凶神，都对此毫无反应。
　　天帝的手段，又岂是随随便便能被识破的？
　　三鲜老道尚未自昏睡中醒来。
　　他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脑袋向下耷拉着，鼾声倒是颇有节奏。
　　睡神抬起肥腻的左手，就要对三鲜老道背后抓去，却被吴妄抬手摁住。
　　吴妄皱眉道：“老哥，真要这般去拿旁人记忆？”
　　“记忆是记忆，梦境是梦境，这两个可不能混为一谈，我是睡神，检查下旁人的梦境，又怎么了？
　　这不合规矩吗？”
　　吴妄笑骂：“我看你就是好奇。”
　　“你不也是这般？”
　　睡神眉头宛若是在跳舞一般，跳、搓、转、扯，传声问：
　　“帝夋竟然对一个元仙境都没的修士出手，这里面有什么事，你莫非不想知晓？
　　可别告诉老哥，你能按捺住这般好奇之心！
　　反正我打定主意了，看完了就跑，过几年再回来与你相见……”
　　“诶！跑什么！你还怕了帝夋不成？”
　　吴妄顺势攥住了睡神的手腕，目中带着几分促狭。
　　睡神嘴角疯狂抽搐了几下，哼道：“怕帝夋有什么好丢人的？这可是如今的霸主，天宫的主人，我几个胆子跟他直接作对？”
　　“那就是说，间接作对也不是不可以了？”
　　“行了，莫说玩笑话了，”睡神道，“此事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不错……”
　　吴妄低声道：
　　“我也有些不太放心，帝夋若真的要对一人出手，如何会做的这般明显？
　　最近的天宫无比反常，那土神一登台，当真不知是在算计什么。
　　咱们还是小心些，别被帝夋利用了。”
　　“被利用倒是不至于，帝夋对三鲜出手十分隐秘，本意应该是不想被人察觉。”
　　睡神挠着双下巴思索了一阵：
　　“你这般说也有道理，不过帝夋动用托梦这般手段，想要瞒过我的窥探，其实也有些难度。
　　你不是知晓吗？老哥我又不只是睡神这个表面身份。
　　就算帝夋是故意扔了个陷阱下来，老哥也能在神通的层面出手化解。
　　你给句痛快话，看还是不看！”
　　“看吧，”吴妄一咬牙，“对不住三鲜前辈了！”
　　言罢，吴妄松开睡神手腕，立刻又抓住了睡神的腰带，提防着睡神看过那梦境记忆直接‘走’神。
　　这事说来也着实蹊跷。
　　短短数月功夫，东南域成了天宫和人域这天地间最强大两股势力的博弈之地，双方拉开阵势、彼此试探，被天宫一方拖入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甚至，天宫诸多强神接连现身，不断给人域施加压力。
　　像羲和这般御日女神，此次都算比较高调地出现在了大后方为天宫压阵，让人域一方颇为忌惮。
　　但这般拖下去，必会出事。
　　当下人域必须做出决策，吴妄已经要去劝神农直接开战，全力一击重创天宫，突然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帝夋在对三鲜道人托梦。】
　　或许，这就如一片水潭中的两块木板，看似毫不相关，等更多木板浮出水面，就能达成一条通路。
　　“那我真动了。”
　　睡神双眼眯成一条缝隙，左手摁过帷幔，慢慢地逼近老道的背部。
　　吴妄只见，睡神老哥的左手突然变成了一团云雾，那帷幔轻轻抖动间，这云雾之手已完好无损的穿过，并探入了三鲜老道的后脑。
　　少顷，睡神左手慢慢收回，云雾之中多了一小撮金沙。
　　睡神喃喃道：“这跟托梦有些不同……这些记忆好像是被封存在三鲜道人的神魂，此时被释放了出来……
　　先走，当心帝夋回来探查。”
　　吴妄点了点头，又看了眼三鲜老道那低头熟睡的身影，向后退了几步，与睡神一同融入了木墙中。
　　没有惊动此地阵法，两人直接自吴妄洞府的墙壁中走出。
　　睡神捧着那几粒金沙，与吴妄一同冲向了书桌，两人身周出现了浓密的云雾，将洞府各处投来的目光、仙识隔绝在外，头碰头在那一阵鼓捣。
　　片刻后。
　　吴妄和睡神抬头看向彼此，两人表情都略有些平静。
　　甚至，他们还松了口气，目中划过恍然之意。
　　睡神道：“我们是不是太平静了点？”
　　“我也觉得，”吴妄对睡神眨了下眼，而后这一人一神同时入戏。
　　看左边：
　　少主大人面色无比凝重，瞳孔有些发散，后退两步坐回木椅中，整个人都有些紧绷，回过神后又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看右边：
　　这伪装成睡神的云梦之神眉头皱成了个川字，目中惊疑不定，此刻正在溜或者不溜之间犹豫不决。
　　那几粒金沙化作微弱光辉，在两人面前消失不见。
　　这本就是一段影像、一段讯息，是睡神复刻的三鲜老道梦境，他们看完了、将里面的讯息读取了，这金沙自也就消散了。
　　睡神沉声道：“老弟，你打我一巴掌，我当真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吴妄表情木然地站起身来，抬手、落下，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睡神有些肥胖的神躯横飞而起，身周爆发出一股股劲风，撞碎周遭云雾、撞在帷幔遮掩的石壁上，自石壁滚落，脑袋上转着几只五颜六色的小鸟，双目都成了斗鸡眼。
　　吴妄背负起双手，笑道：“我就没听说过这么离谱的要求。”
　　睡神跳将起来，拍拍脸颊让自己双眼恢复正常，咬牙骂道：“你还真打！”
　　吴妄耸耸肩：“你知道的，我十分尊重老哥你的意见。”
　　睡神咬牙切齿，挽起袖子就要跟吴妄进行一次真男人大战。
　　吴妄立刻道：“这事，老哥你说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睡神悻悻地放下拳头，嘟囔：“反正跟我没什么关系，你们人域跟天宫的恩怨纠葛，还是别涉及到我这种闲散小神身上。”
　　“唉……”
　　吴妄背负双手，看向了三鲜老道木屋所在的位置，此刻三鲜老道已是有要醒来的迹象。
　　此刻的吴妄道心其实有些烦乱，并不如他表现的这般淡定。
　　无他，三鲜老道那段梦境所呈现出的影像、所留下的讯息，略有些惊人。
　　昔日三鲜老道的那些话，再次浮现在吴妄心底；
　　那笼罩在三鲜老道身上的迷雾，也就此揭开了少许。
　　‘贫道答应了一人，这辈子都不能成仙。’
　　‘无妄，你不必为贫道费心，贫道大限到了就大限到了，生灵都有的终途罢了。’
　　‘贫道想回东南域去，早已为自己找好了墓地，那是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贫道今后就葬在那里……’
　　吴妄仰头看向洞内穹顶，慢慢坐回椅子中，背贴着椅背、手扶着扶手，陷入了沉思。
　　那梦境的内容，其实并不复杂。
　　【光滑如镜的水面，水面之下似是深渊，又像是只有浅浅一指深。
　　在水面正中，一座八卦式样的祭坛静静悬浮着，青色的石块被浅绿色的藻苔侵染，其上有着不少裂纹。
　　就在祭坛之下，有两道身影静静站着。
　　一名身穿古朴的长袍，身周环绕着秩序之道韵，却是天帝、帝夋。
　　另一人就是三鲜老道，白发苍苍、皱纹深深，正满脸苦涩地看着面前的身影。
　　帝夋背对着三鲜，表情看不出喜怒。
　　三鲜老道带着几分愁苦，几次欲言又止。
　　帝夋缓声道：“你知晓违背你我约定的后果。”
　　“不是本该还有几年……”
　　三鲜老道颤声说着。
　　帝夋略微扭头，看了眼三鲜，缓声道：“时机已到，考虑清楚后果。”
　　三鲜张张嘴，却只能低头长叹，低头做了个道揖。】
　　画面伴着三鲜道人的长叹缓缓淡去。
　　吴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与三鲜定下‘不仙之约’的‘那人’，竟然就是天宫之主，帝夋。
　　如果说，帝夋是忌惮三鲜道人在阵法大道上的天分，防范于未然，虽然在逻辑上勉勉强强可以说通，但仔细推敲依旧存在着各种漏洞。
　　更何况三鲜老道的大阵理论虽玄妙，但与他的那些炼器技艺一般，都是在‘弱灵气’的环境下有较强的优势。
　　此事，应当与浅五行大阵理论无关。
　　那能让帝夋如此忌惮，不惜直接威胁的根源，很可能是三鲜老道本身。
　　再联想到【伏羲之神韵】。
　　“这事最好别管。”
　　睡神在旁嘟囔了一声：“咱俩也干不了什么，别多想了，就当没看见。”
　　吴妄抬起双手，揉搓着眉心和太阳穴。
　　林素轻自内洞走出，款款而来，轻声问：“少爷，要歇息一下吗？”
　　“先不歇了，”吴妄对林素轻笑了笑，放下双手，“泡壶茶过来吧。”
　　“哎，”林素轻答应了声，脚步尽量放轻，已是让小水去烧水，自己则准备着此前四海阁送来的极品茶叶。
　　吴妄闭目歇息了会儿，又睁眼看向一旁的睡神，嘴唇开合，传声问：
　　“伏羲先皇的神韵……老哥你还记得这话吗？”
　　“这能忘得了吗？”
　　睡神叹了口气，道：“八成是这样了，不是说，你们伏羲大帝最后并没有尸身留下，只是在人域留下了无尽大阵吗？
　　联想到刚才看到的这一幕情形，若说三鲜道人跟伏羲没关系，那我必然不信。”
　　“所以帝夋顾忌，暗中威胁，让三鲜前辈不得成仙？”
　　吴妄眼中迸发出神光，问道：“如果是这样，那帝夋直接抹杀了三鲜前辈，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没这么简单，”睡神掐指推算了一阵，“咱们知晓的信息还是太少，这般去与天帝博弈，几乎没有胜算。”
　　吴妄默然无语，与睡神同时错开目光，坐在那陷入了沉默。
　　事情还有些复杂，浮出水面的木板远远不够。
　　但有件事吴妄很确定。
　　敌人越是想做的，己方就越要去阻止！
　　天帝在谋算着什么，他威胁三鲜老道去东南域的某个地方。
　　还有，那梦境中的八卦祭坛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与伏羲先皇有关？
　　是了！
　　此前睡神老哥见到三鲜前辈，被惊吓到手中酒杯掉落，而后对自己解释了，这三鲜老道有伏羲先皇神韵。
　　所谓的神韵玄之又玄，此刻或许已可断定：
　　【三鲜老道与伏羲先皇必有关联！】
　　吴妄抬手握住了胸前的项链，示意林素轻去内洞歇息；他下意识地，想将这些麻烦事，从林素轻、青鸟的身旁隔开。
　　大概是觉得，她们知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做不了什么。
　　怎么办？
　　吴妄其实一直明白一个道理，很多悲剧的发生，要么是因对自身能力太过自信，要么是因对自己太没有自信。
　　以及，信息无法在己方阵营及时传递。
　　他上辈子看电视剧时，常常忍不住去吐槽那些由‘一句没说完的话’所引发的一系列剧情。
　　有些话说开不就行了？藏着掖着，让大秘密生小秘密吗？
　　这种时刻，吴妄就很果断，直接连通与母亲的交流。
　　并在同一时间，元神沉入炎帝令，主动呼唤起了神农炎帝。
　　他将自己与三鲜道人相识、相熟的整个过程，以及睡神捕捉到帝夋道韵、偷来梦境，还有那梦境中的内容，一五一十讲述给了自己的两大靠山。
　　苍雪听罢，反应与睡神老哥差不多，都是让吴妄不要轻举妄动。
　　神农得知此事，沉默一阵后，缓声道：“无妄，可否将这三鲜道人带来我面前。”
　　“如果咱们直接表现出异样，天帝那边有没有可能会做出应对？”
　　吴妄有些担忧地解释了句。
　　“无妄你不必太过忧心，”神农缓声笑道，“你可以多依赖我们这些老骨头，也不必强逼着自己去做什么，凡事尽力而为就可。
　　就如今日之事，幸好你及时言说，不然或许会铸下大错。
　　吾为人皇，当为人域计，更当为人域未来计。
　　吾最大的心愿，就是将一个没有外部威胁的人域，交到后来者手中，终结这段自上古而来的苦难。”
　　吴妄问：“大错，是指什么？”
　　“帝夋做事，算计全盘，你所见或许只是他想让你所见。”
　　神农笑了几声，道：“你来安排吾与三鲜碰面之事，其余不必多管。”
　　“好。”
　　吴妄答应了声，看一旁林素轻端茶走来，心底已是安稳了许多。


第二百六十一章 大斗将起：三鲜归东南，神农亲盯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帝出手，人皇拆招。
　　“妙啊。”
　　事情往神农老前辈那里一报，吴妄心态就变得无比轻松，只觉浑身通泰，也没了太复杂的念头。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人顶着，大树底下也好乘凉嘛。
　　此刻，吴妄端着白玉凝做的【仿瓷】茶杯，看着面前悬浮的这张六尺长宽东南域地图，神情十分悠闲。
　　地图上上密密麻麻扎着数十根三角小旗帜；
　　这些分成了两个主色调的旗帜，让天宫和人域在东南那片大地上的势力分布一目了然。
　　这是截止到六个时辰前，东南域的最新战情。
　　双方还是小摩擦不断，大战尚未开启。
　　土神和刘阁主，似乎是达成了某种不战的默契，但彼此都紧绷着心神，对峙区域稍有些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大批高手探查。
　　吴妄并不是在研究什么兵法韬略。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才去做，人域培养了如此多擅长领军的将领，也不用他献什么奇谋之策。
　　吴妄也就随便看看，让自己有点事干。
　　顺便思考，该如何安排，在不惊动帝夋的前提下，让三鲜老道与神农前辈相见。
　　他咂了口茶水，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在舌尖滑开，慢慢扩散之全身，元神安稳、心神不惊。
　　这茶，很润。
　　侧旁不远处，睡神打了个哈欠，正躺在摇椅上小憩的他，突然喃声道：
　　“那老道醒了，正犹豫要不要过来找你。
　　你自己看着办吧。”
　　吴妄将茶杯放下，传声道：“不管如何，稍后对这位前辈，咱们还是尽量尊重些，莫说冒犯的话。”
　　“放心，”睡神打了个哈欠，“我接着睡，没事不用喊我，最好有事也别喊我。
　　你要出门我可以帮你看家，不过最多就帮你护两三人，这是咱们交情的极限了。”
　　吴妄哑然失笑，又抬头瞧了眼自己此前闭关的内洞。
　　那里出现了道韵波动，应是泠小岚醒了。
　　好巧不巧，等泠小岚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内洞，含笑看向吴妄，目中脉脉，笑意盈盈；
　　那三鲜道人也背着手从洞门处溜达而来，面色略有些苍白，神情落寞。
　　吴妄看了眼左右，果断做出选择，扭头转向……
　　“小岚，收获如何？”
　　“道境提升了许多，”泠小岚柔声说着，又对吴妄道，“你先忙就是，我要再闭关些时日，巩固自身境界。
　　这次多谢你了。”
　　“客气什么，”吴妄温声答应，目送她飘出洞府。
　　三鲜老道清清嗓子，顺势飘进了吴妄视线，脸上露出了几分怎么看都有些心虚的微笑。
　　“无妄，那个，贫道是来辞行的。”
　　吴妄故作诧异：“辞行？前辈你现在莫非要回东南域？那里即将爆发大战，天宫此前不宣而战，现在正跟咱们对峙。”
　　“嗯，咳！”
　　三鲜老道拿出了刚想的措辞，缓声道：
　　“就是因这般，贫道才想早些回去，看有什么能帮上贫道的那些异族朋友。
　　贫道已是风烛残年，没了什么作用，若是能回去帮他们一把，也是不错的事。”
　　吴妄凝视着三鲜老道，后者也与吴妄对视，目中带着无奈之色。
　　“前辈可是决定了？”吴妄轻声问。
　　“已有决意。”
　　“那这般，”吴妄道，“我送前辈去东南域。”
　　“无妄你去作甚？”
　　三鲜老道急道：
　　“东南域如今风起云涌，天宫派了这么多兵马，大战一触即发。
　　你是人域小金龙，刚在人域之内出了风头、得了名望，对人域、对人族而言，都已是颇有分量的人物，更难得还如此年轻。
　　你去东南域，不正是给天宫当靶子？
　　无妄你且在家中安坐修行就是！”
　　“哎！”
　　吴妄笑道：“前辈未免也太小瞧了我，正是因东南域剑拔弩张，我才更要去到最前线。”
　　“这？！”
　　三鲜老道瞪着眼，用力摆手甩袖，喊道：“那贫道不去了，不去了！你可莫要送我！”
　　吴妄眼前一亮，笑道：“当真不去了？”
　　老道登时有些犹豫，目光时而浑浊、时而清澈，到最后却只是低头一叹。
　　“你只送我到东南域边缘，切不可跟我一同进入东南。”
　　“好，”吴妄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心底划过与这老道相见、相熟的种种。
　　“不管如何，我送前辈一程。”
　　“善。”
　　三鲜老道负手轻叹，并未为此事多争执。
　　……
　　两个时辰后。
　　灭宗上空已悬浮等待了一阵的银灰色飞梭，同时打开了两侧的‘舱门’。
　　十多道身影自裂谷飞出，男女老少幼鱼贯而入，坐了个满满当当。
　　不多时，这飞梭关上舱门，周遭禁制开启，朝东南的天空缓缓加速。
　　这次外出，吴妄自是有所‘安排’，本不想带太多人。
　　但林素轻一听少主要去东南域，一颗芳心就七上八下、左右难安，最后央着让吴妄答应她一同随行。
　　吴妄并未多坚持，叮嘱沐大仙几句，让这位半步超凡时刻跟在林素轻身旁。
　　同行的青鸟，却是吴妄主动邀请的。
　　无他，接下来他们会‘偶遇’到神农陛下，小精卫跟着再合适不过。
　　最起码，有她同行，可保证老前辈不会肆无忌惮地欺负他这个弱势的北野少主。
　　泠小岚的闭关又续上了，此次外出并未相随。
　　季默和乐瑶本打算一同前往东南域，却被吴妄严辞制止。
　　他们这对小夫妻修为不高，背后牵扯的势力可不少，万一出点什么事，吴妄着实不好对季家老太君交代。
　　灭宗随行之人，自是少不了大长老和杨无敌，他们也算是灭宗战力和污力的巅峰。
　　此次，吴妄特意喊上了妙翠娇与茅敖武随行，想让他们在神农老前辈面前多露个脸，对他们自有好处。
　　飞梭行了数个时辰，正逢西天落日时；
　　早已得到了吴妄暗中叮嘱的大长老，自飞梭角落睁开眼来，皱眉道：
　　“宗主，此去东南域，不知是否会遭遇大战。
　　老夫号血手魔尊，虽成就超凡并不算多久，但在人域也有不少朋友。
　　前路刚好是几名热心友人的住处，不如老夫跑一趟，邀他们一同赶去东南。
　　如此，也好多个照应。”
　　吴妄正要点头答应，另一侧角落中的鸣蛇睁开眼来，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大长老。
　　还好鸣蛇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吴妄的眼神制止。
　　“那就劳烦大长老了。”
　　吴妄含笑说着。
　　大长老立刻离了飞梭，让这飞梭悬停了一阵。
　　三鲜老道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
　　不过片刻，四道身影自远处山林遁来，一同进了飞梭，让飞梭内的空间顿时有些拥堵。
　　妙长老去跟鸣蛇挤了挤位置，一时间罪恶聚集、引人瞩目。
　　林素轻将沐大仙抱在怀中，后者这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没了平日里的调皮捣蛋，那双大眼布灵布灵的眨着，异常的乖巧。
　　且看大长老带回来的这三位高手。
　　最显眼的是一名老妪，头发花白、面容冷峻，梳着云鬓、握持宝剑，身上的火红色铠甲，与夏官火翎的战甲款式一致。
　　她目中蕴着神光，落座之后谁也不搭理，只是静坐在矮凳上。
　　居中的那位老者，身着黑袍、面容看起来介于中年与老年之间，道韵十分平和；
　　但吴妄一眼就认出了其真身，嗅到了那‘变身气’的熟悉味道。
　　自是人皇炎帝神农氏。
　　不过……老前辈这变身气，怎得比给他的那些变身气，更纯更浓郁？
　　好家伙，果然是留了一手！
　　大荒也有‘教会小的饿死老的’这般老旧思想？
　　哼，来而不往非礼也。
　　以后面对老前辈，他可要多留几手才行。
　　神农身侧的另一位老者，面容清瘦、双目无神，已有十分明显的气血枯败之相，气质与三鲜老道倒是颇为相近。
　　他们距离各自的大限已不远矣。
　　神农带着这两位高手入内之后，各自看了眼三鲜老道，就没有了其他表示，时不时将目光落在吴妄身上。
　　飞梭前飞一阵，掠入了东海。
　　“三位前辈，”吴妄拱手笑道，“此去东南域，路途略有些遥远，也盼着咱们能为人域做些贡献。”
　　神农老前辈微笑颔首，温声道：“能与小金龙同行，何等荣幸。”
　　“啾？”
　　青鸟歪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前辈，扑打着翅膀自侧旁飞向吴妄。
　　吴妄肩头立刻加厚了防触薄膜的冰层，让她能平稳地踩住，而吴妄自身不会昏阙。
　　青鸟对着神农乔装出的模样一阵猛看。
　　吴妄与神农面对面，却听到了来自仙台神府，炎帝令传出的一声感慨：
　　“像，但并非是先皇残魂转世。”
　　当面传声已不足为道，这种面对面还要凭宝物对话，才算是大荒新潮！
　　听闻神农这般言语，吴妄心底莫名松了口气。
　　他元神对炎帝令问着：
　　“如果不是先皇残魂转世，那为何会有先皇之神韵，又被天帝直接威胁针对？”
　　“还说不清。”
　　神农表情含笑、没有任何波澜，但此刻对吴妄解释这些时，嗓音又带着几分迟疑、少许思虑。
　　“但吾能感觉到，三鲜道人应是跟先皇有关，有可能是先皇留下的某种后手。”
　　“前辈……陛下，”吴妄心底追问，“先皇为何没有尸身留下？”
　　神农默然，目中划过少许无奈。
　　吴妄继续对炎帝令道：“还请陛下言明，以免产生误判。”
　　神农的嗓音在吴妄仙府响起：
　　“据当时的传言，先皇大限来临的当日，只身打入天宫，而后便没了踪迹。
　　在那之后，便是天宫大军自北而来，人域的火之大道却隐匿不显，伏羲先皇大道崩陨，人域暗无天日。
　　吾早年被先皇选中，成为了人皇候选之一，自黑暗岁月一路冲杀，重新夺回了人域失地，成了新的人皇。
　　两次人皇更替，确实如你所言，并非是谁谁指定，也非先皇一句话就能定下，而是在黑暗动荡之中逐步完成。
　　先皇之尸身，吾找寻多年，没有半点线索。”
　　吴妄又问：“火之大道是在陛下身上重聚了？还是在先皇崩陨时，就已寄托于陛下身上？”
　　神农默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当代人皇凝视着吴妄，继续在他心底道：
　　“伏羲先皇崩陨的情形，人域谁都不知，天宫知者甚少。
　　三鲜道人确实有与先皇相似之处，但也只是相似。
　　吾怀疑，三鲜道人有可能是沾染了伏羲先皇的气息，具体如何还无法下断言。
　　三鲜之事是你发现的，无妄，你想如何处置？”
　　吴妄仔细思考了一阵，并未纠结神农老前辈避开自己问题之事，在心底道：
　　“不管如何，都不能让帝夋顺心如意。”
　　“善。”
　　神农微微点头，先是通过炎帝令答应了一声，又直接开口，笑道：“无妄宗主，此去东南域，咱们可有明确的去处？”
　　“去找刘阁主吧。”
　　吴妄正色道：
　　“各位也知晓，我与咱们陛下手下的大臣们关系都不错，东南域如今是刘百仞刘阁主坐镇，我们直接去他那，让他安排个事做。
　　虽我没有官职在身，但凭往日交情，刘阁主应当会给咱们一份差事。”
　　远在东南域荒山野林中的刘百仞，此刻只感觉自己超凡仙躯浑身难受。
　　飞梭内，吴妄话音落下，面前的三位老者各自点头。
　　神农身边的那名老者还夸赞了吴妄两句，说他年少有为、刚正不阿、一身正气云云。
　　吴妄也就当乐子听，没往心里去。
　　青鸟拍打着翅膀离开吴妄肩头，回了林素轻身旁，小腿弯曲、鸟眼闭起，在那装睡装小憩。
　　鸣蛇自是早已发现了异样，但她老老实实驾着飞梭，履行着自己赶车的重则，并未开口多说半个字。
　　【主人给的命令，就是自己的全部。】
　　三鲜老道一直保持着稍显尴尬的微笑，时不时会出神，始终保持着沉默。
　　终于；
　　飞梭跨过东海，即将抵达东南域。
　　三鲜老道犹豫再三，还是对吴妄开口：“无妄，咱们说好的，你将贫道放在边界就是。”
　　吴妄道：“反正我也要去刘阁主那，前辈若是跟我顺路，不如就一同行走。”
　　“足够了，到这里真的足够了。”
　　三鲜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惶急，又强行镇定了下来，笑容略有些难看。
　　他道：“无妄，你我相识一场，贫道有几句话想送你。”
　　“前辈，莫要搞的跟生离死别一般。”
　　“这就是生死别离了。”
　　三鲜轻声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神态反倒是放松了许多。
　　在众人注视下，这老道抓住了吴妄的手腕，拍了拍吴妄的手背，慢声说着：
　　“人在这世上，很多事总是身不由己，人的命途便是这般。
　　贫道有时很羡慕你，你很有主见，也又自己的想法，与你相识这多年来，每次与你交谈，都会让贫道有所得、有所感悟。
　　无妄，你今后必然会是一个大人物。
　　也不对，你现在已经是了，在人域混的风生水起。
　　贫道不过登仙境，连元仙的境界都无，与你相处时，却感受不到你身上有半点压迫之感……
　　罢了，贫道思绪混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总之你要多多保重自个儿，不要轻易涉险，遇事也多考虑。
　　还有，不要总将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多去跟其他人商量，也试着去相信你觉得可以信赖之人，一个人能做的事始终有限，很多人聚在一起，才能干大事。
　　这些你拿着吧。”
　　老道话语一顿，在袖中拿出了一枚手镯，放到了吴妄掌心。
　　吴妄忙道：“前辈，这使不得！”
　　“里面那些宝物、那些经文典籍，对你而言自不算什么，”老道目中精光一闪，“但里面还有贫道半生精力描下的诸多画作。”
　　吴妄反手将那翠绿色的手镯握住，定声道：
　　“却之不恭，多谢前辈！”
　　“啊哈哈哈哈！”
　　三鲜老道扶须大笑。
　　吴妄当着神农老丈人以及几位前辈的面，将手镯淡定地收了起来，面不改色、气不长喘，还道：
　　“定不会辜负前辈这些心血。”
　　老道笑道：“学以致用，最关键就是要学以致用。”
　　“嗯，嗯！”
　　“好了，贫道该走了。”
　　三鲜老道轻声说着，目中只余释然。
　　鸣蛇让飞梭缓缓停下，下方便是一处山林；三鲜老道矮身出了舱门，又扭头看了眼，对跟上来的吴妄摆摆手。
　　老道笑道：“去忙正事吧，不必多想起我。”
　　言罢，老道踩着一只莲台，朝下方山林慢慢落去。
　　吴妄走向前，站在舱门处低头注视，看着三鲜老道进了山林之中，看着这老道朝着东北方向贴地飞驰。
　　老道修为不高，飞的并不算快。
　　一时间，吴妄心底泛起重重念头，又将这些念头尽数压了下去。
　　还不到感慨的时候。
　　飞梭隐入乾坤，船舱内泛起少许灰雾；神农炎帝已显出本尊，大长老等人连忙起身行礼。
　　——此前大长老虽外出接回了这三位高手，却不知他们身份，只是按吴妄的叮嘱行事。
　　青鸟啾啾叫了两声，略有些欣喜。
　　神农含笑抬起左手，本以为青鸟会展翅飞过来，展露一下父女之间的亲近。
　　怎料青鸟头一歪，跳到了林素轻背后躲了起来，故意装作与神农不认识……
　　她可不能暴露。
　　虽然此时也只有她和沐大仙，不知她早已暴露。
　　“咱们暗中跟上吧。”
　　神农缓声道了句，抬起的手掌淡定地抚了抚胡须。
　　“若此事涉及先皇与帝夋之争，那吾自不可袖手旁观，也要出一份力。”
　　众人不明所以，起身低头领命。
　　吴妄却道：
　　“陛下，咱们不如兵分两路。
　　我带鸣蛇去刘阁主处吧，三鲜前辈的事，陛下您自己看着处置就是了。”
　　他也怕自己跟上去，会因顾念与三鲜老道的交情，影响到神农老前辈的决断。
　　“也好，”神农看向吴妄，“可需吾之印玺令箭？”
　　“不用不用，我就是去随便逛逛。”
　　吴妄连连摆手，招呼鸣蛇跟随，却故意将其他人留在神农陛下身旁。
　　让老阿姨、大长老等人在这里表现表现，混个眼熟，说不定就能得诸多好处，搞点神农美颜丹什么的。
　　吴妄在鸣蛇协助下，化作一缕青烟出了飞梭，又自远处山头现身，朝着飞梭离去的方向眺望。
　　这东南域……
　　“主人，可需挪移过去？”
　　“不用着急，正常飞过去就好。”
　　吴妄缓声道了句，胸前项链微微震颤，苍雪已在星空神殿中站起身来，天地间星光璀璨。
　　大争即来；
　　大斗将起。


第二百六十二章 无妄对土神
　　明明闇闇，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天问》
　　……
　　‘帝夋到底想做什么？’
　　大荒东南域，九荒城之南的大泽上空，一朵白云静静飘过，离着水面不过数十丈高。
　　前方不远，就在大泽边缘，是连绵不绝的营帐。
　　这里是人域临时设在东南的‘辎重营’，不只存放了大批仙甲法宝，更有数之不清的灵石、丹药，以及大批的援军。
　　大泽之中也被铺设了【逸灵大阵】，其内蕴藏的水之灵气，不断被抽取出来，朝北面送去，提升着方圆数千里内的灵气浓度。
　　对于和天宫的大战，人域早已有一套完善的应对之法。
　　且每隔一段时日就出现的凶兽潮，也让人域上下保持着旺盛的斗志。
　　对内，修士们可能会唯唯诺诺，但对外铁定是要重拳出击。
　　且看那白云之上。
　　吴妄摆了一张矮桌、一只蒲团，此刻正托着下巴坐在那，自饮自酌自思索。
　　天帝帝夋喜欢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享受着高高在上的快感；
　　而且东南域今日这般局面，很有可能并不是天宫临时起意，而是帝夋早有计划，在谁都看不到的层面不断推进。
　　“还是差了层次。”
　　吴妄喃喃自语，抬头瞧了眼身后站着的鸣蛇，又在心底赞叹了声。
　　这些古神别的没研究，就研究如何掌控生灵和弱小神灵了。
　　自己凭借星神之力对鸣蛇施加了神咒之后，鸣蛇从内到外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但吴妄能明显感觉到，这凶神的一切都在变化。
　　到如今，她一切思考的起点，都围绕着‘主人’二字。
　　这件事对主人是否有利、这个强者是否是主人的敌人，甚至，鸣蛇通过乾坤神通开始挪移时，都会考虑挪移产生的撕扯之力，主人能否承受。
　　等等。
　　就是亲生父亲、不，亲生儿子，都不可能考虑的如此面面俱到！
　　而只要不涉及到无妄的任何事，鸣蛇依旧是异兽与凶神的思维，看待人域也好、看待天宫也罢，都有一种骨子里散发出的冷漠。
　　这算什么？
　　冷与热的交织？
　　吴妄扭头看向鸣蛇，托着下巴出了会神。
　　鸣蛇目露思索，却并未避开吴妄的眼神，坦然接受着主人的注视。
　　她平日里的打扮，也被林素轻改变了许多；
　　今日的凶神鸣蛇穿着一袭黑色长衣、其内套着黑色的长裙，那曾被季默拼死‘称赞’过的腰身被紫色宽腰环束缚。
　　鸣蛇表情始终有些冷淡，那对修长的眼睛，是她人形时，最容易被记忆之处。
　　此刻她梳着人域多见的云鬓发，却没有增加多少柔美，只是让她一眼看起来，不至于太过凶悍。
　　这般凶神，夸她是否貌美都落了下乘。
　　她掌握着一定程度上能改写局部斗法的力量，这也是吴妄当时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收服而不是打杀的唯一原因。
　　伪乾坤大道，实在是太香了。
　　吴妄心绪起伏不定，注视鸣蛇的时间略长了些。
　　“主人。”
　　鸣蛇突然道：“若是主人需要做一些不想让殿下、仙子、素轻姑娘知晓的事，请直接下令。”
　　吴妄：……
　　看来他确实该反思反思了。
　　怎么在自己手下眼里，自己竟是这般形象！
　　咳，还不都是季默害的！
　　“大长老的云镜术心得，可掌握熟透了？”吴妄温声问着。
　　鸣蛇尽量用轻柔的嗓音回禀：“主人，那些我已掌握了，并与我的神术进行了融合。”
　　吴妄道：“开云镜，观察尽量远的范围，也不要对自己有太多损耗。”
　　“是，”鸣蛇低声应着。
　　她闭上双目，缓缓张开双手，对着前方慢慢推出了一掌，一团水汽迅速凝聚成了水镜，其内浮现出了清晰的画面。
　　这面水镜漂浮到了吴妄面前，画面正中是三鲜老道在茫茫山林穿行的身形。
　　“主人，我无法捕捉到人皇他们的踪迹。”
　　“不必捕捉，这样就很好。”
　　“是，”鸣蛇应了声。
　　正当吴妄觉得鸣蛇的神通不过如此，也就是比大长老的云镜术看的更远、更清晰，鸣蛇双手再次前推……
　　又是一面水镜缓缓凝成，飘在了吴妄面前。
　　紧跟着，第三面、第四面……九面水镜如九个窥探天地的空洞，其内演绎着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情形。
　　鸣蛇身后隐隐浮现出了本体的虚影，显然这般神通，她也是动了真格。
　　总想在主人面前小小的表现一下。
　　吴妄目光快速滑动，他接纳讯息、整理讯息的速度比不上老牌凶神鸣蛇，此时反倒有些吃力。
　　但他也拿出了主人的威严，强行一心九用。
　　九面水镜所呈现画面的侧重点不同，有三面水镜自高空俯瞰，监视着人域与天宫势力最为接近的‘缓冲地带’；
　　有五面水镜分别监视着人域中军大营、天宫神卫大军、百族高手汇聚地带，以及双方正有大量兵马调动之处。
　　最中央的那面水镜，自是盯紧了三鲜老道。
　　吴妄看了一阵，淡定地低头揉揉眼，问道：“你对三鲜前辈之事如何看？”
　　“有蹊跷，也有问题。”
　　鸣蛇略微思索，斟酌着言语，轻声回答：
　　“主人我虽然在三鲜道人身上感受不到什么异样，但在大荒求存多年养成的直觉告诉我，他有些问题，且是他本身有些问题。
　　他似乎知道一些关键讯息，但他并未对主人透露。”
　　这般言说中，鸣蛇甚至还有些替吴妄不平。
　　“主人明明真心待他，他却始终防了主人一手。”
　　“哎！”
　　吴妄缓声道：
　　“不可这般言说，三鲜前辈应该是有他的难处。
　　而且，他如果真是先皇残魂，自身也会有些难受吧。
　　人之常情便是这般，谁都不想被人当做另一人，与三鲜前辈相处下来，我能感觉到，他是一位敦厚的长者。
　　如此就足够了。”
　　吴妄端起酒杯，对着居中的水镜举了举，昂首一饮而尽。
　　“不提这个了……维持这些水镜，你可会心神疲累？”
　　“主人，这些并非我极限，此时感觉颇为舒适。”
　　“那就好，”吴妄点点头，暗自吐槽了句‘舒适是什么鬼’，就开始专心致志观察各处。
　　这与在灭宗看地图，自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
　　他能看到，此时的战局，就如一盘象棋刚走了几步时的局面，双方隔着‘楚河汉界’不断博弈。
　　天宫想飞马，却被别住了马腿；
　　人域想架炮，但炮打过去有可能一去不回。
　　双方看似风平浪静的对峙之下，实则已在不断过招，若是谁露出少许破绽，都会丢失部分优势。
　　而优势的建立与积累，十分关键。
　　吴妄笑道：“看不出，刘阁主竟还有这么一手，当真厉害。”
　　鸣蛇侧耳倾听，很快就道：“是有一大批人域高手聚在一起，不断商量应对之策，刘阁主负责统合各方的建议罢了。”
　　吴妄笑道：“这就很不错了。”
　　鸣蛇道：“天宫一方，如果属下没有听错，是土神一人在布置各处战局。”
　　“那天宫一方出纰漏的可能，应是大过人域一方的。”
　　“可人域似乎并不想在此地无缘无故就开战，他们更希望逼退天宫。”
　　“不错。”
　　吴妄轻轻吐了口浊气，缓声道：
　　“这种大局上的不果断，是再多细节也无法弥补的。
　　人域如果想打，不必等什么阴谋浮出水面，就将天宫赶走，付出一些代价，也可巩固自身在东南域的影响力。
　　如此，东南域成为人域的后花园，会带来巨大的增益。
　　如果不想打，就干脆暂时放弃东南域的布局，天宫掠夺也好、欺凌也罢，尽量去隐忍。
　　当然，我也能理解为何会发展出这般局势，倒不是刘阁主他们不够果断，他们也是一步步被土神拖在了此地。”
　　鸣蛇若有所思状，轻轻点头，刚要开口吹捧一下主人。
　　吴妄道：“你就说是就可以了。”
　　“是，”鸣蛇应了声，还是忍不住道了句：“主人其实才是最合适坐镇中军之人。”
　　“我就是个躺平的混子。”
　　吴妄咧了咧嘴，示意鸣蛇关掉了两面水镜，坐在云上略有些出神。
　　那茂密的山林中，登仙境的老道正全力御空，似是在遵循着某种玄之又玄的指引，不断变换方向，诡异地避开了人域与天宫的巡逻队。
　　东南域北境，一名名面容各异的百族强者，低头围坐在一堆堆‘篝火’旁。
　　那篝火散发出了类似于神力的元气，在让他们一点点变强。
　　但任凭篝火的火光再如何跳动，都无法点燃他们已经沉寂的目光。
　　离着吴妄较近的人域防线上，年轻的面孔、年长的面容，此刻都有些紧绷，他们目中燃烧着恨意，却又带着憧憬与希望。
　　因人域阵法大道较为‘发达’，探查人域一方的水镜，总是会被阵法光壁所影响。
　　渐渐的，鸣蛇有些不满足于此，双目闪烁起了金色的光芒。
　　很快，一面水镜中浮现出了稍有些模糊的影响，吴妄仙识沉入其上，能清晰地听到一群老者在那里争吵。
　　人域高层争执不下，主战、主退、主维持现状的三派争论不休。
　　此刻确实需要人皇陛下站出来，统一各方意见，做出必要之决断。
　　但神农老前辈去盯梢三鲜……
　　‘老前辈又挖坑了？’
　　吴妄突然反应了过来，为何老前辈与他分头行动时，会问他那句‘是否需要印玺令箭’。
　　感情，当着精卫的面，老前辈还是有意要拉他出去硬顶大梁……
　　其心可猪，其心可猪啊。
　　半个时辰后，一抹剑光划过蔚蓝天穹，天地间满是锋锐剑意。
　　来的是何人自不用多说。
　　且看那：
　　剑影游龙人独醉，出剑无血断苍穹。
　　剑骨天成身琉璃，归剑轻笑背众生。
　　来的自是霄剑道人，还是穿上了战甲、背了三把长剑的霄剑道人。
　　“无妄？你怎么到了都不说一声！”
　　“道兄……你怎么突然换造型了？”
　　“啊，”霄剑道人笑了笑，“三把剑各有用处，如此最容易施展，先不提这些小事了，先跟贫道赶去中营，那里快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吴妄示意鸣蛇收了神通，自云上站起身来，扫去了身上的酒气。
　　“外面没打，里面打？这是什么规矩？”
　　“还不是意见不统一，”霄剑面露无奈，“正逢仁皇阁改制，人皇阁初立，此刻陛下若是不现身，那就相当于没了主心骨。
　　但陛下怎么可能现在就现身，此地非人域，咱们没有太多依仗，陛下只要不现身就能威慑天宫全线，现身了威慑力反倒会不足。
　　现在问题颇多，咱们路上说吧。”
　　“放心就好，陛下已经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霄剑明显松了口气，语速也放缓了许多。
　　当下，鸣蛇催动乾坤神通，带着吴妄与霄剑赶去人域中军大营，一路上霄剑都在介绍此时人域内部遇到的困境，以及一些吴妄此前没听到的消息。
　　霄剑骂道：
　　“天宫土神也不知是不是昏了头，突然就弄这么一出。
　　别说咱们云里雾里不知土神这是怎么了，天宫上下也都是满头雾水。
　　四海阁启动了潜伏多年的内应，传回来的消息，却是天宫众神也对土神突然袭击东南域之事颇为不满。
　　这里很容易就会被咱们截断退路。
　　那些之前被土神命令不断现身的天宫强身，早就在暗地里骂神了。”
　　“跟土神没关系，”吴妄缓声道，“他只是被帝夋选中的那个挨骂之人罢了。”
　　“也对，”霄剑小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天宫出兵又是为了什么……你若是知道消息，能不能透个底。”
　　吴妄想了想，多个人也能多些主意，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被夫人打昏了的诸葛亮嘛。
　　他拉住霄剑道人手腕，传声道：
　　“这是当前的绝密，我只能说一点，三鲜前辈、伏羲先皇的神韵、天帝托梦威胁三鲜前辈，那梦中，天帝对三鲜说，时辰已到。”
　　霄剑不由得一怔，脑袋上多了巨大的困惑。
　　吴妄问：“这边怎么吵的，尽量详尽的告诉我。”
　　“哎，好。”
　　霄剑背起手来，将此时人域高层内部争执的几个点简单说了，与吴妄预料的差距不算太大。
　　这次倒是不错，没有涉及到什么利益之争。
　　老前辈的这些臣子们，此刻最担心的一点，就是怕人域聚集在东南域的这些力量，被天宫一口吞下。
　　人域中军大营建在连绵的白云上。
　　大批仙兵静静站立，吴妄的仙识扫过，竟一时估算不出此地到底有多少仙、多少凡。
　　他让鸣蛇降下了速度，又让霄剑故意放出气息，让正在吵架的那群‘老爷爷老奶奶’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很快，吴妄就得出了应对之法。
　　毋庸置疑，此刻必须让人域内部团结起来，而团结人域内部最有效的方式，便是……
　　“陛下，给个信物。”
　　吴妄对着炎帝令呼唤了一声。
　　他面前的乾坤突然出现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火焰中有一只十二瓣的火莲正要绽放。
　　吴妄在心底补充道：“最好是适合霄剑道兄执掌的，我不宜直接开口。”
　　那只火莲‘咻’的一声消失不见，吴妄都没能看到其内有什么宝物。
　　乾坤再次出现细微波动，又是一团火焰绽放，其内出现了一朵九瓣火莲，凝成一把被金色纹路覆盖的宝剑，落在了霄剑道人掌中。
　　霄剑道人激动之余，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嫌弃了一把。
　　火莲怎么还分等阶呐？
　　宝剑轻鸣，霄剑道人自身气息骤然拔高了一截，他心底也泛起了少许明悟，高声道：
　　“陛下有旨！各方莫吵扰！请于军中安坐。”
　　言罢，霄剑道人扭头就把吴妄拱了出去。
　　“无妄，接下来该说什么？”
　　吴妄瞪着霄剑，自是知晓霄剑道人故意如此；
　　但吴妄也没想到，霄剑道人连传声都不肯，不惜让人觉得他只是个听声虫、传声筒，也要把他拉进火坑。
　　吴妄心底呼唤着神农，想搞清楚神农的意愿，是战是退，还是要老前辈说了算。
　　很快，吴妄淡定的一笑：
　　“你就说，陛下让咱们干一票大的，大家都准备准备。”
　　“善！”
　　霄剑挽了个剑花，将宝剑背在身后。
　　与此同时，天宫阵营，悬浮于空中的土黄色神殿之内。
　　守在神力所凝地形图前的魁梧身影，嘴角扯出了少许冷笑，喃喃自语：
　　“无妄子？毛头小儿虽不足为惧，但也要防着你出奇制胜。
　　嗯，多准备几套应对之法。”


第二百六十三章 无妄夺权！
　　大荒东南域，人域与天宫双强对峙之地。
　　天宫一方的大军中枢安安静静，各处神卫军营寂静无声，被强行聚集在此地的百族众生也无太多声响。
　　而人域一方就不同了。
　　此时的人域大军中营大帐内，氛围就特别……尴尬。
　　主位上，霄剑无比纠结，仿佛剑修修到了臀部之下、屁股下面插了几把小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好端端一个剑修；
　　修剑的初心一直不曾忘却，就是单纯觉得帅是一辈子的事；
　　怎么就被拎出来，摁在这位置上了？
　　尤其是，这座位还带着自家老师的余温，老师笑眯眯地去了侧旁落座，那眼神，仿佛就是在说：
　　‘唷，小子翅膀硬了嘛。’
　　这不是把他这个当徒弟的架在火上烤吗！
　　霄剑抬头看向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悻悻地收回目光，双手捧着陛下的宝剑，眼观鼻、耳听心……
　　吴妄正站在一张不断有光点闪烁的幕布前。
　　仙识探入其中，就能直接、迅速的观察到小半个东南域的情形，且不会损耗太多心神之力。
　　这‘幕布’人域炼器之道与阵法之道结合的杰作，虽需要大批人力来持续探查各处讯息，但确实极大提升了战场指挥的效率。
　　吴妄抱着胳膊，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
　　很快，他收回仙识，心底暗道：
　　‘与之前所知相差不大。’
　　吴妄淡定地走回了刘百仞身旁空着的木凳上，而后闭目凝神，并未多言。
　　倒不是他故意摆谱，也不是在故意吊人胃口、不去搭理旁人；他单纯是不想在收集足够多的讯息前贸然开口，对战局造成不利之影响。
　　此地发错一道玉符，可能就是数以万计的修士死于前方。
　　“无妄殿主……”
　　有位老妪缓声呼唤着，那嗓音倒是颇为温和，甚至温和到有些温柔。
　　吴妄睁眼笑道：“前辈，怎了？”
　　目之所及，大半老者老妪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投来了和蔼的目光。
　　那老妪组织着言语，带着些试探性地问着：“您觉得，当前战局该如何应对？”
　　吴妄沉吟一二，缓声道：
　　“我刚抵达此地，对战局尚未窥得全貌，不敢乱说什么，各位与天宫对垒多年，自是经验老到。
　　我只是戴罪之身，各位不必太过在意我的意见。
　　倒是，我来的路上听闻，各位对于当前之局势，有些拿捏不定？”
　　忽听角落传来少许冷笑声：
　　“无妄殿主当真好口才，既说让我等莫要在意你的话语，又切中要害，开口就是当前局势如何如何。
　　殿主这是将好话赖话都说了，自是怎么听怎么占理。”
　　吴妄笑而不语。
　　看看，怕什么来什么！
　　他就知道，自己只要回到人域权势中心，就必然会遭受各方的‘狙击’，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站出来挑刺。
　　上次东南分阁陈粮一案，得罪的人可不少，必然也是引起了一些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人皇臣子心中警惕。
　　这就是一拳打在人域秩序上，所必须承受的反震之力。
　　不等吴妄开口，霄剑道人清清嗓子，将捧在手中的长剑慢慢举起，手腕轻轻一抖，剑锋露出半寸，映出了霄剑道人那清正的面容。
　　这座有着数十根立柱支撑的大帐，气氛顿时有些冷凝。
　　霄剑道人笑道：“陛下给的剑，当真是好剑！”
　　话语似意有所指，此前开口的那老者低头看向侧旁，喜怒不形于色。
　　“陛下的剑，自不会是凡品，”刘百仞缓声道，“但你不要没事就拿出来显摆，这样会让人觉得你有些浮躁。”
　　“是，老师教训的是。”
　　霄剑含笑应着，手腕一抖，长剑闭合，继续被他端在身前。
　　刘百仞目光扫过各处，笑呵呵地说着：“如今大敌当前，天宫纠集了数万年都不曾一见的阵势，咱们可不能将精力浪费在斗嘴上。
　　无妄，你刚才想问什么？”
　　“阁主，”吴妄拱拱手，笑道，“我想问，刚才大家在吵什么？”
　　“大家的意见出现了分歧。”
　　刘百仞缓声道：
　　“在座的各位，三成觉得该及时退走，在东南域耗损人域战力实为不智。”
　　一些前辈高人不断点头，有几人还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想补充几句。
　　这部分高人，以老大爷为主。
　　刘百仞继续道：“三成觉得该主动出击，天宫在此地驻扎、摆阵，明显是有所图谋，咱们该找准一点、全力一击，杀他个天翻地覆！”
　　不少老人眼皮抖动、眉角展开，以老妪居多。
　　吴妄见状差点笑出声。
　　暂且不提正事如何，人域看男修斗法打仗也就是图一乐，真要说好勇斗狠，还是看这些老奶奶。
　　怎得一个个都如此暴躁。
　　“剩下之人，则是觉得不必着急立刻做出决断，咱们有实力、有底气跟天宫耗下去。”
　　刘百仞停下讲述，注视着吴妄，正色道：
　　“无妄，你如何看？”
　　“其实不是我如何看，而是陛下如何看，”吴妄问，“阁主，陛下此前下令进军东南域时，可有什么话语叮嘱？”
　　刘百仞道：“自是有的，但本座此前觉得，不好与各位言说，故没有多说此事。”
　　吴妄笑道：“阁主，有时候我们做臣子的，还是以传递陛下的意思为主，陛下对阁主的叮嘱，其实就是对咱们这些臣子的叮嘱。”
　　刘阁主目中思索，对吴妄拱拱手，面露惭色。
　　“还是多亏了无妄你这般提醒，”刘百仞叹道，“总是忘记陛下已亲自接管人域之事，难免按此前的习惯办事。
　　是本座会错了意，当将陛下对本座的叮嘱，与各位言说。”
　　言罢，刘百仞站起身来，对着人域方向拱拱手。
　　道道目光汇聚，各位老者纷纷起身，盯着刘百仞的身形。
　　“来东南域之前，陛下召集诸阁主议事，当时是这般说的——”
　　刘百仞吸了口气，缓声道：
　　“陛下有言，东南域有诸多潜力，有诸多人域走出的人族，此地若失，不只会让天宫直接威胁到人域后方，更因我人域将主要防御阵势放在了北面，会对人域造成极大的威胁。
　　但如今天宫意图不明，天帝所图不定，或许这就是一场单纯要耗损人域实力的对碰。
　　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做出决定。
　　若出兵，就必须将天宫赶出东南域，若不出兵，我们在人域之外，将会彻底失去主动。
　　能不能将大战之地拒之于门外，或许是咱们避免第三次黑暗动乱的契机。”
　　刘百仞话语落下，目光扫过各处。
　　此刻，绝大多数有资格出现在此地的高手，目中没了疑虑，心底没了踌躇，眼底只剩战意。
　　吴妄见状暗自点头。
　　其实很多时候，刘百仞还没适应当前人域内部的变化，下意识将人皇的话语，当做了对几位阁主的训示。
　　——他们几个领略了人皇的意思，再将他们领略的意思付诸实践。
　　但这般情形下，直接传达就足够了。
　　隐隐的，吴妄突然想通了，为何神农老前辈喜欢没事差遣他，而不是直接差遣刘百仞这些阁主。
　　无他，他比起刘百仞、风阁主等人，少了牵挂、少了牵扯，也没养成这么多久居高位的‘权病’。
　　就听众人开口吹捧一阵神农前辈。
　　这个说陛下真知灼见、所站的位置远非他们能企及；
　　那个说这才是真正的大局观，他们看到的还是太过狭窄；
　　总之就是非常‘君臣’。
　　吴妄在旁听了一阵，主动起身、开口道：
　　“陛下的话其实早已说的很明白，东南域之战势在必行。
　　且陛下也提出了要求，咱们最好能将伤亡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且将天宫势力，自东南域彻底赶出去。
　　这一点确实有些难以达成。
　　想必各位也已经体会到了，如今的天宫，与大司命掌权时的天宫，已彻底不同。
　　那土神太过于沉稳，防范做的滴水不漏。”
　　众老者各自点头。
　　又有一人笑道：“无妄殿主既然都已这般开口，想必早已成竹在胸，不如直接将计策说出来，让我们这些只知修行的老骨头听一听。
　　陛下如此器重无妄殿主，在无妄殿主辞官之后，都特意喊过来助阵，那自是无妄殿主在行军布阵之道，有过人之处。
　　贫道当真已是忍耐不住，想多见识见识。”
　　吴妄双眼微微一眯，看向说话的那人。
　　火神阁副阁主，道号忘了，但实力不凡；毕竟火神阁并非主政之地，专门负责为人域高手提供‘支持’，其内大批高手都算是人域的底蕴之一。
　　得，该针对他的还是在针对他。
　　这话可不是什么好话，这是把他高高的捧起来，然后再找机会用力砸下去。
　　吴妄双手缓缓垂落，又背负于身后，目中笑意渐渐收敛。
　　那一直静静站着的鸣蛇突然开口，嗓音清清冷冷，表情无比冷酷，凶神的气息自身周环绕，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她道：
　　“我家主人的兵法韬略如何，与你又有何干？
　　堂堂人域，如此多高手，如此多修道之士，号称与道相近、与天地相合，要取天宫以代之，构建属于生灵的秩序。
　　怎么，你们就是这般去构建秩序，凡事都要依靠一个年轻人族？
　　我家主人年岁不过百，修为不过真仙境，虽有诸多手段，也让吾无比敬佩，但总归不能在你们面前多说、多谈。
　　人族的嫉妒之心，可是百族中最重的那几家之一。
　　当真可笑。”
　　众人表情齐齐变了，不少人皱眉注视着鸣蛇。
　　吴妄心底略微沉吟，知晓接下来他们将会针对鸣蛇的凶神身份进行发难，但鸣蛇这话……
　　他还蛮喜欢听的。
　　果然，立刻有老妪出声：
　　“无妄殿主，让一名凶神在此，似乎有些不妥。”
　　“无妄殿主如何知晓，这凶神不是假降？实则包藏祸心。”
　　“无妄子，你若心底对我等不满，可直接说出来，不必让你的坐骑在这里大放厥词。”
　　一声声，一句句。
　　众老者的话语如刀剑，朝吴妄攒射而来。
　　刘百仞见状，已是忍不住站出来，缓声道：“诸位，无妄子乃是陛下选中之人，为人域立下了赫赫功勋，你们这些话，是不是有些过重了？”
　　又有不少老人挺身而出，将吴妄护在身后。
　　一人道：“咱们在场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打退过凶神、堵过大司命的，站出来老夫看看。”
　　“功绩都不如一个孩子，你们还有脸在这里指桑骂槐，说什么大道理！”
　　“这是欠骂了？”
　　仁皇阁有位副阁主冷笑道：
　　“无妄殿主在东南分阁骂的咱们还不够吗？陛下已何等高龄，还要从山林中走出，半日都不得清闲，不就是因为咱们无能吗！
　　不管你们心底在想什么，有什么古怪，惦记着什么位置。
　　现在是一致对外，抵挡天宫！
　　无妄子都已辞官回山修行，你们当真还不知足，非要将他彻底隔绝在人域之外，以护持自身那点蝇营狗苟！
　　你们还为人域做表率？
　　这都有些无耻了！各位！”
　　众老者无声，有几人明显有了火气，要与这副阁主分辩几句。
　　‘人心啊。’
　　吴妄心底感慨两声，在极短的时间内，象征性地反思了下自己的不足，分析了此地众人与自己之间的矛盾点。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人皇之位这四个字。
　　吴妄其实一直明白一个道理，入世与出世是两件极难之事，想去做‘众人独醉我独醒’之人，反倒容易成为跳梁小丑。
　　倒不如让自己也俗气些，也带上几分醉意，如此才可过的舒适。
　　但唯独人域、唯独在此地，不该存在这么多揣着明白装糊涂之人。
　　大敌当前，犹在排除异己。
　　这样的人域，拿头去阻止黑暗动乱降临？
　　真就‘天帝有狼牙棒，我们就有天灵盖’。
　　“我确实对你们有些不满。”
　　吴妄突然出声，背着手，慢慢向前走了两步，自几名倾向自己的老者身旁走过，嘴边露出温暖的笑意。
　　他缓声道：
　　“各位可能不知，我是与陛下一同来的东南域。
　　说这个不是说别的，也不是说我背后有陛下撑腰，就可对你们为所欲为。”
　　吴妄话语一顿，又笑道：“就算没陛下为我撑腰，我想对各位为所欲为，也不是没这个条件。”
　　不少老者齐齐皱眉；
　　但各处也有没忍住的笑声响起。
　　吴妄笑道：“我们不如坦率点，今天就把话说开。”
　　“无妄，”刘百仞缓声道，“本座知你心里委屈，大家对你也有误解，但只要相处时间长了，各位同僚自会知晓你为人。”
　　“前辈，我其实没必要去解释这些，也不必对谁证明这些。”
　　吴妄淡然道：
　　“我曾走过各位没有走过的路；
　　也曾看过各位可能漫长修行时日都未曾看到的风景。
　　那些想着将我从追逐人皇之位这场大戏中赶出局的各位，你们为什么不想想，为何你们的子孙，就得不到陛下的赏识？
　　当真是因他们不够优秀，还是因他们有你们这般长辈？”
　　霄剑剑眉挑了挑。
　　这话过了，这话当真有些太重了，已经有不少老家伙怒气冲顶了。
　　“哼！”
　　吴妄冷笑了声，此时已走到了霄剑道人身旁。
　　他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你们不必出言恫吓，也不必多说什么，看我不顺眼就在此地一巴掌拍向我，不敢出手就把话憋回去。
　　道兄，剑给我。”
　　他目光扫过，有几名面露怒色、皱纹颤抖的老者，却将目光挪开，不与他对视。
　　“善。”
　　霄剑道人立刻站起身来，高声道：“陛下所赐之剑，本就是贫道代无妄子保管！”
　　言罢，他将长剑双手捧到吴妄面前，吴妄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随之霍然转身，单手握住长剑剑柄，在手中转了两圈。
　　“不出手吗？”
　　吴妄淡定地道了句，单手撩起道袍下摆，轻飘飘地坐在了主坐上。
　　“那就请各位将目光放在北面。
　　接下来，谁提出来的计策足够高明，我亲自去陛下面前替你请功。
　　但如果谁再提与此战无关之事。
　　以私通天宫之罪论处，当场格杀，焚尸消名！”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三魂初觉，神农之命！
　　‘当场格杀，焚尸消名。’
　　那艘隐藏在灰色雾气、飞驰于乾坤画境外的飞梭中。
　　吴妄的嗓音还在流转，飞梭正中那面特殊云镜，此刻尚未完全散去。
　　炎帝神农面前这面云镜，将人域中军大营中所发生之事，尽数展露在了飞梭内的众人眼前。
　　此刻，透过云镜依然能见到：
　　吴妄坐在主位，将长剑斜放在腿边，表情淡定、目光略显凶狠，话语之中威胁拉满。
　　但此时此景，又让人感觉缺了点什么。
　　像是力道不足，总有种、有种……
　　虽然凶，却没有凶到位之感。
　　神农侧旁那名老道沉吟一二，笑道：“陛下果然慧眼如炬，无妄子小友当真没忍住站了出来。”
　　“他就是这般，有时需要逼一逼，”神农露出少许微笑。
　　这位老人注视着云镜中吴妄的身影，目光略带欣慰。
　　在飞梭内保持端正坐姿的灭宗众人，此刻也都露出了少许笑意。
　　然而，神农另一侧的老妪却面露不悦。
　　这位穿着战甲的老妪几次犹豫，还是将嘴边的话讲了出来：
　　“陛下，依属下之见，无妄子终究是不够狠决，他自身压不住这般局面，才需出言威胁。”
　　“欸，不可如此言说。”
　　神农笑道：“此前东南分阁之事，让无妄站在了不少人对立面，他平日里也极少在这般场合露面。
　　可以看做是他积累不足，倒也非其它。”
　　“陛下，我不是单说此事，而是无妄子的处事风格，着实有些不够狠辣。”
　　老妪忧虑道：
　　“只是动嘴皮子，真不如挽起袖子。
　　不服我者当斩之！
　　这般才可力压争议、力挽狂澜，就刚才之情形，无妄子提剑杀一二人又能如何？
　　这里面有几个臭虫，早已比他此前杀的米钟更腐败，他心里应该有数才对。
　　像他这般，如何能震慑异己？
　　若是做不到比天帝更狠，如何去跟天帝对垒？
　　不经黑暗动乱打磨，当真是少了那份血气……这些事，陛下您当思虑清楚才是。”
　　神农笑而不语，抬手挥散水镜，看到了对面的灭宗大、妙、茅三位长老那复杂的表情。
　　宗主大人被人皇身边的老臣埋怨，他们这些在人域不过是普通修士，在此地也没有半点分量，开口有些失礼……
　　神农道：“红蔷，此时不比往日。”
　　“陛下。”
　　那身着铠甲、名号为红蔷老人的老妪看了几眼灭宗之人，以及林素轻肩头的青鸟，叹道：
　　“若只是这般程度，无妄子确实难当大责。
　　咱们观察这位无妄子也已有些时日，他始终是少了一样最关键的东西——野心。
　　一个没有野心之人若是身处高位，对人域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神农闭目不语，略微皱眉。
　　“前辈所言，略有些不对……”
　　大长老起身做了个道揖，低声道：
　　“陛下，两位前辈，老、我说这些似有些不妥，但事关我家宗主，我不得不开口多说几句。”
　　神农露出几分和蔼的微笑，缓声道：“血手魔尊坐下便可，有话直说，不必有什么顾虑。”
　　“多谢陛下。”
　　大长老沉吟几声，继续道：
　　“宗主他当初继任我们小小灭宗之宗主，都是我们强加给他的。
　　宗主不喜名，也不喜利，他其实只对如何长寿、如何长生感兴趣，当然，他对女子也有一种天生的向往，这倒让人有些不太理解。
　　按理说，宗主出身北野氏族少主之位，那边风气比咱们人域开放许多……”
　　“那个，”林素轻低声提醒，“大长老，您别说这个。”
　　神农却已是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大长老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目中泛起几分忧虑。
　　宗主他莫非真的……
　　他忙将话题拉开，继续道：
　　“陛下，我家宗主确实没有野心，但这不应是他的弱点，或者说缺点。
　　宗主只是在照顾身旁之人。
　　若宗主当真如林怒豪那般野心勃勃，人域怕是早就有不少动乱。”
　　“你这小魔修，目光太过短浅。”
　　红蔷老人却道：
　　“我们怕人域内部引起的动乱吗？我们这些老骨头们都还没死光。
　　你镜中看到的这些人，除却刘百仞、风冶子他们，其余都是后来提拔上来，让他们主持人域平日内的事务。
　　结果如今烂的烂、浮的浮，能脚踏实地做事的少之又少，子孙亲友一多就自称一地之豪门。
　　陛下心软不想整治他们，人域就是被他们搞的乌烟瘴气。
　　就他们，还翻不起浪！”
　　大长老这个血手魔尊面露微笑，表情有点尴尬。
　　小魔修……
　　也对，他无论修道境界，还是年岁，比起眼前这位老妪，还真就必须自称‘小子’。
　　红蔷忧心道：
　　“无妄这样的性子，如何在大荒立足？
　　他如何带领人域去抵挡天宫？真当天宫帝夋的手段，只是那些凶兽潮吗？凶兽潮不过是为了耗损咱们人域、南野的矿产。
　　人域内部的少许动乱，比起到时候人域笼罩的黑暗，根本不值一提。
　　生灵如草芥，神魂如浮尘。
　　一个更早成熟的人皇，能让族人避免多少死伤，这才是最为关键之事。”
　　大长老顿时语塞。
　　“可，前辈，”林素轻起身行礼，俏脸有些发白，嗓音也在轻颤，“我家少主有自己的打算。”
　　红蔷老人眉头微皱，看向林素轻。
　　后者立刻低头、并腿，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且将沐大仙挡在身后。
　　神农笑道：“素轻莫怕，红蔷只是性情急躁、说话直白了些，她对晚辈也是十分关爱。”
　　“是，多谢陛下。”
　　林素轻轻声应着，她肩头那青鸟低头发出一声轻叹。
　　“父亲，你们又在期待旁人变成你们所想的样子了吗？”
　　神农的微笑不禁有些僵硬。
　　青鸟低声说着，那少女的嗓音清脆空灵，但话语却带着掩盖不住的失落：
　　“所以说，你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觉得只有符合你们期待的，才是一个完好的人，对吗？”
　　神农沉声道：“吾儿……”
　　“父亲，”青鸟抬头看向神农，一缕翠绿色的流光闪过，青鸟已化作了那绿衣少女的模样，攥着小拳头，站在神农三人面前。
　　神农左右侧的两位老人起身行礼，口称殿下。
　　一旁的大长老、杨无敌、茅敖武双眼瞪圆，却是大气都不敢喘。
　　精卫轻轻咬着嘴唇，俏脸有些苍白，拳头攥紧后又慢慢松开。
　　“父亲，你告诉我，我在东海过了太过久远的年岁，人域早已与我刚出生时不同了。
　　真的是这样吗？”
　　“女娃殿下，”红蔷老人的表情就如冰雪消融，突然变得无比温和，温声道，“陛下支撑整个人域，已十分疲倦。”
　　精卫小声问：
　　“那样就可以将自己做不到的事，施加在旁人身上，以施加为名，让旁人替你们去做吗？
　　父亲您当年说想构建的新人域，是一个人人都可以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的人域……这个心愿已经放弃了吗？”
　　飞梭内落针可闻。
　　林素轻有些担心地看着精卫的背影。
　　“吾并未期盼无妄能去做什么。”
　　神农轻声说着，眼睑低垂。
　　“人域并没有人皇继承者，那些炎帝令只是被吾撒出去的种子，是打开火之大道的钥匙罢了。
　　如果真的会有第三次黑暗动乱降临，那这些种子就会慢慢地生根、发芽，总会有一颗种子能长成参天巨木，撑起人域的未来。
　　这些都是吾无法控制，也未去控制之事。
　　但黑暗动乱是否复现还是未知之数。
　　如果吾能将天宫之害，止于当代，那人域所需要的，就非一个过于强势的人皇，人域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也是未知之数。
　　吾等始终不能忘却，人域之所以是人域，是生灵聚合起来，反抗神灵之压迫。
　　刚刚吾儿所说的话，其实无妄也对吾讲过，那是在西野时，在那座他亲手打造的木屋前。
　　他说的更直接，也更难听些；
　　不过说的倒是很不错，也帮吾下定了决心。
　　若是将问题留给下一代，那我们拼死拼活这么多年，又为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言罢，神农安然的笑着。
　　他慢慢睁开眼，那双老眼满是温柔。
　　神农道：“吾对他的所有期盼，自始至终，只是想让你今后有人能照顾，出于私情罢了。”
　　精卫微微怔了下，俏脸爬上了少许红晕。
　　神农继续道：
　　“我们老一辈，尚有许多事未能完成。
　　吾儿不必担心这些，为父也好，红蔷这般忍耐过了漫长岁月的老人也罢，都在等待着一件事。
　　但我们并没有太多把握，所以想着，如果能有一个年轻人现在就站出来，镇住了人域、统合了人心，那我们去做这般尝试，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无妄身上蕴含着的，是一份希望，说大一些，也可能是另一条我们如今无法实现的路径。
　　他有他的道要走，人皇之位他如果想争取，吾自会为他设置层层磨难，让他早日变成人域需要的模样。
　　他无心于此，吾如何会强求他做这般事？
　　或许，人域今后还需他出手照料、帮扶，他如果能看在吾的面子上多给些好处，那就再好不过了。”
　　精卫嘀咕道：“这些，你莫要糊弄我才好。”
　　“傻孩子。”
　　红蔷老人温声道：
　　“你是陛下的心头肉，掌中珍宝，陛下如何会糊弄你？
　　是，是我刚才说错了话。
　　我确实也是觉得无妄子性情少了些霸道，担心今后我们这些老人都逝去了，人域面对天宫会出问题。
　　陛下说的不错，无妄子今后并非就是人皇；
　　而人域的未来，也并不一定就是第三次黑暗动乱。
　　抛开这些，他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有主见、有主意，就是太过于懒散，我们也不会要求他为人域做些什么。
　　你放心就是。”
　　神农另一侧的老者笑道：“这些事都言之过早，谁能知晓事情到底如何？”
　　“嗯，”精卫微微低头行礼，“刚才失礼之处，还请两位长辈勿怪。”
　　言罢，她转身化作那青鸟，伴着几道忍不住注视她的视线，扑闪着翅膀落回林素轻肩头。
　　青鸟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口出人言：
　　“刚才……大家什么都没看到，他还不知我已过来了。”
　　众人各自露出善意的微笑，对青鸟轻轻颔首。
　　尤其是大长老，那笑容之中的温暖，让一旁妙翠娇都有些暗自不爽。
　　林素轻略微思索，已是大概弄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其实就是神农身边的老臣，因吴妄处置中军大营争端之事，做的太过温柔，有些不爽利，忍不住说了几句。
　　然后精卫站了出来，驳斥了回去。
　　林素轻当真想抬手揉揉青鸟柔滑的羽毛，但当着神农陛下的面，也是当真不敢。
　　此时，神农亲自出手，再次打开了云镜，那云镜所显。
　　吴妄说了几句勉励各方的话语，就将话锋转去了大战的准备之事。
　　第一件事，就是选出一个‘军师团’，由七名擅兵法谋划之道的修士组成；
　　军师团的构成，吴妄考虑了方方面面，很快就拍板，由霄剑道人牵头，配合三位老将、三位中年将领。
　　都是久经战阵，且参与过‘人域西北逼退大司命’、‘东南域云城之战’等大战之人。
　　随之，吴妄就在心底呼唤了神农一阵。
　　“陛下、陛下？”
　　飞梭之内，神农露出几分笑意，吴妄的嗓音却从神农掌心中传了出来。
　　一时间，众人颇感新奇。
　　林素轻本想开口提醒，免得自家少主今后‘无颜面对灭宗父老’。
　　但林素轻看了看那个披着蓑衣的老大爷，又低头看了眼肩头上站着的青鸟，果断……抱紧了怀里的沐大仙。
　　就听神农掌心传来了吴妄的嗓音：
　　“真要打？跟帝夋来硬的？三鲜前辈如何了？”
　　神农看了眼飞梭正下方‘缓慢前行’的三鲜道人，对着掌心道：
　　“他还在找寻，应该是不断听到指引之声，本自没有明确的落脚之地。”
　　吴妄道：“嗯，老前辈你当心些，别中了帝夋的圈套。这边的情形前辈刚才看到没？做完这次的事，以后我可离你这些大臣们远点吧，当真没劲。”
　　飞梭内众人表情丰富多彩。
　　神农笑道：“怎么，这就怕了？”
　　“不是怕或者不怕，单纯觉得有点不想掺和这些事。”
　　吴妄嘀咕道：
　　“我跟他们争什么，这些东西都是虚浮的，把握不住。
　　我需要他们的尊重，还是想要他们的赞誉？
　　如果不是因为三鲜前辈这边突然有些问题，这次我自不可能露面，人域又不是缺了我就不行。
　　对了前辈，有件事我刚才想了很久，还是想问问。”
　　“何事？”
　　“帝夋现如今活跃的，只是寄托在秩序大道中的意志，就如同他的化身、或者说自身的一部分。”
　　吴妄问：“那他本体为何要沉睡？远古神战，跟烛龙最终大战的，其实是星神，伤势最重的也是星神，帝夋可没多少损伤。”
　　神农沉吟几声。
　　“此事细细品味，倒也真有些古怪。”
　　吴妄又道：“还有，前辈你此前说过，帝夋给三鲜前辈托梦，有可能是托给我们看的，那帝夋是不是知晓睡神的底细？还是故意给睡神露出破绽。
　　如果睡神老哥来人域，都是帝夋悉心算计的，那咱们也别跟帝夋斗了，绝对不是对手。”
　　“睡神的秘密，帝夋若知晓，绝不会放他来人域。”
　　神农道：“帝夋行事就是这般，若是得不到之物就去毁了。”
　　“嗯，这边主动开战吗？”
　　“可有破敌良策？”
　　“只能做好充分的准备，”吴妄道，“我能帮的肯定不会藏私，但前辈也不必在这方面，对我有什么期待感。
　　群策群力，这个是最为关键的。”
　　“也好，那……”
　　神农话语突然顿住。
　　这位人皇鲜少会被打断言语，也很少会有太过明显的表情变化。
　　但此刻，神农身周爆发出惊人的威势，突然站起身来，隔着飞梭船舱，看向了下方山林。
　　这艘隐在乾坤之外的飞梭已慢慢停下。
　　神农抬起左手，手指在轻颤着，却画下了一个古老、繁复的令符，众人脚下出现了一团云雾，云雾散开，显露出了山林中的情形。
　　不只是此地灭宗众人，吴妄心底也浮现出了同样的情形。
　　只见，那三鲜老道飞驰半天，在此地停了下来，落在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大树旁，在树下兜兜转转，低头搜寻着什么。
　　很快，三鲜出声道：“贫道已经来了。”
　　那树下安安静静。
　　神农暗自皱眉，正要从此地暂且退去，看天帝是否会现身。
　　忽然，那大树的树根处泥土翻涌，一颗土黄色的宝珠慢慢升起。
　　三鲜老道双目有些迷蒙，嘴角突然露出了稍显诡异的微笑，喃喃道：
　　“吃了它，吃了它你就可觉醒神魂，知晓接下来该去何处。”
　　紧接着，三鲜老道双目恢复清澈，皱眉看着那只宝珠，又颤声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若要想贫道死，贫道自尽于此便是！你何必发动这般大的战事！”
　　言罢，三鲜老道将那宝珠一把捞起，仰头吞下。
　　下一瞬，三鲜老道捂着脖颈慢慢躺倒，浑身抽搐间直翻白眼，那面容在扭曲、挣扎，在不断低吼。
　　这般诡异的一幕，让林素轻和沐大仙抱在一起不断发抖，青鸟更是躲去了他们怀里。
　　三鲜老道身形突然顿住，像是昏死了过去。
　　林间各处安安静静；
　　飞梭之中寂静无声。
　　突然，三鲜老道睁开眼来，目中满是怒意。
　　他慢慢爬了起来，背后浮现出了一道模糊的虚影，那虚影身形不高、不奇，却仿佛撑开了天与地。
　　随之浮现的那般道韵，初觉只是稀松平常，仿佛是在诠释着最简单的道理，在告诉旁人：
　　‘看，天地就是天和地。’
　　但细细体会，那道韵却是无比晦涩、无比的深邃。
　　虚影负手而立，闭目轻叹，归于三鲜道人背影，与三鲜道人重合。
　　“帝夋，你我之战，你到底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言罢，三鲜道人身周迸发出道道仙光，身形冲天而起，化作一束流光，直射西北方向！
　　藏在乾坤之外的飞梭，已紧紧跟了上去。
　　而此刻，那飞梭之内，神农表情无比凝重。
　　“陛下……”
　　神农轻声呼唤，紧接着，他左手攥拳，已点名吴妄，嗓音直接出现在人域中军大营处。
　　“莫问损伤，速战速决，将天宫神卫赶出东南域！”
　　人域众高手齐齐震动。
　　他们都是第一次，感受到神农陛下如此强烈的威压，以及威压之下藏着的怒意。
　　吴妄立刻站起身来，手中长剑出鞘，剑鸣声引来众人侧目。
　　与帝夋对局之事，交给人皇陛下。
　　与土神争锋之事，那就由他——督促人域众将合力完成。
　　“遵陛下命，三军备战，今日出兵！”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战起！六斩军令！
　　三鲜老道真的是先皇伏羲？
　　已过半天，吴妄心底还在不断回放神农老前辈投来的画面。
　　那登仙境的三鲜老道，在树下兜兜转转找到了一颗土黄色宝珠，又仿佛体内有两三个人影在不断对话，最后又浮现出了伏羲先皇的虚影……
　　这般情形，处处透着诡异。
　　吴妄几次去分析，甚至预设立场，将这一切都当做帝夋的阴谋，但都推测不出帝夋这般做的原因。
　　天宫在此地并没有绝对的优势；
　　不然他们也不可能在东野陈列大军，接应他们随时撤退。
　　双方不断渗透、监视，随意哪处出现乾坤震荡，都会立刻引起双方警觉，想要搞什么突然袭击，已是十分困难之事。
　　想不透，看不懂。
　　甚至，吴妄在紧锣密鼓地战术讨论中，将三鲜老道留下的‘遗产’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直看得血脉喷张、呼吸粗重，却都是很正经的秋宫图。
　　这里面完全没有半点隐藏信息！
　　不只是白白耽误了时间，吴妄还差点被人发现——他这个主帅没认真研究战局，在桌子底下蹲着不务正业！
　　吴妄用批判的目光将这些画作仔细审阅了一遍，又将其他三鲜道人所赠之物翻了个遍，却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神农炎帝军令已下，且要求速战速决、不计战损，事情已由不得他多去顾虑。
　　时间太仓促，很难制定好尽量完善的战局战术。
　　吴妄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又不断吸取旁人建议，分析当前形势，将自己所知的上辈子兵法韬略都挖了出来，才在两个时辰内，制定了一套粗略的主攻方案、几套备用战术。
　　这比当初在荒岛上哄精卫，还要难上许多。
　　大战一起，拼的是资源、是人命，是能否令行禁止，能否上下一心。
　　对于人域的士气，对于人域修士的血性，关键战局能否死战不退，吴妄自有信心。
　　但各方将门是否会及时通达中军之令，却着实说不准。
　　他思虑一二，将几位阁主聚起来商量了几句，又将‘军师团’七人喊到了一起。
　　这军师团之内的七人，不只是身经百战、久经战阵，各自背景也都算深厚。
　　就如北野七日祭之议，最强的七大部族暗自穿一条裤子，北野总体局势就不会出现太大的动荡。
　　此理同样可以适用于人域。
　　很快，吴妄再召集众将。
　　“诸位！”
　　云层上，大帐内。
　　吴妄单手背持炎帝所赐之剑，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定声道：“陛下有命，让咱们最短时间内驱逐天宫势力！
　　我不想隐瞒什么。
　　此次东南域的诡异局势，是源于先皇伏羲的后手，天帝意图将先皇的后手抹去。
　　事关人域生死存亡！
　　事关，是否会有下一场黑暗动乱！
　　诸位此时心底想的，不管是家国情怀，还是那一亩三分地的安宁，都给我把精神打起来！看一看！
　　此战，关乎人域之命途，若无人域，何来各家！”
　　众老者、众将领目光汇聚在吴妄身上，各自凝聚气息、面露凝重之色。
　　霄剑道人朗声道：“愿遵陛下之命，誓为人域一战！纵道崩身陨犹不悔，愿此魂所燃之火，照亮黑暗之天穹！”
　　有将领怒声大吼：“为人域一战！”
　　众将齐声咆哮，声震云雾！
　　“为人域一战！”
　　“好！”
　　吴妄将手中长剑收起，侧旁立刻有仙兵向前，将两张刻画着阵法的幕布左右拉来，将大帐断出了内外两层。
　　吴妄定声道：
　　“此前人域的规矩如何，我不知，也不想知晓。
　　此战一起，能否决胜的关键，就在于我们是否能积累优势，并将优势发展成决胜的一击！
　　故，在此地立人域战部，阁主副阁主一级、与军师七人入内，各位若有自信可担当军师一职，自此入内！”
　　众将精神一振，有几名文士模样打扮的修士向前半步，又退了回去。
　　吴妄此刻也在等待，心底早有准备。
　　成立‘临时战部’，算是他来的路上就已定好的策略。
　　其一，自然是为了提升制定战术的效率；
　　其二，也是为了隔绝外部探查，保证所制定战术的隐秘性，不至于在源头就被天宫获知，还能搞出一些迷惑对方的计策。
　　其三，隔绝那些人域的所谓权势之人，凭真本事获得话语权，而非靠地位、名望。
　　就好比此刻，数位阁主在那幕布前一站，几名有所犹豫的老者果断退回了原位。
　　刘百仞对那些军师们道：“进来商议吧。”
　　“且慢。”
　　吴妄突然开口，再次站了出来。
　　“刘阁主，我还有一事。”
　　刘百仞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妄抱剑行礼，转身看向这群在修道之路上目前比他走得更远的人域高人们。
　　他朗声道：
　　“得陛下准许，今日在此定战部六斩！
　　此地所传之令，若有不遵者，斩！
　　此地所定之令，无故泄露者，斩！
　　有怠军慢军、因私心坏战果者，斩！
　　借大战之事、谋自身之利益者，斩！
　　奸淫辱掠、借人域名仗势欺灵者，斩！
　　谎报军情、延误战机、通敌叛军者，斩！
　　此六斩为战部第一道军令，通传各部，不得怠慢！”
　　吴妄话音落下，大帐内弥漫起了肃杀气息；他眼底带着几分冰冷，自众人脸上划过，转身走入那漆黑的幕布内。
　　他也不知，自己今日所作所为会对人域未来造成什么影响。
　　他只是单纯觉得，人域内的制度太过于松散，修士们的战力无法有效统合发挥。
　　今日之后，不管是前途璀璨也好、业障滔天也罢；
　　且赢那土神一场，且战那天宫一回！
　　就听刘百仞自大帐内朗声呼喊：“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
　　“阁主，我们这就传令！”
　　“人域此战必胜！”
　　刘百仞高呼：“各部，领军！”
　　言罢，刘百仞大手一挥，众将轰然应诺，大半人影冲出此地大帐，将那战部六斩之令带离这片云层，带向了人域各部兵马。
　　幕布内，一名名老人围在了‘沙盘’周遭。
　　鸣蛇主动退后几步，站去了另一侧角落，闭目凝神，等待着主人下一个命令。
　　吴妄没有半点谦虚客套，将那把长剑当做木棍来用，剑鞘点在了‘沙盘’正中，带起了少许波痕。
　　“战字二号令。
　　按咱们此前定下的策略，右军先动，最短时间内攻下此地，做出向前猛攻的态势，看天宫如何反应。
　　中军擂鼓做出要强攻的准备，各部发双倍灵石丹药。
　　左军做出支援中军的态势，将他们的目光尽量吸引在居中可爆发大战的区域。”
　　“是！”
　　“命令分开传，留一刻间隔！”
　　几名老者立刻答应，各自拿着玉符写下话语，交由旁人审阅；确定无误后，立刻拿出通信玉符与传信玉符，并派遣传令兵启程传递此命令。
　　不多时，天地间灵气突然沸腾！
　　‘沙盘’之上投影出大批流光，人域大军左部已奉命出击，且全军压上，攻势如虹！
　　吴妄一颗道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他调整了几下呼吸，元神默念清心道诀，心神已然拉满。
　　沙盘所显，流光正前方出现了一幕铁壁。
　　几位老者骤然变了面色：“天宫神卫已经调动了？这么快！”
　　“这本来就不是一场偷袭，”吴妄低声道，“各位，做好硬战的准备，陛下之命令要遵守，但将士们的性命也不能轻易放下。”
　　众人各自点头，又有道道玉符传来此处；侧旁摆着的一排玉符中出现了男、女、老、少不同声线的嗓音，都在回禀军情。
　　待那沙盘所显，漫天流光撞到铁壁之上！
　　流光在闪烁间不断明灭；
　　铁壁出现了一处处缺口。
　　吴妄心底莫名浮现出了一幅幅画面，炎帝令周遭出现了微弱的乳白色光亮。
　　那是……
　　众生之意念。
　　人域之残灵。
　　这是人域众生牺牲之前，所留下的强烈意愿，最早出现在灭宗老宗主离世时。
　　吴妄脸色有些难看；他立刻后退几步，将刘百仞拽到了自己所站的主位置，当着众人的面开始盘腿打坐。
　　刘百仞似乎早知如此，出声道：“莫要多管，这是他必须经历的一关。”
　　众人各自点头，继续开始按吴妄此前所定的大方向，指挥各处战局。
　　吴妄心底，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身影，这些身影眼神茫然，对吴妄低头行礼，穿布衣者拱手作揖，套战甲者单膝跪地。
　　随后，他们身形消散，化作的光点融入了炎帝令中。
　　吴妄道心泛起了层层感悟，火之炙热、之不屈、之狂暴、之温暖，环绕着他，包裹着他，让仙台的那片星空都显得有些黯淡。
　　吴妄看到了。
　　带着他一道军令，奋不顾身冲向北方的人域修士们，在天地间爆发出了自己的大道。
　　天宫摆开防御阵势，人域众修士、众仙兵排开各类战阵，先是隔空对射，而后向前冲杀。
　　天宫一方神弓震震、异兽嘶吼，天地之力排斥着人域众修士；
　　人域一方仙光流转、宝光四射，或是数百人凝成的战阵化出巨兽扑向前阵，或是成群结队的修士扔出法宝、灵符，念动咒法。
　　然后弓弦崩断、巨兽崩散，异兽之血溅满天穹！
　　数不清多少身影，如下饺子般自空中落下；
　　分不出是天宫所属还是人域生长出的生灵，在此地神魂消散。
　　天宫神卫搭建起的铁壁，在人域不计伤亡的强冲下，并未坚持片刻。
　　人域左军立刻打开局面，前冲数百里，进逼对方中军，却又在极短地时间内主动后退数十里，占据有利地势、结成了防御态势。
　　与此同时，中军、右军……
　　半个东南域的大地，都能听到此地的鼓声、号角声。
　　而这宏伟的大荒天地间，东南方向已是彻底沸腾。
　　人域，中军大帐内。
　　已有小半高手离开此地，领命前去驰援。
　　战部之内争吵不断，但一条条命令十分高效地传递向了前线。
　　吴妄静静坐在那，身周环绕着一条条小小的火苍龙，体表已泛起了金色的鳞片；那些火光就从这些鳞片的间隙中冒出来。
　　他的道躯在不断变强；
　　他的道境在被火之大道不断提拉，此刻已逼近真仙境中期。
　　‘前辈，这就是炎帝令吗？’
　　吴妄在心底喃喃自语，神情复杂地看着在自己仙台中，一道道消逝、投入炎帝令中的身影……
　　‘嗯。’
　　神农回应了一句。
　　但紧跟着，神农低声道：
　　‘无妄你不必有太多压力，吾今日拼上全力，也不会让当年发生在吾身上的事，出现在人域任何一个年轻后辈身上。’
　　‘前辈……’
　　吴妄轻声一叹，愣愣地出了会儿神。
　　‘我尽量帮你打赢天宫。’
　　神农并未有任何回应。
　　吴妄此刻所不知的是，灭宗之人所在的那艘飞梭，已被神农送到了中军大营附近，众人正朝着此地赶来。
　　倒不是神农没有自信护下林素轻等人；
　　纯粹是，此事已不能被过多人知晓详细。
　　事关伏羲先皇，必须慎重对待。
　　东南域西北。
　　神农、红蔷老人与另一位老者，自天地画外紧紧跟随；神农目光紧盯着三鲜道人的背影，两位老人警惕地看向四面八方。
　　三鲜道人身周的气息越发浓郁，仿佛是那道孤魂在不断苏醒。
　　神农目中却流露出少许迟疑，因为他感觉到……
　　‘无妄，陛下的神魂似乎有些残缺，三鲜老道体内似乎存在三道意志。’
　　正被众生之念缠绕的吴妄，闻言立刻思索了一阵。
　　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沙盘，接引星光护住自身，将火之大道暂时屏蔽，快步冲了上去。
　　大战已全面爆发，他此前制定的虚实战法发挥了奇效，天宫总体已节节败退，且人域左中右三军频繁调度，让天宫完全摸不清下一场强攻从何处爆发。
　　‘陛下，三鲜前辈此时的方位？’
　　吴妄心底匆忙问着。
　　神农沉吟一二，并未直接回答；也不知这位人皇陛下做了什么，沙盘之上顿时出现了一颗金色小点，这小点在天宫控制的区域快速前行，且不断变化方向。
　　但它距离各处大战之地，都保持在了千里的间隔之内。
　　吴妄问：‘伏羲先皇的残魂莫非也需要众生之念来补充自身？’
　　‘且容吾仔细感受。’
　　神农闭目凝神，很快就睁开双眼，目光第一次有了犹豫。
　　‘不必多管此事，’神农传声道，“速战速决，尽量控制战局，不要出现太多伤亡。”
　　吴妄应了声。
　　果然，老前辈更看重的还是人命。
　　他突然轻笑了声，将火之大道的感悟自道心挥散，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沙盘。
　　“诸位，我们不能只是着眼于当前。
　　我们目前所有的战术步骤，都在对方的计算之内，那土神果然名不虚传。
　　不出奇，何以制胜。”
　　刘百仞立刻问：“如何出奇？”
　　“调集高手、偷袭东野，一击即退就可，搬三百座大山，堵他们不能飞行的百族大军！”
　　吴妄剑鞘点在沙盘最北面。
　　“这次，需要正面会一会这位御日女神，看天帝和天宫是否慌神。”


第二百六十六章 ‘陛下竟……’
　　“右军攻下了天字贰号区域，天宫神卫已被打退！正在清剿百族战力！”
　　“左军分作三股，已开始攻坚天宫后营！”
　　“右路遭敌反攻！敌众，甚猛！”
　　声声、阵阵。
　　大帐内，传令回报之声不绝于耳。
　　大帐外，道道流光之中包裹的身影来去匆匆。
　　吴妄站在沙盘前，面色冷峻、浑身近乎紧绷，眼皮很久才会眨动一次，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搜寻，观察着各处的局势。
　　再强横的法宝，也无法将各处情形实时捕捉；
　　沙盘投影出的情形，是由数百上千名修士用特殊法器‘传回’的讯息，有可能存在误差，只能大致反映战场格局。
　　故，通信玉符、仙识查探等收集情报的手段，此刻依然不能停下。
　　沙盘侧旁的众人，已没了此前那么多‘口水’；他们时不时开口，都尽量言简意赅，准确传达自己的意思就可。
　　让吴妄没想到的是……
　　不知不觉，他就接过了大战全局指挥之权。
　　这并非是指神农下令、吴妄持有何人信物，让旁人不得不听他指挥。
　　而是吴妄发现，人域与天宫大战爆发后，双方所用的战法、战术，比起自己在老家听闻的那些战术‘小技巧’，略有些不足。
　　这并非自大或是自夸。
　　讲修道、论阵器，自是人域这些老仙人更胜一筹，已经走出了完善的体系。
　　论战术、说兵法，却是那些没有掌握修仙仙法的老家古人，更脏一筹。
　　这其内似乎也存在某种关联——大抵就是自身实力的强横，反而影响了谋略计谋之法的发展。
　　兵法，是一门杀人的艺术，也可以是一门减少死亡的艺术。
　　吴妄最初还有些担心，提出自己的建议时，会一口气准备三到四个方案，让大家商量着选。
　　随着战局的不断推进，双方死伤越来越多，战况趋于白热化，吴妄已没了太多时间去想备用方案。
　　不断发出的命令，迅速积累着他在此地众人心底的威望；
　　那不断取得的战果，让吴妄自己都有些意想不到。
　　但他很明智地压制住了自己的‘表现欲’，只根据自己接收到的讯息，做出最有利于整体局势的反应。
　　不贪功、不冒进，不会想着用这般方法证明自己如何如何。
　　他并不需对旁人证明什么。
　　大战过一日。
　　天宫胜少败多，人域全线推进。
　　三鲜老道保持在战线后方走走停停，状态时而浑噩、时而清醒，身后的虚影似乎也在找寻着什么。
　　人皇神农带两位高手暗中跟随，始终探寻不到那帝夋的身影。
　　大战过两日。
　　天宫暴起反击，人域丢失了部分昨日夺来的‘地盘’，但因人域高层应对及时，人域一方伤亡不多，很多时候都主动避其锋芒，让天宫的一套王八拳打在了空处。
　　搞的天宫不少先天神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至此，大战全面爆发的第二十七个时辰。
　　吴妄所出之策数十，除却几道指令因时机不准而出现了少许错漏，其余之策尽皆取得了应有之效果。
　　周围这群人域老人，看他的眼神……渐渐都有些不一样了。
　　就比如大战的第二日，拂晓时分爆发的那场攻守战；
　　天宫一方汇聚大量百族高手，在数位强神的带领下，要夺回被人域右侧兵马夺走的一片大泽。
　　吴妄当机立断，中军抽调近半数高手，以雷霆之势击散对方大军，反将那数位强神包围在大泽之处，上百超凡一同出手，十数位随时准备燃烧自身大道的老者在侧旁徘徊。
　　吴妄给出的命令，是将那几名强神困住，既不将对方逼上死路、不断给对方能突围的错觉，又不断给对方增加伤势，渲染一种诸神陨落的氛围。
　　此举在众人看来就是颇为冒险。
　　若天宫趁势攻打中军，中军一旦失守，整个战局都将迅速崩盘。
　　但吴妄硬顶着无比巨大的压力，凭借此前刚积累的少许威信，将自己的策略继续推了下去。
　　曾有半个时辰，吴妄手心直冒汗；
　　曾有片刻功夫，吴妄眼前发黑，耳中仿佛能听到各处传来的杀喊声，感受到生灵不断逝去的悲怆。
　　终于，一枚玉符震动，传出了天宫大军抽调主力扑向那处大泽的消息。
　　当时战部内帐，数名老者禁不住长长松了口气，吴妄喉结也颤动了几下，露出少许微笑。
　　土神的沉稳，果然名不虚传！
　　吴妄并未放松精神，道道指令传达了下去，一整套完整的战术策略施展开来。
　　接下来，是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围点打援；
　　再配合少许空城计、围魏救赵、声东击西这般小方针，并充分利用天宫对人域安插的内奸，放出了一系列假消息……
　　天宫一方疲于奔命，人域一方越发沉稳。
　　在战部众人眼中，吴妄这个人域小金龙，明显又有了新的‘内涵’。
　　战术嘛，没有脏或者不脏。
　　能让己方减少损失，增加敌方伤亡，准确完成战略目的，那就是好战术。
　　吴妄其实也在不断自我调整。
　　大荒之中的大规模集群作战，跟他此前接触过的老家战术体系，有着本质的不同。
　　甚至，跟老家古代的冷兵器战争，也有很大的差异。
　　虽然很多战术，可以照搬套用，但如何去掌握时机、寻找机会……甚至，计算各部的行军速度，都是一门巨大的学问。
　　此地的作战基础单位，是拥有毁山崩石之能的修士，人域此次出动的大军，登仙境之下的修士只占了三分之一。
　　这还是人域真正精锐，人皇禁卫军尚未登场。
　　一贯将‘记小本本’看做不正经之事的少主大人，这次也拿出了一枚记事玉符，不断总结、归纳，自我学习。
　　【……仙人作战具有明显的高机动性、高破坏力、低容错率的特点，依赖战阵之法，自身的仙力调度也决定了能发挥出多少战力。
　　也因此，战术制定的时效性相当重要。
　　战术是否能取胜的关键，就在于，能否在对方眼皮底子施展策略……】
　　大泽围点打援一战过后，天宫一方主力大损，第一次自东野调兵。
　　人域趁势从右翼猛攻，本是想趁着对方援军立足未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土神的防御战术迅速铺开，挡住了人域一次又一次的猛攻。
　　天宫用‘空间’抵消‘劣势’，自身不断压缩防线。
　　那土神也真能沉得住气，只是将能调动的力量投入正面战场，并未将后方保护退路的兵力挪来前路。
　　这让吴妄真正的战略意图——抄后路大法，始终无法顺利推进。
　　打出去的拳头总有力竭之时。
　　正当天宫一方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准备对人域发起反击，吴妄提前片刻已下了退兵令，让人域各部有序后撤，并在沿途布置了大批幻阵、迷阵。
　　天宫攥起的拳头又一次打向了空处，让不少先天神暴跳如雷。
　　从人域得到的消息来看，此刻土神承受的压力，可不比吴妄轻多少。
　　就这般，大战一直进行到了第三日。
　　大战爆发两天三夜，吴妄心神之力的耗损堪称巨大，此刻单看面色已有些发虚。
　　但让吴妄略感欣慰的是，他这般心神的损耗，换回了不少仙兵修士的性命，也让不少‘燃道者’没白白牺牲。
　　天宫战力被打退数千里，无论是天宫亲自操训的神卫，还是那‘散养’的百族高手，尽死伤惨重。
　　可惜，在土神的防守之下，天宫强神并未陨落，只有数十名小神死伤，且大多是伤而非歹命。
　　人域一方的战果，还不够大。
　　且神农陛下定下的目标，是将天宫势力自东南域彻底赶出去，此刻远远没能达到……
　　“无妄，你不如歇息一阵。”
　　霄剑道人目中带着几分担忧：“对方现在龟缩防御，陛下虽说让咱们速战速决，但能打成这样，已是超过了此前预期。”
　　“是啊无妄殿主，”有担当军师之职的老者叹道，“说实话，此前老夫对无妄殿主，也有几分不服之意，觉得殿主不过是得了陛下的青睐，这才平步青云。
　　不曾想，当真是老夫目光短浅。
　　无妄殿主敢屠东南分阁，敢对当前已有的人域诸弊端愤而直言，这已是一等一的英雄豪杰。
　　今日与无妄殿主并肩为战，才知无妄殿主之才华。”
　　吴妄露出稍显尴尬的笑意。
　　“前辈谬赞了，现在还远不是庆功的时候。”
　　他低头道：“把刘阁主的位置标记出来。”
　　一旁立刻有高手操作，沙盘上很快多出了十多个闪烁的绿点。
　　这中军大帐、战部内外，高手已派出了五分之四；此地只留下了必要的防守力量，避免被天宫强神直接‘斩首’。
　　外账内，灭宗众人站在角落，几位长老也想请命出战，却被人皇阁之人拦下，让他们在此地做护卫主将之事。
　　他们口中的主将，此刻指的就是吴妄。
　　吴妄仔细看了一阵，道：“请刘阁主自行判断出手的时机，现在需要打掉一个强神，来给天宫一方施加压力。
　　他们东野的储备兵力已不算多，整体布局已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也不知为何……嗯咳，他们还死撑着不退。”
　　“必然是有什么阴谋。”
　　霄剑道人背着三把剑，抬手捏着自己的下巴，摆了一个略显风骚的造型，沉声道：
　　“天帝的手段，咱们谁都看不明白。
　　或是他们也没想到，这一战咱们人域能打成这样，无妄你这些奇谋，到底是怎么想的？”
　　“啊，”吴妄淡定地解释道，“以前捡到了一本远古之前的古籍兵法，名为《冶门兵法》，上面记了一些兵法韬略。
　　今天这战局，刚好能用上。”
　　“爷们兵法？”
　　霄剑道人满是不解。
　　吴妄笑了笑，缓声道：“此时各处战局稍安，各部以恢复法力、增添补给为主，若天宫有异动，立刻按定下的策略应对。”
　　言罢，他摆摆手，主动退去了角落中，找到一把木椅慢慢坐下，轻轻呼了口气。
　　他闭上双眼，看似是在休息，却呼喊了两声：
　　“老前辈，那边如何了？”
　　他心底很快就传来了神农的一声轻叹。
　　“还未有更多异样，但那疑似为先皇残魂的意志，吸纳了众数生灵残存意志，已颇为强横。”
　　“帝夋在算计什么？”
　　“尚不知具体，”神农笑了笑，“当年先皇独闯天宫，一去不回，人域陷入动乱，之后才有了吾一步步起势。
　　当年，吾在伏羲陛下面前，也只是一个还算不错的后生。”
　　吴妄嘀咕道：“方圆千里都有名的俊后生？”
　　“胡闹！乱说些什么！”
　　神农嗓音严厉了些，随之又淡定地道了句：“能得吾儿之母的欢心，吾可不是靠的修为、法力、资质如何。”
　　吴妄嘴角一阵抽搐。
　　……
　　‘也不知，少爷有没有被人欺负。’
　　内帐之外，那座堪比宫殿的中军大帐角落中，灭宗众人提心吊胆。
　　林素轻面色有些憔悴，坐在木椅上，纤手支着粉白脸颊，妙目中满是忧虑。
　　别人都觉得她修为低弱，只会端茶送水、洗衣叠被；跟在吴妄身旁已有不短的年头，她多少也能看透一些东西。
　　像人域各方势力对‘人域小金龙无妄子’的忌惮、不满，林素轻自是知晓的一清二楚。
　　其实，人心都还是较为单纯的。
　　但当许多人汇聚成一个势力，这个势力本身就存在‘意志’，这股意志又会迫使那些人做出违背自己良心的决定。
　　今日少爷来此，单纯想看能否帮上什么，自身行端立正，但想要针对他的势力，自还是会针对。
　　如今，又去了这幕布之内，进入了【黑幕】之中。
　　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太吉利。
　　侧旁传来扑打翅膀的声响。
　　青鸟匆匆而来，落在林素轻肩头，轻轻啄了下她那宛若花萼般展开的锁骨，传声道：
　　“莫要担心啦，我已经托人打听了，整个战局都是他在操心指挥，没人敢刻意针对。”
　　“唉，”林素轻双手捧住青鸟，放在胸前轻轻抚着青鸟的羽毛，柔声传话，“这是一直在打赢，若是打输了，需要人顶罪，那才是麻烦事呢。”
　　“你把他们想的太坏啦。”
　　青鸟舒服地眯着眼，传声道：
　　“如果真有这种人，咱们自是不能轻易饶了他们。
　　现在的人域，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林素轻温柔地摇摇头，青鸟也在歪头思考。
　　……
　　天宫阵营，三军后阵。
　　土神所在的大殿正有些吵闹，不少先天神从前线各处赶来，趁着此时‘双方休战’，过来商讨商讨此战的后续走向。
　　很多先天神开始质问土神，他们在这里打这一战意义何在。
　　若是要与人域拉开大战，为何不唤醒天宫中可以唤醒的战力？趁着那烛龙没有冲击封印，给人域还以颜色？
　　这几个问题，土神却都没法做答。
　　这位身形魁梧的神灵坐在大殿正中的宝座上，面前长案是一幅画卷，其效果与人域一方的‘沙盘’相差不多。
　　土神目中带着几分无奈，身周的威压却让普通小神不敢靠近。
　　周遭几名神灵那聒噪的质问声还未散去，后方已传来了不利的消息，人域内部再次出现了大批高手调动，一批高手消失在了东海之上。
　　他们如果是去截天宫后路，他们面对的形势将会无比严峻。
　　“土神，为何还不退？”
　　“土神大人，你想干啥？咱们此战目的是咋？给人族当靶子？”
　　“土神，你总该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交代。”
　　大殿角落中，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地的大司命，正背着手、眯着眼，注视着土神的身形。
　　大司命的身躯有些虚淡，应当是一缕神魂来此，本体并未动弹。
　　他在看一场好戏。
　　大司命当真没想到，那无妄子竟然还懂如何用兵，且出手就是不凡，将土神这般善于防守的天宫强神，都搞的焦头烂额、应对不暇。
　　诚然，这里面最重要的因素，是人域在此地布置的总体战力，高过了天宫。
　　人域一方又选取了对的策略、高明的战法，天宫此刻的失利，实为情理之中。
　　但，大司命看着土神此刻的模样，着实想笑。
　　土神那粗眉皱成了个川字，正要开口言说：“吾……”
　　“是吾让土神这般行事。”
　　清雅的嗓音自大殿上方响起，只见金云朵朵、霞光阵阵，一团云雾凭空而成，云雾之中有人影迈步而出，着青袍、束高冠，面若冠玉、修长身形。
　　众神连忙高呼陛下，土神起身抱拳行礼。
　　而角落中，大司命面色登时有些变化。
　　‘是吾让土神这般行事……’
　　陛下，竟会主动替先天神承担责任……
　　大司命攥紧双手，这一缕神魂却迅速消散，没有过多停留。
　　自始至终，那突然现身的帝夋，并未多看这位昔日大臣，含笑落在众神面前，缓声道：
　　“今日将有大事发生，带来的百族高手尽量消耗在此地，吾需这些生灵的残魂。
　　具体为何，尔等莫要多问，稍后自明其理。”
　　众先天神像是吃了定心丸、扎了定型针，此刻齐声应诺，各自多了几分底气。


第二百六十七章 接近谜底
　　东南大战全面爆发的第六日。
　　人域，浮玉城。
　　“东南战情，东南战情！
　　我人域将士鏖战数日，大破天宫神灵，已击杀神灵十数，将被天宫霸占的东南域天地夺回了九成！
　　传陛下命，各地严防死守，谨防天宫突袭人域！北境之地各家将门全力防守，各方探马深入中山监察天宫动向！
　　东南域即将一决胜负！”
　　几名巡查仙使立于高空，不断重复着这段话语，将他们的嗓音传递到各处修士、凡人耳中。
　　又有一只只特殊的留影宝珠落在浮玉城上空，这些宝珠随之炸散，浮现出一幕幕情形。
　　那是数不清多少流光划过天际；
　　是男女老少面容各异的修士，洒出漫天流光，轰向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也是无边无际的血雨、生灵死前哀嚎、神灵恼怒的咆哮。
　　有巨人族高举战斧，将数名仙兵直接拍碎；
　　有高阶人族修士掌托青天，反手覆灭重重人影；
　　更有一位位准备燃烧自我的老者，带着火光、带着身周弥漫的火星，毅然决然地朝着那些强神扑去，得来的却只是这些强神仓皇的逃窜。
　　画面散去，浮玉城中众修士寂静无声，也不知是谁仰天长啸，道道身影冲到空中，对着东南方向眺望。
　　城内城外啸声不停，已有众多仙人境之上的修士，做好了去东南大战的准备。
　　人域内的情形便是这般。
　　超凡境高手高度集中，仅有小部分会停留在各自山门，传承仙法、教导仙徒。
　　待‘群情激奋’的劲头过了，城内众修士道心大多有些浮躁，或是聚在街头、或是落座云上、或是茶馆酒楼凑个乐；
　　聚在一起讨论一下战情，商讨《关于如何推平天宫的几点理论指导》。
　　又称——聊天吹牛。
　　城中又有各类传言流转，却都是人皇阁故意放出的消息。
　　有修士说道：“听闻此次大战，咱们人域一方多亏了小金龙及时抵达，方才反败为胜。”
　　“这就过分了，小金龙不是刚真仙境吗？就算有那个凶神鸣蛇做坐骑，如何能扭转战局。”
　　“道友，你这可不兴说啊，小金龙不是早被证实是体灵双修，且各自独立。
　　他的体修战力早就追平了各位阁主，不然如何降服得住鸣蛇？
　　不过，贫道倒是听闻了具体情形，此次小金龙着实是立了大功，但跟斗法无关。”
　　“哦？道友的消息可靠？”
　　“嗨！莫看贫道修为不行，也就元仙境后期，但贫道隔壁洞府道友姐姐的师侄早已证得天仙，在人皇阁做执事。
　　他此次虽只是留守人域，并未外出参战，但也正因如此，才能将人皇阁内部流传的消息，告诉咱们这些拖后腿的闲人。
　　这次大战，人域一方就是无妄子在指挥，计谋尽出于此子，天宫土神连连败退。”
　　“贫道也听闻了此事。
　　不曾想无妄子不只是修道有天赋，竟还通兵法！
　　本来啊，那大帐之中吵吵闹闹，说要打的、说要退的各位前辈各执一词。
　　无妄子一去，先是站在旁边听了一阵，发觉各位老前辈太过墨迹，战意不足、斗志不够，本来还想低调的他，也只能站了出来。
　　您猜怎么着？”
　　茶馆中的众道已是连忙围了上来。
　　那说话的道者挽起袖子，将手中连鞘长剑拍在了桌子上，右脚踩着长凳，抬手撩起道袍下摆，口齿清晰、话语清明，朗声道：
　　“无妄子当时就拿出了一把宝剑，这宝剑长三尺六寸，拔出后有火龙呼啸之声，其上竟有咱们陛下的道韵。
　　他直接质问几位阁主，咱们人域的修士大军开赴东南时，陛下说了什么。
　　几位阁主没了话，此时方才意识到，咱们早已落入了天宫的圈套，大批兵力和高手被牵制在了东南域。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无妄子刚说完话，咱们神农陛下的嗓音就响了起来，降下的旨意，跟无妄子说的话相差无几。
　　这才是纵观全局、当断则断……”
　　铃铃铛铛、零零总总，这道者口若悬河，说了个天花乱坠。
　　直说的，男修沉默、女修垂目，表情都有些急切。
　　明明都已是发生过的事，此时听起来，却也是让人道心泛起波澜。
　　此人却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将那大帐内情形说了个明明白白，自也有夸大的成分。
　　旁人仔细听下来，又联想到此前在人域不断流传的、有关‘东南分阁陈粮一案’之留影；
　　人域小金龙在人域大帐内持剑大骂、转身又引领争锋的形象，已在众道心底自行构想了出来。
　　不只是浮玉城如此；
　　此时人域诸多大城之中，莫名多了一二个说书人，将东南域的大战说的栩栩如生，而话语中三句不离‘无妄子’这般名号。
　　与此同时，东南域大战之地。
　　人域左路大军之中，霄剑道人背负双手，站在一处山岚眺望着前方的天地。
　　百里之外便是敌阵。
　　数百名巨人族举着大盾，配合数不清多少百族战将，构建出了一条坚固的防线。
　　霄剑道人能感受到那里的大道波动，能判断出此地最少有十多名神灵留守。
　　毕竟，突破了这道防线，天宫的中军本阵将直接暴露在他们的视线。
　　若将视线越过霄剑道人背上的剑柄，能见其后有数不清的人影，陈列在山峦之间，静立在云头之上。
　　数之不清、计之不明。
　　有数道流光自天边落下，化作了几名中年面容的男女，对着霄剑道人拱手行礼。
　　霄剑缓声问：“怎么样了？”
　　“消息都已经散出去了，大人尽管放心。”
　　“而且传出去的消息都没有半点不实之处，就是将无妄子大人的功绩复述了一遍。”
　　几人依次作答，目光却落向远方，有些压抑不住眼底的战意。
　　霄剑道人笑叹了声，并未多说什么，继续负手而立，身前漂浮着几枚玉符。
　　有位坤道修士小声问：“大人，咱们为何不等此战结束了，再宣扬无妄子大人的事迹？”
　　“那时候就晚了。”
　　霄剑道人笑道：“大家不必多想，咱们如此行事，是对人域有益、对人域有助力，不必有什么疑虑。”
　　几人各自点头。
　　一人道：“大人，能否安排我们也去前面杀敌。”
　　“遵中军主帅之令，”霄剑道人面露肃色，“无妄说的不错，战场最忌的便是军令不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军令如何，就是如何。
　　调令没有到你们面前，就老老实实做好跑腿的事。”
　　几人低头应是，神态倒是颇为放松，转身朝后方遁去。
　　霄剑道人继续看向前方，等待着面前玉符亮起光亮、传出声响，而后他挺剑而起，寒光乱苍穹。
　　而此时的吴妄——
　　【这孙子兵法、咳，这爷们兵法真是个好东西。】
　　人域阵营，内帐中。
　　众军师智将静静站在沙盘左右前后，唯独吴妄坐在居中的木椅中，端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沙盘上不断变化的光点。
　　此刻的他，突出一个淡定从容。
　　正因吴妄此时这般放松的作态，周遭众将原本有些乘胜追击、建功立业的冲动，被反复压了回去。
　　五天六夜的激战，人域在付出了一定的死伤后，将天宫势力压制在了东南域的北部边境。
　　此战的最终胜果，已近乎唾手可得。
　　天宫也曾不断调兵，在东野囤聚的援兵已源源不断奔赴东南域，但都被人域铺天盖地的攻势打了回去。
　　再加上，吴妄打开了思路、打出了蓝星风采后，套路接连不断。
　　遇到百族高手较多的局部战局，他就命人族修士唱起了各族家乡的小调，来一手‘四面楚歌’。
　　遇到天宫神卫的主力，他直接拿出准备了几天的必杀技，搞出了毒瘴大阵，葬下了近十万的神卫。
　　他在摧毁的，不只是土神布置的层层防线。
　　除却那个一直没能顺利施展出的‘抄家战术’，吴妄从大战中期开始谋划的‘攻心战’，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如今天宫残存的神卫、百族大军，连同不少小神，都是萎靡不振、精神恍惚。
　　但随之，吴妄就开始不断思考那个反复问了自己不知多少遍的问题。
　　‘这些家伙怎么还不退？’
　　有阴谋，肯定有阴谋。
　　而此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被神农老前辈亲自盯梢的三鲜老道。
　　吴妄是真的纳了闷了。
　　到底三鲜老道身上有什么算计，非要让天宫不惜损伤如此多的力量，也要去养那‘疑似伏羲先皇’的残魂？
　　他完全想不通、搞不明，只觉得自己站在小木屋之上，正仰头看着眼前的参天大厦。
　　帝夋站在了天外天那一层。
　　这天帝，到底在搞什么？
　　如果是针对三鲜道人，那偷偷摸摸地抹杀不就是了？为何非要在此地、在此时？
　　又是什么样的问题，才让天帝做出这般谋划……
　　‘啊，头疼。’
　　吴妄心底一声呻吟，扭头道了句：“通知霄剑道兄，全军出击，撕掉对方防线立刻后撤，若引出强神就开启天字计，若引出小神就用地字计。”
　　“是！”
　　有几名老者同时领命，嗓音说不出的恭敬。
　　随之，这几人冲到那一排玉符前，各自传声、发出密令。
　　那阵法凝成的沙盘上，大片流光再次拖拽出长长的轨迹，内帐却陷入了寂静，落针可闻。
　　半个时辰后。
　　“大捷！”
　　“天宫防线被破！”
　　“众军回撤，对方数名强神逃遁！”
　　吴妄精神一振，放下翘起的左腿，双手扶着膝盖，目中精光闪烁不停。
　　“果然有问题，”吴妄低声道，“这些强神竟然能忍住不出手，而是向后退走……问霄剑道兄他们，这几名强神的情绪如何？”
　　“是！”
　　众将立刻领命，又是一阵通信玉符嗡嗡作响，很快就有了回复。
　　天宫众神的表情很稳定，有些愤怒，但愤怒反倒比之前大战少了许多。
　　吴妄沉默一阵，与几位老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道出一句：
　　“怕不是天帝在此地。”
　　“天帝或许已经来了。”
　　而后众人各自点头，神情颇有些肃穆。
　　正此时。
　　吴妄心底的炎帝令不断跳动，凝成了神农的面容，皱眉道：
　　‘无妄，你可曾用过那逢春神的神力？’
　　吴妄立刻回答：‘曾用这神力救活了小人国民。’
　　‘枯木逢春之意，’神农沉吟几声，目中带着几分犹豫，‘吾已预感到，此事或许就是天帝之算计，但面对先皇之残魂，却不得不救。
　　稍后你便来吾之所在，此事一应后果，吾来承受。’
　　‘嗯。’
　　吴妄并未多犹豫，站起身来，左右看了几眼，招来了留在此地的六位军师，以及两位老资格的副阁主。
　　他拿出一枚早已写好的玉符，其内有后续作战计划，以及不同情况下的应对建议。
　　“大人，”一名老妪忧心道，“此战将落幕，您这是要去何处？”
　　吴妄自是不能将‘伏羲残魂’之事说出来，心底略微计较，已是有了个完美且颇有些乐子的说辞。
　　他道：“战局已定，当归去。”
　　言罢起身欲前行。
　　“无妄殿主！你此次可是立了大功，首功当归你，如何就这般离去？”
　　“浮名罢了。”
　　吴妄摆摆手，转身走向那两面他下令拉起的幕布，走的不急不慢，背影不高不奇，却让帐内的众老者目光满是震撼，看他的背影满是崇敬。
　　吴妄：……
　　‘真舒服，主动装一次高人真舒服。’
　　出得内帐，吴妄立刻看到了林素轻等人，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啼叫。
　　灭宗众人立刻冲了上来，鸣蛇也出现在吴妄身后。
　　“宗主！没事吧您！”
　　杨无敌招呼一声，眼底的担心自是实打实的。
　　林素轻也轻轻松了口气，对吴妄眨眨眼，露出少许温柔笑意，并未让吴妄看出她此前有多焦虑。
　　吴妄笑道：“你们在此地歇息一阵，大长老、沐大仙照顾好各位，我还要接着跑一趟。”
　　林素轻问：“少爷，您还要去哪？”
　　“有些事还在迷雾中。”
　　吴妄抬手想拍拍她肩上青鸟那颗小巧的脑袋，但又想起了自己的怪病，只能悻悻作罢。
　　他传声道：“你们不必担心，我是去找陛下。”
　　林素轻小声嘀咕：“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嗯？”
　　“少爷马到功成，英武霸气！”
　　林素轻攥着小拳头挥了挥：“您努力！”
　　“时间有些紧，我先去了，战后再与你们详谈。”
　　吴妄笑了笑，身后鸣蛇向前走出半步。
　　鸣蛇并未触碰吴妄，但抬手、落手时，已带着吴妄自此地消失，径直穿过了十数重大阵。
　　——在此地呆了六天，鸣蛇自是早已摸清了这里的阵法构造。
　　……
　　半个时辰后。
　　东南域北部居中之地，一处黑云笼罩、此前大战并未波及之所在。
　　一道身影掠地飞过，悬停在那黑云正中的山谷入口前，目中流露出几分迷茫、几分犹豫。
　　自是三鲜道人。
　　他突然开口，喃喃道：“贫道怎得到了此处？”
　　随之，他身形略微后仰，道韵变得晦涩、广阔，仿佛他掌中蕴了天地、目中藏了日月。
　　‘三鲜’又道：“帝夋，你我之战，终究还是要回到此处。”
　　言罢身形缓缓飞入了此处山谷。
　　与此同时，距离此地不过数百里外的山林中。
　　那飞梭自‘画外’跃入画内，几道身影前后站立。
　　神农拄着木杖、身披蓑衣，目中蕴着神光，见此状轻轻一叹。
　　吴妄就站在神农身旁，自觉落后神农半个身位，身后则是鸣蛇、红蔷老人，以及那名不重要的老者。
　　他们的身影各自被一团灰色雾气所笼罩。
　　吴妄小声提醒：“前辈，这事还是有些诡异，总觉得三鲜前辈的那些话，像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他应当就是在说给我们听。”
　　神农微微颔首，露出淡淡笑意。
　　他道：“帝夋谋算的高明之处就在这，我们如果不进入此地，就永远无法知晓后续如何，但进入此地，一切都会陷入被动。”
　　吴妄小声嘀咕：“那咱们进去干啥？”
　　神农笑道：“去战天帝。”
　　言罢，他手中木杖抬起又落下，伴随着当的一声轻响，一抹微绿色的光波自此地荡漾开来。
　　由近及远，山林变得越发茂密，天地被一股奇特的道韵所笼罩，而这份道韵又与自然完美相融。
　　“无妄你要记住，”神农笑道，“求道最终的目的，其实就是满足自己的求知之欲。”
　　神农言罢，拄杖前行。
　　吴妄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光影流转，已是跟着神农出现在了山谷入口。
　　他……
　　果断抬手握住项链，吴妄心底呼喊了两声‘母亲看我’与‘娘您别冲动’。
　　心底顿时，安稳了许多。


第二百六十八章 抉择
　　“母亲看我！”
　　“看着呢。”
　　“那个，娘您别冲动。”
　　吴妄话音刚落，星辰之力就出现了微弱的波动，苍雪通过那项链所见的画面，出现了少许抖动。
　　她略微皱眉，手中木杖轻轻震颤，身形闪去了大殿正中。
　　星神庞然的神躯浮现在大殿正上方，掌托的圆盘微微震颤，苍雪手中长杖流转起了微弱星光。
　　那项链带回来的情形，再次清晰了起来。
　　见吴妄已随神农等人走入那山谷，苍雪并未再次呼唤，而是调动一缕星辰之力，包裹在了吴妄元神周遭。
　　吴妄立生感应，知晓母亲大人在时刻关注着自己。
　　就十分的暖心。
　　此刻，苍雪闭目皱眉，那张宛若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美色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忧虑。
　　‘帝夋到底在做什么？’
　　自家孩儿这般心底纯善、单纯烂漫的少年，如何能与帝夋这般狡诈之徒较量？
　　苍雪轻吟一二，几次想主动对吴妄传声，让吴妄多加小心、不行就早些离开，莫要蹚这摊浑水，但每次话到嘴边，她又有些犹豫。
　　她其实明白，如果想让自己的子嗣真正能在天地间生存下来，就必须狠下心，让他经历各种磨难。
　　——这是许多先天神都在说的道理。
　　‘此时霸儿身旁有火之大道相伴，倒也不算陷入危局。’
　　苍雪简单判断了下当前局势，决定继续看下去，不多做什么。
　　山谷内，几道身影小心翼翼地探查各处。
　　人域与天宫的大战，此刻也进入了停滞阶段。
　　这并非是彼此达成了什么默契，纯粹是人域一方评估下来，啃掉天宫最后的骨头，需要付出太多伤亡。
　　天宫一方众神汇聚在最后的‘阵地’上，这场攻坚战真要打，那就是绝世的大战，凭人域此时汇聚在东南域的实力，略有些不足。
　　毕竟，【逃跑的先天神】与【玩命的先天神】，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人域始终只是想将天宫势力，在东南域完全驱逐出去。
　　苍雪借星辰注视，目光扫过各处，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吴妄身周。
　　她静静等待着，等待谜团揭晓的时刻。
　　……
　　且说，吴妄跟着神农进入此地山谷，一路都是各种皱眉。
　　所见尽是枯败之相，嗅到的都是腐臭之息。
　　入内，初略狭，复行百步，眼界豁然开朗，但所见皆是些枯枝败叶，地面上也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泥泞，宛若进入了一片泥沼之地。
　　神农好似闲庭散步，神态从容、动作舒缓，赤脚走在泥泞之上，却不留半点印痕。
　　那木杖发出咚咚的声响，但这声响却不会离开他们身周半丈。
　　颇为神奇。
　　红蔷老人突然对几人传声：“陛下，让无妄小友入内，是否有些不妥，这里处处透着诡异，说不得是一处陷阱。”
　　吴妄暗自挑眉。
　　这老人的态度转变，倒是颇为迅速。
　　神农笑道：“你可莫要小觑了无妄。”
　　“陛下说笑了，”红蔷老人目光不断在各处流转，又笑道：“此前对无妄小友多有冒犯，见无妄小友指挥千军之能，自知此前对小友多有小觑，请勿见怪。”
　　吴妄淡定地点点头。
　　他是真的做不到，在这般环境、这般压力之下，还如此从容的说笑。
　　天帝说不定就在这猫着！
　　这般情形就好比，好比……身旁三个满级大佬，但自身犹没有半点安全感。
　　吴妄小声问：“咱们为何不多带些高手？”
　　神农笑道：“到了这般程度的斗法，已非数量可取胜。”
　　“那……”
　　吴妄不由得有些语塞。
　　侧旁另一位老者道：“陛下，让无妄入内，确实有些不太妥当，这本就是咱们应去应对的强敌。”
　　神农道：“要破今日之局，需他逢春之力。”
　　这两位人域高手当即不再多言。
　　吴妄也安心了些许。
　　听老前辈的口吻，似乎已是成竹在胸。
　　前方，神农突然抬起木杖，红蔷老人与另一位老者，一左一右将吴妄包夹，与神农呈三才互卫之势。
　　顺着神农指引，吴妄凝神看去，却见那谷地中央正有一团浅红色的烟雾慢慢散去。
　　一方破败的圆形祭坛缓缓浮现，其上的纹饰、摆件早已被岁月腐蚀，只留下了隐约的轮廓，以及凹凸不平的斑痕。
　　那苍凉、古老的气息迎面而来，其内却又掺杂了破败、落寞之意。
　　此刻，‘三鲜’老道正背负双手，站在祭坛之上，眺望着山谷另一面出现的那朵黑云。
　　黑云之中有着一道旋涡，其内似有异兽之影。
　　“帝夋本体？”
　　神农如此低喃着。
　　吴妄眉头一皱，淡定地站去了众人之前，并示意鸣蛇挡在自己前方。
　　他倒不是单纯的惜命，纯粹是想留待此身，去发挥更多的光和热。
　　“帝夋！”
　　‘三鲜’定声大喝，身周涌出一股股灰白气息。
　　那气息中出现了众生之怒吼，那纯粹且浓郁的生灵之力，震动着此地错综复杂的大道。
　　仿佛是凶兽在咆哮。
　　那黑云的旋涡内，一只苍青巨爪向前探出，拨开黑云、现出了帝夋人身蛇尾的身躯。
　　天帝本体！
　　此身躯高不过十数丈，但给吴妄的直观感觉，却比星神藏在星空深处的本体，更宏伟，也更强横。
　　他穿着古老的长袍，半截蛇尾露在外，双手揣在袖中、修长的脖颈覆盖着淡淡的细鳞。
　　吴妄见过帝夋的秩序大道化身，那化身给吴妄留下的印象，儒雅、平和，且带着一种与生灵无关的淡漠。
　　但在此地出现的帝夋……
　　面容英俊、威压强烈，淡蓝色的双目仿佛藏着两片大海，嘴角露出的淡淡笑意，又带着几分对凡事的不经意。
　　野性？
　　是了，此时出现的帝夋，比上次见过的帝夋，多了太多的‘野性’。
　　偏心而论，帝夋本体的雄性魅力相当不错。
　　也就比他老爹弱那么一丝。
　　就听帝夋笑道：
　　“伏羲，你这残魂还真是难以磨灭，已让你轮回过了无数岁月，没想到你还是能再次觉醒。
　　吾为迎接你现身，特意设计的这场生灵之筵，如何？”
　　“哼！”
　　‘三鲜’老道淡然道：“你若不怕我，如何以惧我？”
　　“怕？”
　　帝夋冷笑道：“你我之争似乎是我赢了，而今你不过残魂在此，凭什么赢？凭你背后的神农？”
　　‘三鲜’眉头紧皱，站在祭坛上扭头看向来路。
　　咚——
　　就听得一声轻响，些许灰气散过，神农一行五道身影缓缓浮现。
　　吴妄立刻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神农老前辈并未对‘三鲜’行礼问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直接抬头凝视着帝夋。
　　帝夋眉头微皱，看向了吴妄身前挡着的鸣蛇，淡然道：
　　“人域竟还有人懂这般神咒，还说你们与烛龙毫无关联？”
　　神农只是笑而不语，仰头注视着帝夋本体。
　　吴妄低头避开了帝夋的视线，心底却泛起了一层又一层狐疑。
　　不对劲；
　　事情的进展，是不是太过‘理所当然’。
　　接下来发生什么？
　　人域先皇与现任人皇一同大战帝夋本体？
　　如果这是帝夋想要的局面，那帝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天帝绝不会无的放矢。
　　神农突然开口：“无妄，可看明白了？”
　　吴妄老老实实摇头。
　　“那就继续看，”神农淡定地道了句，“今日你可是关键。”
　　吴妄不由得满头雾水。
　　帝夋·本体嘴角露出少许玩味的微笑，那十多丈高的身躯缓缓缩小，凝成一丈多高，自身气息反而更为强悍。
　　他道：“神农还有闲情教导弟子，当真不易。”
　　“他非吾之弟子，实为吾之忘年交。”
　　神农淡然道：“天帝，何不将你秩序化身也招来此地，你本体既离天宫，应当已不在乎那天地封印。”
　　帝夋·本体目中爆发出精光，淡然道：“人皇在威胁吾？”
　　“多说无益。”
　　神农手中木杖抬起，一缕缕微风自他身周荡起。
　　“你我一战，胜负生死。”
　　神农言罢，身形一跃而起，长发与宽袍丝毫不动，自身却涌出浩瀚如烟海般的道韵。
　　下一瞬，帝夋本体诡异地消失在原地，乾坤仿佛出现了‘夹层’。
　　而在那夹层之中，大道争鸣！
　　祭坛之上，‘三鲜’的身影立刻也要跃起，但他身周道韵刚刚颤动，一声轻笑突然自侧旁响起。
　　云雾中，身着长衣的帝夋缓步而来，没有蛇尾、只有修长的人躯。
　　帝夋·秩序化身。
　　他注视着‘三鲜’，用清润的嗓音缓声道：
　　“道友，不如你我较量一二。”
　　‘三鲜’轻轻叹息，身形对帝夋飞扑而去。
　　他背后浮现出八卦之虚影，五行大道似同时做出回应。
　　帝夋的秩序大道化身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抬手点出一指，天地间出现了无穷无尽的锁链，这些锁链尽为大道所化，将这山谷完全镇压。
　　甚至，也封住了神农回返此地的退路。
　　吴妄身前的两人对视一眼，那红蔷老人提剑前冲，留下数道残影、剑光劈开了乾坤，对帝夋的秩序化身一阵猛攻。
　　但帝夋身周浮现出几条锁链，就将红蔷老人的攻势悉数化解。
　　反倒是，那‘三鲜’凝聚生灵残念之力、调动阴阳大道之力拍出的掌影，让帝夋的秩序化身眉头紧皱、主动闪身躲避。
　　吴妄注视着前方爆发的大战。
　　那帝夋秩序化身、红蔷老人、‘三鲜’老道三者的身影，似乎离着已无比遥远。
　　吴妄能感受到，此地的乾坤出现了诡异的变化，应该是帝夋秩序化身的手笔。
　　“主人，小心。”
　　鸣蛇的嗓音也有些紧张，此刻抬手布置下了数重玄盾，将吴妄前后左右尽数护住，抵挡着三位高手斗法的余波。
　　不过片刻，红蔷老人身形被一条锁链扫飞，身周浮现出数件仙宝的虚影，但这些仙宝在一一破碎……
　　原本护在吴妄身周的老者，身形一闪加入了战局。
　　这两位跟随神农而来的人域老人，联手颇为默契，竟在短时间内拖住了帝夋的秩序化身。
　　虽然这两个老人被打的哇哇吐血，且已经有开始燃烧元神之力的迹象；
　　但这般战果已足以自傲。
　　吴妄的目光追随着‘三鲜’老道的背影，心底在反复推敲、不断琢磨。
　　联想到刚才神农老前辈的话语，神农必然已识破了天帝的局，却故意让他蒙在鼓里。
　　这般时刻，慌神是无用的。
　　凭自己对老前辈的理解，老前辈不说破，必然是有不说破的用意。
　　表象背后都藏着本质，这里面必然存在某种逻辑。
　　逢春神位；
　　岳父大人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自己，此事与逢春神神位有关。
　　换而言之，天帝从下旨给自己逢春神神位开始，就在算计今日这般局面？
　　一时间，零零碎碎的感悟出现在吴妄心底。
　　逢春神神位初看十分‘简单’，是天宫册封的小神，天地间并不存在这般大道。
　　但这个神权就有些离谱了——枯木逢春。
　　尤其是，吴妄救助了小灯之后，已证实枯木逢春之道可以作用在生灵身上。
　　小灯当时是哪般情形？
　　药石无力，人域丹药已救不回来，且自身实力十分微弱。
　　若是真仙、天仙到了大限，吴妄想搭救，也没那么多神力。
　　天帝给他这个神位，当真只是为了讨好自家娘亲？
　　‘算计来算计去，真令人头疼。’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
　　行，都做谜语人是不是？
　　那他还就不猜谜了！
　　神农老前辈也有点顺着帝夋的思路在走，此刻应该挺被动的；自己为何不跳出帝夋的算计，将事情简单化、直接化。
　　第一，自己的逢春神神权，枯木逢春之道，是帝夋想要让人域掌握的。
　　第二，老前辈知晓这些，还特意待他来了此地。
　　第三，事情应该就是围绕自己的逢春神神权与三鲜前辈两者展开。
　　第四，自己没必要按帝夋的思路走。
　　“娘，娘？”
　　吴妄握住项链，心底呼唤了两声。
　　苍雪温柔地嗓音响起：“怎了？”
　　“娘能否联络天外？”
　　“有些困难，但可以一试。”
　　吴妄想了想，淡定地道了句：“让那边制造点动静，把帝夋逼回天宫吧。”
　　“好，”苍雪答应了声，“你可看出了哪里不对？”
　　“还没，”吴妄道，“但这般下去总归太过被动，我们不如将……”
　　他话语突然顿住，却是想到了当前东南域的战局。
　　天帝虽在此地，但天宫众神大半都留守在了天宫；就算烛龙发难，天宫应该也能坚持一段时间……
　　“怎了？”
　　苍雪催促道：“可拿定主意了？”
　　“嗯，劳烦娘对天宫施压，”吴妄道，“不管如何，总不能让帝夋这般肆无忌惮。”
　　“好。”
　　苍雪应了声，于星空神殿高举长杖。
　　北海那片暴风雪弥漫的极寒之地，那株兰花草轻轻颤动，一缕波痕消逝于无形。
　　正此时！
　　那乾坤被反复扭曲的山谷中，帝夋的秩序化身推出一掌，那‘三鲜’老道被正面盖住，虚淡的阴阳太极直接炸碎，老道身形向后倒飞，朝吴妄面前砸来。
　　吴妄：……
　　还能更明显一点吗？
　　非要让他‘春’这么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何选择让他执掌逢春神神位，而非天帝直接出手将三鲜抓去天宫，随后任命一个逢春神，用逢春之力枯木逢春，不就可以了……
　　有什么，是自己独有，而天帝想要利用。
　　吴妄下意识攥紧手掌。
　　鸣蛇立刻出手，护着吴妄后撤数百丈；这般距离本该直接飞出谷口，但此刻吴妄与鸣蛇身后，只是灰蒙蒙的雾气。
　　啪！
　　‘三鲜’老道的身影砸在地上，溅起了一蓬蓬血花，气息迅速枯败。
　　他想站起身来，身躯却如破碎的瓷器，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众生的怒吼渐渐平息，这老道身周的灰色气息，已充满了颓然与无奈，身形竟渐渐萎缩。
　　枯败，凋零。
　　吴妄下意识后退半步，似是随时要转身离开此地。
　　帝夋那秩序化身身周锁链横飞，将左右两名人域高手直接格飞，轻飘飘的拍出一掌，掌影对‘三鲜’镇压而来。
　　这一瞬……
　　岁月流速似是在变慢。
　　鸣蛇用神力拽着吴妄朝远处闪躲，吴妄凝视着三鲜老道躺在地上的身形，帝夋的掌影已是要落下……
　　真的是伏羲先皇？
　　减法，自己此时必须做减法。
　　帝夋应该是想让他亲手救活三鲜，赋予三鲜枯木逢春之意，自己如果出手了，就顺了帝夋的意。
　　但……
　　‘要破今日之局，需他逢春之力。’
　　【我选择相信老前辈。】
　　吴妄心底划过这般念头，左手已张开，掌心对准了‘三鲜’的身影。
　　枯木，逢春。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天帝归位！
　　逢春！
　　吴妄掌心对准‘三鲜’老道的那一瞬，心底已泛起层层明悟。
　　但他来不及去接纳这些讯息，体会这些感受，掌心涌动的神力已隔空爆发，化作道道金色流光，将‘三鲜’老道身形包裹。
　　草木枯荣，万物更生；
　　天地苍茫，寄托万灵。
　　那一瞬，吴妄仿佛陷入了一个玄之又玄的境界。
　　他窥到了这天地秩序的一角，得见了天地之外的虚无与空洞，道境甚至都有一瞬的升华。
　　但紧接着；
　　吴妄只觉眼前像是出现了一口黑洞，他体内蕴藏的神力几乎转眼间就被黑洞吞没，那股莫名的拉扯之力，还拉着他向前踉跄半步，险些就跪了。
　　“主人。”
　　鸣蛇身形挡在了吴妄身前，左手虚扶，将吴妄凭空托住。
　　吴妄却有些虚弱地向前挥手，用法力包裹手掌，将鸣蛇自身前拉开，死死盯着已被金光染成金人的‘三鲜’道者。
　　如果一切都是天帝的算计；
　　如果从天帝降下神位开始，就是一场为了今日这般局面的阴谋诡计；
　　那一切的答案，就在眼前，就在此地！
　　正此时！
　　帝夋秩序化身砸落的掌影突然消散。
　　围攻帝夋秩序化身的人域二高手同时吐血，身形被一根根锁链包围，大道被锁、道韵溃散，道躯如彗星般朝山谷谷底砸落。
　　周遭山谷突然出现诡异波痕，两侧的山壁突然消失不见，视线与仙识同时受限。
　　吴妄对此倒是没有半点惊讶之感，抬头看了眼高空中静静站着的帝夋秩序化身，又低头看向了‘三鲜’老道。
　　‘前辈……’
　　吴妄刚想开口，嘴唇堪堪蠕动，突然听到了‘三鲜’老道在金光中传出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啧啧……”
　　那笑声逐渐变快，其后更是逐渐癫狂。
　　‘三鲜’身周包裹着金光，自那慢慢漂浮了起来，身形由平躺缓缓板正。
　　周围这蒙蒙亮的天地间出现了庄严的诵经声，又有类似心跳的声响，在不断震动此地几名生灵的心神。
　　再看那‘三鲜’老道；
　　此刻他面容上的皱纹慢慢退却，那金光已近乎被他身躯完全吸纳，身周环绕的众生之残念，已从原本的灰色，朝着金色蜕变。
　　自吴妄的视角看去，‘三鲜’的身影，与空中那负手而立的帝夋秩序分身，竟是那般相似。
　　那天帝秩序化身对着‘三鲜老道’点出一指。
　　近乎同时，三鲜老道背后出现了三道虚影。
　　居中的虚影就是三鲜老道本来的面容，此刻却是最为虚淡，若仔细感应，还能感受到他登仙境的气息。
　　显然，居中的虚影就是三鲜原本的意识。
　　而在三鲜老道身侧，两道身影相背而立，这两道身影，竟是一模一样。
　　伏羲残魂！
　　两缕一模一样的伏羲残魂！
　　区别只在于，左侧的伏羲残魂身周环绕着浓郁的生灵残念，且散发着超越普通超凡境修士神魂能有的威压。
　　右侧的伏羲残魂浑浑噩噩、十分虚弱，只比三鲜道人强了少许。
　　吴妄微微攥拳。
　　那名为谜底的水潭上接连浮现出了一块块浮木。
　　“这是怎么回事？”
　　红蔷老人有些踉跄地落在吴妄身前，挺剑将吴妄拦在身后，瞪着三鲜老道斜上方的三道虚影，“两位先皇残魂？”
　　“其中一个，应该是帝夋的残魂。”
　　吴妄低声道了句。
　　‘三鲜’老道突然侧过身去，左侧的虚影直面吴妄，慢慢睁开双眼。
　　这一瞬，此虚影的面容开始缓缓变化，竟当着吴妄、鸣蛇、人域两位高手的面，化作了帝夋的英俊面容。
　　第三个帝夋？
　　“呵，多谢你了，无妄。”
　　这虚影轻笑着，目光颇为随和地注视着吴妄，温声道：
　　“不必害怕，吾自不会害你，三鲜既是吾，吾也为三鲜。”
　　吴妄皱眉问：“你是谁？”
　　“帝夋。”
　　这虚影缓声答着，慢慢抱起胳膊，他道：“此事错综复杂，非一两句能解释清楚，今日既是你逢春之神助吾脱身，那吾今后自会有所报答。”
　　吴妄表情有些古怪，轻轻一叹：
　　“你就这般忌惮我母亲？”
　　‘虚影帝夋’笑而不答。
　　吴妄又问：“此前一直是你假扮伏羲先皇的残魂，在吸纳众生残存意念？”
　　“不错，倒是将你们都骗了过去。”
　　‘虚影帝夋’轻笑着，又道：
　　“趁着神农被另一个我拖住，这边也开始吧。
　　刚好，你们各位做个见证——今日既是我赢过你们伏羲先皇之时！
　　这一天，我着实等了太久。”
　　言罢，这虚影突然转身，对着三鲜道人的神魂拍出一掌。
　　吴妄下意识就要冲出去，却被红蔷老人凝成的法力护盾反向拦截，挡在原地。
　　吴妄骂道：“堂堂天帝竟对一个登仙境出手！你！”
　　却见‘虚影帝夋’的那一掌并未拍散三鲜道人的身躯，反倒是将他积累的浩瀚生灵残年之力打入了三鲜老道神魂之中。
　　天地间的诵经声骤然放大，此地乾坤似已从原本迷离。
　　空中，那天帝秩序化身抬起右手，对准了三鲜老道背后居中的虚影，而后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
　　一道金色的光柱破开乾坤，笼罩在三鲜道人的神魂上。
　　“阻止他！”
　　吴妄一声低喝，身周三道身影同时前冲。
　　但那天帝的秩序化身只是随手轻划，一根根锁链凭空凝成，将两位超凡境之上的人域高手捆成粽子。
　　鸣蛇身形几次闪烁，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秩序枷锁的追击，但也只能勉强自保。
　　“神农对你们的实力还真是放心。”
　　‘虚影帝夋’含笑说着，欣赏着那道金光笼罩三鲜道人的情形。
　　吴妄感受到了。
　　三鲜老道原本只能算是微弱的神魂之力，此刻在疯狂提升。
　　这般情形……他见过！
　　东海、巨蟹、女丑的诞生。
　　天宫少司命执行过的造神之法，将原本实力不算多强的一缕怨魂，凝聚无数怨力，造出了巡游四海的小神。
　　同样的情形出现在了此地。
　　天宫造神。
　　而此次造神的对象，就是三鲜老道！
　　‘虚影帝夋’将收集而来的众生之残念，转移到了三鲜的神魂上；
　　帝夋的秩序化身亲自出手，自天宫神池接引神力；
　　天帝竟要将三鲜道人的神魂塑造为后天神灵！
　　吴妄还真没看懂这是为什么。
　　但帝夋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三鲜的神魂被神力包裹，被众生之残念包裹，气息逐渐变强；
　　而吴妄此前所‘赠’逢春之神力，似乎是帮三鲜老道完成了最初的神力适应，且将原本该‘枯死’的三鲜老道，重新赋予了生机。
　　伴随三鲜封神的过程，左右两道虚影，在被渐渐割离！
　　‘虚影帝夋’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负手静静等待着。
　　空中的秩序化身，此刻什么都不做，只是为这般割离的过程保驾护航。
　　侧旁，鸣蛇面色苍白地退回到了吴妄身旁，目中满是忌惮，不断传声呼唤吴妄，让吴妄自此地离开。
　　但吴妄脚下仿佛生了钉子，虽无力去阻拦什么，但他依旧想弄明白所有事。
　　而帝夋也没让吴妄等待太久，即将与三鲜老道割离的他，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缓声道：
　　“集念成神之法的变种，能悟透吗？无妄？”
　　‘虚影帝夋’突然化作了三鲜道人的模样，含笑说着。
　　吴妄心底泛起少许恶寒。
　　“天帝倒也是有些恶趣，”吴妄淡然道，“这般诡异之情形，天帝让我这般人族小辈做个见证，我却不知该见证什么。”
　　‘虚影帝夋’笑了笑，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扭头看向了另一侧的背影。
　　“伏羲，人域的第二任人皇，当真给吾造成了天大的麻烦。
　　你能想象吗无妄？
　　吾高坐在天宫之中，正与吾的妻儿阖家欢乐之际，你们人域的这个人皇突然闯了进来，对吾说：
　　【帝夋，吾要补全秩序。】
　　然后不由分说，将他的大道填补到了秩序之中。
　　偏偏，吾还无法在大道层面超越他的理解，只能眼睁睁看着吾辛苦建造出的这个天地秩序，要被他所改写。
　　这些也就罢了，他的意识透过了秩序大道，在冲击吾的意识。
　　他自身被火之大道锁死，被燧人氏定下的规则所限制，却想出了这般法子，要夺走吾的一切。
　　换做是你，你会答应吗？无妄？”
　　‘虚影帝夋’的嗓音竟有些轻颤。
　　那是极大的愤怒，混杂了少许后怕。
　　吴妄默然无语。
　　伏羲大佬这么狠？
　　帝夋轻轻一叹，喃喃道：
　　“所以吾不得不做出应对，及时将吾的意识分割。
　　将本自的神力留给了原本的身躯，将秩序大道寄托了部分意识，而剩下的意识却已被伏羲所侵染。
　　吾能怎么办呢？
　　神魂三分，主神魂被伏羲拖拽着坠入了轮回之中，清醒过来时，已成了人域的一名小修士。
　　你能想到这般情形吗？
　　吾一个天帝，天帝你知道吗？”
　　虚影帝夋低下去的头慢慢抬起，此刻眼角竟有泪痕划过，竟给人一种癫狂之感。
　　此刻，三鲜老道气息已无比凝实。
　　他不知得了什么神位，这神位也并不紧要；帝夋只是通过这般手段，让三鲜老道的神魂独立出来，顺势完成伏羲残魂、三鲜主魂、帝夋主意识三者的分割。
　　帝夋笑了几声，嗓音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倾诉，在微微发颤。
　　“主宰一切的天帝，成了羸弱的生灵，意识在弱小不堪的身躯中觉醒，然后旁边还有个聒噪的嗓音不断对你念叨：
　　帝夋，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生灵。
　　感受到了吗？这就是生灵在天地间的情形。
　　他还说什么，不想与我正面大战，那只会崩坏秩序，引混乱的根源归来，烛龙会毁灭这个天地秩序。
　　他承认人族依存于吾构建的秩序，而人族又对这般秩序不满，要去改造这个秩序，让天地规则围绕人族展开……
　　无耻！
　　他就是无耻之徒！”
　　帝夋破口大骂，那虚影在不断震颤。
　　天地变得明暗不定，吴妄道心像是被一只铁手攥住，随时可能被捏爆、揉碎。
　　轰隆隆——
　　天空出现了火焰的红底。
　　神农似要归来此地，却被另一股强横的力量所阻拦。
　　帝夋虚影也瞬间恢复了此前的淡定，眯眼看着吴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笑道：
　　“你有些恐惧，无妄，为什么要恐惧？你与三鲜的交情，在吾这里也是成立的。
　　神农执政人域的整个时期，吾时而浑浑噩噩，时而在人域被伏羲拉着转世，体会着人域的种种。
　　吾见过人族最不堪的人性，体会过什么是妻离子散，什么是无能，什么是满足。
　　吾渐渐明白，伏羲或许只是想让先天神去理解人族、容纳人域，但他这般去做，已让吾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覆灭人域。
　　渐渐的，伏羲的意识之力不断消退，吾却因所留化身的供养，意识之力不断增强，最终我们两者平衡了，彼此制约之下，开始了最后一次转世。
　　所以，诞生了三鲜。
　　你的三鲜前辈是个普通的人域修士，而吾与伏羲，只不过是寄生于他的潜意识中，只能通过梦境去干扰他。”
　　吴妄突然问：“是你不让三鲜前辈成仙？”
　　“不，吾无比期盼三鲜成仙成道，那样就不必花费这么多曲折，三鲜成道之日，天劫降临，吾就可引导天劫覆灭伏羲的神魂。”
　　帝夋微微摇头，缓声道：
　　“三鲜不成仙，就这般老死，吾就不得不再次与伏羲陷入轮回，吾等之角力，将会再延长一世。
　　吾当真受够了！
　　哈——如此倒是有些气急败坏，失却了从容。
　　虽然伏羲已被吾压制，但伏羲依旧做到了，让三鲜坚定不成仙的信念。
　　三鲜若横死，吾也没了这次脱身之机。
　　对了吴妄，你可知伏羲为何此时昏睡不醒？”
　　吴妄微微摇头。
　　“因为你啊，无妄。”
　　帝夋眯眼笑着，缓声道：
　　“三鲜与你的偶遇，当真是吾之幸。
　　你对三鲜的影响，让他不断燃起活下去的希望，与伏羲的意志起了冲突。
　　伏羲被我制约，我们谁都无法对三鲜出手，也无法从三鲜神魂中显露。
　　吾的意志影响三鲜去活；
　　伏羲的意志想让三鲜就这般老死。
　　你见三鲜迅速衰老，不过是因我们三股意志在不断对抗，耗损了他最后的精神。”
　　吴妄闭目攥拳。
　　吴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又抬头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很重要，”帝夋含糊地解释着。
　　“我母亲的缘故？”
　　“只是一方面的考量，吾不会伤害你，不只是因为，吾此时得罪不起你母亲。”
　　帝夋看了眼伏羲残魂，看了眼已即将完成神位锻铸的三鲜老道。
　　他喃喃道：
　　“吾既是三鲜，三鲜已是吾的一世，你我之间也算好友。
　　此前你对天帝帝夋是何种印象，其实并不重要，那不过是吾留下的两道化身，今日过后，吾便会真正回归。
　　无妄，你想来天宫随时过来。
　　既为神子，当为神明。”
　　话语落下，帝夋虚影慢慢闭上双眼。
　　那三鲜老道的神魂宛若琉璃。
　　金光爆闪；
　　诵经声震耳欲聋；
　　三鲜道人的神魂突然沉入身躯之中，而帝夋的虚影升空而起，瞬息间化作一抹流光，消失在了几人眼中。
　　他已经急不可耐，他已经无比愤怒。
　　大道震震、乾坤动荡，三鲜老道张开双手，身后另一侧那沉睡的影子慢慢跌落。
　　宛若秋叶，好似枯木。
　　吴妄和两位被困的人域高手同时感受到了天地大道的变化，感受到了天地间多了些什么。
　　但吴妄并未察觉到回溯的到来。
　　不错，吴妄此刻就在等‘回溯’。
　　帝夋不是赢了吗？
　　自己不需要去修改前面发生的事吗？
　　果然，回溯之法并不可靠。
　　昂——
　　乾坤深处传来了不可名状的兽吼声，一抹青光闪过，帝夋的本体依然回归。
　　空中出现了两颗大星；
　　帝夋的秩序化身瞬息间崩碎；
　　帝夋的本体双手张开，将那大星拥入怀中。
　　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瞬间，无法阻挡、无法停下，当帝夋摇曳着蛇尾、蜷缩成一团，背后浮现出了三道分身。
　　这三道分身合而为一。
　　空中撒下了七彩霞光，各处响起了叮铃仙乐。
　　仿佛天地在庆贺它的主人归来，一条苍莽大道自天地间缓缓延展，蕴含了无尽之玄奥，藏起了时间尽头之奥义。
　　帝夋之大道。
　　天帝大道！
　　包容一切，容纳一切，仿佛就是为天帝这个位置量身打造！
　　金光闪耀不断，大道颤鸣不停。
　　鼓声隆隆、雷声阵阵，异兽嘶吼、生灵震颤。
　　此为，天帝归位！
　　不知何时，各处雾气散去。
　　吴妄此刻才发现，这山谷竟是一处小世界；他们踏入山谷的那一刻开始，就已踏入了天帝构造出的小世界中。
　　“唉——”
　　一声轻叹，火光闪耀，神农的身影出现在吴妄几人面前，束缚红蔷老人和另一位老者的锁链登时破碎。
　　“陛下！”
　　“陛下，这该如何……”
　　神农微微摇头，面色沉静，拄着木杖注视着高空。
　　那里，帝夋伴着日月之影，身着金色长袍，正自缓缓落下。
　　他微笑着，温润的嗓音在各处流转。
　　“无妄，你刚才不是问，为何是你？”
　　“嗯。”
　　吴妄只觉得心力憔悴，抬头凝视着帝夋的身影。
　　帝夋略微沉吟，缓声道：“虽说这话会得罪你母亲，但无妄，你难道不觉得……用人域未来的希望，去破掉人域曾经的希望所施加给吾的枷锁，才足够讽刺吗？”
　　吴妄不由得一怔。
　　神农沉默不语，但面容变得无比冷峻。
　　帝夋轻笑了几声，淡然道：
　　“无妄，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吾注视之下。”
　　吴妄道心微微震颤，突然觉得浑身提不起任何力气，低垂着双手，看着脚下的泥土。
　　他突然想在此地坐下，歇一歇，将这些事都忘掉。
　　帝夋的嗓音再次响起：
　　“你不喜权势，其实是因你不想去背负什么，对吗？
　　你总有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但又经常在将它们付诸实践时退缩，对吗？
　　你在得过且过，你喜欢安于现状。
　　其实在今天之前，伏羲给了你很多暗示，可惜你明明有这个条件、却没有钻研阴阳平衡之大道。
　　你得到的那枚玉环，如果用阴阳大道破解，就能看到伏羲留给你的许多话。
　　你都错过去了，无妄。
　　你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神农缓声道：“无妄，他要毁你道心，莫要上当。”
　　“我原来……”
　　吴妄紧紧闭上双眼，身形略有些摇晃。
　　心底突然浮现出了那一道道曾投入炎帝令的身影；
　　他又看到了无数流光爆发，又有无数流光消失在了沙盘之上；
　　仿佛听见了生灵惨嚎之声；
　　仿佛眼前就是无底深渊，而深渊之中有一只只惨白的手掌，想要将他拉入其中……
　　吴妄后退半步，脚下一软，慢慢坐倒在地，面色有些发白。
　　神农目中满是不忍，却并未多做什么，静静用火之大道将吴妄包裹，等待着、期待着，也在担心着。
　　空中，帝夋带着淡淡的微笑，双手揣入袖中。
　　三鲜老道悬浮在帝夋与神农之间，此刻似是要苏醒过来，那神位也变得清晰了起来，是掌管虫害的小神。
　　地上，一点浅浅的、宛若萤火虫般的光点，自吴妄掌心悄然隐没，就在那帝夋不断开口时，这光点飘到了地面一处泥泞出。
　　一只大手突然探出，将那光点握住。
　　帝夋的微笑瞬间凝固。
　　有道陌生的嗓音突然响起，带着少许笑意，也带着那抹不去、盖不住的淡定与从容。
　　神农略微低头，火之大道化作的苍龙，却在帝夋虚影升天时，就已护住了地面。
　　吴妄那满是失落颓然的面容上，露出了少许轻笑。
　　那嗓音说的是：
　　“帝夋，这般欺负一个小辈算什么本事？”


第二百七十章 伏羲大帝
　　‘欺负一个小辈算什么本事？’
　　吴妄听到这声呼唤时，在泥泞上坐的更安稳了。
　　当然，他此刻还是保持着颓然的表情，双目无神、瞳孔失焦，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失败者的苦闷。
　　这个时候就不要站出来嘲讽回击了嘛。
　　他跟帝夋此时实力差距太大，而且帝夋眼下明显情绪不稳，万一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那肯定后悔都晚了。
　　【睡子曰：把自己的威胁降到最低，你才能更好的躺平。】
　　三鲜老道背后浮现出三道虚影时，吴妄就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位前辈是一体三魂。
　　而随着帝夋开始不断开口言说，吴妄很快就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人域在伏羲时代的最末尾时，伏羲先皇为了解决人域的隐患，走了一条所有人都未曾设想过的道路——改造帝夋。
　　这般想法无比疯狂，但被火之大道束缚了自身的伏羲，却通过自己对大道的理解，独身一人闯入天宫，通过大道入侵帝夋的意识。
　　帝夋为了对抗伏羲的这般手段，将自身意识一分为三，造就出了承载他神力、一直在天宫沉睡的本体，维持天宫运转与天宫秩序的秩序大道化身，以及……
　　被伏羲搞走的主意识。
　　真正的帝夋，一直被伏羲先皇困在了人域。
　　吴妄心底已经浮现出，这两个本该是天地霸主级的强大存在，在人域之内不断轮回，体会人间百态、行走山林清泉……
　　伏羲先皇为何要这么做。
　　有能力掳走帝夋的主意识，应该也有能力重创帝夋才对。
　　是了。
　　烛龙的威胁。
　　伏羲的八卦大道演绎天地自然，如今的这般天地秩序，其实也是人族生存、发展的必要环境。
　　帝夋的覆灭就会导致烛龙的回归，而狂暴的烛龙，比帝夋要难对付的太多，伏羲大帝应该也没有全胜的把握。
　　伏羲并不想摧毁当前的秩序，只是想让天帝承认人域，让人域在当前秩序下可以长存。
　　这般胸怀……
　　吴妄不由肃然起敬。
　　正如他此刻偷偷看向前方，看到那从泥泞中慢慢爬起来、介于虚实之间的身影。
　　这身影他此前见过——帝夋主意识此前曾伪装成伏羲的模样，吸纳残魂、钓吴妄前来。
　　自是伏羲。
　　他站起身来；
　　自泥泞中，自污秽中。
　　掌中只是握住了一点光辉，但这点光辉，却让他原本昏睡的意识逐步恢复清明，让他那早数不清多少次拉着帝夋轮回中消耗掉的力量，在此刻全面复苏。
　　无须神力灌注；
　　不必费心设计。
　　只需一点灵光，一点有关枯木逢春的道韵，他就用星星之火点燃了半个天地。
　　伏羲脚下出现了潺潺清泉，他宛若站在浅浅的水面之上；而后这清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四面扩张、扩散，转眼间已将大地覆盖。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伏羲并未读过吴妄留下来的‘残篇’经文，但其行、其理，却在演绎着这经文所诠释的那般内涵。
　　吴妄看到这身影，道心莫名安稳了些。
　　而高空中，帝夋面容无比冷漠，身周起伏不定的神光，涌动着无边无际的怒意。
　　破防了？
　　这就直接破防了。
　　这完全版的帝夋，好像比帝夋的秩序化身，要容易对付许多。
　　“伏、羲！”
　　帝夋似是要咬断自己的后槽牙。
　　伏羲却只是背负双手，抬头眺望着帝夋的身影。
　　哪怕此时只有神魂，哪怕此时被帝夋的威压所压制，但自身那般淡定从容，依然如旧。
　　伏羲笑道：“走过了这么多路，还没悟到吗？”
　　帝夋嘴角疯狂抽搐，突然对伏羲抬手点出一指！
　　大道铮铮！
　　这小天地近乎崩溃，数百条大道在不断怒吼，那是天宫的神庭之力降临在了此地！
　　天帝、天帝，若不能直接利用自己构建的秩序镇压一切，何以自称天帝？
　　大概，这也是伏羲先皇当年选择‘曲线’策略的一大原因。
　　只见空中浮现出数百异兽的虚影，对下方疯狂扑来。
　　伏羲身形不动，一道身影却自他身后冲天而起。
　　神农！
　　当代人皇神农氏！
　　他手中木杖向前高举，盘踞的火苍龙出现在他脚下，手中木杖之上绽放出一朵朵浅白色的花。
　　这些花朵轻轻旋转，空中的异兽景象诡异的消失不见。
　　原本暴动的天宫神庭诸道，此刻竟平和了下来。
　　甚至，吴妄只是见到了神农的这般神通，此刻都泛起了想好好放松、好好休息的念想。
　　仿佛前方有个壮汉对自己不断招手，说着‘靓仔饮茶先’。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本领。
　　帝夋目光一凝。
　　神农踩着火龙龙首，嘴角露出淡定的微笑。
　　伏羲轻轻一叹，脚下浮现出了太极阴阳图的虚影，缓声道：
　　“连山，困住他片刻便可。”
　　神农手中木杖画了个圈，嘴角笑意竟带着吴妄从未在这位老前辈身上见过的活力。
　　“善。”
　　只是一个字，却透出了无比的自信。
　　帝夋额头被黑线填满，此刻却并未泛起离开的念头，见调动天宫神庭之力没有效果，他左手虚握，一把造型有些夸张的丈长长剑，落在了他掌心。
　　长剑向前画出一道浅浅的划痕，乾坤荡起了层层涟漪。
　　神农轻吟：
　　“本是为吾最终回之战准备的神通，如今倒是无法藏私了。”
　　帝夋鼻翼微微颤动，手中长剑对神农横斩。
　　神农甩动手中木杖，那木杖宛若活了回来，其内传出龙吟虎啸之声，化出一节节木‘鳞’，拼成了长剑状的木鞭。
　　神农护道之宝，赭鞭！
　　赭鞭向前轻点，这位老前辈的身形竟变得无比矫健，对着帝夋迎面而上，所过之处，天地间开满了各色花朵。
　　吴妄：……
　　岳父大人一把年纪，斗法竟然有【品相】的追求。
　　当然，那是大道所显，并非神农刻意而为。
　　瞬息间，这小天地爆发大战。
　　此时的帝夋，强于秩序化身，也强于此前刚现身不久的本体，按理说足以压制神农。
　　但神农此刻却爆发出了此前从未有过的神通。
　　这位人皇就宛若参天巨木，将吴妄等人与伏羲残魂尽数护下，承受着天雷天火风霜陨石。
　　任凭天帝与人皇的大战多激烈，这天地都没有崩碎，斗法的余波也没有半点落去地面。
　　神农藏的东西，着实不少。
　　就在这大树之下，吴妄慢慢站了起来，看着脚下踩着的‘水面’，略有些沉思。
　　突然间，他听到了熟悉的呼喊声。
　　“无妄、无妄？”
　　抬头看去，却见被神光包裹的三鲜道人，正茫然无措地呼唤着。
　　“前辈，先下来！”
　　吴妄连忙招呼一声，三鲜老道抬头看了眼不断变化颜色的天空——他也只能看到，这稀薄的天空中有一团团光亮爆发，无法捕捉到神农与天帝的身影。
　　三鲜颤声问：“这、这是怎么了？贫道只是觉得睡了一觉，怎么就、就被天宫封神了？”
　　吴妄心底一叹。
　　“前辈您先下来。”
　　“哎，”三鲜老道试着掌控身躯，身形还算稳当地落在了吴妄面前。
　　鸣蛇却突然抬手，将三鲜老道隔绝在外。
　　三鲜老道立刻道：“贫道站着就好，站着就好……无妄，这是怎么了？那边站着的那位是谁？为何贫道总觉得这般熟悉。”
　　“陛下在与帝夋斗法，”吴妄沉吟一二，“那位是伏羲陛下。”
　　三鲜老道神躯一阵轻颤。
　　吴妄见自己左右也帮不上什么，甚至鸣蛇都无法参与到这般程度的斗法之中，索性就沉下心来，将此前发生之事，简单说给了三鲜老道听。
　　直说的，三鲜老道双目发直，不断抬手摸着自己的额头、脖颈、胸口，眼底满是震颤。
　　“贫道、贫道是伏羲陛下的化身？这可如何是好……”
　　“并非化身，”吴妄沉吟几声，“准确来说，应该是帝夋与伏羲陛下的意识，曾寄托在你身上。
　　前辈你终究还是自己。”
　　三鲜怔了下，在原地愣了一阵，又被头顶传来的大道震动所惊醒。
　　他问：“贫道能做些什么？”
　　吴妄一时无法回答，他对此也确实一概不知。
　　“贫道还能做些什么？”
　　三鲜再次问着，目中带着急迫，本因成神而少了许多的皱纹，此刻竟又增多了几分。
　　他颤声问：
　　“按理说，贫道应当能做些什么！
　　说不定就能帮上两位陛下，就能帮上人域。
　　无妄，莫要顾念私交旧情，你足智多谋点子多。”
　　“我当真不知，”吴妄负手轻叹，看向一旁打坐的红蔷老人与另一位老者。
　　他们没有任何表示，多年斗法的经验，让他们抓紧一切机会疗养伤势；
　　只要神农需支援，他们会随时准备冲上去奉献自身。
　　吴妄道：“这是帝夋与伏羲陛下的较量，两位都是天地间最顶层的存在，我距离他们还有太远的距离。
　　甚至，我来此地，都是帝夋刻意安排，一点点引我来此。
　　此前神农陛下已经看透了帝夋的算计，但陛下甚至未主动对我言说，只是给我一点提示。
　　前辈您可知，陛下为何不对我明说？”
　　三鲜老道愣愣地摇摇头。
　　吴妄叹道：
　　“是怕我知道的太多反而会有顾虑，陛下说的那句‘破局的关键在于我的逢春神神权’，其实有数重含义。
　　仔细思索，顺势而为、将计就计，其实是今日之局唯一的解。
　　按我自己瞎推测的，伏羲先皇在与帝夋意志的较量中，逐渐被消磨掉了自身的力量，帝夋已隐隐占据主导。
　　今日这般局面，是帝夋无法继续忍耐，压制住了伏羲先皇的意志就迫不及待想要脱身……”
　　“这推测其实并没有错漏。”
　　侧旁传来少许轻笑声。
　　吴妄扭头看去，却见原本站在远处背对他们的伏羲先皇，此刻竟转过身来，背着手、向前迈出两步，就到了他们近前。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闪烁、没有半点挪移的痕迹，竟是那般自然。
　　吴妄连忙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沉了下来，对着伏羲拱手作揖。
　　“无妄子拜见陛下。”
　　“嗯，”伏羲含笑摇头，温声道：“残魂罢了，不必称陛下，免得让连山尴尬。”
　　“不会，不会，”吴妄忙道，“神农陛下对您无比推崇。”
　　伏羲笑而不语。
　　此刻，神农在高空之中，与帝夋正打生打死，且逐渐被帝夋所压制。
　　而在神农拼死护卫之地，气氛却是意外的有些……祥和、融洽。
　　伏羲打量了鸣蛇两眼，微微颔首，又看向吴妄，问：
　　“炎帝令可否借吾一用？自会为你留些好处。”
　　“陛下您拿去，您拿去。”
　　吴妄手一抖，差点把自己道躯挠开，把自己仙台从虚实之间挖出来。
　　他取出炎帝令，恭敬地递向前。
　　伏羲微笑颔首，言道：“你不错，只是有些懒散。”
　　吴妄忙道：“以后肯定勤勉起来！”
　　伏羲缓声道：“嗯，你身上的东西太多，也太杂，但人域能多一个不仅限于人域的希望，人族能多一条不只是当前这般格局的出路，也不错。”
　　言罢，伏羲看向了三鲜老道，温声问：
　　“道友，世上可还有留恋之物？”
　　“并无半点留恋，”三鲜老道连忙说着。
　　“吾需借你性命一用，”伏羲目中满是歉然。
　　三鲜立刻就要拔剑自刎。
　　伏羲道：“随我一同去面对帝夋便是，你、我、他，早已为一体。”
　　三鲜怔了下，而后连连点头，有些紧张地跟在伏羲身后。
　　伏羲仰头看向空中，目光竟有些迷离，缓缓闭上双眼。
　　他喃喃道：
　　“燧人前辈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当年的我，捡起火之大道，绝了自己的前路，就可守护自己想守护之人。
　　后来的我，想尽一切办法，证了自身大道，却又被火之大道束缚，终究距离超脱只剩半步。
　　最后的我，选择了一条旁人或许不会理解的路。
　　献我之道，赠天地以长存。”
　　话音未落，伏羲已化作了一团虚影，钻入三鲜道人胸口，又浮现在了三鲜道人背后。
　　炎帝令发出一声低吼，凝成了小小的苍龙虚影，环绕在了伏羲身后。
　　三鲜道人此刻已明白要做什么，深吸一口气，驾驭着还未掌握纯熟的神力，身形冲向高空。
　　神农的大道突然爆发，老前辈用了亏损自身的手段，短时间内竟压制住了帝夋的大道。
　　帝夋还未有退意；
　　甚至，帝夋此刻并未召唤天宫一方的援兵。
　　东南域的大战正在爆发；
　　天宫此刻正在不断震颤，烛龙开始冲击天地封印，而天帝之力却不在此处，让数百沉睡的先天神纷纷惊醒，也让几尊鲜少现身的强神被迫露面。
　　而在那小天地中；
　　在星空神殿中那道身影的注视中；
　　在吴妄眼眸的倒影中……
　　一颗大星自地面升空而起，闯入了五彩斑斓的斗法之地，闯入了大道与乾坤的交错之地，在火苍龙与神农左右护持下，冲向了那道无比愤怒的身影。
　　“帝夋！”
　　伏羲的身影顶天立地。
　　一如当年，他在天宫中直面帝夋时那般，说着那句相同的话语：
　　“三性神、人、兽；
　　三才天、地、人。
　　汝之人性，就由吾来赋予。”


第二百七十一章 昏睡的帝夋
　　这就是大荒的巅峰……
　　吴妄仰头看着，在数重护持下，依然开始崩碎的小天地，看着那几颗不断追逐的大星，感受着大道的颤鸣，体悟着群星的惊颤。
　　这一战，照入吴妄眼前，映在吴妄心底，让他心境久久不能平息。
　　叫一声天帝；
　　喊一声伏羲。
　　神农与天帝正面交锋，那有些奇怪的大道，却震动着天帝的秩序之力。
　　三鲜老道本不过是人域不起眼的修士，但在此时、在此地，在一旁神农的相助之下，却几次迫的天帝闪躲。
　　后面的斗法，吴妄逐渐看不太懂。
　　那已经是大道层面的对撞，他此刻尚离着这般境界太远。
　　“主人，我们要先退一步。”
　　鸣蛇在旁小声说着：“如果这处小天地崩坏，我们可能会被困在虚空之内，寻不到回去的路径。”
　　“嗯，”吴妄答应一声，目光依旧从远方收不回来。
　　不用吴妄叮嘱，鸣蛇已主动将那两名人域高手带起，用神力包裹拽向一旁。
　　少顷，她对着前方推出一掌，没有任何费力之感，就将没有神农护持、没有天帝封锁的区域推出了一扇门户。
　　吴妄想多看一阵，但也知此地不可久留。
　　他对着大战之地做了个道揖，转身低头走入门户内。
　　鸣蛇小心翼翼地用神力包裹住吴妄，生怕因为她擅自做主、做的太多，引来主人的不满和介意。
　　这条通路开始关闭，前方已经能看到大荒东南域某处海边沙滩的风景。
　　吴妄像是心血来潮，扭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
　　那打入了虚空之中的天帝与神农，有一瞬刚好停下活动，天帝身形一分为三，竟又化作了主意识、本体、秩序化身的模样；
　　且本体与秩序化身似乎有些异样。
　　反噬了？
　　吴妄眼前一亮，还未来得及多看，就被鸣蛇用神力拖拽拉出了乾坤通道。
　　在通道坍塌闭合前，吴妄捕捉到了颇多讯息。
　　神农护着伏羲先皇的残魂前冲，三鲜老道在燃烧自身，身上的神力在极短时间内消耗殆尽，自身被强横的大道震颤之力撕的粉碎……
　　天帝三性化身似在内讧，那秩序大道化身转身要逃离此地，却被帝夋本体反手握住、一口吞下……
　　最后的一幕，是神农一掌将伏羲残魂化作的大星，摁入天帝本体的胸口；
　　虚空之中突然传来高亢的啼叫声，十颗太阳的光芒仿佛能照透星空，而十日所环绕的那名女神，竟是那般耀眼，让人不敢直视。
　　画面自此终焉。
　　吴妄不由有些提心，开始担心神农老前辈能否顺利脱身。
　　站在沙滩上，听着海浪冲刷白沙的声响，感受着天地间数百条大道的颤鸣，吴妄心底突然泛起了两个字。
　　【强者】。
　　这就是强者。
　　屹立于大道之巅，站在众生之上。
　　伏羲大帝在那般环境之下，在重重限制之下，犹自能冲破迷雾，走出自己的路，握住自己的道，只身一人就困住了天帝漫长岁月。
　　赋予天帝以人性；
　　以人族之躯，补全天地之秩序。
　　燧人先皇更是以一己之力，致远古火神崩陨，并将火之大道自天宫之中抽出，创造出了如今这人域。
　　在今日之前，吴妄甚至一直在担心准岳父大人。
　　没办法，老前辈不温不火的，平日里也没太重的威严感，在人域流传最多的，就是神农尝百草的典故。
　　总给人一种‘富不过三代’的荒谬之感。
　　但今日一战，吴妄直观地看到了、感受到了老前辈的大道。
　　那大道很奇怪，也很晦涩，甚至无法用言语去描绘，只能去类比。
　　神农的大道就好比：
　　【一株生长于戈壁滩上的浅绿小草，迎着风霜、历经风吹雨打，在无数岁月的沉淀下，将戈壁滩化作了一片茂盛的草原。】
　　大概就是这般。
　　吴妄突然想到了一事，如果神农的大道与火之大道结合，那爆发出的威力……
　　还好、还好，比起燧人与伏羲两位先皇，老前辈也不算拉跨。
　　吴妄在此地等了一阵，心底总不免有些担心神农的安危。
　　一旁鸣蛇小声提醒：
　　“主人，神农陛下归来并不一定是在此处，大道的震颤已减弱了许多，虚空中的大战或许已告一段落。
　　既然火之大道没有任何异样，说明人皇是无恙的。
　　我们不如早些去与人域众高手汇合，您的安危是第一要务。”
　　“嗯，”吴妄点头应了声，“鸣蛇你说，像天帝、人皇这个层次的高手，如今这大荒能有几个？”
　　鸣蛇略微思索，一本正经地说着：
　　“烛龙、西王母应当同列，星神、羲和、大司命、五行源神或许弱了一分，但差距应该有限。”
　　吴妄笑了笑，并未多去纠结这些。
　　他又对着海面出了会神，等他无法感受到大道震颤，这才让鸣蛇撕开乾坤，带着两位满目担忧的老前辈，归于人域中军附近。
　　吴妄并未直接入内，而是坐在一团云朵上，静静理顺思路、消化感悟，顺便与母亲吐槽此次之事。
　　红蔷老人与另一位老者坐在侧旁云朵上，各自疗着伤。
　　吴妄从他们时不时抽搐的嘴角可以判断，这两位老人应该在暗中传声。
　　只可惜他们境界太高，自己也无法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东南域的大战不知何时已落幕。
　　吴妄问过母亲才得知，在他跟随神农进入那山谷时，天宫一方诸神突然开始后撤，而下达这般撤军之命的，就是天后羲和。
　　吴妄敏锐地意识到，这里面似乎大有文章。
　　无他，神农与天帝大战，天宫没强神赶去支援，这就小母牛唱歌不着调——离谱。
　　虽然人域一方也有大批高手没有现身，火神殿的高手群、人皇的禁卫军，应当就是对应天宫援军的后备力量。
　　但天宫众神连半点表示都没有；
　　甚至，从此前的状况来看，天宫众神完全不知天帝在谋划什么，不知天帝已经接受了伏羲大帝的调教改造……
　　莫非是天帝觉得，这件事很没面子、很丢脸，所以故意不求援？
　　这就无法断定了。
　　不过有一点，吴妄是可以理解的。
　　【帝夋主意识的心态出问题了。】
　　想想也是，他堂堂天帝，坐拥一个大大的后宫，领衔后宫的还是日与月之母，享受着众神之敬畏、众生之朝拜。
　　一夜之间突然被掳走，拉去人域进行思想改造，还被一个老大爷在耳旁絮絮叨叨，唠叨了不知多少次轮回，说了不知多少话语。
　　整个过程，少说也有个几万年！
　　换谁谁受得了？
　　帝夋能硬挺着没崩溃，已经是相当厉害，让吴妄能竖着大拇指喊一声‘牛’。
　　“诶！”
　　吴妄看向鸣蛇，突然问：“你说，现在的帝夋还是原来的帝夋吗？”
　　原本也在出神的鸣蛇怔了下，回道：“按理说，帝夋现在已经不是原本之天帝，而是融合了伏羲大帝人性的天帝。”
　　吴妄表情不禁有些古怪。
　　鸣蛇问：“主人是怕，帝夋行事风格突然有了太大变化，会疯狂报复人域，或者想尽办法让人域吃苦头吗？”
　　“啊，这个……”
　　吴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虚地道：
　　“我倒是没想这么远，刚才是突然想到，羲和和常羲面对帝夋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心态。”
　　鸣蛇略微歪头。
　　“没事，没事，”吴妄摆摆手，心境已恢复了少许。
　　侧旁红蔷老人睁开眼，道：“无妄，陛下已平安回返，人域也即将从此地撤兵。”
　　——吴妄的炎帝令此前借给了伏羲大帝，神农联络红蔷更为方便。
　　“嗯，”吴妄道，“陛下可有什么交代，让我去做什么？”
　　“撤军之事已安排给了刘百仞他们，”红蔷老人温声道，“陛下说，想让你去人皇阁等一阵，陛下有东西要给你。
　　是那位前辈留下的。”
　　吴妄立刻点头答应。
　　两位老高手告辞离去，自是去找神农汇合；
　　吴妄带着鸣蛇入了中军大营，与自家灭宗之人相聚。
　　关于帝夋与伏羲之事，吴妄半个字也没提，只是说此地事情已妥善解决，他们跟随人域大军一同回返人域就可。
　　林素轻等人各自松了口气。
　　青鸟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飞到吴妄肩头，踩在吴妄凝成的冰甲上，用苍老的嗓音道：
　　“你的炎帝令呢？”
　　“上交了。”吴妄笑着回了句。
　　“嗯？”
　　青鸟歪着头想了想，笑道：“那也没事，你不要不开心就好。”
　　“怎么会。”
　　吴妄双手一摊：“我现在无官一身轻，炎帝令能交出去反倒是好事。”
　　“嗯呢，”青鸟的嗓音突然有些走样，带着一种少女时期才有的空灵。
　　她有些紧张地收拢翅膀，飞回了林素轻肩头，机智地选择闭目假寐。
　　大长老、茅傲武向前叙话；
　　内帐中走出十多道身影，也向前对吴妄禀告大战的情形，此地氛围已是颇为融洽。
　　此后半日。
　　人域三路大军并未追击天宫势力过深，只是将对方赶出了东南域，扭头清算了此前倒向天宫的东南域势力。
　　天宫一方在东野中段聚集大军，守卫天宫重地旸谷。
　　众神匆忙回返天宫，联手镇压天地封印，折腾了几个时辰才消停下来。
　　羲和驾着车辇自天边飞回旸谷，车辇之中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昏睡之帝夋。
　　……
　　东南大捷。
　　整个人域在颇短的时间内，陷入了欢腾的海洋，各处都能见修士奔走相告的身影，许多人皇阁故意传出来的‘细节’，在被不断放大。
　　吴妄对于战局的贡献，此次倒是一滴都不落，尽数被世人所知晓。
　　小金龙这个名号，再次喧嚣尘上。
　　两日后；
　　人皇阁总阁，既原仁皇阁总阁。
　　随人域大军一同回返的吴妄，回到了自己的小楼中。
　　刚静坐片刻，就有络绎不绝的宾客上门。
　　刑罚殿的各位高阶执事前来见礼，人皇八阁各有一位副阁主前来与吴妄寒暄；
　　又有十数家将门势力派人过来问候，还有一些精明的阁老，前来吴妄面前混个眼熟。
　　吴妄并未拒绝，遇旁人与自己寒暄，也会与对方亲切地寒暄几句。
　　但众人也看出了吴妄状态欠佳，说话时经常走神，故并未在此地多留。
　　吴妄的心情尚未完全平复。
　　他心底总是浮现出，神农、伏羲、帝夋在虚空大战的画面，道心记下了那些强横大道对冲时的壮观景象。
　　挥散不去、按压不下。
　　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他心底弥漫，有一种元气正在他心底流转。
　　那种想要宣泄、想要冲破藩篱之感，让他……打了个嗝，并翻了个身。
　　待众宾客走后，林素轻关了门庭，阁楼内只余灭宗之人，以及霄剑这般与吴妄亲近的人域高手。
　　众人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吴妄瘫坐在木椅中，略微思虑，就道：“这些事暂时不知能不能对外公布，你们也不要乱打听，就当，神农陛下跟天帝帝夋大战了一场。
　　咱们占优了。”
　　众人面露喜色。
　　霄剑道人更是连问：“陛下可受伤了？这是大好事，为何不宣扬一番？”
　　“陛下应该没受伤，不必担心。”
　　吴妄看了眼青鸟，后者略有些不安地挪动着小脚。
　　大长老沉声道：“宗主，此次东南域之战，宗主应当是要领一份大功，还请宗主此次不要再推辞。
　　该拿的，您总要拿一下。
　　其他不论，最起码也要得他们几声赞誉，而不是在背后暗戳戳地诋毁。”
　　“大长老放心，此次该是我的功劳，我自不会让出去。”
　　吴妄含笑应着，目光略有些闪烁。
　　他道：“也不知怎么，我突然想在人域争一争了。”
　　霄剑道人精神大震，青鸟却忍不住歪头。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想法罢了，”吴妄立刻补充了句。
　　林素轻笑道：“少爷您若是突然转了性子，我们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吴妄拍了拍木椅扶手，感慨道：
　　“以前的眼界还是狭隘了，觉得自己在人域混的风生水起，一切得来都是这般容易。
　　此时回想起来，发现这里面很多东西，都是前人带给我的优势，也是得益于我背后的势力。
　　人域的天空并不低矮；
　　修士的极限，我远远没有达到。”
　　“怎得突然开始说这般话了？”
　　妙翠娇在旁含笑说着，倚靠在窗边的她，每时每刻都带着令人迷醉的风情。
　　吴妄目中有光亮闪过，缓声道：“因为我见过了。”
　　正此时；
　　一点火星在吴妄面前绽放，随之便是千百火星炸散，宛若有数十颗小小的烟花炸裂。
　　火星汇聚成火焰，火焰绽出一朵莲花，披着蓑衣的神农之影就自其中走了出来，面露倦色，但嘴角带着淡淡微笑。
　　“陛下！”
　　“拜见陛下！”
　　“啾啾！”
　　众人行礼的行礼，高呼的高呼，青鸟也轻轻啼叫了两声，算是打过了招呼。
　　“不必多礼，无妄随我来吧。”
　　神农温声说着，随后便自顾自地走向了一旁楼梯，吴妄起身在后跟随。
　　待他们走了两步，这位人皇又想起了什么，转身道：
　　“那鸟儿也一同过来吧。”
　　青鸟不明所以，但还是展开翅膀飞了过去，落在吴妄肩上。
　　神农淡定的笑着，拄着木杖漫步向前，那木杖的末端染着少许血迹。
　　吴妄想到此前红蔷老人所说，心底不由得泛起了少许期待。
　　伏羲大帝给他留了什么东西？
　　总不可能是三鲜老道的风格，给他留了满满几大储物法宝的画作……


第二百七十二章 非正式会谈
　　啊……这？
　　二楼静室之内，吴妄皱眉看着面前这几只年岁可能比神农还老的储物法宝，表情略有些古怪。
　　还以为伏羲大佬给自己留了什么宝物，又或者是功法典籍。
　　甚至，吴妄此前也有过非分之想，觉得伏羲大佬有可能会将如何在人域不断轮回的奥秘，通过某种方式，传授给他这个见证了如此大战的小修士手中。
　　可万万没想到……
　　伏羲给他的，确实是书籍，而且还是一只只石板，上面刻着上古的人域文字。
　　可里面的内容，跟修道没有半点关联。
　　《品性论》；
　　《礼述》；
　　《人之礼》……
　　零零总总数千石板、数百著作！
　　吴妄仙识扫过，大略看了一遍，却发现这里面承载的讯息，可以精简为三句话：
　　【孩子，你要做个好人。】
　　【孩子，你该如此去做个好人。】
　　【孩子，你做个人吧。】
　　“这些是？”
　　吴妄试探性地问着。
　　神农缓缓点头，正色道：“是先皇要吾转交给你的典籍。”
　　“是不是，”吴妄试探性地问着，“把这些典籍都参悟透了，就能领悟无上大道，得绝天神通，屹立于大荒强者之林？”
　　神农嘴角带笑，但这笑容……略有些古怪。
　　青鸟老老实实站在桌角，充当一个看客。
　　吴妄又问：“莫不是，伏羲先皇觉得，我个人品行可能存在一些不足？”
　　“这倒不是，”神农笑道，“先皇对你评价还不错，说你是个有潜力的年轻人，就是压力不足，有些散漫。”
　　“那这！”
　　“礼，为人域之基。”
　　神农正色道：“你莫要小看了这些东西，修行之法、修仙之术，那都是护身之法，而这些先皇所著的典籍，却是对人域的引导。
　　总之，都背过就是了，莫要辜负先皇对你的一番信任。”
　　吴妄：……
　　“哎，行。”
　　他将这几件储物法宝郑重收回阴阳戒指内，摆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暗下决心，回去后一定要好好读、用心读！
　　争取【百年内】，将这些典籍都看一遍，提升下自己做人的内涵！
　　吴妄突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问询：“三鲜前辈他……”
　　“应算是逝去了，”神农缓声道，“但也可以说，还存在着。”
　　吴妄大概明了。
　　伏羲此前说过一句‘三者已为一体’，此时粗略理解，三鲜老道已经成了天帝意识的一部分。
　　念及于此，吴妄情绪略有些复杂。
　　神农也微微一叹，两人各自向后靠着椅背，隔着书桌沉默了阵。
　　青鸟突然有种恢复本来模样，去给他们两人沏壶茶的冲动……当然，也只是有这般想法罢了。
　　她抬头注视着吴妄的侧脸，不自觉又有些出神。
　　吴妄问：“先皇可还有其他什么叮嘱的话语？”
　　“并未，”神农微微摇头，缓声道，“当时情形已是十分惊险，先皇也只来得及与吾叮嘱几句人域路途，而且……”
　　“嗯？”
　　“罢了，”神农含笑摇头，却并未多言。
　　吴妄道：“我其实还有些不解。”
　　“说就是。”
　　“三鲜前辈的那个梦境，并非是天帝秩序化身降下，而是天帝主意识弄的？”
　　“不错，”神农解释道，“按此时吾的理解，天帝的主意识和天帝秩序化身，其实是隔绝开的，最起码无法随时联络。
　　但从实际情形推断，天帝意识一分为三时，其实能互相联络。”
　　“那又解释不通了。”
　　吴妄皱眉道：“天帝的主意识、秩序化身、本体，如果对应的是天帝的人性、神性、兽性，三者必然能互相联络才对。
　　那为什么，天帝不早早的将三鲜老道拉回去？
　　只要存在外部干预，想要磨灭先皇的神魂，岂不是轻而易举？”
　　神农道：“这里面应该是有先皇的后手在。”
　　“我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
　　吴妄沉吟几声，手指习惯性地敲了敲桌面，笑道：“前辈你说，有没有可能，刚才这一幕，其实发生在无数岁月之前？”
　　“哦？”
　　神农眯眼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个说法？”
　　“其实伏羲先皇早就逝去了，在神农的时代开始之前，在那个黑暗动乱之前。”
　　吴妄站起身来，一边思考，一边将自己心底的猜想整理通顺，并组织起语言。
　　他来回踱步，边走边说，目中满是亮光：
　　“就在那天宫之中，伏羲先皇完成了他计划已久的大业，侵入了帝夋的意识，强行成为了帝夋的人性。
　　自那开始，就已经没了伏羲先皇，有的就是帝夋罢了。
　　而后，这帝夋自身意识崩溃，一分为三，不，为四甚至为五。
　　承载自身神力的本体保持着最重要的兽性，秩序大道寄托了绝对的理性，其余部分带着伏羲先皇的意志，在天地间不断摸索自我救赎的办法。”
　　吴妄打了个响指。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说不通的地方就一直能说通了。
　　咱们接触到的伏羲先皇，虽是伏羲先皇的意志，但本质上早已是帝夋的一部分。
　　整个过程可以看做是……帝夋接受自己成为现如今的自己。
　　我们也好，逢春神神位也好，都是他潜意识里为自己准备的‘工具’和‘步骤’，去说服他自己，让他承认自己的人性。
　　当然，帝夋可能也没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但我们接下来只需要观察，看回返天宫的帝夋，是不是会表露出优柔寡断、犹豫的一面，就基本可以推断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辈，你说……前辈你笑什么？”
　　“啾！”
　　青鸟也好奇地叫了一声。
　　神农淡定地收敛笑意，缓声道：“吾笑了？”
　　“啾啾！”
　　青鸟跳着叫了两声。
　　吴妄向前抢出半步，坐回了木椅中，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神农，小声道：“当真是这般？”
　　“具体如何，其实很难说清。”
　　神农笑道：“你姑且可以将这当做是伏羲先皇与帝夋在上古末期斗法的延伸，但无论是哪种情形，明显是伏羲先皇赢了。”
　　“这是自然，”吴妄笑道，“如果是我推测的这般情形，那帝夋败的更惨。
　　伏羲先皇这般才情、这般格局，当真令人钦佩。
　　不过……烛龙真如此可怕？”
　　“烛龙，他并非可怕或者不可怕的问题，比起帝夋，他的破坏力更强，也更难去控制。”
　　神农目光略微闪烁。
　　吴妄想了想，将脖颈上的项链取下，摆放在了桌子上。
　　他道：“趁着这个机会，不如好好谈谈吧，关于烛龙、人域、北野之事。”
　　神农含笑答应，坐姿都端正了许多。
　　吴妄轻唤了声：“娘？”
　　“啾？”
　　青鸟眨了下鸟眼，下意识抬起翅膀捂住胸口。
　　那项链上的宝石闪出点点光亮，其内似有三寸高的虚影缓缓凝成。
　　吴妄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青鸟已是扑闪着翅膀飞向一旁，躲在了屏风后。
　　神农出手，将静室内外的阵法加厚了一阵。
　　仙光流转间，苍雪的身影已漂浮在项链的宝石上方，一身冰蓝长裙，面容与平日里示人的模样有八九分相似，但更为清冷，清冷中带着几分圣洁。
　　冰神真容。
　　她对神农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轻声道：“霸儿，怎么了？”
　　吴妄笑道：“娘您觉得，那帝夋是怎么回事？”
　　“他……被伏羲大帝压制了呢。”
　　苍雪笑吟吟地说着。
　　一旁神农不由得笑眯了眼。
　　吴妄眨眨眼，将话题引到了正题上。
　　“娘，烛龙神到底是什么样的先天神？当真如我们所说的那般……”
　　苍雪却是一阵沉默。
　　神农见状，问道：“天外之地，人域有过少许记载，似曾有人糊里糊涂间闯入过那里。”
　　“嗯，”苍雪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天衍玄女宗的功法，就与天外有关，是他们搞出来的后手。”
　　吴妄问：“可是跟燧人陛下有关？”
　　“燧人氏确实去过天外，”苍雪面露无奈，“但他过去之后很是失望，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他正面挑战烛龙，失败后又遁回了大荒。”
　　吴妄小声嘀咕：“娘你之前怎么不对孩儿说这个。”
　　“知道的太多，你会很累的。”
　　苍雪柔声说着，目光满是温柔。
　　神农道：“冰神可知烛龙还有多久就可归来？”
　　“这倒是有些不明，”苍雪道，“我过来时太过匆忙，且神魂降临也无依靠，沉睡了久远的岁月。
　　我倒是能凭借大道，模糊感应到那边的情形，也能与我父水神简单交谈。
　　但天外具体是哪般情形，确实难以说清。”
　　神农扶须沉吟。
　　吴妄在旁静静思考。
　　苍雪找寻着青鸟的身影，似是想趁来一趟的机会，与青鸟叙话聊天。
　　“无妄，你其实不必担心这些。”
　　神农笑道：“哪怕烛龙打回来了，你也不会有性命安危。”
　　苍雪道：“看在人皇对吾儿颇多关照的份上，若真有那一日，吾也会出手护持人域。”
　　“多谢冰神，”神农含笑拱拱手。
　　“人皇客气。”
　　苍雪仔细想了想，又道：
　　“其实在天外之神，并非都追随烛龙，只是我们站在了帝夋的对立面，而烛龙是最强者，仅此罢了。
　　当然，你外公是老顽固，跟烛龙交情比较深厚。”
　　吴妄面露了然，低声道：“既然如此，那烛龙神系应该威胁不大，有威胁的其实是烛龙本身。”
　　“不，”苍雪道，“是混乱意志。”
　　神农也道：“最让人忌惮的，便是烛龙体内滋生出的混乱意志。”
　　吴妄略微有些懵。
　　苍雪笑道：
　　“你呀，别想太多，赶紧修行体悟大道，按照人域修行之法修成超凡才是。
　　最近，你可是怠慢了与泠仙子的闭关同修？”
　　吴妄下意识看了眼青鸟，心底略有些发虚。
　　母亲这是……看他现在小日子太滋润，给他提升生活难度呢？
　　神农也道：“不错，帝夋已然归位，天宫必然动作频频，若你不想走统御之道，就安心闭关修行。
　　名、利、声望，吾让霄剑他们操办就是，自不会亏了你。”
　　苍雪在旁露出满意的微笑。
　　吴妄却道：“这些都是浮云罢了，我准备过些时日回北野住一段时间。”
　　“哦？”
　　神农关切地问道：“可是觉得人域哪里有些不舒服？”
　　“人心莫测，魑魅魍魉何其多；天地长久，大道铮铮自忘我。”
　　吴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天外的大战。
　　他道：
　　“我道心有些不宁，想回家求点安宁。
　　人域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制度的松散带来了各种弊端，这些我其实是能理解的。
　　而人心本就重私欲，我自己就是个欲望很重的人，没资格去对旁人评头论足。
　　但这次之事，对我触动有些大。”
　　吴妄笑了笑，目光略有些迷离，缓声道：“我从未想过，人族能走到这般地步，触碰到那个位置。
　　我在想，我的道能否有一天，也能去改写秩序。
　　也在想，我的身形是否能如伏羲大帝那般，屹立于众生之前。
　　只身一人独闯天宫，赋天帝以人性；
　　甚至还可跳出岁月的桎梏，在某个节点引领着后来者前行；
　　更不必说，造化阴阳、推演万法……
　　娘，前辈，或许伏羲先皇并未触碰到大道领域，或许当年的燧人先皇，并非人族最强的状态。
　　还有，女娲大神去了何处？
　　这天地是谁开辟，又是为何存在？
　　神代更迭已过五次，每一次都是漫长的岁月，又有多少强大的神灵并未逝去，而是在大道之中迷失了自我。
　　还有，大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如术算。”
　　吴妄低头看了眼木板，看向了他上楼前，沐大仙所在的位置。
　　他笑道：“术算的基础，就是建立在一加一等于二上，但为什么等于二却很难探究，这就是被定义了最基本的部分。
　　谁定义了大道的存在？
　　是人域流传的盘古吗？”
　　神农缓声道：“盘古只是人域的传闻，大荒本自没有这般传说。”
　　“那女娲大神呢？”
　　“这是造化了人族的母神，”神农缓声道，“但燧人先皇建立人域时，母神早已不知所踪，有一说是超脱离开了大荒。”
　　吴妄笑道：“那我们能否寻求这般超脱？超脱后又是神秘世界？”
　　神农不由哑然。
　　“所以，我想去看一看。”
　　吴妄看向苍雪，又看向了青鸟，目光落在了神农那有些苍老、带着少许疲倦的面容上。
　　“如果想自由自在探索这个世界，需要先成为一名强者。
　　那，我想去成为大荒的强者。
　　站在平庸之上，屹立于天地之间，就如伏羲陛下那般。”
　　‘还有不给老家丢人。’
　　吴妄心底默默补充了一句，心底的念头沉降了下去，又好似豁然开朗。
　　隐隐约约，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躺在虚空中，被痛苦环绕，穿着浅蓝色宇航服的身影。
　　那身影渐渐远去；
　　那身服装慢慢被褪下。
　　那身影慢慢爬起来，走向了前方闪耀的光斑，那光斑之后是木楼石屋、是广阔的草原，也有繁华的俗世，还有几道越发清晰的身影。
　　吴妄心底泛起层层感悟，闭目轻吟，身周竟弥漫起淡淡云烟，散发出了少许清香。
　　顿悟了竟然。
　　神农看向苍雪，两人各自露出善意的微笑。
　　而后，苍雪对青鸟挥挥手，三寸高的虚影随之消散，那项链自行飞回吴妄胸前，套在了吴妄脖颈上。
　　神农将青鸟招来，捧在掌心，径直自此地消失不见。
　　但神农留下的禁制并未散去，以免吴妄的顿悟被人吵扰。
　　吴妄右手上的阴阳对戒突然闪烁出微弱的光亮。
　　他刚收起来的那几样伏羲大帝所留的储物法宝，竟自行从吴妄戒指中飞出来。
　　这几只储物法宝在吴妄面前悬浮了一阵，其上飞出了一缕缕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气息。
　　先天阴阳气。
　　在静室的书桌上，一黑一白两缕先天气息缓缓汇聚，在不断追逐间凝成了太极图，又在太极图外化出了八卦之相。
　　那几只储物法宝落去侧旁，其上禁制消退了大半。
　　那凝成的太极八卦图，却是不由分说，对着吴妄脑门拍了下去……
　　与此同时；
　　东野，旸谷，扶桑巨木较高的一处树杈上，落在树杈交叉处的宫殿中。
　　一声轻吟，躺在宝座上的身影慢慢睁开双眼，蛇尾在微微滑动，目中满是茫然。
　　几个相近的嗓音，在他体内开始了对话：
　　‘我是谁？’
　　‘你是帝夋，你当自称吾。’
　　‘吾记得，吾在与伏羲斗法……伏羲的大道胜过了吾，他强行成了吾的部分意志……吾将这部分意志割离，在天地间找寻着破解之法……
　　人域，是了，吾后来去了人域，在人域不断轮回。
　　是吾在轮回，而非伏羲在轮回。
　　而如今，伏羲的意志已被吾磨平，吾回归天宫，吾才是赢家！’
　　‘不错，你是天帝，你赢了伏羲。’
　　‘伏羲的八卦大道不过如此。’
　　‘我们赢了……我们该归一了，我们本就是一体，只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就可以了。’
　　忽然间！
　　‘诶？这是哪？贫道怎么能感觉到还有几位道友在贫道体内？伏羲先皇去了哪？’
　　那几个声音瞬间哑火。
　　帝夋目中满是怒意，额头爆发出一缕缕金光。
　　“归、一！”


第二百七十三章 先皇所留的大礼
　　宗主已经闭关了。
　　灭宗众人得出这个结论后，下意识以为，这是神农陛下给了吴妄好处。
　　——毕竟吴妄此次东南之战立了大功。
　　很快，大长老就提着杨无敌、喊上妙翠娇，离了这处小楼，去了‘仁皇阁’此前给他分配的住处。
　　那住处平日里也有仙兵打扫，环境清雅，左邻右舍都是超凡境高手，也算修道的好去处。
　　众人等了几日，不见吴妄现身，霄剑道人便告辞赶去忙些公务。
　　人域大战得胜而归，单单只是论功行赏这一项，就要大量的人力去统筹核对。
　　更别说，还有关于东南域的稳定生态问题、各家将门此次表现的评判、死伤仙兵修士的抚恤，以及后续的内外宣传……
　　霄剑道人如今虽然没了‘阁主继位者’的名头，但他所要负责的事务，反倒越来越多，各方面都能插一脚。
　　吴妄在人皇阁总阁闭关的第一个月，整个人域都是沸腾的状态。
　　自四海阁总阁一案，到人域东北反击天宫之战，再到林家谋反之事，再至仁皇阁东南分阁陈粮一案，如今引领东南域大捷；
　　人域小金龙无妄子这般名号，已算是彻底打响。
　　世人称赞其功绩，赞颂他的‘年少有为’，年轻俊杰奉为榜样，芳龄仙子们心思萌动。
　　不少人还开始收集吴妄的画像，而灭宗连锁法宝铺的生意，更是空前火爆。
　　顺带一提，收集吴妄画像的，并不只是女修士。
　　这般消息反馈到灭宗，灭宗上下欢欣鼓舞，老宗主的坟头又增了光辉。
　　等林素轻听闻此事……
　　“坏了，”林素轻满是忧虑地道，“现在想成为少主夫人的女子，可能更多了。”
　　“放心啦，她们又碰不到出题哒。
　　泠仙子都长成那样了，跟出题哒不还没修成正果，你操心这个干啥。”
　　沐大仙晃着小脚丫，身子躺在木椅中，嘴里叼着人皇阁送来的点心，面前还飘着两本画着小人儿的书籍。
　　很正经的那种。
　　这小煞星嘀咕道：
　　“与其想这个，倒不如想想，咱们稍后去哪转悠转悠。
　　你现在出门，人皇阁都给你配备护卫了呢。
　　不趁机威风一把，回了灭宗，你可就只能管三个侍女了呢。”
　　林素轻不由抿嘴蹙眉。
　　她这纯属沾光，倒也没什么值得称道之处。
　　“我还是琢磨琢磨，该怎么给小水多做几件衣服吧。”
　　林素轻拽出一匹布料，闷头鼓捣了起来；
　　想要给先天之灵搞衣裳，那必须要针线活大家才行。
　　忽听‘咚咚’的敲门声起。
　　不等林素轻起身、沐大仙出手，鸣蛇已自行出现在了屋门后，对外面阴恻恻地道了句：
　　“何人？”
　　外面那两名身着锦袍的老者只觉得道心颤颤、浑身冰凉。
　　“是、是奉命前来，为无妄殿主送人皇阁奖赏之人。”
　　鸣蛇扭头看向林素轻。
　　后者一颗道心噗通噗通乱跳，连忙点头。
　　鸣蛇后退半步，身形隐入空气中，那木门也随之被人拉开。
　　林素轻秀眉轻皱，暗道：‘这高手都喜欢神龙见首不见尾吗？’
　　门外那两名老者也被凶神的威压所惊，朝阁楼内打量了几眼，试探性地迈入门内。
　　“两位大人入内就可，”林素轻温声道，“鸣蛇是我们家少爷的贴身护卫，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无事，无事。”
　　“素轻姑娘，这是人皇阁论功给无妄殿主的赏赐。”
　　“因陛下叮嘱，让我们勿要打扰无妄殿主，所以这几日的庆功会就没请无妄殿主过去，还请无妄殿主勿怪。”
　　“我们将这些东西放这里了，告辞。”
　　“告辞。”
　　这两位老者一人一句说完，放下托盘、对林素轻拱拱手，随即扭头夺路而走，背影总归带着几分狼狈。
　　“赏赐？”
　　林素轻向前来，揭开托盘上盖着的红底金纹布，见到了下方摆着的两只储物手镯。
　　这手镯做工精美，纹理细致，刻画的禁制就如头发丝一般宽细，其上流转着圆满之道韵。
　　“这镯子就已是不凡，”林素轻笑道，“也不知人皇阁这次给了少爷多大的谢礼。”
　　沐大仙轻轻戳了戳储物手镯，小声道：
　　“说不定这镯子本身就是全部的赏赐呢。”
　　林素轻笑而不语，抬头看了眼二楼静室的位置。
　　“也不知，少爷何时能出关。”
　　如此，又是一个多月过去。
　　吴妄闭关之地非但没有半点动静，他们甚至连吴妄的道韵都感觉不到了，只能隐隐感受到，有一股勃然之生机，在静室处不断汇聚。
　　妙翠娇要去主持落宝殿事务，已自行回返灭宗。
　　这位魔宗俊男靓女榜名列前茅的媚功修行者，如今都快化身成了市侩的商人，每日都要跟账目打交道，还要安排好每一笔灵石的去向。
　　杨无敌稀里糊涂混回了刑罚殿，跟着几名高阶执事天天审案破案，还外出公干了几次。
　　刑罚殿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该给杨无敌恢复发放俸禄了。
　　投桃报李，杨无敌也提出了【调查十凶殿第一总殿】的几点意见，分析了十凶殿的行事风格，以及他们的行为目的。
　　只要铲除了十凶殿第一总殿，就能挖掉天宫监视人域的一只眼。
　　但因前三次接连失利，如今的十凶殿越发低调，甚至全人域都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让人颇感神奇。
　　至于随吴妄去东南域闯荡了一圈、自身却越发没有存在感的茅傲武，也老老实实回了浮玉城中，执掌一城之权柄，悠闲修自己的仙途。
　　这两个月内，不断有消息从东南域传来。
　　林家刚被贬去东南域不久，就出现了东南大战这档子大事，给了林家许多挑战、造成了颇多损失，却也给了林家许多好处。
　　林祈回了人域一趟，在此地等候了半个月，见吴妄没有出关的迹象，也只能匆匆离开。
　　他还有诸多事务要忙碌。
　　人皇阁将一些脏活累活丢给了他们林家去做——主要是暗中影响百族这般事，不能拿到台面上讲。
　　林家也因此，再次得到了人皇阁的正视，今后自也有一番机遇。
　　虽离开了人域，林家也好、林祈也好，都不可避免地被边缘化；但比起满门抄斩、尸骨无存，这已是不错的退路。
　　谁都不曾想到，吴妄这次闭关，竟直接闭了六个年头。
　　青鸟也随之消失了几年；
　　最初时，被林素轻他们当做是在静室中陪伴吴妄。
　　甚至，林素轻都做好了【少爷与精卫带着几只小翠鸟一同出关】这种思想准备。
　　但当吴妄闭关的第三个年头，青鸟忽闪着翅膀自外面归来，林素轻与早已寻来的泠小岚同时松了口气。
　　这六年，人域内外风起云涌。
　　人域内部，人皇改制进行的如火如荼。
　　吴妄留下的那些玉符派上了大用场，一些在人域看来十分新鲜、但在吴妄眼中已经是‘封建老旧思想’的建议，成了人域内部改制的‘启明星’。
　　当然，吴妄也只是起到了指路的作用。
　　具体如何实施，如何结合人域实际情况，还是要人域的这群老修士，一点点去摸索与建设。
　　人域外部更是热闹。
　　东南域的大败，让天宫不少先天神视为耻辱，虽土神极力阻拦，但依然有不少先天神主动现身，扰袭人域边缘。
　　这些先天神的手段五花八门，善战的、善辅助的不一而论。
　　尤其是，不知从哪冒出了一个擅长散布毒瘴的先天神，把人域北境搞的乌烟瘴气，让数百成千的山林化作生灵绝境。
　　人域死伤颇多，且都是修为低落、甚至没有任何反手之力的凡人。
　　于是人域暴起发难，数百高手攻入中山边境，又以自身为诱饵、布下重重陷阱，钓了十数名先天神上钩，围起来一顿胖揍……
　　几番交手下来，天宫一方也不好受。
　　但最近这几年，最让天宫头疼的却并非人域，而是那些向天宫效忠的大荒百族。
　　东南域的大败，让天宫威严大损、威信残缺；
　　几则关于帝夋的谣言不断发酵，天宫所属的先天神也是人心惶惶，无法安心沉睡。
　　趁着这般机会，再加上人域暗中煽风点火……
　　那些本就对天宫不满的百族势力，开始暗中抗命、主动联合，在东野、西野之地，竖起了‘中立’的大旗。
　　若非土神反应及时，一改往日沉稳的做事风格，以雷霆之势镇压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部族，说不定此刻中山已旌旗遍地。
　　这六年中，人域有不少青年得人皇阁重用，也有不少老人主动隐退，准备为人域燃烧最后一把火。
　　人皇亲政的好处越来越明显，但相对的，人皇陛下也少了几分神秘感。
　　吴妄一直在那间静室闭关修行，那座阁楼甚至成了人皇阁总阁的一个小景点，总有不少新鲜面孔在远处驻足，朝着此地眺望几眼。
　　这日，林素轻与东方沐沐正在窗边下棋打发时间，三位侍女老老实实呆在隔壁新修的阁楼中，发呆的发呆、修行的修行；
　　青鸟不知去了何处，泠小岚昨日刚回玄女宗，要多拿些修行典籍再来等吴妄出关。
　　午后正是安安静静。
　　‘素轻？’
　　一声呼唤突然响起，让林素轻略微怔了下。
　　“嗯？”
　　林素轻抬头看向左右，喊道：“少爷？”
　　那里却是空空荡荡，半个鬼影都无。
　　幻听了？
　　林素轻妙目中带着几分疑惑，一旁沐大仙却直愣愣地跳了起来，那双大眼中满是警惕地看向四周，已用仙力将林素轻包裹了起来。
　　“谁？敢在这装神弄鬼！”
　　沐大仙掐腰骂道：“信不信咱喊一声来人，外面就冲进来千军万马！”
　　“哎呀！”
　　林素轻轻呼一声，捂着自己肩头，扭头瞪着身后的位置。
　　那里依旧空空荡荡，但刚才确实像是有人掐了自己一把……还很用劲的那种。
　　忽听侧旁传来呢喃：
　　“看来，确实不是我在做梦，而是从入定之中跳了出来，素轻疼的表情做不了假。”
　　林素轻看着那空荡荡之处，秀眉轻轻皱了起来。
　　“少爷？”
　　“嗯，是我。”
　　吴妄的嗓音继续传来，沐大仙的小手已伸到了吴妄所在方位，上下左右一阵掏摸。
　　又听几声轻笑，吴妄身形缓缓现出了一个轮廓，宛若人形的气泡，折射出了浅浅的光晕。
　　沐大仙小嘴张开，凭她卓绝的见识，以及多年修道积累的经验，竟完全看不出吴妄这是哪般神通。
　　“咳，没事，你们忙就是了。”
　　吴妄笑道：“我就是试试刚学会的神游太虚之法，不过是伏羲前辈留下的一点小术法罢了。
　　我去外面溜达溜达。”
　　言罢，吴妄这虚淡的身影转身而去，竟无视此地阵法禁制，穿透了门窗墙壁。
　　只留下林素轻和沐大仙在那‘大眼瞪大眼’，好一阵都缓不过神。
　　飘飘乎如云中享乐，渺渺乎若玄外之玄。
　　吴妄着实没想到，伏羲先皇当真给他留下了一份厚礼。
　　他本自是因心境波动、有所顿悟，陷入了悟道之境，体会着自己精气神所发生的变化。
　　人就是这般，情绪颓然时是一个模样，精神振奋时又如同换了个人。
　　吴妄突然就有动力了，因为前路有榜样了。
　　他想成为伏羲大帝那般的人物，站在天帝的头顶上，用自身大道，鄙视着一干自大道中诞生的先天神。
　　那样的人生，才算不虚此行！
　　当然，吴妄也没给自己打鸡血，反而是沉静下心神，给自己做了一个长远的规划。
　　对他而言，这次感悟最重要的并非是道境上的升华，而是在那个空泛的、‘超凡就能牵姑娘小手’的目标之后，又有了更为深远也更为立体的目标。
　　准确来说，那应该是梦想。
　　然而，正当吴妄收拾起心情，想要结束闭关，突然感觉有东西拍在自己额头。
　　还没等他做出应对，心底弥漫出了一片云雾，那云雾之中浮现出了太极、八卦、五行、阴阳至理。
　　仿佛这片天地主动对他打开了大门，将无尽之道藏，送到了他神府仙台！
　　云雾中，吴妄看到了三鲜道人一闪而过的身影，看到了伏羲与天帝在天宫之中的对峙，看到了无数大道的交错。
　　伏羲之传承！
　　虽然吴妄不知这些道理具体怎么来的，但他此刻确实得到了伏羲先皇的传承。
　　没有耽误，也没有半分犹豫。
　　吴妄的元神起身做了个道揖，就立刻盘腿打坐，沉浸在了那漫漫无边的云海之中。
　　这一沉浸，就忘记了年岁。
　　这一眨眼，就已是六年滑过。
　　伏羲的传承，不只是有【道】和【理】，更有【法】与【术】。
　　伏羲的大道并非【八卦大道】，他的大道涵盖广泛，是去观察大荒、理解大荒，而后以自身之道推演出完整的天地。
　　称之为【演绎天地之道】更贴切。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伏羲就是在追寻着大荒的终极问题。
　　——这天地是怎么来的。
　　此道博大精深，此理晦涩难明。
　　偏偏，从伏羲留下的这般传承中，吴妄无法推断出，伏羲大佬到底有没有寻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故，吴妄这六年的时间，只是将【道】和【理】记下、刻印在自己的元神之中，供自己日后慢慢参悟。
　　更多的时间，都是在琢磨【法】与【术】。
　　就比如此时吴妄施展的这般法术，让自身一缕意念乘风而去，在天地间随意行走，能够更直观地去观察、去感受天地万物。
　　以天地为梦，而梦中我自无忌横行。
　　这让吴妄想起了上辈子听过的庄周梦蝶之典故，但两者实际上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这缕意念飘出阁楼，吴妄背着手，在人皇阁内漫步走了一遭。
　　他只要不出声、不动手，无人能捕捉到他的行踪。
　　可惜的是，这神通无法用来斗法，这缕意念与本体的距离超过仙识笼罩的范围，便会直接消散。
　　走过藏经殿，见几位年轻人在争执一则道术；
　　吴妄驻足听了一阵，而后含笑而去。
　　路过刑罚殿，见杨无敌正与两位女执事说笑聊天；
　　于是暗中拿出小本本记了杨无敌一笔俸禄。
　　又走过了一处凉亭，见霄剑道人正与人聊天。
　　吴妄本不想过去听什么，但他们的对话声自行飘入了吴妄耳中，让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目中露出少许好奇。
　　只因霄剑道人嘀咕的是：
　　“真是奇了怪了，这天帝疯了吗？一年送三封信过来给无妄……”


第二百七十四章 无妄小友，见信如面
　　“信？什么信？”
　　吴妄在旁出声问询，凉亭中的几名高手浑身紧绷，目光在各处来回扫动。
　　待吴妄显露出浅浅的轮廓，主动给自己渲染了淡黄色的色彩，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霄剑道人放下手中长剑，其他人也各自收起了兵刃，他们自凉亭之顶下来、自远处屋顶跳回，对吴妄抱拳拱手。
　　一时间，“无妄”、“殿主”的招呼声不绝于耳。
　　吴妄含笑寒暄一二，直入主题：
　　“道兄，你刚才说什么了？天帝给我送信，还一年三封？”
　　“啊，这个……”
　　霄剑道人清清嗓子，传声道：“此事没有公开，被老师压下去了。”
　　吴妄的表情顿时有点小纠结。
　　那您刚才没事在这里喊什么？这凉亭周围半点遮掩都没有，仙力结界都懒得开！
　　“具体如何？”
　　吴妄恰当地表达着自己的关切。
　　“就是天宫派使者送来信件，”霄剑道人传声道，“从五年前开始，前前后后已经送来了十二封，最近一年内就送来了三封。
　　考虑到无妄你在闭关，且这些信件是天帝所写……”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道兄已经看过了？”
　　“那怎么可能！”
　　霄剑道人不由得昂首挺胸，朗声道：
　　“贫道修剑的，当以剑之刚正不阿约束自身，如何会偷窥旁人之信件！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我们将那些信呈给过陛下过目。
　　陛下也只是让我们将信收好，等你出关后给你。”
　　话语一顿，霄剑又小声嘀咕了句：“主要是，其上有天帝的道韵，除了陛下之外，人域无人能解，陛下自是不可能看你的书信嘛。”
　　吴妄着实松了口气。
　　若是天帝在里面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话，还被别人看去了，那他无妄子的一世英名也就基本‘告一段落’了。
　　“道兄稍后就将那些信送来我住处吧，我准备准备，这就出关。”
　　“好，我这就差人去取！”
　　霄剑答应一声，略有些欲言又止，见吴妄转身要走，又道：
　　“那个……无妄你这是什么神通？
　　为何全然无法感知到你接近，你刚才开口，可是着实吓到了我们。”
　　吴妄淡定的笑了笑，那浅淡的身影渐渐‘融化’，转眼间已化作一缕微风，在凉亭周遭散去。
　　他嗓音在此地流转：
　　“一点神念运用的技巧罢了。”
　　凉亭内的几位高手对视几眼，纷纷出声赞叹。
　　吴妄本打算乘风遨游，好好感受一下这个天地，却因突然发现这档子事，不得不收敛兴致。
　　这神通没有什么名字，就是在吴妄接纳伏羲大帝的感悟时，自行‘学会’的窍门。
　　吴妄自取【冯虚御风】四个字，今后只要闭关修行，就可用此法遨游天地。
　　颇为有趣。
　　自身意念随风而归，毫无阻碍地穿透层层阵法；
　　正在静室打坐的吴妄慢慢睁开双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斑，又渐渐恢复了正常视界，看到了眼前屋内的陈列。
　　还是那般，没有任何变化。
　　地面已积了一层浅浅的灰尘，侧旁打开的窗扉，传来了狐女与羽民国女子的笑谈。
　　“呼——”
　　吴妄吐出口中浊气，道心自在清明，元神将诸多感悟尽数吸纳、存储，清点着伏羲先皇留下的这笔丰厚‘馈赠’。
　　最珍贵的，自然就是阴阳八卦大道。
　　吴妄尚未来得及仔细参悟这条大道，但对自身道境已是颇有裨益。
　　这条大道，可以看做是伏羲大帝对【天地】概念的诠释，也可看做，这是伏羲大帝指引后来者找寻【终极奥义】的路径。
　　它的存在，与星辰大道并不冲突。
　　相反，它更为笼统，也更为广阔，既将星辰大道涵盖其内，又可用星辰大道去补充、去填补。
　　吴妄花费了六年的时间去确定一件事。
　　——他能不能将阴阳八卦大道当做自己主修之道？
　　答案为否。
　　无他，这是伏羲的‘自我之道’，是伏羲对道的理解。
　　吴妄可以去参悟，可以二度诠释，甚至可以拿出其内的感悟填补自身不足之处，但不能以之为主修大道。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按伏羲先皇所留教诲，生灵修行，修的不是阴阳、五行、太极、剑道等等大道。
　　修行修的，始终是‘我’。
　　去掌握那些已存在的规则，是让‘我’与‘天地’交融。
　　吸纳天地之力强化自身为主的，就是体修；
　　感悟天地变化增强神念为主的，就是灵修。
　　前者要追求自身的升华，追求极致的力量。
　　后者在追求自身升华的同时，要去得到天地的认可，从而反过来掌控更多天地之力。
　　两者不分彼此，体灵难分上下。
　　在吸纳伏羲大帝的感悟时，吴妄已坚定了自己原本的想法——走体灵双修之路！
　　【体】之道，依靠神力造化，以星神血脉为基础，融星辰之力淬体，将自身打造成一等一的战躯。
　　【灵】之道，以阴阳八卦大道与火之大道为辅，继续构建星辰大道，推翻星神对星辰的解释权，真正意义上取星神而代之。
　　两条路齐头并进；
　　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自身之极限，并像燧人、伏羲那般，去挑战极限、冲破极限。
　　成为像伏羲大帝那样，惊艳绝世之人！
　　然后……
　　呃，然后做什么？
　　解甲归田、采菊东篱，或是探寻天地的终极奥秘？
　　好像自己心底期盼的，其实是携美遨游、没羞没臊、过上幸福而甜蜜的生活。
　　反过来一想，自己如果解开了怪病，不就可以过上这般生活了？
　　那还奋斗个什么劲？
　　吴妄：……
　　他突然想到了上辈子听过的那个‘钓鱼笑话’。
　　其实，这两种情形是不一样的。
　　自己现如今的安稳生活，是得益于母亲的庇护，以及人域这般环境。
　　这并不保险，经受不住风吹雨打。
　　只有自己掌握了足够强大的力量，让人不敢觊觎，甚至自大荒超脱，才会又真正意义上的安稳。
　　“人总要有点追求嘛。”
　　吴妄低喃着，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哪怕这般追求，些微有点不太正经。”
　　……
　　片刻后。
　　吴妄阁楼，那通透的底层大屋中。
　　吴妄坐在书桌后，看着面前摆着的十二枚造型相似的玉符，表情颇为精彩。
　　有点小期待，也有点小忐忑。
　　当然更多的还是不解和疑惑。
　　霄剑道人与几位人皇阁高手坐在不远处的两排木椅中，虽各自表现地风轻云淡，但目光时不时总会落在吴妄面前。
　　天帝给的信！
　　这可是天帝给生灵的信！
　　虽然天帝是人域的死对头，是生灵最大的敌人，但也不妨碍各位高手去欣赏这个对手，去尊重对方的强横。
　　连带着，他们看吴妄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
　　“咳，”吴妄清清嗓子，抬起的左手犹豫了一阵，又落回原位。
　　天帝找他干什么，叙旧？
　　他们两个只能说是半生不咋熟，关系也没好到‘鸿雁传书’的地步。
　　甚至，两边已经公开敌对，本就早已是仇敌。
　　‘有诈，肯定有诈。’
　　吴妄轻吟几声，详细探查面前这十二枚菱形玉符，在其上确实感受到了秩序大道的印记。
　　仙识无法探入其中。
　　要不，干脆不打开看，直接给个回信，说句【你不要再来信了，我怕神农陛下误会】？
　　吴妄抬手挠了挠眉角，也被自己差点逗笑。
　　这些信件，当真不如不看。
　　只要打开了玉符，看到了天帝的手书，自己就必然会接收到天帝想让自己知道的讯息，从而引申出一系列无法得到证实的推论。
　　平添烦扰罢了。
　　但……吴妄当真有些好奇，想知道天帝给自己的信件到底有什么玄机。
　　随机选取一枚玉符，打开瞅一眼？
　　吴妄身子斜靠在木椅扶手上，略有些出神。
　　不远处，林素轻正招呼着三位侍女忙碌起来，安排先天水灵去烧开水、那羽民国小公主打扫静室、又让那青丘狐女收起不经意间放出的狐媚神通。
　　“怎么了无妄？”
　　霄剑道人含笑问着。
　　“没，在想天帝为何突然给我来信，还一发就是十二封。”
　　吴妄问：“这几年，外面情形如何？”
　　“天宫动作频频，不断从北面搞突袭，已经波及到了整个北境，但危害并不算大。”
　　霄剑简单介绍着：
　　“中山也出现了些动荡，有关帝夋的传言接二连三，有传言说帝夋败给了咱们陛下，以至心智大变。
　　也有传言说，帝夋因构建秩序大道，自身出现了问题，秩序与自我的意识在不断冲突……这些说法不一而论。”
　　吴妄纳闷道：“这些不是咱们放出去的消息？”
　　“这个，倒是没听说有安排此事。”
　　霄剑道人对吴妄眨了下眼，立刻调转话题，沉声道：
　　“那些来骚扰咱们北境的先天神，与咱们大战了十数场，小战了数十场。
　　咱们的损失较小，对方似乎也有些内讧。
　　再加上东野、西野诸多部族宣告在人域和天宫之间保持中立立场，天宫出兵镇压，闹的沸沸扬扬。
　　短时间内，天宫对咱们应该已没了太大威胁。”
　　吴妄略微点头，看着那十二枚玉符，目中已有了决断。
　　打开看看吧。
　　看看这天帝帝夋，到底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言说！
　　先给他预设个立场——这里面绝对藏了算计。
　　没办法，天帝下过的套实在是太多了。
　　正此时；
　　青鸟自窗边扑打着翅膀飞了回来，落在吴妄面前，对着吴妄啾啾叫了两声。
　　吴妄顿住动作，对青鸟露出少许微笑，温声道：
　　“几年不见，前辈伤势可好些了？”
　　“啾……咳嗯！”
　　青鸟用苍老的嗓音传声道：“好一些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痊愈。”
　　“那就好，”吴妄笑道，“前辈总是以青鸟示人，可莫要真的让人当做是飞禽。”
　　青鸟轻轻点头，鸟爪指了指吴妄面前摆着的玉符。
　　“这是天帝给的信，”吴妄缓声说着，“我本还在闭关，听闻有此事，就先出来看看这些信有什么名堂。
　　稍后还要去整理归纳下自身感悟。”
　　青鸟轻轻叫了两声，似是在说‘你忙就是’。
　　众人注视下，吴妄拿起了第一枚被送来的玉符。
　　仙识探入其中，这玉符发出轻微地机括声响，其上浮现出了几行人域的文字。
　　吴妄定睛一瞧，额头慢慢浮现出几道黑线。
　　【无妄小友，见信如面。
　　东南域一别，吾对小友颇为想念，想邀小友前来天宫小坐，你我秉烛长谈，论天地之局势，商万灵之格局。
　　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帝，夋。】
　　侧旁，霄剑等人的目光逐渐……猎奇。
　　吴妄正色道：“我与帝夋并不相熟，各位莫要多想。”
　　言罢，他带着满头问号，打开了第二枚玉符。
　　【此前书信不知你是否收到，吾在天宫之中，而今忧虑颇深。
　　诸神各有心意，天地封印并不稳固。
　　吾虽为天帝，却缺乏剥离自身杂念，每每心烦之际，总想与小友商讨一二。
　　你我之交，不必关联天宫与人域之争。】
　　吴妄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一旁青鸟也忍不住歪头，目中满是费解。
　　林素轻不知何时已站在吴妄身后，小声道：“少爷，这真是天帝的书信？”
　　“这就要问霄剑道兄了。”
　　“绝对是！而且绝不可能有人看过或改过！”
　　霄剑立刻道：
　　“帝夋的道韵独一无二，秩序大道也只有帝夋能够调用，这玉符此前就已被彻底封死了。
　　陛下也说，若不去强行开启，就只有无妄你触碰玉符，才能看到其内的信件。”
　　“少爷，这真是天帝吗？这感觉，怎么像是、像是……”
　　林素轻一时无法形容。
　　有位中年将军小声嘀咕：“怎么感觉，跟家师之信，都是差不多的口吻？”
　　老道的口吻……
　　‘三鲜？’
　　吴妄精神一振，抬手将剩下的十枚玉符揽入袖中。
　　他笑道：“这天帝应该是发了癔症，各位可莫要多想，我跟天宫没什么牵扯的。”
　　霄剑道人笑道：“无妄你多虑了，虽然此事匪夷所思了那么一点点，但贫道和各位同道也非痴傻之人。
　　若是你与天宫有关联，也不至于天帝亲自与你联络。”
　　吴妄对霄剑眨眨眼。
　　“啊，对了，”霄剑道人立刻起身，对随行之人招呼道，“无妄刚出关，定是要跟素轻姑娘她们有些私密体己的话要说，咱们就别在这里当火把了。”
　　众人自明其意，各自起身调侃半句，告辞离去。
　　“啾！啾啾！”
　　待众人走后，鸣蛇出手将阁楼封起，青鸟便在旁催促了几声。
　　吴妄将剩余的玉符拿了出来，将其内书信一则则展露，一眼看过……
　　第三、四、五封书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诉苦、抱怨。
　　第六封书信格外有趣，写的是：
　　【无妄，你说吾该如何面对羲和她们。
　　羲和知晓此事所有经过，她每日都在吾身旁照看，将御日之事都放在了一旁，还好有天地规则不断运转，不会出什么偏差。
　　吾如今对人域已出离了愤怒，心绪无比繁杂。
　　若是你能来天宫坐坐，与吾相谈一番，吾自是颇感欣慰。】
　　吴妄一阵无语。
　　家庭矛盾都往外倾诉的吗？
　　这天帝，把他北野熊少主当什么人了！
　　“为什么，”林素轻小声道，“天帝像是真的把少爷你当做倾诉者了，这般话都对少爷你说呢。”
　　吴妄道：“这玉符上有天帝的禁制，若非我谁都解不开，这应当是帝夋在算计我。”
　　他想了想，用更坚定地口吻道：
　　“这绝对是帝夋在算计我！”
　　随后，吴妄继续读了下去。
　　抱怨、苦闷、烦闷、恼怒。
　　这十二封信，清晰传递着帝夋这六年来的心态，而字里行间，给吴妄的既视感越来越清晰。
　　像极了三鲜老道的性格！
　　但，等吴妄看到了第十二封书信：
　　【无妄，前面的书信不知你是否收到。
　　不错，吾如今已并非原本的帝夋，人域的种种经历，早已让吾改了性情。
　　伏羲终究还是赢了。
　　但他赋予了吾人性的同时，却忽略了另一事——人性并非纯善。
　　人族是这世间最复杂的生灵，生而弱小却可感悟大道，自身贪婪且被欲望所驱使，每个人都在做欲望的奴隶，便是那些追求自由之人，也都被自由二字所束缚。
　　伏羲赋予吾人性，毁掉的只是吾在秩序面前的公正公义。
　　吾已决心报复人域。
　　这就是伏羲给予吾的恨意！】
　　吴妄身体慢慢后仰，目中的光芒不断闪烁。
　　他抬手一招，有纸张自他面前展开；林素轻动作麻利地研墨、润笔，吴妄接过笔杆，笔走龙蛇，写了两个大字。
　　【刚醒。】
　　随后投笔高呼：“道兄！将我的回信想办法送去天宫！”
　　还没走远的霄剑立刻折返。


第二百七十五章 香饽饽
　　“刚，醒？”
　　人皇阁，某处庄严肃穆的大殿深处，几道身影坐在幕帘后的木椅上，各自皱眉沉吟。
　　这是几位阁主大人，刘百仞、风冶子居于主位，火神阁、天工阁也是两位阁主在此。
　　他们神情肃穆、目露思索，分析着面前残留的光影。
　　那是一张布帛，上面写了两个有些歪扭的大字。
　　【刚醒。】
　　刘百仞沉声道：“此物已送去中山了，派的是一名天仙，能信得过。”
　　“刚醒？刚刚醒来？”
　　身着火红长袍的火神阁阁主，皱起了他那如飞翅一般的赤红色眉毛，用那粗犷的嗓音低声说道：
　　“这是不是，有什么咱们看不懂的含义。”
　　“能有什么含义？”
　　刘百仞没好气地回了句，顺势还哼了声：“本座盯着这两个字看的，都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依贫道之见，咱们其实是在瞎操心。”
　　风冶子端起茶杯，轻轻晃着其内清亮的茶水，笑道：
　　“贫道觉得，既然陛下已经默许了无妄殿主与那天帝书信来往，咱们在这里又担心什么？
　　无妄的为人，各位莫非还信不过吗？
　　东南域此次大捷，若非无妄从中调度，怕是要多不少死伤。”
　　“唉，”天工阁阁主笑叹：“总归是觉得心里没底，说到底，无妄殿主并非是咱们人域土生土长的人族。”
　　“这时候说这些，多少有些没谱。”
　　刘百仞面露不满，扶着自己的将军肚，淡然道：“其他先不论，无妄是人族，而后才掌有神力。”
　　“可老刘啊，天宫先是降下神位，如今天帝又不断给无妄殿主来信。
　　此前更是有传闻，在那九荒城中，天帝与无妄殿主碰过面……
　　咱们自是知晓其中内情，但众口铄金、人言可畏。”
　　“哼！”
　　刘百仞黑着脸，与平日里那总是笑呵呵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骂道：“下面那些人胡乱揣测也就算了，你我若是都要生疑心，那无妄岂能不心凉？”
　　几人各自沉吟。
　　风冶子笑道：“其实归根结底，无妄在人域根基不稳、扎根不深，若是能想办法，让他自身根基足以服众，这些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
　　“哦？”
　　刘百仞皱眉道：“老风你若是有办法，就说出来，卖什么关子在这。”
　　天工阁阁主笑道：“刘阁主你近来略有些暴躁了。”
　　“哼，”刘百仞骂道，“本座这还是脾气好，若换做是三万年前，非要将那些自作聪明的混账一巴掌拍死！”
　　火神阁阁主解释道：“近几年人皇阁改制，老刘这是被那群人气到了。”
　　“快点说办法！”
　　“其实是这般，”风冶子温声道，“你想，无妄与玄女宗天衍圣女泠小岚互有情愫。
　　那咱们不如，将这件事向前推进一下，让无妄与泠仙子大婚。
　　如此，这些问题不就迎刃而解？
　　人域这么多势力，都是他们玄女宗的女婿，无妄也有这般身份后，那他们就是连襟，自身地位立刻就稳固了。”
　　“嘶——不行！”
　　刘百仞在旁一声大喝，吓的风冶子手都哆嗦了几下。
　　风冶子略微皱眉，反问道：“如何不行？”
　　刘百仞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回道：“这事就是不行，泠仙子绝对不行！”
　　“老刘，”火神阁阁主瞪眼骂道，“你管人年轻人的事作甚？怎么就不行了？泠仙子跟无妄子，那不是天造地设、金童玉女，本座看来，那是登对的很！”
　　刘百仞：……
　　风冶子也道：“贫道觉得，此事咱们只需提一下就可，你若做的太多，反而让无妄反感。”
　　刘百仞一手扶额，骂道：“这事提都不能提！”
　　“为何？”
　　“你这是瞧不起玄女宗天衍圣女？”
　　“老刘啊，你总要说出个道来，本座觉得，这确实算是个办法。”
　　“那青鸟，无妄子身旁的青鸟就是女娃殿下，残魂转生、如今已被塑造为半神之躯。
　　这事你们三个知道就行了，切记一定保密，传出去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刘百仞嘀咕道：
　　“你觉得，咱们陛下为什么将女娃殿下塑造为半神？
　　就最近这几年，咱们从东南域取回的先天神神力，三成都被陛下拿走，给了女娃殿下。
　　现在女娃殿下的实力怎么样，咱们不用多管，陛下让女娃殿下走这条路，未尝不是想让她以后能多个依靠。
　　无妄，也是半神之躯。”
　　其余三位阁主同时沉默了下来。
　　刘百仞揉揉眉心，缓声道：“此事再议吧。”
　　“那，要不咱们给陛下提议，人域冲冲喜？”
　　“你想干涉陛下的家事？”
　　刘百仞眼一瞪，火神殿殿主顿时哑火。
　　刘百仞嘀咕道：
　　“咱们陛下最近这几万年是修身养性了，可别忘了，陛下也是从刀山火海中杀出来的。
　　女娃殿下，已是陛下最后的亲人。
　　咱们这事，什么也别管，也别多问，无妄子以后路怎么走，那是他自己的事。”
　　那火神阁阁主挑了挑飞翅般的眉毛，讪笑了声：
　　“本座也觉得，无妄子和泠仙子两人之间，或许还需要一段岁月去沉淀和打磨。”
　　三位阁主同时看了过来，那‘天造地设’、‘金童玉女’的呼喊声仿佛还在耳旁流转，三人目中都带着几分玩味。
　　刘百仞道：“行了，还要继续商议正事，莫要闲聊了。”
　　于是三位阁主各自拿出几分卷轴，说起了人域诸事。
　　……
　　“阿嚏！”
　　阁楼静室，吴妄抬手揉着鼻子，心底暗道古怪。
　　他将面前刚写好的几枚玉符收了起来。
　　这是他刚整理出的伏羲大佬之感悟，其内有诸多关于修行、关于修道之法的领略，随便拿出几句，就可做仙门传承核心道法的总纲。
　　顺势，吴妄开始琢磨，是不是能给灭宗的三大修行之法升级一下。
　　心底又泛起了诸多感悟。
　　吴妄不由得轻笑几声，只得再次拿出崭新的记事玉符，细细整理着自己的所得。
　　伏羲之道承何其庞杂。
　　吴妄便是花费数百年，都难以将其完全掌握；
　　想要融会贯通，彻底明悟阴阳八卦大道，那怕是要过个上千、几千年岁。
　　修道本就是个漫长且枯燥的活。
　　吴妄自觉，他耐心方面其实多少有些欠缺，需慢慢补足。
　　于是，又半个月后。
　　吴妄将面前那堆积成小山的记事玉符，分门别类、按部就班，装到了人皇阁此前送来的两件储物手镯中。
　　这里面原本的宝物，已被他拿出去给林素轻她们分了。
　　人皇阁的赏赐，对吴妄而言已是可有可无，且都是些灵丹妙药、奇花异果，还多是‘利于坤道’的灵丹妙果。
　　显然，人皇阁为这些赏赐，也是伤透了脑筋。
　　而对于吴妄而言，要的只是人皇阁的态度罢了。
　　“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非久留之地啊。”
　　吴妄如此嘀咕了句，心底盘算着接下来的归处。
　　他此前动念头，想回北野修行一段时日，也早已告诉了母亲这般消息，如今已让母亲等了许久。
　　‘那就回灭宗看看，交代一些事，将宗主之位传出去，便回北野去吧。’
　　吴妄如此想着，漫步走到了窗台前。
　　心念一动，些许微风徜徉而过，将窗台缓缓推开，露出了外面的风景。
　　有道身影自天边而来。
　　白云漫漫、天地清明，仙鹤回翔、青烟徐徐。
　　观云海而心胸开阔，见远山而志向高洁，鹤鸣之声、幼兽唧唧，天地万物自融洽，万水千山自承灵。
　　待那身影离得近些，吴妄不由得露出几分温柔笑意。
　　此前未主动探查，此时方才认出，那便是自己的同修之友，圣女小岚。
　　吴妄抬起手用力挥了挥，正从远方驾云而来的泠小岚眨了眨眼，低头取下面纱，对吴妄盈盈一礼。
　　吴妄拱手做了个道揖，那也是像模像样、中规中矩。
　　待她临近，吴妄也看的有些入神。
　　或许是此前常见，吴妄平时觉得泠仙子美则美矣，但少了几分惊艳之感。
　　而今几年未见，又或是泠小岚用了什么妙法，此刻让吴妄道心微微加速了几分。
　　看她细眉杏眼，瞧她贝齿薄唇；
　　眉心的莲花点绛最显灵性，那流云长发又是那般清雅出尘；本已是颇为精致的五官，在那份仙韵灵气的加持下，已是造化绝巅的美。
　　但这美只如碧水清潭之间的一株青莲，如空谷薄雾中那株独有的幽莲，不染丝毫烟火气。
　　甚至于，吴妄都只顾得欣赏她的五官，忘记去看她那动人的身段；
　　他忘记这般直视其实有些失礼，更没工夫去欣赏她花费了半日功夫，为自己做好的穿搭打扮。
　　“这般看个什么……”
　　仙子飞到窗前，抿着嘴角轻嗔了一声，却不敢与吴妄目光相对，朝侧旁挪开视线。
　　吴妄回过神来，赞叹道：“仙子你莫非新学了什么仙法？”
　　“哪般仙法？”
　　泠小岚略有些不解。
　　吴妄目中流露出几分笑意，笑道：“自是让人挪不开视线的仙法。”
　　“呸！”
　　泠小岚轻嗔了声，浅霞飞在两颊间，那纤腰细腿轻轻晃动，已是闪身落去楼下。
　　“我、我去找素轻叙话。”
　　诶，怎么跑了。
　　吴妄嘿嘿笑着，随之又沉吟几声，站在窗前陷入了思索。
　　这事，可真不好办。
　　‘罢了，先考虑考虑如何安身立命，再说成家立业吧。’
　　吴妄伸了个懒腰，站在窗前欣赏了一阵人皇阁之景，心念一动、闭目凝神，片刻后眉心飞出一缕神念，自天地间遨游了一阵。
　　这般感觉颇为奇妙。
　　他见到了天地间存在的诸多条纹，‘看’到了乾坤宛若透明的海面一般，有着微弱且持续的波浪。
　　随之，吴妄明白了【冯虚御风】之法的真正价值。
　　有了这般秘法，他可随时让自己进入修道状态，且不用担心自己感悟不足。
　　且在乾坤、阴阳、五行等大道的感悟上，有着事半功倍之效，比专修这些大道的修士，甚至更贴近这些大道。
　　‘是否将此法在人域推广一下？’
　　吴妄细细思索，抬手捂住胸口，元神下意识呼唤了声：
　　“前辈，陛下？”
　　随之又回过神来。
　　他的炎帝令借给伏羲先皇后，就一直没回来。
　　此前青鸟还问他来着，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还回去了’。
　　其实，心底终归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在意。
　　……
　　离着吴妄不远，人皇殿二层的卧房中。
　　神农放下手中的石板，嘴角露出几分微笑。
　　他左手翻转，掌心有一团火焰在轻轻跳动，那火就宛若干柴烧出来的凡火，橘红色、内芯带着几分色彩。
　　但若有修士仔细感应，却能察觉，这火焰之内蕴藏着近乎无穷无尽的道韵。
　　炎帝令·最终阶段。
　　打开火之大道的真正钥匙，燧人氏关于火之大道的所有理解，都蕴藏了此间。
　　神农手指轻点，这团火焰慢慢凝固了下来，化作一只淡红色的方形玉佩。
　　玉佩外围没有任何雕饰，其内像是有岩浆在流淌，又似立刻就要有火光从内跳出来。
　　“无妄。”
　　神农低喃着，目中带着几分犹豫，低声道：
　　“你们觉得如何？”
　　一旁那暗红色的墙壁泛起少许涟漪，有几道身影自内走出，红蔷老人便在其内。
　　他们各自行礼，看着神农手中的玉佩，都陷入了沉默。
　　红蔷老人最先开口，说的是：
　　“陛下，无妄子是一个值得托付，也可去托付的后辈，纵然他距离您的要求还有一段距离，但他身上承载的希望，对人域而言，无比重要。”
　　神农微微颔首，笑道：
　　“是啊，无妄这家伙，本身就已足够出色，鬼点子有那么多，总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但唯一一点，就是历练不足，心态还不够成熟。
　　未见他失态是何种情形，难以托此重任。”
　　有老人道：“陛下，不如与他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让他进入一些幻境。”
　　“幻境难不住他。”
　　又有老妪道：“咱们又不可平白无故伤他。”
　　“那就灌醉，”有个五大三粗的魁梧老者嘟囔道，“直接给他整醉了，看他酒品怎么样……不过道酒他都只是喝的头疼，没彻底醉过，这还真难说。
　　你们这般看我做什么？我说错了吗？”
　　“罢了。”
　　神农摆摆手，掂量着手中玉佩。
　　“此物早已是他的，提前有了这般变化，那也是他自身的机缘。
　　稍后就还给他吧。”
　　“陛下，不如在上面加些限制。”
　　“不必，”神农摆摆手，“对此子人品，吾自是信得过。”
　　众人各自点头。
　　红蔷老人叹道：“可惜，无法凭人品二字定传承之事，重要的还是他自身。”
　　神农安然一笑，目中已没了多少迟疑。
　　……
　　与此同时；
　　中山，天宫，最高那处神殿中。
　　帝夋面色冷峻，坐在宝座之上，自身之威压起起伏伏，身周的乾坤都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在他侧旁，羲和嘴角带着几分笑意，端坐在天后的宝座之上。
　　在他们夫妻左右，更有几名神威厚重的金甲天神，这是天帝的亲卫。
　　下方站着的众神，都感觉到了天帝的愤怒。
　　他们已经预感到了，一场覆灭人域的大战即将爆发，哪怕代价是天地封印失手，新的神代更迭大战来临，陛下都会不计后果，将人域彻底撕……
　　“禀告陛下！”
　　神殿之外传来了低沉的男低音。
　　“有人域使者送来一封书信，署名是人域修士无妄子。”
　　“嗯？”
　　帝夋身周怒火瞬息间烟消云散。
　　“呈上来。”
　　下方众神略有些不知所措。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天帝的第十三封书信
　　天宫。
　　正在散去的众先天神，表情大多都有些……古怪。
　　费解。
　　他们着实费解。
　　不同的大道，不同的寿岁，不同的经历，此刻却有着同一个问题。
　　“你说，陛下这是怎么了？”
　　“传声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不、不要命了？在这就敢说、说……说陛下！就不能回去说吗！去去去……去吾之神殿。”
　　“陛下的力量似乎增强了许多，刚才陛下一个眼神就能让吾心惊胆战，比之当年的烛龙，似乎也不弱了。”
　　“但陛下为何……为何总让人觉得，更容易猜懂了？”
　　这几名先天神一阵嘀咕，又被不远处的呼唤声吸引了目光。
　　“土神大人！土神大人！您且留步！”
　　一声呼唤，将正准备召唤坐骑离开此地的土神喊住。
　　却见几名强神自后面赶来，围在了土神身旁，各自低头行礼后，说着自己的担忧。
　　这个说：
　　“陛下怎么像是突然变了性情。
　　莫非是为了突破到更高的力量层次，此前将自身沉睡，如今苏醒了？”
　　那个道：
　　“土神，您知道陛下接到的那封信，内容是什么吗？
　　为何陛下看了，先是冷哼一声，又露出少许笑意，那表情……绝对是颇为在意之事。
　　陛下这到底是怎么了？
　　此前从未喜形于色，如今却有些喜怒无常，吾在陛下身旁，都不免有些心惊胆战。”
　　“不错，土神大人，陛下现在……似乎有些可怕。
　　您可知道什么内情？还请务必给我们透个底。”
　　“诸位不用多虑。”
　　土神沉吟几声，表情一本正经，用他低沉的嗓音缓声道：
　　“吾倒是觉得，如今之陛下反倒多了几分真性情。
　　此前的陛下，乃秩序大道的化身，其所思所想，都是遵循维护天地当前秩序。
　　故，许多时候吾等做事束手束脚，反倒是被秩序所禁锢。
　　如今，诸位反倒是可以期待下后事之发展。
　　陛下已恢复自身性情，天宫在天地间的位置，自会更为稳固。”
　　“为何？土神这话可有什么根据？”
　　“因为秩序大道的化身，终究只是为了维护秩序本身。”
　　土神淡定地笑着，双手扶着腰间束环，魁梧的身躯散发着浓郁的威严。
　　前方地面凭空出现了一片沙漩，一只土龟自沙漩正中慢慢爬来；它龟壳能有十丈直径，其上有着简单的座椅。
　　土神继续道：
　　“恢复了自身性情的陛下，更在意的，其实是构建了秩序的先天神，也就是陛下与咱们。
　　如今生灵与神灵对立的趋势越发明显，能否镇压生灵起势，是天宫是否能续存的重中之重。
　　陛下早有应对，咱们听命就是。”
　　几位强神面露恍然、仔细思量。
　　土神已是继续踏步前行，他凌空虚渡，去了龟壳背上入座，驾着这土龟回了沙漩。
　　些许灰尘飘过，土神已没了踪影。
　　几位强神各自嘀咕了几句，朝前方云海之上悬浮的众神殿各自归去。
　　他们临走时不忘回头眺望，却见天帝殿已关了门户。
　　“回去吧。”
　　“希望土神说的是真的。”
　　“仔细回想，今日之陛下，确实是跟人域神农继位之前的陛下，更相近一些。”
　　“那秩序化身太过冷漠，陛下本自不是这般。”
　　几名强神用神念交流了一阵，自殿外渐行渐远。
　　殿内，帝夋身形斜躺在宝座上，抬手支撑着额头，目光逐渐归于沉静。
　　比起往日帝夋单独一人的情形，今日的神殿倒是颇为热闹。
　　几位神卫在旁静静立着，几名美丽的百族女子在远处奏乐；再有侧旁那姿态万千、风华绝代的御日女神，让此地多了几分光亮。
　　淡金色长裙包裹着羲和那修长的身段，如瀑的乌黑长发上，金色的桂冠却没有半分俗气之感。
　　她凤目含着略有些复杂的目光，凝视着一旁的帝夋。
　　“怎了？”
　　帝夋开口问询。
　　“陛下，”羲和露出温柔的笑意，轻轻摇头，温声道，“陛下若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可休息一段岁月，天宫之事让土神打理就是了。”
　　“吾休息不得。”
　　帝夋淡然道：“烛龙在天外注视着吾，人域早已成天地间的毒瘤，吾若不能解决这两个难题，永无安宁之日。”
　　“可陛下，”羲和柔声道，“人域其实也是天地的一部分。”
　　帝夋本是微微皱眉，扭头看到羲和的面容，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他用只有他们两神能听到的嗓音，温声说着：
　　“这些吾自是清楚，人域也是秩序的一环。
　　生灵之力的增长，与众神权柄的收缩，本就是咱们当年定下的计划，只是生灵之力增长的速度超过了咱们预料。
　　这些都是可控的。
　　唯一不可控的，是伏羲突然发难，让吾这段岁月一直浮浮沉沉，而今终于能平安归来。
　　这些年，委屈你了。”
　　“陛下能平安归来就好，”羲和轻轻摇头，主动走向前。
　　帝夋张开双手，将天后拥住，低头嗅着她长发间的清香，目中流露出几分感慨。
　　“陛下勿要多想。”
　　羲和柔声说着：
　　“伏羲强行赋予你的人性，其实只是将你‘本我的那半’放大。
　　你我分离这么久的岁月，我一直在注视着你的轨迹，你在人域不断轮回，不断浮沉，想将伏羲的影响甩开，为此历经磨难。
　　其实，如今的你比上古时，更有资格坐在天帝的位置上。
　　夋，你一直是你，只是多了一些你尚不愿承认的经历。
　　仅此罢了。”
　　帝夋目光微微闪动，却将怀中的女神拥的更用力了些。
　　他调用神力注视自身，禁不住在心底一声轻叹。
　　醒来时的‘强行归一’，本是想灭掉自身多余的意识。
　　让帝夋没想到的是，那两道代表了三鲜与伏羲的意识确实覆灭了，他的神魂圆满无缺，记忆之海散发着金光，心底再无半点缝隙。
　　这已经是接近于完美的神躯。
　　但自身性格，却并没有恢复成记忆中、遭伏羲偷袭前的天帝帝夋。
　　反而，帝夋发现，他心底不断冒出的念头，与在人域不断轮回、不断塑造、不断培养出的意识体——三鲜老道，竟颇为相像。
　　他现在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三鲜道人模样的天帝，还是天帝模样的三鲜道人。
　　伏羲赢了。
　　确实是赢了。
　　而帝夋思考了五年之久，终于恍然明悟，知晓了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伏羲并不知如何让生灵轮回；
　　轮回大道早已在上上个神代之战崩碎，能在天地间不断轮回的，只有他这个秩序缔造者。
　　原来，是他自己拉着伏羲的残魂，在人域不断轮回，试图摆脱伏羲的影响，逐步磨灭伏羲的意志……
　　帝夋突然问：“接吾归来的那日，你自始至终见到的，只是吾？”
　　“自始至终，”羲和柔声说着，“夋你只是你。”
　　帝夋点点头，不再多说此事。
　　他抬起左手，掌心多了一张布帛，其上写着‘刚醒’两字。
　　微弱的神光划过，这布帛自行燃尽。
　　但随之，帝夋又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晃动，残留的少许灰烬被神光环绕，竟一点点恢复成了布帛的模样。
　　帝夋面露沉思，在那许久未动。
　　羲和似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微微眨动，那宛若泛着柔光的肌肤竟是如此引人遐思，想让人抬手去轻轻戳碰。
　　帝夋突然轻叹了声。
　　“三鲜是吾的一段经历，而吾就是三鲜道者。”
　　“你始终是你，莫要因此迷惘，”羲和小声道，“我们还有更多事情要做，天地还有诸多隐患没能被镇压。”
　　“对无妄子，你如何看？”
　　“陛下视他如弟子？”
　　“嗯，”帝夋微微皱眉，“三鲜的印记具化为了执念……
　　偏偏，秩序化身对无妄子有好感，本体对无妄子的神力也有些亲近。
　　吾诸魂归一之后，竟觉得无妄子是你们之外，吾最在意的灵。
　　不如抹杀他吧。”
　　“无妄子是冰神之子，被冰神视为胜过一切之宝。”
　　羲和沉思一阵，缓声道：
　　“陛下，冰神恐怕不允，若要对抗烛龙，一劳永逸解决烛龙，冰神与水神是最值得拉拢的对象。”
　　帝夋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吾莫非还真要收一个弟子？”
　　羲和笑道：“也未尝不可。”
　　帝夋神情突然有些激动，定声道：
　　“吾乃天帝！乃秩序之主！若收一个人族为弟子，岂不是要被古往今来这漫漫神灵所耻笑！
　　三千大道都会留下这般印记！
　　吾当真！”
　　羲和已是笑眯了眼，温声道：“此事陛下不如交由吾去处置。”
　　“你打算如何处置？”
　　“人域与烛龙神系走的有些过于近了。”
　　羲和自帝夋怀中慢慢起身，此间之风情……有些不可描述。
　　她道：
　　“陛下既已归来，吾自不会继续袖手旁观。
　　最近这段岁月，陛下便安心调养神魂，烛龙的归来若不可避免，只有秩序大道可与之对抗。
　　如果不能尽早收回火之大道，也要再谋其他方式。”
　　“神农还有千年寿岁，”帝夋沉声说着。
　　“烛龙的归来可拖延到千年之后，”羲和如此回应。
　　帝夋道：“我们可以从下一任人皇的位置做准备。”
　　“陛下，不必人域臣服于天宫，只需人域做出对秩序大道的贡献，”羲和轻声道，“吾御日而行，监察天地，人域的繁荣对秩序大道增长其实颇有裨益。
　　只有培养足够强大的秩序，才能对抗混乱与无序。”
　　帝夋缓缓点头，目中流露出几分思索。
　　“先解决无妄子之事，吾当真不愿与他有太多交集，他是个不错的对手，仅此就足够了。”
　　言罢，帝夋将手中布帛收入袖中。
　　羲和见状并未多说什么，带着浅浅的笑容，身形自侧旁消散。
　　“吾回旸谷做些布置。”
　　“嗯，莫要太过操劳。”
　　帝夋温声道了句，随后又坐在那出了会儿神。
　　一枚长条状玉符出现在他掌心。
　　“哼！吾不过是想借此谋划火之大道罢了！自不是真的挂念小小半神。”
　　言罢，那玉符轻轻闪烁光亮，一旁神卫被招来，叮嘱对方将此信送去人域。
　　第十三封天帝信，就这般来了。
　　……
　　灭宗，宗主殿内。
　　此刻能见水池正中热气升腾，几名男女额头带着微微汗珠，却埋头苦干、真热火朝天。
　　泠小岚秀眉轻皱，坐在远处不肯过来，免得又糟了污秽。
　　涮火锅，是吴妄在人域发现，并按老家记忆加以改良的正经多人运动。
　　其实，如他们在女子国时那般还好，每个人一只小锅，吃起来也没什么油腥，泠仙子也能接受。
　　但今日吴妄开的是红锅场，款待几位老友，泠小岚想加入其中，却着实难以说服自己。
　　那桌面之上，当真太过污秽。
　　不远处站着的杨无敌与茅傲武，各自抽了抽鼻子，继续低头下棋。
　　刚刚吴妄招呼他们，他们不好意思上桌，就说对美食不感兴趣，专心棋道。
　　但没想到，那锅油化开，竟是这般香气袭人。
　　睡神擦擦嘴角，端起冰镇的果酿仰头喝了一口，口中哈哈大笑：
　　“无妄，天帝真看上你了？咱听说，六年给你发了十二封信？”
　　吴妄嘴角一撇，骂道：“老哥你从天帝身边混出来的，莫不是因为没被天帝看上，所以郁郁不得志？”
　　“呸！”
　　睡神翻了个白眼，微胖的脸上满是得意。
　　“帝夋到现在都不知，咱曾经在他手底下混了这么多年。
　　话说回来，东南域到底发生了啥事？
　　那天我感觉到火之大道爆发了，还感受到了伏羲的八卦大道，还有帝夋的秩序大道与他自身之道。
　　老哥我还以为人域和天宫要决战，都准备收拾东西跑路了！”
　　吴妄：……
　　“跑路二字，能不能别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睡神含笑摇头，他对人域又没什么感情。
　　侧旁的大长老与妙翠娇都有些欲言又止，但想到此前吴妄的叮嘱，忍住没有多问。
　　林素轻此刻正坐在吴妄身旁，帮吴妄斟酒、添菜、涮灵肉，小声道：
　　“反正我觉得，天帝这个先天神呀……肯定是有毛病！”
　　吴妄笑而不语。
　　吴妄对面坐着霄剑道人，这家伙送吴妄回灭宗就偷懒没赶回去，此刻也是吃的满嘴流油，小声道：
　　“天帝老是给无妄发信，这多多少少有点不对劲，容易让人说三道四。”
　　“谁敢说三道四？”
　　睡神哼道：
　　“你自己说，无妄老弟帮你们人域干了多少实事了？就这功劳，给个二把手位置有问题吗？
　　人域还讲求什么论资排辈，什么陈年资历。
　　这就很有问题！”
　　“人情世故嘛，如果没这些，人域早就不是人域了，”吴妄笑道，“我可没想混这么高，回灭宗看看，就要去北野待一段时间。”
　　“北野？”
　　睡神顿时一阵皱眉。
　　他并不是很想去冰神的地盘。
　　尤其是此前还跟吴妄编排过冰神、运道神——且当着吴妄的项链。
　　但睡神略微思量，还是道：
　　“啥时候去，带老哥一起呗。
　　跟着你混挺有意思的，这神生漫漫，多是无趣矣。”
　　“老哥你也是，”吴妄笑道，“又想安安稳稳，又觉得安稳无趣，又不想让人知晓自己的存在，却又想在天地间寻一点存在感。”
　　“灵之性便是如此。”
　　睡神夹了块煮熟的肉片，在面前油碟中轻轻翻滚，带着几片微红的调料，裹着那明亮的油质，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些微痛感在舌尖绽放，味蕾随之就得到了‘力道’适中的刺激，这让睡神舒服地呻吟半声，又张嘴喷出一道微弱的火焰。
　　“爽！”
　　吴妄笑而不语，并未多挤兑睡神。
　　侧旁，那羽民国的小公主与北野来的小姑娘，一同抬着一只刚处理好的灵兽，小心翼翼地到了桌旁。
　　霄剑道人喊一声‘都别动’，手中长剑剑光摇晃，数百道剑光汇入灵兽之中。
　　肉片纷飞、景色宜人。
　　就听得当当几声轻响，一副完整的骨架散落，侧旁则多了一盘盘肥瘦相宜的鲜切肉片。
　　众人顿时竖起大拇指，霄剑道人淡定地拱拱手。
　　吴妄赞叹道：“道兄之剑道造诣，当真了不得！”
　　“惭愧，惭愧啊！”
　　“霄、剑！”
　　洞府之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吼，霄剑道人下意识哆嗦了几下。
　　灭宗阵法外的乾坤出现一条缝隙，几道身影从中窜了出来，为首一人正是人皇阁阁主刘百仞。
　　隔着护山大阵、宗主大殿周遭禁制，这刘百仞就破口大骂：
　　“本座教你剑道，是让你在这里片肉的！？”
　　霄剑道人暗道苦矣，连忙站起身来，赶去殿外迎接。
　　“老师您听我狡辩！
　　不是，老师您怎么突然来这了？有啥事让弟子跑腿不就是了。”
　　吴妄和睡神对视一眼，哥俩仰头大笑，丝毫没给霄剑道人留面。
　　于是，片刻后……
　　刘百仞坐在霄剑道人原本的位置，大口大口吃肉，抓着酒壶就一阵‘仰头吨吨’。
　　因事情较为重要，他选择边吃边说。
　　“无妄……天帝又来信了……
　　大家商量了一下，都觉得，这封信是不是可以公开出来，只让人域高层看几眼。
　　大家对你也不是不信任，就是单纯有些接受不了这事。
　　还有，这个给你，陛下让我转交你的，你的炎帝令。”
　　言说中，刘百仞随手将一枚玉佩扔了过来。
　　虽然刘百仞抛扔的动作很是随意，但这随意之中，吴妄又品出了少许刻意。
　　他将玉佩接住时，刘百仞明显松了口气。
　　刘阁主是怕他拒绝炎帝令，所以故意如此吗？
　　或许吧。
　　“第十三封信，”吴妄仔细想了想，淡然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大家看看也无妨，信在哪？”
　　“本座带来了。”
　　刘百仞挑了挑眉，笑道：
　　“先吃，先吃，这东西真不错。
　　等会布置几个留影球，若是信里面的内容不好公开，那咱们就把留影球毁了。”
　　听这般言说，吴妄心底稍微安心了些。
　　他还真怕，那天帝会有什么雷人语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无妄立志，云梦相随！
　　【无妄子启：
　　吾为天帝，得道自久远神代，成势于远古之前，推翻烛龙、鼎定秩序，今成天地之经纬。
　　今，天地多忧患。
　　烛龙于天外虎视眈眈，生灵与神灵争执愈重。
　　人域神农执剑至今，吾自人域之中轮回体悟，感受何为生灵，何为天人互处。
　　今，吾归于天宫，面对苍莽生灵，欲造化神、灵之事，然身旁多先天神而寡生灵。
　　先天神纵有经天之材、纬地之德，却始终对生灵寡淡冷漠，生灵为奴，此为神灵之通性。
　　吾知无妄高才，于人域颇多建树，兵法韬略与土神不分伯仲，对人心之把控不输大司命，又与少司命交好。
　　吾有意请无妄入天宫高任。
　　若无妄来此，天宫与人域之间可定不战之约，北野亦无忧虑。
　　思火神之崩陨，至今已过漫长年岁，天宫与人域之争连年不熄，生灵涂炭、秩序崩坏，若烛龙归来，此天地之神、灵自当无所幸免。
　　吾知无妄与烛龙神系有颇多关联，然烛龙绝非善主，混乱之意志祸患无穷。
　　尽此，皆为秩序。
　　吾亦存私心。
　　昔日吾被困人域，化名三鲜，浑噩而不自知此身何名，著书立传多年而心无所依，东南海域一遇，吾视无妄为忘年之交，当得知己。
　　今吾归于天宫，虽已无三鲜之趣，也须立于天宫正中，为先天神之领袖，三鲜对人域之好感，也对吾有少许影响。
　　故吾决定尝试一次，与人域和解，共筑天地秩序。
　　可天宫人域颇多仇怨，欲化解何其困难。
　　无妄可愿一试？
　　是非功过暂不提，若无妄想来天宫，自以天宫主神之礼相待，封地、封族、侍妾、珍宝，任无妄取用。
　　而今之天地，吾之友寥寥。
　　帝·三鲜，留。】
　　……
　　静。
　　吴妄阁楼，书桌旁站着的十多道身影，此刻落针可闻。
　　那些散发着金色微光、包裹着秩序大道的文字，在吴妄面前缓缓铺开；
　　周遭几颗留影宝珠还在闪烁着光亮，远处端着两面留影铜镜的老者，表情略有些呆滞。
　　“咳！”
　　吴妄淡定地抬手，将面前的文字抹去，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思前想后，吴妄还是扭头看向一旁的刘百仞，缓声道：
　　“不要担心，我跟帝夋……不熟。”
　　“这！”
　　刘百仞那双眼珠子差点蹦出来，骂道：“这帝夋，挖墙脚挖到长墙脚底下了？这！这叫什么事！”
　　“呜呼哀哉，噫吁嚱！”
　　睡神在旁抽了口冷气，瞪着吴妄喊一句：“那三鲜老道是天帝？！”
　　“天帝的一部分，”吴妄仔细想了想，“老哥不必担心，三鲜前辈在此地时，你又没暴露什么。”
　　“那我这个天宫小睡神，在这里跟你谈天说地骂天宫，还当着天帝的面。”
　　睡神一拍脑袋，眼珠子一转，转身朝殿门疾驰而去。
　　“山高水远，四海有尽！
　　无妄，咱们兄弟一场，以后莫说你我见过，告辞！”
　　吴妄笑而不语，却并未阻拦劝说。
　　他总觉得，这睡神老哥嘴上说跑路如何如何，实际上每次都是气定神闲，并未将天宫众神放在眼中。
　　而且，等睡神老哥回过劲后，自会溜达回来……
　　“无妄，”霄剑道人在侧旁负手而立，面露思索，又问，“你怎么看此事？”
　　“不排除天帝想用拖延之计。”
　　吴妄正色道：
　　“天宫新败，内部也有些动荡，烛龙与人域的两面施压，让天宫到了一个比较难捱的阶段。
　　我虽看不懂天帝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但想必是与烛龙有关。
　　各位应该发现了，天宫对人域的态度，随着主政之先天神不同，在不断变化。
　　大司命主政时，走的是消耗人域资源，慢慢蚕食人域力量，最终收回人域火之大道的路子。
　　可惜，大司命没有足够的耐心。”
　　话语一顿，吴妄在面前铺开一张纸，斟酌着话语，又道：
　　“土神主政，对人域是哪般态度，暂时还未有定数，不过从东南域一战可以看出，土神性情沉稳，应当是以保守居多。
　　保守，就代表着天宫会以维持现如今的天地封印状态为主。
　　但现在又有了变化。”
　　一旁静立的大长老接话道：
　　“宗主，依老夫之见，天宫今后怕是要比之前难对付许多，天帝竟能用这般措辞、这般口吻，对宗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域修士发出邀请。
　　这般胸怀，确实是大司命与土神无法比拟的。”
　　吴妄：……
　　“嗤！”
　　林素轻掩口轻笑。
　　“爹，你这就过分了，”靠在远处屏风旁的妙长老笑道，“宗主现在可是誉名满天下，怎么就名不见经传了。”
　　大长老面色有些尴尬，忙补充道：“是指咱们宗主的修为。”
　　吴妄淡定地露出了自身道境气息，真仙境中期的道境流转开来……
　　在这屋里，确实比较弱，也就对林素轻这个未成仙的小修士有比较明显的优势。
　　“先莫说这些了。”
　　刘百仞仰头长叹，低声道：
　　“无妄，天帝给你的这些条件，人域这边除了侍妾这种事，都能帮你满足。”
　　吴妄下意识看了眼书架上的青鸟，后者淡定地低头整理羽毛，恍若未听见此事。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吴妄连连摆手，忙道：
　　“我当真是消受不起这般待遇，刘阁主你也别动什么歪心思。
　　我再过几天就回返北野，回家中探望父母，走之前，我自会给天宫写一封回信，当着各位的面来写。”
　　“那，行。”
　　刘百仞点头答应了声，又道：“这几只留影珠，可需毁了？”
　　“毁了吧，”吴妄淡定地道了句，一旁林素轻却有些欲言又止。
　　正当刘百仞要抬手拂过，林素轻终究忍不住出声：
　　“哎！前辈您等一等！”
　　吴妄纳闷地看向老阿姨：“怎么了？”
　　“少爷，这些留影球不如留下来。”
　　林素轻笑道：
　　“人域不是总有人，觉得少爷您觊觎人皇之位，觉得您不够资格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就算是天帝，也想请您过去相助。
　　您是有真本事的。”
　　“你呀！”
　　吴妄目中带着几分笑意，责怪的口吻都颇为轻淡。
　　“哎嘿嘿，”林素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手端在身前，目中似有意难平。
　　吴妄不由莞尔，温声道：
　　“你不懂这些，就莫要开口乱说了。
　　这般东西流传出去，只会加深他们对我的怀疑，成为质疑我的证据。
　　素轻你要记得，真正决定他们说什么的，是他们屁股坐在什么位置，脚下在走什么路。
　　你去跟这些人讲道理，他们只会暗自笑你，在你话语中找到破绽漏洞，给你制造更多的麻烦。
　　做自己就是了，何必在乎这些跳梁小丑、蝇营狗苟。”
　　“哦，”林素轻答应一声，“反正我觉得他们挺过分的。”
　　角落中，泠小岚握着玉笛，柔声道：“咱们不必争一时之长短，但有人要拿走本属于无妄兄的东西，我们自也不可让他们得逞。”
　　“啾啾！”
　　青鸟附和式地回应了两声。
　　刘百仞在旁含笑挑眉，缓声道：“那这般，本座留一颗宝珠，拿去呈给陛下。”
　　“阁主随意处置吧。”
　　吴妄摆摆手，笑道：“现在我可是无事一身轻。”
　　“那行，”刘百仞答应一声，将几颗留影宝珠捏碎，又将最后一颗宝珠郑重地放入袖中。
　　“我这就写回信吧。”
　　吴妄仔细斟酌了一阵，摊开一张此地最贵的白纸。
　　这白纸乃数千年灵木的树浆炼制而成，有布帛之触感，弯折又会有白纸之触痕，又夹杂了薜荔草之香气，以荀草增其色，便是捧此纸品读，都有心旷神怡之感。
　　给天帝回信，自然是要下点血本。
　　泠小岚主动向前，纤指撩起白砂袖，在旁为吴妄研墨添彩。
　　周遭众人也离着近了些，想看吴妄想写什么。
　　大长老问：“宗主，可需我们回避？”
　　“不用，”吴妄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此地都是我能信得过之人。”
　　书桌前入座的刘百仞笑意更明显了些。
　　吴妄斟酌一阵，提笔时已是成竹在胸，寥寥几百字写下来，未有半点删减。
　　书曰：
　　【天道苍苍，人道茫茫。
　　天、地、人三相互增。
　　天帝陛下能兴此善念，实为众生之福泽。
　　晚辈自人域修行至今，能遇三鲜前辈，实为生之幸事。
　　遥想昔日与三鲜前辈相遇，论道、品画，得诸多闲趣，三鲜前辈所赠之画作，晚辈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得知前辈为天帝化身，晚辈心多有震撼，而今依旧难以接纳此事。
　　有关天帝陛下所言，欲促使天宫与人域相合之事，晚辈尚有几点疑虑。
　　此事长久乎？
　　可说服众神乎？
　　人域需付出哪般代价？
　　凡事还请陛下言明，若只是这般三言两语，人域怕难以承受天帝之美意。
　　自天宫与人域战起至今，尸骨何多，累作北之长墙；英灵何多，繁星难盖其数。
　　若天帝只是想以这般话语拖延，静待千年之后再起战戈，人域悔之晚矣。
　　且晚辈只是人域闲云野鹤一修士，人微言轻、无多话语。
　　但若天帝陛下想促成和解之事，只需有足够诚意，人域自会慎重考虑。
　　此致敬上。
　　另，晚辈十分怀念与三鲜前辈温泉论道。
　　人族无妄子，留。】
　　“呼——”
　　落笔，吴妄轻轻呼了口气。
　　两旁众人各自端详、沉吟，自这书信领悟自是不同。
　　刘百仞含笑道：
　　“这回信当真滴水不漏，通篇翻来覆去的看，也只是两个字——诚意。
　　你这拐弯抹角在骂帝夋想空手套白狼。
　　不错，此事你这般回复着实不错，天宫想要求和，那就摆出姿态、拿出诚意，先把人域修士的寿元大限解了再说。”
　　吴妄笑而不语。
　　“哦？”大长老笑道：“为何老夫觉得，宗主这封信写的巧妙，既叙了旧，又保持了距离，让人说出不话来。”
　　刘百仞正色道：
　　“无妄，这信可要让旁人知晓？
　　本座觉得，你应对得体，给人域增光添彩，是一件对你颇有好处之事。”
　　“别了，传出去就会被人骂。”
　　吴妄眯眼笑着。
　　“这怎得会被骂？”泠小岚有些不解，又问，“是怕那些偏激之人吗？”
　　“不错。”
　　吴妄笑道：
　　“我这封信不过是在表明态度，我是人域修士，不去天宫做官。
　　同时问帝夋，你想促成和谈，能拿出什么条件，底线又在哪，如何保证今后不会翻脸不认账等等。
　　保持距离的同时再哄几句，免得激起帝夋的怒火。”
　　青鸟用苍老的嗓音问：“可老身还是有些不明白，这如何会被骂的？”
　　吴妄沉默了一阵，回道：“他们会有人问——你怎么不骂帝夋？”
　　“啾？”
　　青鸟有些猝不及防。
　　吴妄张开左手，手指上覆盖了一层冰凌，青鸟扑闪着翅膀落在他指上。
　　很想碰，又不敢碰，碰了会晕的，周围这么多人看着。
　　吴妄正色道：
　　“不管如何，帝夋都是现有秩序的缔造者，该给的敬意还是要给的。
　　天宫与人域积累的仇恨太深，非三言两语就能化解。
　　且今后，天宫与人域很可能还会爆发大战。
　　那会是真正的生死之战，并非东南域这般有目的有算计、为了达成另一个目的而发动的战争。
　　如果能在死战之外，找到另一条解决天宫与人域、神灵与生灵这些矛盾的路径；
　　那无论是谁；
　　伏羲先皇、神农陛下这般引领人域向前的人皇也好；
　　我这般懒散的闲人也罢；
　　都会去尝试，且愿意背负一些骂名。
　　不过，我没有对天宫抱有任何幻想，必须时刻准备这场大战，将这大战当做人域生死之战，才能避免那些无辜之人被天宫所侵犯。
　　我想在这个基础上，去探究有没有其他办法。
　　比如可以解放百族之思想，告诉天地间的生灵，先天神并不是天生的主宰，意识与意识都需互相尊重。
　　我也想告诉那些神灵，你们执掌大道、拥有大道权柄，就该去为天地稳固做些事，而不是满足自身之私欲。
　　束大道于无求；
　　规神灵于寡欲。
　　凝秩序以护天地生灵，再去引导生灵走一条美好之路。
　　这样的事，不值得我们去做吗？”
　　吴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就坐在书桌后，像是在聊家常般，对眼前的这些人说着自己的想法，倾诉着自己的理想。
　　点点星光，在周遭之人眼中点亮。
　　洞府隔壁，那神殿之中，正将那群俊男靓女恢复成木雕的睡神，有些出神地站在那。
　　他不知站了多久，或许是到刘百仞带人匆匆离去，或是听吴妄与大长老谈论起了灭宗继位者是谁……
　　“这家伙。”
　　睡神眼神略有些迷离，嘴角露出几分释然的微笑。
　　束大道于无求；
　　规神灵于寡欲。
　　凝秩序以护天地生灵，再去引导生灵走一条美好之路……
　　“心还挺大，这三条，哪条容易做到。”
　　睡神嘀咕了句，却挥了挥衣袖，面前摆着的几十个木雕化作神光自神殿各处散开，凝成了那一个个灵动的身形。
　　“下次再跑吧，帝夋反正也抓不住老哥我。”
　　……
　　几日后。
　　中山正中，天宫最高神殿处。
　　帝夋端着那触感如布帛的纸张，嗅着那淡淡的香气，读完了吴妄所写话语。
　　“不愧是你，着实不好糊弄。”
　　帝夋那张英俊面容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又想到了那些画作，不由得哑然失笑。
　　倒是，好久没去爱妃们的住处了。
　　略微思索，帝夋手指微微晃动，那浑厚的传声已沿着大道传向了天宫边缘的两座神殿。
　　“大司命、少司命，来吾面前。”


第二百七十八章 殿主大人的排面
　　吴妄本打算安安静静、悄悄地回返北野，回去看望看望父母与族中的老人。
　　但等他真要成行，才发现……
　　事情已经颇为麻烦。
　　且说那日，刘百仞带着一只留影宝珠与吴妄写的回信离了灭宗，便匆匆赶回人皇阁，呈递到了神农炎帝驾前。
　　神农并未打开那封回信，也没看留影宝珠内的情形，只是问询了刘百仞几句。
　　刘百仞如实回答，见神农不愿去窥探旁人隐私，便旁敲侧击，将天帝的第十三封书信，与吴妄的回信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陛下，天帝都想招无妄子去天宫，咱们是不是该多表现表现？”
　　“表现？”
　　神农略有些不解，放下手中那拳头大小的药鼎，纳闷道：“哪般表现？”
　　“就是多给无妄子一些好处，让他感受到咱们人域的重视。”
　　刘百仞笑道：“老臣觉得，无妄值得这些待遇。”
　　神农含笑摇头，道：
　　“不必多做什么，也莫要将所有目光放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这会给他莫大的压力。
　　百仞，有些东西是不可强求，有些东西不必多求。
　　此事不必多提，将这封回信派上次之人送去中山吧。
　　让送信的机灵点，可别刀架脖子上了，还梗着不说服软的话。”
　　“哎，是。”
　　刘百仞答应一声，略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低头快步而去。
　　“那留影宝珠毁了吧。”
　　神农的嗓音自后面追来，刘百仞怔了下，立刻将袖中的宝珠震碎。
　　“陛下，已经毁了。”
　　“嗯，”神农缓声道，“接下来尽量不要吵扰无妄，人域其他年轻人也需要锻炼锻炼，不要总盯着一个使唤嘛。”
　　刘百仞细细揣摩了一阵，低头应答：“老臣明白。”
　　神农笑着摆摆手，继续端起那药鼎把玩。
　　待刘百仞离开后，他略微感应了下吴妄那枚炎帝令的所在，露出了几分安然的微笑。
　　后面具体会发生何事，神农已是预料的八九不离十。
　　果然，哪怕神农开口叮嘱，刘百仞思前想后、左思右想，背着手在自己住处踱步半个时辰，还是觉得，他们这些人域老骨头该表示表示。
　　‘最起码，也要让吴妄对人域有更高的归属感！’
　　说干就干！
　　刘百仞撸起袖子，召集来自己的几名心腹，又给一些已身居要位的徒儿弟子们发去了玉符。
　　不过半日，一张针对吴妄的大网，便悄然张开。
　　注视着这一切发生的神农，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将目光继续放在了面前的药鼎上。
　　仿佛那药鼎中能蹦出什么灵丹妙药，能让他解决最为头疼的寿元大限之事。
　　于是，当吴妄的那封书信被天帝握住，天帝召来大司命与少司命。
　　灭宗大阵之外，十多艘精致、华美、大气，且一看就是造价不菲的楼船横空而来。
　　每艘大船上挂着十几面‘人’字大旗，周遭还有一名名仙兵环绕；
　　居中的大船上，还挂着一条竖幅——
　　【人皇阁赠灭宗宗主无妄子船队】。
　　再有数十名赤膊壮汉擂鼓敲锣，风头一时无两。
　　灭宗之内，传功殿侧旁的偏殿中。
　　刚召集各位长老，准备商议宗主传位之事的吴妄，仙识捕捉到这一幕，不由得额头挂满黑线。
　　但他并未直接回绝，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语；只是淡定地招来茅傲武，让他这个人皇阁分阁主出面，让这船队停在百里之外。
　　老前辈怎么也开始搞这一遭？
　　还真担心他跑了不成？
　　茅傲武匆匆而去，各位长老的表情精彩纷呈。
　　吴妄清清嗓子，放下手中茶杯，缓声道：“各位，咱们继续说正事，大长老说吧。”
　　大长老在旁出声道：“宗主今日召集咱们前来，主要是为宗主传位之事。”
　　众人面露不解。
　　有传功长老问道：“宗主，您年富力强，宗主之位也是稳稳当当，为何要急着传位？”
　　“是啊宗主！”
　　又有长老出声：
　　“您平日里在宗门里面也不管事……当然，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咳，咳咳。
　　属下是觉得，您在人域威望颇高，若是能担任咱们灭宗的宗主，您平日里不用做什么，咱们灭宗也能逐步腾飞。
　　而且，门内弟子上上下下，都用最严苛的规矩约束自身。
　　若说我们是最强的魔宗，那肯定是在吹牛。
　　但如果说，我们是魔宗之中最守规矩，最有正义之气质的，那绝对是实至名归！”
　　“宗主是不是觉得，咱们太弱了……”
　　“哎！”
　　吴妄忙道：“可不要这么说，绝非是因这般原因。”
　　大长老在旁抬手、下压，顿时掌控住了局势。
　　毕竟，这是血手魔尊，那血红的长袍、血色的长发，以及‘最近很久都没吃人了’这般魔道传闻，让这位血手魔尊妙某人在方圆万里，都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他笑道：
　　“各位不必着慌，宗主就算卸任宗主之位，也会在咱们灭宗继续修行。
　　只是，有些事不方便与大家说明。
　　如今宗主站的位置，是咱们所不能想象的，很高，也有很多风浪。
　　灭宗如今对宗主，已经没有太多裨益，反而会束缚宗主。
　　且，宗主如果一直担任灭宗宗主，很容易让想要针对宗主之人，针对咱们灭宗。”
　　众长老各自点头。
　　妙翠娇抱着胳膊坐在角落，此刻站起身来，看向大长老，道：
　　“可爹……大长老，这般说辞是有些不妥的。
　　自宗主以灭宗宗主的身份，出现在那仁皇阁人皇宴上，灭宗与宗主就是一体的，这是割舍不掉的关联。
　　若真有人想通过对付灭宗让宗主分神，宗主就算不担任宗主之位，结果也差不多。”
　　大长老扶须轻吟：“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吴妄笑道：“各位不要拘泥于这些形式。”
　　“宗主，您如果不在意这般名头，就直接顶着嘛。”
　　“宗主，大家沾您光这么久，总要为您做些事。”
　　“最起码，咱们有一千多张嘴，真要以后跟旁人骂起来了，谁敢对您出言不逊，我们一人一口吐沫，也能呛死他！”
　　妙翠娇闻言一阵皱眉。
　　“恶心不恶心，淹死就算了，还呛死。”
　　那几名老者仰头大笑。
　　吴妄想了想，缓声道：“这般，我说个办法，大家看如何。”
　　“宗主您讲。”
　　“您直接下令就是。”
　　几位长老答应的倒是十分痛快。
　　吴妄道：
　　“如今天宫新败，人域士气高涨，局势相对较为稳定。
　　接下来我要回家一趟，暂定住三五年再归来。
　　这期间，就由妙长老……担任代宗主，若代宗主做事出现错漏，可由大长老随时任免，如何？”
　　众长老闻言各自思索，很快就接连点头。
　　角落中的杨无敌，听闻此言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宗主没把他抓出来当苦力；
　　以前嘛，他倒是觉得灭宗宗主之位挺不错的，在人域算一号人物，在魔道之中也能排的上名次。
　　但现在见了更广阔的天地，知晓了更多美丽的风景，他也想有更大的舞台。
　　比如人皇阁刑罚殿；
　　比如那神神秘秘的第一总殿。
　　上次那‘宗主无敌’事件纯属意外，他现在对宗主之位，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然而，吴妄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无敌？”
　　“哎，在！”
　　杨无敌精神抖擞，立刻在长桌末位站起身来，“您喊我？”
　　“你做落宝殿副殿主，负责落宝殿与人皇阁对接统筹之事，替妙代宗主分担分担，如何？”
　　“是！属下遵命！您放心就好，咱肯定玩命把活干好！”
　　杨无敌连忙答应，心底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落宝殿虽然掌控着较大的‘灵石流’，外面统管几百家店铺，还与仁皇阁、天工阁直接对接，且能影响到现如今在人域越发有名的炼器宗师盟；
　　但杨无敌心里明白，吴妄对贪墨之事最是痛恨。
　　他若是缺灵石了，自有其他门路。
　　若是在这方面动心思，那就是绝自己的前途。
　　一旁妙翠娇思量了一阵，问：“为何是我来做代宗主？”
　　“你不是想做宗主的女人吗？”
　　吴妄眨眨眼：“这不也算成全了你当年的愿望。”
　　妙翠娇竟是俏脸泛红，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含春的姿态。
　　众长老对视一眼，很快就是哄堂大笑。
　　大长老暗自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他又想到了那个可可爱爱的沐大仙，不由开始琢磨起，该如何劝女儿放弃黑欲门心法。
　　‘诶，不对。’
　　大长老回过神来，看向吴妄，传声问：“宗主，这次您回北野，不带老夫做护卫吗？”
　　吴妄笑道：“大长老想同去吗？”
　　“自是，”大长老笑道，“老夫如今，也只能做做这般事了。”
　　吴妄略微思量，并未拒绝。
　　灭宗本就不会有什么大事，自己临走前叮嘱霄剑道兄多照看灭宗就是。
　　问题不大。
　　他们这边刚散会，那茅傲武匆匆回返，还带来了几名人皇阁的高阶执事。
　　茅傲武双目放光，银白长发潇洒地飘舞，背上的大剑都在轻轻颤鸣。
　　“发达了！宗主！这次真的发达了！”
　　“淡定，”吴妄正色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伏羲先皇不断教导咱们的道理……如何发达了？”
　　茅傲武笑道：“人皇阁送来了一个船队，里面塞的满满当当！还有诸多储物法宝！”
　　“哦？”
　　吴妄不由得身形后仰，笑道：“人皇阁什么时候这么富裕了？不是经常听他们抱怨，灵石不够、预算不足？”
　　茅傲武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又道：“我虽然没仔细看，但那么多东西，就算是普通成色的灵石，那也是一笔巨富！”
　　“咳！茅分阁主。”
　　茅傲武身后的一名中年女子连忙开口：
　　“那些并非是宝物，而是一些粮食、布匹，以及人域常用的各类调料、菜籽。
　　是我们刘阁主听闻无妄殿主要回返家乡，特意命我们送来的礼物。”
　　茅傲武顿时只得讪笑，吴妄倒是眼前一亮。
　　“哦？有多少数量？”
　　那执事忙道：
　　“粮食是北野往年十年的份额，总共壹仟陆佰余装粮专用的储物法宝。
　　布匹较少，阁主下令的时候，我们搜集已有些来不及，只能从四海阁调运，勉强够百万裁衣。
　　至于菜籽、瓜果、调料之物，我们都是能收尽收，若殿主想要更多一些，可多等我们半个月。”
　　“好！”
　　吴妄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笑道：“替我多谢刘阁主！这次外出，倒也是收获颇丰了。”
　　众人不由莞尔。
　　见吴妄如此高兴，那几人也是松了口气。
　　要么说，还是刘阁主懂如何送礼。
　　这份礼物，在吴妄眼中，当真是比十件八件的仙宝更重。
　　而对凡人数量众多，幅员辽阔的人域而言，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无妄殿主，您准备何时动身？”
　　“三日之后吧。”
　　吴妄笑道：“我也不能带太多东西回去，免得扰乱了四海阁跟北野的正常贸易往来。”
　　言罢，吴妄立刻握住项链，让母亲帮忙转达命令。
　　族内这次，要多修几个大粮仓了。
　　于是，三日后。
　　一艘艘大船横空，一队队仙兵列队巡逻。
　　灭宗大阵下方，众多人影正聚在一起，半数是要一同随行离开，半数则是在此地送行。
　　吴妄要回家省亲，且最少停留三五年才会回来，季默听闻消息就带着乐瑶赶来灭宗。
　　他们两人如今依旧颇为亲密，从成婚之后，那股腻歪劲就没下去过，如今更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吴妄与季默说笑几句，两人所谈也都是些闲事，聊了聊林祈的近况。
　　吴妄的随行之人中，最显眼的，自然就是站在人群之外的泠小岚。
　　她身后跟着几位玄女宗的高手，且是特意从玄女宗赶来的高手，两位超凡、两位天仙境巅峰。
　　这几位高手不只是为了保护她们的天衍圣女，也可充当吴妄的护卫。
　　净月宗主的善意罢了。
　　在林素轻身后，四位侍女一字排开，从北野的‘腰修’少女，到羽民国的公主、青丘的狐女，还有那奇奇怪怪的先天之灵，每一位都是颇为吸睛。
　　但她们站在那，却丝毫掩盖不住林素轻的风采。
　　或许是有下属了、开始管人了，林素轻最近半年来，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些不一样了。
　　她变得自信从容了许多，那依靠美颜丹药缔造的‘美丽’，也散发出了更多光芒。
　　青鸟此刻就停在林素轻的肩头，此地也没外人知晓她的身份，故有些不太显眼。
　　沐大仙那边就麻烦多了。
　　怀中抱着小耳鼠，额头站着小人儿国民小灯，身后是一箩筐的储物法器，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类算不完的术算题集。
　　她是风冶子派来的贴身护卫，出题哒去哪，她自然也要去哪。
　　再有那睡神、灭宗大长老、灭宗十多位真仙组成的新·宗主护卫团，灭宗十多位精挑细选出的黑欲门‘吹拉弹唱’歌舞天团……
　　这一行人，倒也是颇为热闹。
　　“无妄兄。”
　　季默目光略有些复杂，似有许多话语想要倾诉，但最后只是笑道：“路上多保重。”
　　“努力修行。”
　　吴妄抬手拍了拍季默的肩头，“莫要给人域年轻一辈丢人。”
　　“那是自然，”季默笑道，“人域这边有什么事，我都会第一时间让人联络你，放心在家享受享受天伦之乐。”
　　“天伦之乐……”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
　　他在心底眺望着自己的家乡，那片广阔的大草原上，长出了一根又一根……染血的狼牙棒……
　　“走了走了，回见！”
　　吴妄摆摆手，率先飞向居中那最宏伟的楼船，众人各自告别，飞身相随。
　　落宝殿前，妙翠娇抬头注视着吴妄的背影，目中流转着微微亮光。
　　‘宗主的女人，哼！’
　　她甩身进了殿门，留下了一个妖娆妩媚的背影。
　　‘胜负未分，咱们走着瞧！’
　　……
　　与此同时；
　　东海之东，旸谷之地。
　　那华美的宫殿中，琉璃凝成了大殿的支柱，黄金砌成了大殿的门庭。
　　在那层层帷幔之后，一处水池倒映着羲和的身影。
　　水池之中，九颗太阳星在追逐嬉戏。
　　而在池面上，颤动的波光中，吴妄所在楼船朝西驶向西海的画面，清晰投影在了此处。
　　西海？
　　“无妄子。”
　　羲和嘴角的微笑多少有些无奈。
　　她左手一招，一把长鞭飞入手中，化作了七尺长枪。
　　她身着金色长裙，此刻长裙之外多了几件锁甲；那乌黑的长发随风飘起，却渐渐化作了金色。
　　池水中的九颗太阳星乖巧地飞出，盘旋在她身后，宛若宝轮一般。
　　神威浩荡，大殿附近的生灵尽皆匍匐在地。
　　“神卫何在。”


第二百七十九章 观妙图，无妄得悟至强道
　　“少爷，你这画的是什么？”
　　“画？这是写。”
　　西海上空，浩浩荡荡朝北而去的船队，居中那艘大楼船上。
　　阵法结出的仙光笼罩在船体周遭，这般顶格的阵法配备，在人域其实并不常见，实打实的算是奢侈品。
　　大船顶层，那宽敞的船舱中，吴妄提笔写下一个又一个蝌蚪文。
　　林素轻在侧旁端茶送水地伺候着，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随之就得来了吴妄义正言辞的反驳。
　　林素轻笑道：“哪有，分明就是画的，写字讲究的是字正于方圆，您这东一笔、西一笔的，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小人儿在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
　　吴妄顿时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你都能看出来这是人在做动作，那说明我写的很成功嘛。”
　　“哈？”
　　“我离开北野时，不是说了，要来外面搞拯救世人的真经吗？”
　　吴妄淡定地解释着，继续提笔勾画，那铺着的白纸上仿佛有规整的方格，他画下的每个小人儿，都是一般大小、工整排列。
　　他道：
　　“这次回去，就是要在族人面前公开露面，那当初说要找寻的真经，自然是要带回去了。”
　　“那您这是什么意思？”
　　林素轻背着小手、踮脚又歪头，在侧旁仔细看了一阵。
　　吴妄正色道：“文字的起源是什么？记号、符号？还是从石壁上的画作渐渐演变？按我的理解，应该是从画作逐步演化而来的，开始的时候就是一些简单的画作。
　　就是象形字。”
　　“可是古时候的字不是这么写的呀，古时候的字不是神创造的神文吗？”
　　“你这个小修士，真仙说话，不要反驳！”
　　“哦，”林素轻做了个鬼脸，在旁静静地看着。
　　吴妄着实写了一阵，满满七大张白纸，写完就唤了自己的全能坐骑鸣蛇前来，让她做后续处置。
　　主体的工作已差不多了，接下来也就是一点点凝泥板、刻字、倒模、做旧、埋道韵这样简单的工作了。
　　瞧，他多会体谅部下。
　　真经的事得以解决，吴妄这次归家，自是再无担心。
　　最近这十年，因为连续闭关，他其实已经放下了对星神教的监管，反正有母亲在照看。
　　星神教，只是他当年为了对抗星神对北野的掌控，要去做点神权上的争夺。
　　没想到自己来人域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
　　星神，啪的一声就没了；
　　说来星神的下场还真是凄惨，先被母亲苍雪大人磨灭意识，好不容易留下后手准备夺舍吴妄，又被吴妄反杀，顺势掌控了星神的身躯。
　　故，星神教在吴妄眼中，最大的价值已经没了。
　　剩下的价值，就是一些说出来有些‘不雅’的功用。
　　——统治北野的工具罢了。
　　有时吴妄也庆幸，自己上辈子受过的良好教育，让他恪守着做人的底线，从小到大都在跟‘不如做个变态吧’这种危险的想法做斗争。
　　要是真的去放纵自己，直接在北野称王称霸，借着北野那天然的半奴隶制制度，加以神权辅佐，又有母亲大人做靠山，那不是想多荒唐就可多荒唐。
　　然而，不少先天神就是这般做的。
　　在少主这个圈，只跟十多个美丽族人不清不楚的刑天老哥，那都算是比较保守。
　　再看他吴妄，虽然君子算不上，但正经是真的正经！
　　吴妄正这般自得的想着，一旁却传来了林素轻忧心忡忡地问候：
　　“少爷，您那怪病现在怎么样了？”
　　吴妄：……
　　这个老阿姨，侍女团招新以后，还真是越来越膨胀了！
　　“来，试试。”
　　吴妄大大咧咧地坐去一旁软榻。
　　林素轻笑眯眯地飘了过来，在吴妄耳朵上一点。
　　吴妄立刻向后仰倒，双目紧闭有短暂的眩晕，待眩晕感退去，他猛地吐了口气，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林素轻连忙俯身，想搀扶吴妄又不敢，只能低声问：“少爷，您没事吧？”
　　“没啥事，”吴妄微微一叹，满脸的生无可恋。
　　仙识扫过，恰好又看到了楼船各处之景。
　　那北野来的少女换上了家乡的服饰，皮裙短袄小蛮腰，又在人域养白了肤色，实可谓春光正好。
　　又见那青丘狐女多妖娆，身携诸多技艺，自有一方头牌的烟火气，更添几分醉人色彩。
　　还有那懵懵懂懂又有点异国情调的羽民族女子，原本的圣洁气息，如今变成了软绵绵的哀叹，总让人想去欺负欺负。
　　再有那水人……这个略。
　　一时间，吴妄悲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转身、双脚一蹬，有气无力地趴在了软榻中。
　　林素轻顿时懂了，在旁掩口笑个不停。
　　她脸蛋微红地嗔道：
　　“少爷……不对，要改口喊少主了呢。
　　少主您也是，都在人域立下这么多功勋，得了这么多赞誉，站到了绝大多数人域修士想都不敢想的位置，怎么就天天想着男女这点事。”
　　吴妄有气无力地嘟囔：“不想男女这点事，那我还是个年轻人吗？等我白发苍苍了再想？那不就成老不正经了？”
　　“也对吼。”
　　林素轻捏着自己下巴仔细思考着。
　　吴妄趴在那一阵感慨：
　　“繁衍乃是生灵之大需，色欲乃诸欲之首列。
　　只是因为人域有着成熟的礼法，去限制、规范人们的行径，维持整个人域的秩序与安定，将色之一字，藏在了洞房花烛新婚时，藏在了床榻帐内红妆中。
　　所以才会提色变色。
　　这可以理解，因为想要掌控欲望，是圣人才能办到的事；常人是受不住滴，少年人更难自持，藏起来是好事。
　　对于成人而言，好色而不纵欲，君子之所向也。
　　就如伏羲前辈所著经文中，就有一片关于房中礼的教诲，主张不淫、不歪、不戒、不断。
　　红尘滚滚，三千韶华，只取一瓢，细细品酌，如此也不失为雅事。”
　　林素轻眨眨眼，小声道：“您这架势，可不是只取一瓢。”
　　吴妄淡定一笑，自袖中摸出了一只厚厚的画轴，在面前慢慢摊开，仔细观摩。
　　有一说一，确实。
　　三鲜前辈这妙笔生花，当真是妙啊。
　　“少爷您真是，怎么直接就在这看这些东西。”
　　林素轻轻嗔了一声，用法力拽来一只屏风，落在吴妄面前，自己则低头快步离去。
　　吴妄见状轻笑，周遭布置了一层结界，将那画轴收了起来。
　　只是想看老阿姨脸蛋泛红是啥模样；
　　他现在受限于运道神的诅咒，没事怎么会看这东西，那不是纯粹给自己找刺激……
　　想了想，无妄在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符。
　　玉符普普通通，其上有着天然的花纹纹饰，就如普通的圆饼一般。
　　这是三鲜老道曾赠给吴妄，说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上吴妄一把的那枚玉符。
　　吴妄当时研究了许久，甚至拿给神农过目，都没看出其内有什么文章，只是觉得这玉符不简单。
　　后东南域天帝归位之战，天帝出言要毁吴妄道心，曾说出‘用阴阳大道激发这玉符’之类的话，这里面应该是伏羲先皇的后手。
　　阴阳大道，吴妄此时也算略懂。
　　他拿着玉符端详了一阵，尝试了不同的办法，后来才发现……
　　天帝也太瞧得起他了！
　　这玩意还是打不开！
　　就跟一块最普通的玉石一样，没有道韵，没有禁制。
　　吴妄灵机一动、灵机二动、灵机三动，鼓捣出了类似于放大镜、显微镜、唱片机这般工作原理的简单法器，却依旧拿这玉符束手无策。
　　想想也对。
　　神农老前辈虽然不修阴阳大道，但关于阴阳八卦深深浅浅的理论，定也是知晓的。
　　神农老前辈过手都解不开的难题，他凭啥能解开，凭啥……
　　“嗯？阴阳八卦，乾坤造化。”
　　吴妄将那玉符竖着悬浮在面前，趴在软榻上，盯着玉符一阵猛看。
　　阴阳大道的核心是什么？
　　是阴阳均衡，是阴阳互生，是造化万物。
　　这对应着自己老家‘道’之学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虽天地不同，但道理互通。
　　这枚玉符是三鲜老道给自己的，还说或许能在生死危机的时刻帮他一把；这代表着，三鲜老道潜意识里是知晓自身身份的。
　　三鲜当时背后浮现出了天帝主意识、伏羲残魂；
　　这两个上个人域纪元前的天地间最强者，只是居于一个登仙境的老道神魂之左右。
　　当时，三鲜的主意识，就是三鲜。
　　强大、对立，却互相抵消……
　　吴妄突然想到了上辈子一个耳熟能详的话题——质能转换。
　　木材燃烧释放出光和热，这算较为原始的质能转换；核能的运用、裂变与聚变的探索、躬匠国的核污染……等等。
　　想要让一个物体释放出能量，就要破坏他原本稳定的‘态’。
　　想要从同质量的物体中榨出更多能量，就要对更基本、更微小的平衡进行破坏。
　　阴阳大道，是不是就在诠释这般道理？
　　吴妄表情一滞。
　　往日里，修行或者思考某件事时灵光一闪，那灵光就如流星般划过，能抓住一个小尾巴就不错。
　　这一瞬！
　　无数流光在他心底划过，此前六年沉淀下来的阴阳大道感悟，竟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心底直接飘起了流星雨！
　　吴妄来不及做其他事，甚至来不及呼喊旁人，只能震颤自身仙力，在身周结成了一个光茧，整个人也翻身坐了起来，将那玉符托在身前。
　　顿悟！
　　大顿悟！
　　这可以看做是六年苦修的延伸，也算作吴妄对阴阳大道和上辈子一点小常识的结合。
　　他身前，那圆饼状玉符在快速旋转。
　　吴妄长发向后自行飘舞，两团黑白气息在他背后凝成了太极图，正缓缓转动。
　　而在太极图外围，八卦印记轻轻闪烁光亮。
　　隔壁船舱中，正修行的泠小岚被惊醒，起身推门入内，见到了屏风后吴妄所在光茧，若有所思。
　　‘为何，又不修星辰道了？’
　　那她这几年积攒的，有关星辰大道的感悟，岂不是浪费了？
　　本还想在同修时，能在他困境中有些启发。
　　另一侧舱门被小心地推开，沐大仙探头探脑地看了眼，头顶的青鸟和小灯好奇的打量吴妄的位置。
　　泠小岚立刻出手，在吴妄身周施加了几层结界。
　　“他应是又有了顿悟，匆忙闭关了。”
　　泠小岚传声说着，嗓音清清冷冷，与她一贯的作风相符。
　　随之，泠小岚看向那青鸟，又单独对青鸟传声：
　　“不必担心，他此前经历了大战，他也说见到了两位至强者的交锋，感悟多些也正常的。”
　　嗓音却是出奇的温柔。
　　青鸟啾啾地啼叫了两声，算是给了回应，随着沐大仙缩回脑袋，也被带离了此间。
　　片刻后。
　　吴妄再次顿悟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船队。
　　负责护卫小金龙的仙兵们大呼厉害，各位随行的人域高手赞叹不已。
　　正一起泡脚、下棋、聊大道的大长老和睡神，得知此事都只是淡定的一笑。
　　习惯了。
　　宗主（老弟）又不是天天顿悟，天天顿悟那是怪物，就不可能存在。
　　而身为吴妄的贴身侍女、生活助理、床边入睡法宝人的林素轻，却是最后得知这般消息。
　　她回自己船舱洗了个澡，佩戴了香喷喷的香薰，长发挽了几遭用玉簪扎起，这般只要抽出玉簪，就有三千青丝如瀑布般滑落的‘奇观’。
　　做好了各种准备的她，本打算再回来看看，少主有没有需要她做之事，然后……
　　一报在北野木屋被淋了一身水的一‘贱’之仇！
　　可万不曾想到；
　　她刚到顶层，得到的消息却是……少主顿悟了。
　　看那些不正经的画作也能顿悟的？
　　这顿悟的是什么道？
　　春图之道？
　　这！
　　林素轻竟有些……慌了。
　　正此时，侧旁突然传来了擂鼓声。
　　有仙兵高呼：“敌袭！”
　　十多艘大船几乎同时爆发出浓郁的亮光，自空中迅速聚合。
　　一队队仙兵冲出船舱，在空中迅速列出了十余战阵；
　　百多真仙、天仙各自放出自身威压，七八位超凡境高手跳到了众人之前，抬头看向了东北方向的天边。
　　那里，金光闪耀，转眼间铺满了天际！


第二百八十章 待出关，羲和独身入敌阵
　　一架车辇自天外飞来。
　　六条螭龙自云中翻涌，其后拽着的那金色车辇，照出了万里金光。
　　凡金光照耀之处，天地乾坤尽被封锁。
　　凡螭龙低吼弥漫之处，生灵之心尽皆战战。
　　那车辇之后，又有一面金色墙壁向前推进；
　　数千神卫如大潮之浪涛，追随那金色车辇、浩浩荡荡而来。
　　车辇之上，金甲女神静静而立，头戴桂冠、后环九日，自有神光环绕、仙条垂垂。
　　此刻她眼睑低垂，精致且带着古神独有韵味的面容，同时映在了生灵心底。
　　天宫，御日女神，羲和！
　　那车辇在百里之外便停下，数千神卫动静如一，整齐划一地停在了车辇之后，宛若横在天穹之上的长墙。
　　不等人域众高手出手，这尊女神朱唇轻启，那柔美温和的嗓音在众人心底响起。
　　“吾为御日之神，今来此非为战之事。”
　　那几名正要捏碎传信玉符的老者，此刻下意识犹豫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捏碎了玉符，发出了求援之令。
　　然而，那些玉符传递出的微弱波动，大半被金光禁锢在了此地。
　　又听这女神的温柔嗓音响起：
　　“尔等不必紧张，吾并不想掀起大战。
　　今日贸然到访，不过是为与人族无妄子商议一事。
　　若真要与各位比较大道，吾直接突袭最为妥当，何必与各位多说这般话语？”
　　闻此言，众修不由得面面相觑。
　　原本已经做好燃烧大道、死战在此地准备的几位老者，此刻也是面露迟疑。
　　吴妄的船舱中。
　　他结成的光茧还在，泠小岚留下的结界也在，软榻前多了两道身影，却是林素轻与鸣蛇。
　　林素轻在犹豫着是否喊醒吴妄；
　　鸣蛇已做好了随时破开乾坤带此地几人逃遁的准备。
　　在船舱角落，睡神背着手站在窗边，身形却无比虚淡。
　　若非在此地直接用肉眼得见睡神的虚影，只要用仙识、神念去查探，都只能感受到那里空无一物。
　　无他，古神的一点保命小手段罢了。
　　“要不要喊醒少主？”
　　林素轻小声问。
　　鸣蛇明显怔了下，对林素轻道：“此事该由大人您来决定。”
　　大人……
　　林素轻明显有些不适应；
　　她看了眼正在舱门外聚集的几名侍女，心底不断思量，道心之中总归是难以拿定注意。
　　若是天宫一方直接开战，那自是没什么好说的，直接喊醒少主，立刻自逃命就是了。
　　但此时，对方似乎未有战意，若是吵醒少主、耽误了少主的突破，或许会造成少主一生之遗憾，那反倒……
　　总之就是颇为纠结。
　　“无妄兄此刻正在修行。”
　　船舱外突然响起了泠小岚的嗓音。
　　众修注视之中，泠小岚提着一把短剑，身着浅白短裙，自吴妄所在楼船驾云而起。
　　她此刻虽戴着面纱，但依旧能见她那线条、弧度都无法挑剔的面容轮廓。
　　按理说，此刻站的越靠前，所要承受的羲和之威压也就越强。
　　但泠小岚凭自身真仙境之修为，跃过了众老者，带着几名玄女宗高手，站在了人域众修之前，自身看起来，却没有半点异样。
　　纤纤玉足不抖不颤，香肩没有半点紧绷。
　　就是……
　　她是在吴妄身侧直接走出，又是面对这般强敌，一时情急、忘记了给自己添加伪装的术法，那姣好之身段未能如往日那般掩藏起来，让不少人都能看出，她有些刻意的昂首挺胸。
　　手指微颤，泠小岚的嗓音依旧清冷，不急不缓地道一声：
　　“不知尊驾前来，是为何事。”
　　羲和那半垂的眼睑慢慢睁开，笑道：“尔为何人？”
　　“泠小岚，天衍玄女宗弟子。”
　　她用清冷的嗓音回答着，那双杏眼与羲和隔空对视。
　　“泠仙子，”一名老妪传声提醒，“还请泠仙子向后退些，这是天宫羲和，乃天帝之妻、十日之母……”
　　泠小岚并不作答。
　　羲和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见到了青天白日之中、隐隐闪烁出光亮的那颗大星，目中略微思量。
　　苍雪在注视此地。
　　这也是羲和身着战甲，来此地后全神应对的主要原因。
　　羲和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冰神与神动手，往往都是招呼都不打……
　　此刻，金光微微闪烁，羲和已是离了车辇，出现在了人域众修士面前。
　　她身上的战甲逐渐‘融化’，战裙也直接化作了修身长裙，映出了她近乎完美的身段曲线。
　　空中的那颗大星，光芒黯淡了大半。
　　羲和凝视着泠小岚，笑问：“你便是无妄子的红颜知己，人域之中颇有名望的天衍圣女？”
　　“名望二字，有些夸大其实。”
　　泠小岚微微颔首：“若尊驾并非要无妄亲自现身，个中话语，我可代为转达，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日母多多担待。”
　　“哦？”
　　羲和似笑非笑，身后环绕的那九颗火球，散发出一种炙热的道韵。
　　泠小岚仙躯轻颤、后退半步，却犹自抬头看向羲和，身周泛起微弱的水柔之意。
　　她定声道：
　　“日母这般试探，似有些欺辱晚辈之嫌。”
　　“你这人族女子当真聪慧，还知架吾辈分。”
　　羲和轻笑了声，身周威压瞬息间消失不见，那炙热的道韵也化作了温暖之春风，吹起泠小岚的发梢。
　　羲和道：
　　“我此次前来，只是想问问无妄子，关于天帝陛下所说之事，他考虑如何了。
　　既然他在闭关之中，我也不想坏人美事，不如我就在此地等候，看他何时醒来。
　　如何？”
　　羲和说‘我’字时，语调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那先天神常用自称带来的疏远感，瞬间被消磨了大半。
　　泠小岚却道：“无妄兄之回信，此刻想必已到天宫，其内如何回复，莫非尊驾不知？”
　　“自是知晓，但还是想来劝说一二。”
　　羲和自空中负手漫步，天地的焦点便在她身上，众人与众神卫的视线无法挪转。
　　她道：
　　“陛下归于天宫之前，我并未参与对人域之征伐，与神农执掌的人域之间，也无太多瓜葛。
　　今日我亲自来此，便是表露天宫之诚意。
　　若是连无妄子的面都见不到，那可当真是憾事呢，陛下或许也会迁怒于人域。”
　　泠小岚目中有微光闪烁，笑道：“天宫竟对无妄这般看重，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小姑娘还想在我口中套些话儿出来吗？”
　　羲和笑意更明显，却并非带着威胁的笑，凤目之中欣赏之意更浓些，又道：
　　“陛下与我确实颇为看重无妄子。
　　我可对你言明，我们对无妄子这般看重，不只是因他代表着谁、背后是谁。
　　无妄子与陛下在人域时结下的交情，是我今日出现在此地的唯一原因。
　　难得陛下如此欣赏一名好友，我自是要帮陛下做个说客。”
　　泠小岚略微思索，道：“那依尊驾之意……”
　　“我在此地等他醒来吧，也不会耽误他感悟修行，”羲和笑道，“何不请我入内坐坐？”
　　泠小岚并未犹豫，转身做请：“此地简陋，此前也无这般准备，若人域有怠慢之处，还请尊驾多多包涵。”
　　“泠姑娘多礼。”
　　羲和轻声道了句，随后背负双手，自空中漫步向前；
　　她背后的九日缓缓落下，沉入了她长发之中。
　　人域众高手无比警惕，却在泠小岚的手势示意下，自行朝左右散开。
　　道理他们都懂。
　　若羲和发难，此地没有一人可活命。
　　常年在西海、东海畅通无阻，开商线、兴贸易，让人域众修士下意识放松了警惕；就算偶尔被天宫扰袭，通常不会有先天神现身。
　　万不曾想到；
　　先天神突袭商路这种事，被他们碰上了！
　　而且一来就是天宫之中神秘莫测的天后、日母、帝夋之妻，御日女神！
　　人域之中，能与羲和相匹敌的高手有几个？
　　众修翻来覆去、搜肠刮肚地想，也只能想到神农陛下，以及一两位老牌的阁主，后者还都只能在羲和面前拖延些时间……
　　羲和似乎并不在意人域会来多少援军，此刻自空中闲庭漫步，就如回了自家大殿。
　　泠小岚在前方驾云引领，将羲和带去了外围的一艘楼船。
　　林素轻带着几名侍女赶来，提前半步抵达楼船，在内简单打扫，为羲和空出了一处花厅，倒也不会失了礼数。
　　有修士面露不满，传声道：
　　“这成何体统？御日女神上了咱们人域的船，我们莫非还要茶酒招待？”
　　这人话音刚落，就见吴妄的那位特殊侍女——小水人，在船舱外熟练地开始烧开水。
　　立刻有几名高手传声，却是在骂刚才开口那人。
　　“莫要多说！你是想拉着大家一起死么？”
　　“刚才你怎么不站出来？现在反倒是开始说这般话！”
　　“御日女神只出现在几次天宫与人域的正面大战中，两者敌对，她出手无可厚非，其他时候，确实不见她对咱们人域动手。
　　更何况，她还有御日之功。”
　　又有人传声喝骂：“咱们人域的气节不能丢，岂能因为此神强悍，就卑躬屈膝！”
　　立刻有人回怼：“你喊出来啊，别传声啊！传声叽叽歪歪什么？大家不烦心吗？”
　　“你那只眼看到有人卑躬屈膝了？”
　　“对方是以天宫日母的身份来此地，若非战时、且对方有事相商，便是在人域边境，也不会直接群起而攻之。
　　再说，御日女神与大司命之流，终究是不同的。”
　　“咱们此刻除却拖延时间，还能如何？”
　　“若无御日女神，天地明暗难分，生灵恐难以为继，这是御日女神对天地的功劳，若不是在生死战局，咱们也当给她起码的尊重。
　　莫让百族觉得，咱们人域就无这点气量”
　　“且让泠仙子应对就是。”
　　“人一个小姑娘，都比咱们这些老家伙强了十倍百倍。”
　　正此时，主事超凡的传声，钻入了各处修士心底：
　　“莫要轻举妄动，各自静待事态变化。”
　　众修士这才没了吵扰，朝左右两侧退去，隐隐将羲和所在的楼船包围，一个个不苟言笑，甚至故意表现的凶神恶煞。
　　哪怕他们加起来都不是羲和一合之敌，但该有的态度、该表明的人域立场，自是不能落下。
　　那艘楼船的花厅没有任何结界；
　　其内一举一动，外面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羲和说要等吴妄醒来，真就气定神闲在此地落座，看样子心情似乎还颇为不错。
　　一旁林素轻送来茶水点心，泠小岚在主位端坐。
　　沐大仙抱着青鸟在另外的楼船上远远巴望，青鸟目中已被翠绿的神光覆盖，随时准备应对羲和的暴起发难。
　　“先天之灵？”
　　羲和看向船舱外烧水的小水，笑道：
　　“无妄子不愧是故人之子，如今天地间已不适合这些先天灵体生存，他们也早已绝迹。
　　不曾想，还能在此地见到水属先天灵。
　　不过，让先天之灵烧水烧茶，此非有些大材小用？”
　　泠小岚微笑颔首，目中带着一二思索，问：“尊驾今日前来，当真是为劝说无妄去天宫任职？”
　　“有何不可吗？”
　　羲和笑道：
　　“人域也是天地的一部分，寄托于天地秩序之内。
　　天宫与人域并非开始就敌对，本质上，这依旧是生灵对神灵统治的反抗，是天地秩序自我演化的过程。
　　守护人域的力量，本就归属于天宫麾下。”
　　泠小岚秀眉微皱，柔声：“日母这般言语，未免有些诛心。”
　　“哦？如何诛心？”
　　“若按日母所言，人域对天宫的反抗，是生灵对神灵统治的不满，如此却是早已界定了生灵与神灵的从属关联。”
　　泠小岚正色道：“生灵并不归属于神灵，神灵对生灵的统治，并没有半点正当性。”
　　羲和嘴边笑意不减，目光略有些感慨。
　　“人域后起之秀，着实令人赞叹。
　　若真要论这个问题，怕是几日几夜也说不清。
　　但泠姑娘应该也知晓，天宫与人域接连不断的大战，不断耗损天地元气，生灵遭困境，神灵多崩陨……”
　　“可，大战通常都是天宫发起的，”泠小岚轻声说着。
　　“我们不过是想收回火之大道罢了。”
　　泠小岚驳斥道：“人域遭受的两次黑暗动乱，火之大道并未被收回，天宫举起的屠刀，只要一有机会，便不会有丝毫犹豫。”
　　“还是这般，天宫不过是想收回火之大道罢了。”
　　羲和凤目流露出少许无奈，重复着这般话语。
　　泠小岚不由语塞。
　　羲和轻笑着，双腿交叠、端起一只茶杯，轻轻抿了口，笑道：
　　“我倒是颇喜欢与你聊天，咱们不如聊些修道上的事。
　　天衍玄女宗的功法，似乎并非是源于伏羲造万法时期，好像是天外而来。”
　　泠小岚道：“我只是门内弟子，对此事并不明了。”
　　“人域修士都是这般聊天的吗？”
　　羲和身子侧倾、朝泠小岚靠近了些，目中带着几分好奇，笑道：“这般聊下去，咱们可就要冷场了……嗯，不如聊聊你如意郎君？”
　　泠小岚脸蛋微红，下意识看向一侧。
　　她立刻反映了过来。
　　此刻若是说什么‘哪有这回事’之类的小女儿话语，在这般场合，面对这般强者，自是有些不妥的。
　　有损人域颜面。
　　泠小岚道：“我们尚未成婚，如意郎君这般称呼只是有些不妥，缘分并非姻缘，今后如何尚说不准。
　　不过，我也有些好奇，为何天宫之中的天帝……会不断给无妄发信。”
　　“这事着实有些说来话长，咱们还是说些其他有趣之事。”
　　羲和微微轻叹，却并未停下话语。
　　楼船中，身着金裙的日母羲和，身着短裙的人域泠仙子，隔着那方桌，静静说着些什么。
　　最初时，她们的话语外面之人都能听闻，说的是天宫往事，谈的是上个神代的典故。
　　待她们聊的兴起，羲和抬手点出一层金光，让外面之人只能见两道身影在其内聊天说笑，不知具体在说什么。
　　“这……”
　　几位超凡境修士凑在一起，大眼瞪了一阵小眼。
　　打，打不过。
　　逃，逃不了。
　　此刻却只能定下【暂在此地停驻，静待人域援军】这般策略。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情形没见过？
　　这情形，当真没见过。
　　可让这些修士始料未及的是，他们在此地等了两天三夜，人域并未有援军抵达。
　　传来的，只有人皇阁的四字命令：
　　【静观其变】。
　　众修只得苦中作乐，道一声，还好不是【静候佳音】。
　　……
　　‘阴阳合和，平衡有序。’
　　‘万法自此生，万物自此明。’
　　‘若是用蛮力去打破万物之间的平衡，阴阳失调的瞬息，正反两股力量的爆发，其实是在找寻下一个平衡……也无法控制……’
　　船舱中，吴妄慢慢睁开双眼，入目是静静闪烁光亮的结界，以及一扇屏风。
　　他目中带着几分茫然之色，张开左手，那没有任何特殊的圆饼状玉符，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阴阳共生。”
　　吴妄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双目瞳孔之中，竟映出了一对缓缓旋转的黑白双鱼。
　　浅淡的太极图出现在他掌中，漂浮那玉符外侧。
　　吴妄静静感悟了一阵，似是在找寻什么；
　　片刻后，他右手并起剑指，对那玉符轻轻一点。
　　那三寸直径的太极图嵌入了玉符之中，轻轻震颤，玉符表面出现了一层层裂痕。
　　看似只是普通玉石般的玉符，这一瞬突然出现了晦涩的道韵，其内飞出一道流光，径直钻入了吴妄的掌心。
　　“唉——”
　　伏羲的叹息声在吴妄心底响起。
　　吴妄的仙府处，一抹虚影缓缓凝成。
　　这是一段影像，本质是一段神念；
　　正如天帝当时为了破吴妄道心时所说的那般，这是伏羲的意志影响三鲜，暗中给吴妄的‘叮嘱’。
　　其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让吴妄下狠手，直接抹杀三鲜老道，如此就可让天帝与伏羲的意志再次轮回。
　　虽三鲜道人这一世，伏羲的意志被天帝所压制；
　　但伏羲并未完全陷入被动。
　　他为自己暗藏了‘否极泰来’之奥义，有把握再次与天帝的意志恢复平衡。
　　——这也是帝夋找到机会就匆忙出手的主要原因。
　　在这段神念中，伏羲并未多说他只身去天宫如何如何，也没解释，为何他与天帝的意志会出现在三鲜老人身上。
　　伏羲只是叮嘱吴妄，该出手时勿要留情。
　　“你定能做到。”
　　伏羲含笑说完此事，那虚影自吴妄心底缓缓消散，留下了微弱的大道印记，被吴妄元神脚下旋转的阴阳八卦图所吸纳。
　　这是吴妄此前在东南域大战之前，所错过的关键信息。
　　此刻再看此事，确实是如天帝所说的那般，答案早已在吴妄手中，而他却只是束手无策。
　　归根结底，是当时没在意，心底没真正重视。
　　‘回北野这几年，我也该反省反省了。’
　　吴妄再次睁开双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抬手对着屏风点出一指，两缕浅淡的气息汇入屏风之中。
　　【神通：失衡。】
　　那屏风竟无声无息化作粉末，酥酥地落在地面；又有浓郁且精纯的灵气涌出，被吴妄随手吸纳。
　　好厉害的神通！
　　这就是伏羲大佬的本领？
　　吴妄心底不断赞叹，真心表示自己这次学到了……顺便，他也放出了自己的仙识，观察周围情形。
　　这一观察不要紧，吴妄忍不住歪了歪头，表情凝滞、目光茫然，看向了不远处的楼船。
　　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影；
　　在那艘楼船的花厅中，泠小岚与一名身着金裙的女子，坐在棋盘两侧，正入神博弈。
　　那女子……
　　啪！
　　吴妄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击打之处爆发出了浅浅的冲击波，自己也是疼的呲牙咧嘴。
　　羲和？
　　帝夋的大老婆在这作甚！？
　　这要传出点什么‘流言’，如今拥有了人性，且人性有点小心眼的帝夋，岂不是要发疯！？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荒第一画饼大师！（上）
　　羲和……
　　吴妄突然有点庆幸，庆幸没答应季默，让季默跟着去北野采采风。
　　要是此情此景，季默这个大荒第一‘腰’修，突然冒出一句‘好腰’，那估计天宫和人域的大战，加个急，能赶在太阳落山前爆发。
　　天后来这作甚？
　　吴妄看着羲和，心底不敢有半点大意。
　　不都是说，每个成功的爷们后面，都会有一个优秀的小仙女。
　　当日帝夋与神农大战，羲和在最后时刻掐准时间，驾着螭龙之辇前来迎接，将帝夋平安带回天宫；
　　这里面有诸多细节，都能突现出羲和的不同寻常——
　　她当时现身的时机、独身前来的自信、在天帝被伏羲意志影响时能够逼退神农的战力，等等。
　　“老哥……老哥？”
　　“嘘，别喊我！”
　　身形虚淡的睡神用力挥挥手，半截身子化为了透明，对着吴妄一阵瞪眼。
　　吴妄这般出声，也让另一艘楼船中的羲和，抬头看了他一眼。
　　隔了数重阵法、重重人影，吴妄清晰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
　　他淡定地活动活动脖颈，并未再对睡神开口，而是出声道了句：“鸣蛇。”
　　“主人，我在。”
　　鸣蛇的身形出现在吴妄侧旁，主动传声道：“这般间隔，已经很难逃遁。”
　　吴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此刻他看似淡定，实际上心底也是有些发憷。
　　虽说，羲和坐在此地与泠小岚下棋，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已是说明羲和此行并无恶意。
　　起码没有那种一巴掌拍死他的直接恶意。
　　但只要一想到，羲和的身份……
　　“无事。”
　　苍雪的嗓音自吴妄心底响起，吴妄胸口的项链也在微微闪烁光亮。
　　“天宫似乎是想拉拢咱们母子，这般手段，倒更像是此前帝夋的行事风格。
　　能拉拢的尽量拉拢，拉拢不得的反手摧毁。
　　看来，此前现身的帝夋，确实是秩序大道化身，做事考虑的都是维持现有的秩序。
　　而真正的帝夋并不在乎现有秩序，现有秩序只不过是他实现自己野心的路径，他在乎的只有自己能否屹立于众神之上，是否能保持这般权柄。”
　　吴妄沉吟一二，心底回道：“娘，您这不是很有大局观嘛。”
　　“嗯？”苍雪有些不明所以。
　　吴妄暗自笑道：“怎得在他们口中听闻远古冰神如何如何，都是一言不合就直接冰封天地，能动手就从来不多说什么。”
　　苍雪略微轻吟，自星空神殿静坐的她，此刻表情略有些无奈。
　　“若为娘本自实力在帝夋之上，其实不会对他多说半个字。”
　　吴妄：……
　　苍雪又道：“若非得益于早年的名头，还有为娘在暴露后一直不曾将心神自星神大道挪开，时刻掌握着这条大道，帝夋恐怕早已出手。
　　哪怕帝夋此前深陷人域，羲和与常羲也非等闲。
　　不多提这些事了。
　　你打算如何应对？其实天宫也算不错的去处，你想要淬炼神躯，单靠去猎杀那些小神，成效其实有限。”
　　“娘，我现在也算是人域的臣子，岂能做那两家之事？”
　　吴妄笑道：
　　“我现在想的，是能从我个人角度出发，稳住天宫，给人域多些整顿自身的机会。
　　火之大道的矛盾得不到解决，神灵与生灵对天地掌控权的争夺一日不落幕，人域和天宫就必然会爆发大战。
　　我去应付应付羲和吧。”
　　“嗯，”苍雪道，“对付如今的帝夋，你要更小心谨慎，千万不要信了他的鬼话。
　　你想，帝夋这个天帝，家里有羲和、常羲这般强神做妻子，若她们两个联手，帝夋怕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但帝夋还是在外面开枝散叶，传下了那么多神国。
　　他忽悠的功夫，着实是厉害的很呢。”
　　吴妄淡定一笑：“娘您不用担心，孩儿跟他之间，实力或许差了很多，但忽悠起来，还不一定谁输谁赢。”
　　苍雪：……
　　“你呀，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帝夋可不好对付的。”
　　“嘿嘿。”
　　吴妄笑了几声，与母亲问安几句，便整理思绪，转身朝一侧的船舱内间而去。
　　他不急不忙，洗了个澡、换了身衣物，还将头发重新绑了起来，给自己梳了个不错的发型。
　　待他收拾妥当，走出船舱时，还不忘拿出一只香囊吊在腰环之外，又在袖中取出一把折扇，单手开扇、竖在身前，迈出了从季默那里学来的风骚公子步。
　　所谓公子步，特点就是步幅大、频率低，走路时一定要让腰间环佩轻轻碰撞，要让长袍下摆微微晃动，又不能给人急急躁燥之感。
　　各处仙兵尽转身行礼；
　　一位位人域高手，此刻莫名其妙就安心了几分，原本漂浮在空中的道心，随着吴妄的出场，渐渐沉了下来。
　　——大概这就是主心骨的作用。
　　行至楼船船首，吴妄便主动出声，朗声道：
　　“不知羲和前辈驾临此地，我还只顾着自身修行，多有怠慢。”
　　那楼船之中，羲和与泠小岚停下对弈，自座位上款款起身，微弱的金光宛若流水，在她身周荡漾开来。
　　羲和道：“只不过是等了眨眼的功夫，不碍事的。”
　　言罢，羲和看向泠小岚，在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温声道：
　　“多谢泠姑娘这几日相伴，倒是给我解了不少乏闷，此物算是见面礼，不然我这前辈可要被人耻笑了。”
　　泠小岚起身微微摇头，柔声道：“立场不同，不便受礼，多谢日母美意。”
　　羲和劝道：“公是公，私是私，势力是势力，你我是你我。”
　　“我始终是人域的一份子，这是无法割舍的。”
　　泠小岚微笑摇头，目光却是颇为清澈。
　　“也罢，”羲和轻声叹息，将锦盒放去了一旁，“闲来无事可来旸谷坐坐。”
　　言罢身形一闪，她已是出现在了吴妄身侧，悬浮于甲板三尺高处，长发与裙边在向后飘舞，美不胜收。
　　这般突然挪移，吓的不少人域高手握紧了兵刃。
　　羲和道：“咱们去里面坐坐，还是去外面走走？有些事，我想单独与你商讨。”
　　吴妄目中闪过少许精光，笑道：
　　“不如就在这万里碧波之上，驾一片云舟，温热几两小酒，常听母亲说起，远古之前您就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强者。
　　今日难得与前辈相见，自是要讨教一些修行的道理。”
　　羲和上下打量了吴妄几眼。
　　这一瞬，吴妄感觉自己像是浑身被看透，没有丝毫保留的那种。
　　羲和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凤目眨了眨，笑道：“你有伏羲道承，又有星神血脉，我可教不了你什么……请。”
　　一片云舟缓缓飞来，其上云雾翻涌，自内慢慢‘长’出了一只方桌、两只玉凳。
　　羲和飘然入座，仪态、姿势、动作，都无可挑剔。
　　吴妄看了眼泠小岚，传声道了声“辛苦你了”，又对林素轻与青鸟各自点头示意，让她们不必多担心。
　　随后，他才跳去那云头之上，撩起道袍下摆，淡定地坐在羲和面前。
　　“那，前辈想谈什么？”
　　羲和指尖绽出金光，此地已被她神力笼罩。
　　空中的那颗大星，却再次变得显眼了些。
　　……
　　“报——无妄殿主已出关，正与羲和交谈！”
　　人域，人皇阁。
　　十多位老者坐在两排木椅中，面对面而坐，或是扶须沉吟，或是愁眉不展。
　　主位上，刘百仞端着一卷书简正静静读着，缓声道：“你们就是瞎操心，相信无妄就可以了。”
　　“刘阁主，咱们当真不派人过去吗？”
　　“陛下下令，让我们不用多管，无妄自会处置。”
　　刘百仞悠然道：“羲和亲自来找无妄，不正是说明，咱们无妄殿主足够优秀嘛。”
　　“话虽如此，但这事若是传出去，当真会流言四起。”
　　“天宫就是死敌啊！”
　　“可无妄殿主能怎么办？面对的是羲和，又不在人域之内。”
　　“唉，这般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跟人解释，无妄殿主原本的身份吧。”
　　刘百仞淡定的一笑：“怕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
　　“假如，”一名老妪迟疑了阵，轻声问，“如果天宫给的条件，无妄殿主拒绝不了，那岂不是……咱们人域如今的改制，是无妄殿主画下的蓝图……”
　　“哎，绝不会。”
　　刘百仞说的异常果断。
　　但那老妪低声道：“那可不一定，可莫要忘了，天宫能给予生灵长生……”
　　这十多位老者同时陷入了沉默。
　　刘百仞道：“把前面的消息继续传过来。”
　　“是！”
　　立刻有高阶执事领命而去，这偏殿之中气氛逐渐有些压抑。
　　西海，吴妄所在船队处。
　　坐在云舟之上，脚下便是碧蓝之海，眼前又是十日之母、帝夋之妻，大名鼎鼎的御日女神，吴妄还真有点‘梦幻’之感。
　　他对御日女神，其实是有些好感的。
　　——这并非男女之好感，只是单纯生灵对天地秩序缔造者的好感。
　　毕竟御日女神在整个先天神群体中，属于比较低调，且没有听闻过她压迫过生灵。
　　但羲和一开口，吴妄立刻警惕拉满。
　　羲和道：“陛下在人域时，承蒙你多关照了。”
　　开口不提什么天地大势，不辩论什么神灵生灵，直接打感情牌……
　　老谈判大师了。
　　吴妄嘴角的微笑故意显得僵硬，表情带着微妙的尴尬，叹道：
　　“也怪我当时瞎了眼，啊，不对，是眼拙未能看出那是天帝帝夋，还为了三鲜前辈不肯成仙的问题，着急上火。
　　如今想来，也着实可笑。”
　　【见招拆招，直接堵死对方话口。】
　　羲和目光看向一侧，笑道：
　　“但不管如何，你们两个有了这般交际，也有了这般交情，这却是无法隔断的情谊。
　　今后不管天宫与人域任何，我作为夋的妻子，都希望你们能保持这份交情。”
　　吴妄仰头长叹，眼角带着点点泪痕。
　　故意表演了下自己心底的纠结与苦闷后，他直接单刀带入主题：
　　“想必，前辈来此地，也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前辈可是来劝我去天宫一行？”
　　“不错，”羲和笑道，“我当真是想邀你去天宫坐坐、看看，其实那里也并非你想的那般，是阴森可怖、魔头汇聚的炼狱之地。
　　人域与天宫立场相对，所以很多时候会将天宫丑化。
　　天宫归根结底，还是当年一群反抗烛龙的神灵们，共建的秩序之地。”
　　吴妄笑道：“大司命近来可好？”
　　羲和不由得有些语塞。
　　她在说天宫如何如何美好，神灵本质上平起平坐；
　　吴妄立刻点出了，那个被天帝一步步压榨、一步步逼疯的大司命。
　　天帝借着调教大司命的这个过程，确立天帝权柄，以及神权核心的位置。
　　而这件事，早在火之大道失却之后，帝夋就已经着手进行。
　　扯什么众神共制！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大荒第一画饼大师！（下）
　　羲和凝视着吴妄，沉默了一阵，又道：
　　“有些事其实也是无奈之举，无妄对烛龙了解多少？”
　　“不多，”吴妄心底绷着一根弦，但表情越发轻松。
　　【示敌以弱。】
　　他道：“我只知烛龙是当年神战的失败者，被驱逐出了天地。”
　　“烛龙其实不算败，”羲和叹道，“我们当时已经拼尽全力，却犹自看不到战胜烛龙的机会，最终是星神站了出来，拼死将烛龙赶去天外，而我们构建起了天地秩序。
　　以秩序之力、众神大道结成了天地封印，将烛龙排挤在天地之外。
　　这是老生常谈之事，说起来也很轻巧，但当年付出了太多代价……”
　　“我好像听谁说起过，”吴妄笑道，“如今的天帝能崛起，得益于生灵大道的相助，旧时代的霸主烛龙其实并未衰弱，而是在强盛时被驱逐。”
　　“不错。”
　　“那天帝还这般对待最大的功臣，”吴妄一阵皱眉沉吟。
　　羲和：……
　　能看出，这位天后的表情，多了几分玩味。
　　吴妄堵人话头的本事，也是一绝。
　　羲和柔声道：
　　“大司命之事，其实并非那般简单，若今后有机会，你可自己去看、去听，我也不便多说什么。
　　今日我来此地，便是想正式发出邀请。
　　天宫想请你前来相助。
　　前事终归是前事，而今的天宫随着陛下回归，已与此前不同。
　　无妄，你可想过，这天地如何才能稳固，生灵如何才能长安？你可曾有过以自身之大道，制定众道之秩序这般理想？
　　陛下与我，都觉得你是可担当大任之人才。”
　　吴妄表情一滞，“我？”
　　“怎了？你莫非还没这个自信。”
　　“确实没有，”吴妄坦然道，“我就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贪图享乐，安于微末，实在是受不起天帝与前辈您的错爱。”
　　“莫要自谦了。”
　　羲和身周散发着微弱的金光，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活力与魅力，有着惊人的感染力。
　　她道：
　　“你不想探讨人域的未来吗？
　　你也知晓的，人域只有一条火之大道，其余生灵自身之道，受限于后天，终究不会是天宫的对手。
　　我在这里也可断言，哪怕人域有朝一日击败了天宫，对生灵而言，也不过是第二个天宫崛起。
　　天地需要一个统治者，而这个统治者势必会对弱势者形成压迫。
　　而你我能做的，便是制造足够多的缓冲地带，让这种压迫的力度无限降低。
　　无妄难道不觉得，这般事，才是你真正应该去做的吗？
　　如果你能支持天宫，天宫没了天地封印被破坏的忧虑，自可全力着手构建新的秩序，让天地更为稳固。”
　　吴妄：……
　　如果不是前面三次回溯，看到了天宫成功升级天地秩序，会如何压迫生灵、残害人域，他说不定真就信了。
　　这羲和可以啊。
　　画饼的功夫，堪称一绝！
　　但他毕竟有一个‘与大荒截然不同’的老家。
　　论画饼之力，这辈子面对的天宫也就是一乐，真要看还是看那‘造不如买大尊者’、‘加班福报大菩萨’。
　　吴妄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天边，目中有光芒闪烁，缓声道：
　　“前辈，你知道，天宫现如今面临的困境，其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吗？”
　　羲和笑道：“我倒是想听听无妄的高见。”
　　那您可就听好了。
　　吴妄双手扶着书案，目中光芒闪烁，正色道：
　　“现如今天宫的困境，在于神权与生灵的脱节。”
　　“哦？愿闻其详。”
　　“先天神数几何？大道数几何？”
　　吴妄朗声道：
　　“先天神的数量，比起维持这天地运转的大道数量，其实远远不如。
　　这说明了什么？
　　天地大道就算没有先天神，也可以自行运转，先天神只是大道产生了灵性，由此造化出了大道的意识体。
　　那咱们回过头来看远古神战。
　　远古神战谁赢了？
　　你们赢了，但赢的有些勉强，因为依凭当时的生灵之力，以及快速增长的生灵大道，你们只能勉强胜过烛龙神系一丝。
　　但现在呢？
　　单纯生灵构建的人域，已经能与天宫鏖战数万年。
　　生灵大道若是归一，主掌此道的先天神，实力直逼天帝。
　　这应该也是天帝一直想打压大司命的主要原因——少司命有点单纯，更容易控制。
　　换而言之，现如今天地间最强的大道，就是秩序、生灵、阴阳、天刑等大道。
　　但天宫的神权，与生灵完全脱节了。
　　天宫一味的去压榨、去镇压百族，培养百族高手，以作牛羊驱策，甚至还不如牛羊。
　　百族对天宫早有无尽之怨言，这怨恨在不断酝酿，已经威胁到了天宫的统治。
　　前面这几年，我了解到，东野、西野有不少部族起势。
　　天后您可要想想，这只是天宫在东南域败给了人域一场，如果天宫接连大败，给人一种大势已去的表现……
　　不说各家部族，那些先天神会不会改弦易辙？”
　　羲和不由默然。
　　“前辈，时代变了。”
　　“时代变了？”
　　“不错。”
　　吴妄手指敲着桌面，笑道：
　　“天地已经不是原本的天地，生灵的意志在不断觉醒，而这也是今后对抗烛龙的主力。
　　天宫要考虑的，不只是调整自身的制度，更重要的，是调整看待生灵的视线。
　　如何才能与生灵建立根本的联系；
　　如何才能让生灵知晓，这天地秩序也有他们的一份？
　　又如何，才能做到，神、人、灵、天、地的和谐相处？
　　前辈！”
　　羲和微微眨眼，笑容竟有些勉强。
　　吴妄站起身来，神情略有些激动，朗声道：
　　“我们追求的理想，应该是强者有所得、弱者有所依，应该是付出就会有回报，应该是天地的持续繁荣。
　　神灵诞生于大道，大道诞生于天地，难道神灵不该去回馈这个天地吗？
　　天地，需要我们。
　　天地，需要神灵！
　　单单只是秩序二字，太过于浅薄，也太过于单薄。
　　我此前一直在想，天宫为何会陷入现如今这般，骨子里有些混乱、众神茫然无措的地步？
　　很简单，就是少了领头羊，就是缺了主心骨。
　　而今天帝回归，帝夋已归来，且开始正视生灵在天地间的作用，这是好事。
　　但我更希望，天帝能放下身段，仔细回味他在人域看到的、见到的，成为一个真正的天帝。
　　一个，不只是属于先天神，而是属于众生、属于大道、属于大荒的，新天帝。”
　　言罢，吴妄低头做了个道揖。
　　“此礼，为前辈构建的秩序。
　　但天宫不能抱着这般功劳沾沾自喜了，对天地的理解也该向前进一步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羲和坐在那，目光还算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有光在闪耀。
　　……
　　羲和走的时候，看吴妄的眼神，似乎更温暖了些。
　　当着人域众修士的面，羲和直接且正面地问了句：
　　“无妄道友，天宫愿以正品主神之位，聘道友入天宫参谋天地之政，若道友觉得这般位阶低了，可尽管提条件。”
　　众修当时的表情，多少有些凝固。
　　吴妄笑道：“前辈错爱，人族小子恐怕难当大任，且我修行在人域，自当为人域效力。”
　　“人域也是天地的一部分罢了。”
　　羲和含笑说着，长发微微飘舞，已经展露自身威严。
　　但她这般威严并未有多少压迫感。
　　她道：“吴妄，你今日所赠之策，吾会与陛下一字不落的详细禀告，且细细商议，若能对天宫有所裨益，吾自有重礼奉上。”
　　吴妄：……
　　杀人诛心！
　　杀人诛心啊！
　　这个御日女神，轻描淡写就把他往人域对立面推了一把。
　　尤其是，她这般身份、地位，以及此前积攒的名望，会形成一种相当巨大的‘确信之力’。
　　吴妄仙识一扫。
　　果然，周围很多老人已是皱起眉头。
　　但吴妄也没太过在意此事。
　　他有自知之明，也没想在人域混个‘位极人臣’，顶多就是被人指指点点罢了。
　　待那六条螭龙拉着的车辇，带着数千神卫渐渐飞远；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泠小岚脚下有些虚浮，浑身沁出冷汗，小脸苍白的让人颇为心疼。
　　“小岚你怎么了？”
　　吴妄连忙过去问候，林素轻和青鸟也立刻赶了过去。
　　泠小岚戴着面纱轻轻摇头：“面对这般强者，道心不免有些紧张，也受了少许威压，歇息下就好了。”
　　“快去休息，”吴妄道，“为难你了。”
　　“能帮上你就好，”泠小岚小声说了句，视线挪向一旁。
　　吴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泠小岚已低头赶去原本所在的船舱，又有玄女宗超凡出手，布置了数重结界。
　　按泠仙子的惯例，不洗澡怕是不成了。
　　“无妄殿主……”
　　人域几位超凡落了下来，在吴妄身后站着，各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
　　吴妄含笑问着，转身看着这几位人域高手。
　　“我等并未有半点怀疑无妄殿主之意，”有位玄女宗太上长老小声道，“但您能否给我们透个底，您给了天宫什么计策？”
　　吴妄并不多解释，就近找来一名中年男修，拉着这男修的胳膊，传声说了六个字：
　　“他都跟我说了。”
　　随后松开男修胳膊，对几位人域高手拱拱手，留下一句‘问他就好’，便转身走回了船舱。
　　那中年男修脸上写了个大大的懵字，立刻被几位超凡围住。
　　“刘师侄，殿主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那男修忙道，“什么都没告诉我，就是说，他都跟我说了。”
　　“你说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
　　“既然都说了，你就说出来，这可事关咱们无妄殿主的清名！”
　　“欸，”那男修不由得焦头烂额，“无妄殿主说的就是，他都跟我说了！”
　　“对啊，都给你说了。”
　　“就是这六个字，他都跟我说了！无妄殿主对我说，他都跟我说了！然后让各位问我！”
　　几位超凡微微一怔，随后哑然失笑。
　　那玄女宗太上长老感慨道：“不过是天宫离间之计罢了。”
　　“亏咱们还觉得这个御日女神与其他先天神不同，没想到，她竟也……”
　　几人各自感慨，这般话语也在周遭迅速传开。
　　船舱内，吴妄却已坐在木椅中，听着睡神老哥不断追问的话语，自顾自地陷入了思索。
　　站在与天宫对立的立场上来看，这个羲和，还真是个强敌。
　　等吴妄回过神来，一根大拇指就朝他眼前怼来。
　　“厉害啊老弟，羲和都被你糊弄住了！你要是生在远古，还有那帝夋什么事！啊哈哈哈！”
　　睡神在旁拍桌大笑，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显然，刚才的谈话，瞒不过睡神的探查。
　　船队已再次开始起航，这次却低调了许多，十六艘大船同时开启了遮掩自身、躲避探查的阵法，贴着海面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北野飞驰。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身体后仰，靠在木椅中。
　　面对羲和，他也颇感压力。
　　他笑道：“这些其实不是糊弄，而是一种思想，一种理念。”
　　“嗯，明白，明白。”
　　睡神笑道：“你这整的，连老哥都开始走官腔了。”
　　“不是，我是真这么觉得的。”
　　吴妄摊摊手：“这年头，说实话还没人信了。”
　　睡神收敛笑意，沉吟几声，问道：“人域这边，你准备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用给谁交代？”
　　吴妄道：“我给天宫的那些建议，如果真的产生影响，那对人域、对人族、对天地间的生灵而言，不是好事吗？”
　　“确实，”睡神道，“你这些话，如果真能让天帝听进去，是好事一件。”
　　但紧跟着，睡神传声嘀咕：
　　“但你要考虑清楚，天宫如果真的做出转变，生灵对天宫的怨恨减弱，你搞垮帝夋的机会可就没多少了。”
　　“如果我真要搞垮帝夋，也不是为了我去坐那个位置。”
　　吴妄正色道：
　　“个人追求不同。
　　老哥你应该知道，我尊重强者，但并不会去盲目追寻强者，我想要变强，但并不是想要站在别人的头顶。
　　这些如果要详细解释，那就要说太多、太多。
　　老哥就把我当做大荒的异类吧。
　　这观念根深蒂固，让我去改变也挺麻烦。”
　　睡神笑道：“你这人，还真是奇怪……不过也挺不错的。”
　　吴妄笑而不语，目中满是安然。
　　且回北野吧。
　　收拾心情，思考未来之规划，整装再出发。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复出的大司命！
　　“哎——”
　　一轮红日自草原东面缓缓升起，大地上出现了疾驰的兽群；
　　美丽的少女站在山岗亮嗓，驱赶着兽群的矫健身影发出阵阵呼喊，似是在给她回应。
　　十余艘大船自西面天空掠来，伴着云、随着风，在草原上飞驰而过。
　　居中那艘大船的甲板上，几道身影正凭栏眺望，欣赏着这与人域截然不同之景。
　　草原寥落人烟稀，风吹草地见凶兽。
　　人域太过繁华，人族凡人、修士数量着实太多，已是难以寻到大批凶兽汇聚的区域。
　　进入北野，却宛若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回到了远古的神代。
　　这里活跃着百族，有着各类奇异的种族，随处可见人族与百族混居的情形。
　　经过一些凶兽气息浓郁之地，人域几位高手还要放出自身的威压，不然很容易被一些头铁的大凶兽偷袭。
　　人域来的仙兵见此状，口水差点没流出来；
　　他们看那些凶兽时，看到的不是它们锋锐的利爪、强壮身躯，看到的是它们能入药的身体部件，看到的是一颗颗蹦跶的兽核。
　　也就这些仙兵纪律严明，各自克制着在此地发一笔横财的冲动。
　　“这人啊，就要出来走走、看看。”
　　大长老笑道：“北野这般壮阔，在咱们人域着实少见！”
　　有玄女宗长老笑道：“道友不是来过一次了吗？”
　　“咳，”大长老淡定地清清嗓子，赞叹道：“此地生养出的男子女子，也当带着这般波澜壮阔之豪情，啊哈哈，哈哈哈。”
　　几位高手各自轻笑。
　　是他们的眼界低了，着实低了。
　　船舱内传来几声轻笑，木门已经被两道倩影推开，青丘狐女与那羽民国小公主推开舱门，低头退后，换上了北野装束的吴妄迈步而来。
　　黑色兽皮靴、灰色麻布裤，腰带用凶兽的长筋揉搓而成，腰间还挂着少主之短刀；
　　他穿的短衫也是以舒适为主，隔着布料，还能见他那并不算夸张、却蕴含了恐怖力量的肌肉。
　　比起人域常见的长衫、长袍装束，这般打扮其实有些简单。
　　但吴妄披上了白色斗篷，手上戴了几只珍贵矿石锻造而成的手镯，整个人就显得……特别昂贵。
　　“怎么样？”
　　吴妄抓着斗篷边缘轻轻抖动，笑道：“是不是有点大氏族少主的味道？”
　　大长老竖了个大拇指：“宗主不就是实打实的氏族少主？”
　　几位高手也是不吝赞美之词。
　　这让船舱内的林素轻颇感压力，总觉得这些老前辈是在给她这个‘侍女头子’增加生存压力。
　　吴妄走至栏杆旁，双手扶着面前木杆，看向了家的方向。
　　他回北野的消息，已经提前半个月送回去了。
　　在西海上飘了三个月，再没遇到什么大事，天宫一方也是安安静静，天帝并没有送来第十四封书信。
　　人域出现了一些刺耳的噪音，但吴妄全然没搭理，还让林素轻不要再将这般消息转述给自己。
　　俗事如浮云，庸人自扰之。
　　吴妄每日要做之事，就是陪陪这个、陪陪那个，再抽时间整理阴阳大道的感悟。
　　他深切的感受到，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在修行这回事上。
　　最近阴阳大道感悟太多，星辰大道有些被排挤了，更别说还有个一直被束之高阁的火之大道。
　　当然，吴妄认定了就是认定了。
　　以星辰大道为主，阴阳、火之大道为辅的基调，自不会更改。
　　毕竟只有自己的道，才能真正去突破极限，走到前人没有抵达的位置。
　　故，每天长达六个时辰的修行时间，最少有两个时辰，是在感悟星辰大道。
　　六个时辰之外的生活，就显得精彩了许多。
　　难得离开人域，离开了神农前辈铁拳的威胁，他自是要多跟小精卫培养培养感情。
　　可惜，精卫始终保持着青鸟的状态，吴妄几次话语都暗示自己已经知晓了，但她还是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吴妄。
　　那该死的运道神。
　　泠小岚直面御日女神羲和之后，自身感悟明显增多，但她依旧没有选择闭长关，而是每日陪吴妄修行六个时辰，再自己修行六个时辰。
　　她完美地在林素轻面前，展现了一名优秀的大宗门弟子，平时是有多刻苦修炼。
　　这让林素轻颇感汗颜，并努力修行了……长达半个月之久。
　　还好沐大仙天天跟着林素轻，时不时给她输送点感悟，让林素轻保持着普通人域青年才俊的修行速度；
　　不然真有可能，吴妄都冲超凡境了，林素轻还在元仙、真仙境磨蹭。
　　“回家的感觉真不错。”
　　吴妄笑道：“没了什么烦心事，也没了旁人在我耳旁嘟囔。”
　　几位随行高手各自含笑点头。
　　又听下方船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哈欠声，带着紫色睡帽、穿着宽松柔软大睡袍的睡神，伸着懒腰走出舱门，在下方栏杆处不断揉眼。
　　然后一脸茫然地对着天边出神。
　　大长老温声道：
　　“宗主，回家了，就不必多管那边了。
　　对了宗主，您家那氏族周围，可有什么万年凶兽？”
　　“北野有几个生灵禁地，里面有不少老凶兽在沉睡，”吴妄笑问，“大长老要去狩猎一番？”
　　“想炼制几件法宝，看能否寻到一些能用的兽核，”大长老目中颇有些意动，“稍后老夫便自己去找找，看有没有符合血煞之道的凶兽。
　　这般凶兽定是嗜杀成性，如此也可为北野除些威胁。”
　　吴妄笑道：
　　“大长老需要什么凶兽，可尽管言明。
　　很多凶兽为了适应当前生灵崛起的环境，都变得颇为狡猾，在大地中一藏就是数千上万年。
　　想要找到它们的踪迹，有时候还要从一些小氏族入手，分析一些各地传唱的歌谣，研究研究哪里出现了凶兽崇拜。”
　　几位高手各自点头。
　　大长老道：“这里面，也有颇多学问。”
　　“那可是，学问大了。”
　　吴妄挑了挑眉，笑道：“大长老要在北野转转，可以去一些海边的集市溜达溜达，那里有很多地方还是颇为有趣的。”
　　大长老纳闷道：“可是有百族强者出没？倒是可以与他们较量一二。”
　　吴妄：……
　　“没事，当我没说，北野都是自家地盘，大长老随意逛就是。”
　　大长老扶须轻笑，几位超凡高手也颇有些意动。
　　倒是一位玄女宗长老忧心忡忡地提醒道：
　　“这里毕竟是星神统治之地，虽然根据传闻，星神已重伤垂死，但咱们依旧不可太过大意，行事需万般小心。”
　　吴妄在旁并未多解释什么。
　　能小心行事总归是好的，他总不能开口劝他们‘勇敢去飞、放心去浪’。
　　许多名义上的事，此时确实不好打破。
　　又行半日，吴妄顺利与不远万里外出迎接的熊抱族大军汇合，一同回返熊抱族族地。
　　看着那一张张满是热情、又饱经风霜的面孔，听着那一声声‘少主’的呼喊，看着那一名名骑乘在巨狼上的强壮身躯……
　　吴妄道心很快就沉稳了下来。
　　在外奔波，总像是无根浮萍，哪怕被捧得再高、飞得再疾，依旧寻不到这般感觉。
　　在此地，他不用担心什么。
　　在这里，他并不需要谋划什么，操劳什么，只需要随便找个地方一坐，就有美酒与瓜果。
　　又见熊三将军，又见族内老人。
　　他外出这段岁月，仔细盘算也不算短了；
　　但见到原本几位只是灰白头发的老人，如今已是白发苍苍、身形都开始萎缩，吴妄心底也是横生几分感慨。
　　还好，熊三将军还在壮年，也存留了许多可塑性。
　　吴妄已经着手准备，在北野推广一些修行之法，最起码，也要提升自己族人的寿元。
　　不过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问题，吴妄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
　　寿元增加，对族内产生的压力也就对应增长，势必造成人口膨胀、资源消耗增多，那熊抱族必然要对外扩张……
　　不只如此，现有的‘风俗’也会出现一系列变化……
　　【一个部族的崛起，当真需要掠夺其他部族的生存空间吗？】
　　吴妄为此又产生了颇多思索。
　　几个月前羲和对他说的那些话，其内藏了几分道理，但吴妄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仿佛只是一个晃神，眼前已是热闹的族地大宴。
　　美丽的少女围着火堆翩然起舞，强壮的小伙子在旁展示着自己能经受住‘姻缘铁拳’的后脑勺；
　　一位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高席中，品尝着第一批刚烤好的凶兽肉；
　　那些人域来的仙兵们，此刻也混在巨狼骑中，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他们说着人域的风景，也听旁边之人说起北野的风情。
　　彼此都是人族，既觉新奇，又没有半点阻碍。
　　“霸儿，累了？”
　　那熟悉的大嗓门自侧旁传来。
　　吴妄扭过头，看着了那张国字大脸。
　　他的族长父亲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张有些粗糙，但男人味十足的大脸；
　　脸上有着身为族长首领该有的睿智，有着风霜捶打出的坚毅，还有那双深邃且炯炯有神的双眸。
　　吴妄笑道：“没，就是久不归家，有点小感慨。”
　　“嗯。”
　　熊悍应了声，拿着小刀在面前那尺长的烤灵兽上，削下了一块肥瘦相宜的烤肉，又撒上了吴妄多年前推广开来的调料粉，直接扔到了吴妄面前的盘子里。
　　他们两个在山坡的最高处坐着，这般动作自是颇引人注目。
　　吴妄抓起烤肉，用力咬了两口……有点不熟。
　　“在那边有受委屈？”熊悍瓮声问着。
　　“怎么会，”吴妄笑道，“都是我让别人受委屈，爹你不用担心这个。”
　　“嗯，觉得不痛快就回来，”熊悍嘀咕着，“外面总归比不上家里，咱们熊抱族以后还要你扛。”
　　吴妄道：“我会安排好这些，爹你放心。”
　　“霸儿……没事，你吃你的。”
　　熊悍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扭头看向远处天边时，目光总有些忧虑。
　　吴妄见状，自是不能不在意。
　　他这辈子的命都是父母给的，亲爹遇到麻烦事，那他当儿子的肯定不能坐视不管。
　　嗯，只要不是要去跟天帝火拼，其他也都不算什么大事。
　　……
　　与此同时；
　　中山，天宫，大司命神殿中。
　　自大司命失势，赶走了此地美姬，这神殿就变得空旷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
　　在那云海边的窗前，大司命静静坐在长桌后；
　　角落中，有两名乐师奏着缓缓的仙乐，那乐师与乐器，都有些虚淡，似是用神通凝成。
　　大司命静坐了一阵，端起面前散发出最后一缕白汽的茶水，左手摁着右手衣袖，右手捏着茶杯，送到嘴边细细品味。
　　随后露出淡淡的微笑，目中尽是安然。
　　“为什么？”
　　空灵的嗓音自殿外传来。
　　来者的身影几次闪烁，已是到了大司命面前，站在那矮桌之后。
　　黑裙、长发，窈窕身段、精致面容，再有那空、轻、灵、秀的道韵，以及隐藏在那身段曲线中的神威，不是少司命又是何人？
　　“兄长似乎忘记了，天帝是如何算计你，让你近乎失去一切。”
　　少司命小脸带着几分冷意，低声道：
　　“你竟又答应出手……”
　　“小妹，你坐。”
　　大司命缓声说着。
　　少司命轻轻叹了声，那裙摆宛若黑色的花瓣张开，她也跪坐在了矮桌之后，目中带着几分并未掩盖的不满。
　　大司命笑道：
　　“陛下负吾，吾自不会忘却。
　　这次答应出手帮陛下对付人域，更多的，还是因如今天地之局势，天下生灵之命途。
　　当然，也有吾心底之不甘在作怪。”
　　少司命秀眉皱起，表示自己有些不能理解。
　　她问：“对付人域，为何就是为了生灵之命途？大战一起，多少生灵飞灰湮灭。”
　　大司命道：“但只要生灵的种子不会被毁，只消得长点的岁月，生灵又会再次生长起来。”
　　随之，他又笑道：
　　“更何况，陛下让吾去做的，并非是要跟人域开战，也并非是其他有害大荒生灵之事。”
　　“那是什么？”
　　“无妄子。”
　　大司命低声道：“陛下让我出手，将无妄子自人域逼退，让人域与无妄子分道扬镳。”
　　“嗯？”
　　少司命满是困惑。
　　许是困惑太多、太重，拽着她的脑袋，让她禁不住歪了歪头。
　　“就这？”
　　“就这。”
　　大司命笑道：“有何不可吗？”
　　少司命有些无言以对。
　　她道：“用天宫之力，去对付一个人域修士……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吗？”
　　大司命正色道：
　　“妹你莫要小觑了无妄子，如今无妄子已几乎是人皇之首选。
　　这段岁月，吾仔细观察了人域，无妄子起声名之快，必然是有人皇在背后推动。
　　再有他自身之实力，聚拢的势力……若说他是第二个神农炎帝，已是不为过，甚至在伏羲末期，神农也未有这般声势。”
　　少司命略微思索，言道：“人域自是想让人皇之位平稳传承，避免再遭受黑暗动乱。”
　　“不错，”大司命笑道，“两次黑暗动乱，两次关于收回火之大道的尝试，天宫其实也付出了先天神陨落之外的很多代价。”
　　“这些在天帝陛下看来，并非是代价吧。”
　　少司命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们不讨论陛下如何看待生灵。”
　　大司命道：
　　“陛下命吾做的，就是让无妄子平稳地离开人域。
　　不使用任何强权压迫，也不去逼迫无妄子做什么，更不能动用神通。
　　陛下说，无妄子是北野熊抱族少主，身上又有星神大人的血脉，此事操作下来并不算难。
　　只需利用人域痛恨先天神这一点，就可将无妄子逼走。”
　　少司命问：“这对天宫有什么好处吗？”
　　“陛下是这般交代的，”大司命低声道，“自是有你我看不懂的算计。”
　　“你准备如何做，”少司命问，“那无妄子不可能干坐着等你去布置，你在他手中吃的苦头，可着实不少了。”
　　“如何？”
　　大司命淡定的一笑，目中神光涌动。
　　“此次吾自是要对陛下证明，土神做不成的事，吾能做，土神斗不过的人，吾能斗过！”
　　少司命：……
　　‘啊，没救了。’
　　她心底思量了下，决定还是提前给无妄子一点消息。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想让无妄子再打击一下自家兄长，让他清醒清醒，好好做神。
　　顺便，还无妄子上次帮她出主意，以及普及一些人域繁衍有关知识的人情。


第二百八十四章 第一总殿现！
　　熟悉的帐顶；
　　熟悉的床榻；
　　熟悉的祭祀之祈祷声，以及那随之而起、熟悉的微风。
　　吴妄心底带着微微的确幸，看着这从小就睡的帐篷，看到那些童年时期当做小玩意收藏起来的珍贵矿芯，看着那两幅自己此前闲来无事搞的画作，看到……
　　那两名只穿小衣就躺在少主专属床榻上，含羞带怯又满是紧张看着自己的族中少女。
　　“少主大人……”
　　吴妄豁然转身，差点就高呼一声‘来人’。
　　但听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根木棍划过了完美的抛物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了吴妄的后脑勺。
　　随后便是那两个少女痴痴的笑，让吴妄额头挂满黑线。
　　“素轻！”
　　吴妄招呼一声，随手施了定身法，有点无奈地掀开大帐出去。
　　正自沐浴的林素轻匆忙赶来，头发还有些湿漉漉，见到帐内的情形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开始着手处置。
　　吴妄：……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现在已经不能用尚未成年这般理由来搪塞了！
　　族内那些美少女们，已经压抑不住对他的企图之心了！
　　自己当年离开族人，去求取真经，当真是明智之选；不然现在说不定，自己已经有一群孩子到处蹦跶了！
　　夜风习习，星光铺满了天穹。
　　吴妄仰头轻叹，感慨着世间之荒唐。
　　背景处，两名穿戴整齐的少女，被林素轻带着自帐门溜走，两人都是羞答答的，也不知此前哪来的勇气，直接进行到了终极步骤。
　　这要是他没怪病的！
　　非要让这两个少女，知道什么是残忍！
　　“啾！”
　　轻灵的啼叫声自侧旁传来，青鸟已是落在不远处的帐篷顶，对吴妄打着招呼。
　　吴妄多少有些尴尬，笑道：“一点小状况，让前辈见笑了。”
　　“啾？”
　　青鸟有些疑惑不解，仔细看了一阵，又散出神念听了一遍各处侍卫们小声的笑谈，这才回过味来。
　　这……
　　都说北野比较豪放，真就这般直截了当吗？
　　青鸟本想振翅飞走，找个地方调整下心境，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是北野长大的男子，又是如何看待这般事的？’
　　心底泛起这般念头，青鸟不由有些惴惴，还想着多与吴妄聊聊，但几次想要开口，都感觉时机不太对。
　　看着吴妄那双氤氲着温暖的眼眸，她又不由暗自神伤。
　　‘这般装作老前辈，还真是有些疲累。’
　　“啾……”
　　吴妄立刻问：“前辈，怎么了？”
　　她下意识用起了苍老的嗓音：“其实……”
　　“少主！少主！少主您别生气！”
　　侧旁突然传来了熊三将军那破锣嗓子，吴妄嘴角微微抽搐，青鸟也跳了几下，扭头看向了远处。
　　熊三将军快步冲到近前，又慢下身形，搓着大手嘿嘿笑着，凑到了吴妄面前，对吴妄又是挤眼又是挑眉。
　　“少主，听说您被偷袭了？刺客抓到了吗？”
　　吴妄笑道：“两个调皮的族人罢了。”
　　“守门的那些家伙，我都替您训过了，”熊三将军笑道，“您别往心里去，千万别往心里去，大家也是觉得……您懂得。”
　　懂……
　　吴妄偷瞄了眼精卫，正色道：“三将军说的什么，我其实不太懂。”
　　“嗨！”
　　熊三挠挠头，小声道：
　　“少主，我听说人域那边都比较扭捏，喜欢一个人还要藏起来，不能直接说。
　　咱们北野可不是这般，大家又不是要成婚，痛快痛快怎么了？
　　族内的这些女子，只要没成家的，哪个对少主您没意思？
　　您万年难得一遇大星祭的身份，那可是金字招牌……用我家那闺女的话来讲，草原上雄壮的汉子遍地都是，您这样的奇男子还真就不多。”
　　吴妄一时竟无力反驳。
　　熊三笑道：“少主，人域真就那么好？”
　　吴妄笑了几声，示意熊三将军与他一同散散步。
　　那青鸟对吴妄打了个招呼，忽闪着翅膀自此地飞走，却将一缕神念环绕在吴妄身上。
　　乘着夜风，吴妄与熊三自大帐的间隙中漫步前行。
　　所见是还未散去的热闹，所闻都是笑语与欢声。
　　熊三将军那强壮到有些夸张的体型，与吴妄的身形，形成了颇为鲜明的对比。
　　吴妄笑道：“若说人域真那么好，其实也不见得，只是人域有很多咱们北野没有的东西，所以我才会在人域停下驻足。”
　　“少主，你不在家，族里面的老人们都挂着。”
　　熊三小声道：“咱们现在的生活不够好吗？
　　无忧无虑，也不缺什么，大家有能吃的、能喝的，族里面已经很久没有饿死过人了。
　　前段时间，突然在族内发现了一个生活比较困难的人家，还是因为家里面的青壮在族内组织的捕猎中死掉了。
　　少主您知道吗？”
　　“嗯？”
　　“三天时间，几百家人过去送牛送羊送粮食，还有人把他们家的老人孩子接回了自己家中养着。
　　这还是咱们族内祭祀们没开口，大家自发去的。”
　　吴妄抬头看了看天空，淡定地笑了笑。
　　熊三将军顿时有些语塞，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规劝。
　　吴妄道：
　　“我出发去人域的时候，其实所为的，是寻找延年益寿、能长寿的办法，去领略下不同的风景。
　　但现在的人域，我已经不得不去。
　　熊三将军你是明事理之人，也是族内数一数二的将领，应该能感受到，咱们现如今的这些生活，都是寄托于星神的庇护下。”
　　“对啊，”熊三反问，“少主您不就是祭祀嘛。”
　　“如果有天，星神无法依靠了呢？”
　　吴妄如此问着。
　　熊三将军不由得愁眉紧锁。
　　吴妄轻声叹着：“三将军你不必多问这些，带着族人无忧无虑的在北野安居就好，这些事离着大家也很远。”
　　熊三沉默了一阵。
　　这汉子有着与他粗狂外表不太相配的性格。
　　他细细斟酌，跟着吴妄在山坡上溜达了一阵，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河谷旁。
　　熊三问：“少主您现在……能面对神明了？”
　　“算是吧。”
　　吴妄伸了个懒腰，些许困倦上涌，让他总想伴着此地微风睡一阵。
　　可惜，熟睡之权被剥夺了。
　　他道：“三将军也不必多想什么，不必觉得我是否承受了太多，我在人域总体十分顺利，所遇之人，也大多都是善意的。”
　　‘就好比此前遇到了个絮絮叨叨的老道，那老道摇身一变，成了天宫之主的主意识。’
　　自然，这话吴妄是不会说的，说了只是让大家担心。
　　“总之，人域对我还是挺不错的。”
　　“那就好，”熊三叹了口气，“少主您没受委屈就好，在外面总不比在家中，这次您能不能多住一段时间？”
　　吴妄笑道：“没三五年，谁喊我都不准备回去。”
　　“那就好，那感情好！”
　　熊三顿时来了精神，笑道：“我这就去把这消息告诉首领！”
　　“哎！”
　　吴妄一把将熊三将军薅住、摁在身旁，正色道：“有件事我想问问……我爹怎么了？看他今天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有吗？”
　　熊三将军眨眨眼：“首领这半个月来都很兴奋啊。”
　　“那为啥……”
　　“八成是想催你下个崽？”
　　熊三将军嘿嘿笑着，对吴妄不断挑眉。
　　吴妄嘴角略微抽搐，嘀咕道：“按咱们北野的风俗，不到百八十岁成婚，那不都嫌早吗？”
　　“您久不在家中啊，”熊三笑道，“应该是这个……这样，我去给您探探口风。”
　　“劳烦三将军了。”
　　“您跟我瞎客气啥。”
　　熊三大手一挥，迈开大步朝山顶疾奔而去。
　　吴妄见状略微摇头，在河谷旁静静伫立，任思绪翻飞、由冯虚御风，自夜空畅游一阵，这才溜达回了自己的住处。
　　掀开帐门，床榻之上十分平整。
　　这让吴妄略微松口气之余，又有那么一丁点的惋惜。
　　正经点，正经点。
　　随手设下一层简单的结界，吴妄也不用旁人服侍，哼着小调走去兽皮屏风后，解开短衣……
　　窸窸窣窣、哗哗啦啦。
　　不多时，吴妄开始哼起了有点靡靡的小调；
　　而在林素轻帐篷中借居的青鸟，此刻端起翅膀遮住小眼，却始终没将那一缕神念撤回来。
　　……
　　与此同时；
　　人域东部海滨，一座颇为繁华的大城中。
　　几道流光自天而落，径直落去了城中最高的建筑，那里也是方圆数千里内，最大的人皇阁分阁。
　　为首一人身着青袍、背着长剑，面容宛若刀削一般，一双星目也总是蕴着剑光。
　　自是剑修霄剑。
　　他面色有些凝重，落地后不必多说什么，立刻有几名中年男女向前见礼。
　　“东西在哪？”
　　霄剑道人冷声问着，几人对视一眼，立刻转身做请，匆匆朝着这建筑的地下而去。
　　过数重阵法，解数十禁制，他们很快就抵达了一处宝库。
　　解开宝库的禁制略有些繁琐。
　　趁着这般空档，一人向前对霄剑道人禀告：
　　“大人，此事已经暂时控制住了，知情者都已经聚集在了一处庭院中，重兵把守，谁都不让接近。”
　　“嗯，”霄剑道人微微颔首，“做的不错。”
　　咔！
　　一声轻响，面前石门缓缓开启。
　　霄剑道人一个健步冲入其中，自身自是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
　　宝库之中陈列着诸多珍宝，算是这分阁的储备。
　　而在众多珍宝正中，有一尊石碑静静立着。
　　石碑已有些残破，其上有着明显的风化痕迹，周遭还有颇多裂痕，其上刻画着诸多爻文，这是人域伏羲纪元曾用过的记事法。
　　若无推演之道的基础，看这些都是看不懂的。
　　霄剑道人眉头一皱，站在石碑前静静立了一阵，手指不断推算。
　　很快，他面色一变，扭头看向随行的一名老者，低声道：
　　“什么内容？”
　　那几名中年男女脚下一滑。
　　有老者向前仔细端详，很快道：
　　“这是一则卦象，以及对卦象的解释，其上道韵似有些熟悉，应该是阴阳八卦大道。
　　霄剑，这卦象的内容……”
　　“说就是。”
　　“祸星出极北，蛊乱诸臣星……”
　　“好了，够了。”
　　霄剑道人立刻喝斥了声，目有精光闪烁，走到石碑前慢慢蹲下，仔细辨认着什么。
　　很快，他道：
　　“这石碑是假的，你们来看。”
　　众人立刻向前。
　　霄剑道人笑道：
　　“各位来看，这石碑此处的纹路是否有轻微错位？
　　此物确实有些年头，其上的爻文也算正宗。
　　伪造此物者煞费苦心，应是用一面年份久远的石碑，在其上造出了这般爻文，试图混淆视听、散播谣言。”
　　那老者低声道：“大人，下方爻文似乎还有提及无妄殿主，说是，金龙心无意，葬尽……”
　　“上不了台面的伎俩罢了。”
　　霄剑道人打断了老者的话语，指尖剑气绽放，这石碑已被削下了一块角。
　　“拿去天工阁，让他们推断下此物有多少年份，一切自可知晓。”
　　“是！”
　　“事情查清楚之前，此地所有情形严格保密，不可有半点风声走漏。”
　　众人定声称是。
　　霄剑道人低头看着这石碑，目有精光闪烁。
　　谁在搞鬼？
　　那些将门世家，或是大宗门势力？
　　竟用这般阴损的招数，还如此煞费苦心，让这面石碑从东南域海底挖掘出来……此事必有蹊跷。
　　“谁挖到的这面石碑？”
　　一人道：“是东南柳家。”
　　“柳家？”
　　霄剑道人下意识点点头，“柳家倒是不必多疑，不过也派人盯一下。”
　　“是！”
　　众人再次齐声应答，随后便带着霄剑的命令，匆匆而去。
　　……
　　北野处。
　　吴妄洗了个澡，换了身宽松柔软的麻布长衣，就躺回了自己精心打造的大床上，舒舒服服地戴上了‘眼罩’。
　　可惜，睡不着。
　　他本想传声林素轻过来做个靠枕，但仙识扫过，便打消了这个美好的想法。
　　林素轻正坐在法宝灯盏旁，端着书、一页页的翻着，青鸟在她肩上站着，看书看的津津有味。
　　泠仙子也已闭关了。
　　此前来的路上，她都在尽力压制境界，想让自己能与吴妄多相处。
　　抵达后，又在此前大宴上喝了点酒，突破却是压不住了。
　　看样子，她应是有较大的突破，醒来说不定能直接跨过真仙，冲个天仙境。
　　‘小岚的天赋资质是真滴强。’
　　吴妄轻笑了声，心底略微一动，却是将心神沉入了星神大道，顺着大道逆流而上，进入了星神身躯。
　　他神念过来了，但没有完全过来。
　　这是吴妄自己摸索出的办法——让部分神念感受星神的记忆海，待这部分神念疲乏了，就换另一部分神念前来。
　　虽办法笨了点，且效率低下，但对于如今的吴妄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星神的记忆中，可不只是久远神代的神明生活。
　　那是一分见识，也算一份学识，更有星神大道不断演变的过程，可以给吴妄悟道诸多启迪。
　　渐渐的，吴妄看的津津有味。
　　他戴着眼罩，表情颇为放松，外人一眼看来，确实是睡着了般。
　　于是，帐外的侍卫们增加了数倍，并铺开了千丈方圆，告诉族人们不要大声吵扰，少主正在歇息。
　　比起吴妄这般‘假睡觉真修行’，离着吴妄大帐不远，睡神暂住的帐篷中。
　　睡神躺在兽皮缝制的矮床上，仔细体会着这般床榻对自身睡眠的助益程度。
　　这远古大神的表情满是新奇。
　　其他诸事，他漠不关心，但到了一地，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探索起，这般床榻、这般风土人情，能酝酿出什么梦境……


第二百八十五章 北之灾星
　　星神。
　　这是远古强者，巅峰战力能将烛龙打飞的星空女神。
　　她的大道，诠释着大荒之中为何会有星空。
　　如果抛开他们母子与星神之间的纠葛，以及当年星神要对吴妄夺舍之事，这星神对如今天地秩序的贡献，也足以称道。
　　星神的记忆浩如烟海，但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静静地注视星空。
　　因为有过正面冲突，吴妄下意识觉得，星神应该是一个冷酷无情、尖酸刻薄的先天神；
　　但接触星神的记忆越多，吴妄了解星神越全面，也发现了星神颇多优点。
　　对于生灵而言，她是一个恶神。
　　无论是在远古神战之前，或者远古神战之后，她对待生灵的态度从一而终，只是视之为草芥。
　　但对于不少先天神而言，她像是一名引导者、先天神的指引者，也像是一个守望者，自星空深处，注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如果不以人域的道德观念去套用星神，她应该是个不错的先天神；
　　可惜，吴妄是人族，自身的存在与人族的根本利益相符，只能用人域的道德观念去衡量这些。
　　自星神残留下的记忆海中漫游，或许十年二十年都捕捉不到什么有用的讯息，但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星神对星空的思索。
　　以及她对天地的热爱。
　　‘先天神并非都是绝对的自私自利者。’
　　吴妄心底泛起这般念想，正想在星神记忆海徜徉，忽又听到了‘遥远’的对话声。
　　那是本体听闻的对话；
　　说话声很小，尽量用的是气声。
　　“霸儿还在睡？”
　　“回禀首领，少主还在睡，一直没醒过来。”
　　“让他睡，别吵到他。”
　　熊悍老爹低声叮嘱了句，随后自帐门处渐渐远离。
　　吴妄立刻收摄心神，穿过星神大道，意识回归本体，自大床上翻身跳了起来。
　　他抬手看了眼不远处的洗脸盆，轻轻点出一指，那从人域商队换来的琉璃盆登时砸落在地，惊的几名彪形侍卫冲了进来。
　　“少主！”
　　“少主您如何了！”
　　吴妄含笑摇头，却不见熊悍回返。
　　甚至，熊悍离开的脚步，频率还提升了些。
　　这？
　　老爹是真的有心事？而且难以跟他这个儿子开口的心事？
　　吴妄忍不住歪了下头，决定稍后主动去找父亲谈谈；他们父子之间，本该无话不谈的才对。
　　胸前项链微微震颤，苍雪的嗓音在吴妄心底响起：
　　“霸儿，何时来为娘这？”
　　吴妄眨眨眼，不由得多想了些。
　　莫非，是这辈子的爹娘……感情出问题了？
　　可从小到大，他都有种‘爹妈是真爱、我就是意外’的既视感，若说这对爹娘出现什么问题，那吴妄还真不太相信。
　　除非酒后乱那啥之类的。
　　带着这般疑惑，吴妄略微思量，就告知母亲，自己两天后前去大雪山。
　　苍雪自是欣喜地答应了下来。
　　吴妄仔细辨别着母亲的情绪，想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但……
　　就很普通，且很常见的那般欣喜。
　　“我多想了？”
　　吴妄喃喃自语，仙识扫过己方一行人被安排的住处，这些住处都在他大帐附近。
　　能见林素轻端着书本倒在床榻上，此时已是闭目睡熟了，长长地睫毛一根根仿佛都能数清；
　　青鸟就躺在林素轻胳膊旁，此刻身上还盖着一方手帕，显然是林素轻的杰作。
　　泠仙子所在的大帐被仙光笼罩，两位玄女宗高手在外守护。
　　吴妄仔细感应着泠小岚的大道，因为多年同修，对彼此大道已颇为熟悉，此刻他能感觉到，泠小岚已是在突破的边缘。
　　而且这次突破很可能是连续突破。
　　跟羲和下了几盘棋，竟然就有这般功效；这羲和莫不是有悟道石的功效？
　　吴妄笑了笑，仙识继续扫过各处。
　　大长老与两位仁皇阁超凡一同外出了，应该是去北野各处猎杀万年凶兽，弄些兽核炼制法宝。
　　对此，吴妄丝毫不担心，毕竟有母亲全面监察整个北野，有问题自己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那些仙兵就自在多了。
　　他们与熊抱族的精锐巨狼骑混杂一处，此时仍有不少人载歌载舞，也能见许多人域的男子、女子，与北野的男男女女成双入对。
　　仙兵们得到的命令，就是在此地安心修行几年，不可做丢人域脸面、有违人域公序良俗之事。
　　简单来说，就是管好各自的裤腰带。
　　当然，还有不少仙兵十分勤勉，此时已是各自找好灵气充沛之所在，扎堆修行、共渡修行难关。
　　族地内外，一片热闹祥和。
　　吴妄刚要随处散散步，他那四名侍女却匆匆赶来，端来了洗漱之器皿。
　　显然，都被老阿姨调教得不错。
　　吴妄也就适当地享受了一把被侍女服侍之感……总体来说很不错，就是小水端来的热茶，有一点独特的清香。
　　半天后。
　　族地附近，一处平静的河滩。
　　吴妄坐在木椅上，手中抓着一把竹竿，注视着面前那清澈的河水，以及水中一条条肥美的灵鱼。
　　鸣蛇静静站在他身后，身着黑裙、长发束起，那修长的双目满是平静。
　　有鱼儿似是要上钩，吴妄顿时来了精神，全神贯注注视着水下的鱼饵。
　　忽听马蹄声阵阵，大地传来隆隆的响声，水中灵鱼一甩鱼尾，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妄：……
　　他转身就要发几句火，但抬头就看到了正踏步而来的雄壮身影，那火气瞬间烟消云散，露出了几分微笑。
　　无他，来的正是熊悍，还有数百名首领亲卫。
　　熊悍纳闷道：“你怎么想起让我来钓鱼？”
　　吴妄取出一只木椅，摆放在了自己身旁，笑道：“这里比较素净。”
　　“嗯，”熊悍看了眼鸣蛇，也没多问多说什么，淡定地坐入了木椅中，接过了吴妄递过来的崭新鱼竿。
　　穿饵，甩钩，熊悍的动作突出一个随意。
　　随后河边就是一阵安静，只有偶尔水面出现微弱的痕迹，或是鱼儿吐出一两个气泡。
　　吴妄问：“氏族这几年没什么大事吧。”
　　“没啥事，都挺顺的。”
　　熊悍淡定地说着：
　　“北野的大事都不多，一些小部族的冲突都会被星神教安抚下去。
　　北野有星神大人庇护，大家都能安定生活。
　　西野和西北域不断有些小神来犯，但每次都会被几位日祭教训一顿。”
　　吴妄笑道：“总体平稳就好。”
　　熊悍问：“你在人域得不到消息吗？”
　　“有时候要闭关修行，”吴妄解释道，“闭关经常就是几个年头，不听不问、不吃不喝，消息也就会闭塞些。”
　　熊悍嘟囔道：“修道，修道，道还用修吗？道不就在这吗？”
　　吴妄笑而不语。
　　父子两人抓着鱼竿又等了一阵，吴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爹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嗯。”
　　熊悍应了声，随后便是好一阵沉默。
　　吴妄静静等着，他有的是耐心。
　　“你娘她，”熊悍叹道，“她不是普通的祭祀吧，我是说，她跟其他日祭都不同。”
　　吴妄闻言缓缓点头。
　　“我娘确实不是普通祭祀，不过爹你不用多想，娘对咱们都是真心实意的。”
　　“这我知道。”
　　熊悍嘟囔道：
　　“我跟你娘那也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俩都没敲过或者被别人敲过，年岁一够就成婚了。
　　也就是她成为日祭之后，我们俩聚少离多，但爹如果不用在各地巡查，也能随时过去相聚，不用干想着。
　　就是，这几年越发觉得，你娘……怎么跟我印象中，差别那么大。”
　　“什么差别？”
　　“实力好强，不经意间露出的那种压力，差点让爹喘不过气。”
　　熊悍抬手扶额，嘴角也在抽搐：
　　“而且你不觉得，你娘身上有一种特别圣洁，让人不敢靠近的气质……
　　我是真怕，她因为做了日祭，被星神大人暗中影响到了，变成咱们爷俩都不认识的神之侍者。
　　以前也不是没这种例子。”
　　吴妄心底总算恍然。
　　他还以为是哪方面有问题，原来自己的老父亲是在担心这个。
　　“这些事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
　　吴妄笑道：
　　“有空了您跟娘好好聊聊，娘肯定能给你比较满意的答案。
　　老夫老妻了，多沟通，多交流嘛。”
　　“那怎么行，被你娘笑话了怎么办？”
　　熊悍坐直身体，正色道：“爹是一族族长，也不能都把心思花在儿女情长上。”
　　吴妄：……
　　母亲大人其实已经完整听到了。
　　“那您继续努力。”
　　“嘿嘿，”熊悍露出了安然的微笑，“跟你说几句，心底就痛快多了！
　　来，比比谁今天钓的多。”
　　“好嘞。”
　　吴妄也是来了精神，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鱼竿上。
　　一旁鸣蛇却是暗自运起神通，用自己的凶神气息，开始影响那些灵鱼的行动。
　　哼。
　　‘主人，不可能输。’
　　……
　　又半日后。
　　人域，东海之滨的大城中，人皇阁分阁内。
　　霄剑道人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身周时不时泛起锐利剑意，目中精光闪个不停。
　　一夜之间！
　　就是一夜之间，人域半个东部区域都传遍了那石碑之事！
　　与石碑接触过的修士接连遭重；
　　那个集中了相关人等的院落，竟在半夜突然遭袭，其内修士尽数惨死，魂飞魄散、毫无半点痕迹留下！
　　对方这是有多大势力，有多大的能量！
　　此地的人皇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会有人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
　　“有线索了吗？能想到是谁做的吗？”
　　霄剑道人冷声问着，下方众人却只是低头不语。
　　“趁夜行凶，杀人归去，贫道刚走不过半个时辰，此间就出了如此血案！”
　　霄剑道人嗓音越发严厉：
　　“这分阁之内，养的都是些废物不成！”
　　下方众人自是有人不服，但他们刚要说话，又想到了此前所见之惨景，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这事，非他们一个小分阁能管。
　　侧旁有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拱手道：
　　“大人，扩散消息、杀人焚尸，对方显然是有所预谋，要给那位大人泼脏水。
　　咱们此前应对不足，也未想过会有人如此胆大妄为，这才被对方轻易得手。
　　那主谋者当真是被毁了良心。
　　若是能找出其行踪，定是要将他们背后势力连根拔起！”
　　霄剑道人无奈道：
　　“发什么狠话？
　　现在问题是找线索、找线索、找线索，只有找到线索，我们才能将此事上报。”
　　“这个……”
　　“大人，直接报上去不行吗？”
　　“那就正中背后主事者的算计。”
　　霄剑道人沉声道：
　　“对方杀人焚尸，就是特意要将此事弄大。
　　这次的主事者出手不凡，其目的也值得推敲，或许并不只是泼脏水这么简单。
　　但不管如何，他们现在，就等着我们将此事上报、公开，然后引起人域各地修士一片哗然。
　　人域之内，从不缺乏善于联想之人。
　　消息会越传越歪，只要有心人在背后推动，就会出现种种流言，中伤无妄殿主。
　　哪怕人皇阁再卖力解释，都不一定能追平对方造成的负面效果；
　　更何况，对方很有可能要借着此事打击人皇阁威信。”
　　众人一阵默然。
　　“报——”
　　殿外突有急促呼喊声，有传令兵匆匆而来，将一枚玉符送到了霄剑道人手中。
　　霄剑道人读罢，登时火气直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口中大骂‘无耻’、‘混账’。
　　众人不明所以，正待问询，霄剑道人却已是出声叮嘱，带着几名心腹，自此地匆匆离去。
　　他让此地分阁主将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尽快送抵总阁。
　　刚离开此地分阁，霄剑随行之人就忍不住追问：
　　“大人，怎么了？”
　　“咱们不是要来摁住这般消息吗？为何突然不管了？”
　　“事情不是我们能压住的了。”
　　霄剑道人低声道：
　　“刚得到消息，人域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各有两座大城，出现了咱们见过的那般石碑。
　　这些石碑内容一样，如果将它们所在方位投在地图上，刚好是一个简单的八卦阵。
　　很明显，算计此事之人，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这事估计不是什么世家宗门想给无妄殿主泼脏水，都知道陛下欣赏无妄殿主，现在没人有这个胆子。
　　哼！
　　若说里面没有天宫操纵，贫道吞了这把剑都不信！”
　　那几人各自点头，神情越发凝重。
　　然而，就在霄剑道人赶回总阁的路上，有关‘北之灾星’的流言，已在人域传了个沸沸扬扬。
　　霄剑道人对此颇为不解。
　　而在半个时辰内，同样得到这般消息的吴妄，也对此颇感疑惑。
　　人域很大；
　　且人域各处都很繁华，人口稠密、修士众多。
　　想要同时在这么大的区域跨度，有组织、有预谋的投放八块石碑，且让消息精准地在人群中散开；
　　背后必然是有一个大势力。
　　人域内部的势力，就算有这个实力，恐怕也没这个动力，更不会去冒着触怒人皇的风险，搞臭一个只是疑似的人皇继位者。
　　他们两个的不解之处就在于……
　　对方搞这么大阵仗，单纯就是为了散播点流言？
　　更何况，这个势力后面很可能还要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能得到的收益和他们承担的风险，明显不成正比。
　　这般行事风格，让吴妄很容易就联想到了一个‘老朋友’。
　　十凶殿。
　　“奇怪，难不成是十凶殿最后的总殿，忍不住主动跳出来了？”
　　吴妄暗自嘀咕了声。
　　“主人，需要开辟回人域的路径吗？”
　　鸣蛇在旁主动问着。
　　“不用。”
　　吴妄关了通信玉符，笑道：“既离俗世远，莫要染尘埃，有人要坏我名声，让他们坏就是了。”
　　鸣蛇目中略有些不解。
　　吴妄却又淡定地加了句：
　　“早晚扬了他们。”


第二百八十六章 苍雪施压
　　北之灾星、金龙惑世。
　　不得不说，这招还真挺损的，而且效果真不错。
　　人域整体氛围虽然融洽，但存在明显的排他性，更有对先天神刻骨铭心的恨意。
　　此刻在人域流传的谣言愈演愈烈，其内讯息真真假假，虽然没有直接喊出‘无妄子’三个字，但让人域所有人几乎都知晓……
　　这些传言，都是关于无妄子的‘瓜’。
　　吴妄着实有点无力吐槽。
　　他还想在北野安安静静的装睡几年，钓鱼、养眼、与仙子培养培养感情，顺便安排几个【场景】，让自己跟精卫正式【遇见】。
　　他跟精卫的事总是这么拖着，也不算事，该主动还是要主动。
　　但吴妄万不曾想到，他刚离开人域，人域就出现了针对他的节奏。
　　这次的敌人，有预谋、有组织，目的明确、行动迅速，几乎三个日夜就将谣言传遍大半个人域。
　　消息传播之快，让吴妄都感觉颇为惊讶，也让吴妄看到了人域另一重潜力……
　　总感觉在自己是被谁针对了！
　　对方这般行事风格、这种不考虑风险和回报的‘脑袋一热’作风，换做脑子正常点的人域势力，那绝对是做不出的。
　　真就是天宫在出手？
　　那天宫这般做的目的颇有些耐人寻味，或许就是为了毁掉人域与烛龙之间的联系纽带。
　　刚有人域高手问吴妄如何看待此事。
　　吴妄表示，他想躺着看。
　　本就是为了躲避人域的纷纷扰扰，让自己能暂时脱离人域势力的核心漩涡；可这漩涡却始终不肯放过他，一路火花带闪电，直接燎到了北野。
　　这找谁说理去？
　　那些不想让他安生的某些人神鬼怪……死不死啊！
　　趁着没人，吴妄咬牙骂了几句，随后便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儒雅随和。
　　左手自面前挥过，摆下了一排可即时通信的珍贵玉符。
　　这可刚到北野，饭都没吃几顿，总不能直接提起裤子就回人域。
　　人域高层如果连这点事都压不下去，那他……
　　也没什么辙。
　　玉符开始滴滴作响，一道道讯息已落入吴妄耳中，人域人皇阁、四海阁、刑罚殿、灭宗、季默专属消息通道，各有消息传来。
　　做个简单的消息汇总，吴妄心底浮现出一张人域的地形图，其上浮现出了团团颜色不一的火焰。
　　基本已可判断，谣言已无法压制。
　　背后推波助澜者此时什么都不做，谣言都会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并更新出五花八门的‘版本’。
　　其内的讯息真真假假，已在修士之中制造了巨大的话题性。
　　这也‘得益’于前段时间，吴妄在人域的声名起的太快，关于他的事，自是能引起修士们极大的兴趣。
　　八卦大道，当世横行；吃瓜之众，难以估算。
　　半个时辰后。
　　吴妄收起玉符、离开帐篷，自族地内走走转转，心底不断思索应对之法。
　　其实这事，根本没什么绝佳的应对之法；
　　对方造出来的声势、真正有威胁的问题，就在于他非人域出身、以及自身依靠神力修行。
　　人域的修士们，在这些事上的情感是十分单纯的，有很多人会要求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吴妄如果不想放弃神力淬体这般捷径，就无法理直气壮的回应此事。
　　更有甚者，吴妄看到了此事主谋者，所暗藏的更多祸心。
　　精卫如今也是半神之躯。
　　在神农老前辈执掌人域的大部分时间里，精卫填海被当做了典故流转，被视为人族与天地斗争的象征。
　　虽然吴妄能理解，身为一名父亲的良苦用心，以及在天宫发动七灾六祸时，神农所背负的压力；
　　但这并不能奢求旁人也去理解。
　　【信息是不对等的。】
　　逐渐思考的过程中，吴妄竟还有些庆幸。
　　庆幸他将精卫暂时带离了人域，免得她被这次风波所影响。
　　嗡——
　　袖中一枚玉符在不断震颤。
　　吴妄含笑摆手，回应着两位跟自己打招呼的老人，走出几步才将那玉符握住。
　　心底顿时响起了霄剑道人的嗓音：
　　“无妄，按你叮嘱的，这些事已经禀告给陛下了。”
　　“陛下怎么说？”
　　“陛下命我们彻查散播谣言者，尽力消除此事的负面影响，”霄剑略微沉吟，“老师他们商量着，是不是你从北野赶回来，公开露面几次？”
　　“那只会让事态失控，损害人皇阁威望。”
　　吴妄笑道：
　　“而且这谣言虽有许多夸大其词的地方，但本身并未说错什么。
　　我确实是北野之人族，且有星神血脉，还能吸纳神力修行。
　　站出来公开回应，回应什么呢？
　　给大家说，神力也不过是修行方法的一种？”
　　“你说的也有道理，”霄剑叹道，“但不管如何，咱们要对人域表达下自己的态度，起码告诉那些支持自己的人，他们没有看错人。
　　当然，这取决于你，没有人想要用这些事绑架你去做什么。
　　不过无妄，为兄自身来说，是希望你能回来露个面的。”
　　“嗯，道兄说的也有些道理。”
　　吴妄抬手揉揉眉心，仔细思量了阵，道：
　　“这般，人皇阁先查散播谣言者，我拜见了母亲，就凭鸣蛇的神通回去一趟。”
　　“或可架起挪移阵，”霄剑道人主动道，“可以从北野挪到西野，然后自西野挪移到人域，如此绕过中山之地，自是最稳妥。
　　鸣蛇虽强，但北野距离人域较远，且直接挪移还容易被先天神发觉。”
　　“也好。”
　　吴妄淡定地点点头：“耗费的灵石我自己承担就是。”
　　霄剑道人答应了声，立刻开始联络四海阁。
　　——人域之外，还是四海阁更有影响力。
　　吴妄收起玉符，站在两处帐篷中间，皱眉沉思了一阵。
　　一直到有暗香袭来，他抬头看向前方，见林素轻与她肩上的青鸟……
　　“少主，是有什么难事吗？”
　　林素轻柔声问着，抬手理了下耳旁秀发。
　　“没啥大事。”
　　吴妄笑道：
　　“人域出了一些对我不利的传言，人皇阁已经着手处理了。
　　走吧，收拾收拾，随我去见见母亲大人。
　　既然从人域出来了，那就不考虑人域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不然玩都玩不痛快。”
　　林素轻自是含笑答应，但对吴妄了解颇深的她，在吴妄口吻中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青鸟就没想那么多了。
　　此刻的她，尽是被吴妄口中那‘母亲大人’四个字震动了心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该如何言说。
　　目有怯怯意，心有重重情。
　　吴妄见状暗笑，此前那有些郁闷的心情，变得豁然开朗了许多。
　　……
　　本来，吴妄还准备去问问睡神老哥，要不要一起过去，跟自家亲娘打个招呼。
　　他转到睡神所在帐篷时，却被两名美姬拦下。
　　睡神睡了，且睡的颇为甜美，已进入了深度的睡眠。——这是谁都不能去打扰的，不然那就是对睡神最大的挑衅。
　　吴妄忍住了在外面弄几万巨狼骑操训几遍的冲动，派人守住此地，免得让人扰了睡神老哥的美梦。
　　他带了林素轻和青鸟一同赶往大雪山，随行的还有一位玄女宗长老、一名人皇阁高手。
　　沐大仙和小灯也被喊上了一起，四位侍女被扔在了族地。
　　这几天在熊抱族族地吃吃喝喝快玩疯了的沐大仙，一听要去见吴妄母亲，也难得变得乖巧了起来，说话都不将自己的小嘴张太大，一幅文静小姑娘的做派。
　　泠仙子已在闭关，略微算是一个小遗憾。
　　但从苍雪传泠小岚同修之法开始，吴妄一直觉得，母亲跟泠仙子暗中可能有交流……
　　啧，这事，他也不好说，他也不敢问呐。
　　与母亲的这次见面，倒是颇为普通。
　　雪鹰、雪山、木楼与星空之境。
　　林素轻这次没被关在门外，苍雪没故意点破青鸟的身份；在木屋外守门的，变成了两位人域高手。
　　饮茶闲聊，煮酒烹食。
　　木屋之内一片其乐融融，苍雪嘴角的笑意自展开，就没褪下过。
　　吴妄主动找几个话题，林素轻拿出提前备好的点心，青鸟乖巧地蹲坐在桌角，面前已摆满了坚果类灵果。
　　话题一转，苍雪突然问起了此时人域正在发生之事。
　　她道：“霸儿，你与娘说老实话，你在人域的境遇究竟如何？”
　　“很不错啊，”吴妄笑道，“娘你不必担心，如果在人域不顺心，我早就回来了。”
　　苍雪皱眉道：
　　“那为何人域那么多人开始说什么，灾星出北、金龙祸世？”
　　她端起面前茶水，低头抿了一口。
　　又道：“娘不想看你受委屈，你为人域做了这么多，人域若是以此相报，那也莫要怪为娘对人域翻脸无情。”
　　“这都哪跟哪的事！”
　　吴妄道心一震。
　　他也不知，母亲这些话是否故意说给神农老前辈听的。
　　但经历了第三次回溯的他，丝毫不怀疑母亲会去履行她给出的‘诺言’！
　　“娘，这背后有天宫算计，说不定与羲和赴西海见我，是成套的谋算。
　　他们有可能是想将我自人域逼走，从而降低人域与那啥联合的可能性。”
　　吴妄笑道：“这般伎俩其实没什么难对付的，只要找到谣言的源头，将他们拉出来打一顿，公示人域各处，谣言自可破解。
　　而且，煽动谣言的那股势力，很有可能就是天宫安插在人域内的最后一股余孽。
　　此次他们跳出来了，对人域而言反倒是好事。”
　　“但对你而言并非好事。”
　　苍雪清冷面容上露出几分不满，正色道：“人言可畏，这是娘感悟许久才明白的道理，你可莫要轻视。”
　　吴妄拍拍胸口，故意震了下炎帝令。
　　“娘你放心，这些我自己能处理……您儿子现在的本领，那大了去了。”
　　苍雪总算轻笑了声，美目之中满是温暖，又转头对青鸟温声问候。
　　这变脸的速度也是一绝。
　　吴妄此刻已基本能断定，母亲刚刚是在给神农前辈施压。
　　而让吴妄有些措手不及的是，
　　母亲的施压，还真有效果。
　　他还没从雪山之巅回返族地，通信玉符就开始震个不停，人皇阁、四海阁齐齐传来消息，问吴妄何时回返人域，他们要严查此事，想让吴妄回去做个见证。
　　霄剑道人再次发来通讯，讯息中满是不解。
　　“陛下好像动真怒了，都用下命令的口吻了，这可当真不多见。”
　　吴妄：……
　　老前辈果然很重视烛龙神系。


第二百八十七章 入局
　　“道友，小金龙之事听过了吗？”
　　“这是真的假的？怎么感觉有点像是故意针对小金龙……咱们可不能乱说，这事传的越多，也就越复杂。”
　　“还用传吗？现在谁不知道？”
　　“那石碑什么的，有点像是别人故意搞出来的，不过小金龙有先天神血脉，这个有可能是真的……唉，咱们人域好不容易出来一个能挑大梁的后起之秀，这要是先天神派来的，那咱们人域成什么了？”
　　“确实，喝酒喝酒，这事真不好提，咱们等等看消息吧，最近赚灵石都没心情了。”
　　“无妄子莫非真的是天宫奸细？呃，各位这般看贫道作甚？贫道口无遮然，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
　　“无妄子真的是域外来的？”
　　“八九不离十，没看现在消息传了这么久，都不见无妄子站出来说话吗？”
　　“那有可能是在闭关啊。”
　　“贫道是信无妄子的，只要无妄子站出来说句什么。”
　　“哪怕他言不由衷？”
　　“哪怕他言不由衷。”
　　“这……”
　　“只要无妄子是人族，他跟我们是一个血脉，那就够了。他为人域做了这么多，咱们为何就不能给他多点信任？”
　　“也不知还有什么消息，且等等看吧。”
　　……
　　“师兄你可听闻了？
　　最近大家都在传，无妄子好像是域外来人，又说是什么奸细。
　　这般消息，可有几分能信之处？”
　　“这个，为兄也不知该如何言说，从目前的传言来看，无妄子本身绝对有问题。”
　　“可这也有些太离谱了，说无妄子是天帝家反叛的幼子，这般话如何让人信？”
　　“你听闻的是这般吗？为何为兄听闻的是，那无妄子虽是人族，却是某个远古先天神转世……”
　　“师兄你说，无妄子当真有可能是传言所说，那些先天神阴谋算计，派来人域接任人皇之位，而后将火之大道献给天宫的奸细吗？”
　　“这不太可能吧，师妹你莫要乱说这话，若是让师父听见了，咱们两个怕是都要受罚，师父此前可是对无妄子夸不绝口。”
　　“唉，本来还对这位无妄子颇多仰慕的。”
　　……
　　“听说了吗？隔壁坊镇有修士醉酒起了口角，数十个仙人打成一团，最后还死伤了几个。”
　　“这几日不就常有这事吗？”
　　“那小金龙的事还没定论？到底是不是奸细？是奸细给他个痛快不就是了，闹的大家如此不安。”
　　“道友！你这话有些不妥当，若小金龙是奸细，那你是什么？你对人域的贡献，还不如一个奸细？”
　　“嗨，你这老道怎得这般讲话？”
　　“贫道就是这般讲话，你这晚辈满口污秽！贫道今日就要替你师父教训教训你！”
　　“怕你不成！城外一战！”
　　……
　　有人死了。
　　吴妄听着通信玉符中霄剑的叙述时，心底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弹拨了一下。
　　这场关于他的谣言，自出现到此刻，刚过五天。
　　已有百余修士因为争吵丧命。
　　黄昏时刻，吴妄坐在大帐内，手中握着玉符，听着霄剑道人的话语声。
　　霄剑道人叹道：“无妄你说的不错，这般行事风格，很可能就是天宫的势力。”
　　“为何会死这么多人？”吴妄皱眉问着。
　　“往往是一言不合，起了口角，”霄剑道人嗓音带着几分疲倦，“最近这段时间，修士们的情绪明显有些不对。
　　有支持你的，容不得旁人对你诋毁。
　　也有说风凉话的，说你就是奸细云云，两者一碰上，就容易大打出手。
　　我已经让各地分阁巡查仙使昼夜不停地巡查……”
　　吴妄闻言沉默了一阵。
　　手肘抵在桌面上，双手在鼻前十指交叉，目中有微弱光亮闪烁。
　　他道：“还查不出是谁捣鬼吗？”
　　“查不出，”霄剑道人骂道，“那背后主事之人哪来这么大的本领！我们只要查到一点线索，还不等我们赶上去，要调查之人就会离奇身亡。
　　这里面没有先天神出手，贫道自是不信的！
　　说不定就是那穷奇跳出来搞风搞雨！”
　　吴妄揉揉眉心，喃喃道：
　　“穷奇是大司命的手下，大司命按理说已经失势，但不排除大司命暗中搞事的可能。
　　那些相关之人的神魂查看了吗？”
　　“查看了，没什么异常，而且大半都是被害的，故意伪装成的自尽。”
　　“人域此刻传言如何？”
　　霄剑道人突然没了言语。
　　“让四海阁快些修挪移大阵吧，”吴妄低声道了句，“若是不行，我就让鸣蛇带我回去，也省的兴师动众。”
　　霄剑道人立刻道：“让四海阁来做此事吧，这般他们也好对陛下交差……最起码，他们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敌踪未显，道兄万请小心。”
　　吴妄手指轻点，那通信玉符归于戒指中。
　　大帐内安安静静，吴妄坐在那陷入沉思，胸口有一团火苗不断跳动。
　　林素轻端着刚做好的茶点走来；
　　吴妄立刻调整状态，让自己打起精神，随手涉来一本阵法典籍，低头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少主大人，喝茶喽。”
　　吴妄含笑抬头，已是准备好了挖苦挤兑的话语，逗得林素轻一阵互怼。
　　半天后。
　　人域，人皇阁，议事殿内。
　　人皇阁、四海阁、天工阁、火神阁，四大阁主于主位落座，各自表情阴沉，面容说不出的肃穆。
　　在他们面前，十多位副阁主、数十位高阶执事、十多名身着铠甲的仙兵将领，尽皆低头沉默不语。
　　左右各有传令兵来回跑动，送来一枚枚玉符……
　　乒！
　　那镶玉的精美瓷杯夹带着一股重力砸在地上，顿时迸出满地碎片。
　　摔杯的刘百仞面色铁青，此刻顺势骂道：
　　“一群窝囊废！”
　　下方众人只能将头埋的更低，也有人面露不服，但此刻只能憋着。
　　“动人皇阁上下之力，其他几阁倾力相助，就连谣言的源头都查不出！
　　你说说，你们说说！”
　　刘百仞将侧旁木桌拍的梆梆作响，骂的是咬牙切齿。
　　“无妄子是人域有功之臣！人皇阁就让他受如此冤屈！
　　八个地方同时出现石碑、谣言，那么明显的推波助澜，你们却告诉本座，找不到可疑之人！
　　怎么？
　　你们也对无妄子不满？！”
　　下方有个中年女子抬起头来，抱剑行礼，定声道：
　　“阁主您莫要这般羞辱我等，谣言之事，已有六百七十二人被害，其中大半是自尽而死。
　　我们查了他们神魂，甚至搜查了残魂记忆，其中没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那八块石碑……我们连占卜之法都用过，依旧推不出从何而来。
　　动手之人隐藏之深，下手之狠，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还请阁主给我们半个月时间调查，若是抓不出背后真凶，我们自行辞官归隐！”
　　“半个月？”
　　刘百仞声音一提：“那此事就在人域苍生心底定了案、拍了板！”
　　“三天，本座再给你们三天时间！若是查不出幕后真凶，就都跟着我去陛下面前跪着谢罪！”
　　众人面露难色，但见刘百仞面容冷厉，只得稀稀拉拉地答应了下来。
　　而后迅速散去，赶赴各地搜查相关之事。
　　整个人域，此刻已是颇为喧嚣。
　　而在这喧嚣之下，暗流汹涌，不少高手行色匆匆。
　　某处大城，城中不起眼的院落中。
　　几道仙光自天边飞射而来，竟直接撞开护城大阵，砸入这院落中。
　　但为首的霄剑道人刚站稳身形，瞳孔就是一颤。
　　血腥味。
　　此地残留的结界缓缓消散，院内十多具尸身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
　　他们面色安详，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死因俱是自刎。
　　“该死！”
　　有女修低吼一声，将手中玉符摔在地上，眼圈略有些泛红。
　　“我们得到消息就过来了，知道消息的就咱们几个，怎么可能！”
　　“嗯？”
　　霄剑道人突然挑了挑眉，一个箭步冲到了一处尸首旁，五指下按、微微一提，一团即将散去的灰芒，被他用仙力捆住。
　　“这是……快！通知总阁！已确认是先天神出手，此神神力未明！”
　　随行几人精神大振。
　　……
　　又两日后。
　　北野，熊抱族族地。
　　吴妄正站在几面石碑前，石碑上是一排排谁都看不懂的‘天字’，自是他来的路上弄出来的《星神真经》。
　　这般真经，被他安置在了熊抱族族地之外，且说明了只有星神选中之人，才可给出解释。
　　【一段时间后，突然冒出几个能翻译真经全篇的神棍怎么办？】
　　想到这，吴妄不由得也是一乐。
　　在此之前，他并不着急安顿此物，本来是想先造势、再给此事定性，借机在北野推广识字认字的基础教育。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人域关于他的谣言愈演愈烈，已有修士赶去灭宗问询，且聚集在灭宗之外的修士已有数千近万；
　　再加上，人皇阁全力搜查谣言源头，似乎找到了点眉目……
　　总之，吴妄已经决定暂时中止自己的假期，回人域转一趟，尽量两三天内就回返。
　　他已跟随他前来北野之人商量好，此次回去只带一个鸣蛇就够了，其他人都在此地呆着，不必兴师动众，也不必太过紧张。
　　临行前，吴妄除却安置下这几面辛苦编出来的石碑，还特意去找族内的大祭司谈了谈。
　　以前年轻，吴妄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总有一种潜意识里‘不是我说，在座各位都不如我知识充沛’的自大之感。
　　如今在大荒的时间久了，对大荒了解多了、深了，也感受到了那些老人的智慧。
　　虽然他这次去找大祭司并没有半点实质性的收获；
　　且被大祭司一顿鼓励，并拐弯抹角地……给他推荐了几个长相甜美、身段性感的族中少女。
　　很纯又很欲的那种。
　　吴妄本还想去找睡神老哥聊聊，但睡神依旧还在熟睡，那香甜的梦境似乎越发深远，也只能作罢。
　　又过两日，四海阁派来使者，通知吴妄挪移大阵已做好准备，随时可回返人域。
　　挪移大阵总共准备了四座、两对，启程点在北野西南海域，两座位于西野的挪移大阵做中转，终点设在了人皇阁总阁附近。
　　吴妄并未耽误，没有惊动林素轻她们，免得还要被各种叮嘱唠叨一番。
　　本就是去去便回，也不必搞太大阵仗。
　　可惜，正当他要出族地时，外出狩猎万年凶兽的大长老等人匆匆回返，刚好将吴妄和鸣蛇拦下。
　　大长老那泛着血色的眉毛紧紧皱起，目光复杂、面色阴沉，目中有少许血芒绽放。
　　“宗主，您这是？”
　　“回人域一趟，”吴妄的回答颇为轻松。
　　大长老不由默然。
　　一旁随大长老一同回返此地的人域高手，也是面露忧色。
　　他们都想到了西海之上的那一幕，也得知了人域此时正发生之事，并从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大长老轻轻呼了口气。
　　他道：
　　“宗主，老夫知晓不该多说什么，宗主自有宗主的决断。
　　可宗主您要想清楚，此时若回返人域，极有可能会被众修士口诛笔伐。
　　人域各地，哪怕一百个修士中，只有一个修士的情绪被谣言带动，那这些人汇聚起来，就会是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
　　很多人会被裹挟，那背后主谋者的算计就完全达成了。
　　此时最好就是暂时避开，让他们闹腾就是！
　　等他们冷静下来了，您再去跟他们讲道理，他们才能听得下去！”
　　言罢，大长老见吴妄嘴角始终带着温暖的笑意，也知自己的劝说没有什么作用。
　　这位喜欢身着血袍、将头发也染成血色的魔修老者，此刻仰头叹息。
　　他苦笑道：
　　“宗主您何苦非要现在回去？
　　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他们就会将自己预先摆放在跟您对立的立场中，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吴妄道：“大长老所说，俱是为我考虑，我自是知晓长老良苦用心；
　　但大长老，此事不只是关系到我，还关系到了人皇阁威信，乃至人皇陛下的威严。
　　诚然，我可在北野躲着，等风平浪静，等事态平息，再以苦主的模样站出来。
　　可那样就是在避战。
　　会有许许多多的人，因为我的避战，付出本不用付出的代价……
　　大长老，这是我的事，我不可能躲。”
　　吴妄笑了声。
　　侧旁鸣蛇已默契地抬手划开乾坤，乾坤裂缝的尽头，是海中一座岛屿，那里有数百修士严阵以待。
　　吴妄对大长老拱拱手，道：
　　“大长老若担心，也随我一同来吧。
　　素轻她们在北野有我母亲照料，我自是安心的。”
　　大长老目光逐渐归于平静，笑道：“宗主有命，自当相随。”
　　几位高手同时向前，却被吴妄抬手阻止，叮嘱他们护好自己族地，免得旁人来此地生乱。
　　这一听就是随口找的借口。
　　几名人域高手也不好戳破，只得在北野停留，等候人域传来的消息。
　　抵达挪移阵，吴妄并未多说什么，与鸣蛇、大长老一同入阵，挪移去了西野。
　　光影流转，乾坤撕扯之力不过尔尔，几乎只是眼前一花，他们已出现在了西野之地。
　　前方立刻有四海阁高手向前迎接，要将吴妄引去离此地不过数十里的另一座挪移阵。
　　——两只大阵有段间隔，是为减少大阵间的互相干扰。
　　但半路上，吴妄突然喊来四海阁在此地的负责人，将两枚玉符交给对方，随后便带着鸣蛇、大长老脱队。
　　鸣蛇划开乾坤，三道身影极快地消失在了北野之地，留下一群四海阁高手满目凌乱。
　　“无妄殿主这是为何？”
　　“化明为暗。”
　　一名老者扶手轻叹：“显然，无妄殿主是怀疑人域内部有势力暗中勾结，藏身起来调查此事，这倒也是明智之举。”
　　“说来也奇怪，无妄殿主一现身，咱们心底就安稳了几分。”
　　“大概，这就是人皇之姿吧。”
　　众高手各自轻笑，而后立刻朝着左右大阵飞射，将挪移阵拆解了，避免被先天神突袭，损失人域重要宝物。
　　与此同时。
　　吴妄带着鸣蛇、大长老，出现在了西野南部一处密林中。
　　这两人一神商议一阵，吴妄拿出通信玉符，与霄剑道人取得联络，再三考量过后，将落脚点定为了东海之滨，最初发现那石碑之地。
　　半个时辰后；
　　天宫，大司命神殿之中。
　　一道灰影在墙角现身，对大司命禀告着‘无妄子回返人域时半路离去’的消息。
　　“这家伙。”
　　大司命轻笑了声，微微摆手，那灰影自行消散。
　　“总算舍得动一动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大司命谋断十神殿！
　　哗——
　　海浪冲刷沙滩的声响，来来回回。
　　吴妄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海岛，感受着海风中蕴藏的讯息。
　　他已经站在此地半个时辰。
　　不只他背后的鸣蛇、大长老有些不解，星空深处注视吴妄的苍雪，以及在人皇阁中凝视吴妄的神农，都略微有些不解。
　　他来到了那些伪造石碑的最初点，只是在此地走了一周，又发现了什么？
　　人皇阁早就将此地探查了数遍，寻不到任何关于布局者的线索。
　　现在困局的主要问题，就是抓不到那些布局者的尾巴。
　　“哦？原来是这样。”
　　吴妄低喃了声，面露恍然，快步冲入眼前的树丛，冲到了那似乎是被天外陨石砸出的坑洞旁。
　　而后凭空盘坐；
　　身下出现了阴阳八卦图，头顶洒落了一片星光，且这些星光在不断闪烁……
　　这是在做甚？
　　故弄玄虚，钓鱼罢了。
　　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一直被对方算到下一步，这怎么掌握主动？
　　他在赌，赌此地对于那些别有用心之人颇为重要；赌自己突然出现在此地，会对对方的心神，造成一丢丢的冲击。
　　对于成果如何，吴妄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在当前情形下，终究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片刻后，吴妄暗自对鸣蛇传声：
　　“监察各处，这片海域有任何可疑之人，立刻出手。”
　　“是，主人。”
　　鸣蛇传声应答。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心神归于自身，一缕神念凝成虚影，自天地间乘风遨游，自这海域不断流转。
　　他看到了；
　　他仿佛看到了。
　　【咆哮的雨夜，低沉的阴云压在海面上，雷龙不断在阴云下探出爪子，大海在狂风的鼓动下，掀起了汹涌波浪。
　　一处仙岛突然亮起了仙光，那浅红如稀薄血色的光亮穿透云层，就如同吸引着飞蛾的火柱。
　　轰！
　　雷声都显得颇有些低沉。
　　两道身影自高空落下，身周包裹着仙光，寻到了光柱的根源处……】
　　——这是霄剑道人所讲述的，第一面石碑的发现过程。
　　发现石碑的是人域将门的家将。
　　人皇阁也已调查了许多遍，那两名修士确实只是路过，且神魂没有任何异样……
　　吴妄静静观察着、思索着，他隐隐看到了一片遮蔽在天空中的黑幕，人域内部的火光已经燃起，火舌轻轻舔动，就会将这黑幕燃尽。
　　人皇阁也在克制。
　　他们想抓出背后作祟之人，将此事完美解决，也因此陷入被动，被那几只老鼠拽着乱跑……
　　“主人。”
　　鸣蛇突然开口，将吴妄从思索中惊醒。
　　“嗯？”
　　鸣蛇修长的双目中蕴着雷霆，她身影咻的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了淡淡残影。
　　这残影尚未消失，乾坤出现层层浪潮，她已极快地回返，站在了原本的位置，袖中光芒闪烁，两道身影跌落在吴妄面前，各自被黑色锁链捆缚，狼狈的摔在【石碑坑】的边缘。
　　吴妄挑了挑眉，长袍下摆晃动间已双腿落地、站稳了身形。
　　这是一老一青两个男修，此刻都被鸣蛇封闭了六识。
　　那老者面容清瘦、鹤发童颜，身着玄色长袍，修为在天仙后期巅峰境；
　　那青年面容颇为英俊，嘴唇偏薄，鼻梁高挺，眉骨略有些高鼓。
　　“在哪发现的？”吴妄问。
　　鸣蛇轻声道：“一千八百里外，他们正要赶来此地，那老者一直在探查此处，绝非偶然路过。”
　　吴妄又问：“抓他们的时候，他们可有隐藏身形？”
　　“此二人在海底穿行，应该是尽他们的全力在隐藏。”
　　吴妄挑了挑眉，低头看着这两名修士，心底念头不断闪烁。
　　真就直接送上门来了？
　　总觉得有些问题。
　　吴妄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手指点了几下，已是联络到了霄剑道人，给霄剑传了三个简单、却能让霄剑精神大震的字迹。
　　“有收获。”
　　……
　　柳宗和。
　　这是被鸣蛇抓回来那名青年道者的姓名。
　　霄剑道人独身抵达与吴妄约好的碰面之地时，一眼就认出了此人身份。
　　这位行色匆匆，且目中满是疲倦的剑修沉声道：
　　“无妄，这是柳家的独苗，也是柳家这一代仅存的骨血。”
　　“哪个柳家？”
　　吴妄几乎脱口而出，说完就已经有了答案。
　　“就是第一个发现石碑的柳家。”
　　霄剑正色道：“柳家虽名望不如季家，但也是人域老资格，他们的老祖据说还活着，是当年最早追随陛下的几位将领之一。
　　而且，柳家私兵不多，平时也是响应人皇阁命令最痛快的将门。
　　出现这档子事后，我们已明里暗里搜查了柳家十数次，没有找到蛛丝马迹，他们也对此表达了不满。
　　甚至……”
　　霄剑道人目中有微弱光亮闪烁。
　　“我们暗中对那两名柳家家将，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他们也毫无问题。
　　不过你放心无妄，我们动手时小心翼翼，并未伤到他们。”
　　吴妄道：“也就是说，这家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应该是。”
　　霄剑道人沉吟几声：“但事无绝对，不能完全排除他们的嫌疑。”
　　“柳家……”
　　吴妄看着眼前这昏睡不醒的一老一青，站在礁石旁出了一会神。
　　“道兄，这次的风波，你怎么看？”
　　霄剑道人也是好一阵没说话，最后吐出一句：
　　“好大的一股势力。”
　　“有多大？”
　　吴妄含笑问他。
　　霄剑道：“能持续数日内，在人域与人皇阁暗中较劲，犹自保持着半个身位的优势，让我们只能隐隐感觉到它的存在，而无法看到它的正脸。
　　这其实有些恐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必然会露出马脚。
　　想要如此大规模的散播谣言，且不断推进谣言扩散，没有一个巨大的组织在背后策划，绝难做到。”
　　言罢，霄剑道人略有些犹豫，又道：
　　“而且我们不是没考虑过另外一种情况。”
　　吴妄道：“有人落井下石？”
　　“嗯，”霄剑点头答应了声，又忙道：“但这只是我在臆测，捕风捉影罢了。”
　　一直听着此事的大长老，此刻忍不住道：
　　“谁会落井下石？又怎会落井下石？他们凭什么落井下石！”
　　霄剑道人默然不语。
　　吴妄却示意大长老不必激动，扭头看向了那昏睡的柳宗和，与护卫这位柳家公子的天仙老者。
　　“道兄，将他们带去人皇阁审讯。”
　　吴妄道：“我就不直接出面了，问问他们来此地到底是要做什么。”
　　“好，”霄剑道人应了声，向前将两人提了起来，又问吴妄：“那你呢？”
　　“我暂时隐藏起来，直接露面就会陷入被动，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到处去听，去看。”
　　吴妄身周弥漫出一缕缕灰色气息，凭借着这般变身气，化作了一名中年男修的身形。
　　他道：
　　“大长老与道兄随行吧，我在人域走走看看，看是否有其他突破点。
　　有鸣蛇在，我能快速在人域各地穿梭，也不必担心会被先天神偷袭，自能逃掉。”
　　大长老欲言又止，点头称是。
　　霄剑道人注视着吴妄，好一阵，才道：
　　“无妄，不管如何，不要太冲动。”
　　“好，”吴妄淡定地笑着，“我自会深思熟虑，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
　　天宫。
　　大司命神殿前，两道身影左右而来，骑乘土龟的土神，与那面容清冷的少司命，恰好在殿门碰面。
　　“少司命。”
　　土神略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嗯。”
　　少司命应了声，低头闪入神殿，看向依旧坐在云海窗边的大司命，开口便是质问。
　　“兄长，吾之侍者如何得罪了你？为何派兵扣下！”
　　“小妹稍安勿躁，”大司命站起身来，笑道，“此非常时期，天宫内外都被神卫包围，不可对外传递半点消息。
　　你那神使，再过几日自会送她回你那。”
　　少司命微微点头，淡然道：“若她有损，吾自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小妹放心。”
　　大司命温声道：
　　“为兄如何会伤害你的人？
　　刚好你来了此地，不如一同听听，土神大人有何高见。”
　　殿门处，土神漫步而来，眉头紧皱，缓声道：
　　“大司命，此事，代价是否太大了些。”
　　“代价？”
　　大司命笑道：“土神之言，吾有些不懂，哪般代价？”
　　土神道：
　　“天宫在人域布置多年的眼线，一夜间都被大司命调动，用以散播关于无妄子的谣言。
　　他们动了，就会被查出来，哪怕能通过灭口一部分，压住一时，护住一些，如何能撑过后面人域的清算？
　　吾觉得，他们收集消息、监察人域，有更为重要的价值，而不是让他们如此轻易的暴露。”
　　“哦，土神是在说这些。”
　　大司命笑了声，英俊的面容上带着温暖的微笑。
　　“我还以为，土神说的代价，是指的吾在人域长达万年的经营，原来是在说这些眼线。
　　这些并不算什么。”
　　土神嘴角略微抽搐了几下。
　　“大司命此言何意？”
　　“土神请看，”大司命长袖拂过，大殿正中出现了灰白色的雾气。
　　少司命朝左侧而去，土神慢步走到了雾气边缘。
　　待雾气散去，其内显露出了人域的地图，宛若沙盘；其上遍布浅红色的斑点，每个斑点都代表着天宫干涉之地。
　　“不漂亮吗？”
　　大司命温声说着：
　　“生灵之声竟能如此噪杂，他们各执一词，说着对、错，正、反。
　　他们在不断的争执，借着同一件事抒发着自己的情绪……生灵都是情绪的载体，在寻求情绪上的宣泄。
　　更有趣的是什么，土神知晓吗？
　　人域如今的争执，他们对无妄子身份的关注，其实只有三分是吾在推动。
　　那些对人皇之位有觊觎之心的修士势力，那些此前因无妄子的活跃而自身受损的老人，那些担心无妄子继位后自身无法立足之人，都在说着看似理智，实则暗藏祸心的话语。
　　这不有趣吗？
　　人域，人族，如果由他们亲手逼走帮了他们这么多、有着无限可能的年轻人，这不是对人域最讽刺的事吗？”
　　“那是你在引导，”少司命轻声道了句。
　　土神沉声道：“就为了坏掉无妄子和人域的关联，天宫损失八成以上的眼线，值得吗？”
　　“土神去问陛下啊。”
　　大司命笑道：
　　“陛下为天宫之主，为秩序之主，陛下说了不计代价，那你我为何还要迟疑？
　　更何况，只是一些眼线罢了。
　　土神若是知晓，吾接下来的计划，莫不是要心疼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司命抚掌大笑。
　　笑声满是快意，满是光亮，但笑着笑着，他目中流露出了几分无奈，伴着一二怅惘。
　　少司命皱眉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大司命笑道：“无他，想送无妄子一份大礼罢了。
　　虽然这般做了，终究是吾输了，但事已至此，吾已不必多在意什么。
　　不过是陛下的命令罢了。”
　　土神与少司命的表情略有些不同。
　　“大司命会不会小觑了无妄子？”
　　土神缓声道：
　　“几次交手下来，无妄子的本领如何，你我应该都知晓。
　　陛下要逼他离开人域，而不是直接毁了他，应当也有惜才之意。
　　你此时不过是打了个偷袭，一旦他和人皇阁反应过来，最后的输赢尚且是未知之数。
　　所以，把还没投进去的实力留下来吧。
　　我们总不能在接下来几十几百年，失去对人域的全面监控，那样说不定会酿成大麻烦。”
　　少司命也在旁微微颔首。
　　大司命轻笑了声：
　　“土神可知，吾自失权至今都在做甚，在自怨自艾？或是感慨陛下为何要这般待吾？
　　都不是。
　　吾只有向陛下证明，吾才是最适合执掌天宫大权的那个，吾才能对陛下言说，这天地，只有吾才可经营到无比稳固！
　　只有吾，才可让秩序永恒！”
　　土神与少司命都有些欲言又止，但大司命目中已满是疯狂。
　　大司命目中光芒闪烁，已瞬息间恢复平静。
　　他道：
　　“吾观察了无妄子许久，又查他底细查了许久，在找他的缺陷，在反思与他几次交手中，该如何应对他的发难。
　　你们知晓吗？
　　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族。”
　　少司命低声道：“兄长，无妄子其实是个不错的生灵。”
　　“看，你对他都能有几分善意。”
　　大司命笑道：
　　“无妄子这个人很奇怪，他明明跟人域没有直接的关联，却对人域投入了颇多情感。
　　他明明主要依靠神力提升实力，却非要标榜自己是人域仙人。
　　最奇怪的，是他的性格。
　　你们知道，他性格是什么？”
　　土神略微摇头。
　　大司命笑道：
　　“这就是最妙的地方。
　　至今为止，他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性格，也是因吾辈都没有把他逼到情绪崩溃的时刻。
　　他愤怒大骂那些贪腐的修士，但他的愤怒是酝酿出来的，并非直接爆发的。
　　他把自己的情绪变得十分虚淡，然后藏在自己的躯壳之后，淡定的注视着人域，注视着大荒。
　　这样的他，每次才能去把握机会给予吾等反击。
　　不想看看他情绪崩溃是什么模样，不想看他露出自己的底色吗？
　　这次，吾已经快要做到了。”
　　大司命嘴角露出几分迷人的微笑，角落中，满脸倦色的穷奇显露身影，对大司命低头行礼。
　　“大人，神子之子已被带去人皇阁总阁，各方计划推进正常。”
　　“啊，”大司命答应一声，“接下来，就等无妄子站出来了。”
　　土神问：“他会站出来吗？”
　　“绝对，”大司命笑道，“他有个还算突出的性格，就是果断。
　　尤其是遇到大事时，他会逼自己变得果断起来。
　　应对这般局势，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土神眉角微动。
　　少司命思索了一阵，轻声道：“避不现身。”
　　“不，对于他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引导修士们的情绪，向外挪移，转移到天宫身上。”
　　大司命笑道：
　　“你们都忽略了人域最强者的影响力，神农尚未发声……当然，此时这般状况，也不值得神农发声。
　　如果不去牺牲十神殿最后的底蕴，这次的风波，最后必然会变成给无妄子增加名望的台阶。”
　　“十神殿？”
　　少司命略有些不解，而土神已是明白了什么。
　　土神主动走向前，自窗边坐下，面容深沉，嗓音更是深沉。
　　“那今日，吾就看大司命如何稳赢。”
　　……
　　“啧，骂我的也不是太多嘛。”
　　人域，某座城池中，修士聚集最多的一处酒楼角落。
　　吴妄化作的中年道者，端起了一杯清酒，仰头一饮而尽。
　　侧旁入座的鸣蛇却是面容冰冷，眼底带着几分恼怒，却尽力忍耐着自身的怒火。
　　短时间内，他们已经走过了十多座城池，大多都是匆匆而过。
　　这般亲自看一看、听一听，吴妄心底也有底了。
　　人域修士大都是在纠结他的身份。
　　星神血脉、半神之躯、北野少主、宝矿大户、凶神坐骑、会见羲和……
　　背后搞鬼的家伙，还真给他扒了个底掉。
　　谣言中夸张的部分，很有传奇色彩；谣言中真实的部分，仔细推敲又让人能恍然大明白，有【原来是这般】之感。
　　对手的准备，还真是无比充足。
　　“哼！”
　　鸣蛇在旁攥紧纤手，当真想化出原行，一口吞了这座酒楼。
　　“你生什么气？”
　　吴妄在旁瞪了一眼，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撩起道袍下摆站起身来。
　　“走了，带我去浮玉城。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藏在暗处的是天宫也好，人域高手也罢。
　　既然直接针对我，那我自是要解决麻烦、还以颜色。”
　　鸣蛇问：“主人，何不教训这些出言不逊之人一顿？他们何敢如此非议主人！”
　　“走了，”吴妄笑道，“此地最可恶的不过几个哗众取宠的跟风者，还不值得我动气。”
　　鸣蛇微微抿嘴，垂目低眉，低头答应了声。
　　在主人的面前，早已经没了凶神的样子。


第二百八十九章 逢春父亲
　　【无妄子半日后现身浮玉城。】
　　这仅有十一个字的消息，在颇短的时间内传遍了大半个人域。
　　而等修士们朝浮玉城尽力赶去时，浮玉城中的修士却发现，就在那城中最高建筑观涛楼前，一张椅子、一道身影，已在那静静坐着。
　　着白靴，穿黑袍，长发竖道簪，指套阴阳戒。
　　面无须，神奕奕，目蕴雷霆意，单手撘木椅。
　　自是吴妄。
　　他让人皇阁放出消息时，已抵达了浮玉城。
　　拽一把木椅，坐在浮玉城最为热闹的大街上，坐姿不正也不算太歪，就这般等着人群聚集。
　　鸣蛇已隐藏起身形。
　　吴妄是为了解决此事，而不是激化矛盾，鸣蛇的凶神出身，还是躲起来为妙。
　　有灭天黑欲临风大魔门的门人弟子，自行在周遭围成了一圈，让人不能接近吴妄身周十丈范围。
　　观涛楼中也已站满了人影，各处窗口后都挤了不少脑袋。
　　有意思的是，最先抵达此处的非浮玉城修士，以女子居多。
　　茅敖武自各处忙前忙后，布置下了诸多留影法宝，并带着人皇阁此地分阁的人手，维持着各处秩序。
　　一二个时辰过去，天边泛起道道流光，能赶来浮玉城的修士，此刻已尽朝着此地赶来。
　　灭宗上下近乎齐至此地；
　　几位长老站在吴妄身后，以此表明他们这家中等规模魔宗的立场，既无条件支持宗主。
　　有一说一，妙长老一袭浅粉纱裙款款而来，让不少原本觉得吴妄可能有问题的修士，当即觉得，如果能成为吴妄带领下的灭宗一份子，也是颇为不错之事。
　　他们单纯就是觉得灭宗修行环境好，才不是有其他企图。
　　三个时辰后……
　　五个时辰后……
　　浮玉城已乌压压的满是人影，修为较高的向前靠，修为较低的自行后退。
　　人皇阁就近调来了大批仙兵，在空中铺开阵势；
　　亦有诸超凡高手抵达此处，隐隐护持在吴妄所在方位的上空，提防稍后会有乱事。
　　灭宗开的酒楼中，五名女子款款而出，人群自行让开一条通路。
　　她们行到吴妄面前，对吴妄微微欠身，柔声道：
　　“宗主，您喝茶。”
　　“多谢，”吴妄看着那茶杯，笑道，“给我换酒，不要烈酒。”
　　“哎！”
　　这几名女子连忙答应，匆匆而去、匆匆而归，已是各自捧着酒壶酒樽。
　　吴妄径直接过酒壶，抬起壶嘴，对着口中倒了满嘴佳酿。
　　酒过咽喉，已是泛起一二豪气。
　　目过千颜，心怀已有少许激荡。
　　“问吧。”
　　他这般吐出二字，目光颇为平静。
　　周遭那些围来的修士，一时间竟没能发出半点声响，便是呼吸声都被隐了下去。
　　如此静默片刻。
　　有玄女宗就近赶来的弟子站了出来，昂首挺胸，朗声道：
　　“无妄殿主，如今人域流言四起，其中不乏对您恶意中伤，无妄殿主既直接现身，直面人域各路英豪，自是行端立正、心中无鬼！”
　　“不错！我等自是相信无妄殿主！”
　　“我家宗主为人域劳心劳力，竟还要受这般屈辱，各位莫非都被那先天神下了咒！”
　　“我是自始至终，没怀疑过无妄殿主。”
　　“无妄殿主当真是北野人族，而非我人域人族？”
　　突有刺耳的嗓音响起，不少目光朝着说话的那老道看去，后者面露尴尬，低头拱拱手。
　　“贫道只是有些在意此事。”
　　“这位道友在意之事，其实也合乎情理，”吴妄慢慢站起身来，看向各处，心底微微叹息。
　　人域其实从最开始就是排外的。
　　他道：“我出生于北野，是北野人族部落中长大的人族。”
　　众修顿时一阵哗然。
　　有修士立刻高呼：“北野人族也好，人域人族也罢，大家的祖先不都是圣母娘娘造化！大家都是人族，何必说什么人域与北野！”
　　“不错，咱们人域各位前辈，早就想将大荒九野的人族汇聚到人域之内！”
　　“贫道反而觉得，无妄殿主是北野人族出身，在人域得名望、得官位，更可彰显大荒人族是一家之理念！这是好事！”
　　众修士口风渐渐转变。
　　吴妄暗自挑眉，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位人皇阁的熟面孔。
　　显然，人皇阁在暗中助力。
　　又有人问：“无妄殿主当真在西海与羲和碰过面了吗？”
　　周围的讨论声再次安静下去。
　　就连茅敖武，此刻也朝吴妄投来有些紧张的目光，那银白短发轻轻颤抖。
　　“不错。”
　　吴妄慢慢吐出两个字。
　　不待周遭炸锅，他淡定的嗓音传遍城内城外。
　　“但这次碰面，是在众仙兵、人域诸高手的见证下。
　　羲和为天宫强神、天帝之妻，也是御日女神，现如今天地的秩序制定者与维持者之一。
　　她在西海截住了我的船，问我是否想加入天宫。
　　我并未答应，只是与她探讨了几句天地秩序的发展。
　　我认为！”
　　吴妄朗声道：“人域也应该成为天帝秩序的维系之力，保住我们的生存之机，与天宫在秩序大道的层面上站在同一高度，然后再去想办法，击败天宫！”
　　“好！”
　　一名壮汉大声怒吼，不少修士心神都被震的颤了几颤。
　　吴妄寻声看去，看到了观涛楼中站着的几道熟悉身影。
　　那是几个魁梧壮汉，居中一人吴妄再熟悉不过，正是刑天。
　　刑天左右，是刑天之师，以及刚刚开口叫好的壮汉；从此人的体型以及气息判断，很可能是刑天的师兄弟之类的。
　　吴妄并未与刑天搭话，刑天也克制着跳出来大骂人域修士的冲动。
　　这也是他们哥俩的默契——尽量避免将更多北野部族卷入此事，以免留下无穷后患。
　　又有修士在远处高声呼喊：
　　“无妄殿主，您给我们一句痛快话！
　　您是站天宫，还是站咱们人域！”
　　吴妄道：“我站在此地，答案还不明显吗？”
　　“可无妄殿主，您如何证明，自己不是天宫派来，意在接替人皇之位的奸……先天神之子。”
　　吴妄不由默然。
　　这如何证明？
　　他如果要想当人皇，早就走另外的道路，何必站出来挑战人域原本有些腐朽的制度，何必一剑斩了那米钟，又何必在此时站在此地。
　　“我无意人皇之位。”
　　吴妄笑道：“我这个人，比较懒散，也不想担负什么责任，如果不是有些时候局势逼迫着我站出来，我觉得混吃等死、逍遥快活，也挺不错。
　　我可以主动告诉各位三件事。
　　第一，我为何会来人域。
　　我是为了人域修行之法，因为北野的祈星术不增寿元。
　　第二，我是实打实的人族血脉。
　　我能吸纳神力修行，是因我因缘际会，得了一枚先天神的精血，借此淬体之后，产生了奇效。
　　各位若是能搞到先天神本源精血，且承受住这般痛苦，或许也可得到这般好处。”
　　话语声中，吴妄抬起左手，手臂之上覆盖出了层层金鳞，宛若给自己套上了金色手甲。
　　他手臂轻震，一股清正祥和、轻灵空幻的气息弥漫开来，感受这般气息，就宛若在星空徜徉，似乎能窥见群星之隐秘。
　　吴妄手上金鳞缓缓消退。
　　他道：“我是人族，由人族塑造而成的半神之躯。”
　　众人不由得默然。
　　吴妄又道：“第三件事，就是此次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其后应当是有天宫在推波助澜。”
　　“贫道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不错，这才几天，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大家都像是失了智一般！”
　　“无妄殿主，您受委屈了……”
　　“可我们总归有些疑问，”忽有修士低声道，“无妄殿主，您可否以人族圣母的名义立下誓言，如此我们也可如此前那般信任无妄殿主。”
　　吴妄笑意收敛，不由得皱眉看向那修士。
　　立誓？
　　不少修士目中带着几分责怪之意地看向说话的那人，但也有不少人觉得，吴妄若能立个誓言，此事就算告一段落。
　　吴妄的面色，却慢慢沉了下去。
　　立誓。
　　他需要通过誓言，来证明自己对人域没有异心？
　　吴妄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轻轻呼了口气，转身走回木椅，自木椅中坐了下去。
　　蓦然间，吴妄心底泛起了几分无力之感。
　　罢了。
　　罢了。
　　他平静地道：
　　“我在人域，如今没有担任任何要职，今后也不准备再担任任何职务。
　　灭宗宗主之位，此刻开始传给妙翠娇妙长老。”
　　言罢摆摆手。
　　“都散了吧。
　　若你们觉得我是天宫奸细，自可向前讨伐。”
　　有修士忙道：“无妄殿主，我们并非是那般意思！”
　　妙翠娇一声冷笑，艳丽的面容满是冰寒，此刻竟直接骂道：
　　“蝇营狗苟，乌合之众，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们凭什么让一个三番五次为人域立下功劳的青年修士立誓自证？
　　在场之人，一个个年岁都比我家宗主大，脸皮也这般厚的吗！？”
　　“你！”
　　“我？”
　　妙翠娇凤眼横起，笑道：
　　“他在边境直面凶神的时候，各位在做什么？
　　他与天宫强神，与那大司命在拼计谋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去东海遇险，为了救几名天仙，差点把自己性命丢在雨师妾古国族地旁的时候，你们又在做什么？
　　如今天宫与人域之间，实力平衡渐渐偏向于人域。
　　他在里面做了多少事？
　　你们问过吗？你们在乎吗？
　　呵呵呵，听闻几句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在那喊什么奸细，还要他立誓自证清白。
　　怎么，都在享受欺压旁人的愉悦感吗？都在沉醉站在道德高点批判旁人的快乐吗？
　　如今人域这般修道环境，你们真的配吗？
　　嗯？配吗？”
　　有老妪骂道：“妙翠娇！你这话未免太过了！”
　　“那你们呢？逼我家宗主立誓自证，就不过了？”
　　妙翠娇下巴微微扬起，那张美艳面容之上，已满是怒意。
　　“此事从最初到现在，明显就是有人意图离间无妄子与人域，一个个被天宫利用尚不得知，一个个被先天神玩弄于股掌还沾沾自喜！”
　　“好了。”
　　吴妄突然开口，将妙长老的话语直接截断。
　　“回来，站我身后，还不用你出来为我出头。”
　　“哼。”
　　妙翠娇对着众修士甩了甩衣袖，转身朝吴妄走来。
　　她故意摇曳柳枝般的身姿，不经意间散发出媚功之道韵，对吴妄轻轻眨眼，淡定地站在了吴妄身后，抱起胳膊、冷对千面。
　　“我家妙长老说话难听了点，还请各位不要放在心上。”
　　吴妄笑道：
　　“今天就到这吧，我已将我想对人域说的，在此地都说了。
　　既然各位不放心我，以后天宫与人域之争，我不再出手就是。”
　　言罢，他站起身来，拍拍衣袍褶皱，背着手走向那观涛楼。
　　这般情形，十分清晰地被投影在了天宫大司命的神殿之中。
　　大司命眯眼笑着，喃喃道：“目的似乎已是达到了呢，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少司命立刻道：“既如此，何不收手？”
　　“可吾已摆出来的棋子，若不用，也只是白白浪费，”大司命看了眼沉默的土神，下巴微微抬起，“看，这些人域修士，终于意识到无妄子的好了。”
　　云雾投影出的画面中，众修士连忙追向了吴妄身影，各自呼喊：
　　“无妄殿主，我们不是这般意思……”
　　“无妄殿主还请留步！我们方才自是说错了话语！”
　　“还请无妄殿主收回成命！”
　　“刚才谁没事说立誓的，立个屁誓！”
　　神殿中，大司命嘴角微微抽搐，淡然道：“当真可笑。”
　　“大司命所说的第一神殿在何处？”
　　土神沉声问着。
　　大司命手指轻点，云雾各处翻腾，其内有几颗亮光微微闪烁。
　　他笑道：“已经到了。”
　　几乎话音刚落，那浮玉城中飞来数十道流光，朝人群密集之地急速落下。
　　“无妄！已盘问出了！”
　　“宗主！这柳家果然有问题！”
　　霄剑与大长老的嗓音同时响起，他们带着一批高手匆匆赶来，霄剑道人身后还提着一名面色苍白的青年。
　　柳家，柳宗和。
　　吴妄顿住脚步，转身看向霄剑，目中略带无奈。
　　霄剑道人目中迸发出锐利剑意，目光扫过周遭各处，冷哼一声，拽着那柳宗和向前，高呼：
　　“此事乃柳家一手策划！
　　柳家受某些将门威胁，要坏无妄子声名，此子乃柳家独子，今已招认！”
　　言罢，霄剑道人轻轻一推，那柳宗和被解开了封闭的六识、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吴妄皱眉看向那柳宗和，袖中已多了一只水晶球，并调用出星神之力，双目绽出银白色光亮。
　　这柳宗和的神魂无异。
　　吴妄摇摇头，道：“道兄看着处置就是。”
　　言语中所透露出的心灰意懒，让霄剑对周遭修士更是怒火直窜。
　　霄剑破口大骂：“尔等何以毁人域前程！”
　　众修士张口无言，有不少修士面露不满。
　　那地上趴着的柳宗和突然咳嗽了几声，用力爬了起来，对吴妄喊道：“无妄殿主、无妄殿主！”
　　他带着哭腔，颤声道：“可否放过我家人，可否放过我家人啊！”
　　吴妄低头看去，恰好与柳宗和目光相对。
　　这一瞬，吴妄道心轻震，他突然看到了柳宗和微微开合的嘴唇，看到了他目中诡异的光芒，看到了这个此前素未相识过的人域青年才俊，嘴角微微勾勒出的笑意。
　　一股凉气自吴妄背脊窜起。
　　那嘴唇开合间，柳宗和似是说出了几个字；
　　若吴妄感知没有出错，那似是……
　　‘得罪了，逢春父亲。’
　　逢！
　　“我柳家满门忠烈，人域功勋！”
　　柳宗和突然惨嚎一声，额头竟窜出火光，身形瞬间被火焰包裹，神魂竟在极短的时间内，用了不知何种秘法，完全自燃！
　　而他趴在地上的怒吼声，却响彻浮玉城内外。
　　“人皇阁要拿我柳家做替死鬼，那我柳家不如就这般死了！无妄子，你何以告慰人域英灵啊！”
　　侧旁数十道流光砸来，尽是封印、救治的神通。
　　但那柳宗和竟先一步燃烧尽了神魂，直挺挺地趴在那，如焦尸般，再无动静。
　　……
　　啪！啪！啪！
　　天宫，大司命处。
　　大司命轻轻鼓掌，一旁的两名先天神面色各异。
　　“穷奇，让第一神殿立刻自毁，柳家死的悲壮点，做完立刻抽身回来。”
　　“是，大人。”
　　穷奇嘴角露出几分冷狞的笑意，本就是虚影在此地的他，立刻沉寂了下去。
　　人域浮玉城，已是一片死寂。


第二百九十章 世有千万魔，护我无妄身！
　　焦尸。
　　孤影。
　　沉默的人群。
　　还有那宛若就在头顶的灰色天穹。
　　浮玉城的安静，就如繁华俗世被摁了暂停；
　　一个修士，一个只是登仙境的修士，却在旁人措手不及时，瞬息间燃烧自己，留下质问，精气神化为虚无，趴倒在那冰冷的地面，尸身飘出了簌簌的黑灰。
　　然后，这黑灰随风漂浮，在城中弥漫扩散，沾染了此地人群。
　　吴妄凝视着柳宗合的残躯。
　　他莫名攥紧双拳，突然向前迈出步子，目中迸发出凌厉的光芒。
　　但刚走两步，又突然顿住身形，拳背上青筋暴起，隐隐浮现出金鳞的轮廓印痕，又将这印痕隐藏起来、藏入了血肉中。
　　让自己刚刚带起的微风，将自己的长发掀过肩。
　　吴妄低头看着柳宗合的尸身。
　　在周围那些因为他动了、而不自知为何要动、齐齐向前几步的修士们的注视下；
　　吴妄转身走到了那木椅中，身形略微后仰，双手扶着木椅的把手。
　　自此不发一言。
　　“无妄……”
　　霄剑道人目中极快地闪烁光亮，定声道：
　　“天宫何方先天神在此！控一个小修元神有何高明之处！卑鄙！无耻！”
　　这已是他在这般短暂时间内，做出的唯一应对。
　　又有几道身影凭空显现，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们冲到了那柳宗合身旁，不顾仙力损耗、不舍丹药宝材，甚至去拨开乾坤的外壳，找寻柳宗合身周是否有残魂留存。
　　他不能这么死。
　　这个柳家的独子绝对不能这么死。
　　周围却有修士不断试探着向前，一步步到了那已没半点办法救活的焦尸旁，将柳宗合的尸身慢慢包围，将那几名老者、人皇阁仙兵、无妄子等人，隔绝在外。
　　“是真的吗？”
　　“无妄殿主，柳家这般老将门，都可以随时用来做替罪羊吗？”
　　“人理何在？人理何在！”
　　“各位！”
　　霄剑道人振臂高呼；
　　但他面前的人群却在沉默中，用各自目光，让这剑修的剑失去亮光。
　　修士们在聚集，朝吴妄慢慢迫来；
　　灭宗众修被逼迫的不断现身，少数几人面露迷茫，但他们之中大部分人，始终背对吴妄，直面眼前之人。
　　“这里面应当是有什么误会，宗主绝不会做这般事。”
　　“各位，还请止步！”
　　“无妄子，烦请给我们这些普通修士一个解释。”
　　“无妄殿主，您说句话，大家都还是信你的。”
　　“无妄子！”
　　“无妄殿主！”
　　“无妄……”
　　嗓音渐渐多了起来。
　　质问着；
　　聒噪着；
　　甚至还有带着乞求的嗓音，想让吴妄开口，给他们一个完美的解释。
　　一如吴妄此前经常做的那样。
　　一如他每次都能巧妙化解的那般。
　　鸣蛇身形自吴妄身后浮现，目中有黑芒绽放，一股绝强的威压震颤全场。
　　但立刻，有四名老者突然现身，相隔五丈距离，将吴妄护在居中之地，身周散发出浓郁的仙光，将鸣蛇的威压抵消，也让满城修士无法继续向前逼近。
　　两者相抗，让全城修士几乎同时停下步伐。
　　可那些质问声……
　　此起彼伏，源源不绝。
　　霄剑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形拔空而起，自空中悬停一瞬，立刻化作剑影、朝东面疾飞而去，若霹雳，似白虹。
　　但比霄剑更快的，还有数名在高空毫无征兆现身的老者。
　　他们各施本领，朝东南柳家所在之地匆匆急赶；
　　其中有名须发全白的高瘦老者，此刻的瞳孔在不断轻颤。
　　这些平日里鲜少露面的人域老人，大多面色凝重。
　　天穹中，不知何时挂上了一颗星辰。
　　又不知从哪飘来了大片的阴云，将浮玉城包裹、笼罩；那随云而来的风，将此地发生之事，散向了整个天地。
　　人域各处流传着柳宗合之死，而更大的风波，爆发自人域东南一隅。
　　柳家上下三百六十二人，不知何故，尽皆自尽。
　　柳家的一面墙上写了【我名清正，何以污浊】这八个字。
　　那曾追随神农征战各处的柳姓老者，在那弥漫着诡异气氛的柳家家宅中，失魂落魄、茫然无措，最后负手低叹，未说一语。
　　有老者站在了他身后；
　　也有老者低声说着什么；
　　更有人在此地不断勘察，施展神通，可惜都无法将岁月长河逆转，看到片刻间此地发生了什么。
　　只能在那些暗中监察此地的人皇阁高手口中得知，那柳家家主等人曾高呼‘我儿’二字，而后便是三百余生灵的覆灭。
　　柳宗合自燃元神的半日后，大批老者的身影自东南而来，带来了一具具尸身，陈列在了柳宗合身后。
　　日头东升西落。
　　夜幕来了又走。
　　越来越多的身影出现在浮玉城附近。
　　刑天之师，提着已被敲昏的刑天，躲在暗处眉头紧皱。
　　季默在千里之外站在楼船上，不断对面前的几名女仙人呼喊着什么，却被眼前这几人不断拦下。
　　刑罚殿众执事齐齐赶至，但被仙兵所拦；
　　与人皇八阁众执事得到的命令一样，刑罚殿这群执事被告诫，不可随意现身，以免激发出更多麻烦。
　　人域修士在朝此地聚集。
　　久负盛名的高手们纷纷出关，多年不现身的老者也自天边远远观望。
　　【人皇阁为吴妄顶罪选柳家做替罪羊，柳家家主一怒之下全家以死明志。】
　　此消息一出，人域尽哗然。
　　两日后。
　　浮玉城中的修士不只没有散去，还越聚越多，如汪洋、似江海，将整个浮玉城吞没。
　　天地间，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浮玉城中的情形。
　　灭宗之人在不断与人分辩，吴妄周遭的嗓音一刻未停，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言语。
　　吴妄没有任何情绪表露，自始至终只是坐在那张木椅中，背后站着面色冰冷的鸣蛇，与愁眉紧锁的大长老。
　　他似乎，并没有任何想要回应此事的意思。
　　……
　　‘无妄。’
　　‘无妄子。’
　　‘无妄子！’
　　吴妄安静的坐在那，用眼皮遮掩着莫名有些空洞的瞳孔。
　　仿佛处于满是噪杂水声的深海，又像是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灰暗天地中，周围不断有火焰亮起。
　　举着火把的人影已将他团团包围，那些被火光照出的面容尽是灰色。
　　一个人影抬起了手指，指尖朝向了吴妄。
　　吴妄的眼皮在微微颤动，那略微睁开的双眸中，有神光涌动。
　　隐约间，他听到了周遭的吵闹声。
　　而他所处的这片灰暗天地，灰色更重。
　　……
　　“人皇阁可否给我们一个解释！为了庇护无妄子，什么都可以舍弃吗？他还是北野人族，有神力护身！”
　　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怒意。
　　“你们堵得住天下悠悠修士之口，堵得住这世道人心、堵得住这人道沧桑吗！”
　　中年道者提着拂尘高声怒吼。
　　“柳家尸身陈列在此，我们莫不是要视而不见？莫不是要我等视而不见！”
　　头发花白的老妪不断震动拐杖。
　　又有白发苍苍的老者，目中长泪纵横，仰头哀叹着“人理何存”。
　　“够了！”
　　霄剑道人一声怒喝，挣开面前几名好友的阻拦，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长发披散、面露怒容。
　　“你们都瞎了眼吗？
　　柳宗合刚于此地自焚，消息如何传递到的柳家，让柳家能在那么短短时间内满门自尽！
　　柳家家主家母如何说服三百余人同时自尽！
　　他们又如何选择同一方式，同时燃烧了元神！
　　这些没调查清楚，你们在这里喊什么、说什么？觉得自己嗓门大吗？啊！”
　　浮玉城的喧嚣声暂时静止了下去。
　　但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
　　“柳宗合被人皇阁屈打成招时，柳家想必已经知道消息了。”
　　“这当真是自尽吗？这般离奇的手段，当真是数百人同时自尽吗？”
　　“人皇阁！
　　他们可都是死了啊！你们难道还要袒护无妄子，且为了无妄子什么都不顾了吗！”
　　“瞎眼的不是我们，无妄子已暗中掌控了人皇阁！”
　　霄剑道人瞠目欲裂，手指紧紧握住剑柄。
　　他恨不得持剑冲天而起，恨不得在空中长啸乱舞，心底那团忍耐了两日的火焰，此刻已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为何，还有这么多疑点，这么多明显且显眼的疑点。
　　为何！
　　为何自己已是说的如此清楚，周围人还是听不到、听不懂！
　　“你们！”
　　霄剑欲要开口怒斥，但肩头出现了一只大手，将他直接摁住。
　　刘百仞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此地；
　　不只是这位人域人臣之首，空中还出现了一名名阁主、副阁主、将军、统领；天边还有着火红色的浪潮，那是人皇禁卫军的身影。
　　“退下吧。”
　　刘百仞沉声道了句。
　　霄剑面露不甘，转身看向刘百仞，同样看向了在那低垂眼睑、一动不动的吴妄。
　　“老师，弟子若退，谁还能站出来说这些？
　　此事如此蹊跷，如此多疑点！”
　　“你往边上看。”
　　刘百仞传声说了句。
　　霄剑道人一怔，目光跃过周遭这些与他一般恼怒甚至愤怒的修士；
　　他看到了远处那些表情黯淡、目光迷茫的身影。
　　看到了更远处，那些面色平静、目光清澈的人影。
　　这剑修手指微微颤抖。
　　刘百仞道：“欲担重任，须时刻把持本心，你还欠了太多火候，退下吧。”
　　霄剑低头轻叹，抱着剑，对刘百仞微微欠身，对各处潦草的做了几个道揖，转身走向了吴妄身旁，站在了丈外之地。
　　如泥塑般。
　　“各位，”刘百仞抬起双手，低沉的嗓音传遍城内各处，“本座是人皇阁阁主刘百仞。”
　　周遭人影各自安静了下来。
　　“本座知晓，柳家之事让你们颇为愤怒，柳家一门忠烈，更有柳乌仁前辈追随陛下驱逐天宫、恢复人域荣光之功劳。
　　今日柳家之事，本座向各位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予解决之法。
　　本座定会查清真相，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座可以对各位保证，用性命担保，人皇阁绝不会偏袒任何人！”
　　刘百仞嗓音落下，浮玉城那低沉的天空仿佛略微升高了些。
　　周围人群尽皆默然。
　　有人问：“阁主大人！无妄子当真已离了人皇阁吗？”
　　又有人叹道：“咱们也确实有些冲动了，事情该调查清楚。”
　　立刻有高手呼喊、号召：
　　“刘阁主既这般说了，大家还请放心，莫要在此地聚集，或是去人皇阁总阁之外等候此事消息！”
　　“人皇阁绝不会偏袒谁！各位放心就是！”
　　“大家心底有愤怒，我们都理解，但查清此事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咱们人域莫非都是不讲理之人吗？”
　　修士们的怒火在慢慢平息；
　　空中的人影逐渐开始离去。
　　忽然间，人群中传来了有些刺耳的嗓音：
　　“又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关起门来商量如何平复我等之怒火吗？”
　　“对！我们现在就要一个结果！”
　　“阁主大人，调查此事需要那么久吗？柳家墙上写着的八个字，那是用他们一家的命，用他们的血写上去的啊！”
　　海浪复涌。
　　原本刚要退去的人群，此刻再次向前。
　　刘百仞面色铁青。
　　那名走在最前面、与柳家没有半点关联的白发老人，拄着拐杖高呼：
　　“人死为大，还请人皇阁今日就给出结论，莫要寒了咱们人域上上下下修士的心啊！”
　　刘百仞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握紧。
　　“那你们就不怕，寒了我们宗主的心？”
　　大长老突然站了出来。
　　他身形闪到吴妄身前，挡在吴妄面前不过半尺，背影将吴妄身形笼罩。
　　血袍在飘动，血发却无法舞动。
　　那妙翠娇、那茅傲武、那杨无敌，那此时已尽数赶来的灭宗之人，自人群中挤出来，奋力向前、一步不停，闯入了那四名高手设下的禁锢中，将吴妄包围。
　　将吴妄护住。
　　大长老仰头长叹，低声道：
　　“人死为大，好一个人死为大。
　　人死为大就可惘顾道理，人死为大就可不顾真相。
　　我妙某人修道至今，从未做过愧心之事，从未有过辜负之人，宗主入我灭宗以来，所做的每件事、所行的每一地，老夫都看在眼里。
　　他自北野而来，不错。
　　他有神力淬体，不错！”
　　大长老嗓音逐渐提升，须发皆张，双目冷狞。
　　“他是人皇阁座上之宾，不错！
　　但这些，都是他一件事一件事做出来的，是他一步步得来的！
　　搏凶神而得神力，拒天宫而得神位！
　　他无愧于人域！
　　天宫离间之意早已如此鲜明，你们莫非都忘了？都装作不知？看看今日之事，谁能拿出证据，证明此事与我家宗主有关？
　　一句人死为大，他们柳家死三百余人，人域群情激奋。
　　是不是我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上下千余修自尽于此，你们就会觉得，我家宗主是清白的，是被人冤枉的，是被人算计的！”
　　灭宗众魔双目之中迸发出怒火，转身看向四面八方，转身看向天地各处。
　　那杨无敌光头噌亮，红着眼圈大吼：“两天，你们骂了整整两天！我们宗主去哪不行？非要受你们这委屈？”
　　“我茅傲武，灭宗长老，浮玉城人皇阁分阁阁主，愿以性命自证！”
　　“临风门上下，护宗主声名！”
　　“你们之中，”妙翠娇冷笑着，“到底谁有资格，在此地对我家宗主说这些话！”
　　“贫道支持无妄殿主！”
　　忽有修士自人群中跳出，背着长枪，落在灭宗众人外围，硬生生给自己挤出了落脚之地。
　　他面容带着疤痕，气息凝重厚实，朗声道：
　　“贫道曾参与东南域两次大战，云上之城之战，无妄殿主与那大司命斗智斗勇。
　　最近这场重创天宫的大战，更是无妄殿主亲自操刀，将天宫打的狼狈而逃！
　　试问！
　　此前无妄殿主已将事情解释清楚，又为何要害柳家！”
　　又有修士站了出来，跳到灭宗众魔修外围，背对吴妄，直面人潮。
　　“老夫打过云城之战，亲眼见无妄殿主掩护我等撤退！”
　　“末将三名兄弟损在了东南域，他们死前都在大声欢呼，都在对天宫嘲笑，这般大战，我们以前没打过！”
　　忽有几名老者自空中落下，默默地站到了灭宗众人之中。
　　他们气息悠长且平和，面容已满是憔悴。
　　他们曾出现在吴妄身周，护着吴妄自东南域拼杀，护着吴妄自东海之东奔逃。
　　又有修士站了出来……
　　不断有修士站到了灭宗周遭。
　　有那年灭宗宗主赶赴玄女宗参加开山大典时，在灭宗大船周遭护送的灭宗邻居；
　　有那东南陈粮一案时，看吴妄指天怒骂身影时，双目放光的年轻修士。
　　有更多的人自远处而来，他们一排排、一圈圈，挤出自己的位置，站在灭宗众人外围，背对吴妄，面对人潮。
　　“我随无妄子战过天神！”
　　“贫道自仁皇阁做事时，亲眼见无妄子算过穷奇！”
　　“我知无妄子绝非奸恶！”
　　“贫道信他。”
　　……
　　一声声，一句句。
　　越来越多的身影汇聚而来，如海中的礁石，又化作海中的岛屿。
　　有妙龄少女俏脸薄怒；
　　有年轻少年面露忐忑。
　　那几名金丹、灵寂境的老者费尽千辛万苦，才从人潮汹涌中挤了出来，其中有个自称左洞真人的老道，端着拂尘不断高呼，用那微弱的法力，说着他和无妄子如何相识。
　　“他绝非欺世盗名之徒，更非心怀叵测之辈啊！”
　　礁石成岛，聚岛成陆。
　　浮玉城中的修士渐渐分成了两部分，那些原本在远处站立的修士，或是慷慨陈词、或是静默无语，默默地站到了灭宗之外。
　　站到了吴妄身周。
　　人皇八阁众执事自空中远远注视着；
　　此前一直低头的霄剑道人，此刻慢慢抬起头来，嘴角带着释然的微笑。
　　杨无敌眼圈泛红，不断对着眼前这越来越厚的人墙做道揖。
　　两批修士，出现了泾渭分明的一条圆线，而这个圆环在不断扩张……
　　终于，圆环扩到了柳家陈尸之地。
　　那名长发全白、身着灰袍的老者，站在柳家家主家母的尸体旁，低头看着他们，抬头时已满是神伤。
　　“算了吧。”
　　他喃喃着，那超凡之上的修为，此刻却难以稳住嗓音的轻颤：
　　“各位，算了吧，我柳家之事只是一场误会，误会罢了，不值得闹这么大。”
　　众修士彻底默然。
　　不少修士心情复杂，目中迷茫之意尽显。
　　“其实是我错了。”
　　一声轻叹，众修士齐齐震动，道道目光、一缕缕仙识，尽数落向了嗓音传来之地。
　　因为那是漩涡的正中；
　　因为那是天地间的焦点！
　　那小小的木椅前，吴妄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
　　他目光清澈，神态自若，随手抚平长袍褶皱，向前迈出半步，脚底却悬停在了离地半尺之处。
　　又一步，再一步。
　　他脚下仿佛有透明的阶梯，让他一步步不断走到高处，漫过人群，走至十丈高的半空。
　　他头顶的星辰轻轻闪烁，随之隐而不显。
　　吴妄的目光扫向各处，心底略微一叹。
　　终究，他还是要做点违心之事。
　　棋盘对面，坐的是大司命吗？
　　行事风格很像。
　　大司命此举，意不只是给他泼一盆脏水，还在于给人域制造新的对立，损害人皇威信，从而在根本上动摇人域内部团结。
　　神农老前辈不能现身，老前辈的现身力挺，会造成更大的动荡。
　　吴妄现在只能庆幸，将青鸟、素轻、仙子留在了北野，没让他们回来掺和此事。
　　不然事情将会更复杂，也更难控制。
　　柳家之事，具体如何已不再重要。
　　现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化解当前这般局面。
　　吴妄闭目凝神，轻轻吸了口气，心底流转过自己这两日思索出的办法，刚才他双脚踩过的浮空之地，出现了一个个小小的圆圈。
　　圆圈中，阴阳二气互相追逐。
　　吴妄凭空盘坐，身下凝成一层浅浅的白云。
　　而在他背后，天地间有道道黑白气息飞窜而来，汇聚成两团黑白气息，这两团气息开始追逐、不断环绕。
　　空中阴云被扯碎，一束阳光落在吴妄身上。
　　吴妄身周出现了浅淡的星河，背后的太极图已均匀‘摊开’，其外浮现出八卦爻文。
　　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一股晦涩清妙的道韵自他身周弥散开来，自天地间缓缓荡开，让众修士目露痴然之色，道心不断震颤。
　　“阴阳大道！”
　　“伏羲先皇的阴阳大道！”
　　“是、是先皇的大道！无妄子怎会！”
　　吴妄缓声轻叹，嗓音伴着道韵，钻入了修士耳中心底。
　　“先皇传我阴阳道，授我先天神血，命我匡扶人域，延续人族薪火。
　　天理空空，人理昭昭。
　　自入世至今，我从未以人皇继位者自居，但神农陛下对我总多期待，这就是因由。
　　人域各家对人皇之位抱有期待的势力，其实对我一直有些敌意，我自理解，也不会追究。
　　今日觉得我会背叛人域之人，也一直对我存了误解，觉得我为了人皇之位不顾一切，甚至与各位阁主勾结，谋划了诸多事。
　　但今天，我只是想告诉各位。
　　我不必做勾心斗角之事，不必做蝇营狗苟的勾当。
　　我无妄子！”
　　他背后忽有火光绽放，八卦盘上一处爻文被点燃。
　　忽听火龙呼啸，一条火焰苍龙自天而降，环绕在吴妄身周，不断发出一声声低吼。
　　天宫中，大司命面色铁青，将面前矮桌桌面一扫而空。
　　火之大道！
　　被吴妄的炎帝令直接引动！
　　吴妄面色无比冷峻，目中火光闪耀，长发在不断飘扬，口中说出的那八个字虽轻，却如重锤，一声声砸在了人域众修心底：
　　“随时可继，人皇之位。”


第二百九十一章 人皇意！欲战天！
　　烈日悬空，阴云逐渐散去。
　　吴妄悬坐白云之上，背阴阳八卦，身周环绕层层火光，口中说着简单的话语，却让不知多少修士道心震颤。
　　那一束阳光弥散开来，照的不少修士有些不敢直视吴妄的身影。
　　阴阳大道。
　　先皇伏羲所留阴阳八卦大道，且道韵、道影、道之震颤，竟是纯正的阴阳八卦之道！
　　修士修自我，道与道不同。
　　与伏羲先皇如此相似的道韵，除却一脉相承、醍醐灌顶，或是残魂重生、夺舍，再没有其他解释。
　　这几种情况，都证明吴妄与伏羲大帝有密切关联。
　　此刻，吴妄悬坐在那，身周环绕的骂声已一扫而空。
　　就这般简单。
　　但简单之中，却藏了弯弯绕绕，埋了颇多道理。
　　今日之事已确定柳家除却那柳家老祖宗之外，其余人等都存了问题。
　　他们可能是被天宫挟持，可能是被穷奇之类的凶神，用更高明的、能瞒过人域高手双眼的手法控制，也有可能本身就是天宫安插的棋子。
　　——当他们选择用自尽的方式给吴妄泼脏水，这些已不再那么重要。
　　重点是，吴妄该如何洗刷这些污名，且不影响人皇威信。
　　他这两天拿出了很多方案，思考了许多路径，最后还是选择了可能不是最稳妥，但对人域而言伤害最小的方法。
　　【以进为退，转化矛盾。】
　　所以，他拿出了自己刚接纳、感悟没多久的阴阳大道，凭借着阴阳大道与先皇伏羲的关联，给自己披上了‘伏羲弟子’的标签。
　　‘弟子’二字，非同寻常。
　　伏羲大帝曾有诸弟子，但随着年岁流逝，大多已战死或是消逝。
　　这些弟子所传承大道，尽非阴阳八卦大道。
　　吴妄这个‘伏羲弟子’，甚至还有几分‘关门亲传’的味道，让本就重宗门传承的人域修士，下意识将吴妄当成了‘伏羲先皇之路继承者’。
　　与此同时，也可将吴妄和炎帝神农的关系淡化。
　　【神农陛下重视无妄子，原来是因无妄子是伏羲先皇弟子，且被伏羲先皇委以重任。】
　　这是吴妄第一点取巧之处。
　　然后吴妄顺势撒谎，以伏羲弟子自居，并将先天神之精血之事推到了伏羲先皇赐予之上。
　　这就是利用伏羲先皇在人域不可撼动的影响力，为自己的半神之躯与小精卫如今的半神体谋求‘正当性’。
　　这是吴妄所谋算的第二点。
　　在这两点已经达成的情况下，吴妄动用了伏羲先皇曾借用过的炎帝令。
　　这枚炎帝令，也成了今日最关键之物。
　　三次蜕变后的炎帝令，在神农的默许下，已可直接调用火之大道的大道之力。
　　他招来火之苍龙护住自身，直接说出了那八个字。
　　人皇之位，他随时可以继承！
　　潜台词便是这般：
　　【无妄子为伏羲先皇的弟子，得伏羲先皇传承与先天神血淬体，奉伏羲先皇的命令，帮助人域、匡扶正义、抗击天宫。
　　神农陛下因此对他有所关照，并给了诸多便利。
　　他也一路与天宫斗争，到现今已做到了伏羲先皇交代的任务。
　　如今，他已经得到火之大道的认可，不必将炎帝令功法修到第九重，就已可继承火之大道。
　　假若神农陛下寿元大限，天宫即将发动黑暗动乱，他无妄子可以直接成为新的火神，握持火之大道，守护人域，避免黑暗动乱。】
　　如此，还争什么？
　　那些盯着人皇之位的各方势力，自始至终就是在自作多情。
　　如此，还怕什么？
　　人域已非燧人、伏羲两位先皇陨落前那般，如今已有人皇继位、平稳过渡的可能。
　　而这一切的中心，便是今日他们在骂的无妄子。
　　当然，对于此地这些此前不断喊着‘人理何在’、‘人死为大’的修士而言，想法可能较为简单。
　　【无妄子早就是人皇继承者了，还有什么必要算计柳家？
　　为了遮掩自己的出身？
　　先皇大道都传了，火之大道都承认了，又是同根同源的人族，直接亮出这些，有什么遮掩出身的必要？】
　　两套逻辑殊途同归，落点是一致的。
　　而在这些之外，还有吴妄此前没考虑到的，那就是……
　　他此前放在仁皇阁藏经殿中的几片残缺经文。
　　“果然是这般，果然是这般！”
　　浮玉城高空，一位位老者现出身形，不断传递着自身神念。
　　“老夫就说，无妄子绝对跟伏羲先皇有关系，那几篇经文就是伏羲陛下留给咱们的啊！”
　　“为啥要瞒着这事？陛下为何要瞒着此事？告诉大家，大家心里不就什么忧虑都没了？”
　　“这能宣扬吗？被天宫针对怎么办？”
　　“老夫此前就觉得无妄子眉清目秀、长得颇为不错，没想到他还能如此低调忍耐，心性之坚韧，令人赞叹啊。”
　　“嗤，这就开始巴结上了？那你别跟我们传声，去无妄面前说啊。”
　　“哈哈哈哈！”
　　“今天还要谢谢这些昏头上脑的家伙，若非他们相逼，咱们怕是死都看不到这一幕，那就真不能瞑目喽。”
　　浮玉城中，吴妄屈指轻弹，身周异象尽数收敛。
　　他面色平静，依旧盘坐没有动弹，低头注视着下方这些修士。
　　他当前用的这个办法，今天站了出来，就绝了其他各大势力争夺人皇之位的心思，这些势力所想的，就会变成【如何延续自身家族的荣耀】。
　　此刻，神农的默认和不表态，又给吴妄添了一把火。
　　一个以他为圆心的‘未来格局’，自这一刻开始，已经逐渐形成。
　　但对于吴妄自身而言。
　　如果不能在神农老前辈陨落前，走出自己的路，并将自己的大道推到能直面至强神的程度，他也会被火之大道锁住，且失去长生的机会，失去改变人域现状的机会。
　　——这才是他一直在抗拒人皇之位的主要原因。
　　他并不满足于成为第二个炎帝。
　　在接触到先天神的那一刻，在他知晓母亲是远古冰神的那一瞬，他心底其实早已有了野望。
　　成为强者护持自身；
　　成为长生者自天地逍遥。
　　但现在，给他留下的时间，只剩千年、甚至不足千年。
　　伏羲大帝、神农炎帝都未能完成之事……
　　自己还有千年的时间，去冲破燧人火皇的封锁……
　　可能吗？
　　实际吗？
　　如果自大的觉得自己可以轻松做到，那完全就是不正经的念头。
　　骑猪容易下猪难，猪突猛进还容易把他自身带偏。
　　自己这次还真是……有点不太稳健。
　　但吴妄选择站出来时，其实已经给自己想好了退路。
　　要么千年内冲破藩篱，改写如今天地格局，自己做不做人皇那时就已不重要。
　　要么，就培养一个人皇出来，自己让出火之大道。
　　毕竟他从最开始，就没想过靠旁人给予，成就自身之道，那样不过是在反复走老路、行旧事，没什么意思。
　　而且一想到自己成为人皇，就要反过来罩着这些骂自己的家伙……
　　犯贱吗？
　　今天不直接走人，而是忽悠他们一把，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帮老前辈完成完成心愿就得了。
　　此刻，修士们在注视着，大家都在等待着他的开口。
　　吴妄自是早已准备好各类说辞。
　　毕竟这两天三夜的思索，也不是都在想……以后要几个孩子这种事。
　　他道：
　　“今日之事，波及人域无数生灵，其责在我，此前一直想在人域做个普通修士，没想将这些摆在各位面前。
　　自然，我依旧是个普通的修行者。
　　寻求着自己的长生，履行着自己对前辈的许诺，为了人情世故而虚以为蛇。
　　若各位无事，还请自此散去。
　　柳家一家之灾，我怀疑是天宫在背后操纵，但此时尚未能下定论，不能直接跟各位言说，我们需要找更多证据。
　　我也希望，各位。”
　　他面色平静、平静到有些阴暗。
　　浮玉城内，此前面向吴妄的大批修士，此刻已是面露惭色，低头不语。
　　而此前背对吴妄的那些修士，一个个挺胸抬头，目中光芒缤纷多彩，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吴妄朗声道：
　　“人域之所以是人域，是因修士明礼法、得教诲，知荣辱、遵廉耻！
　　人皇阁既有如此多高手在此，那也别闲着了。
　　此前有煽动修士之嫌疑者，就地捉拿、当众审问，测一测他们神魂如何。
　　此前高喊着‘人死为大’，刻意混淆视听，意图渲染悲壮氛围者，看一看他们心智如何！
　　若是愚昧之人，或是一时上头没了判断之力，自可就地放了。
　　若是那些故意使坏之人，从重严惩！
　　看看他们到底是蠢还是坏，还是又蠢又坏！
　　当然，我只是给人皇阁建议，这可并非什么命令。”
　　他嗓音一落，下方已是有不少修士面色发白。
　　但吴妄并未多管，慢慢站起身来，驾一片白云，朝城外而去。
　　周围立刻有大批流光闪烁，一名名高手出现在修士群上空。
　　有修士高呼：“刚才那句话就是这个人说的！”
　　也有人立刻朝着侧旁闪躲，跟可能要被人皇阁审问之人划清界限。
　　修士们也挺现实。
　　吴妄最后这几句话，其实已算是十分严重。
　　就差指着这些修士脑门骂——‘看看之前带节奏的，到底是蠢还是坏！’
　　是坏那还好点，大不了就是一死。
　　是蠢那就惨了，今后在人域怕是要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不多时，吴妄身影已出了浮玉城。
　　留下了满城的喧嚣，丢下了修士们与人皇阁的纷纷扰扰。
　　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没直接解释，但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修士们会自行脑补，将鸣蛇也好、金龙化身也罢、北野出身却能得伏羲道承等等‘异样’，都归纳为一句话。
　　【先皇给的。】
　　论扯皮的最高境界。
　　“前辈。”
　　吴妄喃喃自语，心底浮现出了帝三鲜平日里笑眯眯的模样，自己也不由得笑了声。
　　“无妄殿主！”
　　一声呼唤自天边而来，却见流光闪烁，已是有数位老者出现在他面前，对他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无妄殿主，您这是要去哪？
　　老夫乃天珠环林宗的上代掌门，现追随陛下，护持边境。
　　不知无妄殿主可否有空，咱们去找个地方坐坐。”
　　“无妄殿主此时应当是困乏了，贫道刚好有几件异宝，助神、安眠、稳定道心……”
　　“无妄殿主是不是尚未娶妻？对对，你看我都忘了，玄女宗天衍圣女嘛。”
　　“你们几个收敛点！无妄殿主，贫道这里有本勉强凑合的盖世神通，您擅先皇的八卦大道，可否品鉴一二。”
　　吴妄：……
　　越来越多的流光自天地间赶来。
　　那些流光中包裹的身影，道韵晦涩、气息充盈，显然都是各方的高手，实力着实不低。
　　……
　　天宫，大司命神殿之中。
　　少司命背负双手，穿着黑色短裙注视着云海翻腾，似与此间各类事毫无关联。
　　大司命面色阴沉如水，看着面前跪伏且浑身瑟瑟发抖的穷奇，已是有可能要暴起一掌，将穷奇直接拍死在这。
　　但大司命知晓。
　　他的计谋没什么错漏，穷奇这次也是拼着损耗本源，来完成整个人域的布局。
　　是吴妄选择的破局之法，直接跳出了他们的算计圈层。
　　阴阳大道。
　　那让人无法反驳的火之大道！
　　大司命目中满是不解。
　　那无妄子怎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么多大道，得如此多的机缘，当真就是鸿运相伴、运道互生？
　　“大司命也不必责怪穷奇。”
　　土神动作缓慢地站起身来，缓声道：
　　“吾一直在旁看着，也见大司命劳心劳力，也见穷奇四处奔波，若稍后陛下怪罪，吾自会陈述实情。
　　此非战不利，实乃无妄子过于狡诈。
　　若此前无妄子支撑不住，表露出一点急躁，能将神农逼得现身，为人域制造裂隙，那其实已是大功一件。”
　　大司命皱眉看来。
　　土神立刻道：“吾绝非嘲讽什么，正如吾此前也曾献策，今日之失策，吾也有一份责任。”
　　“土神在展露胸怀？”
　　“不，吾只是想帮大司命，早日回归权神之位。”
　　土神轻叹了声，缓声道：
　　“陛下的厚望，吾着实无法承担太多。
　　大司命不如立刻赶去陛下面前，将此事如实禀告，若吾所料不错……人域必将有大动作。”
　　“哦？”
　　大司命挑了挑眉，问：“哪般动作？”
　　土神道：
　　“他们有可能会反攻天宫，且有可能就在数十年或者数年内。
　　大司命莫要忘了，神农是延寿过的；
　　当年追随神农复辟人域的那些高手，一个个也逼近了自身的寿元大限。
　　人族超凡境修士大限一致，那些躲藏起来的炎帝追随者，寿元应当已无多，支撑不到下一任人皇继位。
　　燧人、伏羲大限之前的反攻潮，应是要到了，神农此前对人域所说的千年反攻，应当是在遮掩他的本意……”
　　大司命凝视着土神。
　　土神挤了个难看的微笑。
　　他道：“吾当真只想安安稳稳做个先天神。”
　　大司命皱起的眉头，已渐渐舒缓。
　　侧旁少司命有些欲言又止。
　　这土神几个意思？
　　预感到人域要出手了，就主动退居二线，脏活累活让兄长去做，骂名也让兄长去背负。
　　‘哼，还不如无妄子呢，最起码他会明说自身所求，也算颇有风度。’
　　……
　　与此同时，人皇阁人皇殿深处。
　　神农面前摆着的酒菜已成空碟，他嘴角带着笑，将最后一杯道酒一饮而尽，对着天宫的方向，遥遥地摆了摆杯。
　　“果然如你所说，一切在朝着这条路走……”
　　忽听侧旁传来笑声。
　　“陛下，您这女婿可以啊。”
　　不远处的屏风中有烟雾冒出，烟雾中走出了道道身影。
　　他们宛若普通老者一般，一个个垂垂暮矣、身形佝偻，大多都已拄着拐杖。
　　神农笑道：“还不错，不过还要更努力些，心也没全定下来。”
　　有老者笑道：“已安心矣，还请陛下……送我等一程。”
　　神农闭目轻叹，笑容始终不减。
　　“那就趁此次群情激奋、北攻中山，寻机奇袭天宫，最远不拖过三年。”
　　众老者身躯血气突然开始澎湃，原本干瘪的身躯迅速鼓胀，尽对神农躬身行礼。
　　“末将遵命！”
　　“北踏神明尸。”
　　“慰我旧河山。”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天宫四大辅神
　　【荒唐】。
　　灭宗附近的那座隐蔽的裂谷温泉。
　　些许清脆的水声作响，吴妄慢慢沉入弥漫着白雾的水面，双手扶着岸边石块，目中流转过少许感慨。
　　正是繁星点点，天空中那两条交汇的银河，在这裂谷撒落漫天星辉。
　　回顾半天前结束的这次事件，吴妄心底就泛起了这两个字眼。
　　【荒唐】。
　　他其实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形。
　　人域众修士的水平参差不齐，三观、双商有较大的差距。
　　很多时候，事件本身只是一个引子；
　　私欲纵横、贪念作祟，在人域之地，很容易就会被这些私欲，勾勒出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甚至感觉颇为荒谬的情形。
　　更别说别有用心之人短时间内大面积散播谣言、挑动人域修士们的情绪了。
　　那些聚在浮玉城中，不断指责他的人、试图为柳家出头的人，大部分只是被情绪夹裹。
　　吴妄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条深渊，那深渊曾试图将他吞噬。
　　还好……
　　他这次勉强躲开了。
　　这处裂谷的左右，大长老和杨无敌他们在到处巡逻。
　　灭宗众人虽对这般结果欢呼雀跃，但此刻依旧有些紧张，生怕有人来害自家宗主。
　　裂谷之下，吴妄坐在温热的泉水中，让自己的思维不断发散，又挂念起了停留在北野的众人。
　　鸣蛇自他身后安静的站着。
　　她注视着吴妄那宛若顽石雕琢而成的背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料想，曾经的十大凶神，威胁人域北部边境漫长岁月的大荒异兽，总不太可能会想一些非分之事，就比如：
　　‘嗯……想蹭。’
　　吴妄抬手捧起泉水浇在了肩头，仙识恰好捕捉到了那些赶向此地的友人，却并未中断思考。
　　他在想以后的路途。
　　人域虽好，友人虽多，但此事却给了吴妄足够的警醒。
　　人域之内并非只有光明的一面，明与暗互生，善恶相对应，不可能有完全的光明，也不可能有绝对的善念。
　　就如他忘记在哪听到的一句话……
　　【人人都惧怕梦魇，但人自身就是以优越感为食的梦魇。】
　　“唉——”
　　吴妄长长地叹了口气。
　　“主人，是有些不悦吗？”
　　鸣蛇轻声问着。
　　“倒也没什么，这两天该想清楚的都想清楚了，”吴妄低声道，“人域虽好，却不怎么适合我；此地虽繁华，却并非是我的理想国。”
　　“理想国？”
　　“就是自己幻想中的国度。”
　　吴妄笑道：“与你说这些作甚，你是凶神，自是不懂的。”
　　鸣蛇微微颔首，酷酷地背负起双手，展露着自身姣好的身段，并不多言。
　　不多时，数道身影自浮玉城方向赶来，却是刑天与刑天老师一行。
　　——季默已暗自离去；在吴妄被万夫所指时未能说服自家姨母、姑母现身的他，并未听从家中长辈劝告，来此地与吴妄套近乎。
　　刑天此刻已是醒了，就是那修长的脖子有些歪，独自一人跳入裂谷。
　　应当是他老师打的那一巴掌没能控制好力道，过于用力了些。
　　“这！”
　　刑天瞪着眼，看着水中的吴妄，想说点什么，又只能叹了口气。
　　吴妄默默地给自己要害之处多增了几层结界，笑道：“老哥你这叹什么气？”
　　“嗨！”
　　刑天大步流星向前来，鸣蛇自行隐去了身形。
　　这北野明面最大氏族的前任少主，默默地坐在了岸边大石上，沉默了好一阵，才道：
　　“不行，咱们就回去吧。”
　　“回北野？”
　　“嗯，回北野，”刑天道，“在这受窝囊气干啥？在北野草原上，咱们想去哪就去哪！”
　　吴妄正色道：“老哥你是说真的？要走一起走，人域不待也罢。”
　　“这个……”
　　刑天略微一愣，似是没想到吴妄竟这般好说动。
　　他挠挠头，嘀咕道：“要走可以，我先跟人皇阁那边打个招呼，虽然这里有很多人很令人讨厌，但总体来说，也是挺不错的。”
　　“哈！”
　　吴妄笑了声：“你看，还是舍不得这花花世界，觉得北野生活有些单调了吧？”
　　刑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随之就板正面容。
　　“人域虽好，但还是自家更好。
　　老弟，咱们两个在这里被他们当做异类，说不定在一些老前辈眼里，咱们修行法都是他们施舍来的。
　　我反正觉得，你在这里受气受大了！
　　那什么人皇不人皇的，以后你当人皇，护着这些背后戳咱们脊梁的家伙？那不憋屈吗？”
　　吴妄道：“我拿阴阳大道出来，不过是拖延之计，避免局势恶化，这件事继续发展，恐怕会波及人皇威信。”
　　刑天：……
　　有点懵。
　　“这跟人皇威信有啥关系？”
　　“我一直是神农前辈力保的，也被认为是人皇阁全力扶持的人皇继位者。”
　　吴妄正色道：
　　“我可以在人域无声无息的消失，但自身名望不能出错漏；若今天我被打成了天宫内应，人域内部必然会产生动荡。
　　我只是在避免这般情形罢了。”
　　刑天小声嘀咕：“无声无息消失……”
　　“俗称溜号，”吴妄挑了挑眉。
　　刑天眼前一亮，笑道：“那就行，我就怕你委屈自己，这人皇要是真的当上了，那得多憋屈！”
　　“人皇二字承载太多。”
　　吴妄打了个哈欠：
　　“谁爱当谁当，我顶多帮帮忙。
　　今天没直接甩袖子走人，纯粹是看在了精、咳……那边审讯如何了？”
　　“还行吧，真抓了不少奸细。”
　　刑天解开皮靴，露出一双堪比象脚的大脚丫，大大咧咧地砸入了泉水。
　　霎时间，吴妄有了逃离此处的冲动；不过为了照顾老哥的面子，他只能一动不动。
　　刑天嘟囔着：
　　“反正我听老师说，这次就是天宫算计咱们；这事已经可以确定了，大家都很恼火。
　　浮玉城那边聚集的修士还有很多没走，大家都在请命人皇阁，反攻中山……不过总感觉，现在这情形，背后也有旁人算计。”
　　“无妨，应该是人皇阁自己在安排。”
　　吴妄笑道：“虽然还不知神农前辈是什么意思，但人域倒是不能后续什么都不做。”
　　“还能真打不成？”
　　刑天皱眉道：“中山那是先天神的地盘，主动打出去，人域就失去了伏羲先皇留下的诸多大阵庇护，死伤肯定很惨重。”
　　死伤？
　　吴妄捕捉到少许灵光，略微思索，已是想到了点什么。
　　但他很快就释然一笑。
　　让神农前辈自己忙就是了，他也不必多管这些。
　　“老哥你不如下来泡泡，挺舒服的。”
　　刑天立刻开始窸窸窣窣地脱衣服，吴妄能感觉到鸣蛇的气息已自此地消失。
　　刑天骂道：“我不是你老哥，你别喊我老哥，你老哥不是那个天宫小睡神吗？哼哼！”
　　吴妄挑挑眉，喊一声：“大浪哥！”
　　“这还不错。”
　　刑天顿时满意地点点头，淌着泉水走去吴妄对面，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跟吴妄商量起了以后该如何打算。
　　吴妄瞧了刑天几眼，淡定地解开了自己身周结界，身形也坐的笔直了些。
　　啧。
　　不虚。
　　……
　　与此同时，星光照耀的中山居中之地。
　　“大司命，吾好像对你说的是，让你截断无妄子与人域的关联。”
　　天宫最高处，铺满金光的大殿中。
　　人身蛇尾的天帝套着玄色锦袍，斜躺在高高的宝座上，身旁漂浮着一只只布帛，其上却是玄奥深邃的画作。
　　帝夋那修长的指尖微微摆动，下方站着的大司命已忍不住低下头去。
　　“陛下，此事非……”
　　“吾一直在看着，你是想说，非你谋算之过，实乃那无妄子太过狡猾，还藏了阴阳大道未展露过？”
　　大司命那颀长的身形，不由得放得更低了些。
　　“陛下明鉴。”
　　“明鉴？吾确实已鉴明此事。”
　　帝夋轻叹了声，慢慢坐直身体，那蛇尾化作了长裤包裹的双腿。
　　他道：
　　“人域发生之事，一直在吾注视下，无妄子能过关，反倒没出乎吾预料。
　　你这次能想到利用那些无知无畏之人，倒是颇为不错，比此前变通了许多。
　　罢了，那阴阳大道之事，倒也怪不得你。
　　无妄子以伏羲之命说服人域，此事也在吾预料之内。”
　　大司命不由一怔。
　　帝夋轻笑了声，自高台之上缓步而下。
　　大殿那四面‘遥远’的墙壁上，一道道模样奇异的身影闪现又消散，似乎有道道目光注视着大司命。
　　帝夋的脚步声十分轻微，但这轻微的脚步声，却让大司命呼吸都有些紊乱。
　　天帝轻轻一叹；
　　大司命微微皱眉，目光总不免有些颤抖。
　　哒！
　　帝夋的右手突然摁在大司命肩头，大司命把眉头皱的更深了些。
　　“你在怕我？”
　　帝夋的嗓音带着少许空幻。
　　大司命立刻道：“陛下，此次人域之事失利，吾自甘领罚。”
　　“失利？”
　　帝夋笑道：“你其实已经做到了，哪有失利？”
　　大司命满目不解。
　　帝夋抬手轻点，大司命背后出现了少许七彩云雾，云雾凝成了两只软榻、一方高脚桌，其上摆着一盘棋。
　　随后，帝夋又随手拨弄，大司命只觉得眼前流光弥散，已站在软榻与方桌之间。
　　“坐。”
　　“谢陛下。”
　　大司命慢慢入座，目光一时有些复杂。
　　就听帝夋缓声道：
　　“你我相识已过无数岁月，一同驱逐烛龙，一同开辟如今天地生灵之盛世。
　　已多少年了？几十万年应当是有了。”
　　他嗓音十分温和，像是在单纯与大司命叙旧。
　　大司命却是越发提心，嘴角露出几分苦涩的微笑。
　　哪怕再深陷局中，大司命也知，天帝不降惩处而是说这些回忆的话，对自己更为不利。
　　可……
　　“陛下还请有话直言。”
　　“只是想与你叙叙旧罢了。”
　　帝夋缓声道：
　　“大司命，你我之间，其实不必有太多提防。
　　我可对你坦言，此前我一步步压你、迫你，并非只是秩序化身在做这些，从天宫立下，从燧人氏夺走了火之大道，我就在做这件事。
　　而知晓此事的，只有我自身。”
　　大司命问：“陛下当真想要吾大道？”
　　“不，以前是这般想过的，但如今已不必要了。”
　　帝夋摆摆手，笑道：
　　“你我都知，远古一战能缔结天地封印，其实是因生灵之力。
　　火之大道被夺走后，咱们这些先天神寝食难安，觉得远古时有人预言的生灵大劫很快就会到来。
　　而可笑的是，天地封印的基础是生灵之力，我们必须维持天地间这些有自身智慧的生灵，存有一定的数量。
　　如此才可巩固天地封印，阻止烛龙回归。
　　所以，我将希望寄托在了你……妹妹身上。”
　　大司命闭目不语。
　　大殿中安静了一阵，只有微风吹过那金色帷幔的响动；仿佛能听见墙壁上人影的窃窃私语，但仔细聆听，却察觉不到什么。
　　大司命道：“吾确实不如她。”
　　“她比你更在意生灵，这是我选择她做生灵之神唯一的原因，我是天帝，必须去考虑这些。”
　　帝夋温声解释着：
　　“我想让生灵大道回归，升级天地秩序，借此彻底堵住烛龙回归的路径。
　　其实，我的秩序化身应该成功了，但发生了一些、很奇妙的事。
　　那次我不知为何就失败了，你活了下来，且对我产生了憎恨。”
　　大司命皱眉问：“陛下觉得，吾不该憎恨吗？”
　　“自是应该的，恨我入骨也是应该的。”
　　帝夋温声道：
　　“你此刻还能坐在此地听我说这些，我已是颇感欣慰。
　　今日对你说这些，也并非是抱有什么目的。
　　大司命你知晓吗？
　　此次其实你已经赢了。”
　　“陛下这是何意？”大司命苦笑道，“莫非是在取笑吾等？
　　那无妄子已得人域支持，人皇相护、阴阳大道相随，正如土神所说，此次依旧是弄巧成拙，反倒成了无妄子向上爬的台阶。
　　终究是吾低估了无妄子手中的底牌。”
　　“让无妄子感受到那些生灵的愚蠢，足够了。
　　还有阴阳大道之事，你确实不必耿耿于怀，那与我有关。”
　　帝夋正色道：
　　“我留下你说这些，也只是想让你莫要被此事打击，再次振作起来。”
　　“或许吾之归宿，便是献祭自身罢了，”大司命的嗓音满是落寞。
　　“不必这般了，”帝夋道，“吾已有对付烛龙之法，不必再牺牲你或者哪一个自远古追随我至今的好友。”
　　好友……
　　大司命目中略有些不解，抬头看着帝夋，恰好与帝夋目光相对。
　　这天宫之主颇为随意地坐在软榻中，目光安然，安然中带着少许歉意。
　　大司命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嘴边露出少许自嘲的笑容，慢慢低下头去。
　　“供陛下驱策。”
　　“不问问我将何为？”
　　“陛下的心思，吾永远猜不透彻，陛下只需告诉吾等该做什么便可。”
　　大司命话语一顿，低声道：
　　“若陛下需这条大道，还请直接言说。
　　如果此前是怕吾妹仇视天宫，那吾可想些办法，让她对天宫效忠。”
　　“你们两个安好就可。”
　　帝夋眯眼笑着：
　　“审度秩序化身的记忆，我已有所发现。
　　我如果走的太快、出手太狠，就会发生一些奇妙之事。
　　稍后我会拟一道旨意，册封天宫四大辅臣，你与你妹皆在其内，另一神是土神。”
　　大司命明显有些错愕。
　　他本以为，陛下这般言语，是劝他……不曾想，竟是这般结果……
　　大司命几乎脱口而出：“谁会是第四位辅神？”
　　帝夋笑着吐出了两个字：
　　“啊，逢春。”
　　……
　　北野，熊抱族族地。
　　某先天神依旧在熟睡，那绿色的睡帽都有了些许偏移。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天帝旨，人皇令！
　　吴妄做‘人皇继位者宣言’之前，虽然预料到了，自己会被人域各方势力‘围拱’；
　　但他真的没想到，这些势力能拱到这般地步！
　　灵丹妙药、神功妙法，奇珍异宝、珍奇萌宠；
　　只有他想不到的，就没有这些人域‘团伙’给不出的！
　　拱，就硬拱！
　　刑天老哥怕吴妄心里不舒服，在灭宗待了半个月，亲眼目睹了这些人域势力的前后变化，差点就直接撸起袖子跟他们干一架。
　　用刑天老哥的话来说——
　　早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献殷勤，之前怎么不见你们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吴妄做了个简单的总结，其实也就是三个字。
　　【呸！恶心！】
　　对此，吴妄只能劝刑天几句。
　　道理其实并不复杂：
　　一个人或许能在这浑浊的世间保持自身的清洁，濯清涟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
　　但当一群人聚集成了一个势力，就要辩证的去看待个人与势力的关系；
　　吴妄将上辈子义务教育时期所学‘物理受力分析中的整体法’，运用到分析这些势力的行为表现，很快也就有所释然。
　　有时并非人心不纯，而是小团体的意志强加在个人身上，让他们做出了有违本心之事。
　　就如……
　　吴妄印象十分深刻的、上辈子那些大资本集团中的普通员工。
　　人域内部这些纠纷，归根结底还是四个字：
　　【人情世故】。
　　透了，淡了，麻了。
　　灭宗吴妄的洞府中，很快就堆满了礼物。
　　大荒九野的奇珍异宝，在此地都能见到影踪。
　　吴妄挑选了几十件自己也觉得稀罕的宝物，其它的就让人皇阁搬去，算是给人域增加一波‘粮草’。
　　然后被人皇阁大肆宣扬，称赞吴妄的话语传遍各地。
　　这次，已没了半点刺耳的声音。
　　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在人域魔道宗门排行榜，直接被放到了第十一位。
　　没进前十，是给那些门人弟子过万、太上长老十多位的大宗门，留一点点颜面。
　　妙翠娇更是凭借她优秀的外相，在人域魔女排行榜上直逼前三，将那些赖以成名、道侣众多的魔女甩在身后。
　　黑欲门那独特的功法，让她多了不少拥趸。
　　那些寄来人域的传信玉符、传情纸鹤，与日俱增。
　　整个灭宗都是喜气洋洋。
　　大长老已在老宗主的坟头，修了个灵矿大庙……
　　总之就是异常枯燥。
　　吴妄等了半个月，灭宗关起了大门。
　　人皇阁直接派重兵驻守此地，调来了八位超凡境高手，在灭宗之内直接入驻，且都是魔道巨擘，顺势指点灭宗上下的修行。
　　吴妄能明显感觉到；
　　他受到的待遇，人域上下给他的重视，已远超此前。
　　真·太子待遇。
　　可吴妄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心底莫名泛起了焦虑感。
　　他主动通过炎帝令与神农老前辈谈了一次，神农只是笑着说让他安心，不必有太多顾虑，却是只字不提继位不继位的问题。
　　这就让吴妄有点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神农老前辈应该有真正的继位人选，此前老前辈就是这般说的……
　　难不成这位尊敬的炎帝陛下一直在逞强，一直在暗中嘀咕，想让自己及早看透他的倔强？
　　吴妄：……
　　他提及自己想回北野住一段时日，毕竟这次是临时从北野回返。
　　神农没有半点犹豫，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老前辈还细心叮嘱吴妄不必担心，让鸣蛇带着他悄悄离开就是，人皇阁会对外宣布‘无妄子今起闭关’。
　　对于吴妄的人身安全问题，神农陛下竟是毫不担心。
　　临行前，吴妄特意请来了两个在刻意避开与他相见的好友——季默与霄剑道人。
　　说来也颇有些奇怪。
　　他现如今主动站出来，成了人域‘最亮的崽’，霄剑道人与季默却是半点表示都没。
　　这还是吴妄主动相邀，他们两个方才应邀而来。
　　妙翠娇亲自下厨，做了一桌看起来姑且能吃的饭菜；大长老被吴妄拉来作陪，且准备好了几缸美酒。
　　随后，四人就在那环水的圆台中，凑出了一桌亲友宴。
　　乐瑶今日并未跟来。
　　季默的表情，多少也有些郁闷，一直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酒樽，吴妄喊了两声才抬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
　　吴妄笑问：“跟乐瑶吵架了？”
　　季默叹道：“吾与吾妻，深爱久矣。”
　　“那你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就是觉得，此前你被众人所围，我也未能帮你什么，此时坐在此地略有些汗颜。”
　　“想多了，”吴妄夹了一根不知名灵兽的兽腿，放到了季默面前的盘子中。
　　他笑道：“你终究是代表了季家，在季家的层面上，考虑的自是不同，莫要多想此事了。”
　　霄剑道人在旁笑道：“来，贫道敬你一杯。”
　　吴妄端起酒樽，与霄剑道人轻轻碰杯。
　　顺势，吴妄问起了此次事情的处置结果；霄剑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大长老问：“人皇阁莫非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些中伤我家宗主之人，就这般不管不顾了？”
　　“并非如此，”霄剑看了眼季默，身体微微前倾，小声道，“恰恰相反……此事乃是绝密，人皇阁内部知晓的，不超过六个人。
　　陛下下令，让我们借题发挥，讨伐中山。”
　　正喝酒的季默手一哆嗦，扭头喷出一口水雾。
　　“打去中山？”
　　季默那双还算中看的眼珠子满是亮光：“当真！”
　　“噤声！噤声！”
　　霄剑道人一把将季默薅住，看了看左右，在酒桌周围布置了几层结界。
　　他道：
　　“这事情的因由，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但也挺简单。
　　人域修士是有大限的，这是天宫大司命强行赋予的大限，也是整个秩序大道施加在人域头顶的枷锁。
　　而这个枷锁，是在燧人氏崩陨之后，天宫找到机会所降下的。
　　超凡之上有三大境界，破化、破道、破虚，第三个境界是伏羲先皇推演出来的，或许人皇陛下才能抵达。
　　贫道不才，得无妄点拨，现在迈入了破化之境。
　　按伏羲先皇所讲，只要冲入破道境，就可长生不老、逍遥天地，与天宫强神正面一战；但在第一次黑暗动荡的纪元，天宫对人域做出诸多限制。
　　破化境的修士，被抽走了什么……这些隐秘贫道只是听闻。”
　　吴妄在旁轻轻颔首，端着酒一阵沉吟。
　　待霄剑道人停下话语，便找了个机会，低声道：
　　“是当年追随陛下，且迈入了破道境的那批高手，即将抵达自身大限了吧。
　　毕竟陛下是延寿过的，且付出了未知的代价。
　　按陛下原本的寿元算，再加上陛下在当年他崛起的时代，修道速度较快……确实，那些躲起来护持人域的老人们，寿元无多了。”
　　“嗯，”霄剑道，“三年期限，应是最近三年有前辈要陨落。”
　　饭桌上的氛围顿时有些压抑。
　　吴妄道：“怪不得，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去北野避一避。”
　　“那不是咱们能参与的大战，”霄剑道人端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轻轻‘哈’了声。
　　这剑修笑道：
　　“贫道到时候会去送这些前辈一程，但老师应该不会让我靠的太近。
　　这一战至关重要。
　　若这些人域老一辈高手，无法杀掉天宫强神，那天宫和人域的实力对比将会迅速失衡。
　　虽然现在也是天宫强过了咱们，但因为天地封印存在，可调动的先天神始终有限；但如果老前辈们白白陨落，那天宫就有余力进攻咱们。
　　还好，东南域大战，耗损了天宫圈养的大批百族高手……”
　　“那人皇阁可要费些心思了。”
　　吴妄手指敲了敲桌面，目中已有神光流转。
　　“这里面有很多可乘之机，若是能充分利用百族对天宫的不满，转移天宫视线、调动那些天宫强神……
　　不过，人域自是有战法大家，我就不多费口舌了。”
　　霄剑微微颔首，低声道：“你现在确实是该避些锋芒，暂时闭关不出确实是明智之选。”
　　“明日我就回北野了。”
　　吴妄笑道：“趁着这个机会，回去多陪陪父母，等此次大战之后，人域内外说不定会出现什么形势。”
　　季默问：“这般时刻回北野，若是被人知晓了，是不是有些不妥？”
　　“那就别让人知道嘛，”吴妄对季默挑了挑眉。
　　季默不知想到了何处，立刻道：“无妄兄你别这般，我已成婚了，去北野领略北野少女那柔韧腰肢这种事，我自是不能做了。”
　　吴妄：……
　　“大长老，拿留影珠给他记下来！”
　　“善，”大长老抚须轻笑。
　　季默连忙求饶，一旁霄剑看的大笑不已，此地倒是颇为欢乐。
　　可惜，酒不过半、话未尽言，几道流光自天边而来，几枚传信玉符被灭宗长老放入护山大阵，分别来寻吴妄与霄剑道人。
　　两人端着玉符看了一眼，吴妄眉头紧皱，霄剑道人豁然起身，目中满是怒色。
　　霄剑拔剑对一旁劈砍，一张木椅登时化作粉末。
　　“这天宫！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吴妄也是面容阴沉，将手中玉符递给了大长老与季默，坐在那陷入了沉思。
　　这天宫在搞什么鬼？
　　四大辅神？
　　帝夋莫不是……头部遭受过烛龙蹄子的重创……
　　……
　　【天帝之令，众生皆闻。
　　天宫自远古而今，构建天地秩序、庇护天地生灵。
　　日月并行，皆有其理；风霜雨露，自有神明。
　　如今天地间生灵不稳，天地外强魔窥伺，天宫众神难以安宁，众生之心惴惴不安。
　　故，天帝陛下欲立天宫四辅臣，委以重任、冠以神权，为众神之表率，亦承众生之向往。
　　天宫第一辅神，寿元之神大司命，总领百族之事。
　　天宫第二辅神，五行属神土之行，执掌天宫兵权。
　　天宫第三辅神，繁衍之神少司命，促百族生灵繁荣。
　　天宫第四辅神，逢春之神无妄子，为天宫谋辟新径。
　　此四辅神，有便宜行事之权，有约束天宫诸神之权，有直抵天帝陛下尊驾之权。
　　凡天地生灵，敬尊其令。】
　　这是天宫的旨意，自天宫最高神殿传出的旨意，且在最短的时间内，被送到了大荒九野各地。
　　尤其是人域和北野，几乎是除却中山之地，最先得到的消息的两大区域。
　　最要命的是，这般消息直接在人域北境众生心底响起，根本没办法瞒下。
　　于是，人域各地，又起了浩浩荡荡的‘骂声’。
　　但这次骂声，明显与上次不同。
　　“这天宫当我们傻吗？一个离间计用到姥姥家了！”
　　“当真混账！无妄子是咱们人域未来的人皇，他们天宫横插一脚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把天帝之位让出来给无妄子啊，我们人域立刻归顺，顺便还帮你们清理下旧神！”
　　“天帝当咱们都是傻子吗？”
　　“这事我忍不了！去中山跟他们做一场！”
　　纷杂的骂声之中，修士们的情绪颇为高涨，人域各大城池都出现了修士扎堆的情形。
　　而在人皇阁暗中推动下，扎堆的修士们，开始高呼‘请战’。
　　这道天帝旨意，明显引爆了人域此前积压而没得到释放的情绪，却是刚好方便了人皇阁做大战前的动员。
　　——接下来的大战，虽与普通修士无关，但人皇阁必须考虑万千修士之意。
　　符合修士情感的谋略，自能让人域变得更为稳固。
　　于是，与天帝旨意相隔不过半日，人域高空出现了漫天流光。
　　人皇阁发动巡查仙使、数万传令兵，动用了诸多手段，将神农炎帝刚下的命令，传递去了人域各地。
　　不只人域内部，东南域、中山、东野、西野，也迅速有这道旨意流传。
　　【天宫欺人太甚，辱我人域，祸我人族，今当起兵讨天宫！】
　　吴妄做了个简单归纳，也总结出了三个大字。
　　干他丫！
　　难得神农老前辈如此痛快一场，但吴妄一想到这背后藏着的‘必然之牺牲’，也没太多犹豫，还是按自己的计划，悄然离开了人域。
　　他去西野‘中转’的时候，回看东面的天空。
　　隐隐的，他能看到两团乌云，笼罩在大荒的大地上，一团乌云上站着帝夋的身影，一团乌云上盘踞着火苍龙。
　　帝夋似乎冷冷一笑；
　　那火苍龙怒声嘶吼。
　　“主人，不趁机在这般大战中掠夺神力吗？”
　　鸣蛇用问话做着建议。
　　吴妄笑了笑。
　　“回家，我需要静一静心。”
　　“是，主人。”
　　……
　　与此同时，北野熊抱族族地。
　　睡神一个激灵自床榻上翻身跳了起来，头上的睡帽都被他直接甩飞。
　　他面色如常，但目中划过几分惊惧之意，身周更是出现了一缕极强的道韵，但还好他反应及时，将这道韵压了下去，没有引起天地间诸强者的注视。
　　“无妄、无妄老弟！”
　　他大喊两声，冲出帐篷一阵疾驰。
　　星空深处的神殿中，苍雪遥遥凝视着睡神的身影，此刻忍不住泛起少许狐疑，略微歪了下头。
　　“嗯？”


第二百九十四章 睡神一梦过天关！
　　‘素轻他们现在正做什么？’
　　吴妄心底一旦泛起这个念头，就有些压抑不住。
　　他在人域呆了十七八日，她们在北野也该得到了人域诸事的消息，也不知小精卫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其实主要是太久没见过精卫的身形，她总是用青鸟示人。
　　自己如果光明正大回去，她定是蓬的一声化作青鸟；但若是这般远远望过去，说不定还能得见佳人之影。
　　说做就做。
　　吴妄让鸣蛇带着他连续破开乾坤，无声无息回了北野境内；
　　又悄悄摸到熊抱族族地附近，施展了一小会儿【冯虚御风】。
　　飘飘乎若乘风御空，渺渺间得见了空冥。
　　吴妄的一缕神念自云间飞过，远远地看到了熊抱族的族地，立刻察觉到了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整个族地的范围都飘散着微弱的星光。
　　那是星神之力，也是星神大道的庇护。——母亲时刻都在护着熊抱族。
　　吴妄飘入此地时，本已做好了被母亲察觉的准备，却没想到，那些星神之力毫无反应，自己也没有那种明显被窥探之感。
　　伏羲，真大佬矣。
　　毕竟那是强行赋予天帝人性，敢去在当前天地秩序之下，出手修改天地秩序的存在。
　　流荡在各处帐篷间，吴妄心念所动，那一缕神念毫无阻拦地左右飘摇。
　　比起人域，北野的风气确实挺开放。
　　这青天白日的，就有男女翻滚于草丛中，也有不少女人谈论着族内哪个男人足够精壮。
　　礼，算是现阶段人域独有。
　　而吴妄也并不觉得北野这般就是落后的，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发展路径，北野的未来，自是由这里的人们一步步去缔造。
　　强行催熟一个区域文明，其实意义不大。
　　泠小岚的帐篷被仙光环绕，与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显然一直闭关未出。
　　吴妄悄悄自那两名玄女宗高手身旁路过，两位老妪略微皱眉，仔细检查周遭禁制，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是咱们太大惊小怪了吗？总觉得有人在身旁路过。”
　　“许是心神有些不宁罢，师姐，咱们二人同时查探，焉有错过之理？”
　　吴妄闻言心底暗笑，看了眼帐内的仙子。
　　见她杏眼微闭、睫毛颤动，见她身段婀娜、舒适的宽裙遮掩了风情。
　　又见她白皙脖颈，见那锁骨一角，见那衣领深深……
　　吴妄下意识转身负手，自侧旁飘向帐外。
　　正经点，大家还不是道侣，再看下去就过分了。
　　但，躲开是不是会显得有些微生分……
　　忽听帐外那两名老妪在出声谈论。
　　那老妪叹道：
　　“不曾想，无妄子早已得了伏羲先皇传承，这般事为何要瞒着、隐着，让大家平白担心了这么久。”
　　“无妄子这般身份，与他在人域种种作为，倒是全都对上了。”
　　“不错，此前当真让人捉摸不透，不懂他为何这般帮人域，又不图回报般，不求声名、不要权势，有时还故意退走。”
　　“如今倒是能解释清楚了。”
　　“受命于先皇，扶大厦于将倾，第三次黑暗动乱，说不定因他就可顺利避免。”
　　两位老妪各自轻笑，随后又说起了那天帝旨意之事。
　　——天帝旨意与炎帝令此时已传到了北野，且应是刚传到不久。
　　四海阁这次动手，倒是颇为迅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吴妄又看了眼泠小岚，道一声‘安好’，那虚淡的身形飘然而去，就是‘目光’有些挪不开、舍不断。
　　“睡神前辈，您再着急，少主他也在人域呀。”
　　忽听熟悉的嗓音响起。
　　吴妄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飘到林素轻的帐篷外，瞧内一看，不由得大失所望。
　　林素轻端坐在木椅上，背后站着古、灵、精、怪……咳，站着蛮腰纤腿的人族少女、背着薄薄光翼的羽民族、狐尾轻轻晃动的青丘国人、一团有着女子轮廓的水人。
　　睡神在大帐内的空地上来回踱步，一旁站着的熊三将军一脸发懵。
　　熊三将军也不知，他为何会被林素轻请来此地。
　　此刻他们说的那些话，他大多是听不懂的。
　　让吴妄颇感失望的却是，精卫此刻还是保持着青鸟的模样，站在不远处的架子上闭目养神。
　　他预想中的那幅【少女午后嬉戏图】，完全没有半点呈现！
　　就见睡神跺跺脚，喊道：“不行，我去人域找他！”
　　“前辈，不如给我家少主去一封书信，”林素轻笑道，“您是天宫之神，而今少主在人域先是被质疑、又被捧了起来，很容易被人抓住痛处。”
　　“也对，人域现在比较可怕。”
　　睡神嘀咕道：“神灵的弊端是高高在上，生灵的弊端就是参差不齐，大家半斤八两，都是不差多少。”
　　林素轻笑了笑，已是拿出了能直接联系吴妄的通信玉符。
　　——通信玉符与传信玉符并不相同，前者造价昂贵且极易毁损。
　　“前辈，不如我来……”
　　“我已回来了。”
　　吴妄及时出声，身形在旁自虚淡凝实。
　　霎时间，那青鸟睁眼展翅，身周仿佛包裹着喜悦之仙光，在吴妄身周扑闪着转了几圈，啾啾、啾啾地喊了个不停。
　　林素轻站起身来，看到吴妄那透明的身影，观察着吴妄此刻的神色。
　　她见吴妄嘴角含笑、目有神光，自是暗自松了口气，立刻招呼着四个低头行礼的侍女干活。
　　顺带一提，那先天之灵小水，已经开始适应做侍女的生活。
　　且还做的十分不错。
　　睡神也是松了口气，立刻向前对吴妄……各种使眼色。
　　有事；
　　有大事；
　　有天大的事，需要找一个谁都窥探不到的角落，他们两个暗中嘀咕。
　　吴妄不由有些纳闷，但他也没大意，直接给睡神老哥传递了一缕神念，告知睡神自己本体之所在。
　　睡神身形嗖的一声自帐中消失不见。
　　吴妄的虚影笑道：“不必多担心我，我已回了北野，只是此时还未赶回来，提前一步回来报平安。”
　　“啾！”
　　青鸟目中的喜悦之情退去，目光有些黯淡，耷拉着脑袋。
　　吴妄却是明白她为何失落，笑道：
　　“不必担心，我在人域并未受委屈，我护持人域，也并非是单纯因那是你……们人域人族的家园。”
　　此乃病句。
　　吴妄立刻找补：
　　“没有人域在前面顶着天宫，也就没有北野如今的平和。
　　说实话，人域的存在，对于这个天地间的百族都有好处。
　　人域让天宫无法肆无忌惮地压迫百族生灵，也让神灵在肆意享受神权时，头顶悬着一把剑。
　　那什么，素轻你多陪陪前辈，我处理完睡神老哥之事马上回来。”
　　“哎！”
　　林素轻柔柔的答应了声，吴妄对青鸟轻轻眨了下眼，这虚影已是消散。
　　眼前光影流转，白云快速倒退。
　　吴妄回过神来时，睡神已是抵达他面前，那微胖的面容上满是纠结。
　　浓郁的云雾将吴妄、鸣蛇、睡神三者包裹；
　　睡神站在这处山坡之阴，开口就是一句让吴妄半天会不过神来的问话：
　　“你母亲，是不是有事瞒着你？”
　　……
　　母亲是不是有事瞒着自己？
　　那必然是有事瞒着的。
　　别的不说，父亲是怎么被母亲一棍子敲晕的，这就是吴妄一直未解开的谜题。
　　吴妄注视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睡神，后者皱眉、抿嘴，目光也略有些复杂，似真有什么大事。
　　而此地已被云梦之神的神韵笼罩，隔绝了外围窥探。
　　到底是哪般大事？
　　吴妄道：“母亲有很多事没必要对我解释，我也没办法去多问母亲什么。”
　　“那就对了。”
　　睡神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他有些欲言又止，随后又在吴妄面前一阵来回踱步，似乎在衡量，是否该对吴妄开口言说此事。
　　很多时候知道的越多，也就越容易被拉入一些奇怪的事件。
　　睡神又问：“你对烛龙神系如何看？”
　　“混乱意志、如今天地秩序的敌人，出于北野、人域的立场考虑，我都不欢迎烛龙回归。”
　　吴妄一本正经地说着，又补充道：
　　“母亲是远古冰神，她代表的是烛龙神系。
　　我无意去改变母亲的观念，也绝不会与母亲对立。
　　如果烛龙神系真的回归，我只会尽我所能的，在烛龙神系回归时，去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睡神沉吟几声，笑道：“你这般说我就放心了，虽然老哥也知道你肯定会有如此选择。”
　　“到底啥事？”
　　“唉，”睡神凝视着吴妄，低声道：“我怀疑，天外和大荒，其实存在某种通路。”
　　吴妄：……
　　“这似乎不太可能，老哥你发现了什么证据？”
　　“诶？”
　　睡神不解地问：
　　“你都不震惊的吗？一点都不感觉这消息很震撼吗？别压着，把你的震惊感释放出来。
　　男人必须不断释放，可不要压抑自己哟！”
　　吴妄配合地露出一脸震惊之色。
　　睡神嘴角抽搐了一阵，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骂道：“没意思，不说了！”
　　“老哥，说正事嘛。”
　　吴妄笑着凑了上去蹲在睡神侧旁，在袖中一阵摸索，拿出了一只储物法宝，在睡神面前轻轻摇晃。
　　“看我在人域给你搜罗了什么宝物，这可花费了我不少心力！”
　　——收礼确实挺累的，以至于吴妄都忘了这些东西是人域哪家势力送的。
　　睡神定睛一瞧，双眼顿时迸发出宛若实质的光芒，一把将这满是助眠灵根、极品玉枕夺了过去，口中赞不绝口。
　　少顷，他将事情来龙去脉详细解释了一遍。
　　这次吴妄当真有些不淡定了，站起身来一阵踱步，周围的云雾都被他带的各种翻腾。
　　“老哥你是说，你梦中穿过了天地封印，抵达了另一个大荒。
　　那大荒中有数不清的生灵？
　　然后，你觉得那是天外之地？”
　　“嗯，错不了。”
　　睡神定声道：
　　“我这梦不是随便做的，这是睡梦之大道，可以进入生灵之梦境——当然，老哥我自不会主动这么干，这不光彩。
　　偶尔，这大道会自行运转，我会被拉入一些生灵的梦境中。
　　这次我就被拉入了一名天外生灵的梦境。”
　　“他长什么样？”
　　“跟人族差不多，就是耳朵尖尖的。”
　　吴妄问：“有没有可能，那是天地间的哪个异族？”
　　睡神立刻道：“老哥活了这么久，若是见过的生灵肯定忘不掉，哪里的这些生灵……很像是人族与百族结合后的后裔，或者说是百族混居，人族数量较多。”
　　吴妄又问：“如何证明那是天外？”
　　睡神指了指天空。
　　“没有日升日落，空中有一颗太阳、一颗太阴，白昼便是太阳亮起，夜晚便是太阴亮起。”
　　睡神缓缓吐了口浊气，目中罕见地划过少许厉芒。
　　“烛龙这条老黄鳝的气息，老哥绝不会认错！”


第二百九十五章 吾辈愿称睡神为最强助攻！
　　“这样就可以了？”
　　“不然？将就下，老哥我堂堂睡神都不在意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你还挑挑拣拣！”
　　熊抱族族地附近，某处草木丰茂的坡地上。
　　云雾环绕处，两个身影平躺在草地上。
　　他们面容安详，脑壳靠着脑壳，共享着一只金色的、柔软的枕头，但吴妄脚朝南、睡神脚朝北。
　　随着那面容微胖的先天神一声‘睡吧’，一人一神同时闭上了双眼。
　　然后……
　　吴妄那双眼睛瞬间睁开了，眼底满是红丝，又听到头顶传来了睡神已泛起的呼噜声，抬手摁住睡神脖颈，一阵用力摇晃。
　　睡！睡什么睡！
　　把他熟睡之权还回来！
　　“对哈，你还不能直接睡。”
　　睡神嘿嘿笑了声，两人盘腿坐在那一阵琢磨，尝试了几次帮吴妄找回自信——睡眠的自信，最后睡神道：
　　“你抱着、咳，你让鸣蛇跟你接触着，我先带你去那边看几眼，好商量怎么应对。”
　　一旁鸣蛇立刻向前几步，目光虽然平静，但从她轻轻颤抖的指尖、略微抿着的嘴角，都可判断出……
　　她可！
　　吴妄却道：“鸣蛇，你去将素轻带来此处。”
　　“是，主人。”
　　鸣蛇低声迎着，向后退了几步，退入云雾弥漫之处，闪身消失不见。
　　终究是……主人的意志不容违抗呢。
　　趁着鸣蛇离开，睡神对吴妄挑了挑眉，嘀咕道：“这小凶神实力不错，潜力也不错，若是以后能让她领悟真正的乾坤大道，也能成你的助力，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她不是我属下吗？”
　　“你看，你看！”
　　睡神嘿嘿笑着，胖脸一笑、那双眼都显得小了许多。
　　他嘀咕道：“都是男人，老哥还不懂你？”
　　“我可是很正经的！”
　　吴妄哼了声，目中泛起少许笑意，温声道：“就单单两个我都快头皮发麻了，还是收收心，安心修行吧。”
　　睡神嘀咕道：“那不是没打起来吗？”
　　“这能保准吗？以后的路还很长远，什么都不一定啊。”
　　“老弟你另一个手下，那个叫什么妙脆角的小天仙，她不是有种可以让人吃了不产生嫉妒心的丹药吗？”
　　吴妄登时骂道：“那成什么了？老哥你思想就有问题！那还不如只选一个！”
　　睡神嘿嘿笑着，对吴妄眨了眨眼。
　　侧旁乾坤出现淡淡涟漪，两道身影一同飞入云雾；吴妄抬头看去，自是看到了林素轻的身影，以及那林素轻怀中钻出来的小脑袋。
　　她也跟着来了。
　　吴妄笑道：“素轻来助我，我需要稳定昏睡。”
　　“哎，好，”林素轻答应一声，却又将青鸟推了出来，笑道，“您让前辈站在您身上不就好啦，我还要坐下呢。”
　　自是故意而为。
　　吴妄微笑颔首，那青鸟还有些懵懵然时，已是被林素轻直接‘丢’了出来，展开翅膀落在吴妄肩头。
　　吴妄低头看向青鸟，不等他露出足够温暖的微笑，白眼一翻，已是慢慢倒了下去，躺在了金枕头上。
　　“行了，”睡神摆摆手，“你们两位在附近守着，我们入梦一行。”
　　林素轻看了眼鸣蛇，含笑退后几步。
　　鸣蛇却有些不放心地看着睡神，负手站在原地。
　　睡神也不管她，笑呵呵地躺在另一半枕头上，与吴妄头对头，两人凑出了一条直线。
　　这位云梦之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少许微笑，且这微笑略有些诡异。
　　他闭上双眼，那金色的枕头弥漫出浅浅的、温暖的光晕，这光晕波及到了青鸟，让青鸟生出了极大的困倦，小巧的鸟嘴张开，打了个哈欠。
　　她怕自己睡着了会从吴妄肩上滑落，慢慢悠悠地走到吴妄胸口位置，慢慢地躺倒，嘴角冒出了小小的呼吸声。
　　鸣蛇紧紧皱眉，犹豫要不要立刻出手‘救’青鸟，睡神的一缕传声钻入鸣蛇耳中。
　　那嗓音懒洋洋的，说的是：
　　“不想你主人醒来骂你，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做好坐骑的本分。”
　　鸣蛇刚想反驳，凶神之心突然轻颤；她瞳孔化作冰蓝色，但目中依旧忍不住泛起惊惧之意。
　　睡神袖中走出几只木偶，这木偶转眼间化作了几名美姬跪坐睡神侧旁，为睡神轻摇折扇、揉腿捏肩。
　　睡觉这种事，很神圣的。
　　……
　　‘老弟，老弟？’
　　昏昏沉沉中，吴妄意识缓缓恢复，就仿佛是在床榻上睁开眼来，但入目是一片云雾弥漫之地。
　　道心立刻泛起明悟，此地应是睡神老哥神通所化。
　　一团云雾自侧旁飘来，跳出了一道身影，静静站在吴妄面前，让吴妄着实看愣了。
　　这是睡神老哥？
　　不可能吧，睡神就算瘦下来，也不太可能长成……长成……
　　看他面前这古神，身着云纹浅紫竖领袍，整个衣袍没有任何扣子，散发着玄妙的道韵。
　　竖领之上的那张面容，却是星目浓眉、鼻梁窄挺，面容轮廓有些偏于女相，却不给人半点阴柔感，反倒是有些中性之意。
　　看到这张面容，吴妄心底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云梦’二字。
　　这才应该是睡神老哥的真正面容，那微胖的模样，如果不是‘岁月是把杀猪刀’，那便是故意朝着平庸方向进行伪装。
　　吴妄笑道：“老哥，你这样子？”
　　他此时说出的嗓音竟宛若在自己耳中回荡，有一种沉闷感。
　　睡神眨眨眼，笑着对吴妄点出一指，吴妄心底立刻泛起了几句口诀。
　　熟读口诀，自明如何在此地正常交流，于是传递出自身神念，对睡神再次笑问：“老哥，这才是真正样貌？”
　　“自然，”睡神笑道。
　　外面的睡神笑起来总有几分‘嘿嘿’之意；
　　但此地的睡神一笑，那当真是诠释了何为古神风采，让吴妄都有点……小惭愧。
　　帅不过，帅不过。
　　睡神温声道：“这些都是外相，我们先天神的本质，其实就是大道的一扑棱。”
　　吴妄笑而不语。
　　睡神又道：“倒是老弟你，这装束、发饰当真有些奇怪。”
　　吴妄愣了下，低头就见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浅蓝色贴身宇航服，抬手摸了摸头顶，通信组件也在……
　　“这？”
　　睡神解释道：“此地是你我的梦境，也是就彼此意识的边缘地带，在这里能投影出的你我，都是各自心底对自己的认知。”
　　“能不能遮掩？”
　　“当然，我可是睡梦之神，”睡神眯眼笑着，对吴妄又点出一指。
　　吴妄‘站’在这荒凉梦境中思索了阵，身周很快就弥漫出了银白色的星光，换上了一身白衣，恢复了道箍长发。
　　睡神眨眨眼，却是半句都不多问，对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咱们去接你的小道侣。”
　　不等吴妄说话，睡神已是自顾自转身，口中轻声说着：
　　“这里本质上还是梦境，就如同咱们三个一同幻想出来的空域，所以此地规则也可以由咱们来掌控。
　　不过，你不必多尝试，想要掌控规则并不容易，很容易让梦境崩溃，我已暗中限制了你对此地的干预。
　　看，前面不就是了？”
　　这老哥话音刚落，前方云雾宛若幕布般朝左右打开。
　　吴妄能见一片小小的海面，海面上挂着数十颗星辰，星光汇聚在了那熟悉的荒岛。
　　荒岛正中，那颗散发着莹莹光亮的神木，让梦境更觉梦幻。
　　吴妄几乎是下意识看向了神木的那处树杈上，看到了……看到了那背对着他的玲珑背影。
　　如瀑的长发垂落、浅绿色的短裙随风飘着，那两只光洁、宛若白玉雕琢成的纤纤玉足，正轻轻摇晃着。
　　是精卫。
　　吴妄几乎下意识向前快走了几步，闯入了那浅浅的海水中。
　　睡神含笑注视着这一幕，身形后退隐入了云雾中，并很有礼貌地转过身去。
　　哗、哗——
　　淌水的声响，在这小小梦境中来回传递。
　　正在树杈上哼着欢快小调的少女，有些好奇地扭头打量，身子突然一僵。
　　她那双大眼中满是失措，俏脸上泛起了少许红晕，几乎瞬间从树上跳了下来；
　　吴妄快步前行，已是要咧嘴笑出来。
　　精卫迎向他几步，那浅粉色的嘴唇张开，竟……
　　“啾啾！”
　　呀，暴露了！
　　她眼底满是慌乱。
　　吴妄不由得仰头大笑，自海水中跑了起来，背后又有一股微风吹拂，让他宛若一只苍鹰，扑到了精卫身前。
　　他顿住了身形，因为他觉得自己该顿住身形。
　　精卫目光朝侧旁挪去，纤指捏着小衣的衣角，宛若花蕾般绽放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粉红。
　　“我其实……”
　　“我早就知道了，”吴妄抢先说着。
　　“那、那你，”精卫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觉得一颗芳心扑通乱跳，心底的念头斑驳混杂。
　　她甚至失措到，泛起了‘他应当是怪我了’这般念头。
　　“可以抱一下吗？”
　　吴妄突然开口，说的却是这般话语。
　　精卫明显怔了下，还未反应过来时，便觉得面前已是多了道身影。
　　吴妄迈过两步，到了她身前，手臂半抬，却并未直接落下，一直到她目中慌乱之色退下，一直到她俏脸更为红润，用极小的声响：
　　“嗯。”
　　几乎她话音刚落，就觉得一双手臂环住了自己。
　　那手臂竟那般有力，一时让她感觉透不过气，胳膊也被勒的微微‘痛楚’，小脸也被那坚实的胸膛闷住。
　　精卫那纤柔的身子一下紧绷了起来，两只小手想抬起来做些什么，却没有半点活动的缝隙。
　　树下安安静静；
　　云海略微翻涌。
　　吴妄手臂的力道刚减弱少许，就感觉到了两只有些冰凉的小手摁在他背上；有只柔软的鼻尖，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
　　过了不知多久……
　　“前辈。”
　　“嗯。”
　　“别变鸟了。”
　　“不要。”
　　“咳，咳咳！”
　　远处云雾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睡神那懒洋洋地嗓音飘了过来。
　　“还办不办正事了？梦里虽然岁月流速可快可慢，但也不兴这么耗着啊！”
　　精卫俏脸一红连忙将吴妄推开，身形蓬的一声化作了神鸟的模样，扑闪着翅膀对吴妄一阵拍打。
　　吴妄笑不能停，伸手给了她落脚之地，转身看向云梦之神。
　　一撩道袍下摆，步若流星，追云而去。
　　此地是睡神由他们三者构建出的梦境，接下来就是让他们梦中的意识脱离这处梦境，去寻找睡神此前已标记的那个‘梦境’。
　　此间还有诸多叮嘱，睡神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又见吴妄心思明显不在这块，也就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大袖一挥，大道之力包裹住了吴妄和精卫，三者冲入了前方云雾。
　　梦临天外，觅神之踪。


第二百九十六章 天外掠影
　　吴妄并不知晓的是，在他梦境与精卫相遇相认时，原本趴伏在胸前睡着的青鸟，也恢复成了本来的身形。
　　等他从梦中惊醒，睁眼只能看到精卫化作青鸟急匆匆飞走的背影，怀中还残留着她独有的清香……
　　啊这？
　　吴妄看向鸣蛇，不用他开口叮嘱，鸣蛇身影立刻后退，追上去暗中护卫精卫。
　　随之，吴妄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要事。
　　一旁睡神坐起身来，收起金色的枕头，那张微微发胖的面容，与梦境中所展露的英俊相比……很有欺骗性。
　　他们哥俩对视一眼，随后便各自陷入沉思。
　　吴妄整理着自己所经历的这场梦境。
　　虽然有睡神老哥在旁不断提醒，但他还是忍不住代入了这场梦的真正主人——天外的某个普通生灵。
　　那个生灵成了一扇窗户，一扇让吴妄和睡神，去窥见天外烛龙神系所控制的世界。
　　他们三个，吴妄、睡神、精卫所看到的，其实都是那个生灵的记忆……
　　“怎么办？”
　　睡神在旁问着。
　　“我去见见母亲，”吴妄站起身来，刚想向前迈步，却又顿住身形。
　　见到母亲后，又该说什么？
　　吴妄陷入了沉默。
　　周遭云雾更浓郁了些。
　　睡神拍拍身旁草地，缓声道：“遇到事情不要急躁，也不要总是往坏处想，咱们来捋一捋已得到的讯息，看从中能得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嗯，”吴妄轻轻呼了口气。
　　事情关系到了母亲，他难免有些心乱。
　　两人坐了下来，开始复盘这次梦境所见，将那个天外生灵断断续续的记忆连接起来，复原成了还算完整的‘半生’。
　　这也是吴妄第一次直面混乱意志。
　　吴妄和睡神所见的这个天外生灵是个女子，有一半人族血脉，一半灵族血脉。
　　灵族，是那个世界离着众神最近的种族，他们有着各自不同的体态特征，都与各自追随的神灵相近。
　　这个女子，名为舞贞。
　　……
　　何为神明？
　　这是舞贞还在襁褓中，就不断听祭祀们说起的问题。
　　神明是这个天地的缔造者，是天地规则的掌控者，他们全知、全能、完美而没有任何瑕疵，他们的任何举动，都有着生灵无法理解的含义。
　　且，神明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从舞贞有记忆开始，她每天就必须做三件事。
　　跟随家人一起，对伟大的乌云之神祷告；
　　跟随家人一起，在污泥中翻滚，让自己染上一层泥垢，再去田野中采集野果；
　　以及每日一次的，当夜晚来临、天空中出现了那幽冷的月亮时，坐在一起进食。
　　她的家人中，并没有父母，都是一些年龄相近的男女。
　　睡觉的草棚总是遮挡不住风寒和雨露，但他们的体魄还算强健，无惧除了大沙暴、大冰霜、大雷霆等极端恶劣天气之外的环境。
　　每个生灵自降生开始，都有各自的归属。
　　他们是神明的所有物——这让舞贞无比的安心，因为这样他们就能有足够的食物，能让他们熬过一个个昼夜。
　　生活就是这般千篇一律，长达千年的寿元，让他们能有许多闲散的时间，去对着天空出神。
　　舞贞喜欢注视星空。
　　那星空中有一条隐约能见的阴影，阴影蜿蜒横挂在天穹，如同天上悬浮着一座山岳。
　　祭祀说，那是至高神明的躯体；
　　但舞贞没有资格对至高神明进行祈祷，他们生活在这座山谷中的所有族人，都没有资格对天空祈祷。
　　他们是乌云之神的所有品，乌云之神是至高神明的追随者。
　　平淡的生活似乎是永恒不变的基调，她静静等待着自己到了一定年岁，等待自己身体出现变化，从矮小、瘦弱的自己，变成一名拥有明显女子特征的大人。
　　然后就开始每年进入一处神圣之地，与同样带着面纱的男子结合，静候新的生命。
　　这是一种传承。
　　但在舞贞过半的人生中，她已经进入了上百次神圣之地，但依旧没能孕育出新的生命。
　　这没什么，没人会因为这个责怪她，身旁相伴的家人都在安慰和鼓励她。
　　神圣的仪式只能在神圣之地进行。
　　有时候，家人中会有男女偷偷进行神圣之仪。
　　如果发生这种事，那个夜晚就会变得颇为不安宁；听着那些动静，舞贞心底也像是有火焰燃烧，但她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这是犯禁的。
　　当这样事情被祭祀们发现，总会有带着黑色面具的人从天而降。
　　这是神灵的使者，会将犯禁者当场处死，并说出那句舞贞已听到了数十次的话语：
　　【你们的一切，都归属伟大的乌云神！】
　　然后舞贞就会庆幸，她挨住了那团火焰的躁动，没去回应离着自己睡眠之地最近的那名男子炙热的眼神。
　　在舞贞的这半生中，其实也有过两次走出山谷的机会。
　　第一次是在她身体刚出现变化，身段在几个月内变得高挑，皮肤也从黝黑蜕变成了白皙。
　　那次，她被祭祀带去了一处山洞，在山洞中静静等待了一阵。
　　舞贞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等了一阵，就被告知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
　　那白发苍苍的祭祀脸上满是失落，回去的时候还对她发了火，骂她没用、无能……
　　舞贞有些不明白。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第二次走出那片山谷，是因为一场灾难。
　　那次，天空之中，日和月同时出现，那奇异的光亮照出了横亘在天空中的庞大神躯。
　　那就是至高神明。
　　它的神躯占据了半边天空，像是无比的愤怒，不断朝着天空深处冲撞。
　　天空中浮现出了一个个七彩斑斓的网格，这些网格在舞贞看起来很单薄，但却能将至高神明挡住、推回来……
　　然后，天空中开始下起了流火，裂开的大地上流淌出了滚烫的岩浆。
　　有一团流火不幸落在了舞贞生活的山谷，滚滚热浪袭来，半数家人被火光吞没，成了一堆堆灰烬。
　　他们只能狼狈逃窜，口中慌乱地喊着，时不时对着神明祈祷。
　　但他们的乌云神并没有出现。
　　那次，舞贞走了很远，遇到了新的家人，有了一次遥远的远行，每天都在为饿肚子的事发愁，还要忍受一些趁乱行神圣礼仪的家人。
　　让舞贞记忆深刻的是；
　　她走到了一处山岗上，看到了前方有一团薄薄的光膜。
　　透过这层光膜，她看到了连绵起伏的‘方形’石山，看到了一名名笑闹的身影，那些身影与她和她的家人们几乎一样。
　　不，不一样。
　　那光膜中的人影，都穿着衣服。
　　……
　　“那应该就是天外之地。”
　　草坡上，云雾笼罩之地，吴妄低声说着。
　　“那个天外女子记忆中看到的情形，有可能就是烛龙在冲击天地封印。”
　　“嗯，”睡神缓声道，“应该是没错的，天外的这种情形，其实跟第三、第四神代生灵的状况很相近，也就烛龙他们还搞这一套。”
　　“乌云神还真不是个东西。”
　　吴妄骂道：
　　“直接把开了灵智的生灵当牲畜，培养神使、培养祭祀，让他们去控制自己封地中的生灵。
　　繁衍的权利都被剥夺了，生灵还剩什么！”
　　睡神轻轻一叹，低声道：“跟天外的这种状况相比，现如今的天地秩序，确实算不错了。”
　　“那是因为天宫有惧怕的对象，”吴妄嗓音有些高，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他托着下巴思索了一阵，又问：
　　“为什么，我感觉舞贞触碰到的那层光膜，那么像是人域阵法？”
　　睡神缓声道：“我们在梦境中只能看到光影，无法感受那东西如何运转，毕竟是看到的舞贞之记忆，一些神术也能有这种效果，倒是不好得出这般判断。”
　　“嗯……能在梦境中感受一下那个世界吗？”
　　“你啊，”睡神苦笑道，“总是给我找一些累活，不过我可以试试。”
　　吴妄挑了挑眉，刚想夸赞睡神几句，又听这老哥发起了牢骚：
　　“跟你认识以后，老哥我干的活，比前面几万年加起来都多！”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
　　吴妄仙识扫过，却见在百里外的一处河畔，精卫从青鸟恢复了本体，林素轻正摁着她的肩膀，在旁边不断说着什么。
　　精卫含羞带怯，轻轻颔首。
　　啊，来自老阿姨的助力。
　　必须加薪，这必须加薪，把从杨无敌那‘省’出来的供奉，拾掇拾掇都给老阿姨安排上！
　　刚才精卫也全程看到了舞贞的梦境，不过对于她而言，这些大事交给吴妄操心就是，她此刻还未能从梦中相认的情形中回过神来。
　　吴妄看向睡神，问道：“天外现在的状况，是不是先天神画地而治？”
　　“看样子是了，”睡神道，“那个乌云神的地盘不算大，连自己的追随者都不敢护着，应该就是个小破神。”
　　“那光膜护住的地方，看起来倒也算祥和。”
　　“先天神又不都是嗜杀残忍之辈。”
　　睡神笑道：
　　“当年追随烛龙被驱逐出去的先天神，按照人域的道德观念评判，好坏一半一半吧。
　　咳，水神和冰神就是好神，前者比较温厚，后者、后者……杀伐果断，做事十分痛快！嗯，差不多是这样。”
　　吴妄差点笑出声。
　　但很快，他背负双手，再次陷入了沉思。
　　烛龙若回归，天地会发生什么？
　　帝夋一直在渲染烛龙的威胁，并将烛龙称作‘混乱意志’，还曾说过，烛龙体内出现了混乱的种子。
　　其实不一定完全可信。
　　从舞贞的记忆中可以看到，烛龙在天外之地、在那片广阔的天地中，依然在施行着他的秩序。
　　双目为日月，以此划分昼夜。
　　且在舞贞那般‘艰难’的环境中，他们也有年和岁的概念，说明天外是有基本的历法流传的。
　　从这个角度考虑，天帝所说的烛龙回归会带来混乱，其实就是掀起神战……
　　秩序被破坏，自然就是混乱。
　　吴妄看向了自己族地的方向，低声喃喃道：“或许，不到万不得已，真的不能让烛龙回归。”
　　“你有打算了？”
　　“哪般打算？”
　　吴妄略有些不解地问。
　　睡神笑道：“是放烛龙回来亲手屠掉，还是帮天宫巩固秩序，在当前秩序下为人域谋求发展之路径。”
　　吴妄眨眨眼，嘀咕道：“老哥你看问题……平时都这么高深吗？”
　　“哈哈哈！”
　　睡神一阵爽朗的大笑，又道：“你肯定想的比老哥想得更深。”
　　“这个真没有。”
　　“你刚好处在了三大势力的夹缝中嘛。”
　　睡神扳着手指，仔细数着：
　　“你看，天宫是当前秩序的维护者，如果天宫败了、现在的秩序也就没了，你最挂念的北野熊抱族就算能被你母亲庇护，人域肯定要遭殃。
　　烛龙眼里只有一个敌人，那就是帝夋。
　　人域跟烛龙联合想都不用想，灭了帝夋下一个被灭的就是人域。
　　那个舞贞的遭遇你也看到了……人域也好、北野也罢，还有大荒百族，沦落到那般地步，这天地起码倒退数十上百万年岁。”
　　吴妄不由得默然。
　　睡神又道：
　　“我并非是让你投靠天宫，而是提醒你，该劝你母亲还是要劝。
　　你母亲好像跟远古不同了，想来是因为有了孩子，母性开始泛滥……咳，我是说，她温柔的一面被激发了出来。
　　这就是天地生灵的机会。
　　我其实很不喜欢帝夋，但我更厌恶烛龙。”
　　吴妄反问道：“那，有没有一个两全之法，既不摧毁当前的天地秩序，又让人域崛起能与天宫真正的平起平坐？”
　　睡神不由默然。
　　两人各自思考着、思索着。
　　睡神叹道：“如果真有这种两全之法，几次神代终焉的大战，早就可以避免了。”
　　“让人域和天宫和平相处，等同于天方夜谭，这已经是死敌了。”
　　吴妄看向南方，仿佛已经能听到那震天的战鼓，看到一名名在人皇阁上空汇聚的人影。
　　天宫与人域的大战，已是一触即发。
　　且无论吴妄如何去推导，这一战都难以避免。
　　很快，吴妄摇摇头，将这些心思暂时压住，问睡神：“其他先不论，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北野当真存在与天外相联的通路？”
　　“梦境你体会过了。”
　　睡神双手一摊：“我可编不出这种梦境，你自己的大道也能得出判断。”
　　“我不是怀疑老哥你。”
　　吴妄沉吟几声，自阴阳戒指中取出了母亲给的那条项链。
　　他斟酌着语句，接通了与母亲的联系，带着几分试探的口吻，问了句：
　　“娘，咱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联络上外公？”
　　苍雪的回话带着几分笑意：“为何突然要联络你外公？”
　　吴妄道：“此前娘不是说，有办法跟天外取得联系，只是有些缓慢……”
　　“对呀，娘的冰之大道嵌在了天地封印间，”苍雪笑道，“通过这条大道，我就可偶尔与你外公取得联络，不过机会很渺茫，每次也需耗费诸多神力。”
　　吴妄不由眨眨眼。
　　母亲就直接告诉他了？
　　他心底反倒有些愧疚，正犹豫要不要说自己与睡神一同入梦之事，怎料苍雪又道了句：
　　“还有，让你身边的云梦神老实些，他已经数次触碰到冰之大道。
　　若他再有冒犯，娘说不得要他吃些苦头。”
　　吴妄默默地看了眼睡神。
　　也不知这么，突然有点想看母亲出手……天地间顶级大道的较量，定是精彩纷呈。
　　正经点，这事定是不能发生。
　　生灵大局，自是一致对抗天宫。


第二百九十七章 月神来访
　　精卫真的不变回青鸟了。
　　这让吴妄一连几天都颇感舒畅。
　　但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一直躲开吴妄的视线，避免与吴妄接触。
　　就算吴妄绞尽脑汁与她正面遇到，她也会低头避开，顶多用“嗯”、“哎”这般话语打招呼。
　　好家伙，吴妄直呼好家伙。
　　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青葱岁月，体会着那种很扭捏的少年少女恋爱。
　　上辈子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将青春奉献给了数理化。
　　倒是意外地，开始弥补遗憾了。
　　没办法，精卫出事那年还只是豆蔻年华，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见过，而后残魂一直被困在了海岛上。
　　如果不是这几年，她化作青鸟在吴妄身旁待着，那吴妄现在跟人谈道侣，就纯属耍流氓！
　　几天前，吴妄、精卫与睡神自梦中醒来，精卫立刻躲开。
　　吴妄和睡神商量了一阵天地大事。
　　睡神本打算继续探查天外之地，将梦境观察的对象，换成一个在天外地位更高、站的更高的人。
　　如此，就能看到更多有用的讯息，能对天外的情形有更全面的了解。
　　但吴妄很果断的否了这个提议。
　　他并未解释太详细，只是说这般会被母亲感知到。
　　睡神闻言迅速放弃了自身观点，老老实实随吴妄一同回了熊抱族族地，只不过依旧有些意犹未尽。
　　——那种通过梦境打开一扇窗口，去观察一个全新世界的感觉，也挺让人着迷。
　　可惜，冰神是不能随意招惹的那类先天神。
　　想来也是颇为有趣。
　　这小小的熊抱族族地，此刻有两名远古强神、一名天宫册封小神、几名超凡境修士、大批仙兵坐镇。
　　还好，吴妄在北野要走共同富裕、和平发展的路子。
　　不然凭借这些力量，他足以横扫北野，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域，然后用整个北野的资源，快速培养出一股精锐大军，在千年后参与到人皇陨落、神人争锋的大变局。
　　这似乎、好像、大概……
　　有点像是刑天老哥的路子。
　　吴妄仔细推敲了下这个计划的实行可能性，发现成功的概率无限逼近于‘一’。
　　星神教、七日祭之议都在他们母子的控制之下，又有人域方面的支援，想要走出这一步，完全不会有太大阻力。
　　甚至他这边刚放出消息‘我要打你们几个’，北野各家部族除却大浪族之外就会直接连夜绣旗，改姓熊氏。
　　大浪族比较特殊，应该会直接跟熊抱族合并。
　　虽然这些情形只会存在于吴妄闲暇时的推演，但会去主动想这些，去跟熊三将军讨论相关之事，也能反映出吴妄心态的变化。
　　人域那两天三夜的骂声，犹在耳旁。
　　‘只是将自身寄托于人域，明显不是我要走的路。’
　　吴妄心底泛起这般念想，仙识注视着，与几名熊抱族少女一同跪坐在河边编制草环的精卫，心底泛起了少许动力。
　　争。
　　这天地，不争不行！
　　天宫天帝、天外烛龙；
　　人域各家势力、人心糟乱不堪。
　　人域最近这几代高手也好、普通修士也罢，没有经历过那般黑暗动乱，人心早已不齐。
　　【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哪怕用这个势力去帮人域渡过难关，那起码也是由自己的心意而定。】
　　不会被绑架，也不会被夹裹。
　　吴妄想找人商量商量，便用仙识搜寻父亲熊悍的身影。
　　不曾想……
　　自家父亲、那位尽职尽责的熊抱族首领，又已经启程奔向了边界，按熊抱族的传统，巡查各处边境。
　　熊悍首领连半点扩张的闲情都没。
　　不只没有这般闲情，熊悍甚至还有些抗拒成为更多生灵的‘首领’。
　　因为那样就意味着他要去保护更多人，要去给其他部族的民众，与熊抱族族人们一样规格的待遇。
　　那多累。
　　于是，吴妄喊来了熊三将军……
　　“三将军啊。”
　　“咋了？干谁？听说少主你在人域受委屈了？那哪行，三十万巨狼骑能不能吓住他们！”
　　熊三将军说的义正言辞，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胸口。
　　吴妄当时的微笑，十分坚强。
　　于是，吴妄去拜访了大祭司，就是那位一直给他提供星雷术水晶球的族内长者。
　　这位长者用温柔至极的目光注视着吴妄，温声道：
　　“少主，怎么了吗？”
　　吴妄道：“大祭司您觉得，咱们熊抱族如今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唉，”大祭司轻轻一叹，小声道，“族人们现在成婚的年纪越来越晚，而且成婚经常是因为有了身孕，不得不成婚，这样十分不好。
　　星神教导我们，男女之间的感情，应该是单纯、纯粹，且接近于自身本能的。
　　当然，星神没说过这些，这是我在对星神祈祷时，得出的一点点不成熟的结论。”
　　吴妄当时的笑容，十分灿烂。
　　罢了。
　　熊抱族能安安稳稳的搞发展，族人们不必为战争担惊受怕，差不多就够了。
　　精卫已‘坦然’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吴妄自是想自己去更主动些。
　　也就是吴妄身上还有运道神的诅咒，这若是没有这般封印，哼哼，现在说不定三胎都有了！
　　不过也说不准；
　　若是没有这个诅咒的驱策，吴妄最开始估计连北野的大门都不会出。
　　《荒唐少主大荒行》这种故事，谁不爱呢？
　　吴妄虽然很想将所有精力都放在精卫身上，但一来要给她一段时间适应，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在吴妄的理解中，有些感情来的热烈，但激情褪去的速度也十分惊人。
　　他可不想这般。
　　二来，牵扯他视线的诸多烦扰事，这几日突然增多了起来。
　　……
　　天帝旨意册封吴妄这个逢春神为天宫第四辅臣，人域发布炎帝令，借此对天宫宣战，大批修士已聚集在北境边线。
　　因修士数量着实太多，他们分成了三大路、九支路，以东、西、正三路划分，左中右三支路冠名。
　　其势若满弦之弓。
　　修士大军北出雄关，指日可待！
　　吴妄仔细斟酌后，并未对人域之事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远远关注着战局。
　　神农前辈与老一辈人域高手的寿元已进入了倒计时。
　　从霄剑道人那得到的确切消息，这次的修士北伐，就是这批高手在寿元最后一刻，去奉献最后的光和热。
　　他们迫切想要用自己最后的精气神，去压低天宫的实力，以此继续护卫人域、护持他们复兴的盛世。
　　这种时刻，吴妄一个后来者，去指手画脚、指指点点，确实是对老一辈的不敬。
　　更何况，吴妄更觉得，现在的声势不过是为了遮掩人域真正的战略目的。
　　神农老前辈的心思……
　　比深渊还深！
　　算计起人来，一套又一套，对晚辈下手也是丝毫不讲情面！
　　人域与天宫即将爆发的战事，其实离吴妄较远。
　　那些关于未来道路的规划，也需要一点点推敲和打磨。
　　这几日最让吴妄关心的，依旧是眼前的大事。
　　【大荒与天外的梦境通道】。
　　他本以为这是颇为重要的隐秘，可没想到，母亲很轻松就将此事讲了出来——大荒与天外存在的关联，是因冰之大道。
　　此事具体如何实现的，睡神也无法解释。
　　大概是因，母亲苍雪是先天神，既大道之精灵、之化身，她代表了天地间冰的意志。
　　母亲苍雪舍弃原本的躯壳，以神魂降临这个天地，这就相当于在天地内外各存在一个相同的冰神大道，然后冰之大道就起到了‘通路’的作用。
　　——吴妄只能如此粗略地估摸。
　　大道无形，此间太多玄妙，便是云梦之神这般古神，也无法猜透。
　　吴妄思前想后，纠结了几日，还是找到了睡神。
　　此前睡神说要继续探查天外，被吴妄用‘母亲能感知到’吓住了；
　　而今天，吴妄却想继续观察天外，且不想用此事瞒着自家娘亲。
　　“老哥，我觉得这事……咱们还是去找我娘坦白吧。”
　　睡神一个激灵自兽皮床上跳了起来，那双眼珠子差点从眼皮中挤出来，透着一股诡异的光。
　　“不要命了！这事能告诉你娘吗！
　　用大道去触碰旁人大道，本就是如窥探对方根底，这是先天神中较为犯禁之事。
　　要是早知道，去天外的大门就是你母亲的冰之大道，老哥我再好奇，也不会去看天外怎么样！”
　　“我想多了解天外。”
　　吴妄注视着睡神，正色道：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我只有去经历、去体会、去调查，才能对天地局势的未来发展，得出自己的结论。
　　如今有母亲的大道，有老哥你这睡神的神通，可让我一窥天外之地。
　　我想趁着在北野的难得机会，天宫、帝夋都被人域吸引走了注意力，好好看看天外。”
　　睡神眉头紧皱，静静注视着吴妄。
　　他道：“咱们不是都看过了吗？天外也就那样，跟远古之前差不多，也无甚趣味。”
　　吴妄满是无语地看着眼前这善于伪装的老哥。
　　又不是老哥你兴致勃勃，说要带他和弟妹一同在梦境游略天外的时候了！
　　他就不明白了；
　　怎么天地间这么多强神，对自家亲娘都有一种莫名的惧怕，就跟母亲大人在远古时期做了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
　　嗯——
　　母亲应该没做过……吧。
　　“老哥，我是这般想的。”
　　吴妄看着睡神，缓声道：
　　“现如今的天地格局，总体三分。
　　天宫最强、天外次之、人域总体实力最弱，而在这三方之外，存在西王母这般变数。
　　我听神农老前辈说过，西王母的天刑大道无比特殊，注定了她归属于天宫体系，但游离于天宫权力中心之外。
　　帝夋与羲和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帮神农老前辈延寿，天宫也并未追究。
　　换而言之，像西王母这样的势力，其实是能影响天地格局的。”
　　睡神眨眨眼，目中带着亮光，笑道：“然后？”
　　“我也想缔造一个，能媲美西王母的局外势力。”
　　吴妄微微眯眼，低声道：“我听老哥你说起过，梦境中的岁月流速可快可慢，对吗？”
　　“对。”
　　睡神缓缓点头：“再然后？”
　　“我有一道，可定星辰日月，可改天地秩序。”
　　吴妄目有逼人神光，低声道：
　　“待我成此道，也可左右天地格局。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有足够稳定的护道者，神农前辈、老哥你，是我仅有能依靠的强者，再有，就是我母亲。
　　神农前辈是人皇，时刻需要站在人域的立场，有些事无法与你我、与母亲目标一致。
　　母亲已经表达了她对烛龙神系的不在意，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语。
　　老哥你，是我必须争取到手的关键神灵。”
　　睡神默默地捂住自己衣领，嘀咕道：“亲兄弟也要讲礼法！做事，可以；非分之想，不行！”
　　睡神清了清嗓子，看着面前的吴妄，缓声道：
　　“其实，老弟你不必说这些，若非老哥喜欢你这个生灵，早就溜之大吉了。
　　你身上有两点，是帝夋也好、我也罢，都格外重视的。
　　第一是你自身之灵性，其二便是你总是冒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你可莫要小看了这些念头，这天地能不断向前发展，就是因为这些念头的诞生；就像，女娲造化人族之始，便是起了念头，想创造一个能够贴合大道的种族。
　　然后就有了你们人族，也就有了今天这般天地格局。”
　　吴妄不由问道：“老哥你诞生于第二神代，可曾见过女娲圣母？”
　　“她啊……”
　　睡神轻轻一叹：
　　“她的境界，远非我们能企及，甚至到现在，我们也悟不到她到底去了何处。
　　这些事等你踏入更高的境界，就能接触到一二。
　　女娲并非是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她在天地间徘徊了许久，似乎颇为迷茫，最后方才告别众神，遁入了虚空。
　　她的离开，直接改写了第三神代的格局，天地也因此动荡。”
　　吴妄闻言思索了一阵，将话题拉回了正轴。
　　他道：“继续我刚才所说的，我能依靠的强者只有你们三位，就我的角度而言，我想对三位开诚布公，非必要之事皆不去隐瞒。
　　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做到，那我刚才说的愿景，也很难达成。
　　更何况母亲其实已经知道了你我通过冰之大道窥探天外之事。
　　咱们主动交代，也能让母亲心底少些芥蒂。”
　　“这个……”
　　睡神笑道：“那你去说，老哥我等消息。”
　　“你该不会又要跑？”
　　“哪能，”睡神对吴妄挑了挑眉，“老哥我只是喜欢韬光养晦罢了。”
　　吴妄嗤的笑了几声。
　　……
　　主动去见母亲之前，吴妄准备了许久。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最坏情形的准备——即烛龙神系可随时回归，如今不过是在积蓄力量，让天宫与人域两败俱伤。
　　吴妄并不相信母亲会骗自己什么。
　　因为根本没有这般必要。
　　但吴妄完全相信，母亲有可能会出于保护他的目的，刻意隐瞒一些事。
　　他选了一个深夜，空中繁星如海，熊抱族族地各处颇为安静。
　　而后独身一人，张开祈星术凝出的光翼，身形在天地间划过，朝大雪山而去。
　　没想到，他现如今也开始关心起天地大事，明明最初的梦想，就是划划水、混混日子，讨几个老婆，做个能够不去巡视边境，也能得到族人爱戴的好首领。
　　不一样了，眼界不一样了。
　　无声无息飞入大雪山附近，闯入了那片经年不散的暴雪，看到了那座在风雪中静静而立的小木屋。
　　木屋中有少许星辉闪耀，缝隙中透出了宛若烛火般的光亮。
　　自己抵达此处，母亲自是早已知晓。
　　这不，吴妄刚落下来，木屋的小门就自行开启，苍雪站在门内，对吴妄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怎得这么晚过来了？”
　　“母亲。”
　　吴妄低声应着，闪身进了木屋，拍打着并不存在的雪花。
　　苍雪对吴妄轻轻眨眼，手指轻点，周遭顿时被星光淹没，再回神时，已是伫立于星空神殿。
　　吴妄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另一具‘身躯’，就在头顶‘不远’之地。
　　而他对星神大道的掌控，在此地也提升了一个档次。
　　神殿中又有光芒连续闪烁，凭空凝成了两只相对的宝座，以及一方小小的玉桌，桌上还摆着两只茶杯。
　　苍雪柔声道：“怎得有些疲乏？”
　　“这几天在想些事，一直静不下心，”吴妄笑着说。
　　苍雪抬手在吴妄面部轮廓外划过，却也不敢触碰吴妄，只是道：“娘和你爹都在，你不必承受这么多，天天就知道瞎操心。”
　　吴妄郁闷道：“我也想安安心心做个神二代……”
　　“神二代？这般称谓倒是不错。”
　　“娘，我跟睡神去天外那边看过了，”吴妄突然直奔主题，“我想来问问娘，对于天外，娘到底是什么态……”
　　苍雪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柳叶弯眉轻轻皱起，素手拂过间，吴妄已是化作了半透明状，也直接从宝座上挪去了角落。
　　‘有人来，莫要声张。’
　　母亲轻声叮嘱了一句。
　　吴妄便见自家亲娘握住了那杆长杖，静静地坐在宝座上，端起面前玉杯，抿了口其内的茶茗，冷声道：
　　“既来了，何必躲藏？”
　　就听侧旁传来一声轻笑，一缕洁白光束打在宝殿中，那温柔的嗓音也随之而来。
　　“冰神姐姐，多年不见，如今一晃您竟控制了星神的大道，算作了半个星神。
　　您是星神，吾为月神，星月本为相伴相生，咱们自是要好好亲近亲近。”
　　月……神？
　　吴妄看向那光束，却见其内落下了一袭白影，他这般阅人无数，竟有些挪不开眼。
　　‘啾啾！’
　　那熟悉的鸣叫声在心底泛起，吴妄立刻回神。
　　罪过，罪过。
　　不就是天帝的二老婆，这有个什么。


第二百九十八章 冰之野望
　　众所周知，天帝帝夋是日月之父，而日月之母却是两位女神。
　　一曰御日女神羲和；
　　二曰女和月母常羲。
　　远古时，羲和常以战甲附身，有征战之能，常羲主调和阴阳、制定天地历法，以十二月盖一年，看似是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实际上在如今的天地秩序、天宫权势中，羲和与常羲都已隐居幕后。
　　尤其是这位常羲，吴妄只知其名，在北野和人域甚至都寻不到多少有关她的记载。
　　故，吴妄躲在神殿角落中，此刻也在凝视着那道月华凝成的光柱，想一睹这位月之女神的姿容。
　　常羲并未让苍雪等待。
　　那月华光柱中依稀有白影闪烁，这白影最初只是一个轮廓，但随月光汇聚，凝成了那道光艳逼人的美丽身影。
　　常羲给吴妄的第一印象，就是……白。
　　那种白皙并非人域普通女子的白皙，更像是由清冷月光凝聚而成白皙透亮，肌肤散发着莹莹亮光，又仿佛有着惊人的柔软触感。
　　人域文人骚客形容女子时，总喜欢用‘凝脂肌肤’这般言语；但用在常羲身上，反倒有些不妥。
　　因为世上并无这般美玉，能与她的肌肤观感所媲美。
　　甚至于，她那绝美的容貌、精致到无法挑剔的五官、温柔柳叶眉、眼角那妙到毫巅的一点勾画，都被她自身肌肤的独特质感掩盖了下去。
　　‘帝夋上辈子莫非拯救了全世界？’
　　吴妄心底冒出这般念头，嘴角也露出少许笑意。
　　随之，他又意识到，如果从天宫的角度而言……
　　缔造了天地秩序、驱逐走狂暴烛龙的帝夋，还真就是拯救了全世界。
　　单从外相来讲，‘女和月母’当真名不虚传。
　　且说常羲伴着月华缓缓落下，长发宛若绸缎丝带般在身后飘舞，浅色的瞳孔中映着苍雪静静坐在宝座上的身影，对着苍雪微微颔首。
　　“姐姐，别来无恙。”
　　苍雪略微皱眉，淡然道：“月神客气了，我只是北野日祭，并非什么冰姐姐。”
　　“姐姐如今用名似是苍雪，”常羲顺着月光慢慢飘落，那云雾质地般裙摆缓缓落下，光着的玉足包裹着莹莹光亮，慢慢前行。
　　常羲轻声说着：“远古时若非姐姐相护，我早已被那强神霸凌，也不可能有今日与陛下的良缘。”
　　苍雪并不言语，清冷的面容露出少许回忆之色。
　　不知怎么，或许是吴妄本身有‘亲娘滤镜’，当常羲与母亲苍雪直面相对……
　　明显还是母亲更美丽一些。
　　当然，用外相去评判这些先天神，本就有些浅薄。
　　吴妄心底暗自警醒自身，道心宁静如水，一本正经地躲在角落，暗中观察。
　　“坐吧。”
　　苍雪如此道了句。
　　常羲答应一声，款款坐在了原本吴妄的位置。
　　她的长发与仙裙的环带一直在微微飘动，自身也像是随时要飞去星空。
　　常羲温柔地笑着，目光凝视了苍雪一阵，却朝侧旁错开。
　　她道：“当年一别，不曾想再相见已是如此遥远。”
　　“怎么，”苍雪端起面前茶杯，缓缓送到嘴边，缓声道，“这是获胜者来嘲讽战败者？”
　　“自是不敢的，”常羲柔声笑着，“我只是心疼姐姐，被那水神带去了天外，姐姐这般嫉恶如仇的女神，如何会与那残暴不仁的烛龙为伍？”
　　苍雪冷笑了声，淡然道：“当年你们同在烛龙手下做事时，为何不说残暴不仁这四个字？”
　　“正是因诸神无法忍耐烛龙之残暴，才有了远古那一场神战嘛。”
　　常羲的嗓音竟带着一点点的嗲味。
　　吴妄在角落中，忍不住微微歪头。
　　这个常羲，好像、可能、大概，有点……嗯咳，不好说，不好说。
　　就听常羲轻声叹息，又道：
　　“我其实一直颇为心疼姐姐。
　　姐姐当年芳华绝世，女神之中唯星神与冰神二者尊强，只可惜姐姐深受水神恩德，而水神又对烛龙忠心耿耿。
　　唉，当真是可惜了。
　　如今这天地熙熙攘攘，焉能无姐姐一席之地？”
　　吴妄：……
　　怎、怎感觉月神有点龙井茶的味道。
　　苍雪淡然道：“当年被称之为三女神的，似乎还有羲和。”
　　月神笑容不变，笑道：“似是有这般说法呢。”
　　吴妄挑了挑眉，自家母亲这把剑，好像正中要害，月神的微表情出现了几次变化。
　　“叙旧若是过了，就请说明来意。”
　　苍雪缓声道：
　　“你来此地，应当不只是来与我言说此事，而且帝夋秩序化身此前作出的判断，是对天宫众神隐瞒我是冰神之事。
　　怎么，天宫众神已知晓了？”
　　言说中，苍雪握住手中长杖，目中有一道冰寒光芒。
　　月神忙道：“姐姐可莫要冲动，此事如今只有我与陛下，还有那神知晓。”
　　那神？
　　吴妄心底一阵：‘喔——’
　　他是对这种天帝家花边新闻感兴趣的人吗？
　　他修阴阳八卦的！
　　月神柔声道：
　　“陛下命我来此，就是为了对姐姐表露善意。
　　此前陛下受困于伏羲之谋算，在人域徘徊无法回返天宫，一直主持天宫事务的是他的秩序化身。
　　秩序化身不通人情、不懂世故，只知一味维护天地间现有的秩序，恐怠慢了姐姐。
　　其实姐姐，咱们本就不是敌人。
　　当年我们反烛龙，那也是因烛龙肆意掠夺先天神之神力。
　　不管是远古，还是今日；
　　无论是陛下，还是妹妹我，都希望冰神姐姐能站在我们这一方，一同管理这个天地，探索天地之外的奥秘。
　　姐姐，我是真心实意来此地……姐姐有个子嗣名为无妄子是吗？”
　　吴妄精神一振。
　　苍雪身周突然爆发出刺骨的冰寒，让那月神都下意识朝远处躲避。
　　吴妄不由得暗自嘀咕……
　　母亲如果只是日祭、掌控了星神，那这般冰之大道、冰神神力，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莫非也是因那‘梦境通道’？
　　此刻，苍雪的长发渐渐化作了浅蓝色，她静静坐在那，脚下却是环绕几圈的冰棱。
　　“找死吗？”
　　“姐姐莫要动怒！”
　　月神立刻露出笑脸，忙道：
　　“我们绝无伤害无妄侄儿之意，甚至，现如今陛下颁布了天宫四大辅神，更是将无妄侄儿名列其中，陛下对无妄侄儿更是看重，便是、便是梦中，都在喊着……
　　无妄啊，你看看吾最近的画作。
　　陛下对无妄侄儿，自是无比欣赏呢。”
　　“哼！”
　　苍雪身周的浅蓝色道韵缓缓消退，那股凌厉至极的威压也随之消减。
　　就听苍雪淡然道：“你们若胆敢害我儿，我自不会善罢甘休，回去吧，下次再有先天神接近星神神殿，便是对我的挑衅与宣战。”
　　月神恢复了此前那巧笑嫣兮的模样，对苍雪微微欠身，柔声道：
　　“姐姐你莫要担心，无妄子绝不会受什么委屈。”
　　言罢，月神身形后退两步，身形渐渐归于虚淡。
　　那一束月光再现，常羲的倩影宛若自其内融化，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角落中，吴妄身周禁制自行解开，他含笑向前，对母亲笑道：
　　“我可只会心疼姐姐。”
　　苍雪不由得笑眯了眼，嗔道：“学她作甚！本就有些不喜她趋炎附势。”
　　吴妄挠挠头，走去了月神刚坐过的位子，刚想一屁股坐下，苍雪却抬手点了两下，为他换了个座椅。
　　吴妄嘀咕道：“娘你怎么会有冰神神力的？您不是一个神魂过来的吗？”
　　有问题，那就当面问清楚嘛。
　　“你算算，燧人夺走火之大道，是何时之事？”
　　苍雪柔声说着：
　　“娘其实在沉睡时，凝聚出了第二神躯，就藏在极北之地，不过尚不成熟，只能用作几次斗法。
　　不然，仅凭娘对星神大道的掌控权，如何会让帝夋的秩序化身那般忌惮？”
　　吴妄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可是听母亲亲口说过的，母亲的神躯是在天外沉睡……
　　似乎是看吴妄表情有些古怪，苍雪柔声道：“第二神躯只是一块玄冰罢了。”
　　“娘，运道神给我施加诅咒这事……”
　　“自是真的。”
　　苍雪似是看出了吴妄心底所想，正色道：
　　“此事关系到你能否有子嗣，这是天大的事，娘自不可能开玩笑。
　　只不过，娘也有些搞不清，她到底如何给你施加的封印。
　　但你每次接触女子被昏睡的神魂烙印，确实是她的手笔，这道韵娘自不会认错。”
　　“我七八岁的时候，她曾来找过娘亲？”
　　“并未，”苍雪注视着吴妄，“天地封印若是如此好破，烛龙何必整日在那边狂啸怒吼。”
　　“这就奇了怪了。”
　　吴妄满是不解，端起母亲刚换过的茶杯，坐在那一阵沉思。
　　然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娘，咱们先聊点正事。”
　　“何事？”
　　“此前我跟睡神一同，通过梦境看到了天外之地，”吴妄正色道，“我想知道，娘你对烛龙如何看。
　　我想了解母亲对烛龙确切的看法。”
　　苍雪刚要开口，吴妄又道：
　　“娘你不必考虑我的感受如何，你的立场会成为我思考自身立场时的参考。
　　而且我相信，任何困境都有解决的办法，问题就在于我们是否有这个能力去寻找到破局的路径。”
　　言罢，吴妄双手摆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静静等着母亲的答案。
　　苍雪仔细思索了一阵。
　　能看出，她在犹豫，也在权衡，自身也十分放松，背部倚靠在了靠垫上。
　　她道：“如果这天地需要一个天帝，需要一个秩序管理者，那这个天帝，为何不能是你？”
　　吴妄当时的表情，五颜六色，异常丰富。
　　……
　　自大雪山回族地的路上，吴妄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
　　他实在没想到，母亲竟对他有这么大的期待。
　　后面的交谈中，吴妄也了解到。
　　母亲并没有什么野心，对权势也毫不在意，她单纯就是……觉得自己儿子能做出点大事，并对此坚定不移地认为着。
　　吴妄自是不可能被母亲‘望儿成龙、望女成凤’的心理所影响。
　　毕竟上辈子，他从小听人说最多的话，就是——【你家这小子以后肯定能有出息、当大官！】
　　期待是期待，现实是现实。
　　现实就是他现在面对天帝根本走不过一招，能与天帝帝夋有所交集，也是全凭当前天地紧张的局势，以及母亲特殊的身份。
　　当然，三鲜老道之事，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
　　就是不知这算好运气还是算坏运气。
　　回族地时，各处还是那般喧闹。
　　远远能见草原上有几堆篝火，能见族人载歌载舞的身影，也能见一些年轻男女不断增温的情形。
　　这样的夜，是属于激情的夜晚。
　　生灵就在这般激情中得到延续，而这般延续出现的些微变数，就能让生灵蕴含无数的可能。
　　跟母亲的长谈，让吴妄心念十分斑驳。
　　他在族地附近遨游了一阵，方才回了自己的住处，临落在大帐前，仙识捕捉到了少许对话声。
　　玄女宗的两名长老在商量着话语……
　　“小岚已近出关。”
　　“人域与天宫开战在即，咱们总不能继续在此地苟且安居，待小岚出关，就问她要不要回去，咱们一同回去与天宫再较量一番！”
　　“也不知无妄殿主是否会去助阵。”
　　“无妄殿主如今不便于在人域现身，这道理无妄殿主自是明白的。”
　　哪般道理？咱明白什么？
　　吴妄脑袋上冒出了几个问号，总觉得这两位长老，是故意在说给他听。
　　仙人行事，最重委婉含蓄。
　　他刚要迈步进入自己的大帐，准备打坐静心，逐条分析母亲透露给自己的信息；仙识又自林素轻的帐篷中，带回了那里的话语声。
　　林素轻道：
　　“……殿下你看，坐姿就是这么多学问。
　　坐姿坐的不对了，容易让男子感觉咱们品行不正，而不同的入座环境，也决定了咱们要如何入座。
　　总结三个要点就是：
　　裙摆要顺、双腿并紧、时刻挺胸。
　　对，对，这样才能凹显身段……很好！很有精神！”
　　吴妄差点没忍住直接冯虚御风过去看几眼。
　　算了算了，他总归不能如此行事，要给她们足够的尊重。
　　于是矮身钻回帐篷，枕着胳膊躺了一夜，心绪逐渐安宁了下来。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行动起来。
　　也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并将自己能团结的力量完全团结起来。
　　自己想要缔造一个势力也好，还是母亲那大到有点吓人的期望也罢，如果不去做，那都是空想。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帐篷缝隙，照在了吴妄脸上，吴妄翻身跳起来，跑到了角落的书桌后，提笔就开始刷刷地书写。
　　那一根根手下人精挑细选的狼毛做成的笔尖，蕴着东野某个小部族独产的香墨。
　　晨曦的微光映着吴妄的面容，却是难得如此正经。


第二百九十九章 谁还没点小心思
　　沐大仙最近几日略有些烦恼。
　　东方沐沐本就是喜欢热闹的性子，没想到跟着出题哒来了一次北野，就错过了人域那么热闹的大事。
　　——所谓的大事，其实就是吴妄在浮玉城被骂了两天。
　　实不相瞒，她也想去骂！
　　骂这个出题哒毫无良心，用术算之道困住了她这般优秀的人域修士，整天就知道用习题册吓唬她。
　　当她真的是孩童不成？
　　在某些术算之道上，她其实还不如孩童。
　　最近，人域要讨伐天宫的消息，已传遍了北野停驻的众修士，自然瞒不过东方沐沐的耳朵。
　　更何况，她还得到了家人的提醒，让她最近几年安心呆在北野，莫要贸然回返人域，也莫要冒冒失失地去中山南界。
　　这让东方沐沐辗转反侧，笑声减少了许多，连带着那刚‘得宠’没多久的北野部族大厨秘制小烤肉，都让沐大仙有些提不起兴致。
　　这般大事，她如何能不去参与？
　　如此规模巨大的反攻，少了她东方沐沐的身影，那岂不是要褪不少色？
　　其实这些对于沐大仙而言，都不算什么大事。
　　最让东方沐沐感觉郁闷的是——林素轻被精卫殿下占住就不还给她了！
　　帐篷中。
　　东方沐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矮桌，她正将胳膊肘搭在桌面，两只小手捧着脸颊，百无聊赖地看着账外的草地。
　　侧旁，身着宫裙的林素轻、一袭浅绿色短裙的精卫，正自说笑着修改一款长裙的款式。
　　‘哼！’
　　沐大仙撅了噘嘴，默默挪开视线。
　　“素轻！我要吃点心！”
　　一旁立刻有人影闪动，羽民国的小公主飘然而来，背后光翼略微闪动，空气中留下了几道残影，已是将几盘刚出炉的点心摆在沐大仙面前。
　　林素轻笑道：“你要什么就告诉她们几个一声，不必非要喊我的。”
　　夸嚓——
　　沐大仙背后像是有条小闪电砸落，那张小嘴微微张开，大圆眼中逐渐失去了神采。
　　明明是她先来的……
　　精卫轻轻眨眼，小声道：“大仙前辈怎么了吗？”
　　林素轻笑道：“殿下，你喊谁前辈都是不妥的，您的辈分在人域高的离谱呢。”
　　“自是不能这般算的，”精卫笑道，“我是自近年重活了这一世，之前的我都要一笔勾销呢。”
　　沐大仙不满地抱怨道：“都喊咱前辈了，还不知趣点，把素轻让给咱一会！”
　　精卫不由得轻轻眨眼。
　　林素轻忙道：“沐沐，我不是一直都在这。”
　　“是我有些思虑不周了，”精卫笑道，“一直霸占着素轻姐姐，让她帮我这、帮我那，确实是有些不妥的。”
　　她转而道：“不如咱们一起外出走走看看，此地之风土人情，倒是颇为新奇呢。”
　　说这话时，精卫那双宛若宝石般的眼眸中挂满了期待，让本还有些生气的东方沐沐，几乎瞬间就没了什么怒火。
　　她鼓鼓嘴角，嘀咕道：“好吧，是你请咱，咱才答应跟着出去转转的。”
　　林素轻与精卫相视而笑。
　　这‘前辈’的心思，也未免太好猜了些。
　　当下，林素轻叮嘱四名侍女几句，让她们留守此地，等待吴妄的召唤。
　　又命人拉来了吴妄的车架，带着精卫、沐大仙奔出族地，在附近风景不错之地转了半圈。
　　沐大仙出行，小人儿国的小灯，还有那只比小灯寿元长了许多的耳鼠，自是要一同随行；一路满是欢声笑语，那几匹巨狼跑的都颇为卖力。
　　到得一处水草丰茂之地，远处是成群的牛羊，近处是清澈的河面。
　　“他便是在此地长大的吗？”
　　精卫轻声问着，略有些出神，目中泛着少许失落。
　　林素轻笑道：“怎了？”
　　“是觉得，他在人域着实是受了委屈，而我还不知该做些什么。”
　　精卫倚靠在车架柔软的坐垫上，轻轻叹了声：
　　“总觉得，现如今的人域已不是我当年所熟悉的人域，大家都变得有些复杂，已无法直接感受到对方的心意如何。
　　我也不知这是为何，更不知该如何面对。
　　最初得知此前发生之事时，我心底有些纷乱，若人域有负于他，我也会觉得自己有负于他。”
　　话语一顿，精卫看向林素轻，嘴角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
　　她道：“其实我自知晓，人域与他、我与他，本就是不同的。”
　　“少主其实并不只是为了殿下，才去选择帮扶人域，”林素轻抬手整理着被风吹乱的一缕秀发，“所以殿下你不必有这般想法。”
　　“姐姐，我该做些什么，让他能开心些？”
　　精卫目中带着一二期待，小脸上泛起了少许红晕，“若是我能做到的，我自都是愿去做的。”
　　“这个……”
　　林素轻顿时有些吞吞吐吐。
　　少主的美好愿望，她可是太了解了！
　　不过嘛，若是自己忽悠精卫去做一些出格的事，少主自是不答应的。
　　‘那家伙有多重视精卫殿下，他自己怕是都不知晓。’
　　“你会奏乐吗？最熟练的乐器是什么？”
　　林素轻小声问着。
　　精卫轻笑颔首，自袖中一阵摸索，拿出了一只陶埙，放在嘴边就吹出了一曲悠远且忧伤的曲调。
　　一曲吹罢，侧旁沐大仙已是眼圈泛红，小灯趴在耳鼠背上不断呜咽。
　　林素轻抬手擦了擦眼角，诚恳地道了句：“要不，我们还是从如何跟少主自然的相处这种事入手吧，您这乐，不奏也罢。”
　　“是，感情不够吗？”
　　精卫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陶埙，“都是父亲教我吹的。”
　　“不不不，”林素轻连连摆手，“这种悲怆的曲调，不太适合男女相处，男女相处您要这般。”
　　言说中，林素轻自袖中取出了一只宝囊，在其内拿出了几样乐器，顿时开始一阵欢脱的吹拉弹唱。
　　精卫连声赞叹，看林素轻抚琴的模样，都忍不住有些双眼放光。
　　忽听一声轻笑：
　　“你们在练什么曲子？”
　　精卫腾地站了起来，那有些纤弱的身段差些晃倒，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吴妄自侧旁显露出淡淡的身形，自是用冯虚御风之法，一缕神念抵达了此处。
　　精卫道：“没、没什么曲子。”
　　“只是闲来无事，胡乱拨弦罢了，”林素轻对吴妄眨了眨眼，“少主，您怎么寻过来了？可是来找殿下的？”
　　“找你们两个。”
　　吴妄正色道：“来我帐篷一趟，我有事要跟你们商量。”
　　言罢，吴妄这虚影径直消散，让林素轻都有些措手不及。
　　少主不该顺势哄精卫殿下开心吗？
　　怎么就直接扯到正事上了？
　　精卫也轻轻呼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紧接着芳心又泛起少许失落，站在车架上怔怔地看着族地方向，一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沐大仙翻翻白眼，暗自抱怨着自己这越发稀薄的存在感……
　　‘不行，得做点什么才行。’
　　东方沐沐抱着耳鼠陷入了思索，整个人似乎都变得‘老成’了许多。
　　……
　　待精卫和林素轻乘着车架赶到吴妄的帐篷前，才发现这帐篷中坐了几道身影。
　　精卫当时就有些怯场，但她强忍着变成青鸟的冲动，跟在林素轻身后，低头走入了帐中。
　　一时间，道道目光汇聚而来。
　　刚从边界被儿子请回来的熊悍，仔细打量了几眼精卫，不由得露出满意的微笑。
　　不错，不错，长相不错，应该是霸儿喜欢的类型，与他们草原上的女子就是不同。
　　就是看起来没有劲儿，也不知道能抗多少凶兽皮子。
　　而在左右入座的熊抱族大祭司与熊三将军，此刻都是站起身来，对精卫行着草原上的礼节。
　　这是对人皇之女的敬意。
　　精卫缓步向前，对着熊悍低头行礼，却是模仿着熊三将军和大祭司的动作；行完礼后，她朝一旁角落的座位走去。
　　“哎，”主位上的吴妄突然开口，指着自己身旁的座位，笑道：“来这边坐吧，今天商议之事与北野关联不大，主要是讨论人域之事。”
　　“好。”
　　精卫并未表现出半点扭捏之感，款款大方地走向前，偷偷看了眼吴妄，却刚好与他目光相对。
　　她立刻扭过头去，看向了大帐正中的地毯花纹，纤柔的身子略有些紧绷。
　　吴妄道：“咱们稍等下，小岚也已出关，玄女宗各位前辈也会一同过来。”
　　精卫这才注意到，侧旁有半数椅子是空着的。
　　而林素轻已是淡定地坐在角落，拿出了一本书籍，将书本在腿上铺开，低头认真品读，姿态颇为从容。
　　又等了片刻。
　　那熟悉的暗香飘来，戴着面纱的泠小岚，已带着数位玄女宗高手抵达此处。
　　她见吴妄，与吴妄目光相对，目中自是忍不住泛起了几分欢喜，随之又想到了什么，目中欢喜之意褪去，直接开口问道：“他们当真诋毁你了？”
　　话语中藏着几分恼怒，杏眼中带着一二不平。
　　吴妄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凡事都要讲个理字。”
　　泠小岚略微抿嘴，低声道：
　　“若再有这般事，莫要让我再闭关了。
　　若我都不去替你开口说话，谁还能站在你这边？他们若是当真嫉妒贤能，那你也不必多管他们。”
　　差点忘了，这仙子除却有严重洁癖、中度‘不辩方位’，还是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的性子。
　　还好，上次人域事件她闭关了，不然事情说不定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吴妄笑着点点头，示意泠小岚向前入座。
　　泠小岚只能压住火气，主动看向精卫，与精卫目光对视，略微颔首致意。
　　随后，泠仙子对熊悍做道揖行礼，喊了声：“拜见熊首领。”
　　熊悍顿时笑的合不拢嘴。
　　这个也不错，这个也不错。
　　“来这边坐吧，”吴妄指了指自己身旁另一侧的位置，泠小岚并未多犹豫，只是入座时、习惯性地拿出坐垫，低头布置了一番。
　　气氛，有些微妙了起来。
　　吴妄镇定自若地清清嗓子，缓声道：
　　“鸣蛇，将此地乾坤隔绝。”
　　大帐周遭泛起了微弱的黑芒，与天地的关联瞬息间被截断。
　　吴妄也不寒暄，直奔主题：
　　“今天请各位前来，是想就一件大事征求各位意见。
　　我有意在人域之外开辟第二人域，各位觉得，是在东南域好，还是在北野妥当。”
　　众人自是一愣。
　　一位玄女宗长老小声道：“此事，好像与我们商量有些不妥，应当是上禀陛下，由几位阁主商议才是。”
　　又有玄女宗长老问：“无妄殿主，您可是已得了陛下准许？”
　　吴妄笑道：“只是突然有了这般想法。”
　　“此事还是要与陛下禀告才是，”玄女宗长老提醒着，“咱们都只是普通修士，这些大事可不敢多言。”
　　吴妄看向了精卫，缓声道：“今天只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并不是真的就做决定……味精你怎么看？”
　　味！
　　这、这么多人呢。
　　精卫瞥了眼吴妄，继续保持端坐，淡定道：“这要看，第二人域是否要隶属于人域。”
　　“哦？”
　　吴妄顿时眼前一亮，笑道：“既是第二人域，那为何还要考虑是否隶属人域？”
　　一旁那几位玄女宗长老，也是略微变了面色。
　　她们虽知精卫身份，但听到这般话语，犹自略有些不适。
　　精卫仔细思索，斟酌着语句，那薄唇微张，娓娓道来：
　　“人域是人域，人族是人族，人域只是天地生灵对抗天宫的前沿之地，因聚集的大多都是人族，所以被称之为人域。
　　父亲说过，我们永远不能忘却人域存在的使命。
　　人族是女娲圣母所造化、天地间的一支生灵，我们的足迹遍布大荒九野，人域和人族的所图并不重合。
　　人域是为了抗争天宫。
　　人族首要考虑的，是自身生存。”
　　一旁熊抱族的大祭司赞叹道：“您这般见解，当真让人眼前一亮。”
　　“可，人域已是人族立身之基。”
　　泠小岚在旁缓缓出声，轻声道：
　　“人域若是倒下，天宫必然不会放过人族，若说人族的命运与人域的命运息息相关，这也是没错的。”
　　吴妄缓缓点头，又问：“那各位觉得，第二人域该跟人域存在隶属关系吗？小岚你觉得呢？”
　　“若是开辟在北野，那就最好与人域撇清关系。”
　　泠小岚想了想，“如果是开辟在东南域，不可避免要被人域影响。”
　　吴妄身体微微后倾，表情自始至终颇为平静，但心底却略微捏了把汗。
　　他其实是在问身旁的两人；
　　在周围这么多人的见证下，得到一个能说服他自己的答案。
　　他问：“那你们觉得，开辟在北野好，还是开辟在东南域好。”
　　此刻，玄女宗若有所思的长老也好，熊抱族晕晕乎乎的三巨头也罢，都被吴妄绕迷糊了。
　　可他们清楚的感觉到，吴妄并不是在对他们说话。
　　吴妄看向精卫，后者略微思索，低声道：
　　“其实不必叫第二人域，也不必非要依靠人域什么，开辟在北野是不错的选择，只要在成势之前，能避开天宫的眼线。”
　　吴妄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小岚如何觉得？”
　　吴妄扭头看向了泠小岚。
　　泠仙子却道：
　　“我倒是觉得，开辟在这两个地方都有些不妥，距离北野太近，自是会波及到熊抱族。
　　在东南域搞第二人域，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若只是想散播人域修行法，那为何不直接在人域之外广泛流传，让人域之外的大地，都划作第二人域？”
　　泠小岚轻笑了声，杏眼中满是亮光。
　　“若真有那一日，天宫又有何惧？”
　　吴妄：……
　　小了，原来是他格局小了。
　　“来，”吴妄心底一片轻松，“我们讨论下此次人域讨伐天宫之战，我们能做点什么。”
　　这话题转的略有些生硬。


第三百章 天道成立大会！
　　吴妄这次召集众人议事，商议了大概半个时辰。
　　议事本身并没有什么正经的主题，都是吴妄想到了哪、问到哪，就当前天地格局以及未来几百年天地动荡，征询了一些都不太成熟的意见和建议。
　　而归根结底，吴妄搞这次议事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
　　探底。
　　他想了解精卫、泠小岚，对他即将要做的事，会有哪般反应。
　　也想知晓，自家父亲、熊三将军、大祭司，是否对熊抱族之外的事情感兴趣。
　　更想通过玄女宗的几位长老，对人域高层传递一个信号，做一个小小的铺垫。
　　而这次议事的结果……基本不出吴妄所料。
　　精卫与泠小岚的回答，都能站在人族的立场，而非单纯人域的立场。
　　父亲熊悍、熊三将军、大祭司三位之中，除却大祭司一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并时不时地作出侧倾听状，前面两位一直都在昏昏欲睡。
　　玄女宗的几位长老倒是将吴妄的话语都记了下来。
　　吴妄已是默认，她们会将自己的话带去人域。
　　是夜。
　　吴妄自自己的帐篷出来，背着手溜达了一阵。
　　他先去了林素轻处，与精卫闲谈几句，看她虽有些羞怯却鼓足力气表现淡定的模样，吴妄心底说不出的欢喜。
　　而后吴妄拐去了泠小岚的住处，与她解释此前自己在人域并未遭什么欺辱，也算‘因祸得福’，现在成了明面上的人皇之位接班人。
　　泠小岚目中略带歉然。
　　歉然？
　　虽然吴妄也不知这歉然从何而来，大概是她觉得没能及时在吴妄身旁，与妙长老一仙一魔对人域修士混合双骂，心底略有些歉然……
　　吧。
　　其实那样只是浪费唇舌，有些人是骂不醒的，而有些人更是故意装傻充愣不想醒。
　　“无妄兄，”泠仙子轻声道，“我想明日便赶回人域。”
　　吴妄问：“急着回去作甚？”
　　“天宫与人域大战一触即发，我与师门长辈也是人域一份子，不能置之不理。”
　　泠小岚注视着吴妄，清冷的目光逐渐变得柔软。
　　她道：“你此时倒是不便继续在人域露面，天宫要害你名声，人域之内怕也有人不服你这般多的身份。
　　炎帝陛下如何谋划的，我这般小修士不懂，但我终究是人域的一员，需为人域奉献自身力量。”
　　“嗯，”吴妄缓声道，“我昨日已命北野矿盟调拨了一百六十船人域急需的炼器宝财，暗中交付给了四海阁。”
　　泠小岚笑道：“你在哪都是不得闲的。”
　　“毕竟神农前辈对我也算不薄，”吴妄正色道，“虽然以后，我大概率不会在人域呆太久，但这份情谊我是记下的。”
　　泠小岚不由怔了下。
　　“你不是要做人皇吗？”
　　“或许吧，”吴妄笑道，“又不是说，人皇这般位置，是老前辈一句话就能传下来的。
　　要服众、要让人信服，还要让整个人域团结在一起，这活想想就让人头疼。
　　更何况，我还有更多事要做。”
　　“更多事？”
　　泠小岚看着面前的这张面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嘴角带着盈盈笑意，看起来仿佛是在说一些不经意的小事，但那双原本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中，此刻透露出少许疲倦。
　　“你先休息，”吴妄缓声道，“今晚我还要去母亲那一趟，明日你走时我去送你。”
　　言罢，吴妄略微拱手，对泠小岚笑了笑，转身走向帐篷。
　　泠小岚机械式地抬手还礼，一个‘无妄’的称呼卡在嗓子尖。
　　他的背影，比初次在北野相见时，变得宽阔了几分，但脖颈却不再那般高挺。
　　他略微低头向前，想要拨开面前的帐门，泠小岚却仿佛看到了一道道虚影出现在他背后，指责者、谩骂者……
　　‘你就是天宫的奸细！’
　　‘人都被你逼死了！’
　　‘北野人族，其心必异！’
　　“无妄！”
　　“嗯？”
　　吴妄听她喊话的嗓音有些轻颤，正自有些纳闷，背后一阵香风袭来，他本能地想要闪躲，却又强行扼杀了这般本能。
　　一双纤手自背后环住了吴妄的腰身，又轻轻收紧。
　　吴妄身躯一颤，只感觉背部遭受到了水系术法的冲击，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后面发生了什么，吴妄只记得断断续续的画面。
　　一有身体接触，他就会昏迷；脱离身体接触，他就立刻能支棱起来。
　　泠小岚只是自后面抱住了他，轻声念着‘你受委屈了’这般话语。
　　【正常的离别式女后抱男：
　　‘不要走！’
　　女人扑向前，用力又有些羞涩地抱住了男人的腰身。
　　男人虎躯一颤，默默地仰头三十度角，低声一阵轻叹。】
　　【正经的离别式女后抱男。
　　‘无妄！’
　　泠小岚扑向前，用力地拥住了吴妄的腰身，玉臂在不断颤抖，皓齿轻咬着薄唇。
　　吴妄熊躯一震，脑袋顿时耷拉了下来，被泠小岚抱扶住才没直接倒地，还被泠小岚摇的脑袋乱晃，如一根海草。
　　心底一阵‘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片刻后。
　　吴妄脚步虚浮地从泠小岚帐中走出来，整个人都有些面色发白。
　　路过的熊三将军定睛一看，目中满是担忧，转身朝夜幕中匆匆走去，连夜带了一股精锐狼骑，外出为少主狩猎。
　　……
　　这个万恶的运道神！
　　如果不是这样这样，他今晚上说不定就跟泠仙子那样那样了！
　　对运道神的仇恨值顺利加一！
　　虽然有了这么一点小插曲，但吴妄还是快速调整状态，开始今晚的真正大事。
　　在自家族地，吴妄第一次动用全面的伪装。
　　他将炎帝令封了，以免今晚的谈话被神农老前辈知晓；他倒不是怕神农知晓今夜之事，纯粹是不想让老前辈有太多想法。
　　仔细想想，神农前辈已是将暮之年，还在为人域操心……
　　也挺惨的。
　　出得族地，吴妄身后的鸣蛇便划开乾坤，带着吴妄去了千里之外的某处河畔。
　　一个微胖的身影站在河边，沐浴着月光与星辉，左手背负身后、右手端在身前，正一步一吟。
　　“睡觉真是好，神都离不了。
　　大眠不觉累，小憩精神好。”
　　吴妄嗤的一笑，骂道：“老哥，你这是要给自己创作一首定场诗？”
　　“怎么样？”
　　睡神挑了挑眉，笑道：“你就说，老哥这文采怎么样？”
　　鸣蛇微微撇嘴：“睡神对文采二字，似乎有独到的见解。”
　　“走了，莫要让我母亲久等。”
　　吴妄摆摆手，鸣蛇双手掐起了繁复的印记，已是将乾坤划开，吴妄与睡神前后踏入其中。
　　走出另一侧后，便见满天飞雪，两头雪鹰自他们头顶划过，展翅高鸣。
　　片刻后，雪山之巅的小屋中。
　　吴妄、睡神、苍雪，三道身影围坐在一只木桌旁。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布局简单的小木屋，此刻却有着难言的神圣氛围。
　　木屋周围弥漫着云雾，那是睡神出手，布置出的强大禁制。
　　而那些肆虐的风雪，也藏了某种凌厉的神力。
　　鸣蛇静静站在木屋门外，目光注视着这覆盖了整个夜空的暴风雪，做最后一道警惕。
　　吴妄看看左边，睡神目中带着点点光亮，却只是低头注视着面前茶杯，不敢抬头注视对坐的女神。
　　母亲苍雪嘴角含笑，始终看着吴妄的面容。
　　“咳，”吴妄清清嗓子，“想必已经不用我来做介绍。”
　　睡神笑了笑，主动拱拱手：“见过冰神。”
　　“云梦神客气了，”苍雪虽没有行礼，但话语并不算冷硬，“从辈分来算，云梦神还是我的前辈。”
　　睡神眯眼笑着。
　　吴妄道：
　　“今天咱们聚在此地是因私交，母亲是我的母亲，老哥是我志同道合的好友，但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拿出更多诚意。
　　毕竟自今晚开始，我与母亲不只是母子，与老哥也不只是好友。
　　我们更是为了一个目的而不断努力、志同道合的意志！”
　　“这是我本来样貌。”
　　睡神咳了声，身周弥漫起淡青色的雾气，少顷就化作了梦中的模样。
　　苍雪身周闪过冰蓝色光芒，恢复成了冰神的样貌。
　　睡神抬头看了眼，目中满是赞叹，随后便立刻低头，免得自己有所失礼。
　　吴妄笑道：“娘你若是用真正面貌去与父亲相见，也不知父亲会不会脸红。”
　　“说正事，”苍雪轻声说着，冰容玉肌有些不苟言笑，那冰蓝长发格外引人注目。
　　吴妄端起茶水润润嗓子，直接切入主题，说出了他准备了大半天的几句话：
　　“自远古至今，帝夋建立的天地秩序，已开始出现了根本性的矛盾。
　　帝夋压迫诸神，以获得无上权柄，那大司命便是最好的例证。
　　而帝夋对诸神的压迫，与神灵对生灵的压迫，其本质就是强者对弱者的霸凌与剥削，必然激起弱者的反击。
　　弱者是可以变强的；
　　强者也是可以被比下去的。
　　这是这个天地赋予生灵的终极武器。
　　人域把握住了这个机会，燧人氏抢夺火之大道开创人域，就是弱者反抗强者的过程与结果。
　　伏羲氏强行赋予帝夋人性，就是在这个基础上，代表人族、代表生灵，对帝夋进行人性改造，进而影响整个天地秩序。
　　但从现阶段来看，伏羲氏的目的并没有达成。”
　　吴妄话语一顿，看着睡神与母亲的表情，发现前者满是认真、后者满是欣慰，便继续道：
　　“我们必须承认，我们也不是普通的生灵，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站出来。
　　探索新的天地秩序。
　　击垮天宫。
　　让生灵的意志与天地的意志和谐相处，终结神代更迭，确保弱者跃升的通道时刻存在，一步步弱化强者对弱者的无序压迫。
　　建造一个属于我们、也属于所有生灵的生存之地。”
　　睡神，也就是云梦之神缓声问：“那在这个最终目的实现后，我们能得到什么？”
　　“虽然我很想说，我们得到的是赞誉和后人的敬仰。”
　　吴妄嘴角一撇：
　　“但不得不承认，要达到最终的目的，很困难，因为压迫的形式是不断变化的，现阶段的矛盾也并非未来的主要矛盾。
　　而有一天，我们或许也会成为矛盾一方主体。
　　所以，我们需要定一个宏远的目标，分阶段、分步骤，一步步去抵达这个位置。
　　兄长，你不想去探究这个世界的终极之道吗？”
　　云梦之神缓缓颔首，目中满是笑意，他道：
　　“或许，我没有无妄你这般眼界，但你描绘的这个前景，我也想去看看。”
　　苍雪却道：“我对击垮天宫最感兴趣，其他事都依你就可。”
　　吴妄继续道：
　　“首先，我们要明确现在天地间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神灵对生灵的压迫，生灵崛起不断出现的强者对神灵的威胁。
　　具体一点，就是人域与天宫之争。
　　略微复杂的情况是，天外存在另一股先天神势力，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另一重危机。
　　三方都想看另外两家两败俱伤，我们处于三方势力的夹缝中，能否崛起、能否发展出规模，进而去干预天地秩序的更替，全看我们能否把握机会。
　　我提议，今日既成立我们的势力核心！
　　母亲有什么好名字吗？比如什么什么盟、什么什么会。”
　　“俗气。”
　　苍雪酷酷地说了句。
　　一旁睡神老哥笑道：“我们这方势力的主旨，应该就是大道至公，应该就是天地平等，追求公正、无私、公平、如一，又涵盖整个天地。”
　　吴妄笑道：“老哥你别卖关子了，叫什么？”
　　“天道，如何？”
　　睡神挑了挑眉：“天之道，天之理。”
　　“天道？”
　　苍雪低声喃喃，“倒是足够霸气，我倒也颇为喜欢。”
　　吴妄：……
　　叫天道是不是霸气过头了？
　　这个词可不是那么好叫的。
　　但母亲同意、老哥提议，这就是二比一通过了，他也不能搞什么一言堂。
　　顺便还可以夸老哥一波，算是鼓励。
　　吴妄笑道：“不愧是云中君，天道二字当真不错，以后咱们的势力名字就叫做天道，那天道核心叫什么？”
　　“云中君？”
　　睡神明显怔了下，那英俊到不像话的面容上，露出了少许笑意。
　　“你怎么又给我起了新的外号？不过这称号，我倒是颇为中意。
　　以后我就叫云中君了，这比云梦之神好听多了，听起来就很气质嘛……哈哈哈！”
　　吴妄不由一怔。
　　“老哥你不知云中君这般称谓？”
　　“这不是你起的？”
　　“是、是……”
　　吴妄手臂一僵，整个人宛若坠入云雾，心底泛起了浪潮般的念想。
　　忽听苍雪道：
　　“天道为势力名，那最核心、拥有决策之权的要害人物，就称之为太一，如何？
　　太一乃古神语，代指天地万物的本源、本体。”
　　吴妄手指轻颤，看着面前这两尊强神，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来。
　　天道。
　　云中君。
　　太一！？
　　当——
　　恍惚间，吴妄仿佛听到了一声钟响，他眼前仿佛出现了无边无际的云雾，看到了那个曾见过的、在岁月长河尽头静坐的老者背影；
　　那是回溯时的出现的异象。
　　而今日，就在那老者更远处，一口满是划痕的残破大钟缓缓浮现，发出了一声轻响。
　　【知我者，见我形。得我者，定时空。】
　　吴妄心底泛起这般奇妙感悟，而他此刻已近乎无法思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睡神初为云中君，云中君并不存在于第五神代之前；
　　他们刚成立了名为天道的组织，要在大荒建立新的秩序；
　　‘如果这天地需要一个天帝，需要一个秩序管理者，那这个天帝，为何不能是你？’
　　我？
　　我莫非……
　　“东皇，太一。”


第三百零一章 泠仙子回返玄女宗，无妄子欲谋天神力！
　　奇奇怪怪！
　　这个天地就奇奇怪怪！
　　吴妄回了熊抱族族地之后，就在自己帐篷内走来走去，走了一个时辰都没能静下心来。
　　就有问题！
　　他一个蓝星志愿者，开着飞船唱着国际歌，冲进虫洞本想牺牲自己，为蓝星做出点微薄的贡献。
　　没想到自己没死、活下来了，转而成为北野一家大氏族的少主，然后稀里糊涂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挺玄乎的。
　　母亲由一位普通的美丽族长夫人，一步步揭开了身份，是击溃了星神、把持星神大道的远古冰神，成为了悬在天宫头顶一把利剑。
　　自己也在人域有颇多际遇，被人捧起来过，也被人摔在地上。
　　到现在，种种迹象表明，他有可能还是神话中的某个人物……
　　东皇太一是什么鬼？
　　这玩意不是妖皇吗？
　　也不对，妖皇好像是不同版本流传的故事，东皇太一好像是蓝星古神话中某个区域的至高神。
　　那跟他有半块灵石的关系？
　　冷静，冷静，今天这事说不定就是个巧合。
　　吴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心底完全复盘、重新推演，而这次，他看到了一条脉络清晰的‘发展线’。
　　起因就是天宫离间之计。
　　大司命出手，以柳家上下性命，在极短地时间内对人域修士造成冲击，形成了一股‘质问’的浪潮。
　　吴妄身处其中，哪怕知道这是天宫算计，依然不免对人域失望。
　　他选择以阴阳大道护身，冒领伏羲之命，借此成功破局，且在人域声望大涨，自身成为了被修士们初步接受的人皇继承者。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天宫这次的算计，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天宫天帝依旧达成了他的目的。
　　吴妄对人域有所失望，并开始思索离开人域之后，自己该如何发展、该走什么路径。
　　原本，吴妄没有任何紧迫性，想趁自己在北野呆三五年的功夫，慢慢思考清楚未来的路径。
　　但这个时候，梦中天地通路的突然发现，睡神带着他和精卫闯入天外某个生灵的梦境，看到了天外生灵的惨状。
　　吴妄突然就有动力了。
　　哪怕他不去管人域，自己的族人，也必须由他这个少主来守护！
　　这个时候，吴妄顺理成章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搞一方势力】。
　　而此刻来看，他的这个念头存在局限性，因为他所想的，就是发展出如西王母一般的天地势力，屹立于北野，钳制天宫。
　　这方势力的真正核心，现在只有三个人（神）。
　　吴妄；
　　云梦之神睡神；
　　冰神苍雪。
　　虽只有三人，但他们手中拥有的力量，却已颇为强横。
　　吴妄明里暗里掌控了北野，与人域高层有良好的关系，很容易和人域联合。
　　且吴妄手中掌握了星神大道、阴阳大道，两条顶级大道。
　　苍雪手握天宫命门，虽这种情形有些扭曲，天帝帝夋也在不断试探、探寻摆脱这般威胁的办法，但苍雪此刻就是能威慑天宫，给吴妄足够的‘成长机会’。
　　云梦之神虽潜伏多年，但他拥有自身深不可测的实力，拥有真正大荒老古董般的见识，更拥有曾辅佐过至高神且经历过失败的珍贵经验。
　　三者坐在一起，成立一个势力，意图颠覆现如今的天地秩序……
　　真的是痴心妄想吗？
　　不，吴妄并不这般觉得。
　　他有大荒神、灵、众生所没有的思想优势，知晓该如何反抗强者的压迫，该如何团结弱小的生灵。
　　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如果是云中君的‘领导’，母亲想将他培养成下一任天帝，说不定这事被神农前辈知晓了，神农老前辈一拍大腿也觉得可以这么搞。
　　那他真就成传说中的东皇太一了？
　　重点是，没听说东皇太一有老婆啊！
　　咳，正经点。
　　那不还是在重复帝夋在做的事，自己成了第二个帝夋了？
　　为了私欲还是为了大义，这是一个吴妄必须思考清楚的问题。
　　罢了，暂且不论东皇太一之事。
　　归根结底，这也只是一个名号，一个代号罢了。
　　吴妄当时就压下了这般念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完成了大荒新兴势力‘天道’的第一次巨头会议。
　　会上，吴妄诠释了他们要缔造的全新天地，制定了‘团结百族、抵抗天宫’的斗争路线，并将‘与人域携手并进’当做了当前阶段的主要核心要务。
　　天道的三巨头接下来各自有各自的发展方向。
　　吴妄主要负责与人域接洽，帮扶人域、对抗天宫。
　　苍雪保持对天宫的威慑的同时，利用星神教的影响力，在北野开辟出一方‘试验田’。
　　他们要在此地兴办书塾、推广教育、培育良才，培养出新的秩序萌芽。
　　接下来吴妄会转入梦中修行，由云中君拉长梦中岁月流速，能达到外面一年、梦中百年的进度，让吴妄更快的掌握星辰、阴阳大道。
　　吴妄也会在梦中利用被拉长的时间，去撰写一些思想启蒙的故事，在北野之地流传。
　　一旦秩序的萌芽顺利诞生；
　　吴妄跃入超凡境，初步迈入大荒的强者之林；
　　‘天道’势力自然就会迎来第一个高速发展期。
　　睡神要做的事，既多且杂。
　　一方面，他要维持吴妄的梦境，让吴妄这三五年当做三百年、五百年来用。
　　另一方面，他要通过冰之大道，窥探天外生灵的梦境，为天道势力描绘出天外芸芸众生之画像。
　　与此同时，睡神还要监察天地间大道之变化，观察天宫是否在搞什么阴谋诡计，让他们提前作出应对。
　　总之就是能者多劳。
　　而睡神云中君为此非但没有任何抱怨，反倒颇有兴致。
　　那股第三神代最强辅神的火焰，在他体内又开始燃烧了起来……
　　天道。
　　至公无私，无情无义。
　　‘我们是血肉生灵，或是也存人欲的神灵，当真能成为生灵头顶的天道吗？’
　　一抹晨曦的光亮透过帐篷缝隙，照在了吴妄脸上。
　　他轻笑了声，目中有精芒闪烁。
　　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他是东皇太一也罢，不是东皇太一也罢，他终究是自身，是吴妄，是个异乡游子，是个想让眼前所及这般天地变得更美好的普通人。
　　或许今后会有许多东皇太一。
　　太一，天地之始，万物之源。
　　吴妄微微挑眉，自帐门后驻足而立，心底泛起了重重感悟。
　　但他又将这些感悟压了下去，此时不必着急去参悟，去感受什么。
　　小岚今日要回人域参战，他自然是要为她送行。
　　……
　　“泠仙子真要回去了？”
　　听闻吴妄这般话语，林素轻略有些错愕。
　　林素轻道：“少主您不劝劝她吗？如今人域正要跟天宫开战，这个时候回去，恐怕路上都不会太平。”
　　“她就是想回去参战。”
　　吴妄笑道：“她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立场，咱们只能尊重。”
　　一旁，精卫略微思索。
　　吴妄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你莫非也想回去？”
　　“咱们回去帮不上什么的。”
　　精卫手指揉搓着一缕秀发，轻声道：
　　“看当前局势，应当是一些叔叔伯伯寿元大限即将到来，父亲为了给天宫一击，借你被册封之事故意发难。
　　父亲不会让人域新生的实力折损太多，这次大战必然是雷声大雨点小。
　　虚虚实实间与敌强力一击，这是父亲惯用的谋略。”
　　吴妄不由有些喜出望外，笑道：“你还懂这些？以后可要多帮我出谋划策才是。”
　　“才没有。”
　　精卫目光看向侧旁，俏脸挂着淡淡红晕，不再多说什么。
　　就听帐外传来了鸣蛇的呼唤声：“少主，泠仙子已经准备妥当。”
　　“嗯，”吴妄应了声，看向林素轻与精卫。
　　精卫道：“你去送就是，我便不去了，玄女宗那几位前辈看我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呢。”
　　林素轻也笑道：“我在这陪着精卫殿下，少主您可不要耽误太久哟。”
　　吴妄低头干咳了声，转身出了帐篷。
　　此次泠小岚回返人域，自是由鸣蛇护送。
　　鸣蛇这也算发挥了坐骑的作用，虽然不是直接被人骑乘的坐骑，但她操控乾坤、挪移十万里的神通，也非普通坐骑可比拟。
　　临行前，泠小岚的目光总是颇多不舍。
　　虽然昨天的一抱之后，她没能控制住自身，一连洗了十二次澡；
　　但她知晓，自己其实已有些割舍不下。
　　她瞧着吴妄，杏眼中散发着点点亮光，嘴角带着盈盈笑意，将一方面纱自袖中取出来，递给了吴妄。
　　“可否帮我戴上？”
　　“好，”吴妄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随后捏着面纱有些无从下手。
　　不能碰到，碰到会晕倒，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堂堂熊少主也是要面子的。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手指轻轻划过，已是将面纱覆在泠仙子面容上。
　　她抬头注视着吴妄，柔声道：“下次见你前，我再不摘下它了。”
　　这话温温柔柔、软软绵绵，让吴妄都有些老脸燥红，侧旁的玄女宗众人，以及数百仙兵、几位仙兵领队，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鸣蛇默默地在后方不远处划开了乾坤，那乾坤裂缝甚至还有点向前滑动的趋势……
　　临行。
　　泠小岚依依惜别，目光一刻也不愿自吴妄身上挪去。
　　吴妄含笑挥手，心底也莫名有些空落。
　　她说此战平息后就会回返，吴妄也说自己在北野休息够了，就会择机回返人域。
　　也就鸣蛇有些‘不解风情’，顺手就将乾坤裂缝推向前，把泠小岚直接套走，自身也闪入其中。
　　鸣蛇：……
　　哼，真当维持乾坤通路不耗费神力一样！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在山坡上静立了好一阵，等鸣蛇回返之后，方才放心的回了自己的帐篷。
　　林素轻帐中，精卫目睹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抿了下。
　　“嗯哼！”
　　林素轻自后面凑了上来，抬手扶着精卫的肩头，脑袋也从后面凑了上来，笑道：“咱们下个棋解闷？”
　　“好呀，”精卫答应了声，嘴角带起了舒适的笑意。
　　林素轻见状暗自感慨。
　　‘臭少主倒是天大的福气。’
　　换成她，早炸了。
　　吴妄调整了一阵心态，本想来林素轻帐内玩耍，放松放松自昨晚开始就有些紧绷的心境。
　　但他还没出门，就被熊三将军逮了个正着。
　　“少主，少主！跟属下走，属下给您准备了一餐大宴！”
　　“大宴？”
　　吴妄莫名所以，“咱们有什么需要庆祝吗？”
　　熊三将军笑道：“您跟我来就是了。”
　　然后，吴妄就被熊三半拖半拽，去了族地之外一处疏林之中。
　　刚迈入此地，吴妄就嗅到了一股烤肉的浓香，而在这浓香之中，似乎还掺杂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闻一下就觉得浑身血脉奔腾。
　　行至林间，吴妄就见一只孤零零的烧烤架，烤架旁还有几位穿着简单皮裙短衫的少女，在那不断刷着人域搞来的丰富酱料。
　　“就这？”
　　吴妄纳闷道：“这也算不上大宴啊。”
　　“少主，这灵兽可是好东西，属下翻遍了所有集市才找来的，名字不详，但食其肉——宜子孙呐！”
　　熊三将军那短粗的眉毛一阵跳动。
　　吴妄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东西对他而言有什么用吗？
　　他现阶段都！
　　咳，以后肯定是能用到的。
　　吴妄念及于此，淡定地走过去入座，一旁自有少女拿着小刀片肉，将美味送到吴妄面前。
　　“三将军，一起啊。”
　　“不了，不了，”熊三将军摆摆手，“家里孩子太多了也闹腾。”
　　吴妄对此只能笑而不语，吃着香嫩的烤肉，思考着天地大事。
　　‘天道’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神，暂时已经够了。
　　想要加入他们‘天道’，或者接触最核心的‘太一’组织，必须有足够强横的实力，以及在天地间的影响力。
　　吴妄此时最想拉入伙的，其实就是精卫的老父亲，自己的准岳父大人——神农。
　　但神农大限将至，且背负着人域众多责任。
　　‘不能让神农前辈知晓天道的存在。’
　　吴妄心底泛起了这般念头，并让这个念头变得无比稳固。
　　还有谁是适合拉拢的对象？
　　心怀生灵容易忽悠的少司命？
　　这虽然是个不错的对象，但少司命与天宫绑定太深，且是在天帝帝夋的眼皮子底下，并不好操作。
　　想要拉拢少司命，那要等天道发展成型，能对大荒产生足够的影响，能去跟帝夋正面博弈。
　　如今谈这个，还有些早。
　　随之，吴妄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他们如何在北野获得足够多的神力。
　　西野女子国。
　　啊，迦弋！
　　女子国国主，牺牲自己保护女子国的上任国主，也是集念成神之法如今唯一施行者！
　　【如果将成神的方式，与生灵的念力挂钩，岂不是能在根本上提升生灵在天地间的站位？】
　　吴妄眼前豁然开朗，咀嚼烤肉都变得更有劲了些。
　　为何不去重新定义神灵的概念？
　　为何不去缔造、团结后天神灵，取代先天神在天地间的位置，以此作为天道发展的重要路线！
　　不过，集念成神需要耗费一些时间，现如今自己需要神力。
　　神力淬体缔造更强的战躯，这只是一方面。
　　鸣蛇也需要神力才能继续变强，母亲、云梦神，若是能获得充足的神力补充，也能发挥出更多的力量。
　　当然，还有小味精……
　　她只要有变强的心思，那在今后前行的路上，吴妄就绝不会让她掉队。
　　去哪才能抢夺神力？
　　绕来绕去，问题又回到了起点。
　　人域讨伐天宫；
　　天道，也必须横插一脚，夺取神力，狩猎先天神。
　　吴妄突然感觉胸口有一团燥热气息弥散开来，淡定地从袖中拿出了几张毯子，压在了腿上，双眼倒映着那噼啪的火光，陷入了沉思。
　　‘这次不如试着用旁观角度，让眼界跳出人域内部。’
　　一旁几名少女面面相觑。
　　不是说，她们有机会敲一下少主嘛，怎么就……
　　熊三将军在旁摆摆手，几名少女低头退下；而后，这位将军满是担忧地看着沉思中的吴妄。
　　这灵兽肉难不成除了壮阳，还能让人思路通畅不成？
　　这、这可咋整！


第三百零二章 与她的美好生活
　　‘少主这是炼的什么功？’
　　疏林内，只剩袅袅青烟的烤架旁，吴妄原本入座之处，地面出现了一丈方圆的焦黑区域。
　　熊三将军喉结动了动，刚想喊一声少主，却发现少主身影已乘风而去，那般的潇洒飘逸。
　　不会吃出什么问题吧？
　　“首领、对，找首领！”
　　熊三高呼一声，立刻朝族地跑去，自有巨狼骑收拾此地狼藉。
　　这灵兽……真够劲。
　　吴妄将体内翻涌的燥热气息缓缓压下，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起来，心底时不时会泛起一些这样那样的画面。
　　不能说完全不可描述，只能说‘仅限成人’。
　　随之，吴妄也恍然明白，为何这灵兽如此稀奇珍贵，却没什么名字。
　　就这功效，名字算什么？
　　化石都能拿来熬汤喝！
　　回自己大帐中打坐一阵，将这些新生的狂躁阳气藏于自身各处，由仙力封印住。
　　而后心底满是怨念，默默骂了几句运道神。
　　超凡境啊超凡境！
　　吴妄一声轻叹，身形飘去了睡神老哥的帐篷……不，应当称之为云中君。
　　帐门前，吴妄与云中君刚好碰了个照面。
　　这位古神又恢复成了那憨态可掬的微胖模样，似乎对谁都没什么危害性。
　　他对着吴妄一阵挤眉弄眼，问道：“来修行了？”
　　“老哥你要出去？”
　　“不错，准备去人域和中山安插一些眼线。”
　　云中君笑道：
　　“既然你来了，那先让你入梦中修行；不过，你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言下之意：自己啥情况心里没点数吗？
　　吴妄淡定地道了句：“刚好有事要找老哥你商量，进去谈。”
　　当下，吴妄将趁人域和天宫大战，掠夺天宫神力之事，以及在北野开始集念成神之法、源源不断获取神力之事，一并与云中君说了。
　　云中君沉吟几声，嘀咕道：“就怕动静太大，会引起天宫的关注。”
　　“嗯，此事只能徐徐推进。”
　　吴妄笑道：
　　“春雨润物无声，此前的星神教也算打好了基础，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暗中增加星神教的崇拜。
　　给星神增加一个妹妹、弟弟或者追随者之类的。”
　　“哈哈哈，这主意不错！”
　　云中君对吴妄挑挑眉，又仔细思索了一阵。
　　“还有件事，听你母亲讲，星神的神躯还是重伤状态。”
　　吴妄并未隐瞒，直接道：“我现在可以短暂的控制星神神躯。”
　　“若是能集念成神，不如把部分神力用在星神神躯上，”云中君缓声道，“我有一法，可助你炼化星神神躯，不过要提防天宫察觉。”
　　“总之，难点就是如何瞒过秩序大道的监察。”
　　吴妄与面前老哥一同思索了一阵，也都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只能一步步走，尽量小心，且多准备一些后招，随时应对天宫的发难。
　　一个强大的神灵，对天宫的威胁始终有限；
　　但一个强横的势力，如果过早暴露在天宫眼前，必然会招来天宫的雷霆打击。
　　苍雪对天宫的威胁，存在一个基础。
　　既帝夋在乎现如今天地秩序，不想再去面对烛龙。
　　一旦帝夋的判断中，有威胁超过了烛龙，那他定然也不会在意天地秩序，而是要守住自身的利益。
　　真正在意天地秩序的，是帝夋的秩序化身，如今也已归于帝夋。
　　云中君道：“既然要趁乱掠夺天宫神力，那就需两件事，一是自身拥有足够的实力，二是要让天宫误以为是人域夺走了神灵躯体。
　　此事需要细细谋划，交给我来做吧，你专心修行。”
　　“辛苦老哥了。”
　　“无妨，挺有意思的，”云中君笑道，“说来也是奇怪，此前想着闲云野鹤，能躲就躲，现如今心底像是有火在灼着。”
　　“那是老哥始终心怀众生。”
　　“说实话，众生不过尘土，于我云雾何关？
　　老哥我就是想看看，帝夋和烛龙最后干瞪眼，发现他们谁都不是赢家时，到底是什么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妄笑而不语，心底却是暗自轻笑。
　　这老哥，倒也是真性情。
　　一个先天神能不去伤害生灵，其实已足够了。
　　他们哥俩又嘀咕了一阵稍后如何布局，睡神便让吴妄喊个女子，一同进入梦中修行。
　　如此，一来有个照应，二来吴妄可长时修行，需要对外传信、听外面发生什么时，可由该女子入梦、出梦。
　　吴妄也不含糊，带着云中君去了自己大帐，派人请来了精卫、林素轻、沐大仙。
　　“今日起，我要开始梦中修行了。”
　　林素轻笑道：“少主您这不是开始，而是恢复，您都忘了吗？最开始在人域流传的名声，就是无妄子好梦中修行。”
　　“不是一回事。”
　　吴妄正色道：
　　“接下来三五年内，我会停留在北野，后面就算回人域，也会多用此法。
　　我需要一个稳定的梦境，就是长期有人与我身体接触。
　　此人也可进入梦中修行，其内的岁月流速，比外面慢十倍左右——大概是如此。”
　　他刻意将梦中和流速差距说的小了些。
　　林素轻轻轻推了精卫一把。
　　精卫俏脸满是红晕，忙道：“若是、若是……我能帮忙的话……就是……”
　　吴妄笑道：“那再好不过。”
　　一旁保持着睡神伪装的云中君清清嗓子，朗声道：
　　“本睡神来给你们讲讲规则，其实数量不必卡的那么死，一个也是入梦，两三个也不耽误。
　　修士修行就是感悟大道嘛，凭本神的睡梦大道，也能让你们在梦中感受到各自大道的存在，但修行速度应比正常修行略低。
　　不过梦中可快可慢，总体而言还是好处多多。”
　　林素轻轻咦了声：“那如果是请泠仙子来，岂不是可以与少主梦中同修，还能三年当三十年用？”
　　睡神云中君的嘴角略微抽搐了几下。
　　“应该是不能，”睡神缓声道，“睡梦终究自身的感受，同修讲究的是彼此大道的交互。”
　　林素轻不由有些失落。
　　她自是想让少主早点变强，回人域就惊呆那些试图贬低少主之人。
　　精卫问：“我们需要做什么？”
　　云中君看向吴妄。
　　吴妄一本正经地道：“咱们同床躺下就是。”
　　精卫虽然很想让自己保持淡定，但此刻听到的话语当真……
　　她已经不是那个被困在荒岛上的小残魂了，最近总是跟素轻姐混在一起，一些人礼都是略有听闻的了。
　　“那、那我先……”
　　她有些晕晕乎乎，当着众人的面，低头走到了吴妄那张珍贵的凶兽皮床榻上。
　　顶着周遭宝矿的光芒，脱下鞋袜、慢慢躺倒，双手端在身前，整个人宛若一根拉紧的弓弦，甚至背部都未能完全紧贴在床单上。
　　她长发自枕上披散开，俏脸宛若熟透的苹果，白皙的肌肤带上了醉人的微红。
　　吴妄差点就把其他人轰出去！
　　正经点，正经点，这是在进行意义重大的梦中修行！
　　吴妄鞋袜都不脱，默默地走了过去，道：“借我一缕长发就可。”
　　“嗯。”
　　她细若蚊声的应着，吴妄将她一缕长发自枕头上铺开，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动作倒是与精卫颇为一致，都是双手端在身前；
　　两人的胳膊相距最近处，离着不过两寸。
　　但等吴妄枕在精卫发端，已立刻昏沉，直接昏睡了过去。
　　侧旁云中君点出一缕神韵，精卫也已慢慢闭上双眼，绷紧的身子慢慢放松了下来。
　　林素轻立刻对沐大仙叮嘱几句，两人一同向前，一左一右守在吴妄和精卫身侧，各自盘腿打坐。
　　“咳，我避一避。”
　　云中君淡定地走去了帐外，抬手在此地设下禁制，阻止旁人靠近。
　　随之，云中君的嗓音，便在吴妄和精卫共同构建的梦境中响起，说起了梦境修行的弊端和缺点，提醒他们勿要迷失于梦中。
　　梦中大多都是灰蒙蒙的，与真实的感受略有些不同。
　　吴妄也为自己道心设下了几道禁锢，让自己能直接分辨是在梦境还是清醒着。
　　其实，将梦境看做是一处修炼秘境，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那云雾弥漫之地，吴妄与精卫正并肩而立，看着前方云雾覆盖的山谷。
　　这山谷，是吴妄构想出的。
　　云中君的嗓音还在各处飘荡：
　　“……我会逐步增加梦境中的岁月流速，如果感觉到了压力，或是承受不住了，就立刻呼唤我。
　　在这种情形下，强行脱离梦境，容易对自身心神造成冲击。
　　凡事需要循序渐进，无论目标多远大，都要脚踏实地一步步去实现，修行也是这般。
　　对了，运道神的诅咒管的是你的身体，不是你的神魂，你在梦中自是不会受这般限制。
　　梦过了无痕。
　　两位自便，自便，我用自己的名誉起誓，绝对不会窥探两位的梦境！
　　我去中山做些布置！”
　　说话声越来越远，渐渐地消失不见。
　　吴妄：……
　　这话的言外之意，还是可以偷窥了！
　　他哼了声，很是敷衍地道了句：“多谢老哥，老哥受累，老哥辛苦。”
　　梦境外，大帐之外，云中君大笑几声，身形御风飘然而去，自天地间消失无踪，惹来不少熊抱族族人震惊的小眼神。
　　鸣蛇自帐外现身，负手站在帐门处。
　　她才是真正的守关者。
　　梦境中，吴妄主动朝侧旁伸出了右手。
　　精卫明显有些害羞，却并未有太多迟疑，将指尖点在吴妄掌心；吴妄的手指就如含羞草般，瞬间收拢，将她柔荑轻轻捉住。
　　“你……”
　　她羞答答地轻声唤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吴妄微微用力，用有些模糊的触感，感受着她纤手的每一寸滑润，道：
　　“你想修行什么？”
　　“参悟神力，”精卫小声道，“还有一些父亲教我，我一直没去修行的神术。”
　　“走，我们先规划下这山谷内的风景。”
　　吴妄唤了声，拉着精卫跑进了前方云雾。
　　那山谷之中出现了重重影像，角落中有了一棵熟悉的神木、一处环绕神木的水潭，附近又多了简单的阁楼、乘凉的葡萄架。
　　两道身影在各处穿梭者，随意布置着梦中久住之地。
　　他们最初几日并未修行。
　　时而坐在树下聊天，精卫身旁展开的裙摆，还有那并拢起的纤纤玉足，让吴妄的心神总有些难宁。
　　那阁楼中的嬉笑追逐；
　　那水潭旁四只脚丫踢踏起的水花；
　　那神树下静静的相拥。
　　她渐渐放下了最初的羞涩，吴妄也并未在梦中有所冒犯，两人就这般玩闹了几个日夜，在梦中已能靠在彼此身旁，在葡萄架下看着吴妄画出的一条银河。
　　总算，精卫小声问了句：“咱们在梦中不是要修行的吗？”
　　梦中几天愉快的假期，也就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于是，半年后。
　　……
　　大荒，东南域的西北位置。
　　一处刚兴起不久的繁华大城，繁闹的港口、形形色色的百族生灵，还有那高低不一的各类建筑，都让此地拥有着，和人域截然不同的风景。
　　那港口附近，一处重兵把守的阁楼中。
　　林祈伸了个懒腰，自面前那堆积成山的账本中暂时脱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少将军，休息下吧。”
　　侧旁传来了温柔的话语声，两名温柔女子款款而来，送来了浓茶与茶点。
　　这般地道的人域点心，在此地通常能卖上不错的价钱。
　　林祈问：“人域这几日可有什么大事？”
　　“回禀少将军，人域无甚大事。”
　　“各路大军虽然声势浩荡，而且也已开始探查中山之内的情形，但始终没能爆发大战。”
　　“可惜，少将军不能回去一展拳脚，不然这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呢。”
　　林祈淡定一笑，笑容中满是温暖之感，已没了当年的阴冷阴沉。
　　他道：“建功立业非我愿，功业二字，不过都是建立在累累骨山之上的虚名罢了，若能少死人还能护住更多人，那才是真正的功劳。”
　　这两位林家精挑细选，与那四胞胎一同服侍林祈的温柔侍女，闻言顿时满目钦佩。
　　一女子道：“少将军之胸怀、之才情，当真令人钦佩。”
　　“我这算什么？”
　　林祈笑道：
　　“真正厉害的是我的老师，那位无妄子。
　　他的胸怀比天地还要广阔，自是能容纳整个天地；他的才情比神灵还要惊艳，这才能三番五次击退天宫强神。
　　我不过，是学到了老师的皮毛罢了。”
　　两位侍女不由得面面相觑。
　　林祈靠在椅子中，摆手推开了几丈外的窗户，那有些湿润的海风吹拂了进来。
　　他道：“也不知老师在北野可快乐，是否还在为人域之事烦恼。”
　　话音刚落，门外忽有匆匆的脚步声，有名中年模样的家将冲进此处书房。
　　“少将军！人域开战了！一支兵马突袭中山之地，攻下了十神殿培养神子的巢穴！”
　　林祈豁然起身，目中满是亮光。
　　但很快，他低头叹息，面色恢复了沉稳。
　　这事，与他们林家已没有太多关联。
　　“再探。”
　　“是，属下遵命！”


第三百零三章 梦中三百载，助我上青云！
　　中山；
　　与人域北境交界处不远。
　　大批仙兵正来回穿梭于各处，几座山谷中陈列的遍地尸身，被一团团火焰吞没。
　　数十道身影矗立在北面天空。
　　他们朝北眺望，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威压。
　　这是人域一方的超凡高手，也是此地众将士心底的向往。
　　此次大战，也是他们一锤定音，所以才能如此轻易的获胜。
　　——表面看来就是这般。
　　在山谷最深处有一处隐蔽的洞口，其内有着氤氲的仙光，似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散发出浓郁的煞气。
　　这就是十凶殿的真正老巢，也是他们培养神子之地。
　　正此时，有道人漫步而出，背负长剑，两鬓银白，双目似有夺魂之锐，面容若剑削斧拓。
　　自是剑修霄剑。
　　他负手走出洞府，嘴角不经意间扯出了淡淡微笑，目中也蕴着微弱星光。
　　少顷，后方有几名修士匆匆追了上来，口中高呼：
　　“大人！”
　　“怎了？”
　　“我们发现了这些！”
　　那几名人皇阁高阶执事目中带着几分恼怒。
　　一女修骂道：“这阴损的先天神，竟然真的是用十凶殿的第一总殿，来陷害咱们无妄殿主！这里有充分的证据！”
　　“哦？”
　　霄剑道人看着几人递来的、那几只正散发光亮的玉符，面容颇为严肃。
　　他将玉符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表情也渐渐凝重。
　　自然，霄剑道人此刻是在演戏。
　　此时发生的这一幕，完全都是霄剑道人独自策划、一手引导。
　　这些蕴含神力的玉符，也是霄剑道人提前一步放在了此地洞府内密室的角落，没有半点经旁人手之处。
　　无他，此事关系甚大。
　　半个月前，人皇八阁阁主碰面，商讨人域与天宫战事的一系列问题时，柳家之事的调查结果，也被放到了几位阁主面前。
　　禀告此事之人，自然就是霄剑道人。
　　“诸位阁主。
　　根据对柳家众尸身进行残魂搜查，以及这半年来抽丝剥茧的调查，已经基本确定，柳家主体早已被十凶殿渗透。
　　柳家当代家主的夫人，就是当年进入人域的第一批神子，她想尽办法嫁入柳家之后，先是一步步坐到了大夫人的位置，而后控制了柳家当代家主的心神。
　　柳家的总管家，就是她的同伴。
　　他们不设堂口，不用任何与其他十凶殿总殿相同的经营策略，扎根在柳家之中，意图将柳家独子培养成下一任人皇。
　　这也是十凶殿的根本计划，源于大司命的手笔。
　　大司命想在下一次黑暗动乱中，亲手培养出一个人皇，然后将这个人皇册封为新的火神，让火之大道既归人域，也归于天宫秩序，从而填补天地封印。
　　柳家一直是大司命不愿意动的棋子，其他三家总殿就算加起来，恐怕也没有一个柳家有价值。
　　柳家在三千年前，已经成为了第一神殿的躯壳。
　　柳家老祖一直追随在陛下左右，极少回返家中，也并未察觉柳家的变化，这才酿成了柳家的惨剧。”
　　霄剑道人一口气说完，几位阁主也看完了那些拷问残魂的留影宝珠，各自的表情都是阴晴不定。
　　蓬！
　　刘百仞身旁的矮桌直接被拍碎。
　　这阁主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费桌子。
　　“柳家老祖当真糊涂！若非他还有点良心，说不定事情会走向何处！”
　　“此事还有诸多说不通的地方。”
　　天工阁阁主皱眉道：
　　“既然柳家埋的如此深，根本没有暴露的可能，那大司命为何要妄动这枚棋子。
　　这对天宫而言，确实是一步妙棋。
　　柳家的名声，加上天宫的刻意支持，若是爆发第三次黑暗动乱，他们想培养一个人皇出来，可谓轻而易举。
　　咱们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污了无妄小友的名声，那人域也有诸多为无妄子挽回声誉的办法。
　　更何况是这般无中生有、无的放矢。
　　大司命着实是走了一步昏棋。”
　　“不见得，咱们不是先天神，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风冶子抚须笑道：
　　“大司命在想什么，我们只能根据掌握的消息作些推测。
　　虽然天宫颁布四大辅神，他排第一；但林家之事时，天帝似有意抹杀大司命，促成生灵大道回归，借此升级天地秩序。
　　大司命回天宫后，直接质问帝夋，被帝夋的秩序化身摘去了天宫大权。
　　自那开始，大司命已非此前的大司命。
　　这个先天神，心底极度扭曲，他已是快被帝夋逼疯了；这般自毁好棋，兴许就是他内心挣扎的写照。”
　　刘百仞嘀咕道：“你没事还研究这些先天神心底想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风冶子笑道，“无妄说的这八个字，倒是十分的有道理。”
　　“行了，知道你们四海阁又在天宫安插了新眼线。”
　　刘百仞哼了声，继续问：
　　“霄剑，此事可有足够的证据？”
　　“禀老师，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但搜罗这些证据的过程并不光彩，”霄剑道人缓声道，“此事不如大事化小，若是公布出来，恐怕柳前辈那边……也不好受。
　　毕竟柳前辈有失察之责。”
　　“既然是事实，那就不必害怕讲出来！”
　　刘百仞正色道：“借着此事，敲打敲打各家将门，让他们以后选女婿、挑媳妇的时候，都把眼睛擦亮一点，有问题的赶紧自查！”
　　风冶子抚须笑道：“不如稍作设计，想个办法，既能顾全柳老头的清名，又能将此事大白于天下，还无妄一个清白。”
　　“不错，上次无妄子只是告诉世人，他不必如此做，也没有这般做的动机。
　　若是咱们不能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交代，那恐怕还是会影响到陛下的威信，留下一些流言蜚语。”
　　“我记得，”刘百仞沉声道，“此前抓到过的那几个神子，不是说出了天宫曾培养神子之地？不如拿此事做个文章。”
　　几位阁主各自思索，又商讨了一阵，都觉得此事可行。
　　他们本就接到了近期出兵中山的命令，但人皇陛下给的命令又有点奇怪，让他们大打，但不能多死伤。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们选好出兵地点，造点声势出来。
　　于是，就有了今日这一战。
　　人域大军轻而易举地覆灭了此地残存的天宫力量——其实没有任何神卫在此地，只有少部分百族驻军。
　　从大司命下令让第一神殿自毁开始，天宫的十神殿计划已正式宣告落幕。
　　人域此时正在做的，不过是扫清后续的负面影响。
　　此刻，霄剑道人端着这几枚装满了‘柳家是第一神殿证据’的玉符，目光无比复杂，仰头一声长叹。
　　“快！将此事禀告人皇阁！
　　人域各方修士，也该反省反省了！”
　　“是！”
　　几名高阶执事接过玉符领命而去。
　　霄剑道人在此地静立了一阵，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此事尘埃落定，以后无妄的人皇之路，应当再无阻碍。
　　“唉，若能因此避免黑暗动乱，我辈肝脑涂地，义不容辞。”
　　毕竟那是人皇之位啊。
　　霄剑目中泛起少许笑意。
　　身位人域修士，其实对这般位置都会多多少少有所幻想，但霄剑道人清楚地知晓，他适合做一个兵将，而不是一个引路者。
　　他的剑，刚猛凌厉、蕴天地之神力，却并不擅长承载压力。
　　‘无妄那边还是有些抗拒。’
　　霄剑道人抱起胳膊，在这洞口一阵思索，顺便脚底发出道道剑气，将此地地底蕴含的煞气，悉数斩灭。
　　‘人皇之位啊这可是，也不知无妄在拒绝个什么，还有什么能比人皇权势更高的吗？
　　就算不爱权势，那……不有面吗？’
　　霄剑道人略有些费解。
　　他原地跺跺脚，大地上出现了几道裂缝，其内冒出了一缕缕无害的黑烟，随后施施然离了此地。
　　……
　　不过半日，人皇阁对人域各地发出通告。
　　巡察仙使在各地传声，规模大一些的城池、坊镇，都贴上了人皇阁的告示。
　　那些人皇阁的传声法宝人也开始到处活跃，将这通告的内容，迅速推到了一位位修士耳中。
　　人域大军攻破十神殿根基之地，救出被天宫所害数千人族，覆灭此地天宫大军数万，中山各地秣兵历马，大战一触即发。
　　人域一方积极调兵，要与天宫正面一战，以报生死血仇。
　　——实际上，霄剑道人所在之地已开始退兵，在人域东北、西北各有两部兵马，准备再次发动突袭。
　　人域现阶段的战术，可以简单总结为：
　　【造声势，创战果，但避免与百族大军决战，耗损生灵之力。】
　　与这宣传战果通告同时发出的，还有众仙兵在十神殿老巢寻到的惊人发现。
　　【柳家乃十凶殿第一神殿的外壳。
　　柳家的覆灭、乃天宫阴谋，以已经没有太大作用的十凶殿余孽，掀起人域内部动乱。
　　十凶殿之谋，复述如下……】
　　然而有些讽刺的是；
　　这般类似于谣言澄清的消息，哪怕有人皇阁在背后推动，在人域流传的速度也并不算迅速。
　　但好歹，也被大部分修士所知晓。
　　……
　　吴妄得知这般消息的时候，还是在梦境之中。
　　梦境内的那座山谷内，一处流水瀑布前，吴妄穿着宽袍盘坐在水潭旁，听进入梦境的林素轻禀告了有关之事，略微怔了下。
　　这件事在他感知中，似乎已过去了许久。
　　修行无甲子，梦中不觉时。
　　外面过去了半年，吴妄在梦境中的感知中，是过去了五十载。
　　这不是简单的，将书翻个页就过了五十年，也不是一个恍惚、陷入大道之后，就沉醉了五十年。
　　吴妄能清醒地感觉到岁月流逝，只有大概三分之二的岁月是在深度闭关，其余时间都是在悟道、思考、参悟、发愣。
　　他在这水潭前静坐已过数十年，自身沉浸于星辰大道之中，去推演全新的、属于自身、源于蓝星认知体系的星辰大道。
　　本来，吴妄还想抽空多陪陪精卫。
　　那甜甜的恋爱谁不爱呢？
　　但他第一次按时自悟道中‘醒来’，溜达去不远处的林间时，发现精卫正在梦中入睡。
　　她实在是太无聊了。
　　不过她睡着的样子，也是那般好看。
　　当时，她就躺在林间浅草堆中，周遭有着一只只蝴蝶相伴，那小脸上挂满了恬淡的笑意，披散开的长发铺在地上，衬的她自身满是仙气。
　　这小姑娘……
　　早晚给她娶了！
　　吴妄仔细斟酌，便去找睡神老哥云中君商量了一下，将精卫所能感知到的岁月流速恢复了正常。
　　——梦境之中减缓岁月流速，并非是真正的岁月流速减慢，而是拉伸了生灵自身的‘感觉’，要做到‘区别相待’并不困难。
　　她如今是依靠吸纳神力提升实力，反倒不必参悟，也不知该具体参悟什么。
　　精卫在此地，只是单纯在陪伴吴妄，而吴妄却需要将所有的精力投放在感悟大道之上。
　　此次林素轻进入梦境，因林素轻修为较低，神魂不够强、云中君也就停了神通。
　　吴妄对岁月的感知并没有任何变化，变化的只是【他感知到的岁月流速】与【正常岁月流速】之间的比值。
　　“柳家就是第一神殿外壳的证据？”
　　吴妄挑了挑眉，笑道：“这应该是人皇阁故意而为，他们也是有心了。”
　　“哈？”
　　林素轻眨眨眼：“整个人域都传开了呢……不过据说，大家讨论的热情倒是不怎么高涨。”
　　“情绪跟理性，大部分人都喜欢沉浸在前者。”
　　吴妄正色道：“此事在咱们这里就打住，以后有相关消息也不必多提了。外面战事如何？”
　　“刚开始打，都等半年的消息了。”
　　林素轻看着吴妄那略有些疲倦的面容，提醒道：“少主您一直保持梦中悟道，是不是也无法休息？不管哪般修行，都要劳逸结合才行呢。”
　　吴妄笑道：“那你的修行呢？就是劳逸逸逸结合？”
　　“嘻嘻，”老阿姨不好意思地道了句，“我修个真仙就不错啦！”
　　“不行，今天开始，你就以天仙为人生目标，”吴妄淡然道，“在北野这段时间，你境界如果不能突破三个小阶，我就……”
　　林素轻眼底满是期待：“就什么？”
　　“把你调去人皇阁做高阶执事，让你每天处理堆积如山的玉符。”
　　林素轻嘴角一阵抽搐，嘟囔道：
　　“什么嘛，这是什么惩罚！”
　　可恶，刚才她都开始期盼起来了！
　　“不就修行之事，那我努力修就是了，”林素轻跺跺脚，一转身已离了梦境。
　　云中君都忍不住轻咦了声。
　　“她怎么出去的？都不用咱送走吗？”
　　吴妄笑了笑，对这般小事并未在意，林素轻就算有再好的天赋，她不肯努力开发，那也只能泯为众人，做个普通绝色女修罢了。
　　“老哥替我盯好中山的局势，我继续修行了。”
　　“快天仙了？”
　　“嗯，”吴妄闭上双眼，手背抵在膝盖上，双掌缓缓张开。
　　右手托阴阳，左手掌星辰。
　　他体内的炎帝令，依旧是被他封印的状态。
　　于是，正常岁月流速的三年后。
　　一道神光穿过天穹，将北野的白昼照的更亮……


第三百零四章 无妄子入天仙境！
　　“哇——素轻！素轻！出题哒飞了！”
　　伴随着沐大仙那满是童稚的呼喊声，整个熊抱族族地直接炸锅。
　　大批老弱妇孺从帐篷中跑出来，看着那道自山坡上冲天而起的神光，他们忍不住欢呼雀跃，却只能隐隐看到那神光中自家少主英勇且胡子拉碴的身影……
　　三年没睡醒，只是长胡渣已算不错了。
　　此刻，吴妄矗立于高空之上。
　　长发自脑后乱舞，身上的短衫也在不断鼓荡，身周百丈范围内是一片星海，星海中不断旋转的椭圆星系爆发出了璀璨光亮。
　　就是这些星光，汇聚成了浅金色神光，将白昼染成金色，又渐渐曜目到让人无法直视。
　　一直停留在北野的几位人皇阁高手，以及那数千仙兵，此刻已是腾空而起，远远地为吴妄护法。
　　此刻，众修目中皆是震撼。
　　“要破天仙境？”
　　“无妄子才多少寿岁，为何这般大道已有如此威能！”
　　尤其是那几位人皇阁高手，此前他们暗中观察、打听了几次吴妄的近况，只知道吴妄已三年没出过帐门。
　　闭关三年，直接突破天仙？
　　哪怕是此地超凡境，哪怕他们早已知无妄子身怀阴阳大道，有伏羲先皇道承，无妄子修行再如何迅速都不必为此变色。
　　可、可……
　　可此刻正在高空中爆发的大道，根本就不是阴阳大道！
　　有位仙兵统领喃喃道：“无妄子并未将阴阳大道当做主修大道？还在走自己的路？”
　　众道者闻言，不由得肃然起敬，看向吴妄的眼神也多了少许敬佩。
　　吴妄静立一阵，忽地向前轻轻推掌，身周百丈内星光涌动，星光在空中急速扩张，几乎瞬息间铺满了方圆千里之地。
　　星光分散，此前神光也不再强烈。
　　千里之地化作了繁星密布的夜，一团团椭圆星系隐去，天空中只剩下了一片陌生的、璀璨的星空。
　　吴妄就站在群星之间。
　　他闭目而立，右手并剑指竖在身前，左手拈花般轻轻拨弄，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大道波纹自星空荡漾。
　　自此刻起，他便是这片星域之主宰、之星主。
　　那些大道波纹凝成了吴妄的虚影，这道虚影披着星衣、脚踩星河，自天地间伫立。
　　与此同时，吴妄体内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壳被戳破，自身再次涌出神光仙力，自身境界一跃突破当前之大境。
　　片片银白色的飞羽自他身周环绕，宛若虚空中有一双翅膀将他拥住，又将他轻轻托举。
　　“天仙了！”
　　“这就天仙了！”
　　然而，吴妄身周道韵轻轻震颤，竟又有异象显化，自身道境不断上扬。
　　初入天仙境、站稳天仙境、天仙境中阶、元神羽化登临……
　　麻了。
　　此刻在下方凝视吴妄、为吴妄远远护法的人域众仙兵、数位人皇阁高手，此刻的表情已是彻底麻了。
　　正此时！
　　一束金光自高空照下，撕开吴妄化开的千里星空，对吴妄直直轰去。
　　吴妄抬头眺望，毫无犹豫便冲天而起，左手剑指前点，已瞬息间引动万千星光；但他反攻之势刚起，就已被金光正面‘击中’！
　　众修士齐齐提心。
　　但下一瞬，他们已是眉头紧皱，看不懂空中发生的情形。
　　那束神光非但没有伤害吴妄，反而将吴妄包裹起来，将一股股绝强的力量注入吴妄体内。
　　熊抱族之内，已有不少祭祀低头跪拜，不断对空中祈祷。
　　人域来的修士们只能察觉到力量波动，但他们这些每日对星神祈祷的祭祀却已经感知到了。
　　那是星神的认可。
　　星神大人赐下了无边神力，给予了他们少主大人以祝福。
　　少顷，星神之神光漫涌，一条金龙沐浴在星河的星辉中，自天空久久盘旋，最后朝天空最深处遁去。
　　那笼罩千里的星空随之消散，在北野留下了无尽传闻。
　　……
　　半天后。
　　熊抱族族地，吴妄的大帐中。
　　帐顶的破洞已被补上，那是吴妄此前突破时撞开的，当时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体内澎湃的仙力，伤到身旁的小味精，却是什么都顾不了，直接冲天而起，去高空中完成突破。
　　此刻，大帐内站满了人影。
　　有人皇阁高手、几位仙兵领队，也有熊大、熊二、熊三这般族内的大将军，以及那满目崇拜的大祭司奶奶。
　　但有趣的是，他们都只是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吴妄。
　　‘唉，’大祭司心底暗叹，‘少主真的是得星神恩宠。’
　　‘唉，’某人皇阁高手正自感慨，‘这般修道速度，说不定真能数百年超凡，自此引领人域。’
　　‘唉。’
　　吴妄心底叹了口气。
　　在梦中修行三百年，才将自身的星辰道推完了两成。
　　恐怕还要梦中修行个两千年，他才能够凭自身星辰道冲入超凡境。
　　这听着虽然不算遥远，有云中君睡神相助，正常岁月流速也就二十年足矣，但梦中修行的弊端也已经显现。
　　其一，吴妄自身精神一直是损耗状态，此刻不过是勉力支撑。
　　他需要切切实实地睡一大觉，且填补道心中产生的空虚感，以及对梦境内外认知的混乱。
　　其二，梦中修行，本质上只是在反复品读吴妄已感知、存储起来的大道，是在不断感悟自身。
　　他需要切实的体悟天地，感受天地，等积累足够，才能开启下一次梦中闭关。
　　超凡还有点距离，自己这怪病还要伴随一段时日。
　　不过，快了！
　　按云中君刚才传声提醒，差不多只要五年、十年之后，就能开始第二次长期闭关。
　　——全看吴妄积累如何。
　　这段时间吴妄需尽量放松心神，不要悟道，可以打磨战技、提升身躯的力量。
　　刚才他突破的前半段，都是自然产生的意向，是初步成型的全新星辰大道，第一次展露于世间。
　　后半段，就是他自导自演，顺势引动星神神躯中的一缕神力，灌注到了他本体之上。
　　星神神躯内的庞大神力，不用白不用。
　　因星神教的推广和兴盛，星神神躯积攒的神力越来越多，已开始自行愈合她重伤的伤口。
　　可惜，星神的意识渣都不剩，完全便宜了吴妄。
　　吴妄之所以搞这一出，自是有数重用意，最关键的两条，就是【提醒人域，他并不是纯粹的人域修士】，以及【侧面解释自身实力为何能如此快速的增加】。
　　睡神云中君，与梦中拉伸岁月流速修行之法，这是他们天道组织的大隐秘，吴妄自是谁都不会透露。
　　当然，参与其中的小精卫、素轻老阿姨和沐大仙不算。
　　她们已经被吴妄看做了天道成员。
　　编外的那种。
　　此刻，吴妄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仙力、神力，以及神躯力道的大幅增长。
　　这种暴增，甚至让吴妄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自己可掌握乾坤，可以抬手捏碎星辰。
　　——这当然是错觉，他现在天仙中期的道境、堪比天仙巅峰的肉身强度，在不激发星神血脉的前提下，估摸着勉强能与超凡体修一战。
　　此次道境的提升，相当于补全了吴妄此前的实力短板。
　　“唉！”
　　沐大仙在角落中，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嘀咕道：“出题哒这就天仙境中期了？再睡几觉，那是不是就直接赶上咱了？”
　　而后小脸上满是苦闷，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了。
　　有位老者站起身来，对吴妄“欸”了两声，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不好说，最后冒出一句：
　　“无妄殿主，您看，这梦中修行之法，可否在人域推广这么一下？”
　　吴妄哑然失笑，正色道：
　　“若是能推广，我自不会藏私，只不过睡觉这种事……全凭本领，梦中能否悟道，也是看的自身天赋。
　　我打小就喜欢睡觉，练就出了这一身梦中悟道的本领。
　　这个，主要还是要看自身天赋。”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出言称赞，大有要把吴妄吹上天的架势。
　　吴妄却是处‘夸’不惊，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等他们说的差不多了，就连续打了几个哈欠。
　　他道：“各位，人域正值战事，我在北野休养一段时日就会赶回人域助阵，若各位等不及，可提前行一步，我会让鸣蛇为各位开启回去的通路。”
　　一名超凡境高手忙道：“贫道奉命在此为无妄殿主护法，人域战事虽紧迫，但无妄殿主之安危，对人域也是一等一的大事。”
　　“在北野无人能伤我。”
　　吴妄也不多劝，对这几位人域高手、仙兵领队道了个谢，又命熊三将军备下大宴，好好犒劳人域仙兵。
　　让大家热闹热闹，也当是为他此次道境连续突破做个庆祝。
　　待外人退走，帐内只剩下几道熟悉的身影，吴妄缓缓吐出一口气，瘫坐在了兽皮大椅中。
　　“很累吗？”
　　一声轻唤在旁传来，精卫自屏风后转了出来，宛若秋日湖水般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无法遮掩的关切。
　　吴妄对她笑了笑，缓声道：“梦中修行了这般年岁，确实有些疲累，稍后休息下就好了。”
　　林素轻已端来了养神安神的热茶，几名侍女在旁忙碌了一阵，端来了清水、刮胡刀、手帕。
　　吴妄打起精神忙碌了一阵，很快就收拾的干净利落。
　　看一眼铜镜……
　　啧，帅气逼人·初期版。
　　就是精神萎靡、困顿不堪，整个人神光涣散，确实已经累到了极限。
　　吴妄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问道：“人域战局如何了？”
　　“不准问。”
　　精卫背着手跳了过来，示意吴妄向后靠在椅背中，两只小手摁在他额头，让吴妄直接昏睡了过去。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两只小手在他额头有些笨拙地揉搓着，又慢慢转到了脖颈、挪到了他双肩，动作渐渐熟练、力道也越发轻柔。
　　不多时，吴妄躺在兽皮椅子上，鼻尖响起了鼾声。
　　林素轻示意侍女团自行退下，而后对精卫微微欠身，便提着沐大仙衣领出了大帐。
　　沐大仙两只小手摁在脸上，但目光在指缝中透出，对着大帐缝隙一阵张望。
　　“别乱看了！”
　　林素轻笑骂：“还不布置一层结界！”
　　“哼哼，”沐大仙那白嫩的小胖手一甩，吴妄的大帐被仙光笼罩。
　　其实这般举动纯属多余，鸣蛇已是在帐外现身，静静地守护着自家主人。
　　“不行了，”沐大仙攥着小拳头仰头长叹，“出题哒这才多久，就要在道境上追平咱了！咱好说歹说也是个老前辈呢！”
　　林素轻笑道：“那你也梦中闭关呀。”
　　“那不是咱的修行之路，”沐大仙小手一挥，自林素轻手中挣脱，两只脚丫踩在草地上。
　　她手指对自身一阵轻点，额头浮现出了浅灰色的梅花印记。
　　这一瞬，林素轻眼前有些恍惚，恍惚间见到了沐大仙背后浮现出一名十七八岁少女模样的虚影。
　　这虚影双手合十，身周环绕着九重宝轮，这宝轮将她一层层环绕。
　　准确来说，是封锁与镇压。
　　“看，这就是差点被天劫劈死的咱！”
　　沐大仙神气地一掐腰：“虽然现在回不去了，但咱神魂就长这样！”
　　“那些圈圈是干什么的？”
　　“封印我神魂的呀！”
　　沐大仙郁闷道：
　　“不然我神魂早就散掉了。
　　我只需要想个办法，让神魂恢复正常，就能继续修行，再去冲击一次超凡天劫！
　　不过，天劫也是挺吓人的呢。”
　　林素轻捏着自己光洁的下巴仔细思索，恍然道：“这封印的附加效果，就是封印了你的心智？”
　　沐大仙愣了下，抬头瞪着林素轻，嘴唇轻轻颤抖、眼底多了一层水雾，颤声说着：
　　“哇！素轻你变了！你也不喜欢我了！”
　　“哎不是不是！”
　　“哇——”
　　林素轻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只得将沐大仙抱起来冲回自己帐篷，那是一阵‘乱哄’。
　　吴妄帐中。
　　精卫那张小脸上露出恬淡的笑意。
　　她就宛若是从梦境中走出的仙子，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切实际，于这真实的天地间只是一晃而过。
　　见吴妄睡熟，她为自己招来一张座椅入座；
　　而后身子前倾，贴在椅背上，两只玉手自吴妄脖颈划下，下巴搭在了吴妄肩头，歪头瞧着吴妄的侧脸。
　　他似乎没什么变化；
　　一如当年神树下，那个脸上写着不怀好意，但又绞尽脑汁、变着法给她新花样逗她开心的少年。
　　“哼。”
　　精卫鼓了鼓嘴角，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略有些嗔怪之意，张开小嘴假意咬吴妄的脸颊一口。
　　“臭家伙，连女子都不能触碰，还给人戴面纱。”
　　“嗯……”
　　吴妄睡梦中应了声。
　　精卫被吓的差点跳起来，红扑扑的脸蛋上‘惊魂未定’，等她发现吴妄还在熟睡，又稍微松了口气，继续把脑袋搭在吴妄肩上，歪头看着吴妄。
　　帐外某个隐秘的角落，正要找吴妄商量要紧事的云中君，见状只能撇嘴摇头，在外等候。
　　现在的少年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正经，摁都摁住了，也就盯着发呆？
　　“啧，年轻人，也需要冲动啊。”


第三百零五章 猎神之始！
　　在精卫的坚持下，吴妄睡了足足两天。
　　醒来后精神饱满、目蕴神光，不只是状态恢复到了满格的状态，整个人都变得精神抖擞。
　　味精牌大荒充电宝，仅供吴妄。
　　仔细一嗅，空气中还残留着她的体香。
　　麻衣肩头部位残留的那点水渍，让吴妄自行脑补出了她趴在那睡着的小脸；又不由得露出少许微笑，从而干劲更足了些。
　　这大荒，挺好的。
　　就是……
　　吴妄坐着睡了两天脖子有点疼；
　　精卫‘镇压’了吴妄两天，下巴有点酸。
　　待精卫一溜烟消失不见，顶着睡神伪装的云中君笑吟吟地出现在了大帐角落，对在那做伸展运动的吴妄挤眼挑眉。
　　云中君笑道：“都什么修为了，少许酸痛还消不掉吗？”
　　“老哥你这就不懂了，”吴妄捂着脖子晃了晃，“这就是体会。”
　　云中君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吴妄面前，轻轻地舒了口气。
　　他道：“若是去捡起伏羲留给你的那些阴阳大道感悟，这次修行应该就能冲入超凡境，你身上的诅咒也能就此解了。
　　不曾想，你还是走自己的路，阴阳大道的感悟放在那，每次就搞一点点。”
　　“可持续修行嘛。”
　　吴妄笑道：“修道这种事，只有自己的道才能走到顶点，我不是先天神，没有先天神的优势，今后却要跟先天神中的强者同台竞技。
　　若我对自己放松了要求，今后如何取胜？”
　　“说得好！”
　　云中君眯眼笑着，顺势挖苦了他一句：
　　“你就这么自信，自己的道在阴阳大道之上？
　　阴阳生立，可是诠释了天地万物。”
　　吴妄想了想，反问道：“那阴阳大道可否解释这天地从何而来？阴阳从何而来？”
　　“这个倒是有些不懂，”云中君双手一摊，“我又不是此道的行家。”
　　“我的大道，或许能解释。”
　　吴妄目中闪烁着微弱星光，反过来对云中君挑了挑眉；
　　后者表情有一瞬的呆滞，而后便是几声轻笑。
　　“那你努力，”云中君叹道，“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也不能把自己完全局限在这里面嘛。
　　说正事前先闲聊两句。
　　老弟你觉得，前面这几个神代，执掌天地秩序最久的先天神，是什么样的先天神？”
　　“威武霸气、力压群雄？”吴妄随口说着。
　　“烛龙就是这样的至强神，说一不二、独断专行，但他主导的第四神代应该算是最短的神代。”
　　云中君笑了笑，也没多卖关子，温声道：
　　“持续时间最长的神代，其实是第二神代。
　　虽然这跟当时先天神们大多比较纯洁有关，那时的先天神也没什么太重的私欲，天地间也没有生灵，很多先天神只知道如何维持自己负责的规则。
　　像如今天地间这些强神，大多都是那时刚诞生。
　　但后来，第二神代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先天生灵，所形成的天地景象，与现在相差其实不多。
　　第二神代的神王却有颇多智慧，他大义没有任何亏欠，但私德方面就故意卖些破绽。
　　他手下的先天神，自诩智者之人，觉得他们能影响到这位神王；
　　那些缺乏自信的先天神，在这位神王面前不至于自惭形秽，还总能找到一些共同的乐趣。
　　最重要的是，这个神王通过自己这些小破绽，让追随他的先天神，感觉到了他们都是被需求的，甚至‘王离开吾就会无助’。
　　你明白了吗？”
　　吴妄面露恍然：“彼此需要彼此？”
　　“不错，”云中君笑道，“这些你慢慢悟吧，想成为第二神王那样的存在，你还有很多路要走。”
　　吴妄笑道：“打听下，这神王最后的结局如何？”
　　“不知所踪。”
　　云中君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晃了晃。
　　“你就别想这么多了，有件事你要知晓下，并开始提前做好准备。”
　　“什么？”
　　“中山南境、人域北境热闹了三年，种种迹象表明，人皇应当是要出手了。”
　　吴妄顿时来了精神。
　　他直接问：“大概多久？”
　　“不知，”云中君缓声道，“我已经做了一些布置，到时或许能偷出一些神力，不过要想获得更多神力，助你早日成就不朽神躯，需要你自己去闯一闯。”
　　“我反对。”
　　苍雪的嗓音自侧旁传来，整个大帐立刻被数重强力禁制封锁。
　　冰蓝色神光绽放，苍雪化作一团虚影出现在了书桌旁。
　　吴妄起身行礼，喊了声母亲；
　　云中君也口称冰神，言行举止未有失礼之处。
　　苍雪道：
　　“天宫与人域交锋，一旦神农出手必是石破天惊，很可能会有强神陨落。
　　那时天宫也会大怒，与人域高手惨烈厮杀。
　　凭你现在的实力，被卷入强神碰撞中，自保都难，如何掠夺神力？”
　　云中君含笑不语，只是看向吴妄。
　　“娘，这一战是难得的机会。”
　　吴妄声音放缓，但目光颇为坚定。
　　“如果我只是躲起来修行，就算道境再高，那也没什么用处。
　　当前的天地形势下，道境是为了提升实力，有实力才能去改写秩序。
　　我不能总是在母亲、在各位前辈的庇护下成长，那样长不成什么，更何况我只是去暗中行事，避免影响到人域决策，万一遇到麻烦，也可及时对人域求援。
　　娘不必担心，我……好歹也几十岁的人了。”
　　苍雪皱眉道：“几十岁又怎么了？先天生灵还在襁褓，先天神刚诞生的时候，几个念头就要耗费几十年。”
　　“这不是形势所迫嘛。”
　　吴妄笑道：“我稍后会偷偷摸摸地离开，还要娘你帮我照顾好小味精和素轻她们，还要想办法瞒过那几位人域高手的眼。
　　这件事我不想让人域知晓。”
　　苍雪略有些欲言又止。
　　云中君在旁道：“冰神还请放心，你在北野坐镇不必出手，我自会暗中护持咱们天道的首脑。”
　　“娘，”吴妄趁热打铁，正色道，“我是你的子嗣，自不愿做个平庸的神之子，毁了你的威名！”
　　苍雪顿时露出了温暖的笑意。
　　那虚影抬手想拍拍吴妄的脑袋，又看到有外人在场，只能轻轻拍了下吴妄肩头。
　　吴妄自是没有半点触感。
　　她道：“你呀，需记得万事小心。”
　　“娘你放心，我是去偷他们家的，绝不会正面硬刚！”
　　“嗯？”
　　“一些战术术语，”吴妄看向云中君。
　　后者立刻咳了声，笑道：“是我与无妄老弟商量定下的。”
　　“如此，有劳云梦之神多多照料了。”
　　苍雪对云中君略微欠身，后者下意识挺胸抬头，嘴边也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这位强神似是全然忘了，他与吴妄第一次碰面时，是哪般表现……
　　有志者，事竟成。
　　躺平者，终起身。
　　……
　　吴妄说走就走，很快就溜出了北野。
　　临行前，他将自己要外出一趟的消息，告知了林素轻与精卫。
　　他百般叮嘱，自己会放一只假身在此地，装作长久闭关；因此前连续闭关超过三年，这般说法也是有可信度的。
　　唯一容易漏出破绽的，就是林素轻与精卫的反应。
　　她们两人自都担心吴妄的安危，但都没有开口问询吴妄要去何处。
　　林素轻并不需吴妄给什么解释，她只需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精卫有些不舍吴妄离去，吞吞吐吐地提及，自己也想跟去看看，当然被吴妄拦了下来。
　　吴妄一狠心、一咬牙，低声道：“此行我若独来独往，反倒能方便些。”
　　“那，我等你就是。”
　　“嗯，”吴妄目中带着几分歉然。
　　可惜，这般已开始煽情的氛围，两人只能含情脉脉相对，而不能有半点触碰。
　　吴妄选了个风清日和的午后，在自己帐篷内让鸣蛇划开乾坤。
　　云中君袖中飞出了一只木偶，化作吴妄的模样，与吴妄初看没有半点不同。
　　这假人躺在了吴妄的床榻上，侧旁还有一名木偶侍女向前，像模像样地摁住了假人的胳膊。
　　与此同时，苍雪将一缕目光沉降在此处。
　　“走吧。”
　　吴妄轻声道了句。
　　鸣蛇率先一步踏入乾坤裂缝，吴妄紧随其后，云中君自后方断后。
　　待三者抵达裂缝对面，鸣蛇立刻关闭通路，众人已是置身于大荒西野的中央地带。
　　云中君道：“西野之地散布有数十小神，不如先选一二小神练练手。”
　　吴妄问：“人域与天宫当前局势如何？”
　　“神农应当是要出手，”云中君沉吟几声，“这三年来，人域总体就是造声势，虽然发动了众多人域修士冲出北部边境，但在人皇阁全力调动下，并没有出现太大伤亡。
　　你此前在东南域用过的那些策略，已经被人皇阁吃透。
　　有一说一，人族的这般本领是真的强，几乎看一眼就会了。”
　　吴妄笑而不语。
　　云中君继续道：“但近来，人域出现了几次失误，被天宫得手了几次。”
　　吴妄面露恍然：“果然，老前辈要动真格的了。”
　　鸣蛇在旁一阵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但吴妄目光挪来，鸣蛇立刻恢复平静、淡定、自信的表情，似成竹在胸。
　　“问题就在于，天宫是否会上当。”
　　云中君沉声道：
　　“如果只是大司命主政，那也就是算了，偏偏天宫的兵马大权控制在了土神手里。
　　帝夋这是防了人域一手，人域有一批老人大限将至，此事绝对瞒不过帝夋。”
　　吴妄略微点头，又道：
　　“这就要看，神农前辈能把天宫逼迫到哪般地步了。
　　此次行事主要是靠随机应变，咱们跟着大局变化时刻调整策略。
　　老哥觉得，我该注意些什么？”
　　云中君道：“既要瞒天过海，那就要换个身份，让人都无法辨识出此人是你，此事还需你自己斟酌。”
　　吴妄点点头，抱起胳膊出了会神。
　　一旁鸣蛇道：“主人此前的化身是金龙，那不如换个化身……黑龙？”
　　“那多难看！”
　　吴妄略有些不满。
　　鸣蛇面色发白，竟是慌了神，低头喊道：
　　“属下逾越，请主人责罚！”
　　“起来吧，”吴妄淡定地道了句，暗自感慨这神咒的霸道。
　　随之，他看向云中君，还没来得及开口，云中君就在袖中摸出了一只玉壶。
　　云中君笑道：“此物也不算什么宝物，但对于你刚好合适，其内是一颗宝丹碎片，将它佩戴在身上，就可改变自身气息与道韵。”
　　“这倒是好东西，我就不跟老哥你见外了。”
　　吴妄说话间，直接一把将玉壶抢了过来。
　　云中君耸耸肩，那伪装出来的微胖面容，却一直挂着几分温和的笑容。
　　他道：“薅羊毛薅到自己下属身上，五个神代你是独一份了。”
　　“哎，”吴妄大手一挥，“这不是咱们组织尚未壮大，力量尚未成型，今天你给我一份微小鼓励，明天我还你一个光明未来！”
　　云中君目中满是怨怼，哼道：“我去给你选个小神搞一搞，你琢磨琢磨斗法用的招式。”
　　“此地……”
　　吴妄环首各处，道：“老哥你稍后去女子国找我，我去探望下故人。”
　　“故人？女子国？”
　　云中君顿时凑向前来，八卦大道无师自通，眼珠内满是光亮。
　　“怎么的，你还有事瞒着你的小味精？”
　　吴妄一脚踹了过去，云中君哈哈大笑，身形化作云雾直接炸散。
　　云中君刚走，吴妄面容就露出几分警惕。
　　无他，刚才这老哥在时，他自是不必担心被外界探查，此刻只剩下他和鸣蛇，就……很没有安全感。
　　拿出两件特制的斗篷，让鸣蛇与自己一同披上；
　　将玉壶中的丹药倒出来，贴在了胸前心口的位置，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发挥点奇效。
　　随后，他让鸣蛇化出十丈长短的本体，自己踩在鸣蛇背上，径直……钻入了大地，悄悄赶去了女子国。
　　啊，这直线提升的安全感。
　　“主人，”鸣蛇轻声问，“您是想猎杀先天神获取神力吗？”
　　她话语中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像鸣蛇这般强横的异兽，对强者的崇拜是写在骨子里的；因远古神咒对她心智的扭曲，她此刻所思所想都是以吴妄为核心。
　　若是吴妄能通过猎杀神灵的方式迅速变强，她这个坐骑也是颇为有面。
　　且能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嗯。”
　　吴妄淡定的应了声。
　　这其实是他与云中君早就定下的计划。
　　他需要一个假身份，且这个假身份今后会活跃在大荒的舞台上。
　　这次人域与天宫大战，就是他这个‘马甲’正式登场的绝佳机会，也有诸多好出可以捞。
　　在此之前，在诸小神混战的西野热热身，熟悉与先天神斗法的方式，掂量下自己的实力，也算是颇为重要的一环。
　　此为，
　　猎神。


第三百零六章 无敌的象征
　　‘主人他，到底有多少潜在的伴侣。’
　　看着不远处正在树下漫步的两道身影，鸣蛇心底忍不住泛起了这般念想。
　　那人皇之女天资不凡、灵秀可爱，那股子轻灵的劲，让她看着也颇为喜欢。
　　倒是那位人域的圣女，鸣蛇觉得也没什么特殊，毕竟身段绝佳、美貌出众，差不多是雌性强大生灵化人形后的标配，少了几分特殊之意。
　　而此地这个正在凝成自身神躯的后天神，给鸣蛇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感。
　　似乎很难对她生出什么歹意。
　　鸣蛇身形藏于乾坤画外，仔细打量着迦弋的身影，修长的蛇目很快挪向了另一侧，静静等待主人的召唤。
　　‘也，没什么好看的。’
　　一棵年份颇古的榕树下，吴妄身着浅白色长袍，在一处小小的石碑前停下步子。
　　他背后不远处，便是那座被浅浅神光笼罩的女神雕像；
　　遍布星光的天空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膜，让这个夜晚多了几分朦胧之意。
　　而就在吴妄身旁，与那女神雕像容貌、衣着没有丝毫偏差的女子，就静静立在那，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低头看着石碑上刻下的两个字眼。
　　【凤歌】。
　　吴妄问：“女子国近来可还算太平？”
　　“嗯，”迦弋柔声应着，蓬松的长发带着微微的波浪弯曲，长裙垂至脚边，腰线也显得无比柔软。
　　“这里与世隔绝，先祖留下来的结界无时无刻都在运转，周围那些凶兽也能适当地震慑周遭势力。
　　此前与人域修好了关系，一直也得到了人域给的诸多好处，诸事皆顺。”
　　“天宫可有神灵来此探查？”
　　“来过，”迦弋缓声道，“但他们并未进入结界，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哦？”
　　吴妄略微思索，也没能想到什么。
　　有可能，天宫有强神跟缔造女子国的那名‘女’神有交情，这才没有管迦弋之事。
　　“你呢？”
　　迦弋含笑问着：“听他们说，你在人域成了人皇的继位者，当真是了不得呢。”
　　“了不得什么，”吴妄笑道，“时运所致，被推到了那个位置，神农前辈也好、我自身也罢，对我能否继承人皇之位，都未存太多信心。”
　　迦弋看着吴妄的表情，柔声问：“是觉得人皇寿终过后，人域不可避免会发生黑暗动乱吗？”
　　“并非这般，事情有些复杂。”
　　吴妄笑道：
　　“终究是我不想承担这份太过于沉重的压力，我在人域呆了这么一段时日，见到了人域的好与不好。
　　生灵皆有私心，人族尤重这般。
　　凡人逐利而行，为利铤而走险者，总是多于为义舍生赴死者。
　　修士自觉品行高洁，实则只是修行的日子长了，觉得自己脱离凡俗可以更逍遥自在，实际上内心的私欲一旦萌生、成长，比凡人更加可怕。
　　更遑论在这些基础上形成的集体之意志。
　　修士加入了一个组织，就必然会被这个组织所影响，自身也会成为集体意志的一部分……
　　总之，想要解释这些道理很简单，身处其中却知那是一个又一个名与利的漩涡，能将人与人性不断吞噬。”
　　话语一顿，吴妄扭头看着嘴角始终带着温柔笑意的迦弋，略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抱歉哈，最近感慨比较多，心态有点老了。”
　　“嗯，嗯。”
　　迦弋浅笑摇头，十指交错垂于身前，“你倒是比此前沉稳了许多。”
　　吴妄纳闷道：“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迦弋笑道，“这般夸你，你怎么还不开心呢？”
　　“变沉稳有什么好的，那是察觉到生活不易，”吴妄抬手拍了拍面前的石碑，“她什么时候走的？”
　　“你离开后不久。”
　　迦弋慢慢蹲了下去，看着石碑上那凤歌两个字，轻声道：
　　“终究是我害了她，若是我此前能坚强些，她不会为了将我救出去，最终牺牲了自己。”
　　“此事倒是无法多评价，”吴妄安慰道，“凤歌自也不忍见你这般。”
　　“无妄，世上有轮回之事吗？”
　　“此前是有的。”
　　迦弋喃喃道：“若凤歌的罪都归于我，她能去轮回吗？”
　　吴妄轻叹了声，自那负手而立，目中流露出少许回忆的神色。
　　微风拂过，两人或是蹲坐或是静立。
　　一直到东面泛起晨曦光亮，他们两人各自隐去，一个归于神像之中，注视着这方圆千里之地，一个被鸣蛇带去了此地边境，与踩好点的云中君顺利碰面。
　　……
　　“这个迦弋国主还不错嘛。”
　　云中君笑道：“看她心念纯粹，灵念通透，当真是集念成神上佳的胚子。
　　怎么样，直接将她带回北野？”
　　吴妄问：“集念成神者，非要逗留在收集众生念力之地吗？”
　　“非必要，但念力流动会引起天宫警觉，”云中君笑道，“若只是少许念力那就罢了，想在几百年内集念造就一个神灵，所需念力是十分庞大的。”
　　吴妄缓缓点头，顿时有些为难。
　　“迦弋一心想要守护女子国，且为了这般目的，已付出了诸多牺牲。
　　若是让迦弋在此地，预计还要多久成神？”
　　“最快也要八九百年。”
　　云中君掐指推算，也不知用的什么神通，很快就道：“若是挤一挤念力，五百年或许也有可能。”
　　“挤一挤？”
　　吴妄扭头看了眼鸣蛇。
　　咳，正经点，这般不礼貌。
　　云中君阴恻恻的一笑，微胖的脸上散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
　　“要压榨生灵念力，就要挑唆生灵对立，让他们情绪激荡。
　　他们产出的念力强弱，跟情绪的波动有直接关联，这是生灵颇为神奇之处。
　　我就知道一个古神，为了收割生灵念力，画了一个地界、安置了两个种族，让他们先无序繁衍，等数量多了再让他们开始互相攻击。
　　两个种族崇拜的两个神明，不过就是他的左右化身。
　　那家伙从中汲取念力、化为神力，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
　　吴妄皱眉道：“他结局如何？”
　　“那家伙惹到了先天神中的强者，支撑了长达三四个回合，”云中君嗤的一笑，“开战前，那家伙还经常说一句。
　　我的手段很残忍，你最好忍忍。
　　啧啧啧，最后他那惨样，让诸多先天神笑了许久。”
　　吴妄：……
　　“说正事了。”
　　吴妄自袖中拽出几只储物法宝，在里面拿出了许多衣物，又将自己压箱底的宝物堆搬了出来。
　　【猎神行动第一步，伪装。】
　　云中君抱怨道：“我都把你接下来的试刀石摸了个遍，你还没想好该怎么伪装？”
　　随之，云中君笑道：“要不，我们试着颠覆一下？你要是搞个女子的外相，那天帝打破脑袋都想不到，怎么样？”
　　吴妄默默抽出了自己的道兵，追着云中君砍了一炷香。
　　且说正经事。
　　吴妄东挑西选，给自己选了一身黑色盔甲。
　　他可用于斗法的最好宝物，是道兵星辰剑、仙宝金龙甲，但这两件东西太过显眼，拿出来就会被人域修士认出来。
　　要杀敌，自是需要一把趁手的兵刃。
　　吴妄在自己那堆积成山的宝矿中翻找了一阵，很快就拿出了七八块价值连城、近乎已完全绝迹的‘大荒一级濒危矿’，抱到了云中君面前，一股脑塞到了云中君怀中。
　　云中君略有点懵。
　　吴妄一本正经地掐了个法诀，正色道：“一杆长枪，或是一把横刀，最好沉一点。”
　　而后满脸期待地看着这位远古大神。
　　云中君额头挂满黑线，突然扬手作势要摔。
　　吴妄：“这点小事还能难得住老哥你不成？可别说堂堂云梦之神云中君，连炼器都不会。”
　　“哼，激将法？”
　　云中君冷冷一笑，淡然道：“不给你露一手，当真是弱了我名号，看好！”
　　言说中，云中君将这些宝矿尽数收入袖中，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具体念的什么词，左手探入右袖中，叮当咣当的一阵搅动，很快就拽出了一把浅黑长枪。
　　“弑神神兵，断神枪！
　　曾斩先天神六位，斩杀先天生灵强者不计其数，上一任主人乃第三神代半步至强者！
　　给！”
　　云中君将长枪甩了过来，吴妄一把握住，却觉入手极沉。
　　看此枪，通体若黑晶，入手后这长枪轻轻颤动，与吴妄的手掌刚好相合，菱形的枪尖散发着冰冷寒光。
　　让吴妄略感新奇的是，他握住长枪时，能感觉到枪身表面有着规律的细纹，但仔细打量、仙识探查，都无法看到枪身之上有任何花纹。
　　甩手挽了个枪花，枪尖绽出三尺黑芒。
　　呼啸声划过，一股黑气席卷过百丈之地，草木枯死、土石崩碎，这百丈之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沙化，再无半点生气。
　　吴妄不由得暗自心惊。
　　云中君笑道：“这是凶兵，倒不好驾驭。”
　　吴妄淡定地将长枪收入神府仙台，开始以神魂之力蕴养，很快就察觉到，那长枪之内似有一股灵念涌动。
　　神兵有灵，需以血饲驯服。
　　兵刃的问题解决了，那……
　　吴妄看向云中君的袖口，估摸着怎么才能把自己的那些宝矿忽悠回来。
　　云中君大手一挥：“既然已经出手，那自是要帮你帮全套，来，我帮你伪装下气息与道韵。”
　　当下，这带着睡神伪装的远古强神，在吴妄身周走来走去。
　　片刻后。
　　吴妄看着面前水镜倒影出的自己，一时间都有些不太敢认。
　　有些苍白的陌生面容，那狂荡不羁的发型，黑甲中略显单薄的身躯，浑身环绕的浅浅黑气；
　　手握长枪，脚踏铁靴。
　　再催起云中君刚传授的神术，身周弥漫起了一团团黑气，那黑气之中有异兽残影。
　　“还有最后一步。”
　　云中君抱着胳膊一阵啧啧称奇，“给自己取个霸气的名字。”
　　吴妄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假名：“燕双硬！”
　　“呃，这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这是，无敌的象征。”
　　吴妄淡定地道了句，长枪轻轻点地，看向了东天悬挂的那一轮烈日。
　　熊姿英发，霸者无双。
　　……
　　大概半个时辰后。
　　西野，某处风景秀丽的山谷中。
　　吴妄静静伏在一处大石后，低头注视着山谷中的情形。
　　在他身后不远处，两道身影正悄悄潜伏，鸣蛇有些紧张地看着吴妄，云中君倚靠在一棵大树下，面前飘着美酒与瓜果，已是准备看一场好戏。
　　下方这个先天神，是他精挑细选的。
　　甚至，云中君为了让吴妄能放手施为，不只是考虑了先天神的实力，还考虑了先天神对生灵的态度。
　　就比如山谷中的这个小神，就喜欢以玩弄生灵为乐。
　　他的大道归属于生灵大道旁支的旁支，与生灵情念有关，也可一定程度操纵人心底产生情念。
　　而此神的乐趣，便是寻找一些美丽的生灵，让他们上演各种狗血剧情。
　　什么甲乙丙丁平方的爱恋；
　　什么三人行必有三对爱恨情仇的独特三角关系。
　　这个先天神设定好‘剧本’，按剧本不断演绎下去，自身或是参与其中，或是在外面看戏。
　　等他厌烦了当前的这个故事，就将相关的生灵覆灭在此，用他们的尸骨与精血，养起了这座山谷中的十里桃花。
　　就好比此刻。
　　那小神化作一名青丘狐族的少女，正依偎在一名人族男子怀中，而她目光看处，是一名躲藏在树屋中、有着一对犄角的百族女子。
　　那男子手有些不老实，小神化作的少女媚眼如丝。
　　树屋中的那名女子目中满是苦闷，暗自垂泪。
　　吴妄在旁边看了一阵，发觉那小神即将沉浸于欢愉，终究还是决定站出来。
　　搅人好事，是我辈修士矢志不渝的热切追求！
　　咻——
　　刺耳的破空声划过山谷，那‘狐族少女’突然睁开眼，一把将自己身后的男子拽到身前，双目中迸发出粉红色神光，面前撑起了一层神力。
　　蓬！
　　那枚石子在神力罩前直接炸碎，神力罩……纹丝不动。
　　‘狐族少女’抬头看向山谷一侧，面色无比冷厉。
　　她道：“何方神圣？竟能无声无息摸到此地，阁下应当不知西野的规矩。”
　　吴妄扛着长枪，淡定地自一颗大石后转了出来，低头看向下方身影。
　　桃花林中出现了十多道身影，自都是俊男美女，且不少男女脚步虚浮、自身元气已是不多。
　　“你这种，也算先天神？”
　　宛若剑锋剐蹭厚甲的嗓音，清晰地落在此地众人耳中。
　　滚滚黑气弥漫开来，吴妄身周气息暴涨，浑身出现了细细的黑鳞，背后浮现出了一对白色双翼。
　　都是伪装出的假象罢了。
　　长枪前指，山谷之中黑气弥漫，几道气机已将这先天神完全锁死。
　　树下的云中君袖口飘动，其内似有宝光闪烁，方圆百里的乾坤彻底被隔绝。
　　山谷中，那小神面色一变。
　　她身前的人族男子拔剑怒吼：“妖魔！有贫道武钱在此，岂容你放肆！”
　　这竟还是个人族真仙……
　　然而，这男人话语刚落，一只赤红色的利爪突然穿透他胸口；他倒下时，目中只剩错愕，扭头看向背后浮现出的‘怪物’。
　　此神已显出本体。
　　人身、蝎尾，四条手臂握持兵刃，此刻她轻轻一吸，山谷中那十多道身影同时倒下，一缕缕神魂之力钻入她鼻孔中，让那张面容更显妖艳。
　　“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卖力气？一晃而过的家伙。”
　　这神冷笑了声，目光警惕地看向吴妄。
　　“阁下，可否说明你想要什么？”
　　“你的命。”
　　吴妄脚下山石崩裂，身形拽出一道黑线激射而出，他刚才站立的山崖，已在瞬息间崩碎。
　　此正是：
　　无妄子西野猎末神，燕双硬大战蝎子精！


第三百零七章 那个幽灵！
　　这区区小神……
　　哼！
　　差点就没打过！
　　山谷中，吴妄满身是血，站在那已残破不堪的蝎尾小神尸身前，面色苍白、双腿打颤；
　　他强行忍着【两眼一翻啥都不管】的冲动，立刻低头盘坐，迅速恢复自身伤势。
　　如果不是当年在人皇阁……那时还是仁皇阁。
　　若不是当年在仁皇阁总阁，刘百仞与霄剑道人轮番做他陪练，让他打下了不错的斗法基础；
　　单凭他在北野琢磨的那些招式，根本应对不了今天的战局！
　　自然，此次之所以赢的如此艰难，也是吴妄一直忍着，没施展星辰与阴阳两条大道的神通。
　　此地的激战已经惊动了西野众多先天神。
　　就算有云中君的神通护持，依旧无法保证不会被先天神发现自己的行踪。
　　戴着黑色铁甲手套的手掌前探，吴妄目光带着几分凶厉气息，直接撕开这尸身的残躯，握住了其内一颗润滑坚硬的菱形物件。
　　此物乃先天神体内凝成的神力核心，在不同神代有不同的称谓。
　　第二神代时，称此物为神格；
　　第三神代时，称此物为神核。
　　而到了第四神代，生灵开始崛起，此物被称之为禁忌，成为了先天神都不会提及之物。
　　——保持神秘性和距离感，也是先天神统治生灵的重要手段。
　　有云中君在侧旁，有母亲透过项链注视，吴妄早已知晓该如何解刨这个尸身。
　　夺取此神神核是首要任务。
　　他胸前项链闪出冰蓝神光，其内仿佛有张大嘴张开，将这神核一口吞下，澎湃的神力在项链中来回翻腾，一缕缕被纯化过的神力沁入吴妄胸口……
　　此刻，吴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势数百处，以腰部那恐怖的贯穿伤尤为恐怖。
　　这人面蝎尾的先天神，虽神力不强、神躯虚浮，但动起手来着实狠辣。
　　初战，吴妄自觉十拿九稳，一杆长枪虎虎生威。
　　一点菊花先到，而后枪出如龙。
　　但正面几次碰撞下来，他果断转入防守，开始寻找对方破绽，抓住机会不断反击。
　　自此险象环生。
　　吴妄几次都差点被对方伤到要害，逐渐被打的遍体鳞伤。
　　这与他曾经直面鸣蛇的情形完全不同。
　　面对鸣蛇时，两次都是拼死一战、博取生机，全凭自己的一股气势。
　　今日之战，则是他对自身战力的检验，侧重于【技】。
　　没有星神神躯的外部助力，隐藏着阴阳大道和星神大道的神通、且对此神的本领一无所知。
　　他必须承认，最后给对方的致命一击，他也有赌的成分。
　　好在阴阳大道依旧给了他颇多助力。
　　阴阳二力环绕元神，让他能够越战越勇；
　　元神神念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也让他可以耐住被蛰伤的剧痛，保持清晰的对战思路。
　　这蝎尾美人死的，也是颇有些冤。
　　她察觉到了周遭潜伏着巨大的凶险，与吴妄激斗时，依旧想要找寻退路、联络好友。
　　甚至于，吴妄找准机会暴起发难的瞬间，这蝎尾神尚未施展出自身最强的神通，已被吴妄冲破要害。
　　让吴妄没想到的是……
　　睡神老哥是真的冷眼旁观，全程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架势！
　　鸣蛇不出手，是吴妄此前下了命令，除非是他下一瞬即将灰飞烟灭，否则鸣蛇就只能暗中观战。
　　云中君不出手，八成就是单纯心大！
　　此刻，一缕传声钻入吴妄耳中：
　　“快些收拾，有先天神过来了。”
　　吴妄猛咬舌尖，整个人颤了三颤，干涸的身躯再次爆发出神力。
　　他跳起身来，长枪贯入面前尸身中。
　　这先天神的尸身变得更为凄惨，体表浮现出了爆裂的血管与经络；尸身内残存的精气神，转眼被神枪吸纳了大半。
　　吴妄来不及多等，长枪竖劈将蝎尾斩落，拿出一只空着的储物法宝将蝎尾存储其中，身形一跃而起。
　　他立刻传声：“鸣蛇用神力扶我一把！”
　　“别扶！”
　　云中君传声呼喊：“你就当我们不存在。”
　　鸣蛇当时的表情，完全可以概括为简单的三个字：
　　【谁呀你。】
　　她立刻就要现身搀扶吴妄，吴妄却已明白云中君的用意，打了个手势阻止了鸣蛇，落地勉强站稳身形。
　　站在山巅俯瞰周遭，吴妄隐隐感受到了几股神力波动，随即便贴地疾飞，迅速隐遁身形。
　　这云中君老哥；
　　要么是故意折腾他，要么就是真心想磨砺他！
　　罢了，总要去试着挑战自己的极限。
　　前路多强敌，今日不过起始罢了。
　　吴妄忽见天空中神光闪烁，没有多想即朝最近的密林遁去，身形几次闪烁钻入一条小溪，乘着水流遁向远方。
　　……
　　片刻后。
　　那已化作焦土、满是沟壑的山谷中。
　　几道身影自四面落下，满是警惕地打量眼前这战局。
　　触目皆惊心。
　　他们各自显露出自身大道，目光汇聚在了那名蝎尾神的尸身。
　　“谁！谁做的！”
　　“有神杀了她，掠夺了她的神力。”
　　“这坏了规矩，这坏了天宫定下的规矩！肯定是咱们西野那几个狠角！”
　　“快禀告天宫，此事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对方实力应该没有那么恐怖，死的春土神，本就是咱们之中实力较弱者……”
　　这几道身影凭神念交流一阵，而后迅速隐去身形，走的时候不免有些小心翼翼。
　　半日后。
　　一批神卫自东面飞来，迅速将这山谷包围。
　　伴随着天边打落的浅绿光柱，身着黑色纱裙的女神缓缓落下。
　　她今日梳起了云鬓、束了玉带腰环，在周遭那些身高三丈神卫的衬托下，更显纤秀灵动。
　　来的竟是少司命。
　　她脚尖下探，悬浮在谷底三丈高处，低头凝视着那蝎尾神的尸身。
　　“大人！”
　　有金甲神卫向前禀告：
　　“春土神已陨落，神力被夺、自身多处伤势，自身精元被抽干大半。
　　那个下手的先天神，手段极其凶残！
　　所幸，她所掌握的大道已被收回天宫！”
　　少司命微微颔首，素手抬起，对准面前的尸身。
　　下一瞬，山谷各处浮现出了无数残影，众神卫不由得瞪大双眼，来回观察。
　　几名实力较强的金甲神卫接连发声：
　　“是个身穿黑甲的人形生灵，很可能是人族！”
　　“不对，人族哪里有掠夺神力之法，此人用的手段跟人域修士也没什么相似之处。”
　　“看，山谷四面都曾被强横的神力保护着，让此地战斗的余波不会传出去，周围肯定是有其他先天神在。
　　很可能，这是一场数名先天神参与的，针对春土神的围猎。”
　　少司命轻叹了声，各处讨论声立刻停歇。
　　众神卫低头行礼，等候着少司命发号施令。
　　“此事不一定是西野之神做下的。”
　　少司命淡然道：
　　“天宫规矩，无故弑神掠夺神力者众神共击之。
　　传令下去，西野众神自查自监，若有提供线索者，天宫自有重赏。”
　　“是！”
　　众神卫轰然应诺，立刻朝四面八方传令。
　　少司命屈指轻点，下方那蝎尾神的身影悄然融化，化作了一团团神光，融入了此处狼藉的战局中。
　　焦土之上抽出了嫩芽；
　　那深不知多少丈的沟壑内，也涌出了蓬松的土壤，其内蕴含着无穷生机……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某处大泽底部。
　　吴妄静静盘坐在一团云雾中，透过那残破战甲的缝隙，能见他伤势已恢复的七七八八。
　　他看着面前云镜所显，山谷中正发生的情形，心底泛起了一点古怪的念头。
　　这少司命……
　　斗法实力不算出色，但这些奇奇怪怪的‘技能’，一个比一个棘手。
　　云中君暗中散去云镜，传声道：
　　“此战有何感想？”
　　吴妄缓缓吐出了四个字：“险死还生。”
　　“单论斗法而言，你还差了许多。”
　　云中君丝毫不给他留情面，淡然道：
　　“掌握更高层次的力量固然重要，但对力量的运用，才是你安身立命的基础。
　　此战，你总共错过了六百二十一次给与对方重击的机会。
　　能看出，你在近身搏击之术有不错的底子，但如果对上那些古神，哪怕力量持平，老弟你也没太多胜算。”
　　吴妄不由默然。
　　云中君笑道：“也不必气馁，你既能胜过对方，自是实力在对方之上。
　　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嘛。”
　　吴妄：……
　　高了，血压开始高了！
　　“快帮我找下个目标吧，”吴妄嘴角轻轻抽搐了几下，“天宫既然对先天神的命这么重视，直接派来了少司命；那我在西野把水彻底搅混，稍后进入中山也就更方便我行事。”
　　云中君笑道：
　　“我做事，你放心。
　　莫说是下个目标，后续十二个可猎杀的先天神，我都已为你备好。
　　只是你要心里有数。
　　初战是最轻松的一战，因对方此前不知你存在。
　　此刻西野诸神都已知晓有弑神者在掠夺神力，他们自会比那个蝎子尾巴更为警惕，遇到你会更为拼命。”
　　“嗯。”
　　吴妄低声应了句，沉默一阵，又道：“老哥受累了。”
　　躲在湖底石层之下、在岩缝中搞了个小‘房间’、正在那涮着火锅的云中君，嘴角露出少许微笑。
　　“这才刚开始，不要急。”
　　他传声回道：
　　“既然少司命来了此处，咱们就跟她好好耍耍。
　　你还是多琢磨如何一击必杀、尽可能缩短斗法的时长，其他的事，交给我就好。”
　　侧旁，鸣蛇静静站立，目光始终不曾在主人身上挪开。
　　主人哪里有这个好吃懒做的睡神说得那般不堪。
　　明明已是十分英武，四舍五入已算强神！
　　……
　　西野突然出现先天神遭劫事件，很快就传遍了大荒九野。
　　哪怕是最弱的先天神，极少会有陨落的消息传出；更何况是‘神力被掠夺’、‘神躯被斩断’，这般无比凄惨的下场。
　　此事触动了不少先天神的神经。
　　哪怕人域与天宫正在中山展开激斗，也有许多目光投到了西野。
　　可惜，罪魁祸首已消失无踪。
　　天宫各处搜查、百族高手频繁被调动。
　　几乎所有势力都认为，此事乃西野的某些先天神合力而为，最少有三到四个幕后黑手。
　　再加上，人域正与天宫在中山南境大战，双方不约而同进入了守势，又在守势中酝酿着雷霆之击。
　　故，西野的风波很快就平静了下去。
　　天宫象征性地在数十名小神家中放了一些神卫，就将百族高手调回中山南境的战局。
　　于是，距离蝎尾先天神陨落不过半个月……
　　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冲入了某处山间密林之中，密林周围立刻泛起了层层云雾。
　　第二日一早。
　　西野出现了第二起先天神被杀事件，此次惨死的先天神，为天宫天帝亲自册封、西野某地的‘狩牧之神’，勉强算是天宫正神序列。
　　西野各方势力一片哗然。
　　天宫诸神为之震怒。
　　连带着，人域高层也开始关注西野突然出现的变故。
　　第二名先天神同样被掠夺了神力，且尸身被某种凶兵吸干了元气。
　　西野的众先天神变得人心惶惶，天宫也立刻下令，让众先天神三五扎堆，莫要再有落单之神。
　　大司命与土神接连过问此事。
　　少司命再次出现在西野，她亲自带领大批神卫，将可疑的先天神尽数盘问了一遍。
　　如此折腾的几日，自然是没有半点收获。
　　正当众小神惴惴不安，准备不计前嫌，联合揪出幕后真凶时，第三名先天神遇害的消息突然传来。
　　第三次袭杀并非发生在西野，而是在大荒最为荒僻、平日里极少有人关注的那片大地。
　　西北域。
　　……
　　“到底是谁在掠夺神力？”
　　少司命赶到西北域的那片荒漠中时，表情说不出的严肃。
　　第三具先天神的尸身，摆在那座斗法造就的大坑中。
　　直径超过百里的坑洞；
　　方圆数百里均匀扩散的沙浪；
　　还有那空气中残存的神力波动……
　　此间种种，无不显示着，此地刚刚爆发过激战。
　　与前两个被杀的先天神一样，此地的先天神名不见经传，实力算是小神中的倒数几位，却是天宫名义上的下属。
　　少司命略有些不解。
　　对方若是某位先天神，那何必如此掠夺神力？
　　直接在天宫求个官职不就好了？
　　对方难道不知，掠夺神力乃先天神之大忌，一旦暴露绝对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诸神之约定，也是当年烛龙惹怒众神的根本原因。
　　‘莫非，元凶并非先天神……’
　　少司命凝视着下方那残破如一片布褛的神灵尸身，素手再次划过，巨坑各处浮现出了重重残影。
　　很快，少司命发现了少许异常。
　　残影数量比起第二具先天神尸身发现之地，减少了三成；比起那座山谷浮现出的残影，锐减了六成。
　　换而言之，对方第三次出手，更快抹杀了这名小神。
　　且全程都占据了上风。
　　这个身着残破黑甲、包裹在黑烟中的凶手，其实力应该是在飞速成长。
　　“嗯？”
　　少司命轻咦了声，目中划过一缕神光，有面石碑自沙土中冲天而起，悬浮在了她面前。
　　她不由有些错愕。
　　第三神代的神文？且这石碑是刚被削出来的，其上的字迹十分清晰，应该是刚写不久。
　　神文承载的内容，少司命读取起来自是毫无压力。
　　【大荒，那个幽灵回来了。】
　　少司命：……
　　幽灵？
　　谁？
　　她属实有点懵。


第三百零八章 ‘金神大人还是那般可爱的’
　　呼、吸、呼——
　　大荒西野与中山的北部交界处，连绵的大山中。
　　吴妄正站在一块大石前。
　　那杆云中君友情赠送的漆黑长枪，此刻正弥漫出一缕缕纯黑色的气息，枪身也在不断抖动，其内似有野兽不断咆哮、嘶吼。
　　这些气息酝酿了一阵，就开始朝着吴妄的手臂缠绕；
　　吴妄并未闪躲，也没抗拒。
　　他按云中君所说，感受这杆长枪，既去引领它的灵性，又让它的灵性激发自己心底战意，与之不断相契合。
　　执掌神兵，就是一个互相熟悉、互相征服的过程。
　　尤其是，他刚把‘那个幽灵’的身份扔出去，也需要借助这杆长枪自身的气息来伪装自身。
　　少顷，吴妄手臂上出现了一朵纯黑色的五瓣莲花，宛若咒印般。
　　神兵初认主！
　　一缕渴望吞噬血肉的狂躁神念钻入吴妄心神，却被吴妄仙府之上垂悬的星海星光直接磨灭。
　　这是神兵本身的意志？
　　还是它上一任主人残留的意念？
　　吴妄细细感受，将长枪握实，在手中轻轻震了震，只觉得这神枪宛若是他手臂的延伸，心底也浮现出了诸多绝妙的‘招式’。
　　掌心微微作痛，一滴精血自行飞出，被枪身吸纳。
　　漆黑的枪身上浮现出了暗红色的血纹，其气息也更为冰冷，杀意更重。
　　“还真是一杆凶兵。”
　　“那是自然。”
　　云中君的轻笑声自侧旁传来，那微胖的身形与鸣蛇同时现身，但两神都只有淡淡的虚影，显然并非本体显化。
　　云中君介绍道：
　　“这杆枪是第三神代神王强敌的兵刃……当然，并非第三神王那强敌主用的兵刃。
　　我当年不过是得到了它的大半残片，将它炼化成了这兵刃。
　　吸纳了三名小神的元气，让它也开始逐步复苏。
　　你今后当善用此枪，再加上此前的故弄玄虚，很容易让那些经历过第三神代的神灵，回忆起一些很不好的东西……啧。”
　　吴妄闻言额头挂满黑线，反问道：“这玩意真不会引来先天神的围攻？”
　　云中君笑道：“神核你都挖了，还怕其他事引来先天神围攻？”
　　“挖神核能有这么高的仇恨？”
　　“主人，是这般。”
　　鸣蛇在旁小声解释道：
　　“作为天宫秩序的一部分，先天神如果发生争斗，可将对方重伤甚至击杀，但不可私下掠夺神力。
　　当年烛龙残暴不仁，便是猎杀敌对的先天神以壮大自身，这才引起了众神的恐惧与联合。
　　故，天宫建立后，便定下了这般铁律，众神自天宫神池中提取神力，天宫神池集合了众生之念。
　　若有掠夺神力者，众神共诛之。”
　　“此前人域不是……”
　　吴妄话说一半，不由哑然失笑。
　　他本想说，此前人域不还杀了几个凶神，搞了一些‘凶神三吃’。
　　转念一想，人域跟天宫本就是死敌，双方不死不休，人域自不必遵循天宫的规矩。
　　吴妄略微思索，讪笑几声，转而问道：
　　“中山战况如何？”
　　“我还是低估了人皇的耐心，神农依旧没出手。”
　　云中君的虚影在吴妄面前坐下，介绍道：
　　“神农还没有下令出手，不过我已隐隐感觉到，有诸多强大的生灵在一片狭窄的区域汇聚。
　　天宫也有所提防，土神已经布置好了玄龟阵。
　　他们伸脖子也是挨一刀、缩起来也是挨一刀，自是要锁起来啦。
　　强神尽量向后调动，百族高手倒是毫不吝啬，死伤颇多。
　　而且，近来烛龙不断冲击天地封印，已惊醒了天宫大半先天神，也让这些先天神无法离开天宫。
　　据我感受到的结果，五行源神又苏醒了一位。”
　　“谁？”
　　“金神，”云中君嘴角微微抽搐，“五行源神中最老的一位，历经数个神代更迭大战都不死，如果不是与羲和有旧，她当年也不会帮帝夋。
　　这个神很古怪，你以后碰到尽量躲远点。”
　　古怪？
　　吴妄缓缓点头，并未太过在意，拄着神枪一阵思索。
　　鸣蛇道：“若是想诱那些强神出天宫，让人域即将老死的高手们发挥余热，不如想办法，让烛龙安静一段时日……”
　　“天宫、天外神系、人域，三者的实力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
　　吴妄解释道：
　　“有烛龙冲击封印，天宫才不敢调动太多先天神去迎战人域，如此人域才有机会在局部区域获得优势。
　　同样的，若是天宫扫平了人域，便可集中生灵之力升级天地秩序，彻底封死烛龙回归的路径。
　　故此，人域和烛龙神系虽没有正式联合，但双方都有这般暗中的默契在。
　　让烛龙给天宫一点喘息的空隙，帝夋心一狠，直接灭了人域，那就什么都完蛋了。”
　　云中君笑道：“或许人域与天外早有联系，只是旁人不知罢了。”
　　吴妄立刻想到了天衍玄女宗的天外石碑。
　　当然，这事不能胡乱联想，吴妄对玄女宗的感官相当不错。
　　“接下来当如何？老哥可有什么好提议？近期再搞偷袭，应该很难得手了。”
　　吴妄看向了云中君。
　　云中君嘴边露出淡淡微笑，道：
　　“这三次斗法，不过是让你积累经验。
　　西野总共就几十名小神，此刻都已抱成一团，你确实不好再下手。
　　如今大荒九野各地分布的先天神，此刻都朝着中山、旸谷附近汇聚，彼此也尽量避免落单。
　　有趣的是，那个幽灵的名声，倒是迅速打开了。”
　　云中君话语顿珠，注视着吴妄，轻声道：
　　“下一步，我的建议是，由我出手，在西野干一票大的，给你多搞一些神力，然后潜伏进中山之地。”
　　吴妄眼前一亮：“我还以为你此次不会出手了。”
　　云中君笑道：
　　“规则不要卡的那么死，什么时候都要灵活运用，不能认死理。
　　我不也要给一份投名状，让咱们这个小组织放心嘛？
　　你需要多少神力，才能助你这星神血脉进阶？”
　　吴妄仔细算了算，道：
　　“三个小神的神力，想让身躯迈入下个层面，此时的神力好像已经足够了。
　　只是神力都被母亲的宝物锁住了，慢慢度给我，所以需要花费一些时日。
　　大概还要三五年。”
　　云中君嘀咕道：“之前咱就想问，为什么要慢慢度给你？”
　　吴妄胸前项链自行飘了起来，其内传出苍雪的嗓音：
　　“若是神力注入太快，弄疼了我儿当如何？”
　　吴妄、鸣蛇、云中君：……
　　也不知是谁先笑了声，此地顿时泛起了愉悦的笑声。
　　吴妄委婉的表达了，他其实可以承受一点痛苦，也可以让痛苦来的更猛烈些。
　　不多时，那条自北野陪伴吴妄至今的项链，产生了少许蜕变。
　　冰神的神韵环绕其上，其上坠着的宝石也成了冰蓝色，冰之大道开始明着守护吴妄的元神。
　　吴妄对此也是颇为感慨。
　　他现在的仙府神台……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伏羲先皇赠阴阳，星神大道蕴群星。
　　炎帝一令引火道，烬冰破玄护魂灵。
　　吴妄的元神就处在这般‘艰难’的环境中，抱紧自己还没完全成长起来的新星辰大道，‘挣扎求存’。
　　“什么时候动手？”
　　“不要急，”云中君的虚影悄然隐退，“你且在此地吸纳神力，等你实力有所跃升，我自会安排好其余之事。”
　　吴妄不由得扯出少许苦笑。
　　这老哥，保姆型辅神？
　　他还真怕时间一长，自己都懒得动脑，被老哥活生生培养成一个……鲁莽的武夫。
　　……
　　西野，十多名小神暂居的山脊。
　　连绵的宫殿群和匍匐在地的无数生灵，象征着此地在西野之地的权势。
　　最高处的宫殿殿顶，身着黑裙的少司命静静而立，面前是三道神念虚影，乃天宫之内地位、实力顶尖的三位强神。
　　身形修长、面容冷峻的大司命；
　　身材魁梧，整个人散发着稳重气息的土神。
　　以及，一名鲜少露面的女神。
　　这女神还带着几分困倦，身着金色战甲、龙骨头盔，但面容颇为小巧，在头盔的衬托下，似乎还没大司命的巴掌大。
　　在她身周，时不时会传出无比锋锐的道韵。
　　那锋锐可刺破苍穹，那锋锐也可锻铸天地之锋，那锋锐更可磨灭天地间的一切不平。
　　五行源神·金。
　　“幽灵？”
　　大司命喃喃低语，目中略带思索。
　　土神道：“可是跟轮回大道有关？那倒是第三神代的强神。”
　　那金神皱眉道：“是古神复苏？在掠夺先天神的神力？”
　　大司命看了眼金神，笑道：“对方对西野这般混乱之地出手，所选的都是一些实力微弱的小神，自身实力应当并不算强。”
　　土神问：“有没有可能，是西野有几个先天神想变强，故意搞出来的假象？”
　　少司命柔声道：“西北域出现第三个死者时，西野所有的先天神，都在我的监管之下。”
　　大司命道：“不只是西野，天宫所属先天神，吾都在暗中监察。”
　　“如此就可以断定，是天宫之外的神或者生灵捣鬼了？”
　　金神抬手打了个哈欠，传来一阵甲片刮蹭之声，哼道：
　　“那还商量什么，派人搜查啊，找到了就宰了，天宫这点面子都不要了吗？我金神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
　　土神反问：“该去哪找？”
　　大司命却露出温暖的笑意，温声道：“莫要着急，这有可能也是人域的阴谋，想扰乱咱们在中山的布置。”
　　“布置个屁！”
　　金神没好气地骂了句，战盔下的那张脸蛋写满了不满。
　　“人域就那么点高手，咱们就不能让封印自己撑一会，全部力量直接对南撒出去，直接灭了人域！
　　防守、防守、防守！
　　防守能守回来领地吗？能守回来生灵信徒和漂亮的女生灵吗！
　　土神你真猥琐！恶心！”
　　土神的那张大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一旁大司命满脸堆笑，嘴角却禁不住微微抽搐。
　　便是凭借大道与他们神念交流的少司命，此刻也禁不住有些头痛。
　　这次人域闹的动静太大，竟把这尊大神给惊醒了。
　　少司命道：“吾会在此地搜查那个幽灵的下落，若是能寻到他的踪迹，是灭杀还是捉拿回天宫？”
　　“捉拿……”
　　“灭了他！”
　　土神与金神几乎异口同声，而后两人对视一眼。
　　土神默默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果断闭口不言。
　　金神哼了声，淡然道：“少司命妹妹你打得过那幽灵吗？姐姐过来帮你？”
　　“不必，我自能应对。”
　　少司命轻声道了句，宽袖一摆，中断了大道交流，面前三道神念立刻就要被驱散。
　　“别急呀少司命妹妹！”
　　金神身形前倾，站起身来才能见她先天道躯的模样实属娇小玲珑，那双大眼中迸发出了……有点火热的光亮。
　　“妹妹咱俩单独聊聊，你不想知道姐姐今天战甲下面是哪般打扮吗？姐姐看看你这几万年身材有没有更棒呀！哈哈哈哈！哎，别断呀！哎呀！”
　　少司命又挥了一次衣袖，将那三道神念加速驱散。
　　待此地终于安静下来，她轻哼了声，身形自此地化为虚淡。
　　天宫中，大司命的神殿内。
　　那站起身来刚到土神胸口位置、穿着全身铠甲的五行源神之金神，正满脸惋惜。
　　她扭头看向大司命，后者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金神，有何赐教？”
　　“什么时候打起来什么时候喊我，”金神嘟囔一声，身形一跃，径直跳出窗台、砸入云海，“本神自己去找点乐子。”
　　不多时，那云海翻腾，一条浑身渡着铁色光亮的三头白虎自其内跃出。
　　金神已是褪下盔甲，穿着一身清凉的装束、长发简单扎成两只马尾，双手抱胸、踩在白虎背上，朝西野的方向疾驰而去。
　　土神与大司命齐齐松了口气。
　　土神：“她怎么醒了？”
　　大司命：“啊，金神大人还是那般可爱的。”
　　土神眼一瞪，这以擅长稳中取胜著称的先天强神，默默朝后面退了几步，与大司命商量了几句如何稳定众神之心，就匆匆告辞离去。
　　这上流神圈，真够乱的。
　　……
　　与此同时，人域西北方向，林家旧址。
　　道道流光自南飞来，清一色的都是女子，模样老、中、青、少皆有；
　　看她们打出来的旗帜，却是玄女宗驰援前线的第六批高手。
　　她们要在此地等候人皇阁命令，由仙兵引领，赶往需要支援的区域，做这个区域的后备力量。
　　泠小岚此刻就混在玄女宗的人群中。
　　她带着面纱，目中闪烁着微微光亮，手中短剑轻轻颤鸣，请战如此之久，才终于得了奔赴此地的机会。
　　欲战之心，已无可抑制。


第三百零九章 同行者·云中君
　　吴妄本以为，自己在战术和心脏这一块，已经算是拿捏住了。
　　一直到，他见识到了远古强神云梦之神、自家睡神老哥云中君的一连串操作，突然觉得……
　　他还是纯洁的。
　　他的道心，就如蓝天之中舒展的朵朵白云！
　　这个云中君实在太能算了！
　　自云中君定计【搞一票大的就跑】开始，吴妄就半个多月不见云中君的身影，也不知这老哥到底忙什么去了。
　　吴妄只能闷头修行，等待消息，顺便不断调整自己所在方位；
　　在鸣蛇的护持下，他在西野与中山的边境之地，藏的越来越深。
　　甚至，吴妄忍不住怀疑，云中君老哥半个月没联系自己，是因失去了自己的踪迹……
　　经过上次的天道组织小型交流会，母亲给的项链解开了某种禁制，吴妄开始疯狂汲取神力灌注自身。
　　虽然比起此前‘润物细无声’，这般‘鲸吞’神力，不可避免会产生些许浪费。
　　但现如今的局势下，能尽早变强，自是要尽早变强。
　　汲取神力有何用处？
　　对于吴妄而言，除却强化战躯，最重要的用途，就是自己的蕴养星神血脉。
　　这也是一种生灵修行路途，大多用在先天神培养心腹高手所用。
　　星神本源精血就如一粒种子，在吴妄与精卫初遇的那座荒岛上，为吴妄进行了最初的改造。
　　吴妄在人域修行时，不断得到凶神神力补充、不断接纳星辰之力淬炼自身，已是让自己体内的星神血脉小成。
　　这远远没有发挥出这滴精血的价值。
　　有这滴本源精血的极限，就是将吴妄战躯，锻铸到堪比星神神躯八成的‘强度’。
　　理论上来说，在这滴星神本源精血的作用下，吴妄身体力量的极限，应该等同于星神本体一只手掌。
　　而实际上……
　　吴妄和母亲控制了星神的身躯。
　　若不是星神身躯还要用做威慑天宫的‘剑’，苍雪早就挖空了星神神躯，将吴妄培养成第二个星神！
　　现在，星神教的念力源源不断转化成神力，星神的伤势日渐恢复。
　　大概再有几千年，这具神躯就能从重伤濒死，恢复成重伤可活的状态。
　　顺带一提；
　　因梦中闭关三百年，吴妄的神念之力得到了极大增强，道境也迈入了天仙境中期。
　　此时他心神入驻星神的神躯，已可控制神躯做一些简单的动作。
　　虽然强行启用星神身躯之力，依然会让吴妄感觉颇为疲倦，但他已不会因爆发神力而陷入昏迷状态。
　　【星神星空投标枪】，已算是吴妄的一道杀手锏！
　　就这般吞了半个月的神力。
　　这日午后，吴妄胸前项链光芒渐渐暗淡了下去，自行帖在吴妄胸口，散发出一缕缕冰凉气息。
　　吴妄身周神光如浪潮般不断涌动，照的他面容时而明亮、时而阴暗。
　　十丈之外的浅黑色神力罩，却将此地异象完全隐去。——自是鸣蛇的手笔。
　　神力吸纳已告一段落，吴妄身躯变强的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他轻轻呼了口气，身周神光尽数收敛，浑身骨骼噼啪乱响，自身气息暴涨、跌落，随后尽数隐入体内。
　　阴阳定元神，星辰锻我身。
　　吴妄张开右手，没有催发星神血脉，没有动用任何大道，单凭肉身之力轻轻一抓。
　　乾坤竟荡起微微涟漪！
　　吴妄甚至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块画布……
　　这就是三小神神力培养出的星辰宝体？
　　这一瞬，吴妄不可避免地对神力、神核，产生了强烈渴望。
　　但他立刻警醒，内视自身，元神念诵清心法诀，将这般渴望拉出来、抽丝剥茧，一条条地分析自己道心如何想的，并告诉自己一些最基本的道理。
　　‘吴妄啊吴妄，不要成为欲望的奴隶，更不要成为神力的奴隶。
　　你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才去选择这条路快速变强；
　　不是为了变强、为了快感，才去剥夺其他自由意志在天地间生存的权力。’
　　心底刚泛起这些念想，吴妄便忍不住暗笑了两声。
　　自己啥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
　　正此时。
　　“老弟，无妄~”
　　吴妄耳旁心底同时听到了云中君的呼喊声。
　　他立刻站起身来，顺着嗓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那里只是一团白茫茫的云雾。
　　“来这边，已经布置好了！过来看戏！”
　　吴妄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带着暗处躲避的鸣蛇朝那云雾走去，而后被云雾包裹、沉入了大地之中。
　　说来也是好笑。
　　堂堂云中君，大荒中的‘气’神，久远岁月前鼎鼎大名的云梦之神，现如今在天宫挂着‘职称’的助眠小能手睡神；
　　行走大荒不飞天，偏喜欢钻地。
　　有一说一，这老哥遁地和遁形的本领，绝对是大荒独一档。
　　云中君带着吴妄和鸣蛇在地脉之中七拐八拐，转了几个时辰后，才抵达一处山脊之下。
　　山脊上排着连绵的殿群。
　　吴妄粗略的感应了下，此地竟有十多名先天神。
　　其中不只是神灵末端的‘丢神级’小神，还有两位实力堪比天宫正神的存在。
　　甚至，吴妄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少司命的大道；
　　躲在地下，吴妄的鼻子用力嗅了嗅，确定了这就是少司命独有的香气。
　　“老哥，在这里搞？”
　　“在这里搞，”云中君在吴妄身旁现行，眯眼笑着，“有没有胆子？”
　　“没有，告辞！”
　　“哎！别走啊妄！老哥在这费心布置了半个多月！多少万年没这么用心做过一件事了！”
　　云中君出手如电，扭头就将要溜人的吴妄拉住，笑道：
　　“慌个什么，这里老哥都布置好了，你就等着挖神核就是了！
　　对了，你这项链神力存储是有上限的？”
　　“嗯，”吴妄略微有点不情愿。
　　毕竟命最重要。
　　“那无妨，”云中君笑吟吟地在袖中一阵摸索。
　　就听叮铃咣当一阵乱响，这古神直接掏出了两只耳环、三枚戒指，还特意道了句：
　　“这是借给你的！可不是送的！能存储神力的宝贝，当真不多见”
　　吴妄笑着接过，对云中君拱拱手：“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云中君笑骂：“怎得，你这脸皮之厚已经不输本神了？”
　　“那自还是比不了的……对了，老哥，先说说你为何选在此地。”
　　吴妄淡定地岔开话题，已是将三枚戒指戴在左手，藏在了黑甲手套下。
　　那两只造型各异的耳环被他用一根绳索串起，暂时收了起来。
　　云中君：“其实我最初也没想把事情搞这么大，但我在西野暗中探查了一圈，窥探了不少生灵和先天神的梦境，就这里破绽最多。
　　啧啧，不只是破绽多，还特别……有趣。”
　　吴妄和鸣蛇的头顶冒出了一只只蘑菇般的问号。
　　云中君笑着解释了几句。
　　无非就是此地先天神之间的爱恨情仇。
　　西野在整个大荒来说，都是较为‘神奇’之地。
　　这里百族混杂，多山多茂林，且面积在大荒九野中稍显狭小，也没什么珍稀宝矿。
　　自古，大荒西野就是蛮荒之地，诸多强神不屑在此地落居，这才导致了此地存在诸多小神的现状。
　　西野巅峰时期，曾有过百小神在此地划分自己的领地。
　　天宫对西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些小神遵循天宫的几大原则，也就任由他们在此地享受神生。
　　时间一久、日子一长，这些小神不可避免会产生各种矛盾。
　　这些小神中，总不免会有一些野心勃勃之神，想着拉拢势力、提升在神灵业界的威望，从而在天宫谋求个更高的神位。
　　在天宫的体系中，有神位就有神力，越高的神位对应着越多的神力。
　　一来二去，西野众小神半数抱成了团，形成了几个固定的派系。
　　出现了派系，就不可避免存在摩擦，他们明里暗里开始不断相争；有时动静弄的太大了，便会招来天宫的训斥。
　　在云中君选择的这十几名先天神暂时聚集之地，就囊括了其中三大派系的主要神灵。
　　然而，这只是其一。
　　“你看这些小神，”云中君目中满是不屑，“总共十三个，男神女神勉强各占一半，但他们之间曾有过的、现在保持的男女关系，大概有二十六条。”
　　“咳！”
　　吴妄一口气息走叉，脸都憋红了，“这？”
　　云中君不由得以手遮面，感慨道：
　　“老哥身为先天神，都感觉有点丢人。
　　灭了吧，别多想，这里的神灵没有一个干净的，迫害生灵他们都是行家，遇到人域强者大气都不敢喘。
　　搞定他们，也算帮西野之地的生灵做点微薄的贡献了。”
　　“灭！”
　　吴妄张手握住断神枪，但脚下纹丝不动。
　　云中君却是淡定的一笑，温声道：
　　“你不必出手，老哥自是要给你露一手，且看就是。”
　　话语落下，云中君身周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们三者仿佛自天地间完全消失。
　　与此同时；
　　那些神殿之中，有两位女性先天神泛起了困意，各自去小憩了一阵。
　　醒来后，她们表情多有些变化，似乎有些焦虑，一神来回踱步，一神招来两名侍女吹拉弹唱。
　　地下，暗处。
　　云中君大手摁住吴妄肩头，吴妄心底已清晰投影出了上面发生的种种情形。
　　云中君道：“我已在此地忙碌半个月，只差临门一脚，稍后只需耐心等待，自见分晓。”
　　“老哥放手施为就是，不必顾忌我。”
　　“看，”云中君轻声点了句，“她们两个已是按耐不住了。”
　　吴妄聚精会神地观察，那两名容貌颇美的女性先天神各自开始了行动，进入了其他先天神的大殿。
　　不多时，事情就演变成了三波神灵各自碰面，各自商议了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
　　随后，十三名先天神各自回返自己神殿，刻意避开了彼此，互相之间没有打照面。
　　事态似被三个派系的主掌神灵压了下来。
　　一直等到了半夜时分；
　　云中君自袖中拿出一只木偶，对着木偶轻轻一点，一名女先天神身形无声无息地躺倒，神魂竟无声无息悄然破碎，额头出现了小小的孔洞。
　　如云中君这般强神，去对付如此小神，还是有心算无心，且提前做好了布置……
　　虽然吴妄很想夸这老哥几句，但确实有些夸不出口。
　　实力差距着实太大。
　　“这家伙的神力只能浪费了，这是必要的引子，”云中君沉声道了句。
　　吴妄点点头，继续观察后续变化。
　　神殿内的侍卫发现不对，立刻慌忙呼喊。
　　十多小神齐齐赶到此地，少司命也在此地现身，检查那名小神的状态。
　　“已是死了，大道归于神庭，神魂已破碎。”
　　“啊？”
　　剩余的十二名小神一片哗然。
　　也不知道云中君动用了哪般手段，少司命未能看破这小神如何被杀的，甚至无法查出任何神韵或者道韵。
　　少司命正要将此事禀告天宫，将这小神的尸身带回去；
　　她背后那群西野神祇，却已开始了争吵。
　　十二名小神分三堆站立，开始不断指责，迅速演变成开口谩骂。
　　这个说他此前梦中有所预兆，定是谁谁所为；
　　那个说这与那掠夺神力者无关，定是此前私怨，有人暗自出手。
　　场面颇有些混乱。
　　少司命还没来得及控场，此地又发现了些许证据，一条条蛛丝马迹，将脏水顺利泼到了另外两个派系身上。
　　猜疑、质疑，迅速演化成了争吵、辱骂。
　　这些小神的情绪有些异常，似乎潜意识里认定了就是谁谁下的毒手，对方是想趁乱报复。
　　少司命居中调解了半天，却挽回不了这十二名，已近乎被打上了‘思想钢印’的西野小神。
　　云中君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天宫并不知他的存在。
　　如此前后折腾了三天，这十多名小神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已是要大打出手。
　　少司命成功被气到甩袖而去。
　　她临走警告了这些先天神，他们若是敢此时其内讧，天宫自是饶不了他们。
　　众西野神祇理智还在，并未真的出手。
　　少司命一走，这三个派系的小神各自扛起他们的神殿离去；又因畏惧那掠夺神力的‘幽灵’，各自不敢落单，三家派系抱团抱的颇紧。
　　如此，又过了两日。
　　云中君一直按兵不动，静观事态发展。
　　鸣蛇问他何时出手，云中君笑而不语。
　　吴妄却是明白，少司命必未远离；此刻云中君在做的，就是与少司命的隔空博弈。
　　两日复两日，两日何其多。
　　这三家派系接连爆发冲突，虽众西野神祇并未下场出手，但他们手下的百族高手，已有颇多死伤。
　　西野动荡不安，此地好像马上要在此地爆发一场小型神战。
　　天宫一日传来三道大司命的旨意，强压此地混乱局势——【谁先出手，天宫必杀之】。
　　自云中君偷袭灭了一名小神开始，总共过了一十九日。
　　少司命再次现身，规劝他们莫要继续互相敌对；但天宫规矩并不限制先天神解决私怨，她也无法干涉太多。
　　久劝无功，少司命也被气的俏脸冰寒，直接抽走此地驻扎的神卫。
　　她直接回返了天宫，懒得再西野之事。
　　于是，吴妄问云中君：“咱们现在出手？”
　　“还未到时候，”云中君笑道，“不要急，再等十九日也是无妨，人域那边，人皇还没找到突破口。”
　　“好，”吴妄并未多问，干脆就在地脉中打坐，调解自身神力。
　　终于，云中君引子撒出去后的第五十二日。
　　大荒中山，石破天惊一声雷响，人域突然窜出三股精锐修士大军，直插中山腹地，将天宫防线直接撕开。
　　消息尚未传到西野，那边大战刚爆发不过半个时辰，云中君轻轻叹了口气。
　　“无妄。”
　　“要动手了？”
　　吴妄精神一振。
　　“嗯，”云中君应了声，自袖中拽出了十二只木偶。
　　这些木偶制作的十分精细，其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各自额头都有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玉符。
　　云中君掌中洒出云雾将这些木偶包裹，神态也变得有些凝重，嗓音在吴妄心底响起。
　　“此事颇为亏损神德。
　　今日我出手做这些事，其实没有其他算计，也没有任何企图，只是想让你对我放心。
　　此次之事过后，你我荣辱与共；
　　若此事暴露，现如今的天地秩序，既不会容你，也不会容我。
　　我想不到其他能够让你完全信任我的办法，但今后我们要走的路，又必须互相信任，故出此下策。
　　愿天道兴起，你我结束生灵之苦难，开辟天地崭新秩序。”
　　吴妄凝视着云中君的面容，想透过他睡神的伪装，看到云中君此刻的表情。
　　吴妄重复道：
　　“愿天道兴起，你我结束生灵之苦难，开辟天地崭新秩序。”
　　云中君安然一笑，对吴妄挑了挑眉。
　　紧跟着，他手指轻轻拨弄云雾，十二只木偶酝起神光。
　　那十二名小神情绪出现少许变化，早已抵达各自爆发临界点的他们，召唤部下，齐齐朝着那处山脊而去。
　　半个时辰后。
　　云中君捏碎了那十二只木偶；
　　一缕微风吹过山脊，这些神灵的追随者，尽数化作了血水，消融于天地间，回归于自然灵气。
　　吴妄套上了黑甲，自大地中破开岩层、冲天而起。
　　片刻后，此地留下了十二具神灵尸身。
　　又过半个时辰。
　　有先天神发现此地异状，一场骚乱自此地爆发，极快地席卷大荒，震动了九野的天地。


第三百一十章 人神大战
　　搞完事就跑真刺激。
　　等西野那十二神陨落的情形被天宫发现时，吴妄早已出现在中山北境。
　　他将那一身黑甲直接烧成灰烬，将断神枪塞入阴阳戒指最内层，又恢复自身的气息和道韵，让阴阳大道包裹自身。
　　没办法，这票干的太大，确实有那么一丢丢的心虚。
　　吴妄找了一座连绵起伏的大山，此地与北野南部边界隔海相望，还自我催眠了几句：
　　‘咱是从北野刚刚摸过来的。’
　　稍后，他还会在北野族地，让那木偶故意露出少许破绽，做出一副偷溜出来的情形。
　　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小半天前。
　　吴妄现身去挖那十二名小神的神核时，手略微抖了几下。
　　十二具先天神的尸身，哪怕是名不见经传的小神，也都代表着对某一条大道的掌控，此刻却将尸身列在了他面前。
　　那一刻，吴妄对当前天地秩序，有了更多的理解。
　　天宫制定的秩序，保护着这些实力不算太强的先天神，让他们能免受强神的随意杀戮。
　　帝夋所构筑的天地秩序，不只是日月更替、四时节序这些自然规则。
　　神庭、神池、天宫神规、强神、神阶等级……等等，才是帝夋的统治基础。
　　吴妄回头看向北野。
　　母亲已经开始在北野物色一个小部族，那里将会集合百族，推演天地新秩序，寻求新秩序的萌芽。
　　当前天宫的秩序，就是可以参考的经验，但这个新秩序必须远胜过天宫，才有可能在天地间徐徐展开。
　　“无妄，你且在此地修行。”
　　云中君老哥的传声再次响起，“我去做些后续布置，你避避风头。”
　　“老哥行事定要万般小心，天宫必然要追查此事到底。”
　　“也是多亏了人域牵扯他们目光，咱们得手颇为轻松。”
　　“老哥，”吴妄正色道，“我路上想了许久，暂时停下猎神之事吧。”
　　“我也觉得，”云中君嘀咕道，“此前来了点激情，没能收住手，直接把事情搞的有点大。”
　　吴妄传声叮嘱：“那个幽灵的身份，以后就是咱们天道的机密，暂时避开天宫锋芒。”
　　“行，中，接下来该如何做？”云中君主动问询。
　　吴妄的回答却是言简意赅：“无妄子入中山。”
　　云中君轻吟一二，立刻笑了声：“行了，知道怎么做了。”
　　随即，那团云雾离了吴妄身周，沉入大地之中，瞬息间便脱离了吴妄感知范围。
　　不知为何，吴妄此刻并无多余的担忧。
　　正如云中君此前所说，他自降身份、对付那些小神，就是为了与吴妄捆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彼此上了彼此的贼船，默契度直线飙升！
　　鸣蛇立刻向前，警惕地看向四面八方，离吴妄不过三寸距离。
　　“主人，有一处隐蔽之所。”
　　“不要动用乾坤神通，能飞就飞过去。”
　　“是！”
　　鸣蛇低声应着，一股神力将吴妄包裹，拽着吴妄赶去了一处山崖的石缝。
　　对于这个使用起来越发得心应手的法宝人……
　　咳，对于这位因苍雪所赐神咒，渐渐对吴妄完全忠诚，且开始想着跨越主人与坐骑这种单纯关系的得力下属，吴妄自是不会吝啬。
　　他将装有两名小神神力的戒指递给鸣蛇，叮嘱鸣蛇，就算实力有提升，也要隐藏起来，维持此前的水准就够了。
　　“主人……”
　　鸣蛇接过戒指时，那双修长眼眸，荡起了微弱的波痕。
　　“主人，属下不值得。”
　　“拿去就是。”
　　吴妄缓声道：
　　“你的罪恶虽大，咳，你在人域惹下的罪，我作为人族自是不能忘却。
　　但你今后仍可戴罪立功，救助人族、偿还罪过。
　　也莫要误会，我并非是让你转过去帮助人域如何，更不是说，你今后跟着我，就必须为人域效力。
　　你可以有更大的舞台，也可以有更多体现价值的机会，明白吗？”
　　“主人，属下明白。”
　　“嗯，快增加些实力吧。”
　　吴妄挥挥手，鸣蛇将那枚戒指捂在身前，缓缓后退几步，去了稍微靠外的位置静坐。
　　吴妄思前想后，还是握住了胸前的项链。
　　“母亲。”
　　“嗯？”
　　“这般神咒，以后尽量还是不用了吧，”吴妄心底轻叹，“磨灭其性，完全服从……”
　　苍雪轻笑了声：
　　“你放心就是，能适用这般神咒的，都是些实力较强的异兽。
　　他们只是离着某些大道比较近，并未掌控大道，故无法提防此咒。”
　　“那就好。”
　　吴妄双目略有些出神。
　　苍雪柔声问：“可是觉得，十多个先天神就这般陨落，有些不太真实？”
　　“云中君亲手对付十几个天宫末位都排不上的神灵，有这个结果没什么不真实的。”
　　吴妄笑道：
　　“只是想到了，那些先天神的手下，其内有各族生灵，他们或许并不是心甘情愿服侍那些先天神，但却要随着这些先天神覆灭。
　　强神挥了挥衣袖，那些生灵便化作飞灰，半点痕迹没有留下。
　　若是这股力量不加以约束，秩序二字只不过是空谈罢了。”
　　“天宫本就没去约束这股力量，”苍雪淡定地说着。
　　吴妄笑道：“不然也不会有远古火神对人族的压迫，以及人族对远古火神的反击。”
　　他思索了一阵，继续道：
　　“当前天地间对生灵还算较为宽松的环境，是多方博弈的结果，并非是天宫神灵的功劳，更不是帝夋的怜悯。
　　帝夋现在却在以此标榜自身，满口仁义、惺惺作态。
　　天宫终将被生灵摧毁，天道今后必须立足于生灵。”
　　苍雪柔声道：“如今生灵的积累，还远远不够哦。”
　　“我们不是在推动了吗？”
　　吴妄目中划过少许神光，感受着项链中那几乎要满溢出的神力，笑道：
　　“我也是生灵。”
　　苍雪轻笑不语。
　　石缝中很快就沉静了下去。
　　吴妄以阴阳大道覆盖此地，阴阳平衡、八卦轮转，几乎瞬息间与此地融为一体。
　　任外面起了狂风；
　　任四海掀起狂涛。
　　西野十二名先天神惨遭屠戮之事，此刻正在大荒九野疯传。
　　或许是十二这个数字太过震撼，又或是那个下手的‘幽灵’始终来历不明，神神秘秘、难以琢磨，引起了天地间各方势力的极大关注。
　　消息刚传到北野，‘吴妄’也被惊动，急急出关。
　　‘吴妄’站在山岗上，眺望了南方几个时辰，自身气息不断上涨，显然又有突破。
　　而后，他当着人域众仙兵的面朝南而去，鸣蛇的气息自始至终伴随在他身周，这般消息自会被天宫得知。
　　林素轻和精卫却被苍雪暗中阻止，并未让她们跟上去。
　　不多时，【无妄子北野现身，直入中山北境】的消息，传去了天宫与人域。
　　这似乎成了一个信号。
　　随着‘无妄子进入中山’的消息传开，伴着‘古神复苏’、‘幽灵夺神’这般流言，大荒如今的几大势力开始频频动作。
　　较为边缘的东野之地，大批神卫飞出旸谷，大半赶赴中山，小半把守着东野南部与东南域的交界处。
　　东南域，人域各方势力集合了大批修士。
　　虽他们修为不高、也无太多高手，但人数一多，声势也颇为惊人。
　　他们无法去参与正面战局，就在侧面尽自己所能的，牵扯住天宫的力量，为人域与天宫的大战尽自己一份力。
　　天宫。
　　天帝震怒，众神苏醒。
　　天宫缔结出重兵防线，挡住了人域的三方攻势；大批先天神冲向西野，几乎在半天时间内，就将西野翻了遍。
　　没有任何踪迹，没有半点痕迹。
　　那个幽灵消失的无影无踪，正如它出现时那般。
　　一个又一个陨落古神的名字，在先天神之中不断流传；他们不断比对着，凭少司命神通获得的那些模糊身影，试图辨认出这是哪一尊古神。
　　众神泛起了不安，他们已无法在天宫之下安眠。
　　但几乎同时，天地封印出现了剧烈波动。
　　天外烛龙神系，竟开始全面冲击封印，这让不少先天神有了焦虑之感。
　　……
　　中山南境，西南区域。
　　距离人域长墙大概三千里的一片大泽边缘，一名名修士坐在云上、坐在水面之上，汲取着此地大泽的灵气。
　　修士行军讲究寻灵脉、寻大泽、寻密林，三者的优先度逐渐降低。
　　灵脉蕴含着大量灵气，更可开凿一些灵石带在身上备用；
　　大泽也藏着无尽灵气，虽挥散较慢，但水属性灵气较为温和，且在恢复伤势、滋养元神方面，有颇多好处。
　　密林就是最次的选择，生机较为旺盛、容易隐藏行踪。
　　此地，就是人域攻入中山的大军，三十六处大营之一。
　　三年激战，向前推进了三千多里，对于凡人而言自是想都不敢想，但对于可以飞天遁地的修士、仙人来说，这般战果，当真不算战果。
　　若是身在战局之外，还能看到全局，能发现人域那密集的调动命令，是在尽力避免普通修士死伤。
　　且，人域的精锐之师一直没有现踪；
　　各家将门的高手，也藏在了更靠后的位置。
　　虽然人域主动进攻……但这般主动进攻，有很大程度上是在引蛇出洞。
　　就如此地大营中的左军副统领，天仙境的许木将军所说的那般：
　　“放心吧，暂时还打不起来，天宫那些先天神一个个躲在后面不敢露面。
　　你看看，等他们哪个冒头，咱们人域有多少老前辈冲上去，非要将他们打的头破血流！”
　　听闻许木这般‘豪言壮语’的众将士，都只笑笑并未当真。
　　这是副统领在给他们鼓劲呢。
　　他们都打到中山了，如何能不去天宫前面兜一圈，瞻仰下天帝帝夋的小白脸？
　　“许副统领，你可听说了？西野出事了。”
　　“出事？出啥事？”
　　“十二名先天神被宰了，神力都被抽干净了，据说是某个古神苏醒了，要找天宫算账。”
　　“哦？这对咱们来说，那是好事啊。”
　　许木笑了声，就算身上套着战甲，依旧难掩他身上的书生气。
　　他慢悠悠地躺在摇椅中，侧旁的‘遮阳伞’已有些破旧，竹筒做成的木杯、其内冰凉的果酿……
　　这些都是他在女子国养成的习惯。
　　他时常跟人说起，自己与无妄子一同打过架、撕过衣，周围人都不怎么信。
　　此刻，许木枕着胳膊，看着北面的天空，笑道：
　　“不过，古神和天宫的争执，就是狼狈反目、犬狗相争。
　　我们不能对古神抱有任何遐想，人族的未来要靠咱们手中的兵刃，靠咱们的大道去争取。”
　　一旁几名小将各自赔笑，找了个借口迅速开溜。
　　开始了，许木将军又开始了。
　　“我说你们！”
　　许木有些无奈地喊了声，那几个小将低头溜的更快了些，跑远了又是一阵大笑。
　　“你们这几个年轻人，不学上进！”
　　许木轻叹了声，随后就有点无奈地看向远方。
　　他也不知，自己是该谢谢亲徒弟季默，还是该数落这家伙几句。
　　他让季家帮忙，让他能调来前线，想着去与天宫大战，如此也不负修行一场。
　　但季家对他许木关照有些过头了，直接给他安排到了‘少爷’军中，做了个副统领。
　　何为少爷军？
　　刚才的那几名小将，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某某将门家的子弟。
　　当然，此地更多的，还是一些小将门家的子弟。
　　各家大人去交锋激烈之地，为人域抛头颅洒热血，这些将领的子嗣，既需军功立身、各家大人又不想让他们涉险太深，就会组一个这般的少爷军。
　　来投军的这些年轻人都是一腔热血，但他们向前推进的速度，始终是慢其它路大军一步。
　　而且所面对的敌人，要么是残兵游勇，要么是一击便溃的杂牌百族联军。
　　季默将他安排到了此地，自是一番好心。
　　许木除却在吴妄身旁呆着时，修道速度也是十分迅速。
　　退出四海阁后，许木勉强算是季家的半个家将，又教导季默多年，季家自不会亏待他。
　　直到现在，许木都没想明白……
　　‘为啥自己呆在无妄身边时，心底的感悟转着转着，就想不起来了呢？’
　　当真费解。
　　“许将军。”
　　一声轻唤在旁传来，嗓音清清冷冷。
　　许木却是立刻跳了起来，扭头看向了侧旁带着两名老妪赶来的身影。
　　许木笑道：“泠仙子，在军中呆的可习惯啊？”
　　泠小岚脚下踩着朵朵莲花，转眼已是到了许木面前，皱眉道：“可否请许将军下一道军令，将我调去其它军中？”
　　“哦？”
　　许木心念一转，已是明白了泠小岚心底所想。
　　天衍圣女也发现他们这支大军没什么硬仗能打，想去能跟天宫干架的先锋军。
　　没看，泠小岚背后的两名老妪，正不断给他使眼色？
　　“泠仙子，咱俩也算旧识，末将也不多瞒着你。”
　　许木缓声道：“想要临阵调换归属的大军，需人皇阁亲下调令……这是犯忌讳的。”
　　泠小岚杏眼中满是无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短剑，轻声道：“若我只是安居后军，那我离开他身侧，赶回人域，又图个什么？”
　　“咳！这个！”
　　许木心念一动，笑道：
　　“其实，我们也是得了那位大人的命令。
　　那位大人，怎么可能让仙子去前线厮杀？”
　　泠小岚秀眉轻皱：“将军可莫要诓我。”
　　“我诓谁，也不能诓仙子不是，”许木双手一摊，笑道，“不信你可去季家问询。”
　　泠小岚微微抿嘴，对许木抱拳行礼，提着短剑转身而去，倒是并未多说什么。
　　那两名老妪在袖中给许木竖了个大拇指，随后便匆匆跟了上去。
　　许木挑挑眉，露出了几分安然的微笑。
　　那位大人……
　　‘唉，始终是跟无妄差距越来越大了哟。’
　　正此时！
　　许木笑容未收敛，泠小岚的身影未飞远，军营各处一片宁静，大泽边缘白浪冲刷。
　　南面天空，一团火光突然升腾而起，瞬息间化作火苍龙的身影，对北面仰头怒吼。
　　人域三十六处大军军营，数不清多少在中山之地、长墙之后的修士，听闻到了那苍老且威严的嗓音。
　　神农炎帝亲令：
　　“人道沧桑，天地安宁。
　　天宫欺凌人域久矣，前后黑暗动乱欲扑灭人域薪火，残杀吾同族无算。
　　今日，兵起中山，强攻天宫。
　　人神之战，不死不终。”
　　许木浑身震颤，只觉得一团火焰在元神处燃烧，转身便是嘶声大喊：
　　“擂鼓！备军——”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与老前辈的交易
　　鼓声震天，生灵漫漫。
　　朵朵白云掠过天空，其上载满人影，自南向北赶赴预定之地。
　　人域三十六部修士大军齐齐推进！
　　漫天飞射的玉符，不断更换位置却保持快速响应的传令兵，一位位护持在战阵之上的人域高手，那源源不断自人域北境涌出的援军。
　　神农炎帝主动发起人神大战，人域修士数万年来第一次反攻天宫！
　　整个人域已然沸腾。
　　中山，为大荒天地的中心、百族强者汇聚之地。
　　神灵高筑神殿于云端，众生俯身于大地顶礼膜拜。
　　忽有一日，有一群呼喊着‘大道之行’、‘生灵必胜’的修行者，自南而来，浩浩荡荡、无边无际，与天宫拉开大战。
　　凡路过之地，百族生灵无不默然。
　　可惜，加入这支修士大军中的百族生灵，不说屈指可数，也可以说……一个都没。
　　天宫在中山的统治，哪怕是建立在恐怖和迫害之上，时间太长，都会变得十分稳固。
　　每日对神灵的膜拜；
　　不断去面对那种远超自身的力量；
　　自古而来的服从、身旁伙伴的影响，等等。
　　人域不是一天建成的，修士们对神灵的无畏无惧，也并非是一代就可烙印下的。
　　且说前方大战。
　　天宫诸神震怒，土神下令正面迎战人域，天帝于众神面前现身。
　　大批先天神朝南面赶去，天宫之内留下了足够维持天地封印的强者，派出去的大部分都是实力中层、大道稳固的正神阶位先天神。
　　御日女神羲和显露踪迹；
　　五行源神之金神、木神显露踪迹；
　　新生的死亡之神与雷暴之神显露踪迹；
　　大司命与少司命稳坐天宫，二者合力可汲取天地生灵之力，以作镇压天地封印不时之需。
　　天帝帝夋却只是静静坐在宝座上，身子朝一旁倾斜，抬手扶着脸颊，手指抵在眉角，嘴角始终带着几分微笑。
　　有先天神曾听闻天帝念出‘神农’二字，其意难明。
　　自炎帝下令全面开战不过六个时辰，人域大军与天宫神卫、百族联军爆发了第一场大战。
　　此战波及生灵无算，主战场蔓延千里，参与先天神数十、超凡境修士数百，以人域一方险胜落下帷幕。
　　此战，人域有十数名即将寿元终结的超凡修士站了出来，与六名实力较弱先天神同归于尽。
　　双方生灵死伤超数十万，且在那近乎天地伟力面前，保持着九死一伤的比例。
　　天宫一方大道未损，六名先天神也被救走了五道残念。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战死的五名先天神于天宫神池开始复苏，千年便可重塑神躯。
　　又得天帝嘉奖、神位提升。
　　这一场正面的遭遇战，就是给此次人神大战定性的一战。
　　人域一方突改前面三年‘束手束脚’的风格，突然开始与天宫硬刚。
　　与此同时，人域暗中联络大荒百族，四海阁数千名执事奔走在大荒九野，游说着一名名有可能拉动的百族部落。
　　天宫此次不计先天神死伤，也要将人域大军阻拦在中山南境，那五名重塑神躯的先天神，就是帝夋竖起的标杆。
　　天地间散落的那些先天神，尤其是以西野众小神为主，主动朝中山靠拢。
　　帝夋顺势下令，扩编天宫神位序列……
　　短短十二个时辰内，人皇阁与天宫各自施展出了一套套组合拳。
　　中山南域开始接连爆发遭遇战，但死伤并不如第一战那般惨烈。
　　人域一方向前艰难推进；
　　天宫远古神卫开始苏醒，让人域推进的阻力越来越大。
　　……
　　急。
　　‘少爷军’副统领许木，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众小将的注视下来回踱步。
　　他背后的几名老将眉头紧皱，各自表情都有些无奈。
　　“上面还是让咱们在后面？”
　　“许统领，您倒是想想办法啊！”
　　“我们来中山杀敌，是为报效人域，是为找天宫偿还当年的血债，咱们隔壁的那一路大军，都在前面跟天宫打上了！咱们就只能抽调一些兵卫前去支援？”
　　“许将军，许叔叔！
　　你精通战阵，素有功劳，为何在上面都拿不到一个大战的机会！”
　　许木停下踱步，皱眉道：
　　“嚷嚷什么？都嚷嚷什么！你们急，本将不急吗？军令如山，恪守军令乃是你我第一要务！”
　　有个老将哼道：“本将还不是被你们这些金疙瘩银疙瘩给耽误了！”
　　众小将顿时不服，开口为自身辩解。
　　几名天仙境的老将此刻也正因无法向前杀敌而烦闷，登时与他们吵了起来。
　　大帐之中一阵喧嚣，让原本心神还算稳固的许木，也莫名有些烦躁。
　　有个头发花白长袍老者自大帐角落现身，袖子轻轻拂过，一抹清凉之意绽放开来。
　　他道：“人皇阁令，各路还需警惕，有情绪之先天神施展神通，烦躁之神、苦闷之神、兴奋之神等神灵各自震动了自身大道，欲要扰乱道心。
　　各部将士需时刻默念清心咒，并观察身旁之人道心是否有异常。”
　　众将齐齐行礼，那老者缓缓点头，后退半步，身形隐而不显。
　　此地，也有不少高手暗中护持，单论其实力，其实在三十六路大军中排前十。
　　众将默念清心法咒，大帐内的氛围略微安静了些。
　　许木道：“都各回各部，听上面调令，我自会帮你们争取建功立业的机会。”
　　“许统领。”
　　角落中，一直没有说话的泠小岚突然开口。
　　她身周半丈没有半个人影，自身环绕着数层仙光，整个人宛若一个人形光茧，其目光显得有些清冷。
　　泠仙子道：
　　“此战还请勿要用建功立业这四个字，如此也未免太小觑了我们。
　　名利不应建在同族的尸骨之上。
　　我们做的，是为先辈报仇雪恨，是为人域长盛不衰，是为天地生灵计。”
　　许木讪笑了声，拱手道：“仙子说的是。”
　　“如今大战已起，人皇阁并不会在意，你我出身如何。”
　　泠小岚继续道：
　　“莫要觉得，是因咱们背后的各家势力，人皇阁才让我们在后面歇息。
　　战线是铺开的，人域此次出击，便是将攥起的拳头打了出来；
　　如今天宫战线并未被冲垮，咱们人域一方的气势已开始衰弱，稍后必是惨烈且胶着的大战。
　　一旦前方三路大军有一处告急，我们就要顶上去。
　　各位，有句话是无妄兄曾对我说的，我今日想借这话，与各位叮嘱一二。
　　战局上，仅凭一腔热血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多想、多看、少说，能让我方减少损伤、尽可能给对方扩大损伤，就是赢得大战胜利的最根本方法。
　　各位还需冷静一些。”
　　众将领不论老少各自抱拳行礼。
　　泠小岚提着短剑微微欠身，便转身离了大帐，留下了背后几名年轻将领的赞叹声：
　　“泠仙子当真……当真……”
　　“怎么？”
　　“越来越有传说中听訞大人的风范了。”
　　“啊，无妄殿主与泠仙子当真良配。”
　　随后便是几声笑语，又被老将骂了几句，匆匆离了大帐。
　　泠小岚所说其实不错，分析的也颇为到位。
　　人域与天宫激战两天两夜过后，双方战阵呈犬牙交错之势。
　　因古时的百族强者不断被天宫唤醒，双方总体实力已是持平，人皇禁卫军也开始有限度的投入大战，火之大道与数十条人域顶尖‘自身道’拱卫人域防线。
　　这支少爷军，也在大战爆发的第三日正午，终于得了调令。
　　当下，数不清多少年轻面孔，领着仙兵、驾着白云、催起战阵、竖起大旗，携驱狼逐虎之势，朝北面威压。
　　泠仙子带来的那批玄女宗高手，已分散在各部战阵。
　　不图名利；
　　不为功绩；
　　为人域繁盛；
　　为祖辈鲜血。
　　人域的这群年轻人高呼着无敌之名，朝大批神卫大军的后部包抄而去。
　　……
　　与此同时。
　　中山北境，吴妄修行之地。
　　本以为后面真正爆发大战，最少还要半个月、一个月的吴妄，听到云中君转述的中山战情，整个人都有些懵。
　　这哥俩躲在那还算宽敞的石缝中一阵嘀咕。
　　云中君还是伪装成了睡神那微胖的模样，倚靠在光滑的石壁上，手中端着几枚玉符。
　　吴妄盘腿坐在侧旁，一股股精纯的神力自项链涌入他体内，他也在不断思索。
　　“想不通。”
　　吴妄道：“神农老前辈为何突然就全军出击了？莫非是有咱们不知道的内情。”
　　“凭此时你我知晓的消息，确实无法解释通透。”
　　云中君轻吟一二，笑道：
　　“此次人域北伐，跟伏羲大限来临前一千年爆发的数次北伐，其实相差无几。
　　当年追随神农的那批顶尖高手，而今寿元已无多，想要发挥余热，想办法拼死几个先天神。
　　事情本就是这般。
　　人域此前三年也都是按照这个思路在走，不断骚扰天宫、挑衅天宫强神，保护人域新生代的实力。
　　但这次……”
　　“莫非是有其他危机？”
　　吴妄如此反问了句。
　　云中君微微摇头，掐指推算了一阵，又抱起了胳膊，嘀咕道：“人域的危机不就是这么点事。”
　　鸣蛇的嗓音自外面传来，钻入两人耳中：
　　“除非，人皇发动此次大战，并不只是为了让老一批人域高手拼死几名先天神，消耗天宫实力。”
　　吴妄和云中君对视一眼，倒是略微挑眉。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罢了，别乱猜了。”
　　吴妄看向仙府那一直被自己封镇的炎帝令与变身气，低声道：
　　“不管如何，我还是问问老前辈。
　　有话闷在心里、或是话说一半引起什么误会和悲剧，多交流都可避免。”
　　“可要让人皇知晓咱们的存在？”
　　“不可，”吴妄立刻否决，传声道：“我们信得过神农前辈，但人皇毕竟是人皇，与我们天道并非完全同路。”
　　云中君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满是轻松。
　　吴妄闭目凝神，一缕神念沉入了那变身气中，没有撤掉周围包裹的神力，径直开始呼唤。
　　“前辈……老前辈……陛下……岳父大人！”
　　“嗯？”
　　神农的嗓音立刻传了过来，嗓音略有些沙哑，应当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所致。
　　“是无妄啊，怎么了？”
　　神农笑道：“在北野鼓捣的那点小秘密结束了，可以来中山捞点神力了？”
　　吴妄嘴角抽搐了几下，笑道：
　　“瞧前辈说的，我名义上还是前辈的继承者，正所谓大江大河浪打浪、前浪被拍在沙滩上，人域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总要问候下。”
　　“哼！她没过来吧。”
　　“我娘照顾着。”
　　“那就好，”神农缓声道，“吾就这一点私念，全寄托在你这里了。”
　　“嗯，”吴妄道，“要不，提前留几个名字，以后我们得了子嗣，在里面挑来用？”
　　神农那头沉默了一阵。
　　但吴妄已经明显感知到了火之大道的暴动。
　　怒了，人皇老爷怒了！
　　“玩笑、玩笑，这不是让前辈您能放松下，”吴妄正色道，“不过我也有些纳闷，为何……要有这么大的死伤。”
　　神农并未回答。
　　吴妄又问：“我听霄剑道兄说起，是有一批老前辈寿元不够了？”
　　神农依旧默然。
　　“不是，有什么话还是不能跟我说的吗？”
　　“那你在北野搞了什么，不也是避开了吾的视线？”
　　神农笑呵呵地回了句，言道：“不必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中。”
　　吴妄却道：“可，如果在人域存在伏羲先皇所留众多后手的前提下，我们主动杀到中山，与天宫一换一，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神农微微一叹。
　　“帝夋早已非燧人先皇时的帝夋，那时的帝夋心怀自己的下属，能不计后果带着大军攻打人域。
　　现如今的帝夋，变得隐忍，也变得让吾有些心底难安。
　　帝夋自我意识回归天宫后，与秩序化身时期又不一样了。
　　如今帝夋更在乎他自身的得失，若事不可为，当前的秩序他也可摧毁重建，任凭吾如何激将，都不会让天宫势力在吾活着时，触碰人域。”
　　吴妄默然：“前辈，这话我是不信的。”
　　“那就先不信着，”神农道，“不如，你我做个简单的交易。”
　　吴妄：……
　　“有需要我做的，开口就是。”
　　“不，吾是在与你背后的势力做交易。”
　　神农笑了几声，言道：“你是个好后生，但如果你仅仅只是个好后生，远远不够。”
　　“前辈说吧，”吴妄缓缓吐出几个字，“我酌情以待。”
　　“善。”
　　人域北境，神农静静坐在火苍龙额头，注视着中山那连绵无尽的山与海，开口说了几句。


第三百一十二章 妄子大开口
　　“前辈……陛下。”
　　听完神农的几句话语，吴妄开口就变化了两个称谓，嘴唇都在颤抖。
　　怎么就突然、突然这般悲观？
　　他称神农为前辈时，以私交的情谊居多，将神农看做是自己修道路上的引路者，是德高望重的人族老前辈。
　　他喊陛下时，自是将神农看做是人域人皇。
　　这一瞬，吴妄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说耳朵也有些不太妥帖，他现在是凭借神农当年给他的一缕变身气，跨越乾坤阻隔，与神农炎帝如意随心的交谈。
　　此刻吴妄已开始检查自己的心神；
　　确定心神无恙，又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人域文字没学好。
　　神农老前辈说的这些字他都认识，凑在一起却……不敢相信就是字面上的含义。
　　刚刚，神农陛下说要做一个交易，且言下之意，交易的双方主体，一个是人域，一个是吴妄背后的势力。
　　神农是这般说的：
　　“人域的问题，在于根本，而今已是积重难返。
　　无妄，我想与你做的交易，是在我陨落后，你能站出来引领人域余下的生灵，走过那段注定会无比艰难的岁月。
　　就如你当年所说，我必须站出来，不能再将问题留给下一辈。
　　人域既是在人皇手中诞生，也该在人皇手中落幕。
　　此次大战，是这条路必经的过程，人域会出现大量死伤，天宫的实力也会被削弱。
　　接下来的几百年，这般大战会成为常态，一直到，我能抵达天宫，与帝夋正面一战。”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吴妄道心略有些震颤，立刻反问：
　　“人域的根本问题，为何已是积重难返？
　　一个如此大的势力，存在的时间长了，必然是有这样那样的弊端，不断革新、不断升级，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咱们、咱们何必这般悲观？”
　　云中君看吴妄表情有些凝重、带着几分着急，不由皱眉沉思。
　　他却听不到吴妄与神农此刻的交谈。
　　吴妄又道：“就算是去找天帝拼命，那咱们也要做好周全的计划，没必要用人命去填……”
　　神农道：“答案你其实早就知晓了，无妄。”
　　吴妄话语一顿。
　　神农的嗓音在他心底响起，环绕在他元神，一字一句地说着：
　　“吾最近万年，已不知该如何面对人域众生。”
　　“陛下，我们不如把话摊开了讲，您就当我什么都不知晓。”
　　吴妄道：
　　“我们每个人，对同一件事物都可能产生不同的理解。
　　如果不能直接且浅白的进行交流，尤其是在这种大事上，很容易让人做出错误判断。
　　陛下所说的问题，在我此刻的理解中，就是火之大道继承的手段吧。”
　　神农道：“准确而言，是火之大道如何完成的传承。”
　　说到这，神农轻轻一叹。
　　坐在人域北部边境，坐在那长墙之上的这位老人，目光平静、神态安然。
　　他道：
　　“我从不想用人皇之位强迫你，并非是觉得你不适合这个位置。
　　无妄，我只是不想让你、让人域任何一个年轻人，去重复我与伏羲老师的悲剧罢了。
　　炎帝令我并未给太多人。
　　遇到你之前，我甚至就想着，如果让人域就这般落幕，也算是一种解脱。”
　　吴妄目中满是费解。
　　他问：“什么悲剧？”
　　“火神的悲剧。”
　　神农低声说着，这次却没有继续打哑谜，而是将所有事拨开、揉碎，详尽地说给了吴妄。
　　这老人道：
　　“火之大道传承存在一个问题。
　　自然，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评判此事的对错，也不该去随意评价燧人先皇。
　　不同的岁月，我们面对着不同的危机；
　　燧人氏做出了这个决定，才给了我们如今去犹豫、去缅怀、去选择的机会。
　　或者说，燧人氏将选择的权力，留给了我们这些后来者。
　　火之大道为何能停留在人域，被历代人皇所掌握？
　　这个问题，你必然已想过很多次了，无妄。”
　　“嗯，”吴妄道，“但我很希望，我推测的都是错的。”
　　“火之大道，是被锁在了人族的血脉中。”
　　神农氏低声道：
　　“火之大道的传承方式，就是——死人。
　　死的人越多，火之大道继承者，所能得到的火道碎片也就越多。
　　黑暗动乱时，人域的人口死超过九成五，火之大道就能被得到了钥匙的人族修士完全继承。
　　伏羲先皇当年根本没得选啊。
　　他看着数不清的族人，一片又一片的倒在自己面前，看着天宫挥起的屠刀，看着背后那些老弱病残……
　　他心气儿多高呐，可又能怎么样呢？
　　伏羲先皇只能把钥匙捡起来，塞入自己的元神中，化身火皇，接纳这份力量，去守护剩下的人……
　　人皇啊。
　　人皇其实是人域最无能的修士。
　　连自身的大道，都无法从一而终。
　　看着族人不断倒下，却只能去凭借前人所留的大道，去守护身后之人……”
　　说到后面，神农氏嗓音已是低沉到无法听清。
　　“前辈。”
　　吴妄尽量稳固住道心，想着如何帮神农摆脱当前这般情绪，笑道：
　　“炎帝令第二次蜕变时，我已差不多悟到了这些。”
　　“小子，你根本不知，有时候我是真不想给你炎帝令。
　　可更多时候，我又不得不考虑，该给人域留下一份希望。
　　最不济的，也是如我当年走的路。”
　　神农突然笑道：“成为人皇之前，我其实想成为一名医者。”
　　“我一直有个疑问。”
　　吴妄问：“让一个修士去修行火之大道，将感悟灌输给他，不就可以直接继承火道？”
　　“火之大道，不过是五行源神之道，”神农道，“仅凭借火之大道，如何抵挡得住天宫？”
　　“那是什么？”
　　“人域的火之大道，已与生灵大道共鸣，化作了薪火大道。”
　　神农缓声道：
　　“生灵不熄、薪火不灭。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这是燧人先皇的手笔，也是他在万般无奈之下，给人族规划下的蓝图。
　　薪火大道的存在，让人域修士能被火之大道所激发，又让所有人域人族，被火之大道所勾连。
　　生灵为柴，怒为火焰。
　　这火焰足以烧穿天穹，足以扭转一切战局，也足以让天宫诸神惧怕。
　　当然，他们不懂这些，都觉得是火之大道本身太强。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生灵大道在推波助澜。
　　生灵才是改变这个天地的力量源泉。”
　　生灵。
　　吴妄道：“所以人皇之位的传承，就必须要死人……死足够多的人，就能保全剩下的人？”
　　“不错，先人尸骨为柴，这并不是光鲜亮丽的手段，只是无可奈何的举措。”
　　“这样的方式，确实不该继续存在。”
　　吴妄应了声，心绪无比繁杂。
　　他早就隐隐感觉到了这些，从老宗主被天劫劈死时，一点灵光钻入炎帝令时，吴妄就察觉到了异常。
　　如果这些人是甘愿牺牲，换取其他人的存在，那是值得称颂的伟大事迹。
　　可如果，这一切，人域普通修士并不知情，老人皇逝去后，新人皇是被尸山骨海‘催熟’……
　　“所以，我将你的星神大道，视为了人域另一重希望。”
　　神农缓声说着，嗓音已恢复平静。
　　人皇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吗？”
　　“前辈对帝夋，有几成胜算？”
　　“三成。”
　　好低。
　　吴妄反问：“那前辈想将人域、人族的命运，抵在这三成上？”
　　“此时牺牲的人族，已开始成为火之大道传递下去的薪柴。”
　　神农道：
　　“既然最差的结果，就是重复这个悲剧，那我为何不去一试？这一战，我已经等待了九万年。”
　　“陛下眼中，那些此刻正在流血牺牲的人族……”
　　“他们是我的族人、是我的手足，是我的后辈，”神农道，“我已经经历过一次黑暗动乱，我不想让你们这些小家伙，再去经历一遍当年的惨剧。
　　无妄，可否与我做这个交易？
　　我可以给你你所需的神力。
　　你在西野冒险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只要你能答应，我就可再无顾忌，将身后的种种烦扰抛给你，全心准备与帝夋的一战。”
　　吴妄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有逃避，也没有质疑。
　　神农此刻身上的这种绝望感，他曾经感受过……
　　在伏羲先皇所留下的那些只言片语中感受过。
　　吴妄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元神被拉入了一幅幅画面。
　　那是一切的起源。
　　浑身满是龟裂血印、已经瘦成干柴的老者，倒在了一旁老人的怀中。
　　老者目中带着绝望，也带着无奈，斑斑白发已枯，身上只剩下了骨骼之外的皮。
　　他们是生灵，天生受规则管束。
　　所以，他必须接受生灵统一的终焉——死亡。
　　画面转动，吴妄又看到了一处山洞。
　　山洞内，那个中年男人背负双手，看着面前的石壁，上面画着阴与阳，刻着八卦的方位。
　　他在推演，他在疯狂的推演。
　　目中满是渴望，浑身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在他背后，那团火焰在静静等待着。
　　而在山洞之外，原本厚厚的、从此地蔓延到天边的人墙，正如狂风肆虐过的麦田般，连片的倒下。
　　他已经在将自己逼疯的边缘。
　　所以，他必须承受生灵天生的缺陷——离道。
　　元神所见的画面再次流转，吴妄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白色的麻衣，拄着赤红色的木杖。
　　他在不断探寻，在天地间不断行走。
　　天边，黑压压的乌云愈来愈近。
　　这个年轻人‘饥不择食’般将一些药草塞入口中，探寻着草木的真意。
　　他突然腹部绞痛，抓着拐杖、苍白着面色，倒在了长草边缘。
　　所以，他必须忍耐生灵惯有的通病——脆弱。
　　这些画面在不断转动。
　　吴妄看到了。
　　看到那个已经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老者，抬手颤巍巍地画下了一个跳动的火焰，微微叹了口气，说着：
　　“我走以后，我走以后啊，天宫必然会发动大战。
　　就算有天外神灵在天外牵扯，缺了至高强者的你们，也不会是天宫的对手。
　　我只能出此下策。
　　若后来人怪罪我，不必为我解释什么，只要还有人能怪我，就证明我一路都是值得的。”
　　然后，那火焰飘动，飘去了那个山洞中。
　　“罢。”
　　那中年男人目中有些落寞，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杀喊声，感受着那些疯狂冲来的天宫强者。
　　他微微一叹，丢下了手中的刻刀，看着那即将完成的八卦图，目中满是惋惜之意，随后便转身握住了那团火焰。
　　火焰暴涨，让吴妄的元神‘睁不开眼’，待一切归于宁静，画面已恢复成了芳草萋萋、黑云漫天的情形。
　　那个年轻人嘴角带着血，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一团火焰凭空飘来，钻入了他的胸口……
　　画面褪去。
　　炎帝令不知何时已脱离了吴妄神力的封锁，悬浮在吴妄面前。
　　它就是那团火焰。
　　……
　　人域的根本问题就在于此。
　　人域看似繁华，但这繁华的根基，却是黑暗动乱中逝去的人们。
　　人皇陨落，薪火大道沉寂，就需要鲜血的浇筑、需要生灵成为燃料，再将这团火焰点燃。
　　薪火大道束缚人皇本身，对比人皇所要为此背负的压力，其实不值一提。
　　伏羲氏在大限前做出了努力，赋予天帝以人性。
　　神农氏想在大限前终结这个循环，要去跟帝夋拼死一战，并不断找寻着拼死帝夋的可能性。
　　此事公开，人域人心必散，人皇威信全无。
　　中山北部的那处石缝中，吴妄保持着沉默，表情从纠结、思索，渐渐转变成了宁静。
　　正如神农所言，这事……他其实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今天从人皇口中听来，道心依旧被震动。
　　“前辈，我想知道燧人先皇变强的方式。”
　　吴妄轻声道：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神农沉吟几声，倒也没有隐瞒这般人域机密。
　　他道：
　　“燧人先皇变强的方式，最初就是集念成神。
　　燧人先皇钻木取火，悟到了自身之道，这个大道的名称就是‘自身’，既‘自我’。
　　可以说，这是人域修士能够修行的基石。
　　这条大道，非先天大道，乃是生灵大道诞生后的产物，但燧人先皇却将它逆推成了，超越先天后天定义的大道。
　　这就是本心二字。”
　　自我、本我、本心？
　　吴妄隐隐有所得。
　　神农继续道：
　　“燧人氏集合了当年大荒南野所有生灵的希望，将这些信念化作了自身的神力。
　　根据我的老师所说，燧人先皇在机缘巧合之下，去了天外之地。
　　他在天外不断变强，磨砺着自己的大道，最后发起了对烛龙的挑战。
　　燧人先皇惜败，却借着与烛龙斗法的冲击，穿过了某个特殊的路径，回到了大荒。
　　回来后的燧人先皇，已是与至强神同等的强者。
　　你或许不知，那时燧人先皇便是自称火中仙。
　　这是天地间第一位人仙。
　　且是由自己修行出的，挖掘尽了先天道躯的所有潜力，汲取了圣母所留所有道躯宝藏的仙人。
　　然后才有了燧人屠火神。
　　燧人氏，站的太高、太远。
　　他看清楚了天帝的本质，凭借着无上的智慧，看透了天宫诸神的嘴脸，并教导我们自立、自主，莫要依附于神灵，修自我之神。”
　　吴妄又问：“燧人先皇为何会陨落？”
　　神农答：“燧人氏是被帝夋暗害。
　　大司命的大道之所以威力锐减，就是因当年强行给人族诸强者设下了寿元大限。
　　那类似于远古神术中的诅咒，大司命为了这个诅咒付出了许多代价。
　　然后天宫对外宣布，大司命为众生设下了寿元枷锁。
　　其实大司命受的反噬，是为了镇压燧人氏，强化了‘生灵必须迎接寿元终点’这一法则。”
　　话语停顿，神农问：
　　“这般交易，你可愿承受？”
　　“我拒绝。”
　　吴妄几乎脱口而出。
　　神农却没有任何情绪表露，像是早知如此。
　　“前辈，你继续去做想做之事就可。”
　　吴妄斟酌着言语，缓声道：
　　“我今后的路不在人域，但人域会成为我今后的一块基石。
　　帝夋如果不是被前辈所杀，那必将是败在我之手。
　　但我想重新制定一个交易。”
　　“哦？说来看看。”
　　“我要未来八百年，人域收获的所有神力，包括且不仅限于集念成神形成的神力。”
　　吴妄目中闪烁出逼人的神光：
　　“作为等价条件，我会尽自己所能，保证人族在天地间占有主体位置。
　　当然，是在未来的天地间。”
　　神农：……
　　“你当真是无妄？怎得突然间口气变这么大。”
　　“前辈您答应不答应吧，”吴妄笑道，“我可难得来了干劲。”
　　“且让吾考虑考虑。”
　　神农含糊地答了声，随后便切断了与吴妄的交流。
　　吴妄的元神看着面前的火焰，元神手指轻弹，将这火焰团团束缚，丢回了角落。
　　玩火，救不了人域。


第三百一十三章 退者无生！
　　“老弟，怎么了？”
　　云中君看着面容沉静的吴妄，等待了半个时辰，还是忍不住道了声。
　　“没，”吴妄回过神来，对云中君微微挑眉，笑道：“刚跟神农陛下谈了个生意。”
　　“生意？”
　　云中君顿时来了兴致。
　　吴妄微微一叹，道：“我用人域未来八百年能获取的神力，换今后这天地以人族为主体。”
　　云中君盘算了一阵，笑道：“那怎么算这都是咱们赚啊，以后这天地不以人族为主体，那也说不过去啊……毕竟你是人族出身。”
　　“还以为老哥你会有其他高论。”
　　吴妄不由满腹怨怼。
　　“哈哈哈哈！”
　　云中君笑了几声，却是立刻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模样，对吴妄道：
　　“人族能凭借自身修行，与先天神阵营打成现在这个局面，只要让人族把握神代更迭的际遇，必然会再次向前成长。
　　更何况，你在人域已经积累了如此深厚的名望。
　　让人族成为天道序列之下的秩序执行主体，其实是今后唯一能走通的路径。
　　不过……这道理，神农应该知晓，就算神农不知道咱们在搞什么，他应当也有这般眼界。
　　人族表现出的生灵之韧性，以及自身蕴含的潜力，已是十分惊人。”
　　“就是，我什么底都没透，也不知老前辈是否会答应。”
　　吴妄托着下巴一阵思索，手指凭空画下了一个又一个圆环，圆环中有各色仙光环绕。
　　片刻后，他开口道：
　　“老前辈答应的可能性较大。
　　我觉得，我们应该召开天道第二次路线商讨，顺应当前形势变化，调整我们要走的路。”
　　“善。”
　　云中君点点头，抬手打了个响指。
　　石缝中云雾弥漫，那玄妙的道韵流转开来，吴妄只觉得眼前有些恍惚，意识已沉入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波之上。
　　大泽、湖泊？
　　去探讨这水面的全貌本就没什么意义，这里不过是云中君做出的幻境。
　　一座简单的石殿立在前方不远，其内摆着三张石椅，颇为空荡。
　　“你就说，怎么样！”
　　云中君挑了挑眉。
　　吴妄笑道：“老哥，手艺人啊。”
　　他话语落下，三道神光同时亮起，他与云中君汇合了云雾深处射来的冰蓝色神光，已落在石殿的三把椅子上。
　　吴妄居中而坐，石椅底座比左右石椅的底座，厚了两尺。
　　天道聚集，太一议事。
　　此处石殿很快就被神光遮掩，隐于玄冥。
　　……
　　神农坐于云上。
　　他注视着北方的天空，注视着长墙之北那连绵远山，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天宫，看到那一座又一座神殿。
　　他已经老了。
　　当年曾豪言壮志踏平霄汉，终究是被自此地向北那无穷无尽的阻力，拦下了年少轻狂的身影。
　　神农目光微微闪烁，心底又泛起了吴妄此前说的那句话语。
　　八百年的时间；
　　不局限于集念成神方式的所有神力。
　　虽然只是简单一句话，但吴妄已经透露了太多消息给他这个老前辈。
　　最浅层的，就是人域击杀先天神获得的尸身、提取出的神力，无妄子都要了；
　　较为深层的，就是八百年的时间点，以及集念成神的获得神力方式。
　　神农自是不只体会出了这些。
　　他感受到了吴妄的自信。
　　吴妄像是一朝觉醒，突然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且制定了一系列规划，并有信心逐步实现自己想要的未来。
　　这种发自于内的自信，让神农有些欣喜，也有些担心。
　　神农自是不知‘天道’的存在，更不可能知晓，‘云中君不知自己是云中君’，对吴妄有多大的影响。
　　此刻，这位对吴妄青睐有加的人域人皇，心底不由得泛起了这般念头：
　　‘这小子该不会是被谁给忽悠了？’
　　但转念一想。
　　就凭这小子那天生的忽悠人本领，还有骨子里的神鬼勿信，倒是挺难哄骗。
　　不然，早就招他成女婿了，也不至于现如今亲闺女都逗留北野，也不回来关怀下他这个老父亲。
　　‘答应了吧，又不是什么坏事。’
　　神农笑了笑，目中多了几分希冀，原本佝偻的身形，也挺直了些。
　　他已经给吴妄传递去了神念。
　　“可以。”
　　“这就答应了？”
　　吴妄略有些错愕。
　　正跟天道两位核心成员开会的他，万万没想到，他这边还没开始讨论正事，神农陛下已是给了确定的回复。
　　神农却道：“虽答应了此事，却依然有些不太放心，我需知你想如何做。”
　　吴妄：……
　　老前辈这么一问，他一时间还真不好回答。
　　总不能说，自己的理念比帝夋先进，能创造更好的秩序，所以自己必赢。
　　须知，虽然从宏观的角度来看，历史的发展都是朝着先进、文明的方向前进，但在局部区域，总是会出现野蛮战胜文明、制度退步的情况。
　　虽然这是史学观，跟大荒没啥直接关系，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若要争霸天地，只有一套理念是远远不够的，这些不过是【加分项】、不是【基础项】。
　　故，吴妄回答的颇为——稳健。
　　他道：“我会尽快拿出一份详尽的规划，当面给前辈讲解。”
　　“哦？”
　　神农笑道：“你该不会刚才只是头脑一热？”
　　“岳父大人应该了解我的，”吴妄一本正经地嘀咕着，“还请给我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期限。”
　　“善。”
　　神农缓声道：“你若一口就答应下来，那反倒更让人担心些，你也要赶赴中山战局？”
　　吴妄道：“我想以人域仙人的身份参战。”
　　“不可，”神农却道，“帝夋拉拢你和你母亲的意味已无比鲜明，你但凡现身，就会引起一连串的反应。
　　你若想参战，就乔装打扮，做个普通的修士。
　　去看，去感受。
　　只有体会过生灵之烈，你才可感受到生灵之力。
　　这并非一条大道、两条大道就能概括的力量，这对你而言，应当是有好处的。”
　　吴妄闻言沉思了阵，缓声道：
　　“好，我大概三两日就会抵达战局最胶着处。”
　　“万事小心，尽量不要冲动，但也不必害怕冲动。”
　　神农缓声道：
　　“你还年轻，暂且不必背负太多，年轻人该有冲劲。
　　既与你达成了约定，由你来处置我身后之事，那你闯出祸来，我自会帮你。”
　　吴妄闻言，莫名有点鼻子发酸。
　　多久了。
　　多久了！
　　他一直被外人当做是神农的小棉裤，是神农的‘亲儿子’，一直享受着人域给予的最高重视。
　　可实际上，他从未在这老头口中，听到一句类似于这般的许诺。
　　天天就知道搞谜语、搞猜谜，一句话说不定有几百重意思！
　　今天，终于……
　　“前辈，我挂了。”
　　“挂了？”
　　“啊，就是结束传讯的意思，”吴妄默默封起了元神面前的变身气，心神回归到那玄冥之处的神殿中。
　　他仰头长叹，坐在椅子中，侧旁的母亲与云中君，齐齐投来关切的表情。
　　只是苍雪更关注吴妄自身，而云中君比较关注商议的结果如何。
　　“怎么样了？”
　　“成了，”吴妄咧嘴一笑，“与人域的初步联合，已经达成了。”
　　苍雪问：“可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比如说，那神农让你以后专心对一人好，如何如何？”
　　“呃，这个倒是没提。”
　　吴妄对母亲发问的角度，略有些招架无力。
　　云中君问：“具体怎么答应的？”
　　“只是初步意向，神农前辈需要我拿出一份详细的规划，”吴妄缓声道，“我接下来会朝着这个方向思考，母亲、老哥，你们的意见也很重要。”
　　苍雪温柔地笑着，缓声道：“霸儿，这些你做主就是。”
　　云中君也道：“概括起来，我们要的就是人域那繁茂的生灵之力，集念成神、短时间内聚集足够多的神力，去跟天宫正面对抗嘛。
　　也没什么新花样。”
　　“不会，花样肯定是有的。”
　　吴妄轻吟几声，心底已是有了思路。
　　“我答应了神农前辈，要去人域与天宫的战局中央走一走，体会生灵之烈度。”
　　苍雪不禁轻轻皱眉，却并未阻止。
　　云中君道：“何时去？我提前为你规划路径，做些障眼之术。”
　　“马上动身，”吴妄道，“我去并非是为参战，神农前辈也让我隐藏起来，以免干扰战局。”
　　苍雪柔声道：“多听你这前辈的话，那也是不错的。”
　　吴妄笑而不语，一旁云中君也露出几分笑意。
　　又不是冰神骂人域的时候了。
　　吴妄并未多耽误，结束了天道议事，就直接朝中山东面奔驰而去。
　　一路上，鸣蛇完美地发挥出了坐骑之功用，不断短距离挪移，将吴妄自身需要走半个月的路径，在半天内走完。
　　云中君也在吴妄身旁保驾护航，化作一缕云雾，缠绕在吴妄身周，方圆数万里的风吹草动、气息之变化，尽瞒不过吴妄。
　　不可避免的，吴妄突然就有了一种……一种……满身外挂闯中山的既视感。
　　‘也不知刑天老哥此刻是否参战了。’
　　吴妄虽然想过，将刑天发展成他们天道组织的编外成员，但一想到刑天老哥那脾气，以及天道组织当前必须隐忍的基调，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等老哥更成熟沉稳一点吧。
　　带着头，终究是多了点什么。
　　正当吴妄快速接近人神大战的区域……
　　人域北境，长墙云上。
　　神农一直坐在此地，一动未动过。
　　“陛下！”
　　背后云层翻涌，一团火焰凭空凝成，几道身影自其内冲出，齐齐单膝跪地。
　　为首一人手提长枪，扎着马尾，高挑的身段与那火焰凝成的铠甲相得益彰，自是与吴妄有过几面之交的夏官火翎。
　　她今日拿出了自己的最强战甲。
　　这是一套符合【穿的越少、护甲越高】与【裙摆越低、打人越痛】准则的铠甲，也将火翎衬托的宛若神人，威风凛凛。
　　火翎定声道：“天宫大批强神突然自西段现身，已逼近我方数支大军！禁卫军请命出战！”
　　“去吧。”
　　神农缓声说了句：“莫要贪功，以找寻机会为主。”
　　言说中，神农背后浮现出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这火焰轻轻跳动，凝成了一只神鸟的虚影，撞在了火翎额头。
　　“末将遵命！”
　　火翎抬头看向神农，目光竟是如此坚毅。
　　一团火焰自她额头绽放，凝成了神鸟印记。
　　火翎的气息缓缓暴涨，那肌肤之下流淌的，似乎已非鲜血，而是滚烫的岩浆。
　　半个时辰后。
　　中山，人域战线西端。
　　一道道身影极快地自大地上掠过，从北向南，扑向前方那连绵的仙光壁垒。
　　这些身影显然已经暴露，人域大军以逸待劳，且构筑出了十数重威力绝强的大阵。
　　云端，数十道身影接连现身。
　　一名穿着短裙、披着白色斗篷的女神，坐在那三首白虎之上，眺望着人域无比坚固的大阵。
　　她身材玲珑娇小，但自身威压却是锋锐无匹，以至于身周百丈之地，都没有半个先天神的身影；可这数十名先天神，却是以她马首是瞻。
　　没办法，五行源神、天宫元老，天地间顶尖强者，大荒神阶的金字塔最顶端存在。
　　五行神·金。
　　眼见人域一方已有提防，众先天神自是打起了退堂鼓。
　　他们倒不是怕了人域。
　　纯粹是觉得，用自己的神命，去赌此地没有人域那些会跟他们拼命的老超凡，有‘些微’的不值。
　　忽听白虎之上的金神啧啧笑着：
　　“人域这一代也挺不错嘛。”
　　众先天神自是在想该如何接话，怎料那金神又加了句：
　　“放眼望去，漂亮的生灵随处可见，当真不错。”
　　众神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一名身周环绕着淡淡血光、身高最少三丈的先天神向前行礼，问：
　　“金神大人，既然已经暴露，此次偷袭是否作罢？”
　　“嗯，偷袭作罢。”
　　金神淡定地道了句，随手一抄，已是握住了一把大锤，目中弥漫着璀璨光亮，定声呼喊：
　　“改成正面强攻！
　　今天都给我卖把力气，我第一个向前，你们若谁掉队、逃窜、跟不上，或是故意不出力。
　　我就在这宰了他，自己拿神力重塑个新神！”
　　众神齐齐一惊。
　　金神已是跳到了白虎居中的虎首之上，斗篷飘飞，浑身已被金甲包裹。
　　咔的轻响声中，头盔吐出面甲，将她那张小巧的脸蛋遮掩其后；那把大锤已蕴起了先天金气，压的乾坤出现层层涟漪。
　　面甲后，金神森然一笑，目中满是兴奋的光亮，舌尖舔了舔浅红色的嘴唇。
　　“随吾向前，退者无生，冲！”


第三百一十四章 火翎战金神！
　　生灵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为了证明虚无与死亡是有意义的吗？
　　中山，这天地的最中央之地。
　　吴妄静静地站在一处河谷中。
　　这里已经没有能落脚之地，各处铺满了尸身，尸身堆积了数层，人族修士与百族生灵混杂，血也并非都是暗红。
　　这是爆发在空中的一次遭遇战，双方总共十数万兵马厮杀，死伤颇为惨烈。
　　人域修士战阵被神灵轰破；
　　百族生灵的身躯难抵修士撒出的漫天流光；
　　数不清的人影自身激发仙光，对着北方无休止的冲锋；
　　如海浪般不断奔涌的身影，接受着来自天空和大地的赐福，将自身包裹于圣光中，铸造出一面面壁垒。
　　而后。
　　大战不熄，生死勿论。
　　天地若烘炉，生灵余灰烬。
　　“唉。”
　　吴妄轻声叹着，目光平静，似乎没有任何悲怆之感。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公。
　　人域能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去与天宫对抗，为后来人、为身后争取一片生存的天地。
　　可这些百族生灵呢？
　　他们或许都找不出在此地牺牲的意义。
　　只是为了听命行事，只是因为自己信奉的神有所召唤；
　　只是因，他们不来，自家部落就会被神灵降下灾难。
　　被鸣蛇带着一路自北走来，远远绕过天宫的过程，吴妄看到了中山的国、城、部落。
　　大部分地域其实都是祥和的。
　　广阔的土地上，养育出了不计其数的生灵，有许多混乱且繁华的城镇，比人域大城的生灵密度还高。
　　且，各地的发展程度也严重失衡，有那种满是美好的天之神国，也有宛若炼狱般的干枯之地。
　　吴妄在中山各处，几乎都看到了北野氏族的影子，两者的现状有颇多相似之处……
　　如果神灵扔下了凶兽，他们便在祈祷中迎接死亡。
　　大荒就是如此，人域不过是特例。
　　这就是神代，神的时代。
　　仙台处，被重重封禁的炎帝令正在颤抖、跳动。
　　它感受到了此地残留的薪火，要将此地薪火汇聚起来，填做自身燃料，为未来的人域保驾护航。
　　吴妄略微思索，将炎帝令再次封禁。
　　他着实不想再去体会一遍无数生灵残念涌向自身的感觉，那般会十分沉闷。
　　有仙光自远处飞射而来，是人域来为战死者收尸的修士。
　　吴妄向后退了半步，乾坤出现微小的涟漪；
　　在鸣蛇越发熟稔的神通挪移下，吴妄出现在后方数百里之地；找了一处远离喧嚣的角落，他无声地打坐、静心。
　　他不能轻易现身。
　　甚至，从大局来看，他最好不要现身。
　　此次大战，他并不是所谓的‘主角’，他最好只做一个旁观者。
　　这道理吴妄完全明白。
　　他现身容易成为天宫的目标，这还是其次。
　　因为吴妄此前在人域积累的巨大声望，他突然加入战局，会对人域高层、人域前线指挥将领施加很大的压力，从而让他们做出一些与既定战略不符的决定。
　　最简单的例子，若吴妄被天宫围而不打，人域上下如何能不救援？
　　故，在当前人域面对天宫处于总体优势的情形下，吴妄绝对不宜现身。
　　哪怕遇到什么特殊情形，他必须去搭救，那也要最短时间抽身离开战场，并将自己平安归于人域的消息，及时传递给各路大军。
　　如此，才能避免因为自己‘胡来’，而让人域陷入被动。
　　【前辈，此次人域北攻天宫，可有什么具体的目标？】
　　吴妄当真想如此问几句。
　　但他终究没直接问出来，自己早就推断出了正确的答案。
　　当代人皇神农氏想要做的，是去覆灭天宫，是去拼死帝夋，并将为达成该目的，付出一切可以付出的代价。
　　终结神代；
　　开辟人之纪元！
　　远方出现了灵气暴动，乾坤传递着无形的波痕，东面又是一场大战爆发。
　　吴妄探出去的仙识被严重扭曲、截断，只能窥探到方圆数百里之内的区域，能远远见到生灵厮杀的情形。
　　不可避免的，吴妄终究还是有些堵闷。
　　上辈子出生于一个安全的国度，有人为自己负重前行，哪里见过这种输了就是灭族的大战？
　　这一刻，吴妄终于明白了何为‘生灵的烈度’。
　　“我以前，是不是觉得活着太容易了？”
　　他喃喃低语，目光从迷茫渐渐恢复清澈。
　　虽然，他需要调整一些看待这个天地的视角，以及自身的许多观念。
　　但有一点，他是不能忘却的。
　　【世上没有正义的剥削和欺凌。】
　　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主人，”鸣蛇的嗓音飘来，她在吴妄身后现出了浅淡的轮廓，“附近有很多强者活动，我们在此地并不安全，不如早些离开。”
　　“我再看看，不急。”
　　吴妄低声说着，表情略有些沉重。
　　鸣蛇略微思索，几次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
　　“主人，这些其实是生灵常态，生灵被创造之初，就是诸神想要战争的载体，而先天生灵数量锐减，几乎无法补充。
　　神灵……
　　他们很珍惜自己的性命，很多时候如果不是威胁到自身根本的事，都是让追随者去征战。
　　我们鸣蛇一族，如今已逐渐落寞。
　　大荒之所以存在如此多的凶兽，只是因，这些凶兽对碰起来，更有观赏性。
　　我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但，主人，不要因为这种情形觉得有压力。
　　这些并不是你的责任。”
　　吴妄笑了笑，扭头看了眼鸣蛇。
　　她穿着紧身黑裙，身形线条诠释着先天道躯的妖娆之美，那若隐若现的凶悍气息，与她此刻患得患失的表情，总有一丝丝不协调。
　　吴妄温声道：“我只是看这么多人死伤，心底有些不舒服。”
　　“习惯就好了，”鸣蛇赶忙说着。
　　吴妄：……
　　“你们凶神都是这么聊天的吗？”
　　吴妄略微撇嘴，刚想继续吐槽她几句、舒缓自身心境，道心突然一颤。
　　轰！
　　这是大道在震颤！
　　好强的威压！
　　吴妄豁然起身，抬头看向了西面的天空。
　　仿佛，天地间存在某个道则之海，无数大道排列其内，构造出了一片海洋。
　　而刚刚，
　　就在刚刚！
　　道则之海掀起了层层波浪，一股不输于当初林家叛变时、伏羲所留大阵镇压大司命时的冲击力，在撞击着天地间的无数法则。
　　极致的锋锐；
　　无上的坚固；
　　接近于至强者的气息……
　　天宫有强神爆发！
　　吴妄想都没想，身形朝着西面疾飞窜去；
　　鸣蛇亦步亦趋，洒出的神力环绕吴妄，让吴妄身形不断加速，甚至隐藏于空冥之间。
　　吴妄尚未赶到那强横道韵爆发之地，两缕传声不分先后钻入他道心。
　　“别去，此神无比棘手。”
　　神农沉声叮嘱着。
　　比起神农那有些沉闷的嗓音，云中君的传声就显得轻松太多。
　　“啊，是金神。”
　　……
　　金神？
　　吴妄听到这个名号时，道心莫名一沉。
　　五行源神。
　　云中君的嗓音还在他心底回响，一幅幅画面已浮现在他眼前，快速疾飞中的吴妄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停下了身形。
　　“鸣蛇，找一条乾坤跃迁的路径，稍后带我去此处大战边缘。”
　　“是，主人。”
　　鸣蛇平静地应着。
　　或许是吴妄话语过于果断，鸣蛇没有半点犹豫，快速闭上双眼、双手平举，感受着乾坤的层层波痕，寻找着最为稳固的可挪移点。
　　吴妄注视着云中君送来的大战情形，目中不可避免的有些震撼。
　　他曾与天帝大道印记之中执棋博弈；
　　更曾在星神的记忆海中，窥到了不少诸神乱战的情形；
　　但今天，隔着云中君的神通，隔着接近万里的距离，看到了一幕幕大战的情形……
　　道心依然不免被震撼。
　　那是，数不清多少生灵。
　　人域最少有三路大军聚集一地，动用此次大战总兵力的十分之一，在天地间构筑出了一层层防御。
　　阵法光壁如壁垒，蔓延出数百里范围。
　　每一座大阵之后，都有凝聚成战阵的人域修士严阵以待。
　　大道在震颤，乾坤也出现了数不清的枷锁，让这里在最短时间内，形成了一股铁壁长墙。
　　修士组成的人海之后，后阵修士们随时准备朝各处可能出现的缺口驰援。
　　一箱箱灵石被塞入简单却牢固的阵基之中；
　　一名名修士飞天遁地，将丹药、符箓、备用法器法宝送去各处急需之地。
　　突然！
　　北面天空出现了数十道流光！
　　那如同数十颗流星，紧追着最前方那颗耀目彗星的影踪，朝这些大阵急速撞来！
　　“护阵！”
　　人域战群上空，一名白发苍茫、身穿铠甲的将领高声怒吼。
　　蔓延数百里范围，道道身影冲天而起，大多为老者、少部分为中年或少年面容。
　　他们齐齐催发仙力，如往日操演的那般，抵住前方一层层大阵，将大阵阵壁向前推进，并在最短时间，将大阵之内的灵力，朝着即将迎接撞击的区域汇聚。
　　这般方式，他们用过了很多次，几乎无往而不利。
　　这就是数量积累引起质变的过程；
　　这就是人多力量大在大荒人域的写照。
　　道理是互通的，只要汇聚的法力、灵力、仙力足够多，就可以抵挡住神灵的冲……
　　砰！
　　那金色慧星诡异的一闪，已然撞在最厚的阵壁之上！
　　数十名负责推动此阵法的天仙瞬间倒飞，人在空中就连连喷血，那大阵阵壁坚持了不过一瞬，其上出现了道道裂痕。
　　只是一瞬，金色慧星前后只是停顿了一瞬，随后便摧枯拉朽般将阵壁撞开，斜斜砸入人群中。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极强的冲击力带起了乾坤波痕，瞬息间席卷了方圆数十里之地。
　　无数人影抛飞而起，人域战线被摧毁近三成！
　　更多流光撞来，大半都被那层层阵壁阻拦，仅有离着金色慧星最近的几名先天神，追随那金色慧星撞入其中。
　　“呵。”
　　杀喊声中，鼓荡声中，噪杂且混乱的战场声响中。
　　一声轻笑传遍各处，带着轻蔑，带着不屑，也带着几分无趣的落寞感。
　　烟尘诡异地停下扩散，而后朝地面而去。
　　金色彗星撞击之地，有道身影正从单膝跪地的姿势，慢慢起身。
　　她身上那长着诸多尖刺的战甲，覆盖着浑身每一寸肌肤，而隔着这战甲，其内散发出的凶悍神韵，让不知多少修士道心冰寒。
　　唰唰唰！
　　道道身影出现在坑边，那是一名名须发飞扬的老者。
　　没有话语，没有多说什么，这些老者飞身扑向那有些娇小的身影。
　　战甲后，传出了轻微且清晰地吸气声。
　　金神攥起右手拳锋，动作看似缓慢地向后蜷缩手臂，套着金甲的左手手掌‘缓缓’前推。
　　随着她手掌前推，方圆数十丈内，那九名人域超凡的动作，从极快到普通、再到停滞。
　　这九名老者面色大变。
　　可他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甚至来不及泛起多少念头；
　　就在周围修士们的注视下，在那些神灵的目光中，十八只同时放大的瞳孔，倒映着那娇小身影打出来的一拳。
　　一拳推在空无一物之处。
　　但九具身躯的上半身同时炸碎！
　　那股诡异且无形的劲力爆发开来，那九只元神带着几分茫然之意，已被瞬息间扯碎……
　　金神微微皱眉。
　　虽然无人能看透她的铠甲，但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个先天神在皱眉，且目中写满了不耐。
　　她甚至再没有去看周围这些人影半眼，刚才全力打出去的一拳，也只是做了轻描淡写的一件小事。
　　“没意思。”
　　金神摆摆手，转身走向了来路，丢下一句“速战速决”，身影立刻就要跳去空中。
　　人域众修士明显还未从九位超凡战死的画面中挣脱。
　　而目睹到这一幕的吴妄，心底也莫名泛起了少许憋闷和屈辱。
　　呼——
　　“嗯？”
　　金神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了那九名超凡境高手的残缺尸身。
　　一团火焰凭空出现。
　　那火焰是如此明亮，又是如此迅速地蔓延，在空中张开了一丈见方的火幕。
　　火幕收敛，似乎包裹住了一道高挑的人影，能看出这是女子的轮廓。
　　一缕火焰熄灭，露出了白皙的肌肤；
　　一缕缕火焰熄灭，便现出了那道平举长枪的倩影。
　　火红色长发没有任何束缚，如波浪般向后飘荡；身上的战甲已烧尽了可燃烧的部分，那纤长的身影蕴含着莫名的伟力。
　　“夏官，火翎。”
　　那九具尸身飞出了一缕缕火星，窜入了火翎额头的火焰。
　　看她，双眉似飞翅、面容多威严，双目瞳孔涌动无边火光，报出名号、已是挺枪向前。
　　“有点意思。”
　　金神略微歪头，右手对着侧旁虚握，一杆宽刃长刀已被她握在掌中。
　　枪闪，刀啸！
　　两道身影瞬息间撞开此地乾坤！
　　天地边缘，一条火线迅速拉开，人皇禁卫军已来驰援！


第三百一十五章 大道如金！
　　“火翎……实力这么强？”
　　吴妄喃喃自语，看着云中君给他传来的画面，心底松了口气之余，也忍不住担心起火翎的后劲。
　　在与神农老前辈交谈时，吴妄第一次明确了薪火大道的概念。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亲眼目睹’薪火大道发威。
　　那九名超凡的残念化作了薪火，被火翎额头的火焰印记吸纳，这应该是火翎能突然爆发，与金神正面对抗的主要因由。
　　吴妄睁开双眼，看向周围的天地。
　　鸣蛇已随手划开了一条闪烁着浅蓝色光亮的缝隙，这缝隙缓缓张开，宛若门户。
　　踏过这门户，就是距离金神不过数百里的一处密林。
　　因此刻已不断有高手、神灵赶赴此地，且前方正是混战之地，鸣蛇挪移神通引起的乾坤波动并不显眼。
　　吴妄一步踏前。
　　“真要过去？”
　　云中君化作的一缕云雾，在吴妄面前凝成了一张人脸，问着吴妄：
　　“可想好了，过去能做什么？”
　　吴妄略微思索，知晓若是自己拿不出一个完整的计划，自会影响到这老哥对他的信任。
　　他道：“过去之后，我会寻一具人域修士的尸身，化作他的模样，加入战局之中。
　　做一个小兵，尽自己是人族的本分，给神农前辈表个态。
　　最重要的，是让我心底无愧，下次能挺直腰杆继续骂那些人域的蛀虫。”
　　“呃。”
　　云中君笑了笑，这缕气息钻入了吴妄袖中。
　　“先说好，除非是你要被灭了，任何情形下都无法活命了，老哥我出手救你一次。
　　我过早的暴露，对天道没有好处，你也会立刻被天宫联想到那个幽灵。”
　　“嗯。”
　　吴妄将袖口收紧，缓声道：“老哥不必参与，这是人域与天宫之战。”
　　言罢身形闪入乾坤缝隙，鸣蛇从后跟上，将缝隙随手抹平，全程没有半分踪迹残留。
　　……
　　金，天地之锋，其凶名震慑远古。
　　中山西路爆发大战，天宫之金神突然现身，轻松撕开西三路大军组成的防线，灭杀九名人域超凡境高手，被驰援而来的夏官·祝融火翎所拦。
　　人域修士奋起反击，天宫诸神却因金神出手，暂时取得上风。
　　所幸，人皇禁卫军在最短时间出现在西侧，用血肉之躯填补上了战线缺口。
　　仅片刻，大批人域高手朝此地急赶。
　　天宫随之做出应对，土神调拨更多先天神准备接应金神。
　　甚至，人域和天宫两侧战线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混乱，金神这次出手，明显出乎了所有神、人的预料。
　　西路大战处。
　　许木声音都有些嘶哑了，犹自不断传声呼喊。
　　他率领数千修士，亲自组成了一层大阵，又要指挥最少十多处战阵，调度他们将仙力凝聚起来，轰向那些被人域超凡拖住的先天神。
　　虽此地有数名强神，其实力太过强横，单独一神就可牵扯十数名超凡；
　　且让人域超凡境高手只能苦于防守，几乎无反手之力。
　　没办法，超凡与超凡也是不同的，超凡上面还有两大境界，而在此地的超凡，几乎都是宗门选派的高手。
　　稍微靠后的那座战阵中，许木强行让自己全神贯注指挥战阵、维持阵法，但目光总是忍不住看向高空。
　　片刻前，禁军统领、夏官火翎现身，对上那破坏力无比惊人的金神，便将金神拽去了高空大战。
　　那里乾坤不断破碎，又不断被天地规则之力所修复。
　　那里云雾不生，残云都被强横的劲力撕碎；
　　那里，火焰时而铺满苍穹，时而被划开一层裂缝。
　　‘这什么先天神，这么霸道？’
　　许木忍不住在心底嘀咕，又泛起了少许无力感。
　　他身旁这些年轻面孔，都带着几分无力与愤怒。
　　九名超凡被金神一招破灭，对于他们这些平日里将超凡奉为榜样的修士，冲击力何其巨大。
　　“都打起精神！”
　　许木用尽量威严的嗓音低吼着，嗓音传遍了他负责指挥的几处大阵。
　　“百族大军马上就要冲过来，血战还在后面！
　　我们这里崩一块，旁边的友军就会崩一片！
　　在得到军令之前，死战此地、死守不退！平日里不是都喊着没仗打、不痛快吗？今天五行源神都蹦出来了，你们他娘的，谁要怂了！”
　　他心底不由得苦笑。
　　他这还是那个文质彬彬的四海阁文士？
　　脏话都飚出来了！
　　不过，效果也是十分直接，不少年轻将领已开始呼喊：
　　“怂什么怂！”
　　“五行源神又怎么样？大司命少司命都是咱们人域手下败将！”
　　“今日谁若是有怯战之意，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都把精神打起来，谁要是死之前还有仙力，那才是真丢人！”
　　不少仙兵仰头大笑，此地原本沉闷的氛围，此刻也是一扫而空。
　　又如何；
　　大战于此，战死于此，又如何。
　　功名利禄非本愿，从军只为护家园。
　　天宫欺我苦久矣，神明焉有百肝胆！
　　“静声！”
　　许木高声怒吼，手中长剑高举，众将士迅速将自身仙力汇聚于掌心，时刻准备打入面前阵壁。
　　他们前方，数重身影围着一名先天神不断轰击。
　　那先天神表情有些阴冷，有条不紊地抵挡着周遭法宝、神通，神力虽在快速耗损，但自身安全无虞。
　　跃过此处高手激战之处，许木朝着北方眺望。
　　那里尘土飞扬。
　　被这数十名先天神甩在身后的百族大军，已抵达了此处。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人域大军南侧，那里有无数身影跃空疾驰而来，几座挪移大阵已开始不断闪烁光亮。
　　大战尚未完全爆发，此地只是承受了一次先天神的强攻，人域一方已是调来了大批援军。
　　金神之威慑力，可见一斑。
　　高空中，两道身影冲杀不停。
　　从地面用肉眼看去，只能看到支离破碎的残影，时而是那火焰包裹的女仙举枪猛砸，时而是那金甲包裹的女神横刀斩杀。
　　若用仙识感应，仅能察觉到那里的残缺波动，所见尽皆是朦胧情形。
　　这就是大荒顶尖强者的大战！
　　若是大道规则护持天地，这天地早就在几个神代前，被这些强者……直接干碎。
　　火翎单人抵住了金神！
　　人域修士，单独一人就挡下了五行源神之中，号称杀伐第一的天宫强神！
　　当修士们回过神来，精神开始持续振奋。
　　锵！
　　战阵后方，忽有金戈奏鸣之声。
　　不少稍微靠后的修士扭头看去，却见一名名老妪、妇人、仙子，在人域战阵之外一字排开，百丈一人、横贯百里。
　　为首的老妪，浑身散发着祥和、宁静的道韵，低头拨弄琴弦。
　　紧接着，千名女仙齐齐拨动琴弦！
　　鹰击长空，铁马渡江，一根根细若发丝的琴弦，却奏出了这天地间的杀伐之声！
　　伴随着这般音律，修士道心震颤、神魂之力高扬，双目涌出璀璨神光，只觉浑身满是气力，只觉自身已无敌于方寸之间！
　　千人齐奏战戈曲！
　　天衍玄女宗，参战！
　　……
　　“还好宗主不在，不然若是被那金神碰到，问题就大条了。”
　　人域北境，正在朝西北方向驰援的后备大军中；
　　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的数十名真仙、天仙聚在一起，跟在大长老身后，坐在一朵灰色的云朵之上。
　　前方的消息不断传来。
　　金神的强势登场；
　　火翎爆发出的绝强战力；
　　在半个时辰内，成了核心战局的西段战线；
　　天宫和人域不断驰援而去兵力和高手团……
　　这些，都牵扯着无数修士的心神。
　　此刻的大长老，不断尝试凭自身超凡境的修为开启云镜，但云镜中的画面总归是有些模糊，那两大高手的对决之地完全无法窥探。
　　“大长老，前线如何了？”
　　“大战刚启，”大长老沉声回答着传功长老的问话，而后抚须轻吟，解释道，“此次大战还存了隐患，那便是金神与火翎大人的胜负。
　　这将直接影响整个战局。
　　根据古籍记载，金神性情古怪，弑战如命，更曾做出闯入人域找高手对决这般疯狂之事。
　　火翎大人恐怕难是她对手。”
　　“多几个高手围攻呢？”
　　“这般层次的对决，已非数量可弥补劣势。”
　　侧旁有隔壁宗门的长老嘀咕道：
　　“贫道听到一则消息，此次咱们与天宫的大战，就是为了将天宫强神引出来，能搏杀就搏杀。
　　那批当年追随咱们人皇陛下征战大荒的高手，寿元大限已是快到了。”
　　众人不由默然。
　　这般消息不知从哪传出来了，这两日总是在人域流传。
　　但这并不影响人域上下的士气，反而更激发了他们的战意。
　　老一辈修士，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还要去想着为守护家园，去奉献自己最后一股火焰。
　　他们这些享受着安定人域所带来种种好处的后来者，如何敢不死战？
　　若与英雄同归去，也不枉这一生仙梦。
　　若侥幸不死，送这些老英雄归于宁静，他们自当秉承遗志，步步前行。
　　总之，这一仗他们能参与，那就是赚到了。
　　大长老沉声道：“金神可不好斩。”
　　众人的沉默，又被续了一杯。
　　随灭宗众人前来的茅傲武，此时又忍不住说起了那句。
　　“还好宗主不在。”
　　众修皆以为然。
　　……
　　‘啊，原来跟随大军作战，竟是如此单调。’
　　金神与火翎大战搏杀之处，离着核心战区稍微靠后的位置，一处吴妄也不认识的将军所率领的军阵中。
　　他披着血衣、穿着残破的长袍，面容也化作了一名青年真仙的样貌。
　　这个真仙此前已经战死了。
　　吴妄借了他的身份，云中君替他调整气息，与此人无异；神农老前辈给的变身气，让吴妄完美的改换身形。
　　平平无奇，普通帅气，算是一般修士的标配。
　　混修行界的，想要凭相貌被人所知，要么是追求极致的美感，要么就追求一点标新立异，要么就是全靠天生的那股‘怪有灵气’。
　　在这个人人都能给自己做微型调整的人域，五官端正、眉清目秀，那确实没有任何记忆点。
　　吴妄就不一样了，他……比较方。
　　此刻，他站在人群之中，脚下踩着战阵站位，所要负责之事仅仅只有三样。
　　第一，将仙力注入脚下的战阵。
　　第二，看一眼左右有没有空缺，出现空缺立刻朝自己的队长禀告。
　　第三，将丹药用仙力封了含在口中，仙力不足七成了，就咬掉丹药，补充仙力。
　　所能达成的效果，便是百人催动战阵，激发着一头百丈长的灵蛇虚影，这灵蛇正在数十里外的百族大军之中肆虐。
　　且，他们能不断对一名先天神打出道道仙光，用作骚扰，牵制住了那先天神少许注意力。
　　这就是人域的战阵之法，集合仙力、最大程度的使用这些仙力，让修士自身处于相对安全的地界。
　　想要冲到修士面前，需先经受修士神通、法器雨的远程洗礼；
　　而后便是扛过修士们化出的战阵轰击；
　　如此，才有机会与人域修士短兵相接。
　　百族联军也有远程的手段，但仅限于一群戴着镣铐的巨人国国民，远远地扔出漫天石头雨，对修士们的阵型影响不大。
　　真正能对修士造成威胁的，还是那些百族中得到了神灵青睐的强者。
　　其实也谈不上多安全。
　　稍微靠前的战阵，已正面承受百族强者的冲击，己方战阵被破，就是短兵相接。
　　吴妄所见：
　　三丈高的巨人浑身包裹着神光，动作无比敏捷，手中长棍力大势沉，战力堪比人域超凡体修。
　　数十名与常人身形差不多、有着兔耳朵的异族，其速度能在极短地时间内飙升到极致；
　　他们有惊无险地躲过修士们撒出去的无数流光，用手中散发着乌光的兵刃，轻松地割开了阵法阵壁，并极快地朝着周遭扩散，让修士们颇感头疼。
　　还有那释放着如祈星术般术法的年迈祭祀，召出的黑色雷霆破坏力极强。
　　地面也会时不时出现破洞，其内钻出一个个‘矮蹾’，让人域修士们阵脚难安……
　　诸如此类，不一而论。
　　自然，人域修士们短兵相接也是毫不畏惧。
　　擅近身搏杀的修士会自行向前，擅远程催动术法的修士极快地后撤，在狭窄的区域中搭成简单配合的阵型，将源源不断冲来的百族生灵化作飞灰。
　　元仙催起的仙光已是颇为耀目；
　　真仙挥洒出的刀光剑影，往往能留下一地残躯碎骨；
　　天仙主动迎战百族联军中的实力较强者，若遇到难啃的骨头，便会群起而攻之，尽力缩减己方伤亡。
　　交锋之地，生灵一茬茬倒下。
　　很快，尸骨堆积成了长长的矮墙，但南北天边出现了更多身影，源源不断地扑向此地。
　　还有那更远处，群体挪移的神光、高耸的挪移法阵，不断破开的乾坤缝隙，不断从其内跳出来的生灵高手。
　　众先天神且战且退，想退去稍微安全的位置。
　　但不知何时，人域仙人中多了一些苍老的身影，他们大道震动，竟能与天宫正神正面相抗，三五成群便能让一名实力不错的先天神颇感棘手。
　　吴妄已经隐隐感觉到了。
　　有一些强大的神魂，已开始准备燃烧。
　　只是他们瞄准的并非这些普通先天神，而是众先天神中实力最强的几人。
　　以及高空中的那道越战越凶的身影。
　　五行源神·金。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暗自稳固心神，继续机械式地执行着自己该做之事，等待着他所在战阵遭受冲击，与百族生灵短兵相接的瞬间。
　　高空，天地边界。
　　火翎手中的长枪不断闪烁，破碎的肩甲、滴落的鲜血，让她更显英武。
　　“不错嘛。”
　　几乎已立身于虚空中的金神，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人域当真神奇，总是能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一个个强者。
　　顺带一提，我当年可是反对大司命给你们人域强者设下寿元大限的哟，这般着实太卑鄙了。”
　　金神说话中，那头盔化作金光消散。
　　她下巴略微扬起，白皙修长的脖颈出现了细细的鳞片，长发也缓缓变长了数寸，变得更为浓密，也更为耀眼。
　　“我的盔甲，其实是为了压制我的神力。”
　　火翎秀眉轻皱，面容越显凝重。
　　那金神肩膀轻轻抖动，身周出现了六条手臂的虚影，但每条呈浅淡虚影状的虚影中，却握持着一把把锋锐无匹的神兵。
　　金神笑意收敛，瞳孔倒映着火翎的身影，等待着火翎身周燃起火光，等待火翎自身被火凤所包裹。
　　而后，金神脚下踏步，天地似震颤；
　　身影闪烁，乾坤无法则！
　　火凤振翅高啼，火翎身形跃起，长枪卷起了层层火浪。
　　但那闪烁的金光绽出无边亮光，一层层火浪还未成型便被劈散，那金光直取火凤脖颈！
　　“大、道、如、金！”
　　地面上，吴妄道心轻颤，已是豁然抬头，表情略微有些变化。


第三百一十六章 炎
　　天宫，高度仅次于天帝殿的那座神殿中。
　　大司命正来回踱步，目中带着几分急切之意，忍不住对面前的两道虚影开口呵斥：
　　“两位怎么就没拦住她？
　　这般突然爆发大战，不只是人域准备不足，咱们也会相形见绌，百族大军调度已是一团糟乱。
　　稍后若其他方向的人域修士猛攻，全线岂非就要崩溃？”
　　土神沉声道：
　　“不用稍后，人域其他各路大军已开始全力推进，吾此时只能暂且避战，只是抵挡中段。
　　若西段金神被拖住太久，人域东段战力突然调转方向驰援中段。
　　那时，人域战力不必来太多，只需一定数量的高手侧翼攻吾本部，后果便不堪设想。”
　　大司命表情也是一凝。
　　“金神做事，谁能阻拦？”
　　一名身着青袍、留着浅蓝长发的老人笑了笑，温声道：
　　“不用担心，金神可是一块硬疙瘩，就算是人皇来了怕也奈何不了她。”
　　“吾不是担心金神安危，她自可来去自如。”
　　土神沉声道：
　　“问题在于那些被金神带去的先天神。
　　人皇不会以他们为目标吗？
　　除却核心的十一条大道，天宫始终要靠诸位正神支撑。
　　人域已调集重兵，眼看就要拿出杀手锏，眼下必须想办法将这些先天神唤回来……哪怕多死伤一些辛苦培育出的高手，那也是无妨。”
　　“土神所言不错。”
　　大司命道：
　　“生灵死伤再多，有几条大道共鸣，百年内就能培养出一批，无非就是耗损些神力的事。
　　但如果是天宫正神同时死伤太多，神池的神力供应将会出现问题。
　　若一条大道的执掌者陨落了，不能在百年内复原，自身原本的意志就会崩溃。
　　重塑后，那就成了全新的先天神，充满了太多变数……”
　　“此时只有两个办法。”
　　土神截断了大司命那有些软绵无力的分析，定声道：
　　“要么，在战局上压过人域，要么就尽快控制损伤范围，接应他们归来。
　　不可再继续拖下去，局势瞬息万变。
　　必须做出决断了，大司命。”
　　大司命问：“土神意向如何？”
　　土神道：“大司命拿主意就是，吾只负责调度之事。”
　　一旁那头发绿油油的老者笑道：“土神还是老样子。”
　　“罢，待吾去禀告陛下……”
　　大司命如此说着，转身就要挪移去天帝殿前，但他刚要迈步，豁然转身看向了南方。
　　“那个人域禁军统领败了。”
　　“吾去主持战局。”
　　土神丢下一句话，身形匆匆闪烁，已消失于此地。
　　大司命嘴角露出几分笑意，他负起双手，此刻更显气定神闲。
　　……
　　中山南域，战线西段。
　　吴妄亲眼目睹；
　　战局趋于白热化之时，高空之中，一只火凤展翅划过天空，但一抹冰寒的刀光横扫而过。
　　火凤溃散，其内掉出一道身影，立刻化出了一座火莲护住自身。
　　那刀光紧追不舍，数把神兵交替挥砍，将火翎凝成的莲花直接劈散，自空中彪射出道道血箭。
　　火翎的气息在缓缓跌落！
　　吴妄几乎下意识就要冲出去，但他很快压住了自己的冲动。
　　他现在冲出去有什么用？
　　在场能敌过金神的，恐怕只有他们天道的三把手——云中君，而云中君不可能因为一个不相关的人域修士就暴露自身。
　　他若现身，事情将会无比复杂。
　　但紧接着，吴妄察觉到了少许不对劲之处。
　　他目光看向了临近的战阵中，其中有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静静而立，看似只有真仙修为，但吴妄在他身上，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吴妄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各处，遵循着自身的直觉，很快就察觉到了十多处不同寻常的身影。
　　这是……
　　有个披着斗篷的修士突然抬头，露出了带着老年斑的下巴，自身气息已有些污浊之感。
　　——这是大限将至的迹象。
　　他们来了。
　　那老者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对吴妄微微一笑。
　　那一瞬，吴妄几乎觉得自己是被看破了身份。
　　但他很快就察觉到，并没有任何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些身穿斗篷之人隐隐布成了某种阵势，一道道缥缈的气机，锁定在了空中金神之上。
　　真的要打。
　　他们真的要跟金神对打！
　　这块硬骨头，人域难不成有把握啃下来？
　　吴妄道心莫名有些激荡，以至于他对战阵注入仙力时，动作出现了少许停顿，惹来左右两名修士的侧目。
　　“不要分心！”
　　“保存仙力，战阵被破就要跟他们血战。”
　　“嗯，”吴妄虚心接受批评，让自己的仙力输送变得平缓且持续。
　　但他的仙识，他所有能调动的心神，已死死盯紧高空。
　　那里，火翎状况并不乐观，甚至已是岌岌可危。
　　她长枪的枪尖已出现了十多处缺口，自身打出来的攻势也渐渐有些疲软，若非背后有件莲台样的异宝支撑，此刻早已无法承受上方攻势。
　　她面容始终是清冷的，但目中已开始出现少许绝望之感。
　　火翎并不知此地已来了那些前辈。
　　她此刻在咬牙硬挺，让自己不能跌落下去，不能自空中摔下去。
　　金神若要冲击战阵，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摧毁人域的一切防御，这是人域不能承受的损失。
　　可她……
　　仙力虽还充沛，陛下赐予的火之法则还能调动，此前通过薪火大道吸纳而来的九超凡之元气，还能如片刻前那般，撑住最少两个时辰。
　　但，那只是片刻前。
　　金神头甲破碎的瞬间，像是有什么力量被释放了出来。
　　此前勉强相持的双方，此刻已是实力失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神的笑声越发欢愉，那巴掌大小的面容上，已写满了舒畅。
　　绝望吗？
　　这就不行了吗？
　　金神突然一声低喝：“燃你元神！”
　　火翎目中满是怒意，额头火焰一跳，瞬息间化作炙热的白。
　　她气息暴涨一截，长枪抖出数十残影，竟将金神直接打飞了出去！
　　“对，就这般！就是这般！”
　　金神话音还未断，身形一闪竟再次出现在了火翎头顶。
　　咔、咔——
　　她的战靴、金甲长裤瞬息间破碎，那洁白的小腿包裹着一层金魂，左手一刀‘缓慢’斩落，背后绽出六道神光，六把神兵再次挥砍！
　　每一招，都暗含玄妙之意；
　　每一把神兵划过的痕迹，竟都是那般夺目、那般璀璨。
　　火翎轻哼了声，浑身包裹的橙色火焰已染成纯白，身形快到一分为三，枪影如雨、逆冲天穹！
　　但；
　　吴妄刚在心底为火翎之神勇感慨赞叹，那金神突然一声怒吼，背后浮现出数百丈高的八臂法身，一把长刀自天空砸落，结结实实地砸在火翎高举的长枪之上。
　　当！
　　猛烈的冲击波自高空爆发开来！
　　天地间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缝，宛若空中出现了‘海沟’。
　　那一刀，让天地失色。
　　这一劈，已超过了火翎能承受的极限。
　　火翎身形直直砸落，砸在战场正中，那强横的冲击力朝着四面八方爆发，吹飞了数个战阵、将数千生灵碾做肉泥。
　　大地上出现了陨石坑，坑底是人形的缺口。
　　火光闪耀，火翎几乎瞬间从缺口中跳出，刚想冲向天穹，脚下一晃、低头喷出大口鲜血，身形颤颤巍巍。
　　“大人！”
　　有人高声呼喊。
　　火翎并未回应，抬头凝视着高空中的那道娇小身影，张口吞下了几颗丹药。
　　金神收起法身，长刀扛在肩上，低头凝视着火翎。
　　她此刻就如同刚破壳一般，只有躯干套着厚厚的铠甲，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之意。
　　“你不错，但咱们立场不同，今天我无法留你。”
　　言罢，金神轻轻吸了口气，天地间的元气仿佛都被她这一口抽动，无边无尽的神力在她体内涌出，空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光斑。
　　“吾会让此地生灵与你同葬。
　　安息吧，人。”
　　瞬息，光斑弥漫了整个天空，其内出现了一只只兵刃的前端，且这些兵刃在急速凝聚成型。
　　空中，目睹着这一幕的先天神，不顾一切地朝着远处退去，尽快脱离光斑笼罩的范围。
　　地面上，一名名修士无声怒吼，数不清多少仙光对着高空飞射，但都被无形的屏障轻松拦下。
　　“啊！”
　　火翎突然一声大喝，神魂激荡，不计一切后果的燃烧起了元神本源！
　　她脸上暴起了五彩的血脉，双目满是怒意，眼角沁出一丝丝血气，身形再次跃天而起！
　　啾——
　　忽有笛声掠起，一抹仙光环绕在火翎身上。
　　一处战阵上空，泠小岚静静站立，身上仙裙不断飘舞，闭目吹奏着手中玉笛。
　　火翎前冲的身影加快了一丝丝。
　　锵！
　　铮铮琴声突然作响，又有琵琶乱奏，且听长笛徐回。
　　一名名玄女宗高手同时锁定了火翎，无边仙光弥漫而去，一层又一层光环将火翎包裹，助她再次燃起火凤之羽，助她接连突破自身极限！
　　金神略微挑眉，那小舌划过嘴唇，嘴角的笑容逐渐疯狂。
　　她挥手散去漫天光斑，抽出长刀、现出六臂虚影，握住一把把自久远神代而来的神兵利刃。
　　没有话语，没有犹豫，金神身形下扑，身周爆出三次巨响。
　　长刀对长枪；
　　天空对大地。
　　先天神伫立于天宫，人族屹立于南野。
　　火凤高啼，长刀震鸣！
　　正此时！
　　就在火翎即将再次与金神对撞的一瞬，就在火翎将不顾一切动用火之大道灼烧自身元神的刹那。
　　横空忽有一掌砸来，竟不由分说将金神打飞；
　　空中忽有暗芒闪烁，森然魔气凝出无边鬼影，带着几分桀桀的怪笑声，封住了金神所有退路，也将这片天空染成了灰暗的阴。
　　火翎身后窜出两名老妪，一名老妪径直拽住火翎衣领，轻轻一抖暂时顿住了火翎元神，将她扔向了下方。
　　一名面容与火翎有七八分相近的老妪，在她耳旁温声说着：
　　“还没到你去拼命的时候。”
　　“娘……”
　　火翎沙哑的嗓音轻轻呼唤着，身形如落叶般倒飞。
　　她见；
　　吴妄见；
　　众生亦见。
　　空中出现了七道身影。
　　这七道身影或是破开乾坤而来，或是突然显露踪迹，似乎本就是在那潜伏，或是从大地上跃起，瞬息间冲到金神身侧。
　　斗篷被火光烧尽，薪火大道封锁天地，众人族修士道心忍不住颤抖。
　　那七道身影身形宛若七块烧红的人形生铁，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他们银白色的长发。
　　这是燃烧元神最彻底，也是最强横的方式。
　　由火之大道，燃烧自身血肉、燃烧自身气息、燃烧自身元神、燃烧自我之道，而后将所有一切回返于天地。
　　无论此战输赢如何、战果如何，他们已经没退路了。
　　他们就战死在这了。
　　他们……甚至没有任何言语，身形直扑金神。
　　曾经，他们也是人域修士中的天之骄子，在人域黑暗动荡之中，汇聚在了神农身周，追随神农一次次征战、自身一次次突破，最后化作威慑天宫、守护人域的一尊尊基石。
　　因为太过久远，人域如今的众多超凡修士，已近乎忘了他们的名字。
　　火翎有些虚弱的身影摔落在地上，立刻被玄女宗修士救走，她口中轻轻呼唤着一声母亲。
　　战阵中，有真仙境修士突然情绪失控，高呼一声老祖。
　　吴妄的目光却锁定在了空中某个老人身上。
　　如果没认错，这是柳家的老祖，是那个晚年失去了一切的老人。
　　但这老人没有任何抱怨，也没有任何怒意，此刻冷静的可怕，将自己所有力量、最强的攻势，砸向那金神。
　　金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息间被七位人域顶峰高手所压制。
　　包裹着躯干的金甲，甚至已出现了道道缝隙。
　　北面空中突然出现了十多道流光，朝金神直直扑去，那是反应过来，要来驰援金神的众先天神。
　　但当他们现身的瞬息，人域一方冲出百多身影，原本与这些先天神大战的超凡境高手，额头亮起了一朵朵浅色的火焰标识。
　　薪火大道，增幅此身！
　　更要命的却是，在这百多道身影中，又出现了八名顶峰高手。
　　他们浑身通红、元神与身躯同时燃烧，近乎恐怖的气息仿佛要吞噬先天大道，对那个十多道流光迎头痛击！
　　战局大乱！
　　吴妄所在战阵，那些原本还能持续的战阵，同时接到了此地主帅的将领。
　　“破阵！杀敌！”
　　修士们自行冲出战阵，目中带着凶光、手中握住法宝法器兵刃符箓，追随着那些火红的身影，一往无前，冲入敌阵！
　　吴妄直接冲到了他们战阵最前方，发足狂奔，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对着前方百族联军点出无边寒芒！
　　先天神根本已经不管地面与低空的大战了。
　　大道不断震颤，他们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各自权衡一二，朝金神努力靠拢。
　　有先天神高呼：“快救金神！”
　　“滚！”
　　金神突然一声怒吼，被不断打飞的她，突然爆发出一股绝强、带着满满毁灭气息的神韵！
　　这神韵横扫方圆十万里！
　　她仰头怒吼，身形强行稳住，周遭七道身影不给她半点喘息之机，对她强攻而来。
　　下一瞬，金神身躯上的金甲竟直接破碎。
　　她背后神光涌动，一只只手持神兵的臂膀紧密排列，身形竟从娇小长大了少许，面容也变得更为冷艳。
　　三十六臂！
　　她竟现出三十六只臂膀，浑身被金色宝光包裹，脑后浮现出了一只又一只宝轮。
　　大道如金，不守只攻！
　　“我无敌！”
　　侧旁三只大手同时对金神拍落！


第三百一十七章 ‘我无敌’
　　战场上，杀与被杀，不过一念之间。
　　吴妄借着那名真仙的伪装，提剑在各处冲杀，剑下已有数不清的亡魂。
　　他道心宁静，没有任何波澜。
　　头顶的大战时不时传来巨大的异响，道则在重复着崩碎、复合、崩碎、复合的过程。
　　偶尔会有神灵掠过自己头顶，而其后必然紧咬着数名乃至十数名人域超凡。
　　这大战，双方高手投入越来越多，战线拉的也是越来越长。
　　方圆数千里之地，地貌已被大片更改，时不时能见山头飞来飞去，被强者当成了趁手的暗器……
　　天地大争！
　　双方都已杀红了眼。
　　吴妄暗中观察战局，虽与其他真仙境修士一般，在大地之上疾奔穿插，‘不敢’轻易踏入空中的战局。
　　但他总是会在较为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一些人域修士即将崩盘的区域，并在短时间内，用看似很随意的招式，摧毁对方一到两名实力最强的百族高手，而后穿梭去下一个战场。
　　再健全的指挥系统，这时也已近乎失效。
　　吴妄命鸣蛇暗中关注泠小岚处的情形，若她有危险，就及时救她出来。
　　但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所有了。
　　东南域天宫与人域爆发大会战时，吴妄大多时间都是站在大帐中，面对着沙盘，做随机应变之事。
　　而这次，他处于大战最中心的位置。
　　命如草芥，浮浮沉沉。
　　血染长衣，剑光却愈发凌厉。
　　他脚下步伐越发鬼魅，手中的长剑越发迅疾。
　　渐渐的，吴妄身周出现了点点寒光，暴走的剑势如九幽寒风，卷入了一群刚加入战局的百族高手中。
　　剑走龙蛇之意，脚踏万千星辰。
　　吴妄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席卷此处，留下了数百具尸身。
　　略微扭头，却见身后空空荡荡，各处都是乱战之景，同战阵的修士已早追不上自己。
　　他并未停留，身形朝前方冲杀而去。
　　‘做一个小兵该做的。’
　　‘不枉我在人域修行这一场。’
　　‘对方难杀的高手在何处？’
　　这是吴妄此时仅有的三个念头。
　　方圆千里内，战局已经彻底失控，大规模调度已是奢望，将领们出色的‘微操’也无处施展。
　　此时拼的就是高手，拼的就是韧性。
　　两方高手不断穿插，让此地已成了新的生灵烘炉。
　　能让人少点心理负担的，是此地都是有‘力量’在身的生灵，不是什么老弱病残，也不是人域那些无法修行的凡人。
　　而吴妄在清扫战场中，也纠正了自己此前的少许观点。
　　大部分百族强者都知道他们为何而战。
　　或是为自身信仰，或是为自身生存，或是为自己心底要守护的信念。
　　他们并非空洞的躯壳；
　　从他们的眼神中，吴妄看到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生的留念……
　　但，这些都不是吴妄能留手的理由。
　　两军对垒，生死搏杀，他有半分同情和可怜，都是对袍泽战友的背叛。
　　这就是立场之争，是生灵生存权的争夺，是人域反抗神权的战争！
　　不流血、不死人，那不可能达成。
　　咻——
　　急速的破空声急射而来。
　　吴妄疾驰的身影立刻收住，身周爆出一层仙光，将一杆拇指粗细的黑色长箭直接挡飞，身形也略微向后摇晃。
　　好强的力道。
　　他抬头看去，却见前方出现了七八名百族男女。
　　狮头的壮士扛着大盾，有着妖娆身形的青丘狐女握住长弓，几名穿着长袍的犬戎族祭祀高举木杖，两名有着巨人血脉的异族高手举起了长枪和大刀。
　　那扛着大盾的狮子头大吼了声：“嘿，你！与我们一战！”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突然闪身朝着侧旁挪移了三丈。
　　他背后，数十道流光同时爆发，将这七八名身影直接覆盖，打成了筛子。
　　不远处的那群修士呼啸两声，继续朝着乱战之地深入。
　　吴妄挽了个剑花，身影一跃而起，落在这群修士侧旁，为他们做了片刻护卫。
　　突然间！
　　视线的最远处！
　　一处被染成了火红色的云朵上，一名实力还不错的先天神被两名浑身火红的身影围攻。
　　这先天神被一掌摁在云上，重伤的身躯差些直接破碎。
　　一名老妪嘴角露出几分安然的微笑，身形一闪出现在了这先天神背后。
　　下一瞬，天地间出现了炽烈的强光。
　　吴妄感受到了炎帝令的剧烈跳动，双目被强光刺的生疼。
　　那是，那名老妪引燃了自身的元神，凭借薪火大道，爆发出了最简单也是最强的一击。
　　强光过后，一朵蘑菇云缓缓升空。
　　吴妄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于那老妪的叹息声，这叹息中满是宽慰，像是挂念在心底无数岁月的一件事，终于有了着落。
　　以自身为焰，总能在黑暗中照出一点光亮吧。
　　总能吧……
　　另一名即将油尽灯枯的老者没有犹豫，转身扑向了下一个先天神。
　　那些神灵，此刻的退意已是无比明显，但他们根本摆脱不了人域修士的围攻。
　　空中，突然有强光爆发，吴妄还未来得及抬头看去，云中君的嗓音已经响起：
　　“金神撑不住了，应该是要跑了。”
　　跑？
　　吴妄立刻就要抬头呼喊，但他脖子刚挺起来，就觉乾坤仿佛被撕碎，左右传来剧烈的拉扯之力，一抹黑光绽放开来！
　　他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口竖立的深渊！
　　不，不只是这般！
　　吴妄没有任何犹豫，身形急忙后退，顺手还扫出两道仙力，将一名名反应稍慢的修士推向后方！
　　高空中。
　　金神浑身是伤，周遭那七名人域修士却犹自有着最后的余光。
　　她低声怒吼着，咆哮着，口中发出了一阵阵如野兽般的嘶吼，背后的一根根手臂突然炸散。
　　而每一根手臂炸散，乾坤就会出现一口深渊。
　　且这深渊在极速增长、扩大、蔓延，转眼间便是三十余条深渊，撕裂了方圆千里内的乾坤。
　　这哪里是什么深渊？
　　这是金神动用极强的神力，直接撕开乾坤，撕开了天地道则！
　　一名老妪冷哼一声，口中大喝：
　　“灭源神！”
　　七名顶峰强者欺身向前，自那茂密树杈般的裂缝中寻到前冲的路径。
　　“灭源神！”
　　金神已是油尽灯枯，看她还在发狠的模样，似是要跟他们死战。
　　方圆千里之地已被乾坤裂缝填满，一名名来不及逃脱的修士被吸入其中，不少生灵直接被乾坤动荡之力搅碎、碾死。
　　而那金神，嘴角冷冷一笑，身形……极快地扭头，遁入了一处缝隙中，瞬息间消失无踪，连带着那条缝隙也在卷走了数千生灵后迅速闭合。
　　七名老者扑了个空，却并未有半点感慨，身形直接朝那些被拦下的先天神扑去。
　　他们本就只是试试能否灭杀五行源神。
　　此次动手的主要目的，还是那些更有把握击杀的天宫正神。
　　给天宫沉痛一击。
　　护我人域完成新老人皇之交替。
　　“金神已败！诛灭众神！”
　　“喏！”
　　数十条深渊肆虐的战局中，万千修士轰然应诺，根本不顾乾坤动荡，不去管自身命途。
　　千载苦修锻仙念，三百成群压天神！
　　吴妄略微思索，身形却从此地战局消失不见。
　　此地肆虐的乾坤裂痕，刚好成了鸣蛇暗中出手最好的遮掩。
　　……
　　‘我无敌！’
　　“咳！噗！咳、咳咳！”
　　溶解的大地，滚烫的岩浆中。
　　那残破的身躯躺在岩浆之上，左臂自手肘处被齐根削掉，浑身上下坑坑洼洼满是伤痕，右臂和右腿都呈现出不规则的扭曲。
　　她又咳了几声，一股股鲜血自各处伤口喷了出来，体内神力勉强稳住，没有继续枯竭。
　　再任由伤势发展下去，那就真要命了。
　　五行源神，金神。
　　那一声‘无敌’，仿佛还在整个天地间回转，此刻的她已躺在大荒的这个角落中无法动弹。
　　‘那些人域的修士，不要命起来怎么这么猛？’
　　金神呲牙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便是闭目凝神，仔细回忆着此前大战的各类情形。
　　她终究还是有些低估了人域的战力。
　　被七名燃烧一切的人域老一辈高手围住暴打，她实力哪怕再强，也有弱点，也有极限。
　　对方七人联手，稳稳压制住了她的极限。
　　大战片刻，对方虽身受重伤，但本就是要找她拼命的七人，如何会有半点怯弱。
　　他们凑成了铁桶般的合击阵势，专攻她不坏神躯的弱点，只等将她身躯破开缝隙，便用他们最后的余晖与她同归于尽。
　　所谓的余晖，就是在火之大道催发下的自爆。
　　某种程度上来说，金被火克制了。
　　所以，她这个五行源神之金，在关键时刻……
　　很有大局观的进行了战略性撤退。
　　她用最后的神力做了三件事：
　　第一，自毁三十六把神兵，彻底撕裂了方圆千里内的乾坤，直接切割了核心战场，制造混乱且让人域一方自顾不暇。
　　第二，护住自身，钻入一处乾坤裂缝之中；
　　第三，所有神力护住自身，在这不知是何处的区域隐藏气息，躺在她划开乾坤时劈砍出的岩浆湖中，静静等待自己神躯恢复行动的能力。
　　太狠了。
　　那七个放下一切的人域修士，实在是太狠了！
　　呵，真觉得她很鲁莽吗？
　　过程虽然有点曲折，没想到人域下手如此果决，但结果还是挺不错的。
　　那些先天神，好像被坑进去了不少……
　　啧。
　　金神咧嘴笑着，露出了差不多快掉光的门牙，随后又躺在岩浆中骂了几句人域修士，在体内搜刮着可以疗伤的神力。
　　暂时动不了。
　　伤势千年内怕是难以恢复了，刚好能避开天宫与人域的对决。
　　此役，正神能死几个？
　　十个还是八个？
　　人域应该也有不少高手死伤，双方这次应该是人域小优、天宫劣势，两败俱伤。
　　人域该不会将所有力量都用在对付她身上了吧？
　　若如此，那可真有够废物的。
　　若有正神陨落，天宫就会在神池中，耗费神力为他们重塑神躯；
　　而只要同时复原的正神足够多，神池神力就会在某段时间降低到较低的层次，从而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从中或许就能寻到‘机会’。
　　再有，那些新生的神听谁的，那就不好说了。
　　金神眼底划过一缕缕神光，又不禁虚弱地笑了笑。
　　“嗯？”
　　竟有人追上来。
　　金神早有准备，身形立刻沉入了岩浆湖中，那滚烫的岩浆瞬息间恢复平静，再没有半点痕迹。
　　天边，道道流光飞速划过，就落在岩浆湖不远处。
　　金神听到了一声长啸，心底暗道几声倒霉，自是知晓这是人域修士常用的联络手段。
　　又有不少流光从远处飞来，在岩浆湖不远处的山坡上，聚起了数百名修士。
　　众修士都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各自寻找了一番，将此地位阶最高的那人推举了出来。
　　于是，‘少爷军’的副统领许木，稀里糊涂地就成了这数百名人域修士的领头人。
　　且此地半数，都是他此前的部将。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将许木围了个水泄不通，开始七嘴八舌地一阵讨论：
　　“许副统领，咱们现在该干些什么？”
　　“那金神当真太过吓人，方才贫道都觉得这天地要崩碎了，她竟将数十万人塞入了乾坤缝隙。”
　　“那不是她塞入的，是各处乾坤出现了破损，灵气朝着缺口涌动，将咱们推了进来。
　　唉，也不知道多少人被乾坤搅动之力碾碎了。”
　　“不会太多，乾坤破碎的一瞬间死了一些，但大部分人都相当于被裂缝传送走了，只要不是倒霉落在敌阵中，或是落去了天宫，都有机会活下来。”
　　众人各自点头。
　　许木道：“莫要多说了，先去搜索附近有无可救之人，再想办法与大军联络，确定此地方位！”
　　“是！”
　　众人领命，立刻有条不紊地展开搜查。
　　小部分修士朝着四面疾飞，仙识远远扩散了出去，给出消息断定这里是西南域偏西之地，算是到了大荒的一处角落。
　　不断有修士赶来汇合，也发现了许多百族高手的身影，又爆发了数十场小规模的大战。
　　不过半个时辰，此地聚集起了八百余修士，找到了几百具修士的残躯。
　　许木立刻下令，他们直接朝人域西部边界赶去，此时众修士大多已是疲惫不堪、负伤颇多，无法继续征战。
　　他们道心所受的冲击更大，需要及时修养，避免留下后患。
　　那个金神……
　　确实有点吓人。
　　他们收拾起各处残骸，组成战列，立刻就要贴地朝西南方向疾驰。
　　然而，他们刚走不远，一股气息从天而降，众修士如临大敌。
　　“哦？未能搜寻到金神大人的踪迹，却找到了你们这群杂鱼。”
　　许木面色一变，立刻冲到众修士上方，手中握住长剑，高呼一声：
　　“结阵！”
　　一张有些单薄的阵法光壁，勉强在众人头顶撑了起来。
　　而在他们头顶，三道身影同时现身，浓烈的威压降临，让此地修士尽皆变了面色。
　　凶神·穷奇。
　　凶神·夔牛。
　　他们各自维持着先天道躯的形貌，一左一右站在那名身着金袍的男先天神后方，刚才说话的便是此神。
　　其道韵，似乎是木行大道所属，与雷暴之神有少许接近，尚不知其具体。
　　许木低头看了眼自己这群人，实力最高的，好像就是几名天仙。
　　这……
　　怎么自己突然这般倒霉，一群真仙、元仙被扔到了大荒西南角，还会突然遇到三名远超他们应对上限的强敌。
　　难不成，此前多年的好运气，突然就到头了？
　　许木苦笑了声，却随即振作精神，仰头看向天空。
　　“诸君，莫给咱人域丢脸。”
　　众人大多露出少许笑意，各自坦然看向高空，调运起了最后的仙力。
　　暗中，吴妄看了眼金神藏匿的岩浆池，已准备跳出去，会会这天宫三神。
　　有鸣蛇在，自己并非没有获胜可能。
　　但他还未迈步，空中忽有火光闪耀，数道身影急速落下，吴妄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最先看到的，自是被两名中年仙子护住的泠小岚，随后才见到了三人前方那道高挑的倩影。
　　夏官，火翎。
　　空中云上，穷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动作竟是那般娴熟。


第三百一十八章 现身
　　片刻前。
　　金神斩断乾坤、自身逃命，人域顶峰群雄截杀众先天神，方圆千里之地被扯碎。
　　吴妄悄悄离开战场……追去了金神逃遁之处。
　　金神沉入岩浆湖前，并不知道，她其实被某个远古强神、某个天宫培养的凶神、以及那个幽灵，仔细盯了一阵。
　　对于金神，吴妄很是心动。
　　辣么大的一个先天神，这是多少神力与精气。
　　吴妄补刀之心已是难以抑制，要屠神的冲动已到了手边，他默默地握住了那杆神枪，残破的黑色战甲都已在储物法宝的出口处。
　　可惜。
　　“你要干啥？金神可不容易对付。”
　　云中君传声提醒了句，吴妄只能讪讪一笑。
　　淡定，淡定，差点就上头了。
　　别的不说，单就是金神打开她的武器库，随便扔出几十件神兵，那也是吴妄此时无法承受之重。
　　诶？
　　金神大道的最浅层奥义，岂不就是宝矿无限产出？
　　念及于此，吴妄目中再次燃烧起了熊熊火焰。
　　就算干不掉金神，若自己能成功趁火打劫，搞走金神的私藏，那以后干什么没有‘经费’！
　　“老哥，有没有法子搞她一次。”
　　“她现在虽然是重伤的状态，但也因此神魂紧绷着，想要拉她进入梦境或是窥探她的梦境，比拉帝夋入梦还要困难。”
　　云中君笑道：
　　“这种从几个神代前活下来的老骨头，绝对不可能让自己如此轻易就陷入绝境。
　　你最好还是别打她主意，免得被她伤在此地。
　　虽然今日金神差点被人域留下，但比起金神此前所面对的那些大战，今日的场面还是小了。”
　　吴妄嘀咕道：“那几位前辈不是白死了？”
　　“他们的目标本来就不是金神，而是那些天宫正神，天宫的中坚力量。”
　　云中君嘴角微微抽搐，道：
　　“只是这一战，人域的原本预期应该就达到了。
　　你此前并未见到，大战之外、虚空之中，天帝帝夋与人皇神农有过短暂对峙，二者互相制约并未出手。
　　虽说，金神刚脱离战局，御日女神后脚就已经赶到；
　　但饶是如此，天宫依旧折损了十多名先天神，其中有八名天宫正神。
　　这比咱们在西野搞事，对天宫的损害大了数倍不止。”
　　只是一场大战，就陨落了这么多先天神？
　　天宫总共也才五六百先天神，大半还要留守天宫镇压天地封印。
　　但换个角度考虑，人域整个神农纪元，顶峰高手就这些，拼掉一个就少一个。
　　吴妄略微沉吟：“总觉得这个金神坑了天宫。”
　　“确实，她应该是有什么算计，不然再鲁莽也知道此时该避开人域之锋芒。”
　　云中君笑道：
　　“她自身也重伤，最后顶多是被骂几句。
　　那些被人域高手拼死的先天神可就惨了，运气好的能在神池恢复神躯。
　　但天宫神池，一下容纳不了几个先天神。
　　若是拖的时间久了，自身意志崩散了，再凝出来的先天神就是这条大道全新的意志，相当于完成了神位更替。”
　　吴妄略微思索，看向岩浆湖中的金神时，目中的火焰退却了几分。
　　“有天宫的秩序庇护，天宫的先天神就打不死吗？”
　　“自是能打死的，要击散他们的意识，就如咱们在西野做的。”
　　云中君道：
　　“自火之大道被燧人氏抽走，天宫就做了诸多布置，众正神本源与神庭勾连，只要抽不走他们的大道，天宫就能源源不断地将此正神复苏。
　　但也仅限正神，既此大道在天地间发挥重要作用的神灵。
　　若想要灭杀金神，就需要做万全的准备，在她神魂中的那点意志被大道卷回天宫前，将其击溃。
　　若能做到这般……”
　　“嗯？”
　　“天宫最少也必须花费千年的岁月，用五行金之大道重塑一个新的金神，天宫总体的神力会有诸多耗损。”
　　云中君淡定地解释着，又总结一句：
　　“最根本的问题是在于神庭集结的大道，以及在这个基础上产生的天地秩序，而不是先天神本身。”
　　吴妄眼底的火焰顿时消退了大半，问道：“那有没有可能封印了她？”
　　“要封印五行源神，除非是天帝这般至强神出手。”
　　“那算了。”
　　吴妄略微摇头，果断选择了放弃：“让她在此地躺着吧。”
　　“当心，已经有先天神追了过来，应该是来援护金神。”
　　云中君话音刚落，吴妄就发现了正在聚集的那数百人域修士，金神也将自身沉入了岩浆中。
　　吴妄暗道一声可惜。
　　“就没办法对她出手吗？”
　　“终究还是实力不足，莫要心急，咱们天道才刚起步。”
　　云中君笑着鼓励道：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隐藏起自身，你用人域人皇接班人的身份活动，我躲在暗处帮你。
　　等我们能与天宫相持，才能考虑如何动摇天宫根基。”
　　吴妄答应一声，扭头看向了正从各处朝着一地聚集的众人域修士，还找到了几个熟面孔。
　　许木兄竟在此地。
　　随之，吴妄又意识到了一个刚才忽略的简单问题。
　　若有先天神追到了此地，他们如何能安稳离开？
　　果不出吴妄所料，聚集起来的修士们，成功吸引了那三名来搜寻金神下落的天宫神灵注意，而这三神有两个还是熟面孔。
　　自是穷奇和夔牛。
　　吴妄立刻传声鸣蛇，让鸣蛇将这些修士挪移走，但鸣蛇却道，此地暂时无法施展挪移。
　　之前金神对乾坤本身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此地乾坤大道还处于混乱状态，若强行撕开乾坤挪移，很容易让这些人迷失于虚空。
　　“主人，最少需等一个时辰。”
　　“嗯，”吴妄答应了声，倒是并没有多慌乱，开始问询起为首那名先天神的实力、跟脚。
　　云中君自是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
　　此神名木韦，是木神之部下，天宫中流先天神，其道为先天草化之得，主管大地之上植被密疏，也算是木行一系实力较为不错的先天神。
　　吴妄稍微总结了下：
　　木韦，五行源神木神的关系户，神位三流、实力二流，属于那种没了就没了的类型。
　　自己正面与他对抗，倒是有些棘手。
　　但有鸣蛇相助，并非没有机会将对方三者暂时击退……
　　在吴妄的注视中，三神灵现身，拦下了人域这八百修士。
　　许木越众而出，众修士慨然赴死！
　　天宫三神刚要杀这些修士出出那口闷气，火翎、泠小岚与两位玄女宗修士从天而降。
　　——因金神选择了此地作为躲藏逃遁之处，遁入乾坤裂缝挪移到此地后，将裂缝直接闭合，所以此地修士数量并不算太多。
　　然后，穷奇向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可是大有讲究。
　　这是穷奇能活到现在的保证，也是穷奇面对人皇追杀犹自横行一方的底气。
　　见状不对，崩撤卖溜。
　　隔壁洪荒那点‘死道友全家也不死贫道’的利己之念，在穷奇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穷奇不只是自己退了半步，还在火翎现身时，直接对那名青年先天神木韦传声：
　　“大人，此人域禁军统领实力超群，咱们还是暂避锋芒为上。”
　　木韦的嘴角却露出淡淡微笑，淡然道：
　　“穷奇统领莫非怕了？”
　　穷奇默然不语，血遁大法已准备妥当。
　　这木行属神木韦朗声笑道：
　　“穷奇统领为何不想想，若她还是此前与金神大人激战的实力，岂会给咱们三个开口的机会？”
　　这话自是在试探。
　　火翎闻言面容没有任何变化，提着残缺的长枪、穿着残损的战甲，静静地站在八百修士之前。
　　她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只要一开口就容易露馅。
　　正如这先天神所说，她已是接近油尽灯枯。
　　体内就算吸纳了颇多药力，要转化成自身仙力，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且此前与金神大战，火翎仙躯受损太过严重，发现此处异常，决定来救这八百名人域修士之前，她其实是被泠小岚搀扶着的。
　　火翎不言语，那先天神木韦又笑道：
　　“你看，她这不是默认了？
　　人域修士想要获得超越自身境界的实力，就要付出诸多代价。
　　若是那些寿元大限的老辈分修士在此，咱们暂避锋芒也就算了，若是被一个外强中干的人皇禁军统领吓回去，大司命怪罪下来……
　　穷奇首领能受得起吗？”
　　穷奇默默地站向前，盯着那火翎仔细观察。
　　他能窥探人心，便是这般高手，若是心存恐惧，他也能寻找到对方道心的间隙。
　　但此刻，穷奇依旧拿不准。
　　火翎的心境，就如她的面容那般淡定。
　　“大功一件，我上了。”
　　夔牛瓮声说了句，那牛角带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提着的两把短斧散发出狂躁气息。
　　火翎心底一叹，却并未多想，目中燃起火光，所有力量环绕在手臂之上。
　　咚！
　　夔牛大脚向前轻点，众修道心齐齐震颤，本就有伤势在身的众修士，一个个低头喷血。
　　“哼！”
　　一名玄女宗中年仙子轻哼了声，身形向前，那双凤目凝视着夔牛的身影。
　　但她只有天仙境巅峰的实力，面对凶神几无招架之力。
　　前方，那只攥起的拳头缓慢却坚定地抬起，将这玄女宗修士拦了回去。
　　“我来。”
　　火翎定声说着，依旧是那般中气十足，依旧是那般英姿勃发。
　　她用力吸了口气，不知用了哪般秘术，身形竟涨出了一层仙光，额头更是跳出了层层火焰，长枪也燃起了一二火星。
　　夔牛鼻孔喷出两缕白烟，伴随着脚下发力，身形向前直冲。
　　火翎脚下微微转动，闪身冲向夔牛，抬手便是一记长枪竖劈。
　　但……
　　当——
　　夔牛身形后撤，火翎也立刻后退，被泠小岚接住了身形。
　　火翎轻轻将泠小岚的手掌挣开，再次迈步向前。
　　“前辈。”
　　泠小岚轻唤了声，火翎留下的脚印，竟燃起了火焰。
　　“火翎统领，还请离去！”
　　许木跳出战阵，疾步向前，“我来为统领断后！”
　　又有天仙将领向前，高声呼喊：
　　“还请统领离去！”
　　“统领莫管我们了，”一名女修竟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玄女宗的前辈，还请护统领离开吧。”
　　“统领！我们只是人域不入流的小修士，死伤我们对人域没什么损失，您是要跟天宫强神对决的希望……”
　　那两名玄女宗的修士也出声劝说着。
　　唯独泠小岚并未多言，她将短剑悬浮在身周，只是低头吹奏起了手中玉笛。
　　火翎突然抬起手，让后面追随来的修士齐齐顿住脚步。
　　她略微扭头，嘴角扯了个难看的微笑：
　　“放心，我自会带你们回去。”
　　“哈哈哈哈！”
　　先天神木韦仰头大笑，目中满是得色。
　　“你们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如此，吾便送你们一同归寂！两位，一同出手！”
　　穷奇露出了稍显沉稳的微笑，那夔牛已是再次跃起，鼻孔中喷出滚烫的气息，手中两把大斧镀上了一层玄金之色！
　　一力似要劈断苍穹！
　　火翎身形再次跃起，长枪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枪尖点向了斧刃的空档。
　　交手的动作颇为简单，一个是力大势沉，一个是用了巧劲盘算。
　　不过瞬息，又是一次兵刃碰撞，但此次，夔牛却被火翎一枪击飞数百里！
　　火翎身形后仰，立刻强行稳住腰身，脚下大地出现了深不知其底的细微裂痕，其下岩层地脉均已被崩断！
　　火翎额头再次出现了焰火，她目光略有些凶狠，举枪再次前行！
　　那木行属神左手张开，数十道浓绿的光芒化作剑影，对火翎当头罩下！
　　穷奇皱眉对火翎点出一指，火翎面前浮现出无数浅淡的身影，却是人域战死者的残魂，在此刻化作了厉鬼，对火翎扑杀而去。
　　木韦杀人；
　　穷奇破心！
　　天边有处山岳突然崩塌，那夔牛身形跃起，手持双斧、身形膨胀数倍，对火翎当头劈落！
　　火翎嘴角扯出少许冷笑，长枪挥洒漫天枪影，身形留下数十道残影，打出了阵阵呼啸之声。
　　漫天剑影悉数被破；
　　无边残魂归于宁静。
　　但听得一声‘当’的巨响，那夔牛的斧头劈落，火翎仅能横起长枪抵挡，两者在空中迸发出道道波痕；
　　火翎身形自空中被打飞，摔向了众修，那两名玄女宗女仙合力，才勉强将火翎搀扶住。
　　这一瞬，穷奇闪身飞来！
　　火翎挣扎着想要起身，但那两名玄女宗仙人用力将她向后一甩，泠小岚立刻向前，将火翎握住。
　　穷奇嘴角露出几分狞笑，故意飞的慢了些。
　　他最喜欢这般时刻，人性的起伏，能让他感受到由衷的满足。
　　果然，一名名修士冲向前来，挡在火翎身前。
　　他们撑开仙力，张开手臂，或是紧紧闭着眼背对着三名先天神，却将火翎团团围住。
　　火翎嘴角露出几分苦笑，心底的那根弦已经松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现身会是这般后果。
　　她也明白，自己此前需要的是平稳回归人域，继续修行，以期突破更高的境界，为人域做更多事……
　　“穷奇！”
　　泠小岚突然开口喝骂：“你敢动我！”
　　穷奇身形一顿，目中流露出少许思索。
　　“你又是何人？”木韦冷笑着问了句。
　　“人域，天衍圣女泠小岚。”
　　泠小岚将火翎放下，提剑冲到空中，目光略有些凝重，此刻自是有什么办法就用什么办法。
　　“你莫不是觉得，若你今日伤了我，他会放过你？”
　　“他？”
　　穷奇的表情略有些凝重。
　　“天宫第四辅神，”泠小岚淡然道，“他对天宫百般辱骂，天帝还是要给他各种头衔，甚至还给了正神之位。
　　你莫非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蹊跷吗？”
　　木韦纳闷道：“他是谁？”
　　“无妄子，”夔牛嘀咕道，“这个泠小岚就是无妄子的相好。”
　　“哦？”
　　木韦目中流出异样的神采，上下打量了几眼泠小岚，笑道：“原来是第四辅神大人的红颜知己，那我们捉去天宫，岂不是两件功劳？”
　　泠小岚表情一滞。
　　穷奇犹犹豫豫，口中道一声“得罪”，却还是对泠小岚探出左手，一只大手对泠小岚当头抓来。
　　泠小岚轻轻呼了口气，短剑一甩，剑光向前横扫！
　　嗡——
　　那大手横压而下，现出穷奇利爪的隐约轮廓。
　　泠小岚打出的剑光被摧枯拉朽般拍碎，但那大手即将卷住泠小岚的一瞬，穷奇面色大变，那大手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仿佛此前从未动弹过。
　　是周遭乾坤锁住了他的神通！
　　一缕明明十分温和，但总给人感觉颇为幽冷的嗓音，在穷奇耳旁作响：
　　“穷奇，你拍啊。”
　　穷奇打出去的大手突然破碎，其内站着一道身穿黑裙的修长身影。
　　而人群团团守护之地，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男修。
　　他身着青蓝长袍、道箍白巾，此时右手正有一团火焰在跳跃，那火焰中飞出一缕缕流光，钻入了火翎体内。
　　泠小岚心底着实松了口气，但表面上还是那般清冷，仿佛早已知晓了一切。
　　“鸣蛇，将穷奇留给我。”
　　“是，主人。”
　　鸣蛇轻声应着，左手虚握，一把青色长鞭被她凭空握住，神力喷涌而出，让此地天宫三神齐齐色变。
　　她，更强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一战
　　这片尚未平静下来的天地，气氛略微有些凝固。
　　鸣蛇强势现身护下了泠小岚，破穷奇的一掌竟全然不费吹灰之力，那般轻描淡写，自成强横威势。
　　吴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火翎身旁，手握炎帝令，召集此地已故之人的残念，为火翎补全了亏损。
　　火翎的气息竟在飞速上涨！
　　众修士精神大震，想开口欢呼无妄子之名，却被此地几名神灵交错的威压镇住。
　　夔牛瞪着鸣蛇这个老友，吃惊于鸣蛇此刻那强盛的气息。
　　穷奇双目眯成一条线，血遁大法已准备就绪，接下来只需身旁两神与鸣蛇一战，且顺手牵制住无妄子，他就可找机会远离此处是非地。
　　【遇到无妄子，甭管什么敌我强弱赶紧逃！】
　　这是穷奇总结出的血的教训！
　　忽听：
　　“鸣蛇！你这天宫叛徒！”
　　木属神灵木韦定声怒吼，英俊的五官挤成一团、身周神韵如火焰燃烧，身周气息更是一层又一层暴起。
　　“天宫以神力灌注培养出你这神灵！
　　你却拿你的乾坤大道，给一个羸弱生灵当坐骑！
　　奇耻大辱！何等的奇耻大辱！”
　　穷奇：……
　　大人威武，大人继续。
　　鸣蛇目中凶光逼人，本自动荡尚未完全复原的乾坤，突然出现了丝丝裂痕。
　　她嗓音宛若九幽寒风：
　　“你说，谁是羸弱生灵？”
　　木韦怒道：“吾说的就是那无妄子，又！”
　　唰！
　　鸣蛇身影诡异地消失在原地，木韦站在空中的身影应声朝着远处抛飞！
　　少许黑光抖动，先是在鸣蛇、木韦原本位置出现了两道残影，而后一道残影消散，另一道残影凝成了鸣蛇的身形。
　　灵鞭一抖，晴空落下道道漆黑雷霆。
　　长发飞舞，她黑裙之下的双腿化出蛇尾，背后浮现出了本体的四只羽翼，羽翼颤抖，又有磐石相击之声。
　　“主人？”
　　鸣蛇扭头问着。
　　“去吧。”
　　吴妄淡然道：“不要离小岚太远。”
　　鸣蛇第一次没有回答主人的话语，她冷着脸，接连几次瞬移，追向了先天神木韦。
　　后者已稳住阵脚，更是怒吼连连，凭空拽出两杆极重的木棍，身携奔雷之势，招来万千雷霆，与鸣蛇捉对厮杀！
　　听那雷声滚滚，看那电闪雷绽！
　　二者先去百里之外，犹自让此地修士道心颤颤，坐立难安。
　　还‘稀薄’的乾坤道则再次被搅乱，各处出现了五彩斑斓的光影，仿佛那两尊神灵的激战，随时有可能打破此处天地……
　　那八百余人域修士，此刻多少还有点懵。
　　他们扭头看向吴妄，又看向正在东面大战的凶神与天神。
　　老友许木刚想跟吴妄打个招呼，一个“无”字刚出口，穷奇和夔牛的身影突然化作两道流光。
　　但这两道流光的去向全然不同！
　　穷奇朝着北面飞遁；
　　夔牛瞪了眼穷奇，继续朝着人群扑来，目光死死锁定在火翎身上。
　　嗖嗖两声，两道身影极快地冲出人群。
　　左侧是吴妄，身形被银白色星辉包裹，朝穷奇疾追而去！
　　右侧的自是火翎。
　　她身周燃起火光，那火光凝成的凤凰仰头高啼，其气息再次上扬！
　　咚！
　　夔牛胸口震出巨响！
　　此声如锤，径直对火翎元神砸落！
　　火翎已非此前那般颓势，吴妄拿出的炎帝令轻松链接到了薪火大道，将此地诞生的薪火之力，灌注到了火翎体内。
　　虽然火翎受限于此时重伤的状态，以及此地薪火之力的不足，实力不可能如对战金神时那般强横；
　　但夔牛也非金神那般强者。
　　二者正面相冲，长枪与大斧硬撼，竖直绽放的冲击波，朝着天与地急速扩散。
　　火翎由极速到静止，身形纹丝不动，于撞击之地静静而立；
　　夔牛身形却如陨石般朝着地面斜斜砸落，在大地上犁出了一道数十里长的沟壑。
　　火翎立刻看向了吴妄追出去的方向，本是不放心地要先去援护，却突然看到了那漫天爆发的星光……
　　仿佛是那两条银河决了堤，好似是下了一场雨滴是星辰的暴雨；
　　无边星辉卷向了穷奇遁走的身影。
　　吴妄展露出的实力，哪里是什么天仙境中期？
　　仅是这般，并不足以证明吴妄能与穷奇正面抗衡。
　　但吴妄背后浮现出的八卦图、手中握住的星辰剑，还有那道躯散发出的浓烈血气，让火翎竟产生了‘他去对付穷奇也并无不可’的念头。
　　“啊——”
　　夔牛仰头大吼，自他砸出的坑洞中跳起，身躯再次开始膨胀、气息更为狂暴，举着双斧对火翎猛攻。
　　“哼！”
　　火翎欺身而上，长枪如龙、身若疾风，攻势无比凌厉，与刚刚的勉强应战，完全判若两人！
　　她要在刚得到的薪火之力耗完前速战速决！
　　更远处，鸣蛇与那天宫正神正面相抗。
　　十凶神虽地位远不能与天宫正神相比，但他们都是大司命精挑细选出来的大荒异兽，灌注了神力、觉醒了大道，战力还要高于那些不善斗法的天宫正神。
　　可，木韦自诩实力不凡，自认为他在神圈也算一号人物……
　　此刻他竟被区区凶神全面压制住了！
　　鸣蛇的伪·乾坤大道本就擅长斗法，若是因大道在斗法方面不如鸣蛇，他被鸣蛇压制了纯属正常。
　　可木韦已经察觉到，鸣蛇体内的神力，甚至比他这个正神还要强横！
　　这才是他全面落入下风的根由！
　　这怎么可能？
　　神力不该是天宫独有，诞生于神池之中，由生灵集念祈祷而成，是陛下对诸神的恩赐吗？
　　木韦心底的震惊化作了愤怒。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他攻势趋于疯狂，非要在正面强压鸣蛇一头。
　　鸣蛇却突然开始半攻半守，将木韦的攻势稳稳躲过，再给予其稳定的反击。
　　一来二去，木韦身上已积累了不小的伤势。
　　鸣蛇一缕心神始终环绕在泠小岚身上。
　　这是主人的命令，也是主人在意之人。
　　她并不担心吴妄的安危，更没有多去观察吴妄与穷奇的斗法。
　　无他。
　　那个强大且神秘莫测的睡神，自始至终都躲在主人脚下的阴影中，始终未曾离开。
　　……
　　转眼间已经追出数百里的无妄；
　　与被星河卷住的穷奇。
　　两者吸引着大部分修士的目光，他们斗法之地，也让众多修士齐齐用仙识探查。
　　离了火翎和鸣蛇有几百里，已有自信可无伤脱身的穷奇，此刻倒是有了几分底气。
　　穷奇竟又不着急离开了。
　　他忽然转过身来，凝视着紧追不舍的吴妄，目光一时竟颇有些复杂。
　　“逢春神！”
　　不等吴妄攻势抵达，穷奇立刻传声呼喊：
　　“我想，咱们之间应该存在一些误会。”
　　误会？
　　可去您的吧！
　　吴妄一言不发只是向前迫进，手中星辰剑星光爆发。
　　穷奇脚下轻点，双手张开，身形宛若倒飞的蝙蝠，朝北方急遁的同时，继续对吴妄传声。
　　“还请逢春神莫要如此相逼。
　　我跟鸣蛇神其实一样，不过是为天宫卖命，天宫下令、我等不得不尊。
　　我虽对人域做过诸多不当之事，但这些全是大司命之命。
　　我其实对人族也颇为钦佩，数次败于逢春神之手，让我已是痛定思痛，若是能聆听逢春神指点几句，自当感激不尽。”
　　吴妄嘴角疯狂抽搐了几下。
　　天宫官场这么卷吗？
　　似是不愿再听这般恶心的话语，吴妄前冲的速度毫无征兆地暴增数倍！
　　浑身肌肉鼓荡出更为猛烈的血气，周遭那弥漫的星辰之力朝吴妄汇聚而去！
　　星辰剑完全成了摆设，成了引子，成了纯粹增幅星辰之力的道兵。
　　近身肉搏，已是吴妄当前最强的御敌手段！
　　他攥起左拳，对人形状态的穷奇腹部猛击！
　　穷奇措手不及之下，尚未来得及闪躲，便被吴妄欺身靠近。
　　而穷奇并未着慌，此刻甚至还有点……
　　想笑。
　　无妄子是谁，穷奇再清楚不过，甚至比天宫大部分先天神都要清楚。
　　这是人皇的女婿。
　　虽然人皇的女儿并不是新一代天衍圣女。
　　无妄子出身北野，前段时间刚在北野晋升为天仙境中期，应该有着星神大人的青睐，靠着星神大人的赐福，觉醒了星神血脉。
　　就等同于星神的干儿子。
　　然后又因某些机缘巧合——具体什么机缘穷奇也不甚了解，但无妄与此前在人域轮回练心的天帝陛下有了交情。
　　这就成了天帝的忘年交。
　　这三重身份套在无妄子身上，他穷奇，今天伤无妄子半个手指头，那就是大司命上吊——嫌自己命长！
　　但穷奇更明白，无妄子还很年轻，他的实力还未成长起来，今日，吴妄顶破天就是能与人域超凡境匹敌。
　　而人域普通超凡，他穷奇这么多年杀了没有一百，也必然有七八个，就算是正面迎接无妄一击，又有何妨？
　　就让无妄子出出气，自己再示好，方便今后发展出新的靠……山……
　　轰！
　　吴妄的拳锋印在穷奇腹部。
　　在四分之一的瞬息内，穷奇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后面二分之一的瞬息内，穷奇整个兽都是懵的。
　　最后的四分之一瞬息，穷奇表情已经开始痛苦、扭曲。
　　噗噗声中，穷奇背后爆出了一团血雾，那一拳的力道穿透了他的神躯，炸出了漫天血花！
　　重、重伤了！
　　穷奇满是不敢置信地抬头，刚好看到了吴妄那张冷峻的面容。
　　吴妄手臂轻震，穷奇身形如一块破布般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一时间竟忘记爬起来。
　　此刻，吴妄这个初生天道的话事人也有些疑惑。
　　这穷奇，莫非只会控制心神，斗法实力这么弱的吗？
　　刚才竟然不挡不躲不反击，让他结结实实‘掏’了一拳……
　　别说，这一拳还挺过瘾。
　　“哇——”
　　穷奇低头喷出大口鲜血，目中满是错愕，他捂着腹部踉踉跄跄地跳了起来，目中满是骇然地看着吴妄。
　　“逢春神，我当真没有害过……咳，害过你……
　　你如何能有这般实力！”
　　吴妄拳锋上浮现出了小小的阴阳双鱼。
　　他缓步向前，身周环绕着阴阳大道的道韵；穷奇目中流露出几分恍然，此刻已是再无意停留在此地。
　　逃，必须要逃！
　　“穷奇，你我的账，未免太多了些。”
　　吴妄淡然说着，左手轻轻一震，数道流光飞出，封住了穷奇左右前后四个方位。
　　而后踏步前蹬，若苍龙出水、似饿虎扑食，对穷奇飞扑！
　　穷奇身形一个兜转，看似要对吴妄猛攻，但他前冲的身影竟一分为二，前为虚影、后为血光！
　　虚影夹带着穷奇全力一击之力正面轰来；
　　血光以堪比鸣蛇的极速向后飞遁！
　　甚至，穷奇此刻还不忘对吴妄传声：
　　“逢春神，我也是身不由己！”
　　吴妄一拳轰碎那虚影，想要追赶已是有些来不及。
　　但吴妄并未有任何急色，嘴角反而还露出淡淡的笑意。
　　“老哥。”
　　远处，血光急窜而过的区域，数十道流光凭空出现，交错成了一张大网，将穷奇化作的血光当头罩下。
　　吼！
　　穷奇极快地化出本体，想要自那大网之中撞出去。
　　但那大网竟引动了天地伟力，不只精准地套住了穷奇，还极快地收缩，将穷奇死死地困住。
　　随后，那大网现出实体，竟是一张破烂的渔网。
　　渔网上得神光每次流转，都会将穷奇身形勒的小一圈，吴妄也就会更显疲倦。
　　抬手塞了几颗丹药入口，吴妄一步跃起，落点刚好是在穷奇头顶，再次攥起铁拳。
　　穷奇此刻已抑制不住心底的怒火，对吴妄怒目而视，它刚张嘴，还没出声，就被那破烂渔网套住了舌头。
　　“真当我此前在旁边躲着是看戏吗？”
　　吴妄淡定地说着，而后一拳砸在穷奇脑门，打的穷奇鳞甲破碎、神魂震颤。
　　穷奇怒吼道：“你卑鄙！”
　　“不如你。”
　　吴妄深吸一口气，因见鸣蛇和火翎都占据了优势，他不紧不慢地又是一拳。
　　穷奇被打的浑身乱颤，四只粗爪一阵乱挠，已被那破烂渔网压成了虎狮般大小。
　　吴妄跨坐其上，一顿老拳对穷奇脑袋招呼。
　　这渔网自是云中君给的，是上个神代的宝物，只是知晓此网跟脚的先天神，活着的并不算太多。
　　反正，云中君敢给，吴妄就敢用。
　　吴妄此刻仰仗的，就是西野打劫来的磅礴神力，且用阴阳八卦大道遮掩自身特异之处，将他突然变强，全都归结于伏羲大帝的道承。
　　没办法，伏羲大帝当真太过凶猛，这理由简直再合适不过。
　　看着这穷奇，吴妄心底火气直窜。
　　不用说，柳家之事肯定是这家伙操刀！
　　人域仙魔之争都有这混蛋的影子！
　　几次人域动乱，大批修士无故死伤，人域之中弥漫着嫉妒之心！
　　还有那林家，林怒豪一代猛将，林家未来本也能有无可比拟的潜力，却毁于穷奇的猛攻和林怒豪的一时疏忽……
　　罄竹难书，这家伙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不是喜欢窥探生灵心境吗？
　　不是喜欢看人失态吗？
　　吴妄一拳砸下，突然听到了骨碎的声响，定睛一瞧，穷奇此刻已然昏阙，脑袋碎了小半，神魂上套着这破烂渔网的投影。
　　杀了？
　　吴妄哼了声。
　　那未免太便宜了穷奇。
　　他跳起身来，大手一挥，将这渔网直接收入袖中。
　　“老哥，交给你了。”
　　“嗯……还想要个坐骑？”
　　“他也配！”
　　吴妄骂道：“给我调教成鸣蛇的坐骑，以后让他替人域卖命，找先天神的破绽去吧！”
　　“好嘞！”
　　云中君笑了声，又叮嘱了吴妄几句。
　　吴妄自是不敢怠慢，他身形跃到空中，左手洒出几道流光。
　　这些流光化作了一张张大网，封死了那木韦和夔牛的退路；紧接着，他右手高举，阴阳八卦图升空而起，在空中迅速扩散。
　　此刻他是在虚张声势。
　　那能套住穷奇的神网，云中君也就只有一面，且每用一次，那东西就会加剧破损，要是套住强神，对方花些时间就能毁网而出。
　　毕竟只是云中君当年随手捡的破烂。
　　吴妄此刻不过是给自己树下‘足智多谋、一步三算’的形象。
　　尽一切可能，不让旁人联想到西野的幽灵。
　　做完这些，吴妄口中发出一阵呼啸，身形直扑鸣蛇与木韦大战之处，不忘口中呼喊：
　　“穷奇已被我捉拿！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搞心态，搞心态。
　　人域众修士齐齐欢呼。
　　先天神木韦面色几次变化，对鸣蛇猛攻几次，本就已是被鸣蛇全面压制、且身上积累了不少伤势的他，转身朝天空疾驰而去。
　　鸣蛇身形闪烁，背后羽翼颤抖、带起两次音爆，轻松截断木韦去路。
　　“下去！”
　　她手中长鞭若灵蛇舞动，绕过木韦洒出的流光，破开木韦护体神光，狠狠地抽在了木韦肩头。
　　木韦目中满是恼怒，身形直直砸落，砸起了漫天烟尘。
　　可恶；
　　可恶！
　　他竟被天宫的狗如此羞辱！
　　“鸣蛇，你不得好死！”
　　鸣蛇冷哼一声，却站在空中负责封锁空域。
　　因为主人到了，这般先天神都是主人的猎物，她如何能抢主人的风头……
　　然而，正疾驰而来的吴妄，身形突然顿在半空。
　　下方烟尘中，有微弱的金色光亮闪烁。
　　云中君道了一声小心，鸣蛇面色变得无比凝重，立刻朝着吴妄冲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熟悉的清脆笑声。
　　吴妄抬手向前推出一掌，那片风沙立刻凝住、簌簌落下，显露出了其内的情形。
　　一名身材娇小的身影，此刻就站在木韦身旁，左手从木韦肩头慢慢收起。
　　金神！
　　且还是实力恢复了不知多少的金神！
　　再看那木韦，此刻竟满头白发、满脸皱纹，整个人散发着颓然暮气，体内神力几乎见底。
　　“真不错呐，来的是个木属神。”
　　金神的小舌划过嘴唇，低头看了眼木韦，淡然道：
　　“回天宫后自己去补充神力，你的神力，吾暂借用了。”
　　木韦浑身轻颤，面露悲愤，却只是低头、用颤抖的嗓音应了声是。
　　“那头牛牛回来，带这家伙回去，此地吾来处置。”
　　“是！”
　　夔牛瓮声说着，硬抗了火翎一枪横扫，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地跳到了金神面前，将木韦提起、夹在肋下，转身单脚蹦走。
　　吴妄微微眯眼，此刻却无半分迟疑。
　　“鸣蛇，去杀了那个木系神灵。”
　　“是，主人。”
　　鸣蛇目中满是担忧，但身体毫无犹豫执行着吴妄的命令，绕过金神立刻疾追了上去。
　　金神看了眼鸣蛇，并未多管；她背后现出了六道虚无的臂膀，连带她的左右手，一同握住了八把神兵。
　　“无妄子是吗？今日便带你回天宫。”
　　“哼！”
　　火翎目中神光涌动。
　　吴妄左手掌心缓缓打开，一团跳跃的火焰消失不见，又直接出现在了火翎额头，贴在了火翎原本就有的火凤印记上。
　　与此同时。
　　吴妄慢慢解开长袍衣衫，头顶出现了数百颗大星，一股股精纯的星辰之力灌入他道躯，身形竟膨胀了一二分。
　　金神淡然道：“当年的星神都与我不分胜负，更何况是你区区星神血脉，你姑且还算是本神的晚辈。”
　　“是吗？”
　　吴妄慢慢闭上双眼，身周刮起了正逆两股微风。
　　睁眼，长发飘舞、身周缠绕着道道银白色电弧，双眼分别出现了黑白两色阴阳鱼。
　　没来由的，吴妄突然满是战意，感觉心底的那团火焰在不断燃烧。
　　他心底冒出了个与当前情形毫不相关的问题。
　　‘我们这些血肉生灵，真的能搭建起天道吗？’
　　他渴望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故，从此刻开始，他必须横推一切之敌，成为大荒的最强者，用绝对的力量为自己构想的蓝图保驾护航。
　　无情天道，定能实现！
　　“一战。”


第三百二十章 一战！
　　失、失策了。
　　《关于强敌拳脚自带破功眩晕特效这件小事》。
　　大地上，吴妄身形嵌在坚固的岩层中，方圆数十里刚被巨力轰碎、沉降，此地即将成为一片湖泊。
　　吴妄躺在力量爆发的核心点，一股股强烈的眩晕感冲击着自己的脑门。
　　草。
　　多种常见植物的俗名统称。
　　开打之前，他认真感受了金神此刻的威压，并问询了云中君，金神此刻能发挥出几分实力。
　　云中君也给了他中肯且保守的建议——
　　【这倒是一个跟顶尖强者较量较量的机会。】
　　金神掠夺了那名木属性先天神的神力，实力恢复二三成，且还有颇重的伤势。
　　这般状态的金神，凭吴妄和火翎联手，怎么说也能将她拖延住，只等鸣蛇回返，金神若不死战就必然要自行撤退。
　　再者，这里是大荒西南域，已非中山之地。
　　此地距离人域并不算太远，距离中山却隔了相当长的距离，怎么算也该是人域先来此地驰援。
　　更何况神农老前辈早已感应到了自己的炎帝令。
　　这般计算下来，自己其实等同于立于不败之地。
　　如何不敢战？
　　此前看到金神躺在岩浆湖上，吴妄犹豫了，没有直接对金神出手，那是怕逼得金神狗急跳墙。
　　此时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金神定也不会轻易动用那些用来保命的底蕴。
　　一来二去，都要计算。
　　吴妄其实想到了那个关键的问题——金神是个女子。
　　所以，他浑身铺满神力，又有阴阳二气包裹自身，再调动星辰之力铺满全身，又为自己做了一层无形的道兵兵甲。
　　‘那金神的兵刃触碰到自己，总不可能也触发运道神的诅咒吧？’
　　所以难点就是抗住金神的浓烈威压……吧。
　　可吴妄万万没想到啊！
　　金神的威压虽强，但他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让全身尽量放松，并不影响自己出招破招。
　　可他在身周做下的一切布置，在两个回合内，被他与金神的对轰摧枯拉朽地摧毁了！
　　这般层次的斗法，很快就演变成了力量与力量的对碰。
　　吴妄此时最强的就是这具吸纳了几名西野小神神力，且完成了几次蜕变的半神躯体。
　　所以两者之间的较量，很快就归于神躯与道躯的对撞！
　　于是，本该是迄今为止，吴妄所经历的最热血一战，就成了……
　　对不起火翎大姐给你拖后腿了！
　　屈辱！
　　屈辱啊！
　　吴妄差点被气到吐血！
　　金神是何等强者？
　　身经百战，站在先天神的顶端，全盛时一招能灭杀普通超凡，硬抗七名人域顶峰高手围攻，在后者拼死要自爆时，还能直接撕开乾坤脱离战场。
　　她岂能放过吴妄如此明显的破绽？
　　金神直接收起一把神兵，背后神兵虚影对着火翎猛砍，一拳两脚瞄准吴妄；
　　只要吴妄靠近，金神直接‘乳燕投怀’，很轻松就将吴妄打的吐血连连！
　　如此战不过十多回合，吴妄直接被金神一巴掌拍砸在大地上。
　　众人域修士齐齐沉默。
　　许木一手扶额，忍住了上去搀扶吴妄的冲动。
　　‘无妄不要面子的吗？
　　刚才气势那么猛，怎料几个回合就不行了，这个时候必须装没看到啊！’
　　吴妄躺在地上，忍不住喷了口鲜血，眩晕感让他死去活来。
　　这怎么打！
　　他道境超凡、破开运道神的封印前，难不成就要受女性先天神的闷气？
　　吴妄这时候真的想喊出一句上辈子的经典广告语。
　　‘是兄弟就来砍我！’
　　比拼拳脚算什么本事，舞刀弄剑啊！
　　砰！
　　吴妄双手一拍大地，再次跳了起来，抬头看着空中火翎与金神的大战，自法宝中扯出了自己已多年不用的金龙甲。
　　套上宝甲，催出金鳞！
　　血脉，开！
　　吴妄低头嘶吼，身周出现了五爪金龙的虚影。
　　五爪金龙的虚影并非是星神血脉自带的。
　　这是吴妄心底的念想，也是他在最痛苦时，潜意识里选择的化形形貌。
　　地面一声龙吟，一条十丈长的金龙游空而起。
　　本来已经沉寂的众修，此刻再次激动了起来，空中激斗的战局瞬息间再次出现变化。
　　吴妄强势插入二人之间，身形快若幻影，那金龙虚影对着金神拍出一掌，其内却蕴含着数十道拳影，笼罩了金神浑身上下要害。
　　金神面容冷峻，将火翎逼退后立刻转身冲向吴妄。
　　神兵逆转、拳脚相对，金神嘴角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意，目中略带好奇。
　　空中暴起了一阵轰鸣之声。
　　金神与吴妄相隔半丈出拳对轰，打的仙光乱坠，杀的难分难解，两者身形稳立不动，但一拳一脚已是轰在对方全身上下。
　　转瞬间百拳轰过，两者拳锋十数次对冲！
　　吴妄闷哼一声，身形被打的倒飞了出去。
　　金神身形后仰，她后退半步立刻稳住身形，目光灼灼地看着吴妄。
　　不等她向前追杀，侧旁一杆火枪袭来，火翎已是袭杀而来，迫的金神连连躲避，肩头依旧爆出了几朵血花。
　　吴妄被砸飞数十里，再次稳住身形。
　　他身上的金龙宝甲已满是拳印，一双手甲之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缝。
　　吴妄抬手轻轻一甩，手甲径直崩碎，露出了血肉模糊的手背。
　　他没有犹豫，立刻摸出一把宽刃仙剑，将这仙剑掰开、用阴阳二气困缚在拳锋之外，深吸一口，身形朝高空而去。
　　几个呼吸后，高空有流星坠落，对金神远远砸来。
　　火翎不顾伤势强攻一阵，将金神牵扯在原地；
　　吴妄全力一击，身周的苍龙虚影已宛若实体！
　　众人只见金龙扑下，一爪将金神自高空拍落，心怀激荡、高呼无妄。
　　吴妄与火翎疾扑而下！
　　金神几声大笑，竟拽起了百丈方圆的岩层，对着空中随手扔去，断了吴妄二人的攻势。
　　双方自空中一阵缠斗，吴妄不断更换拳锋之外被打裂的兵刃残片。
　　那些经人域匠师之手锻铸的兵刃，本是开山劈地、质地非凡，能入吴妄手的兵刃也不可能是凡品。
　　但此刻，这些兵刃仅能支撑吴妄与金神拳脚对碰一两个时辰。
　　而吴妄的那件金龙甲，短时间内已近乎报废。
　　此时是火翎接下了金神近七成的攻势，吴妄虽说攻势凌厉，但受限太多，始终无法畅快的施展。
　　“无妄子！你实力不错！”
　　金神大笑几声，身影略有些鬼魅，在空中留下了道道‘折线’。
　　她突然一改此前战法，身形变得轻快且灵动，不过几次交手，已是反将吴妄和火翎打落至下风。
　　从地面抬头看去，能见金神的身影快到超过肉眼捕捉的极限，那些残影已宛若分身，眨眼功夫就能洒出漫天金光。
　　“当心。”
　　火翎主动向前，本是想将吴妄拦在身后。
　　但她刚有动作，吴妄身形已向前半丈，手中握住了道兵星辰剑，洒出漫天星光。
　　霎时间，好似有大江大河奔涌而出。
　　吴妄如星海的主宰，持剑自星空遨游，构筑了一圈密不透风的防线，并时不时点出道道寒芒。
　　强行提升出招的速度，必然就要牺牲招式的力道。
　　这是人域修士都懂的道理。
　　金神此刻放弃猛攻，改成这般游斗之法，其实已是有了退意；而吴妄祭出自己领悟的星辰大道，在星神血脉的催发下，勉强独立挡住了金神一阵。
　　火翎没有多说什么，闭目凝神，寻找着攻势。
　　忽然，金神的嗓音钻入吴妄耳中：
　　“星神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嘛。
　　神力、血脉、大道，几乎是子嗣的待遇，看来星神快要支撑不住的消息并非作假。
　　无妄子，我若是抓了你，收了你做子嗣，她会不会拖着残躯来找我拼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吾最讨厌的就是一成不变，这天地腐朽了，沉寂了，需要热闹起来了！
　　无妄子，成为我的儿子吧！
　　吾金神，将带你开辟一片新的天地！”
　　吴妄：……
　　这话你有本事喊出来。
　　信不信今天就有个远古女神跳出来跟你拼命？！
　　“滚！”
　　吴妄一声大喝，身周星光骤然爆发，绽出漫天寒光，戳破了漫天金神虚影。
　　“嗯？”
　　金神的轻笑声突然传来。
　　吴妄豁然抬头，却见金神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高空，与天空中的烈日刚好重合。
　　这一瞬，金神嘴角带着几分冷笑，左手画了个圆弧，身周出现了一只只光斑。
　　光斑遮天蔽日，如乌云般遮掩了天空中的烈日，其内缓缓飞出数百上千远古神兵，金色的闪电在肆意弥漫，数十只金属异兽的身影浮现在虚空，对吴妄和火翎不断怒吼。
　　金色电弧照耀下，金神嘴角的笑意是那般冷狞。
　　吴妄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他豁然扭头，看向了地面，见到了那些尚未明白空中发生了什么的八百人域修士。
　　他与火翎，处于金神与八百修士的连线上……
　　中计了！
　　吴妄立刻就要扑向金神，但金神身周的那片金云，已迸发出数百道闪电！
　　每一道闪电包裹着一把神兵，对吴妄、对火翎、对那八百修士激射！
　　高空中，金神目中满是肆虐。
　　吴妄眼底满是决然，毫不犹豫迎着那斜斜砸来的闪电疾飞。
　　但他刚有动作，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各方退避！”
　　在吴妄站出来时，开始闭目调息的火翎，此刻突然睁开双眼。
　　她身形径直跃过吴妄，爆发出了不输于平日里巅峰的气势，长枪高举、枪尖点出半圆的火红光罩。
　　这火，这光，遮天而起！
　　这就是战斗经验与直觉，在金神刚刚变招时，火翎已预料到会有这般情形。
　　那八百修士，就是金神随时可以用的底牌！
　　火翎额头贴着的炎帝令不断涌出璀璨火光，此刻已是银牙紧咬，此刻双目已满是血丝。
　　但她只是一声闷哼：
　　“救人！”
　　吴妄身形飞扑而下，化作金龙，径直对下方众修士扫出道道劲风，那金龙口中爆出一声声龙吟。
　　那火伞遮蔽了半面天穹。
　　道道金色闪电砸落，火伞不断震颤。
　　火翎双手紧握着长枪，甚至将长枪抱在怀里，扛在肩上，自枪尖传来的强烈冲击力，震颤着她的道躯。
　　修士们大半醒悟，但他们来不及说什么，已开始被砸落的劲风扫飞。
　　噗、噗……
　　背后突然传来了轻响，吴妄来不及回头看去，仙识一扫，却见火翎撑开的‘火伞’已被攻破！
　　金神的神兵大阵只被抵挡几个瞬息；
　　下方还剩百余人影！
　　吴妄紧咬牙关，下扑的身影折返向上，金龙身躯骤然放大！
　　那金龙双目中迸发出强烈战意，天空中有星光闪烁、道道白色闪电骤然砸落！
　　那金龙转眼就将火翎跃过，身躯抵在火伞之下！
　　吴妄只觉，自脖颈到背部，正被数百超凡天劫之雷霆轰砸。
　　吐血都是奢望，这一刻他甚至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他仰头怒吼！
　　“众！星……”
　　眩晕感突然袭来。
　　吴妄心神颤抖，他如果这时昏过去，自己生死将无法自控。
　　前功尽弃、会前功尽弃！
　　他双眼充血，此刻竟显得如此可怖，强行对抗着那道让自己昏睡的力量，又感受到了自己手臂被人紧紧握住，眼前突然一黑，元神如遭重击。
　　是、是火翎啊……
　　吴妄身形自空中飘落时，仿佛看到了眼皮之外的景象。
　　火翎将他用力拽向后方，那金龙化身支离破碎，又一道火焰圆罩在空中撑开。
　　他被火翎张手护住，拥在怀中。
　　没有任何多余的念想，没有半点凡杂的感念，吴妄只觉得自己头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却被诅咒影响，无法去做什么。
　　金色的闪电在肆虐；
　　火光凝成的焰火在跳跃。
　　拥住自己的女子，浑身变成了火红的烙铁，却没有半点温度，甚至还有些冰凉。
　　她仿佛在凝视着吴妄，吴妄感受到了她的凝实。
　　‘火翎……’
　　‘大人，你是希望啊。’
　　火翎嘴角露出了有些僵硬的微笑，但这微笑却那般温柔。
　　空中的神灵在笑；
　　地上的人影在奔逃。
　　一只火凤趴在了金龙身上，用张开的双翼，抵挡着空中砸落的神兵利刃。
　　又有银白色的闪电自高空疯狂砸落……
　　吴妄的背部砸在地上。
　　盖住了他的人影用最后的力气撑起自身，火翎坐起身来，就要朝一旁挪去，但身形仿佛已没了力气，双眼缓缓闭上，额头火焰渐渐与她分离，而那火凤的印记早已散去。
　　突然，一只血肉模糊的大手抬了起来，握住火翎的手腕。
　　吴妄双眼紧闭，但他就是抬起了手，此刻额头青筋暴起，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诅咒、诅咒、诅咒！什么都是这破诅咒！
　　吴妄处于苍白空茫之中，却隐隐约约看到了前方的身影，那是、是火翎的身影……
　　‘全军听令！护持仁皇阁刑罚殿殿主无妄子！’
　　‘大人，您可擅领兵？’
　　‘不善。’
　　‘嗯。’
　　‘夏官祝融·火翎。’
　　“大人，你……你是希望啊……”
　　当——
　　吴妄突然睁开双眼，本已要无力松开的左手，死死抓住了火翎手腕。
　　他双目之中满是茫然，瞳孔没有任何焦距，无意识地注视着空中爆发的银白闪电，感受到了母亲的愤怒。
　　但有火焰燃烧了起来。
　　有两团火焰自他眼中喷涌了出来！
　　他身形慢慢飘起，额头有浅蓝色光芒汇聚，凝成了一滴眼泪。
　　嘶吼、咆哮，吴妄的元神在怒吼，在对那终于现行的蓝色光芒发疯般冲击。
　　他额头的眼泪在震颤。
　　空中的金神低头看向此处，虽被银白闪电打的不断倒退，但此刻面色骤然有所变化。
　　那是……运道之神？！
　　“啊！”
　　吴妄突然怒吼，额头泪滴直接炸散，将他头骨外层炸出了一指粗细的血洞！
　　而吴妄，就在这鲜血淋漓中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双目中神光爆闪，抬手将火翎拽到怀中，一股股精纯的神力涌入其内。
　　“活着……”
　　“给我活着！”
　　火翎那即将黯淡下去的眸子中，闪烁出了微弱的亮光，但她已支撑不住，慢慢闭上双眼。
　　吴妄拽过她额头火焰，握住了掉在一旁的火翎长枪。
　　星神大道。
　　我自此刻完全接纳你。
　　薪火大道。
　　还请再借我些力量！
　　“金神。”
　　吴妄低头喃喃着，额头出现了一层层白色焰火，整个天地突然化作璀璨星空，一缕缕玄妙至极的道韵钻入吴妄体内，包裹着他、滋润着他。
　　天地间传来了久远的诵经声，那浩瀚神力划过虚空，将吴妄包裹、吞没。
　　自今日起，吴妄为星神大道所属，星神之下第一属神！
　　他放弃了自己一贯的坚持，放弃了自身的星辰大道，为自己未来走出自己的大道增加了一道枷锁。
　　不为别的；
　　不为其它。
　　吴妄抬头望向天上的神灵，火红色的长枪窜出了白炙亮光。
　　屈腿，跳跃。
　　火翎的身躯被温暖的仙力包裹，冲天而起的身影带着无边星光与海啸般的火浪！
　　“一战！”


第三百二十一章 封神（上）
　　原来自己也会上头……
　　如果不是出离了愤怒，谁又想去放下长久以来的坚持，放弃对未来的期许。
　　星辰的道啊。
　　吴妄满怀憧憬，自与星神对决后，就坚信自己的大道在对方之上。
　　可到现在，到现在……
　　世上哪有什么完美。
　　吴妄持枪跃空，身形紧咬着前方的金神，手中长枪洒出一条条火龙，在星辰庇护之下冲到金神面前，被金神不断用兵刃斩碎。
　　刚才那一击，对金神耗损颇多。
　　她已经接近油尽灯枯，而吴妄，体内却涌动起了澎湃的神力。
　　星神的神躯浮现在天穹之外，伫立于星空之上，掌托星盘、单手竖在身前，腹部那可怖的伤口被银白色战裙所遮掩。
　　那亘古不变的星空，那久远且恒定的大道。
　　多么玄奥，又如此浅薄。
　　星神的道，终究只是在解释星空的变化，而不知星空的根本。
　　吴妄原本要走的道，却是在追寻星辰与大荒天地的本质，去解开那两条交错银河的真面目，去探寻这个天地为何是这般模样。
　　可惜，这条大道，今日被他设下了一层阻力。
　　为了眼前一时意气，赌上了自己今后能稳定踏入巅峰的可能，给自己提升了数倍难度……
　　但吴妄丝毫没有后悔。
　　他身形不断抢攻，手中长枪点出漫天星芒，心底无悲无喜、元神通透闪耀，道心倒映着的是金神的每一个动作。
　　吴妄突然冒出来了诸多‘招式’。
　　这些招式刚刚浮现，自己身躯就已不由自主地施展了出来，且每个动作都是无比熟练；
　　自己的身躯从来没做出来的姿势，此刻竟毫无停滞。
　　金神施展出百般变化，但掠夺来的神力终究有些虚浮，此前一击耗损太多，竟被吴妄这阵猛攻打的节节败退。
　　然而，吴妄还没能砸碎金神的脑壳，鸣蛇已然回返……
　　鸣蛇并未多说，径直冲向金神。
　　金神目中满是恼怒，轻哼了几声，身形竟一动不动地停在空中。
　　吴妄长枪扫过，金神的躯壳瞬间炸碎，一抹金光宛若升腾而起的烟花冲向天际。
　　鸣蛇、吴妄全力出手，朝那道金光追赶。
　　甚至，鸣蛇对局势的判断十分准确，不用吴妄叮嘱，就早早封锁了此地乾坤。
　　但那金光竟无视了鸣蛇的神通，贯穿乾坤、照亮天穹，瞬息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了一声冰冷的嗓音：
　　“无妄子，星神子嗣，吾记下你了。”
　　吴妄依旧追去了高空，冲破云层，一直追到了天外虚空之地，找寻不到那金光的影踪。
　　他目中泛起几分怒色。
　　但很快，他摘下额头火焰，收敛自身神力，覆盖起阴阳二气，扭头朝大地落去。
　　“唉。”
　　云中君轻叹了声：“你刚才还是有些冲动，既已经冲破了封印，已是可以支撑到鸣蛇回归，何必舍弃自身之道，强行接纳星神大道。”
　　“我想杀她。”
　　吴妄闷声回了句。
　　“罢了，年轻人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也挺不错的。”
　　云中君笑了笑，并未多说。
　　火翎的命与他无关，他自始至终只在意吴妄的生死，衡量自己暴露的后果与效果。
　　地面上，一群人影围在那。
　　鸣蛇追随吴妄而来，抖了抖袖子，其内落下了一道苍老的身影。
　　是木韦，那个被金身抽走了神力的先天神。
　　“主人……”
　　“在空中警戒，接引前来驰援的人域仙人。”
　　吴妄平静地回答着，鸣蛇立刻低头行礼，保持着人身蛇尾两对羽翼的姿态，在空中静静而立。
　　焦土上。
　　火翎躺在一件道袍上，战裙已满是破损，长发也半数焦黑。
　　那英武的面容满是宁静，端在身前的双手，其实是被侧旁跪坐的两名女仙刻意摆放的。
　　她的生命之辉已经散去了。
　　就这般死了？
　　就这般死了。
　　死在了金神的算计之下，将本想强行抵挡金神攻势的吴妄拽回去，本已经遍体鳞伤且极度疲倦的她，献祭了自己的魂魄。
　　众修士都沉默着，不少女修士眼圈泛红。
　　有些讽刺的是，他们身上的伤势，大多都是被吴妄扫飞时留下的。
　　“无妄殿主！”
　　“无妄，不该护我们的……”
　　“无妄殿主，火翎统领她、她！”
　　侧旁的许木连连做手势，阻止了众人出声。
　　吴妄自空中径直落下，站在火翎身旁，凝视着那张他并不算熟悉的脸蛋，略微轻叹。
　　不值得。
　　吴妄替火翎不值得。
　　他并没有怪此地众修的意思，但谁都明白，从对人域的价值而言，这八百修士自然比不过火翎。
　　但人域之所以是人域，火翎之所以是火翎，便是人域和她，并不会用价值二字去衡量人命。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身周泛起了浅绿色的神光，逢春神的神权之力已被吴妄调动。
　　但他手掌刚要对准火翎，逢春之力却自行消散。
　　这不是天宫暗中阻扰，天宫的神权必须具体到每一个神位上，吴妄是逢春神，旁人便无法阻扰他用逢春神权。
　　逢春之力自行消散，只有一个结果。
　　神权太弱，就算吴妄把自己搭进去，也无法完成对火翎这般强者的复苏。
　　这结果吴妄早就有预料，有点不死心罢了。
　　吴妄慢慢矮身，将那杆长枪摆放在火翎身旁。
　　“无妄兄。”
　　泠小岚自侧旁轻唤，略微泛红的眼圈、目中毫不遮掩的关切，让侧旁众人再次后退半步。
　　“你伤势如何？”
　　“没事，”吴妄应了声，扭头看着她，抬手摸向了她的耳朵。
　　泠小岚下意识就要后退半步，但吴妄的手掌已触碰到了她耳朵，将她面纱取了下来。
　　吴妄道：“以后不要立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说什么等下次咱们相见再摘下来。”
　　“哦，”泠小岚轻轻抿嘴，脸上的疲倦感溢了出来，随后低头看向火翎，眼圈依旧有些泛红。
　　许木在旁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且送火统领回去吧。”
　　“莫要动她，让我想想。”
　　吴妄突然开口道了句，而后就低头凝视着火翎。
　　众修士面面相觑，却依言后退。
　　此地修士大半都是军中出身，此刻几乎下意识地拱手行礼，各处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是’字。
　　远处，道道流光激射而来，散发着超凡境独有的威压。
　　吴妄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松了大半。
　　他慢慢地盘坐了下来，就在火翎身旁，心底思索了一阵，又与云中君讨论了一阵。
　　有什么办法救活火翎？
　　吴妄想到了不死药，但云中君老哥说不死药的适用条件十分苛刻，火翎其实是力竭而亡，神与身都已如焦炭。
　　“可她明明在这。”
　　吴妄低喃了声，张开左手，里面的火焰已凝固成了一只乳白色的方印。
　　炎帝令。
　　周围修士只能保持沉默。
　　天空中有道道身影飞来，却被鸣蛇撒出去的神光阻在远处。
　　许木低声叹了口气，立刻赶去与人皇阁来驰援的高手们解释此地发生何事。
　　火翎战死的消息，就这般飞速传回了人域。
　　渐渐的，火翎身侧只剩下了寥寥几人的身影，有吴妄、有泠小岚。
　　泠小岚在地上铺了一层软垫，跪坐在火翎身旁，替她擦拭着肌肤上的伤痕。
　　吴妄双手十指交叉抵在额头，许久都没说话。
　　神农前辈没有出手救援，应该是被天帝暗中拖住了，不然火翎这般大将，没有理由会平白折损。
　　金神受到的创伤再重，沉寂一段岁月又会活跃起来。
　　而吴妄现在一门心思想搞死这个五行源神，哪怕是送她去神池重造，那也要报她这次的‘不杀之恩’。
　　这些都是后面要去做的。
　　现在，自己应该想办法，将火翎救回来……
　　吴妄为何会有这般念头？
　　其实很简单，火翎的神念被引入了炎帝令之中，既已寄托于薪火大道之上，成为了薪火燃烧的干柴，成为了后来者能够借用的力量。
　　人域多少高手，多少修士，若不能寿终正寝，最终的归宿都是这般。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将火翎的神念从薪火大道中解救出来？
　　让火翎因为救自己而战死，吴妄有些接受不了。
　　他明明已经做好了一切布置，却因为高估了金神的道德上限……
　　终究是自己没有考虑周全，是自己的失误。
　　强者的自持？
　　那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
　　若自己站在正要赶去天宫的伏羲大帝面前，吴妄当真会劝说伏羲大帝一句：
　　‘灭了天宫再重新构建秩序也不错。’
　　现在不能再情绪化，也不可分心，拖的越久，能救回火翎的机会也就越低。
　　蓦然间，吴妄心底似是划过了一缕流光。
　　他并未激动，而是立刻调整坐姿坐了下来，双手抱元守一，竟在火翎的尸身旁打坐、悟道。
　　甚至还开始了短暂闭关。
　　众修见状，已是不知该说什么。
　　泠小岚帮火翎整理好了衣裙，便起身走去侧旁，手中捏着一支玉笛，静静等吴妄自闭关醒来。
　　中山处。
　　因那十数名人域顶峰高手已燃尽自我，天宫经金神一折腾死伤惨重，人域大军开始全面脱战回返。
　　天宫众先天神此刻并未追击，那些百族高手也都已颇为疲累，只能目睹人域大军扬长而去。
　　正当人域修士精神振奋，高呼那十数位顶峰高手的名号时，火翎战死的消息迅速传开。
　　一股悲怆的情绪，在人域内外开始弥漫。
　　有老人站在山岗，高呼着‘魂归来兮’；
　　有修士一身缟素，对着西南域的方向不断长叹。
　　也有修士因折损了一根人域未来的顶梁柱，觉得此次大战人域并未赚到什么好处，略有些不值。
　　当然，更多的人族，只是突然听闻了几次火翎的名字，连她的职位都搞不清，就开始不断哀悼。
　　吴妄守着火翎的尸身，守了三天三夜。
　　怕打扰吴妄修行，人域调派众多高手守护在周遭，但吴妄、泠小岚与火翎身周十丈处，空空荡荡。
　　只有鸣蛇守在了高空中。
　　‘火翎死了。’
　　吴妄心底默念着这四个字，睁开眼后，凝视着火翎那丝毫没有变化的面孔。
　　一旁，许木连忙向前，凭借着与吴妄当年的交情、以及对吴妄性情的了解，开口劝了句：
　　“无妄，错不在你……
　　这、这个，火翎虽然死了，但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吴妄看着许木，看着这位季默曾经的老师，低声道：
　　“我没事，只是不可避免的难过，她也是我老友了……人皇阁和禁军的人来了吗？”
　　“来了，我这就让他们过来！”
　　“嗯……道兄你刚才说什么？”
　　吴妄突然站起身，一把抓住许木的胳膊，“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啊、啊！”
　　许木赶紧点头。
　　吴妄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左手一拍，将恢复成火焰形态的炎帝令拽了出来。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吴妄心底灵光不断闪烁。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可此刻线索之桥尚未浮出逻辑之海。
　　薪火大道。
　　薪火大道是集合生灵之力，以火之大道为引，将万千生灵对生存的渴望，对未来的期许，寄托在了这条大道之上！
　　那，薪火大道的本质是什么？
　　集念成神！
　　其实这就是集念成神的变种，是燧人氏创造出的玄妙大道！
　　自己此前不是一直思考，如何在人域集念成神……
　　炎帝令中，保存着火翎的神念，这是巧合，因为当时炎帝令离着火翎太近，火翎的意识崩散后，大半神念碎片都被炎帝令给吸纳进去了。
　　吴妄松开许木的胳膊，立刻后退数步。
　　他站在火翎的尸身旁，不断想着、思索着，将心底繁杂的思路理顺。
　　思维之海闪烁起了一道璀璨的光亮。
　　吴妄的仙府神台，突然传出了隆隆的雷声。
　　是了！
　　是了！
　　薪火大道，还应有一条伴生的大道！
　　燧人先皇创造出的薪火大道，主旨就是‘舍自我、铸火神’，由牺牲之中不断聚集起生灵的力量，将这些力量聚合在个体身上，让这个个体拥有守护人域的实力。
　　这个个体，就是人皇。
　　那薪火大道的终点，如果与人皇分离，又如何？
　　薪火大道采集众生念力的方式，是不是可以优化？
　　没必要非要让人们牺牲产生‘柴火’，天宫如何收集众生念力的？
　　神池！
　　那，在人域构造一个神池出来……不，不行，神池是神庭的附属产物，是天地间大道集合后才能造就的。
　　那该怎么办？
　　那该怎么办？
　　这一刻，吴妄下意识来回踱步。
　　这其实不是他突然间冒出来的念头，而是从他在西野目送迦弋化作玉像后，就开始不断思索的问题。
　　尤其是在近期，天道成立了，天道核心的三个成员，也就是他、母亲大人、云中君，不断提及集念成神之法。
　　天地的未来，必然是属于生灵的。
　　而这个过程如何实现？
　　集念成神、缔造后天神，后天神战胜先天神开创新的秩序，而后天神的强弱、甚至是否能存在，反过来受制于生灵。
　　突然间，吴妄心底跳出了一组词：
　　信仰、佛门、转世轮回、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这是什么鬼东西？”
　　吴妄嘟囔一声，用力晃了晃脑袋，心底立刻又出现了一组词。
　　信仰、先祖、祭祀祖先、集念成神。
　　修士修行，天资出众者成仙逍遥；
　　生灵生存，德行出众者修庙造神。
　　此为仙神，或称神仙。
　　而仙神之上，无情天道无私无欲无偏倚，维持天地秩序，调控生灵与天地之间的平衡。
　　对！大荒的未来，与无情天道相配的，绝不是先天神，而是后天神，是神仙大道！
　　但这个目标无法一蹴而就，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成功的，必须制定好详尽的规划，必须有循序渐进的‘台阶’。
　　而且，后天神如果快速发展，必然容易引起天宫的敌视。
　　最不可忘却之事，便是帝夋也拥有随时掀桌子的能力，只是因为当前桌子上，帝夋的蛋糕最大、利益最多，所以他成了桌子的守护者。
　　一旦帝夋感受到致命的威胁，那情形将会无比复杂、无法预料。
　　“前辈……陛下！”
　　吴妄突然开口呼唤了声，又立刻转去心底呼喊。
　　“嗯。”
　　神农应了声，嗓音有种说不出的疲倦。
　　这位陛下刚送走了十多位好友，又迎来了火翎的噩耗。
　　往日里，吴妄自是宽慰神农几句，但这次，吴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前辈你不是问我，集念成神的计划具体如何施展，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修庙、祭祀、祷祝、香火。
　　这几个词我稍后挨个给您解释，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可以用此法，尝试能否救活火翎。
　　薪火大道不该是属于人皇的，而是属于人域的、属于人族的！
　　薪火大道的最终产物，也不该只是铸造火神……不错，我要革新人域旧制，完善燧人先皇规划中的缺憾。”
　　“什么？”
　　神农的嗓音也满是困惑。
　　吴妄吸了口气，缓缓说出了两句简单却掷地有声的话语，仙府神台同时涌起了璀璨神光。
　　“我要开辟英灵大道。
　　集人域众生之念，唤英灵，封神抗天宫。”


第三百二十二章 封神（下）
　　要么说，人皇就是人皇。
　　吴妄说出封神抗天宫，培养人域自己的神灵，神农便明白了吴妄的构想，一来二去已与吴妄讨论了起来。
　　很快，一个‘建庙’、‘立神像’、‘汇聚香火’的香火成神道，就在两人的商量中搭建出了雏形。
　　“前辈能把火翎的神念从薪火大道中导出来吗？”
　　“自可，”神农缓声道，“她既存于薪火，亦寄托于你手中的炎帝令上，但此事需暗中来做，此时不太妥当。”
　　吴妄忙问：“为何？”
　　神农叹道：
　　“要彻底焚烧她的尸身，凝聚出尽量多的残魂，如此才可保证她神念的完整。
　　此时需得顾念众人的情绪。”
　　“嗯，”吴妄道，“那就先着手修庙汇聚香火，我找找集念成神之法。”
　　“人域存有燧人先皇当年的修行法。”
　　“那再好不过，能现在下令吗？”
　　神农沉默了一阵。
　　吴妄也发觉，自己心态略有些失衡，表现的有些急迫了。
　　“吾立刻着人修庙立像，按你所说之法，试试能否将众生念力聚于神像之中，”神农温声道，“大概是需要一些特殊的阵法布置。
　　无妄，吾有一言，为长者语，望你静听。”
　　吴妄道：“陛下教诲。”
　　“你现在所走的路并非儿戏，注定不会一路顺畅。
　　人域自远古至今，已有了太多牺牲，有太多令人惋惜的强者过早夭折，这都是与天地抗争不可避免之事。
　　火翎燃尽自身，为的并不是护住几百名修士，也不是为了护你平安如何。
　　她在守护的，是人族强者与天宫神灵的不同之处，是我们能去面对当前天地秩序能自称正义的那股底气。
　　你明白吗？”
　　神农轻轻一叹：
　　“火翎吾自会救活，哪怕集念成神之路走不通，吾也可将她塑造为半先天生灵。
　　但你也该反思自身。
　　今日你的失态，吾不知具体原因，却知你此前一直走的路被你放弃了。”
　　“并不算放弃，”吴妄振作精神，笑道，“就好比是走了弯路。”
　　神农沉声道：“可否详细说说此事……人皇阁已经开始搭庙，不必担心。”
　　吴妄：……
　　这老前辈怎么也喜欢戳人伤疤了。
　　他刚才确实冲动了，被金神的卑鄙给整破防了，现在心底多少也有点后悔，但这事咬咬牙硬挺着，面子上也就揭过去了。
　　“是，星辰大道。”
　　吴妄简单说了几句。
　　他自身的星辰道，其实就是蓝星科学界较为认可的宇宙观，也就是宇宙大爆炸那套，从宇宙现状反推爆炸奇点，从而找寻宇宙的终极答案，然后将大荒天地容纳进去。
　　这条大道只要能成……
　　天帝不过尔尔。
　　但这些东西的根由，是无法对神农解释的。
　　让大荒人皇学天体物理？
　　这有点过分了。
　　吴妄只能用自己现阶段的理解，掺杂阴阳八卦，去解释自己的道。
　　但他开始讲述，神农就表露出了浓厚的兴趣，不断追问，吴妄全力应对，将自身理解的星辰说了七七八八。
　　于是，半个时辰后。
　　神农直接在吴妄心底投出了虚影，皱眉凝视着吴妄。
　　吴妄当时心底就是一突，竟然冒出了‘莫不是自己触碰到了什么隐秘要被神农前辈抹杀’的念头。
　　“你这些想法，存在多久了？”
　　神农突然开口问询。
　　吴妄：……
　　“有问题吗？”
　　“请你母亲现身一趟吧，吾在灭宗等你们。”
　　神农表情严肃地说着，目光颇为复杂，“有些事，吾需与她当面商讨。”
　　心情本就蒙上了一层阴霾的吴妄，此刻被老前辈直接给整蒙了。
　　……
　　接下来的一日，原本热闹沸腾的天地，迅速归于安宁。
　　人域当真就是打完就走，丝毫没有半点留恋。
　　送走的那十多位顶峰高手，已给了天宫当头痛击，虽死状颇为壮烈，但他们消逝前大多狂笑不止。
　　人域大军平稳退到了人域北线，天宫驱赶着百族联军向前，但并未发动反击，只是在表达对中山大地的实际拥有权。
　　吴妄与许木等众修士，被人域大批高手护送回了人域天地。
　　火翎的尸身很快就被人皇阁带走，霄剑道人特意赶来，风尘仆仆、满脸倦容——他此前在战线东段与先天神也是打的有来有回。
　　接下来，吴妄的炎帝令已经派不上用场。
　　炎帝令只是连通薪火大道之物，而如今薪火大道的执掌者神农是实质意义上的当代火神，自可直接在大道层面复原火翎的神念。
　　【火翎大战金神，为守护族人力竭而亡】的消息，在人域已开始广泛流传。
　　人皇阁在背后推动，人域各处弥漫起了悲怆的情绪。
　　这期间，自是少不了修士对金神之卑鄙口诛笔伐，不过这些也不能让金神掉二两肉，只是单纯在发泄情绪罢了。
　　几乎只用了几个时辰，浮玉城城外出现了一座崭新的大庙，其内供奉着火翎的雕像，引来不少修士凡人参观。
　　在庙内庙祝的指引之下，大多数人都会在神像前上一炷香、做个道揖，以此表达对人域英雄的敬意。
　　一时间，这庙内香火鼎盛，那神像之上出现了氤氲的奇特‘法力’，让躲在暗处的几名人域阁主面面相觑。
　　他们很快将这般消息禀告了上去。
　　人皇亲自过问，召集副阁主之上职位的人域高层议事，拿出了一套已颇为成熟的规划。
　　凭仙人移山填海之能，发动人皇阁之力，三日内在人域各地建六百火翎庙宇；
　　天工阁停下手中一切事物，全力钻研‘香火之力’，最短时间内实现‘香火之力’的转运与汇聚；
　　各地继续宣扬火翎之事迹，不必夸大，但也不允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污蔑，违者严惩。
　　“陛下。”
　　四海阁阁主风冶子站了出来，问：“此事莫非也是无妄殿主的手笔？”
　　神农缓缓点头，言道：“无妄子此刻压力不小，莫要烦扰他了。”
　　“陛下，他有何压力？”
　　神农低声道：“能看出，没能杀了金神，他心底颇为不甘。”
　　众大臣表情顿时颇为复杂。
　　人皇阁阁主刘百仞纳闷道：“金神那么好杀的吗？那可是五行源神……咱们制定计划的时候，不都是拖延逼退金神、斩杀其余正神。”
　　“此事不必多提，可还有旁事？”
　　风冶子拱手请命：“陛下，咱们修的这些庙，总要有个名号，若是叫火翎庙略有些浅白，不容易让族人生出敬畏。”
　　神农扶须轻吟，几位阁主也觉得，当给火翎的庙宇起个‘有范儿’之名。
　　“这般，火翎为夏官之首，官居祝融之位（注），今后也是依火德、并火之大道。”
　　神农道：
　　“四季官之制，本承自伏羲先皇师，而今已无多用出，被吾保留在了四支禁军中，以作缅念。
　　火翎击退金神、扬我人域威严，今后便封号祝融。
　　将她的庙宇命名为祝融庙吧。”
　　诸阁主、副阁主各自低头行礼，只觉得陛下说的有理有据。
　　各地为火翎聚融香火之力的庙宇，很快就挂上了祝融的牌匾。
　　已回返灭宗休息了半天的吴妄，听闻此事后，着实有点愣。
　　他反复咀嚼‘火神祝融’这四个字，心底又泛起了火翎被火焰包裹、一往无前冲向金神的画面。
　　莫非，这是与水神共工相对的祝融？
　　正因神农那句‘请家长吧’有些烦闷的吴妄，顿时觉得有些头大，只得静心打坐，且思考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他需要给天道一个交代。
　　……
　　“那个，咳，我自我检讨。”
　　云梦之地，天道神殿中。
　　吴妄、苍雪、云中君坐在三把石椅上，围坐在一面石桌周围。
　　梦中的景，自是随云中君布置。
　　吴妄低声说了这句话，抬头瞄了眼母亲和云中君的面色。
　　前者含笑凝视着吴妄，后者则是颇为严肃。
　　吴妄道：“这次有些情绪化，处理金神之事时，思虑不周全，导致了一系列恶果。”
　　“霸儿，”苍雪柔声道，“你能去直面金神，已是颇为勇敢了。”
　　“确实有些情绪化。”
　　云中君笑道：“不过你能这么快冷静，意识到当时有更好的处置方式，也算不错了。”
　　吴妄低头一叹，表情略有些郁闷。
　　“可以说说，当时你为何突然情绪失控吗？”
　　云中君关切地问着：
　　“你一贯都颇为冷静，行事也算沉稳，按理说不该因一个与你关联不深的人域统领，行这般冒险之事。
　　如果火翎换做泠小岚，那老哥我是能充分理解的。”
　　“我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吴妄低声说着，眼底带着几分困惑，又喃喃道：
　　“回来的路上，我试图剥开自己的道心。
　　或许是因，我一直觉得，世上的一切悲剧都是当事者能力不足造成的。
　　在金神以人域普通修士为威胁，逼火翎不得不硬抗时，我对金神的所作所为有些恼了。
　　当发现火翎力竭惨死时，我心底泛起了自责的情绪，理智在消退、冲动在增加，破开了运道神封印本该是让我开心之事，但在当时，我把这单纯当做了，能与金神正面交锋的标志。
　　我能与她正常斗法了。
　　我当时只有这个念头，然后起了杀心……”
　　说到这，吴妄一手扶额，轻轻舒了口气。
　　“当时对力量的渴望，让我放下了自己的规划和坚持，拿起了星神的大道。
　　不过不用担心，我有信心在参悟透星神大道之后，走回我自己的大道，这不是马后炮或者找补什么。
　　母亲知晓的，我当年直面星神时，与星神有过大道间的较量。
　　我赢了。”
　　“嗯？”
　　云中君目中有些困惑，“好家伙，你赢了？”
　　苍雪柔声道：“确实是霸儿赢了，那次我也颇为惊讶呢。”
　　“哈？这有点不合理吧，”云中君嘀咕道，“星神就是星辰大道中诞生的，没有神比她更懂星辰。”
　　吴妄笑道：
　　“这个解释起来有些复杂，若今后时机成熟，我可对母亲和老哥开诚布公，不过现在还是不能说太明。
　　我的星辰大道，确实是在星神之上。”
　　“既然你坚持，”云中君笑道，“对，对，你说的都对。”
　　云中君双手一摊：“那最起码，你该给我们一个让我们信服的理由。”
　　吴妄正色道：“很简单，从空中俯瞰大地，大地是不是有弧度的？”
　　“这是因咱们眼珠子是圆的啊，你没发现，你在百里高空和千里高空看大地，弧度是一样的吗？
　　你用仙识神念扫过千里，或者感受下乾坤大道的那些线，从千里、万里的尺度去看，它们都是平直的。
　　你若是实力再强些，神念覆盖十万里范围，能发现，乾坤之线还是平直的。
　　整个大荒的乾坤线都是平直的。”
　　云中君笑道：
　　“我知道你想说啥了，大地是圆的，对不对？”
　　吴妄喉结颤了颤，皱眉深思。
　　云中君抚掌大笑：
　　“哈哈哈，第二神代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这么吵过。
　　第二神代的神王，还为此踏遍大荒每个角落、每个小世界，绘制了整个天地的地图。
　　来来来，给你看！”
　　言罢，他左掌前推，一团团云雾翻涌，在三人围着的圆桌之上，凝出了一只圆罩。
　　圆罩表层，日月并行、星辰密布。
　　而圆罩之下，一块块大地泡在海洋中，边界是四面向下的瀑布，无边海水流入虚空，又在虚空中回返，自海底一些海沟中冒出。
　　云中君神秘的一笑：“想知道，烛龙被流放的天外在哪吗？”
　　吴妄此刻双眼有些直愣，下意识点点头。
　　云中君左手前推，突然一扭，那圆罩翻转，大地翻了一个个。
　　“背面。”
　　“这？”
　　吴妄像是被人一拳打在心口，身形向后缓缓倚靠，无力地靠在石椅上。
　　天圆，地方。
　　大荒，不是星球……
　　云中君思索一阵，缓声道：
　　“虽然不知道你原本的道是什么，但如果是基于大地是圆的，那现在老哥不得不恭喜你。
　　你回正途上了。
　　最起码，星神的大道能助你成就星神这般可直面烛龙的强者。
　　你那玩意，修下去说不定会把自己逼疯的。
　　首领，修道什么的，以后咱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不是，我……让我想想。”
　　吴妄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思绪近乎沸腾，又不断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自己当日如何胜过的星神！
　　这里面必然是存在什么问题。
　　对了……星神的记忆。
　　自己现在融合了星神大道，又能控制星神神躯，且自身神念在刚才大战中又有突破，或许已可一探星神记忆。
　　关于星辰的答案，很可能就在那里。
　　……
　　【注：有一说，祝融本为三皇时期官职名，难以考究。
　　另，天圆地方是神话世界观，地球绝对是圆的！】


第三百二十三章 钟
　　至于吗？
　　一件事还非要说两次。
　　吴妄刚结束天道议事，还没来得及将心神沉降去星神神躯内，查找有关星辰的记忆；
　　神农老前辈已是在灭宗现身，且直接坐在了吴妄面前的木椅上，让吴妄一睁眼就看到了这位老者。
　　云中君老哥自一侧墙壁走出来，保持着睡神的形貌，对神农打了个招呼。
　　“见过人皇陛下。”
　　“古神多礼了。”
　　“你们聊，我就溜达，随便溜达。”
　　云中君含笑说了声，却从人皇身旁走过，去了书桌位置喝茶。
　　神农目中略有些思索，看吴妄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缓声道：“你们的交情倒是不错。”
　　吴妄直接问：“前辈您之前说要见我母亲，现在需要喊母亲一声吗？”
　　“请冰神前来一见吧，”神农沉声说了句，表情有些严肃。
　　吴妄却没有动作，又问：“是，关于我修星辰道的事吗？”
　　见神农微微颔首，吴妄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前辈，星辰大道的问题，我已经得了睡神老哥提醒，”吴妄轻轻叹了口气，面色有种说不出的疲倦，“我现在依旧觉得，我并没有全错。”
　　“你这般想法很正常，”神农温声说着。
　　吴妄发誓，这是他见过老前辈最温柔、说话最温和的一次。
　　但当神农搬着椅子向前，坐在吴妄侧旁，嘴边露出了能够融化无知少男的微笑，对他说出那句“来，我为你诊诊脉”时。
　　吴妄估摸着，岳父大人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了。
　　“前辈，我真没事。”
　　“来，手拿过来。”
　　“行行行，您诊就是了，”吴妄老老实实伸出胳膊，而后双目无神地瘫在椅子中。
　　心累。
　　神农仔细问诊了一阵，还像模像样地让吴妄张嘴‘啊’了两声，并用一缕神念环绕吴妄元神，仔细观察了许久。
　　“好像没什么癔症，”神农扶须轻吟。
　　“我本来就没什么癔症！”
　　“那你如何琢磨出那种奇怪的想法？”
　　神农笑道：
　　“还天地是从一场大爆炸中产生的，万物是从最基本的粒子聚合而成，粒子形态在不同程度的力量作用下有不同的变化。
　　大荒本不存的大道，你这里倒是一套又一套。”
　　吴妄正色道：“这些都是合理的逆推。”
　　“但它们或许并不能与大荒的大道并存，”神农正色道，“修士修自我，很容易陷入自我之幻想，这就是我们要去感悟天地的重要性。
　　无妄，你该出去走走、看看，用你的脚去丈量大地，用你的双眼去扩展天地的边界。”
　　吴妄颓然一叹。
　　这几天受到的打击，比他前面几十年都多。
　　火翎赴死时，他被诅咒束缚的无力感，犹自铭心刻骨；
　　自己原本坚持的大道，却被提醒有可能并不与天地兼容。
　　当然，云中君老哥和岳父大人都是好意，他们在提醒自己，不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这个给你。”
　　神农在袖中摸出一只玉符，递到了吴妄手中。
　　“这是一门妙法，修心之用，也是巩固道心之用，其名问心术。
　　接下来一段时日，你回北野也好，在人域也好，我都希望你能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自己。
　　也怪我，之前对你有太多期望，这定然也给了你诸多压力。”
　　吴妄接过玉符。
　　不是，前辈您说这些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用这种‘该吃吃、该喝喝’的眼神？
　　他真的！
　　“好了，我此前与帝夋较量了几次，也要去调养几日。
　　火翎的庙宇之事，由你最信任的霄剑监管，不必多担心这些。
　　你诅咒破了？”
　　神农话锋突然一转。
　　吴妄老老实实点点头：“当时这么一用力，嗯，就破了。”
　　“那挺好，挺好。”
　　神农含笑应着，突然一只大手对着吴妄的抓过来，以人皇的绝对实力强行镇压，将吴妄的脖子狠狠勒住。
　　“臭小子你给我记住！
　　你要敢对我女儿毛手毛脚，我非把你腿打断！”
　　一旁光明正大偷听的云中君差点笑出声。
　　吴妄奋力挣扎，但他很快就体会到了，自己跟至强者的实力差距，被老前辈稳稳锁住脖颈，进行了亲切且深刻的人身威胁。
　　哼，这老前辈不说，他都差点忘了。
　　他熊霸！
　　现在支愣了起来！
　　当然，当前最重要的事，还是搜查星神的记忆。
　　……
　　吴妄专门让鸣蛇回了北野一趟，将小味精和林素轻一行自北野带回人域。
　　金神的存在，让他谨慎了许多。
　　虽然北野有母亲的庇护，但母亲身份毕竟太过特殊，而人域高手众多，对先天神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
　　不等精卫、素轻她们抵达，吴妄已是留下了一封简单的书信，独自开始闭关。
　　泠小岚在西南域直接回返了玄女宗。
　　她需要处置好玄女宗此次出征的诸多事，对宗主禀告此行所得、所见、所闻，才能来吴妄身旁修行。
　　但她自会过来的，两人分别时，用眼神做了约定。
　　吴妄盘坐在洞府内的静室中。
　　他仙识扫过灭宗各处，见宗门内外还是如往昔那般，魔修的生活也不比仙宗修士们丰富多少。
　　此时灭宗宗主之位已传给了妙翠娇，但灭宗上下见到吴妄还是喊一声宗主。
　　仙识朝更远处散去，吴妄将仙识扩散到了极限，而后施展了冯虚御风，在不同的高度注视着大地。
　　大地是弧面的；
　　但这个弧的曲度是不固定的。
　　既，吴妄在百里位置看到天边的时候，视线最边缘位置下沉了百丈；
　　在高千里的位置，看天边的时候，那里还是下沉了百丈。
　　云中君所说不错，大荒就是天圆地方。
　　大荒天地与天外之地，处于一个平面的正反两面，似乎也印证了阴阳大道的奥义。
　　吴妄心底思绪无比繁杂。
　　‘自己当真有好好了解过这个天地吗？就自大的说要去守护这个天地。’
　　‘这种骨子里的傲慢，是开飞船带过来的吗？’
　　吴妄笑了笑，拿出神农前辈给的问心术，仔细参悟了一阵，而后内视自身。
　　很快，他发现了些许不同寻常之处。
　　与金神斗法、鸣蛇赶回来前，他突然多了许多斗法的招数，每次出招的动作也是那般迅速、熟稔，仿佛每个动作都已经历了千百次的锤炼。
　　那才是他能正面压制住金神的原因。
　　金神好战，又善杀伐，她的战斗经验在先天神中名列前茅，竟然会被他一个用枪也就打过几架的半神压制。
　　这明显不合理。
　　自己那些战斗经验是从何处来的？
　　吴妄道心轻颤，突然泛起了某种荒谬的猜测。
　　这不‘自问’还好，稍微一开始自问，吴妄立刻寻到了诸多不对劲之处。
　　他情绪为何会出现异常波动？
　　他能被组织选中，在万千志愿者中最后脱颖而出，执行探索虫洞的命令，心理稳定性是最高的加分项。
　　开飞船并不是一件很热血的事。
　　尤其是一艘耗费了太多资源、承担了太多渺茫希望的飞船，它的驾驶者，最重要的就是心静手稳。
　　面对无限的未知，用有限的处理手段，寻找到自身牺牲的最大价值。
　　什么时候都不能慌且保持理智，是他的基本能力。
　　吴妄对母亲和云中君说的那番话，其实是他自我剖析后，用‘寻找原因’的视角，为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理由。
　　但此刻，吴妄心底的那股狐疑泛起，就再也不能停下……
　　半个月后。
　　吴妄睁开双眼，表情无比严肃。
　　他听到了静室之外，几名美丽女子的交谈声；他心底突然泛起一种渴望。
　　出去拉拉她们的小手，做些亲密的举动。
　　他实在是，等这个牵手太久、太久了！
　　但吴妄强行忍住了。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事关自身、事关未来，事关他的道，事关……
　　东皇太一。
　　心神沉降，吴妄的元神抬头看向头顶的星海，元神额头冲出一点星光，砸入了那片星海中。
　　他原本的星辰道还在，只是被星神大道覆盖了。
　　无数感悟迎面撞来，吴妄张开双手接纳着，感受着，同时将自身心神沉入了那一缕分神之中。
　　这次，他没有犹豫。
　　若是几个月找不到答案，那就几年、几十年！
　　他必须知晓自身之道的真相，这已经不单单是道的问题。
　　故，他开始一心两用，一边接纳星神大道，一边遨游在星神的记忆海中，快速浏览着那茫茫纷杂的记忆。
　　累了就让元神打坐一阵；
　　困了就让自身小憩，而后继续在星神记忆之中搜寻。
　　一个月、两个月……两年、三年……
　　吴妄打坐的静室，已落了一层浅浅的灰，他静静坐在那，身周道韵不断上扬，每隔几个月就会引动天地异象，招来无边星辰。
　　星空神殿中，苍雪一直带着温柔的笑意，感受着吴妄与星神大道的距离。
　　星神的神躯被吴妄控制；
　　星神的大道早已接纳了吴妄，如今也被吴妄接纳，两者展现出了强大的契合力。
　　甚至，苍雪对星神大道的控制，已开始被吴妄的意志所挤压。
　　然后她温柔地，一点点让出星神大道，让吴妄渐渐占据主导位置。
　　闭关第六年，吴妄突然寻到了点什么。
　　闭关第十二年，吴妄在星神的记忆海中，抵达了一处‘纯黑’的区域。
　　这是星神不愿意面对而自行封印起来的记忆。
　　吴妄的心神盯准了此处，去感悟、去感受，甚至暗中找云中君讨教了窥探记忆的各类办法，最后撬开了一条缝隙。
　　随后，他心神沉入其中，仿佛就成了星神。
　　……
　　【星辰是真的存在，还仅仅只是大道的投影？】
　　她不断问着这个问题。
　　躺在玉石砌成的神池旁，她柔顺的长发慢慢铺展开，丰腴近乎完美的身子曲线起伏，但神殿各处的人影都只是跪着或者匍匐，没有仆从敢欣赏她那惊心动魄的美。
　　她看着池水中倒影出的星空，心底泛起了某种渴望。
　　然后，她就启程了。
　　自第三神代启程，朝着星空不断飞驰、不断飞驰，漫无目的地寻找着星辰。
　　星星应该是一些发光的石子；
　　星星或许是一团团聚拢起来的灵气，里面包裹着一些矿石……
　　她心底带着一点点涟漪，然后又在那漫长的遁空中，让这些涟漪渐渐隐去。
　　飞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要触碰到星空，可当她向前踏出一步时，星光突然隐去，前方就是纯粹且无法描绘的虚空。
　　极境深空。
　　星辰呢？
　　星神呢喃着，她回头看向来路，却见到了无尽虚空中唯一的‘星光’。
　　那是，她来的地方。
　　……
　　静室内，吴妄静静坐在那，一滴眼泪从眼角划过。
　　这是星神发现星空是虚无的那一刻，爆发出的悲伤与绝望，通过星神大道，感染了他的元神，让他沉浸其中，许久不能自拔。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睁开眼来，让自己发散思维，不去多想什么。
　　终于，这股情绪的风暴过去。
　　吴妄突然感觉，自己现如今对星神的神躯，有了绝对的控制权，他泛起念头，就可让星神神躯做出动作。
　　随之而来的，就是吴妄感觉自己浑身乏力，腹部疼痛难挨。
　　星神重伤的状态，吴妄切实体会到了。
　　吴妄心底跳出了一个词。
　　【融合。】
　　这段岁月的观察记忆，接纳星神大道，吴妄的那一缕神魂，已完美地与星神神躯融合。
　　星神彻底成了吴妄的分身，星神大道也成了吴妄的大道。
　　吴妄甚至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超凡劫，即将抵达。
　　但，吴妄自袖中拿出了一枚玉符，读着玉符内的口诀。
　　这一瞬，他的本体、星神分身，齐齐闭上双眼，口中喃喃自语：
　　“我是谁。”
　　当——
　　钟声，又闻钟声。
　　吴妄元神仿佛遁入了一处朦胧云雾之中，有点像是云中君的梦境。
　　但吴妄很快就认出，这般景象、他此前见过。
　　在三次回溯的时候，他在此地看到了一个刻画着石板的老者。
　　这里似乎是岁月的尽头。
　　吴妄仔细辨认，下意识向前探查，见到了那老者的一角，但那老者身影悄然隐没。
　　“出来！”
　　吴妄定声喊着，心底泛起少许感悟。
　　突然间，他感受到了‘掌心’有一股玄妙的气息扩散开来，仔细感应，那却是星神平举的掌心。
　　星神圆盘似乎出现了某种异样的变化。
　　吴妄心底泛起一缕缕明悟。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逻辑可言，他就是懂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星空中，星神手指点向了那圆盘，星神圆盘轻轻震荡，漫天星辰散发出璀璨光亮。
　　当——
　　吴妄在那玄妙之境，再次听到了熟悉的钟声，但这钟声是在耳旁响起。
　　他扭头，却发现星神圆盘的投影出现在自己身边，正在微微旋转。
　　这圆盘中央位置缓缓拱起、周遭变得更为光滑，其上也出现了斑驳的划痕。
　　这是星神的最强神器，封锁了北野生灵漫长岁月，有着无穷多的妙用。
　　但在此地，它似乎变成了……一口大钟的顶部，下方还浮现出了一口钟的钟体虚影。
　　东皇钟。
　　“唉——”
　　前方云雾朝左右回撤，现出了一口大钟，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着蓝色的宇航服，身周环绕着一缕缕云雾，只是面容有些灰暗。
　　吴妄道心轻震，凝视着对方。
　　“我？”
　　“不，”那人影慢慢抬头，露出了与吴妄一模一样的面孔，“主人，我是钟，借了您的影。”


第三百二十四章 超凡劫！
　　主人？
　　钟。
　　吴妄只觉得自己道心有点不够用。
　　“什么钟？”
　　“我名混沌，又名东皇，为岁月之器皿，为天地之定性。”
　　那蓝衣‘吴妄’轻声说着，嘴角带着略有些歉然的微笑。
　　“惊扰到了正在成长中的主人，是我的过错。”
　　吴妄有点懵。
　　他凝视着那口大钟，大钟上有着斑斑划痕，那道韵无比晦涩，但又有似曾相识之感。
　　“回溯？”
　　钟答：“是我。”
　　吴妄喃喃道：“你……你在未来影响现在的我？”
　　“我不敢惊扰主人，”钟低声道，“我只是在确保我能顺利降生，执行主人您的意志。
　　我诞生于您的意志之中。”
　　“我有些不理解，”吴妄双手比划了一阵，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比划什么。
　　他问：“你现在在哪？”
　　“我还没有诞生，主人，我在未来之时。”
　　钟含笑说着：
　　“您已经握住了我躯体的一部分，星神的圆盘。
　　您还需要得到更多的宝物，最后会由您将它们炼化成我；
　　而我，将会在那时开始，陪伴主人征战大荒。”
　　“没诞生怎么……你展开讲讲。”
　　钟答：“这条大道有些复杂，主人您如今道境太低，无法理解、也无法明白这些。”
　　吴妄顿时有些凌乱。
　　《钟、鄙、我。》
　　被自己未来的法器说道境太低，是怎样一种修道体验？
　　“你讲就行，”吴妄淡定地背起双手，“我且听。”
　　“是，可能性。”
　　钟缓步向前，双手有些忐忑的摆在身前，指尖在轻轻触碰。
　　他道：
　　“我是神器之中最特殊的存在，因为您赋予了我这条大道。
　　这条大道无法描绘，它源于可能性、定义了可能，也束缚了可能。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当您走到一个路口时，前面出现了三个岔路，而您将在下一个瞬息走出走那条路的决定。
　　当外人不知道您的想法时，下一个瞬息存在三个选择，导出了三种可能，既左、中、右。
　　当下一瞬息来临，您选择了一条路走，三种可能性就回归到了您的选择上。
　　岁月如一条长河，河堤却只是修建到了‘现在’，故过去失去了可能性，可闻、可见、不可更改，而下一瞬的未来可更改。
　　岁月向前不断前行，物质界的留影不断铺成了新的河堤，生灵的意志便是河堤上的风景。
　　但任何意志都有可能轻微地干扰到岁月长河的流向。”
　　吴妄淡定地点点头，淡然道：“哦？区区叠加态坍缩，还有什么？”
　　钟怔了下。
　　“您现在就能明白这般高深的大道，当真让我钦佩，您果然是大荒岁月长河中最璀璨的明珠，是所有生灵的希望，也是神灵们的噩梦。”
　　吴妄催促道：“你先说，你还没诞生，为什么就存在？”
　　“我在您所处的时刻并不存在，只有圆盘这个雏形。”
　　钟忙道：
　　“您赋予了我特性，用我镇压岁月、镇压无数可能性。
　　您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岁月静止，每一个可能性都是交叉的树杈，这样蔓延下来，就会是无数的树杈。
　　当然，岁月是不可能静止的，所以不断有树杈消失，需要镇压的路径总体来说也不算多。
　　当岁月静止时，这无尽的可能性之树，只要存在一条连通的线，只要存在一个路径抵达未来某个时刻我的诞生，那我在这个可能性上就会诞生。
　　而后我便可镇压其它我不能诞生的路径，自未来的那个节点，否定其余可能性。
　　以确保我可以诞生。”
　　当——
　　钟话音刚落，侧旁大钟轻轻震荡，余音环绕吴妄耳旁，心底泛起了层层感悟。
　　但随之，吴妄将这些感悟压下，凝视着这口大钟。
　　“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主人，我是您意志的附属。”
　　钟低声道：
　　“我已经尽量减少对您成长期的影响。
　　您记忆最深刻的，应该就是三次回溯，那次是您所能掌握的信息太少，被帝夋的秩序化身强行碾压，仅有唯一的可能性可以避开帝夋的秩序化身。
　　但那个可能性太苛刻，且会让主人您损失至亲好友。
　　您对他们无比看重，所以我便自作主张，进行了三次中等程度的干预，让您能走出一条轻松的路径。”
　　轻松的路径……
　　那可一点不轻松。
　　“这似乎有漏洞，”吴妄淡然道，“如果我当时输了，后面也就不可能有你。”
　　“您还没能理解。”
　　钟轻叹了声：
　　“无数可能性组成的时间线中，只要有一条时间线能诞生我，那我就可镇压所有时间线。
　　这样说您可能更容易接受，实际上并不存在并行的时间线。
　　当然，时间线并不是并列的，以‘现在’为原点，原点左边单条、右边模糊，原点一直从左到右前进。
　　主人赋予我的特性便是不灭、永恒，且绝对凌驾于岁月之上，故只要有一个可能性诞生我，所有未来可能性坍缩成既定的时间线时，我必然存在。
　　除非您没有降临到这个世界，那样也就没有了最初的可能性。”
　　话语一顿，钟仔细思索，又道：
　　“静态统计下来，其实有三分之一的路径能诞生我。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我的干预，您未来成为至强者且锻铸我的总体概率，为三分之一。”
　　这？
　　【只要我可能牛逼，那我就注定牛逼？】
　　吴妄心底直呼变态。
　　过分了，这外挂开的有些过分了！
　　但转念一想，好像是自己的挂……那没事了。
　　吴妄表情保持着冷漠，又道：
　　“所以，你否定了其他三分之二的可能，这不可避免还是干预了我。”
　　“主人。”
　　钟表情有些郁闷，叹道：
　　“这真的是无法避免的，因果环环相扣，可能性的变迁具有不可预知性。
　　而且是您的意志塑造了我，我只是您的工具，是您一条大道的载体。
　　您不必担心我会算计您，那样已经是对我的侮辱。”
　　“回溯是怎么回事？”
　　钟说：“是我抹掉了既成的时间线，回归可能性并存，并让您自己做出选择，这耗费了不少力量。”
　　吴妄皱眉道：“你多回溯我几次，我岂不是就元气大损、直接人没了？”
　　“在您能够进行最后一次回溯之前，我将会强干预。”
　　“强干预是指？”
　　钟说：“干预更前方的可能性，确保您不必参与，也能平安度过该次困境。”
　　吴妄继续问：“你的意思就是，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朝着你预期的方向发展。”
　　钟道：“主人，是您预期的方向发展，不然您不会铸造我，我只是您手中的法器。
　　——请您不要反感我总是强调这些，我真怕您下定决心，就是不锻我。”
　　吴妄面色稍缓：“那，你此刻陪伴的我，是否能感知到，现在你与我对话？”
　　它笑着反问：“这段对话不是已经成为您的记忆了吗？”
　　吴妄登时有点无言以对。
　　钟说：“您不喜欢被人干扰，所以那三次回溯时，我故意让您看到了伏羲先皇的虚影。
　　但主人，未来并不是既定，您也没有任何宿命。
　　在此刻的您，到我诞生的这段岁月中，会留下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人生轨迹，都是您自己在决定。
　　我的存在，就是为您护道前行，确保您成为大荒的主宰。
　　而当您与我汇合，我这段意识会自行泯灭。
　　永恒之物，只于过往存灵性。”
　　吴妄笑道：“说说吧，你已经影响了我几次。”
　　“无数次，不过都是很微弱的影响，您所在意的应该是最近这次。”
　　钟叹道：
　　“在您心神特别专注时，可能会窥探到未来自己可能经历的事。
　　我只是，在您突破封印的时候，叠加了数条可能性延展出的时间线上您对金神的负面情绪。
　　星神大道是您当前的根基，您与星神相融的越早，我也就越能早些抵达您的面前。”
　　吴妄道：“如果我不选星神大道，你就会一直干预我？”
　　“主人，我不敢这么做，但您一定会选择星神的大道，只是节点不同。
　　现在借着祝融诞生帮您与星神的道融合，是我分析出，您最轻松、也最舒适的节点。
　　因为星空是虚无，您已经知晓了。”
　　钟微微低头，低声道：“碍于岁月道则的约束，我无法对您讲述太多，不然您自身会遭受更多岁月道则的反噬。”
　　“反噬？”
　　“简单来说，与未来的我交谈，您是要付出一点点代价的。
　　除非您遇到危险，我今后会避免跟您直接交流。
　　您应该还可以问我一个问题，这算是一点特权，您最好是问询后面有没有什么捷径。”
　　捷径？
　　吴妄淡定的一笑，他是那种会靠捷径作弊去赢得胜利的男人吗？
　　熊霸问：“我现在最好的路径是什么？”
　　“去天宫，挖墙脚。”
　　当——
　　东皇钟轻轻摇晃，似是有莫名的力量冲击。
　　吴妄只觉得眼前有些发花，那般玄妙的幻境瞬息间崩碎。
　　一缕白发飘起，吴妄低头看去，却见自己胸前的长发，已成了银白之色。
　　吴妄赶忙看了自己一眼，发现只是三分之一的长发成了银白色，顿时松了口气。
　　这似乎就是那钟说的代价。
　　心底，与东皇钟交流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
　　吴妄拼命想将这些东西记下，但有一股无形的波动在他心底不断冲荡，如橡皮擦般抹掉了他这些记忆。
　　正此时，星神掌中的圆盘轻轻震颤。
　　当——
　　又是钟声，但这钟声悠远且轻微，却让吴妄心底保留了大半模糊的画面。
　　唯一清晰的，却是那六个字。
　　去天宫，挖墙脚。
　　这？
　　这钟是正经钟吗？
　　直接这么说，您礼貌吗？
　　再说……羲和是不是威压太强了点，常羲好像还有点绿茶，而且她们都是有妇之夫，孩子都是十个十二个的，吴妄道德和心理上是接受不了的。
　　呃，挖墙脚有没有可能是挖少司命、土神这种强神？
　　吴妄摇摇头，刚想细细体会，忽觉肩头一沉，头顶出现了浓烈的天威。
　　那天威，何止浩荡，几乎要凝成实质、将这洞府直接压塌，更是让方圆数百里之地生灵一片死寂。
　　这是……
　　吴妄双目中绽出璀璨神光，坚厚的山壁宛若无物，外面天空那厚厚的云层出现在了他心底。
　　超凡劫！
　　竟是他自身的超凡劫！
　　吴妄这才发觉，自己的道境已不知不觉迈入了一个此前从未踏入过的境界。
　　万千星辉在他身周盘旋，两条银河交错而成的光芒，温暖着他的道躯。
　　心神转动，他好似伫立于天地之外，站在星空之中，低头俯瞰下方众生。
　　心念如水流转，他已坐在洞府静室中，双目蕴着神光，心底泛着明悟，而后摇头轻笑，眼底露出少许安然。
　　‘未来并非既定，存在着不同的可能性，但所有可能性都应导向你我的相逢。’
　　这话若是一个女子对自己说的，那该多浪漫。
　　吴妄站起身来，手指拂过银白长发，让它们恢复成乌黑，身形看似在地面行走，却没有在那浅浅的灰尘上留下半个脚印。
　　化掉结界，掀开布帘。
　　正在洞口焦急等候的几道倩影，此刻同时怔住了。
　　“那个。”
　　吴妄笑道：“且等我去渡个超凡劫，咱们回来再聊天。”
　　精卫、泠小岚齐齐向前半步，林素轻却已出声提醒：“少爷您当心些，要不想办法再稳稳？”
　　吴妄淡定的一笑。
　　他既星神；
　　天劫何惧。
　　“稍等。”
　　咻——
　　吴妄在原地留下了一道虚影，那虚影轻轻抖动，他已瞬息间消失不见。
　　下一瞬，吴妄屹立于高空之中，披散的长发自行飘舞，他背负双手、抬头看向云层最后之处。
　　劫云之上，异兽成群、百神留影。
　　劫云之下，灭宗众魔修满是错愕地看向空中，看着那静静站在天地间的身影。
　　“宗、宗主，超凡了？”
　　杨无敌颤声喊着，周遭灭宗众人表情越发呆滞。
　　尤其是那些数十年来修为没有太大进境的魔修，此刻恨不得一刀劈了自己，一个个禁不住泪流满面。
　　宗主来时，他们当前境界。
　　宗主成仙，他们当前境界。
　　宗主马上渡超凡劫了，他们的境界……不动如山。
　　“快！广发请帖，准备吃席！”
　　灭宗众修顿时精神大震。


第三百二十五章 普通天劫，一般超凡
　　“大人！天罚池异样，神力被人域出现的超凡天罚抽走了近四成！”
　　“四成？这是哪般高手渡劫？怎么会直接抽走四成！快、快去禀告大司命！此修士绝对不能留啊！”
　　“报——”
　　天宫深处，几道身影飞速急窜，将这般消息层层上报。
　　一名名负责监察天罚池的神官站在池边，看着那雷火天煞神罚池中沉下去了近半的池面，各自惊叹不已。
　　神罚池上很快就浮现出了此次渡劫之人的面容。
　　这群久不出天宫的神官，最初并未认出渡劫者是谁，口中纷纷说着：
　　“吾观此人长相平平无奇，自身道韵也有些涣散，按神罚池探查出的结果，此人竟不知好歹地修了数条大道。
　　朝三暮四，没有长性，这般修士有几个能突破咱们设下的天劫？”
　　“就是，就是！这人应当也是落得飞灰般的下场，没什么好看的！”
　　“欸？这人面容方正，眉清目秀的……好像在哪见过……”
　　“逢、逢春神！这是逢春神！瞎说什么呢你们几个！”
　　“我说这位人族修士为何如此器宇轩昂、英武不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竟已有大家气概！哪怕神池消耗掉了四成神力，怕也难以奈何得了这位大人啊！”
　　“这就是陛下青睐的人域修士无妄子？”
　　“噤声，噤声，这事可不能提！你可别乱说无妄子是陛下和星神大人私生子之事！”
　　众神官一阵小声嘀咕，面色各异、神情不同，有机灵点的神官，见状立刻朝着天宫深处赶去。
　　连带着，整个天罚劫云的变化，也被这些神官刻意放慢了些。
　　逢春神的传说，天宫中早就在传了。
　　不说其它，单说天帝陛下青睐，羲和天后亲自邀请，这就是寻常先天神不敢招惹的存在了。
　　他们这些神官不过是在天宫当差混点寿元，哪里敢对这般人物降下如此重的天罚。
　　啥？
　　无妄子是人域修士，天天为人域出力跟天宫作对？
　　就这般，天帝陛下还封他做了第四辅神，名义上在天宫的地位仅次于大司命、土神与少司命！
　　这岂不是更能说明，陛下对无妄子那是‘格外看重’。
　　说不定真就是私生子什么的……
　　唰！
　　道道流光极快地划过各处宫殿殿顶，化作十多道身影，低头注视着下方雷池投影出的渡劫者情形。
　　为首的大司命面色一变。
　　“超凡？”
　　酷爱黑裙的少司命轻声道：“他果然与星神大人关系匪浅，这般修行起来，当真是事半功倍。”
　　却是直接给吴妄找补上了。
　　土神沉声道：“这怕是，已经破了人域修士最快晋升的记载，不得不重视。”
　　“哼！如此良机，焉能放过？”
　　大司命冷然道：
　　“他陨了，吾说的，星神亲来也救不了他！”
　　言罢，大司命双手涌出道道神光，立刻就要对着神池摁压。
　　少司命欲言又止，她略微思索，并未直接出声。
　　正此时！
　　“大司命，莫要干扰天地秩序运转。”
　　“是。”
　　大司命手中的神光顿时消散，转身对着天宫深处行了个礼。
　　无他，开口之人，就是这天宫之主。
　　土神道：“陛下既下令，接着回去忙吧……唉，这金神惹下了一摊子事，什么都不管，就回她自己神殿中汲取神力了，当真是苦了吾等！”
　　少司命道：“吾倒是无事，在此地看看罢。”
　　大司命默然无语，背起双手，低头看着雷池正中的投影，目光一时颇为复杂。
　　‘陛下，您为何总是这般。’
　　……
　　人域，灭宗方圆千里已聚集了数百名高手。
　　平日里极少在人域内走动的超凡境高手，此刻竟现身了十多位。
　　众多围观的修士，最初也有些纳闷。
　　渡超凡劫的时机选择，其实颇有讲究。
　　现如今刚好是大战停歇后的骂战期，人域讨伐天宫的大战，刚过去了七年，双方正是彼此看不顺眼的时候，超凡劫自该能往后推就往后推。
　　在这般时刻渡劫，天宫如何会不搞小动作？
　　称这个渡劫者为头铁道人，那简直再妥帖不过。
　　“诶？渡劫的好像是无妄殿主？”
　　“嘶——”
　　“哈！”
　　“这、这才多久，无妄殿主这才修道多久？怎就！”
　　人域众高手瞠目结舌，一面面云镜对准了吴妄的面容猛看，而后便是面面相觑。
　　不少白发苍苍的老天仙，感慨自己一辈子修道，修了个虚无寂寞；
　　不少上了年纪但风韵犹存的道姑们，此刻抬手理了理发端，肌肤恢复成了温润质感。
　　这般消息随着一枚枚玉符飞窜，迅速传播开来，赶来此地围观的修士越来越多，而天上的劫云，依旧在不断变化。
　　云厚过百里，劫高十二重！
　　吴妄闭目凝神，老老实实站在劫云之下，心底却在思索着，该如何遮掩自身之特异。
　　母亲与自己暗中控制了星神之事，自然不能直接公开；
　　不然天宫迫于危机感，众神对帝夋施压要求围攻冰神，他们母子将会陷入困境。
　　天道还在创业初期，其内成员只有三个半。
　　那半个，吴妄算上了鸣蛇。
　　然而，东皇钟提示了他一个捷径——挖墙脚。
　　吴妄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挖墙脚的含义，应该是指的撬帝夋的手下人，就如帝夋当年对烛龙做的那般。
　　可不敢多想羲和与常羲两位老姐姐！
　　专心渡劫，专心渡劫。
　　他思前想后、百般斟酌，虽然听东皇钟话里的意思，他每走一步都拥有极高的容错率，但吴妄依旧不敢存半分怠慢之心。
　　金神这种事，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但吴妄同时觉得，自己可以适当地放开些手脚，不必过于畏首畏尾。
　　仙识扫过各处。
　　见那云中老哥此刻正在睡神殿呼呼大睡，对他渡劫之事完全不管不问，却是无比的放心。
　　了解吴妄此刻实力的云中君，自然没把超凡天劫当回事。
　　在灭宗大阵之下，小精卫满是担忧地站在最高处，紧张地看着吴妄的身影。
　　泠小岚站在悬崖阁楼的窗边，握着一把玉笛，低头轻轻吹奏。
　　老阿姨就厉害了。
　　林素轻正带着四名侍女，在那手忙脚乱地绣着旗帜，上面写着‘少爷又强又硬’、‘恭贺少爷超凡’等标语。
　　又强又硬旗是北野熊抱族的妹子所绣。
　　——硬，在北野通常指的是后脑勺，这里可延展为被多名女子看中并敲击后脑勺后还能活蹦乱跳之意。
　　灭宗众长老、执事、护法，一个个比吴妄这个渡劫者还紧张。
　　尤其是杨无敌，卤蛋状的脑袋快被他拍出血晕了，但也只能在那干着急，啥也帮不上。
　　在吴妄的洞府门前，那拱桥之上。
　　沐大仙眼底满是郁闷，掐腰看着吴妄渡劫的身影。
　　忽听杨无敌嘀咕道：“宗主这天劫……咋要等这么久？”
　　咵！
　　空中忽有雷幕绽放，道道雷霆对着吴妄攒射。
　　灭宗几名壮汉扑上去，将杨无敌摁住一阵乱锤，打的杨无敌这个天仙境体修连连求饶。
　　吴妄身周星辉闪耀。
　　雷暴之后，吴妄依旧是负手而立的模样，头发丝都没有伤到半点。
　　“母亲……娘？”
　　吴妄握着项链呼唤了两声，苍雪的嗓音立刻在吴妄心底响起。
　　“怎了？”
　　“娘，能不能麻烦你件事，在我喊星神庇护这四个字时，就让星神显露神迹护我渡过天劫。”
　　“娘这就用星神的大道投影……”
　　苍雪略有些奇怪，担忧道：“怎么，你面对这般天劫没有把握吗？”
　　“自是有把握，但现在我明面上的身份，需要多加一重，”吴妄笑道，“今后我可能要跟天宫不断打交道，明面上拉星神做个靠山。”
　　“如此也好，你拿主意就是。”
　　苍雪轻声应着，随后便没了声响。
　　但吴妄，已经清晰感觉到，星神大道被母亲调用，浓郁的星辰之力，开始朝着劫云之上汇聚。
　　雷幕再次爆发，天火紧随其后，青色的湮灭天风吹来荡去，一缕缕黑气朝着吴妄侵袭而去。
　　围观的众人域修士眼皮狂跳。
　　“第二重天劫就来了，天火天风心魔劫！”
　　“这劫云最少比普通超凡渡劫厚了三倍，这第二重天劫之力，堪比别人第四重了！”
　　“无妄殿主能撑住吗？”
　　“乌鸦嘴什么！无妄殿主无敌的好吧！”
　　轰隆隆！
　　那劫云不断翻涌，甚至落下了闪电之雨，无尽天火滚滚而来，漫天黑风凝成无边幻象，朝吴妄猛烈冲刷。
　　吴妄道心一片安宁。
　　这超凡劫，是他因接纳了星辰大道后，暴涨的道境引来的；
　　而吴妄此时最强的，还是他的身躯宝体，尤其是闭关的这几年，他身上带着的那些存储神力的宝物，被他洗了个一干二净，全部用来锻铸自身神躯。
　　他的神躯强度，已是远超普通小神，站着不动硬抗超凡天劫根本不在话下。
　　可以，但没有必要。
　　总要照顾下观战修士的修道体验。
　　一把道兵入手、而后身形如龙，自天地间驰骋遨游，挥洒出万千星光。
　　那劫云之中仿佛有尊强神，正用无边神通轰击吴妄，吴妄见招拆招，看似十分惊险，实则每次都可化险为夷。
　　天劫一重重落下，十二重天劫很快就过了大半。
　　吴妄却是毫发未损，提剑在空中来回翻腾，竟是那般潇洒飘逸。
　　劫云震了三震，其内再次翻涌出了一股股神力。
　　天劫加码！
　　吴妄暗自挑眉，抬头打量了一阵劫云，身形突然冲天而起。
　　趁着劫云不留神，吴妄已是杀入其中，立刻提前将第九重天劫引动！
　　霎时间，劫雷闪个不停，天火烧透了乾坤，心魔幻影化作了吴妄亲近之人的形貌，试图让吴妄分心分神。
　　吴妄在其内，与劫云大战了足足一刻！
　　待第十一道天劫劈过，吴妄依旧……毫发无损。
　　天宫，雷池旁。
　　众多赶来此地围观的先天神、神官，此刻已是默然无语。
　　无妄子实力这么强？
　　竟有堪比诸位正神的实力？
　　难不成此前一直是在扮猪，故意耍他们的？
　　正此时！
　　吴妄站在酝酿最后一道天劫的劫云之下，突然抬手在身上拍了几下，那衣袍立刻破破烂烂。
　　而后吴妄一拳打在自己胸口，扭头喷了口血沫，身形朝着下方落去，定声喊道：
　　“超凡天劫之力竟恐怖如斯！”
　　目睹了吴妄‘假装受伤’全过程的众天宫之神，此刻额头齐齐被黑线吞噬。
　　少司命的双肩在抖动，却是抬手遮了下嘴唇，忍不住轻笑了几声。
　　那大司命的双肩也在抖动……不，他是全身在轻颤，目中满是愤怒，已是出离了怒火，指着雷池中央破口大骂：
　　“这逢春神眼里就没有天宫！
　　他竟如此欺辱吾等！
　　他竟如此蔑视天威！”
　　言说中，大司命左手高举，天宫之中乌云滚滚，天罚神池周围出现了数十个神力通路！
　　一股股神力涌来，将天罚雷池瞬间填满，又有大批神力冲入了吴妄的劫云。
　　人域。
　　几乎吴妄刚从劫云中落下来，他头顶劫云就发出阵阵怒吼，一条条雷龙宛若活物，对吴妄猛扑而来！
　　“无妄！”
　　精卫失声喊着，若非一旁大长老及时出手，一张血手阻住精卫去路，精卫已忍不住冲向空中的身影……
　　在此处围观的万千修士齐齐变色，正准备敲锣打鼓的灭宗众魔修，更是瞪大了双眼看着下坠的身形。
　　吃席是多素还是多肉，全看宗主能不能撑住！
　　吴妄面露急色，张口大喊：
　　“星神庇护！”
　　嗡——
　　银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将吴妄包裹其中，本在下坠的吴妄也立刻停稳，躺在空中一动不动。
　　一条条雷龙扑来，却在触及到光柱的瞬间，身形炸散、消失于无形。
　　吴妄故意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
　　高空之中，星神的投影缓缓浮现，那已经释放完全部神力的劫云，竟被这股神威压散。
　　那绝世的蛇尾女神静静而立，左手平举、右手竖起，天地间弥漫着朦胧诵经之声。
　　完美。
　　母亲出手的时机，卡的近乎完美。
　　这场渡劫到此，基本已是要落幕，但突然间、就在一刹那之间，吴妄感受到了一股股缥缈的气息。
　　这是……
　　天宫的神灵气息。
　　他豁然抬头，盯着空中还未完全消散的劫云，突然在劫云中找到了一个漆黑的空洞。
　　天劫神力通道！
　　吴妄双眼一眯，目中已有神光闪过，突然攥起右拳，口中发出一声大喝，对着那神力通道远远轰了出去。
　　“众星！”
　　天地间星辉闪耀，数百颗大星同时在吴妄头顶亮起，又将星辰之力注入吴妄打出去的拳影。
　　看那拳影。
　　先是如天马奔腾，又如彗星击飞；
　　好似是一把天剑直刺，又包裹着阴阳八卦之玄妙道韵，一往无前砸入了神力通道之中！
　　天宫之内，闷雷之声连绵不绝，一座偏远的大殿突然坍塌了一面墙壁。
　　灭宗上空。
　　吴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因用力过猛而脱臼的右臂垂落在身侧，满头大汗、气息凌乱。
　　那神力通道在加速闭合，他也没力气打出第二拳。
　　天宫，那墙壁被轰破的大殿正中，金神面容之上满是冰寒，正坐在独享神池中吸纳神力的她，此刻面色一白，突然低头喷了口血，伤势加重了几分。
　　她抬手对着前方虚抓，无妄子挥拳的情形浮现在她面前。
　　正当她要散掉这些画面，又见吴妄左手抬起，先是攥拳对天高举，随后又慢慢放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金神表情顿时无比冷厉，面容更显苍白。
　　明显是被气的。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不可描述与可描述之间
　　俗语有云：
　　人有高矮胖瘦之别，事有轻重缓急之分。
　　那些赶来祝贺的人域高手、那些洋溢着热情笑容的灭宗魔修，此刻都被吴妄甩到了脑后。
　　他眼底只有下方大阵内站着的女子；
　　只有那个穿着浅绿色短裙、梳着俏丽云鬓、眼底满是激动的少女。
　　所以……吴妄晕了。
　　他做完抹脖子的手势，在空中静静站了一阵，气息逐渐减弱、身周开始出现闪烁的仙光，衣袍之上洒落的血迹那般显眼，以至于气若游丝、双手震颤，鼻尖钻出一声闷哼，身形如落叶般自空中落下。
　　精卫身形急忙冲了出来，化作一抹绿光，张开双手接向了吴妄的背影……
　　吴妄自是装晕。
　　如果他这个时刻平安归来，一是周围那么多前来贺喜的人域高手，他必然要去应酬；
　　二是，自己和精卫、素轻之间，会存在一种微妙的尴尬。
　　他难不成直接站在她们面前说：
　　‘哥诅咒破了，来牵个手！’
　　那也未免太生硬了！
　　所以吴妄选择了装晕，倒数第二道天劫砸落后，就在劫云之中‘重伤’掉下来。
　　只要此刻装作昏迷不醒，精卫必然会接住自己，稍后抱着他回洞府之中，放他在床榻之上；
　　那时，自己还要有些虚弱地睁开双眼，露出淡淡的微笑，抬手划过小味精的脸颊，体会着指尖传递而来那清晰的、鲜明的、持续的柔滑触感，用满是磁性的嗓音说一句：
　　‘宝，我没事。’
　　那他们两人的关系，不就借着这次天劫更进一步，不就直接跨过了诅咒破后的尴尬期了吗！
　　活了这么多年；
　　修行这么多年；
　　图个什么！
　　为了什么！
　　接近了，吴妄能明显感觉到精卫的气息在快速接近。
　　他闭上双眼，收敛起了所有仙识，既然是要装晕，那就要装晕到底！
　　终于！
　　哒的一声轻响，吴妄感觉自己被一双手臂接住，随后就朝下方加速坠落。
　　这触感、这力道，还有那奔跑时一路的颠簸，似乎都能彰显出精卫对自己的情意。
　　得卿如此，这辈子都觉得值了一半。
　　啊，自己的一侧手臂好像正抵在小味精宽敞厚实的胸膛。
　　多么坚实的胸膛啊！
　　这种触感，是吴妄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甚至，是吴妄上辈子都没体会过……
　　坚实？
　　吴妄的胳膊肘动了动，感觉自己像是戳到了两块烙铁，他刚要放出一缕缕仙识，就听到了前方传来精卫的嗓音：
　　“快，放这边！有没有疗伤的丹药，劳烦大长老先检查下他的伤势。”
　　然后，吴妄就听耳旁响起了那苍老又沉稳的嗓音：
　　“善。”
　　大长！
　　一缕传声钻入吴妄耳中。
　　“宗主，您要不要真晕一下，精卫殿下的实力可不低。”
　　吴妄嘴角抖动几分，元神默默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片刻后。
　　吴妄迷迷糊糊在自己的软塌上睁开眼，入目是三张精致美丽的脸蛋，顿时精神了起来。
　　“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吴妄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大长老说你只是被雷劈到了元神。”
　　“无妄兄，感觉如何？可需为你奏乐安神？”
　　吴妄木然地点点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被人摁着。
　　低头看去，是精卫的柔荑，那纤长晶莹的手指、那粉白的指甲，竟散发出了宛若梦境中的白光。
　　她在握着自己手腕；
　　而自己保持着清醒。
　　“老哥……睡神老哥！”
　　吴妄颤声喊了句，一旁角落立刻传来了几声大笑。
　　就听云中君调侃道：“万不曾想到，无妄老弟心里是咱最重，迈入超凡境之后，开口喊的竟然是我。”
　　吴妄老脸一红，却不知该说什么，心底泛起的总是喜滋滋的情绪。
　　林素轻掩口轻笑，主动为吴妄解围，笑道：
　　“我家少主还以为这是梦哩。
　　九死一生渡过了那么强的超凡天劫，精卫殿下与泠仙子同时出现在眼前，这当真也像是做梦一般。
　　是吗睡神大人？”
　　云中君笑而不语，捧一本书卷，坐在吴妄的书桌后继续品读。
　　吴妄已是笑着翻身坐起。
　　他手腕上摁着的小手迅速抽了回去，吴妄抬手想去捉住，却又看到了满屋子人。
　　抬起的左手一顿，顺势揉了揉鼻子。
　　泠小岚与精卫对视一眼，前者微微颔首、后者抿了抿嘴角，各自扭头走向一旁。
　　其意，自是让吴妄先处理正事。
　　大长老立刻率众灭宗魔修向前，整齐划一的抱拳、躬身，齐声道：
　　“恭贺宗主迈入超凡境！”
　　吴妄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眼昏迷时被林素轻更换的黑色长袍，自是得体庄重且带着少许威严。
　　他双手向前抬起，朗声道：
　　“各位多礼，请起身。”
　　“宗主！哈哈哈哈！”
　　杨无敌拍着脑袋向前，嚷道：“您这就超凡了？这也太不当人了！哈哈哈哈！”
　　前方妙翠娇略微皱眉，扭头看了眼杨无敌，冷然道：
　　“有你这么夸人的？拍马屁都不会，后面三个月，你供奉没了。”
　　“嗝！”
　　杨无敌打了个嗝，可怜巴巴地看着代宗主，周遭灭宗高手哄堂大笑。
　　大长老笑道：
　　“宗主您渡劫成功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人域，人皇八阁、各家将门、各大宗大派都已开始派人来祝贺，咱们是不是把排场弄的大一些？”
　　吴妄正色道：“中山大战刚过不久，战死中山的修士尸骨未寒，如何能起大宴？”
　　众人闻言一怔，表情也肃穆了起来。
　　灭宗众高手虽也去参战，但他们还在路上时，就传来了退兵的命令。
　　金神偷袭、天宫数十名正神发难、人域反击灭杀十数正神……这一战爆发的快，结束的也快，绝大部分人域修士都没什么参与感。
　　大长老沉吟几声，道：
　　“宗门即日起开门接待宾客，但宗门不设大宴，做些茶饭接待就是了。”
　　“如此就好，”吴妄含笑道了句，“诸位多劳，我后面这段时间就在门内休息，哪里也不去。”
　　灭宗众魔修顿时欢呼雀跃。
　　他们还没欢呼几句，就被妙宗主给轰了出去。
　　妙翠娇说着“都有点眼力劲”、“在这干杵着什么”、“瞎啊”之类的温柔话语。
　　整个洞府空旷了许多。
　　林素轻扭头招呼了声：“你们四个愣着作甚，还不随我去做些膳食，给少爷充充饥。”
　　四位侍女低头应是，自角落中款款走出。
　　吴妄看了眼那水属的先天之灵，见她效仿着人族女子的言行举止，动作尽可能的轻盈，那模拟出的腰肢还左右摇晃。
　　一看就是在模仿她前面的那青丘狐女。
　　待她们一走，侧旁睡神老哥也不知所踪，整个洞府似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泠小岚站在左侧内洞洞口，精卫背着手站在右侧书橱旁，似乎在研究书橱上的字迹。
　　有余光瞥来，但与吴妄的视线一触即走。
　　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了吴妄面前。
　　先、先招呼哪个……
　　气氛迅速凝滞，吴妄感觉到了莫名的压力。
　　大荒之中，人人羡慕那天帝帝夋能与羲和、常羲两大女神为夫妻，成为日月之父。
　　可吴妄却是知道的，帝夋也有本难念的经，羲和过于强势、常羲心机太多，她们两个颇为不对付。
　　也不知帝夋如何平衡这里面的关系。
　　自己以后该不会，也演变成那般……吴妄额头不禁挂了几道黑线。
　　“咳！”
　　精卫突然道：“我先去换身衣物，你们先聊。”
　　言罢，她迈着轻盈的步子，飘去了侧旁内洞。
　　但一缕神念缠绕在了吴妄手腕上，还特意让吴妄感受到了这一缕神念的存在。
　　“你怎得这么快就超凡了？”
　　泠小岚轻笑着问了句，她脚尖轻点，主动向前。
　　吴妄心底着实松了口气，带上温暖笑意，看向泠小岚。
　　他笑道：
　　“得了星神庇护，星神直接给我降下了大道感悟。
　　严格来说，我这并不是超凡，修士修的是自我，而我得到的是已有的先天大道。”
　　泠小岚赞叹道：“那不就跟燧人先皇一样了？”
　　“这个还是不敢比的，”吴妄正色道，“最多，也就是成为了星空神系一名修行而来的后天神灵，隶属于星神管辖。”
　　当然，星神现在姓熊了。
　　说话间，泠小岚已走到了他面前，“只要没有隐患就好，修行方式不同也没什么的。”
　　“嗯，”吴妄含笑点头，心底泛起几多异样。
　　仙子佳人、圣女红颜，若说美貌，泠小岚若是换上一身‘不接地气’的装束，怕是比那常羲也不会逊色多少。
　　更何况，常羲的美貌总有些矫揉造作之感，泠小岚这般浑然天生，当真世上难寻。
　　她却道一句：“我这就回宗门了。”
　　“小岚你有事忙吗？”吴妄温声问着。
　　“嗯，”泠小岚轻轻颔首，笑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道：“此前大战，玄女宗损伤颇多，已算是伤筋动骨损了元气。
　　有两位太上长老燃烧元神最后捡回了性命，她们寿元无多，如今仅剩三五年的光景。
　　宗主命我服侍左右，送两位长老归去，我此前一直在宗门内，近来才过来这边看你。
　　见你已平稳渡过天劫，那我也可安心去为两位太上长老送终……她们此前都指点过我许多，算是我的两位老师。”
　　“这当去，”吴妄正色道，“有什么我能相助的，莫要跟我客气。”
　　“自会这般。”
　　泠小岚露出满是温柔的笑意。
　　“对了，此物予你，”吴妄在袖中取出了一瓶丹药，“算是我孝敬两位前辈。”
　　她抬手去接，不经意间两人指尖擦碰。
　　吴妄站的直直的，全然没有半点晕眩之感。
　　“那我就先、先回去了。”
　　泠小岚面色有些异样，扭头就朝着洞门飞驰，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吴妄还以为她是害羞了，或是圣女大人突然间想入非非、怕控制不住心底的感情，这才急忙遁走了……
　　如果不是泠小岚出门后就忍不住凝出水流反复冲洗左手的话。
　　“哼！”
　　吴妄还没来得及扭头，就已听到了那气呼呼的轻哼声，仙识带来了精卫鼓着嘴角的模样。
　　也不知怎么，或许是精卫长相太过可爱，又或是她言行举止总有些娇憨，与她变得亲近了，总想着逗她几句、看她窘态。
　　吴妄忍住出手拨弄她额前秀发的冲动，想开口说几句贴心语录；
　　精卫已是蓬的一声化作青鸟，扑打着翅膀冲了过来，对着吴妄脑门一阵猛啄。
　　吴妄大笑几声连连求饶，精卫穷追猛打，下手却也并未失了分寸，只是表达着自己对刚才那一幕的不满。
　　渐渐的，洞内满是笑闹声。
　　吴妄很快就反守为攻，精卫化作人形东躲西闪，两人嬉笑间闹成了一团。
　　片刻后。
　　两人躺在池边的木板，四只脚在清凉的水流中浸着，各自呼呼喘着粗气。
　　吴妄扭头看向精卫，目光忍不住被那起起伏伏所吸引，目光总是忍不住下瞄。
　　精卫扭头看着吴妄，那双眸子亮晶晶的。
　　毫无征兆的，她突然翻身，左手撑着身子，朝吴妄凑了过来。
　　她的脚丫带起了些许哗哗的水声；
　　吴妄的呼吸差点就停了。
　　熊少主从七八岁开始就被诅咒禁锢，一直都是用最正经的言行举止约束自身，哪里与女子有过这般亲近的姿态！
　　大荒果然是大荒，史前就是史前，谁说女子就要含蓄委婉、含羞带怯了，主动一点怎么了！
　　那张小脸越来越近，但精卫丝毫没有闭上眼睛的意思。
　　终于，两人鼻尖与鼻尖隔着半寸。
　　她的小圆眼竟是如此迷人，吴妄的喉结上下晃了晃，与她目光对视着。
　　说时迟那时快。
　　吴妄正要说出闭眼二字，精卫突然带着‘啊呜’一声，身形咻的一声化作了花猫模样，快若幻影般咬住吴妄的左耳，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熊少主的额头挂满黑线。
　　罢了，她开心就行。
　　……
　　他们闹腾了半个时辰，精卫就主动跳去了内洞，将吴妄留给了已等候片刻的几位人皇阁高手。
　　人皇阁来人，自是少不了霄剑道人；
　　与他同来的还有几位副阁主，都是吴妄较为熟悉的面孔。
　　众人寒暄几句，人皇阁送来一份厚厚的贺礼，吴妄问起了此次人神大战的损伤如何。
　　待侍女奉过了茶，吴妄问起了火翎之事，霄剑道人言说了‘祝融’的封号。
　　“祝融以前是夏官的官职，”霄剑道人笑道，“这次火翎大人立下了大功，更是咱们人域的英雄，陛下就下令，将祝融二字给了火翎大人。”
　　吴妄含笑点头，随之就想到了‘钟’的话。
　　‘借着这次祝融诞生……’
　　那很明显，火翎应该就是自己所知神话中的火神祝融，是天道潜在的挖掘对象。
　　吴妄问：“火翎统领现在状况如何？”
　　“神念已初步复苏，可以与我们进行交流，”霄剑道人笑道，“祝融庙已安置了上千处，天工阁对香火之力的钻研也取得了颇多成效。
　　只是，后面该如何布置，陛下命我们与你多商讨。”
　　吴妄点点头，起身负手踱步，很快就听到了云中君的传声。
　　他突然笑了笑，问：
　　“这些要慢慢商量，各位不如今日留下吃个便饭？我这边有个客人，各位见了说不定能心怀大畅。”
　　霄剑纳闷道：“谁？”
　　吴妄也没卖关子，淡定地报出了那‘客人’的名号：
　　“穷奇。”
　　……


第五卷 猎天


第三百二十七章 绝望的穷奇
　　挂满浅色帷幔的洞府中，穷奇被绑在了一只朴实无华的座椅上。
　　它保持着人形，低着头、打着鼾，如果不是那一根根金色锁链紧紧捆覆着它的身体，它看起来就如饭后小憩般。
　　累了，困了，所以低头睡了。
　　若仔细去看，能见穷奇的发端，挂着一只只黑色、彩色的气泡，两者的比例大概是九比一。
　　“各位请来看，这是本小神最近开发出的小玩意儿，取名为‘梦里有你’。”
　　睡神·云中君那温和的嗓音在旁响起，一行人缓缓走入此地，目光齐齐落在穷奇身上。
　　如果眼神能杀人，穷奇此刻怕是渣都不剩。
　　穷奇作为十凶神之首，身上背负了数之不尽的罪孽，这是将它扒皮抽筋几百次也还不清的。
　　霄剑道人低声道：“睡神这椅子可有什么讲究？听名字，倒是颇为温柔。”
　　“呵呵呵。”
　　云中君双手端在身前，微胖的面容上满是憨厚的微笑，他道：
　　“温柔自然是温柔的，本神就是个温柔的性子——天宫女神大多都这么说。”
　　吴妄催促道：“老哥莫要卖关子了，你这椅子有什么说法？”
　　“请看，”云中君手指轻点，那穷奇背后浮现出了梦境中的虚影。
　　那是一个冰蓝色的梦境，一只只冰川竖在大地上，穷奇的兽身被一根根冰川穿透，奄奄一息地趴在那。
　　冰川在不断生长，每刻升高一尺，穷奇的身躯无法挪动，渐渐的会被冰川挤压成一块块肉饼。
　　梦境中的穷奇昏了醒、醒了昏，不断发出一声声无力的哀嚎。
　　而现实中，它的身体静静坐在椅子中，全无异样。
　　“这是冰雪中有你。”
　　云中君在旁温声介绍着：
　　“设计这个梦境的灵感，来自于冰的黏连性……各位不必担心穷奇体会不到这般痛苦。
　　这名为梦境，实际上是神魂囚牢。
　　穷奇的身躯和神魂现如今是分开的，如此一来，痛苦就是加倍的，因为少了神躯的护持，神魂本就十分脆弱。
　　当然，冰雪中有你并不是效果最好的神魂囚牢，这里还有剑影中有你、火炭中有你、雷暴中有你、剪刀中有你……当然，最让我得意的还是这个。”
　　云中君手指在穷奇的发端捏来了一只小气泡，轻轻捏碎，浮现出了一处虚影。
　　那是灰色为底的幻境，其内布局很简单，只有上下两只磨盘……
　　“磨盘中有你。”
　　说话的功夫，穷奇的上场梦境刚好结束。
　　它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张口发出无力却持续的惨叫，浑身上下的肌肉拧出了无数疙瘩。
　　随之，那些金色锁链同时绽出光亮。
　　穷奇瞬间安静了下去，再次低头昏睡。
　　一只黑色气泡被穷奇的头发吸收，赋予了它新的噩梦·神魂囚笼。
　　几位修士对视一眼，穷奇的惨叫声还在洞府内回荡。
　　他们突然……觉得给穷奇个痛快就算了吧……
　　云中君正色道：“我毕竟是天宫神灵，与穷奇也算同殿为臣，出手有些保留。”
　　吴妄与霄剑在旁啧啧称奇。
　　霄剑道人问：“睡神，那这些粉色的气泡是什么？”
　　“黑色是噩梦，粉色自然是美梦咯，”云中君笑着道了句。
　　几位副阁主略微松了口气，觉得这位天宫睡神虽然手段狠辣，但也是有几分怜悯之心在的。
　　看吴妄有些不解，云中君解释道：
　　“如果一味地给它噩梦，那会提升它对噩梦的承受能力，那其实是帮助他磨砺神魂。
　　这种吃力还给他好处的事，老哥能干吗？
　　所以，每当他将九种噩梦经历一遍，就会有一次美梦，梦里什么都有，让他感受到何为美好，才能体会到噩梦中的痛苦。
　　十个梦境轮转完就是十个时辰，每天还会给他两个时辰，帮助他恢复神魂之力。”
　　吴妄问：“老哥，他以前惹过你？”
　　云中君淡定一笑：“他不是惹过你吗？这才哪到哪，都是以前玩剩下的了。”
　　吴妄又问：“啥时候给他弄上的这套东西？”
　　“你闭关以后，到现在刚过六七年吧，”云中君略微计算了下，“反正也只是丢几个神通的事，我也没记太清楚。”
　　吴妄皱眉道：“他说什么了吗？竟然能扛到现在。”
　　云中君也随之皱眉，反问一句：“你让我问他话了？”
　　“我没让老哥你问吗？”
　　“你回人域就直接闭关了，不信林素轻她们能作证，老哥我绝对没听到你吩咐，问他什么话。”
　　“没问就没问吧。
　　老哥你说，穷奇能知道点什么天宫隐秘，他不过是凶神，属于天宫编制外……要不，不问了？”
　　“老弟，我觉得先把他扔这，让他发梦发几百年，等他神魂崩溃了，再用他残魂培养一个神魂出来。
　　它外形不错，做个坐骑还挺威风的。”
　　“老哥你说，给鸣蛇当坐骑怎么样？”
　　“凶神骑凶神？老弟还是你高，这是杀人诛心啊！
　　你要给天宫诸神立个标杆，主动来投的做神上神，被捉到的就做神下神？”
　　“想多了，就是单纯觉得，鸣蛇跑来跑去也挺累的。”
　　吴妄与云中君在那一阵嘀咕。
　　那几位人域的副阁主额头挂满黑线，看吴妄的目光，多了几分惊惧之色。
　　惹不起惹不起，不敢惹不敢惹。
　　吴妄想了想，道：“老哥，等会把穷奇拉出来吧，我还有用处，莫要玩坏了。”
　　“好嘞，我让他恢复恢复，仔细回味回味。”
　　云中君振了振衣袖，已是燃起了干劲。
　　吴妄转身做请，示意大家去洞府外面等；但几位副阁主整整齐齐后退半步，口中忙道：
　　“无妄殿主您先请。”
　　“您不用跟我们客气，我们之前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万请无妄大人大量。”
　　“老夫就说嘛，无妄殿主刚来人域，那就有人皇之姿！”
　　吴妄笑而不语，与霄剑道人一前一后出了洞府。
　　不多时，其内响起了穷奇那有气无力的惨叫声，让人不寒而栗，道心蒙上了少许阴翳。
　　……
　　片刻后。
　　灭宗西南数百里，一处寸草不生的山岗上。
　　吴妄摆了一只方桌，与霄剑道人左右盘坐，趁着此地幽静，对饮小酌。
　　几位副阁主已启程回返人皇阁。
　　关于穷奇如何处置，吴妄让他们回去商量个章法出来；
　　虽然穷奇是他捉回来的，但这家伙在人域犯下了太多罪恶，人皇阁理应有发言权。
　　“这杯敬那些战死的亡魂。”
　　霄剑将一杯佳酿慢慢洒在地上。
　　吴妄依葫芦画瓢，笑道：“这杯敬那些燃魂奋战的老前辈。”
　　“这杯敬你，”霄剑道人双手端着酒杯，面容之上满是认真。
　　吴妄虽然觉得，这杯酒喝得有些不太吉利，但还是仰头灌了下去，与霄剑相视而笑。
　　有凉风吹过山岗，驱赶走了那烈阳高照的炎炎夏意。
　　霄剑问：“定下了吗？”
　　“什么？”
　　“人皇之位。”
　　“没，”吴妄笑道，“这事岂能是随便就定下的，而且我志不在此。”
　　霄剑道人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惊讶，也没太多失望，反而笑道：“那你志在何处？”
　　“志在，让人域不必有人皇。”
　　吴妄倒了一杯酒，在嘴边抿了抿，缓声道：“志在，让人皇不必是最强。”
　　霄剑一怔，坐在那思索了一阵，品味着吴妄话中的意思。
　　少顷，霄剑赞叹：“你这志向，我不如也！来，干！”
　　两人碰杯而饮，又畅快高歌，待那歌声错了拍，便扶桌大笑不止，心神无比快意。
　　“最近这次闭关，你可有什么大收获？突然感觉你像是变了许多？”
　　霄剑上下打量着吴妄，轻笑道：
　　“感觉，你比此前从容了许多，也自信了许多，还多了点霸气。”
　　“霸气说不上，倒是真有所收获。”
　　吴妄笑了笑，却没有多提此事，只是问：“道兄觉得，如今人域，谁可继人皇之位？”
　　“你是首选，人心所向。”
　　“除我之外，”吴妄道，“我想帮神农陛下培养几个人选，若是道兄觉得谁有这个潜力，后面可以推荐给我。”
　　霄剑道人挑了挑剑眉，笑道：“你这话若是旁人听了，那自是要说你自大、傲慢，培养人皇继承人这般事，除了陛下谁还能做？”
　　“这不是咱俩说嘛。”
　　“哈哈哈！你啊，你啊！”
　　霄剑道人笑了几声，一时不知该如何评说，只能点头答应了下来。
　　两人聊起了人域战后如何收拾残局，如何与天宫展开骂战，如何在大荒九野之地宣传此地大战，为人域争取更多潜在的支持者。
　　除却人域，还没有部族、种族敢跟天宫直接对立，所以只能是‘潜在支持者’。
　　话说到一半，霄剑小声道：“有件事，我还是提前跟你说下。”
　　“道兄讲就是，若有我能做的，我斟酌斟酌去不去做。”
　　“泠小岚好像要直接当玄女宗宗主了。”
　　霄剑道人身体前倾，小声道：
　　“你想啊，净月宗主是听訞大人的弟子，她们相识还在听訞大人与陛下相遇之前，两者差不多的年岁，听訞大人已仙逝去了，净月宗主寿元也无多了。
　　到时候必然要有玄女宗的新宗主诞生。
　　玄女宗在人域影响颇广，人皇阁对此事也是无比在意，所以早早派人问询过。
　　据说，泠小岚的师傅绝天仙子本来是下一任宗主的人选，但绝天仙子觉得自己道行低弱、威望也不足，已经正式回绝了。
　　泠小岚是天衍圣女，威望是足够的，在整个人域范围也有不错的名声，重要的是，她跟你关联深厚。
　　玄女宗已经认定，泠小岚突破超凡只是早晚之事，很大可能会将泠小岚立为宗主。”
　　“哦？”
　　吴妄捏着下巴一阵思索，问：“此事，小岚她同意了？”
　　“如何拒绝？”
　　霄剑道人笑道：“泠小岚是玄女宗弟子，她对宗门也有归属感，而且她成了宗主，又不是非要在玄女宗内待着，也不影响你们相聚。”
　　“我不是说这个，”吴妄老脸一红。
　　他正要说话，‘睡神’云中君已是背着手、驾着云，神清气爽地自灭宗方向飞来。
　　吴妄加了个软垫，加了个酒杯，又开了两小坛北野的美酒。
　　“你们倒是滋润。”
　　云中君笑着道了句，袖袍一抖，其内滚落出了一道五花大绑的人影，自是穷奇。
　　穷奇在地上滚了几圈，就无力地趴在那，抬头用麻木无神的眼睛，看向了正喝酒的吴妄……
　　突然间，穷奇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挣扎着跪了起来，用膝盖向前挪了半丈距离。
　　它一句话说不出，对吴妄连连磕头。
　　可惜，神躯坚固、脑壳太硬，磕到此地大地震颤，也没磕出点血来。
　　穷奇涕泗横流，用尽力气高声呼喊：
　　“杀了我……求您给个痛快！
　　我害了人域不少高手，吞了数不清的凡人魂魄。
　　柳家的事是我干的，林家的事也是我干的，十神、十凶殿就是我弄出来的。
　　大司命也是我忽悠的，罪都在我，您给我个痛快！
　　逢春神、逢春神，求求您了！
　　别让我发梦了，我就是个残渣、败类，我的大道就是恶堕！我活着就是罪过啊大人！”
　　吴妄看向云中君。
　　后者摇摇头，淡定地坐在桌后吃菜饮酒，嘟囔道：
　　“我咋知道，这家伙如此胆小，才几年就撑不住了。不过你放心，他被我下了神咒，想自杀也不成。”
　　吴妄心底微微一叹。
　　母亲给他的远古神咒，云中君老哥的拷问艺术。
　　远古之前的大荒有多混乱、残酷，可见一斑。
　　不过，对敌人怜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吴妄自不会犯这种原则性地错误，穷奇所做的那些恶事，在人域留下的惨剧，便是受刑百年千年也不为过。
　　吴妄淡然道：“穷奇，我且问你。”
　　穷奇眼中燃起了希望。
　　“你能窥探生灵的道心，那你……”
　　“先天神的道心，只要有破绽，而且不自己防范，我也能窥探！”
　　穷奇顿时激动了起来，直接抢答：
　　“大司命的弱点，就是他太过相信天帝，又对自己妹妹太过关心，谁要是想接近自己妹妹，他都会抱有敌意。
　　甚至，他可以为了天帝和自己妹妹付出一切。
　　天帝就是看中了他这点，才准备坑死他，还原生灵大道本来面目。”
　　吴妄缓缓点头，刚想说话，穷奇又喊道：
　　“金神的弱点就是野心大！
　　五行源神各有各的性格，但这些性格都受到了他们自身大道影响，金主变革、杀伐，金神自然而然就会对当前秩序不满。
　　但她不知道该创造什么秩序，所以只会埋藏野心，窥探更高的位置。
　　她还有个弱点，就是喜欢收集美丽的东西，尤其是对金色有种执迷。”
　　“土神？”
　　“土神的弱点就是不喜动，喜欢处于中央之处，经常做一件事做着做着就没了干劲。”
　　“木神？”
　　“没、没接触过……”
　　穷奇颤声说了句，眼底泛起了大恐惧，又连忙喊：
　　“大人，您给我个机会，给我个机会，我能把他心底的弱点给您翻个天！”
　　吴妄笑了笑，端着酒杯细细品味。
　　他问：“在你看来，天宫之强神，谁最容易被引诱恶堕？”
　　穷奇目中闪过了少许迟疑。
　　云中君手指抬起，穷奇身上的金色锁链闪耀光亮，那熟悉的困意袭来……
　　“少司命！是少司命！”
　　穷奇纵声高呼，目中满是痛苦，浑身已开始抽搐。
　　云中君轻笑了声，穷奇的困意已是消散不见。
　　穷奇沉声道：
　　“她心思单纯，自远古至今都被大司命暗中护着，根本不知人心险恶，对生灵有偏执的仁慈之心。
　　只要让她主动护持的生灵，反过来背刺她，就能攻破她的心防！
　　而且，少司命还、还对姻缘之事颇为感兴趣。
　　她是繁衍之神，受大道影响，对生灵成婚之事颇为向往，只要用一点小计策得了她芳心，她几乎就能为您所用！”
　　吴妄皱眉道：“让你说这些了？”
　　云中君咳了声，传声嘀咕：“首领，咱们就仨神，很多事实在不好施展，我觉得少司命不错，要不您牺牲下？”
　　吴妄瞪了他一眼，“正经点！咳，既然这般，穷奇你觉得我的弱点是什么？”
　　“您……您……”
　　穷奇抬头看向吴妄，此前一幕幕与吴妄相对的情形涌上心头。
　　无数次暗中窥探吴妄心神，无数次无功而返。
　　若直接这般说，这人当他是故意为求生说这些，恐怕又是一顿折磨；可若是编造一些生灵都有的通病，惹怒了这位大人，恐怕也是被一顿折磨。
　　那连绵不绝的梦境；
　　神魂无数次濒死间遭受的折磨；
　　一股绝望的念头在穷奇心底泛起，他竟跪在那，慢慢伏地，失声痛哭了起来。
　　吴妄与霄剑道人面面相觑。
　　他这问题，有这么严重吗？
　　这凶神的哭声汇入风中，传去远方，竟是如此悲怆与嘹亮。
　　一直躲在暗处的鸣蛇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了吴妄的背影。
　　‘主人对我终究还是温柔的，没有清算我与人域的旧账。’
　　随后，鸣蛇看了眼那微胖的睡神，又立刻错开了目光。
　　‘……阔怕。’


第三百二十八章 斩！十凶神之首！
　　人皇阁回去的是几位副阁主，回来的却是刘百仞这个老牌人域权臣。
　　不只是刘百仞，人皇八阁来了六家的阁主，以刘百仞与风冶子为首，参观了此时被关在笼中的穷奇。
　　这般阵仗，霄剑道人都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去了角落蹲着。
　　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呐。
　　看完了在笼中蜷缩成一团，已是没有半点威风可言的穷奇，几位阁主都是感慨不已。
　　人域多次追捕、人皇亲自追杀，都被这穷奇逃了一次又一次。
　　虽说，这跟穷奇本性太过小心谨慎，且每次逃命都直奔天宫有关，但如今看穷奇落网，自是颇多感慨。
　　吴妄带这六位人皇大臣回了自家洞府，泰然自若地坐于主位；
　　六位阁主按资排辈，分左右落座。
　　林素轻带着‘跨种族、跨生命层次’侍女团向前奉上了热茶；
　　精卫和沐大仙在内洞洞口探了探头，好奇地打量着洞府内的情形，沐大仙小声嘀咕着这个是谁、那个是谁，也不敢向前跟自家师父打招呼。
　　妙翠娇与大长老出现在洞府之外，左右把门而立，撑起了他们灭宗的排场。
　　“这个，无妄。”
　　刘百仞开门见山，直接道：“穷奇，你还有用吗？”
　　吴妄正色道：“他的大道我有些用，其他倒是无所谓。”
　　“既然如此，那你有没有可以抹杀他的神魂，但保留他大道的办法？”
　　刘百仞沉声道：
　　“穷奇虽不同于天宫正神，但据我们所知，它的大道已被纳入了天宫神庭。
　　若是抹杀了他，天宫就可在神池之中重塑一个新的、名为穷奇的神灵，而新的神灵，就会成为天宫正神。
　　大道还是无法留在咱们这。”
　　“不错，这也是我此前抓了穷奇没直接打杀的原因。”
　　吴妄一本正经地说着：
　　“众所周知，超凡天罚是由数条乃至十数条大道凑成的，其中就有穷奇的道。
　　现如今天宫已经将这条大道锁死，想抽过来千难万难。
　　如果留穷奇一命，就可通过穷奇掌控这般大道。
　　他能引诱心魔，也能窥见生灵心底的阴暗，若非他坏事做绝被大道反噬，自己已经快被心魔吞了，也不至于处处被咱们反制。
　　但我在此地表个态。
　　人域要杀穷奇，我举双手赞成。
　　如果人皇阁也没有办法在保留穷奇的大道的同时抹杀其神魂，那我们直接灭了他也无不可。
　　他的大道，我可以不用，这对我而言并不算什么损失。”
　　【能有挺好，没有也可以。】
　　刘百仞与几位阁主对视几眼，都是凝神思索状，思考着对策。
　　睡神模样的云中君慢悠悠地晃去了书桌后。
　　吴妄目光挪来，云中君也微微摇头。
　　他只是一个活的稍微久了那么一点点、捡的破烂多了那么一点点、积累见识高了那么一点点、艺术造诣深了那么一点点的古神，可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种。
　　洞府内安静了少顷。
　　刘百仞道：“想要夺得大道，就要跟天宫的底层秩序对抗，这并非咱们能做到的。”
　　“如果想不出合适的办法，那就直接杀了吧。”
　　吴妄沉声道：
　　“杀之前，将它的记忆弄出来、存几份，这也算一点补救措施。
　　这家伙知道颇多天宫隐秘。”
　　“不如这样，”风冶子道，“既然穷奇还有用处，那让穷奇名义上赴死，暗中将它囚禁起来，也无不可。”
　　刘百仞却道：
　　“弄虚作假要不得，要么就不对外宣布此事，要么就直接杀了穷奇，让大家都来看看，为死在十凶神手下的人域英灵报仇雪恨。
　　如此，方才可大快人心。
　　要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那是要失人心的。”
　　风冶子含笑抚须，众阁主尽皆点头。
　　吴妄笑道：
　　“那咱们就这般定了，我将穷奇交给人域处置，并全程参与处置穷奇之事。
　　各位阁主觉得如何？”
　　刘百仞双手一摊，笑道：
　　“你都开口了，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吧！
　　咋得，还将穷奇交给人域，人域以后不是你当家吗？
　　你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净！”
　　吴妄正色道：“刘阁主这话有些不严谨了，我只是炎帝令与阴阳大道的执掌者，并非人皇。”
　　“都差不多，”刘百仞端起茶水漱了漱口，“有话直说，直接下令我们也不介意，陛下其实已经把话挑明了。”
　　吴妄额头挂了几道黑线。
　　老丈人这是多着急退休安享晚年……
　　吴妄目光环视一周，自是已有成竹在胸，缓声道：
　　“那我今日逾越一次。
　　已定下杀穷奇，那就不能简简单单直接挂起来砍了，如此就白白浪费了这一步好棋。
　　我这几天也想了许多，要杀穷奇，就要杀出声势、杀出冲击力！”
　　六位老人齐齐看向吴妄，或是抚须、或是皱眉，眼底带着少许好奇。
　　吴妄道：
　　“穷奇的成分很复杂。
　　他是大荒异兽，也是十凶神之首，还是天宫之中较为活跃的神灵，更是大司命的小棉袄……咳，更是大司命的心腹。
　　如果将穷奇拉个角落砍了，那没什么意义，只是出一口恶气。
　　但若是将穷奇挂起来，挂的高高的，杀之前就通告大荒九野，让天宫众神尽皆知晓此事，斩它时再冠之以大义，借斩穷奇数落天宫之罪状。
　　杀穷奇，去动摇天宫对生灵百族的统治这样才算杀的有意义。
　　这次人神大战，我在中山走过了一遭，才发现以前我们想的过于简单了，大部分百族都甘于被天宫统治。”
　　众阁主深以为然。
　　刘百仞笑道：“你不都准备好了吗？故意绕我们一周，莫非你还有不杀的办法？”
　　吴妄笑了笑，并未多说。
　　他其实真的想给鸣蛇搞个坐骑……
　　不过，穷奇在人域犯下了滔天罪行，自己如果以私刑处置，着实不妥。
　　“既如此，穷奇就交给几位阁主，我会一直在旁守着，一直到他被处刑为止。”
　　吴妄如此道了句，就端起了茶杯。
　　众阁主都是老而成精，各自起身对吴妄拱手作揖，吴妄起身还了一礼。
　　终究，咱还没到能泰然受礼的层次。
　　……
　　【凶神之首穷奇将于半个月后，于人域人皇阁总阁北门当众处斩。】
　　这般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人域，并在四海阁的推动下，朝大荒九野迅速扩散。
　　天宫听闻这般消息，尚未沉睡的诸神不由大怒，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百族听闻这般消息，大部分都保持沉默，也就东南域和西南域临近人域的几家部族、部落，发出了‘大快人心’的动静。
　　紧接着，人域人皇阁正式颁布讨穷奇檄文，历数穷奇之罪状，并借此事痛骂天宫。
　　檄文中有一句是吴妄亲手修改的：
　　【若天宫再秉持诸神主宰生灵一切之原则，何以代天理，何以命大道！】
　　这就是开始否定天宫为大荒正统的关键一步。
　　算是为天道崛起做个小小的铺垫。
　　吴妄本以为，天宫会对此事颇为在意，甚至组织强神突袭、抢夺穷奇，以此来彰显天威、维护自身的统治基础。
　　但他万不曾想到……
　　他在穷奇身侧等了半个月，一直到还有半个时辰就开始行刑了，天宫诸神连个影子都没有。
　　吴妄不由得有些纠结。
　　是天宫瞧不上穷奇，还是天宫忌惮伏羲留下的大阵？
　　这都相当于抡起斧子，砍天宫这棵大树的根茎了，天宫难不成没意识到里面的严重性？
　　抬头看着被挂在了高架之上的穷奇，吴妄忍不住抬手揉揉眉心。
　　就算大司命绕不过弯来，土神总该明白这里面暗含的深意吧，怎么就……
　　与此同时；
　　天宫之中。
　　“去救穷奇？”
　　土神皱眉看着眼前十多名神灵，满是无奈地道了句：
　　“人域摆出这阵仗，就是等着我们过去给他们送功绩。
　　大司命，您不是都说过了，穷奇的大道已留在天宫之中，今日的穷奇并非数十年前的穷奇，已并非不可代替。
　　我们等人域杀了穷奇，将穷奇的大道化作神位，赋予一位能力出众的神灵，岂不是两全其美？”
　　“哼！”
　　大司命将手中那暗红色的卷轴扔到地上，骂道：
　　“土神你看这写的都是什么！
　　区区人域，狼子野心、贼心不死，竟妄论天宫、自夸大义！
　　还说什么，天宫何以代天理？
　　天宫便是天理！天宫便是大荒的规矩！
　　这简直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土神将那卷轴摄入手中，摊开后仔细读着，很快就笑了声。
　　“这应当是出自无妄子的手笔，或是无妄子改过了其内的词句。”
　　土神笑道：
　　“人域想要通过给穷奇定罪，获得跟天宫平起平坐的地位罢了。
　　他们都开始打入中山南境了，这般名义给他们又如何？
　　若论丢脸，这次又算得了什么？
　　大司命，诸位，吾觉得，咱们还是实际一些、稳健一些，此时就该稳坐天宫之中，看他们人域折腾。
　　生灵之花再璀璨也不过一现。
　　唯道与你我，恒久远。”
　　大司命表情有些阴晴不定，这十多位神灵倒是觉得土神言之有理。
　　“罢了。”
　　大司命摇摇头，转身的动作尚未完成，身形已是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句话语：
　　“他日人域振臂高呼，大荒百族纷纷响应，土神便慢慢派兵讨伐吧。”
　　土神含笑摇头，将手中卷轴震得粉碎，目中思索一阵，并未多说半句。
　　那十多名先天神低头行礼，各自退去。
　　待神殿安静下来，土神手掌在面前玉桌桌面拂过，其上浮现出土黄色的漩涡，显露出了人皇阁前的情形。
　　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此地已聚集了不知多少人域修士，而在角落中，还有一小撮百族生灵。
　　土神盯着那些百族生灵看了一阵，随后便被那鼎沸的人声拉回了视线。
　　众修士高呼‘杀’字，一声声呐喊在天地间不断流转。
　　烈日高悬，万里无云。
　　吴妄坐在人域众高手排成的阵列前，目中带着点点神光，道兵星辰剑今日多了一把剑鞘，在吴妄手旁的矮桌上静静躺着。
　　“杀！”
　　“杀！”
　　“杀！”
　　呼唤声如海浪般，一浪高过了一浪。
　　“大人，时辰到了。”
　　一缕传声钻入耳中，吴妄淡定地点点头，长身而起并将星辰剑攥入手中。
　　他今日特地换上了一身玄袍，头竖浅冠、腰佩玉环，手腕绑了金色丝带，靴筒上绣了两条展翅的苍龙。
　　鼓声起。
　　霄剑道人率四十八名高阶执事，擂动四十九面战鼓。
　　吴妄凌空踏步、步步向前，一步步走去那高台之上。
　　周遭呐喊声越发洪亮，鼓声甚至都被这‘杀’字压了下去。
　　穷奇头顶开始浮现出一条条字迹，每条都是人域有记载的，穷奇在人域犯下的罪状，自十凶神诞生之前，到十凶殿全军覆灭。
　　数之不清、算之不完。
　　吴妄前踏百步，已行至穷奇身畔，左手握持剑鞘、右手握住剑柄，带着微微剑鸣之声，将星辰剑慢慢拔了出来。
　　日光照耀之下，剑身如水面般泛起波痕，剑刃高高举起。
　　鼓声停息，杀声停顿。
　　道道目光注视着此地，无数修士紧张地攥起双拳。
　　穷奇抬头看向吴妄，那麻木且疲倦的双目中，流露出少许安然之意，更有几分解脱的欣喜。
　　吴妄闭目凝神，手中星辰剑亮起璀璨光亮，右手下劈、天地间宛若一颗大星坠落。
　　穷奇目光倒映着那星辰，突然浑身颤抖，脸上露出了几分惊惧，高呼一声：
　　“饶、饶命！”
　　唰！
　　命字未落，剑芒已闪，一颗头颅抛飞而起，其面容满是扭曲，远远朝着高台之下砸落，被一杆长枪向前挑住。
　　穷奇的无头尸身被血光包裹，化作了百丈长短的无头兽身，慢慢沉了下去。
　　立刻有十多道身影扑来，打下符印、洒落锁链，将穷奇神躯内的神力禁锢住，稍后自有用处。
　　还是杀了。
　　吴妄心底不知为何，略有些遗憾。
　　他此前还想着，用穷奇反算天宫；
　　不过考虑到人域广大族人们的情绪，以及人域跟自己的合作关系，孰轻孰重，吴妄自是分得清。
　　更何况……
　　吴妄看了眼自己袖中的那颗宝珠。
　　穷奇的记忆，天宫的黑料，已到手矣。
　　……
　　哗——
　　五彩氤氲的华池中，一道丰腴的身影漫步而出，身周立刻有两名女侍向前，为她披上了柔软的金色纱裙。
　　这身影走到那面一丈直径的铜镜前，抬手划过镜中所显、吴妄斩首穷奇的一幕，那双略有些凌厉的凤目中，露出了少许玩味的笑意。
　　“陆吾？”
　　那轻灵且泛着莫名磁性的嗓音，自她那丰润的红唇间飘出。
　　门外立刻响起了一声回应：
　　“主人，请您吩咐。”
　　“去一趟人域，请无妄子来昆仑之墟坐坐，就说，想赢帝夋，就来我这看看。”
　　“是。”
　　门外的神将低声答应，身影悠然消失不见。
　　那站在铜镜前的女神手指轻点，其内已经没了投影，倒影出了那足以让世间九成八男子疯狂的完美躯体。
　　天刑，西王母。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与陆吾的非正式碰面
　　穷奇这边刚死，吴妄就通过星神大道，感知到了神庭之中的大道变化。
　　让吴妄感觉有点荒谬的是……
　　穷奇这边刚被斩，穷奇的大道【恶堕】在天宫大道序列的排位，上升了一大截，从原本的吊车尾，直接跻身到了中下层次！
　　这？
　　天宫莫不是也等穷奇死了，好将这条大道‘转正’，然后用来坑人域？
　　也就是，天宫根本不承认穷奇是神灵，只承认穷奇自身神通发展出的【恶堕】之道，有资格成为神灵之道呗。
　　吴妄差点爆粗口。
　　他突然就替穷奇感觉不值，对天宫的好感度，从负数降为了更小的负数。
　　想想穷奇这罪恶的一生，做天宫的狗腿子至今，得的就是这般下场，甚至连个为他出头的强神都没，让人域辛苦布置的百多个陷阱空耗人力……
　　简直过分，何等过分。
　　天宫那些先天神，是真的脸都不要了！
　　看着穷奇的尸身被拖走，吴妄心底非但没有任何欣喜之感，反而还有些空落落的。
　　这其实也算是他曾经的对手。
　　吴妄刚来仁皇阁时期，穷奇就暗中与他较劲，他反过来利用穷奇清扫了整个仁皇阁总阁内十凶殿奸细。
　　可惜，穷奇被天宫束缚太深，自身没什么发展的余地。
　　此时也被吴妄一剑摧毁了神魂，想在天宫神池复苏都是奢望。
　　更别说，天宫根本不想为穷奇耗损这部分神力。
　　生灵何归；
　　天地何理。
　　吴妄站在高台之上，提着不染半点鲜血的星辰剑，左手背在身后，眺望着蔚蓝天空，许久没有动弹。
　　天宫。
　　天理。
　　天道必将取而代之，天理自为天道所定！
　　……
　　人皇阁举行穷奇宴，吴妄推脱不过，也被拽去露了个脸。
　　所谓的穷奇宴，可不是将穷奇的老肉上架子烤了。
　　——人域早已脱离了原始部落的形态，就算人域修士对穷奇恨之入骨，也不会做啖肉之事。
　　虽然随着人族修士踏遍大荒九野，没少搜寻奇珍异兽、将他们的味道和特性编纂成书，但对于一些开了灵智的生灵，人族修士大多不会食其肉。
　　顶多是炼丹之类的。
　　顺带一提，但凡挂上了‘宜子孙’、‘可固本’、‘增阳气’的奇珍异草，总会在万年内，成为大荒珍稀物种。
　　那可是人域的紧俏货。
　　宴会之上，修士熙熙攘攘，高人数之不尽，依次向前对吴妄敬酒。
　　吴妄此次来者不拒，与修士们接连对饮，得了个千杯不倒的名头。
　　不少与吴妄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域修士，都察觉到了，今日之吴妄，其神态、言谈、动作，都透着一股自信之感。
　　更亲和，也更可靠了些。
　　“你看今日之无妄子，像是整个人都发着光，此前总觉得他对凡事都不在乎，有些缥缈，也有些懒散。”
　　“应该是迈入超凡境，打开了新天地吧。”
　　诸如这般对话，在修士传声之中不断出现。
　　吴妄确实是打开了新天地。
　　不过与超凡不超凡没什么关系，主要是现在强起来了、有目标了，心底时刻挂念着该如何跟自己的准道侣们增进感情，早日苹果树下尝那禁果、芦苇荡中晃那蓬船。
　　吴妄现在心底总是冒出这般念头：
　　‘大荒当真不错。’
　　林素轻在吴妄身后负责倒酒，羽民国的小公主在后方捧着装酒的法器，与吴妄倒是寸步不离。
　　精卫不喜这般热闹，故躲着并未现身，应是去回去看望神农了。
　　酒宴过半，吴妄带着林素轻一阵溜达，去了角落年轻人聚集之地。
　　一见吴妄来了，人域众青年才俊纷纷起身。
　　男修们高呼无妄殿主，目中满是憧憬与向往；
　　女修们或是含羞带怯、或是浅笑盈盈，又或是大大方方向前敬酒，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号，倒是有不少女修丝毫不掩盖自己对吴妄的欣赏之意。
　　吴妄含笑应答，寻找了一阵泠小岚的身影，却发现她并未在这般场合现身。
　　‘应当是在忙玄女宗之事吧。’
　　故，吴妄心底嘀咕了句：
　　‘稍后去玄女宗转转吧，也该对这家大宗有所表示。’
　　“无妄兄。”
　　“老师！”
　　熟悉的嗓音在一旁响起，吴妄立刻笑着溜达了过去，围在他身周的众女修也识趣地退开。
　　顺带一提，吴妄此刻身周还保持着冰晶薄膜；
　　且他始终离这些美丽仙子隔了半丈距离，身周有气息缠绕，让旁人无法接近。
　　吴妄心底有数的很。
　　既得日月，何观星辰。
　　另，此处的日月并不是指双羲。
　　斩穷奇这般盛事，如何少得了季默与林祈？
　　这两兄弟本自挨着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此刻林祈端着碗筷朝侧旁挪了挪；
　　吴妄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祈看向一旁两位年轻女修，后者连忙对吴妄欠身行礼，端着各自碗筷离开，将此地留给了他们几人独享。
　　“素轻坐吧。”
　　“哎，”林素轻答应了声，带着众修士投来的目光，淡定地坐在了吴妄对面。
　　于纷漫独自站在吴妄身后，动作熟练地开始添酒加菜，已没了最初来做侍女的那般窘态。
　　吴妄抬手洒落了道道阴阳道韵，将这个角落与整个宴会隔绝。
　　“大家随意聊，不必担心被人探听……林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招呼都不打。”
　　“老师，我今日方才抵达的人皇阁。”
　　林祈面容红润、双目有神，嗓音更显清润，显然是在东南域过的不错。
　　他笑道：
　　“还没来得及恭贺老师迈入超凡境，老师您这修道速度，也真是绝了！”
　　“个人际遇罢了。”
　　吴妄对林祈挑了挑眉，目中略带促狭：
　　“你这边什么时候有喜讯？我可听闻了，你在东南域那边金屋藏娇，难不成还藏了不止一个？”
　　“老师您这……这……”
　　林祈被说的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争辩道：“相好，可不是金屋藏娇……两情相悦的事，怎能说是藏起来的。”
　　紧接着便是一些‘我们是真心的’、‘异族女子也挺温柔’的话语。
　　引得吴妄与季默在旁哄堂大笑：整个结界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三人难得相聚，凑在一起畅聊了一阵闲漫的话语；聊着聊着，季默就讲话题扯到了自己的老本行。
　　花楼。
　　吴妄道心微微一动。
　　现在说这个，他可就真不困了！
　　当然，没了诅咒的他依然冰清玉洁、守身如玉，就是单纯想去见见世面。
　　“你说的这花楼，他正经吗？”
　　季默笑道：“当然正经！”
　　老阿姨在旁赏了个娇俏的白眼。
　　季默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人皇阁附近的某座城池中，有个花楼有几位乐师，琴技相当了得，咱们不如稍后去听听曲儿。
　　当然，只是听曲儿。
　　大家现在都是有身份的人了，可不敢有什么非分的念头，传出去乐子大了。”
　　吴妄皱眉道：“你在哪听到的这般消息？不是不去花楼了吗？”
　　“我虽不去花楼，但花楼界还有我的传说，故经常会有一些狐朋狗友，给我发来一些传信玉符。”
　　季默正色道：
　　“咱们是去花楼花天酒地吗？
　　咱们这是去巡察各地，监察此地花楼经营如何，关心修士们的身心需求。”
　　吴妄夹了口酥软的鱼肉，淡定地道了句：“稍后潜行匿踪，莫要声张。”
　　林祈和季默同时拱手领命。
　　林素轻一手扶额，她已经看到了少主大人眼底泛起的璀璨光亮。
　　怎么办？
　　虽然自己是少主的侍女，而且还是贴心又贴身的那种；他要去花楼，自己也不该说什么，甚至还要去铺个床、把把关，给少爷选中的女子沐浴更衣搓澡撒花瓣。
　　但……好气！
　　哼，家里这都快好事成双了，竟然还想去花楼听曲儿。
　　后面半个月泡茶不加蜜！
　　自然，林素轻还是拉着于纷漫仔细叮嘱，让她回去后莫要说漏了嘴，可别说少爷去了那些不正经的地方。
　　于纷漫连连点头答应，对人域的大城却也抱有了几分期待。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条蜿蜒的大河自宏伟的城墙外流淌而过，城墙上覆盖的阵法光壁流淌着如水般的光华。
　　三道身影走走停停，披着斗篷走入了一处装潢华美，但客人稀少的高楼之中。
　　在街角的某个角落中，一名花楼女子目睹此景，立刻摁碎了手中的传信玉符。
　　当即有两位端庄秀丽的女子向前迎接，说着此地已被一位客人包了场、今日不对外接客的话。
　　吴妄闻言暗自皱眉。
　　这地方也有欺行霸市、垄断市场这种恶劣行径！
　　就听林祈咳了声，对着侧旁招了招手，几名身着黑袍的侍卫立刻向前，递来了玉符信物。
　　“老、表哥，这是我提前包下的。”
　　吴妄讪笑了声。
　　这弟子，倒是学到了他豪横的精髓。
　　“客人您请，刚才当真是失礼了，还请您莫要见怪。”
　　那两位女子露出了得体的微笑，躬身行礼，引着他们去了最为宽敞的三楼套间。
　　其内早有两排女子候着。
　　这里的女子，并非是一味的面露媚笑。
　　气质出众者表情清冷，长相甜美者笑意盈盈，生有媚相者眼神勾魂儿，身段妖娆者就穿的尽量单薄。
　　那两扇气派的木门打开，她们齐齐欠身，十几种声线汇成一句：
　　“公子好。”
　　吴妄一眼看去……
　　莫得兴致。
　　也对，他心底怀揣着世间难寻的佳人，身旁伴着普通绝色，见识过了月光中的常羲，近距离感受过羲和的威严，哄骗过百万岁的‘少女’少司命，就连他的侍女团都非寻常女子。
　　面对各位花楼女子，道心翻不起什么浪花，实属情理之中。
　　但吴妄并不想扫两位好友的兴致，也充分尊重这些女子，在主位入座后，便叮嘱道：
　　“先说好，咱们今天只听曲儿，别行荒唐事。”
　　“那是自然，”季默一撩道袍下摆，与吴妄隔着两个位置，坐去了右侧。
　　林祈与季默对坐，同样与吴妄隔了两个位置。
　　随后，林祈拍了拍手，两排女子款款向前。
　　“我坐这吧少爷！”
　　林素轻突然跳了出来，径直坐在吴妄右手边，目光有些忐忑。
　　吴妄笑道：“坐就是了，小漫坐这边吧。”
　　那羽民国的小公主怔了下，连忙低头应是，收起背后薄薄的羽翼，入座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优雅之感。
　　如此，倒是让那两排花楼女子有些不知所措。
　　“留下两个添酒，快把你们这里最好的乐师喊来。”
　　季默笑着道了句。
　　众女子眼见来了三位白白净净的公子哥，本想着今夜有的快活，此刻也不无失望之意。
　　但恩客开口，她们自不敢逗留，各自欠身行礼后低头离去，留下了两女子站在林祈与季默身后。
　　少顷，前方圆台上起了歌舞，身段窈窕的舞姬伴随着舒缓的乐声，展露着柔软的舞姿。
　　吴妄看的倒是津津有味，时不时张口，吃着林素轻夹来的素菜。
　　林素轻心底暗自比较，总觉得今天这阵势倒也算正常，三人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少爷、少爷……”
　　“嗯？”
　　“您喜欢哪支曲儿，我去找他们乐师买个谱子，回去后勤加练习，就可天天给您弹呢。”
　　“你，还是算了吧。”
　　吴妄笑道，“你别又整成哭坟的那套。”
　　“哎呀，怎么会，人那是以前在门内要混日子赚灵石嘛。”
　　林素轻满是不依。
　　她刚要争辩几句，忽听花楼之外传来一声冷哼，护持花楼的大阵颤了三颤。
　　双眼略有些迷醉的季默一个激灵，双目瞪圆，直接跳了起来。
　　“瑶儿！”
　　“乐瑶来了？”
　　吴妄看了眼林素轻，林素轻立刻摇头，她可不会做出卖少爷的举动。
　　吴妄淡定地道：“莫怕，咱们听个曲儿罢了，能如何严重？我去跟弟妹说道，你让她尽管入内。”
　　“这不行，使不得，使不得啊！”
　　季默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我发过誓，不能背着她来听曲儿，今日却是忘记给她言说了！”
　　轰！
　　花楼的护持大阵再次震颤，但此地的阵法也是十分的牢固。
　　那两名作陪的花楼女子掩口娇笑，看季默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欣赏。
　　林祈站起身来，面露正色、豪气顿生：“我且去！”
　　外面传来一声轻喝：“将此地包围起来！莫要放走一只苍蝇！”
　　“是！”
　　楼外竟是群魔乱舞，数百名壮汉齐声答应！
　　林祈喉结一颤，淡定道：“且去隔壁房间避一下。”
　　“兄弟有难你就跑是不是！”
　　季默向前摁住林祈，目光左右摇晃，最后锁定在了吴妄身侧的林素轻与于纷漫身上。
　　“快，江湖救急，救人一命能换千年修为，咱今后必有重谢！”
　　林素轻与羽民国小公主的表情也是一愣。
　　片刻后。
　　花楼大阵自行打开，滚滚魔气涌入高楼！
　　其内女子们倒是颇为淡定，一个个都聚在栏杆处看着热闹。
　　乐瑶身着翠绿长裙、手提两把短刀，带着破日魔宗大批护卫一拥而入，径直冲到了灯盏全亮之地。
　　裙摆飘摇间，她一脚踹开套间大门，身形灵巧地窜入其中。
　　看前方！
　　屏风映出两道身影正坐在那安然喝酒吃菜。
　　乐瑶两步抢了过去，立刻就要出声呼喝，甚至都忘记用仙识探查，短刀已是举起来要劈了那圆桌。
　　“你……诶？”
　　乐瑶一怔，见林素轻与于纷漫端坐在主位、次位，侧旁还有两名淡妆浓抹的女子，在为她们两人添酒加菜。
　　不远处的乐师、舞者，都好奇地打量起了乐瑶。
　　“这？”
　　乐瑶对林素轻眨眨眼，“素轻姐，你怎么会在此地？”
　　“我在人皇阁呆的无聊，特意出来听个曲儿，学学谱子，回去给少爷弹奏呢。”
　　林素轻镇定自若地说着，余光瞥了眼角落中的某处木柜。
　　乐瑶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扫过各处，又去了床边搜查，刀柄敲打了几下墙壁，感受着此地是否有特殊阵法。
　　整个过程，突出一个熟练。
　　很快，她目中带着少许忐忑，嘟囔道：
　　“也对，夫君已是立下毒誓，再不来这般地界，我却是少了对他的信任，也不知他知晓此事会不会恼我。”
　　林素轻的元神双手合十，在还未完全成型的仙台中不断对乐瑶做道揖；
　　她表面上却是热情洋溢，笑着拉乐瑶入座，那碗筷座椅都已换做崭新，抹去了上面的气息……
　　木柜中，吴妄额头挂满黑线。
　　他看着面前那宛若丢了半条性命的季默，以及侧旁努力憋笑的林祈，继续维持着那缥缈的阴阳结界。
　　这叫啥事。
　　他怎么也被稀里糊涂拽进来了？！
　　还好伏羲前辈留下的阴阳大道足够玄妙，不然他们三个也不能躲的如此安稳。
　　林祈笑道：“还好弟妹修为还不算太高，窥破不了老师超凡境的手段。”
　　季默在旁连连拱手，传声恳请：
　　“哥哥们，可别说话了，为了我往后余生的幸福，咱就忍耐忍耐。”
　　“那是自然，”吴妄微微一笑，“就我如今这手段，便是超凡来了也无法窥破，你安心呆着就是。”
　　林祈立刻附和：“不错，有老师在，季兄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绝对不会出意外！”
　　“唉，咱们永远可以相信无妄兄……”
　　叮——
　　金光，曜目的金光。
　　一团金光诡异地出现在三人头顶，悬浮在大木柜的上半部，其内传出剧烈的乾坤波动！
　　吴妄立刻要对金光出手，但那缕传声及时在他心底响起：
　　“昆仑陆吾，奉主人之命，接逢春神做客昆仑墟。”
　　这传声刚过半，那金光突然爆发，将整个花楼里里外外照的透亮，乾坤翻起了层层波痕……


第三百三十章 昆仑之墟西王母
　　万万没想到，突然就蹦出来个陆吾啊！
　　花楼套间角落，乐瑶俏脸冰寒，抱着胳膊站在窗台处；
　　季默在旁连连做着道揖，传声说着一些让人耳根酥软的话语。
　　但好在，乐瑶并未当着吴妄和林祈的面发火，也算给足了季默面子。
　　林祈满脸黑线地站在不远处，都不太敢抬头去看外面那群破日魔宗的魔修，只觉得这一世英名到此为止，自己今后怕也是人域有名的花楼浪子。
　　花楼内外，围观者甚众。
　　吴妄倒是最为淡定，木柜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在木柜中看看风景，有什么不妥的吗？
　　木柜嘛，必然是存放衣物之地，自己在里面被炸出来时，沾几件女子的衣物，有什么不合理吗？
　　摘下肩上搭着的肚兜碎片，将手边挂着那酷似‘丝袜’的女子长裤扔去一旁，淡定地打量着刚在金光中窜出来的先天神。
　　神·陆吾。
　　林素轻连忙向前，为吴妄整理着衣服上的褶皱。
　　说起这先天神，吴妄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刚遇到神农老前辈，被老前辈当成法宝人的日子，当时神农提着吴妄去了昆仑之墟的大门前。
　　吴妄当时远远地看了眼陆吾，心底蹦出了两个字——【神将】。
　　由此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此刻的陆吾并未展露神躯，保持着八尺高的魁梧人形，身着金色长袍、脚踏赤色战靴，身形伟岸、面露威严。
　　那暗金色的长发束起后，又插上了远古常见的复杂发饰，两条金带在身前悬摆。
　　待林素轻自吴妄身侧离开，陆吾方对吴妄拱拱手，正色道：
　　“冒昧到访，还请逢春神海涵，此地莫非是逢春神的神殿？”
　　吴妄嘴角抽搐了几下，笑道：“这是人域饮酒消遣之地，神将误会了。”
　　“哦？”
　　陆吾缓缓点头，并未多谈题外话，只是道：“倒是跟不少先天神的神殿颇为相像……逢春神，我家主人相请，若逢春神无事，不如此刻就动身。”
　　吴妄面露迟疑。
　　陆吾并未多说什么，静静等吴妄回复，对周遭那有些糟乱的情形全不在意。
　　这位神将自始至终，都带着一种难言的气度。
　　那是无数岁月的沉淀，也是对自身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道：“逢春神若有疑虑，可与人皇陛下商议一二，吾可在此地等候，但请莫让吾主等待太久。”
　　“好说，”吴妄拱拱手，立刻道：“林祈，替我招待下陆吾神将，我去拜见陛下，问询是否能去昆仑之墟一行。”
　　“是，老师。”
　　林祈答应一声，向前对陆吾做了个请的手势，言谈举止自没有失礼之处。
　　算是‘就地取材’，林祈直接让人在此地开了个顶层的雅间，招呼陆吾神在此稍作歇息。
　　吴妄作势赶去人皇阁总阁，但路上，已是在心底召集天道之众，讨论着这突然而来的西王母之邀。
　　“西王母为何会突然找你？”
　　云中君老哥满是疑惑，嘀咕道：
　　“咱们仨不太可能暴露吧？
　　我们天道甚至还没开始做什么，那天刑大道虽然有些恐怖，但终究不可能凌驾于常理之上。
　　西王母怎么就突然注意到你了？莫非是星神大道的原因？”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西王母着实让人看不透，”吴妄道，“西王母名义上是天宫秩序的一部分，但人域又对这位先天神颇为亲善。”
　　苍雪却道：“霸儿，对西王母万不可放下戒心。”
　　吴妄纳闷道：“娘，西王母可有什么恶行吗？”
　　苍雪柔声答着：
　　“用人域的标准评判，她并未有恶行，可用人域的善恶观去衡量这般先天神，本就有些失礼。
　　西王母一直是游离于秩序之外的大道。
　　天刑有监察秩序之意，却并非是代生灵监察秩序，而是代天地监察天地间诞生的大道意志。
　　她从不插手先天神之间的争斗，在第三神代之前甚至一直生活在一处秘境之中，颇为神秘……现如今去看，她依旧是无比神秘，不知她所图究竟为何。”
　　云中君笑道：“西王母这个神灵，我其实接触过，挺有意思的。”
　　“哦？”吴妄嘀咕道，“老哥莫要卖关子，你觉得我该去不该去拜会下这尊大神？”
　　“我觉得该去。”
　　云中君清清嗓子，此时不知躲在何处的他，嗓音听起来颇为严肃：
　　“天道今后想要壮大，西王母的态度十分关键。
　　我们不可能一直在暗中，当我们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必然要站到台前，也必须站到台前，与天宫正面博弈。
　　西王母所处的位置太过于特殊，若是能得到她的支持与默许，就能抵消掉天宫许多压力。”
　　吴妄反问道：“她凭什么支持我们？”
　　“那就要考教你这个首领了，”云中君笑道，“这样的问题，帝夋应该也遇到过，她凭什么支持帝夋？”
　　苍雪道：“上次神战，西王母并未参战，只是帝夋缔结秩序时，将天刑大道投入天宫之中。”
　　“那就够了啊。”
　　云中君叹道：
　　“实力高、保持中立、旁人奈何不得，这种先天神最是逍遥，还不必为各种琐事烦心。
　　怪不得，无妄你此前的目标，就是建成第二个西王母势力。
　　不过，能如西王母这般，漫长岁月如一，没有对权势产生任何兴趣，也是太过难得。”
　　人皇阁总阁已在眼前，吴妄不再耽误，直接道：
　　“进行天道决议，是否支持我前去昆仑之墟。”
　　“支持。”
　　“支持。”
　　“好，”吴妄点点头，看向了西北的天空，“那我就去跟这位西王母碰个面，若能顺势赠她一二人情，那就再好不过。”
　　苍雪与云中君接连称善。
　　为避免暴露，云中君此次不能跟吴妄一同前往，而是在人域边界等候接应。
　　苍雪也无法将星光投去昆仑之墟，吴妄此去，遇到任何情形，都只能依靠自身。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
　　一片金云离了人皇阁总阁。
　　金云上只有三道身影，前面端坐的自是陆吾，吴妄老老实实盘坐在金云正中，寸步不离护持吴妄的鸣蛇，此刻也在云朵角落跪坐。
　　本来吴妄还想带精卫去见见世面，但陆吾坚持说，西王母只请吴妄一人前去，旁人不可跟随。
　　陆吾的态度十分坚决，吴妄也不好坚持。
　　鸣蛇随行，也只能止步于昆仑之墟大门之外。
　　此刻，吴妄心底满是疑窦。
　　他象征性地去找神农前辈禀告西王母之请——实际上只是找机会跟母亲和云中君商量一二。
　　神农并未阻拦吴妄，还叮嘱吴妄莫要冲撞了西王母，凡事需遵礼而行。
　　这位西王母昔日对人域有大恩，此前帮神农延寿也是卖给了人域莫大的人情，神农还让吴妄带了不少丹药与人域的新奇玩意，算是上门做客的礼物。
　　但神农又传声对吴妄说了这么一句：
　　‘面对西王母时，不要将她当成女性神灵……她虽是女神，却介意旁人将她看做是女神。’
　　吴妄回忆着神农老前辈说这话时，那有些奇怪的表情，额头顿时挂满了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将她当做是女性神灵？
　　面对一个大荒老前辈，历经数个神代的老神明，吴妄如何会存男女之观念？
　　就算按自己母亲冰神的辈分算，这西王母都是奶奶辈的存在了！
　　……
　　“陆吾神似乎对人域颇为熟悉？”
　　金云划过天空，吴妄含笑问了句。
　　“不错，”陆吾扭头看向吴妄，一直保持着肃然的表情，正色道，“吾曾在人域行走多时，因吾主想知人域到底因何能与天宫抗争至今。
　　在人域时候，吾也曾伪装做修士修行。”
　　“哦？”吴妄笑道，“那陆吾神觉得，人域为何能与天宫抗争至今？”
　　“烛龙、修行法、火之大道的二度进阶、生灵崛起的大势所趋。”
　　陆吾神微微颔首，并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着实言简意赅，”吴妄笑了笑，看着天空中迅速被抛去后方的云朵。
　　他们前遁的速度颇为迅猛，但感觉起来却像是漂浮在海面之上，乾坤没有半点挤压阻力。
　　再联想到此前陆吾登场的方式，这位陆吾神在乾坤大道的造诣着实不低。
　　一路无话。
　　路上只花费了两个多时辰，他们就从人域横跨半个中山、小半个西野，抵达了西野与中山的北面交界处。
　　前方群山连绵，自成气象万千。
　　云蒸霞蔚，万壑争流，天穹宛若近在咫尺间，日月仿佛就在头顶划过，珍禽成群往返，群兽呼啸山林；
　　又有一条霞光自那群山之内缓缓铺来，落在陆吾神之前。
　　陆吾散掉金云，双脚踩在霞光上，转身行礼：
　　“逢春神请。”
　　“陆吾神多礼，请。”
　　吴妄拱手还了一礼，而后跟在陆吾身后，自霞光之上漫步前行。
　　此地离着中山不远，吴妄甚至已经察觉到了有目光在远方窥探，但他踩在那霞光上，心底莫名安宁。
　　西王母的地盘，恐怕也不会有神灵敢来放肆。
　　这霞光也似有颇多讲究，在其上走一步，似乎就迈过了十里、百里，下方的山岳如沙盘投影，却又有一种幻境梦境无法给与的真实感。
　　缩地成寸？
　　吴妄在古籍上看到过一个说法。
　　大荒之中，评价一个势力实力如何、底蕴如何，只需看这个势力对乾坤大道的钻研程度，就可一目了然。
　　前行百步、绕过了一处云峰，又见昆仑之墟的天门耸立。
　　那九扇大门缓缓开启，金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门前盘踞的开明神兽睁开十八只大眼，远远地看向吴妄；
　　吴妄只觉得自己元神、大道尽皆被这头百丈高的神兽看透，好似浑身没了半点秘密。
　　这体验，着实不怎么样。
　　“逢春神，”陆吾突然传声，“稍后吾主见你，你不必拘谨，吾主不喜约束、也不喜对她太过客套。
　　还有……”
　　“嗯？”
　　“不必紧张，”陆吾神嘴角挤了个难看的微笑。
　　吴妄微微一怔，随后哑然失笑，对陆吾拱拱手，笑道：
　　“多谢陆吾神提醒，我如何会紧张？
　　西王母乃是为数不多亲善我人域的先天神，我从刚开始修行，就经常听人说起这些故事。
　　更何况，上次神农陛下前来昆仑之墟，我也跟着一同抵达了此处，然后就被神农陛下拍飞了。”
　　陆吾神微微点头，目中流露出少许感慨，带吴妄朝着那居中的大门飞去。
　　他继续对吴妄传声道：
　　“当日吾主让吾等出手，只是照顾下天宫的颜面，毕竟不能直接将延寿灵草放到神农手中。
　　对人域，吾主其实颇为看好，吾主也曾说过，人域将会开辟属于生灵的时代。
　　此次邀你来此，或许便是将你当做了下一任人皇。”
　　“是吗？”
　　吴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近距离观赏着这九座天门。
　　每一座天门后，似乎都有一个小世界，自门外匆匆一瞥，已是能看到数不清的仙境奇景。
　　“鸣蛇神还请在天门外等候。”
　　陆吾温声说了句，鸣蛇对吴妄行礼，而后身影原地隐遁。
　　吴妄道：“莫要乱走，我去去就回。”
　　不远处传来了鸣蛇的回话：
　　“是，主人。”
　　陆吾身周飞出一缕金光，拉着吴妄飞入居中的天门。
　　这一瞬，吴妄突然察觉到，自己与无数星辰的联系被阻隔了大半，星空变得无比缥缈。
　　‘接下来无论做什么，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首要考量。’
　　扭头再看，却没有天门的影子，而是一望无际的密林、连绵起伏的山岳。
　　‘得，想要离开此处，门都找不到。’
　　吴妄运转阴阳八卦大道细细体会，却发现这个小世界之中，五行齐备、阴阳均衡，生机比大荒要浓郁数十倍，灵气也无比纯净。
　　无数条先天大道仿佛就藏在空气之后，触手可及。
　　当真是修道的绝妙所在。
　　陆吾回到此处，嘴边的笑容自如了许多。
　　他在前方引路，一道金光带着吴妄飞过层层山岳，飞过了一处处洞天福地，飞过了宛若镜子般、由灵气液化而成的大仙池。
　　“瑶池？”
　　吴妄轻声嘀咕了句。
　　陆吾却笑道：“瑶池？那是吾主偶尔去沐浴的池子，也不叫瑶池。”
　　“是我认错了古籍记载之处，”吴妄略微尴尬的一笑，陆吾并未多言，带吴妄飞入了一处密林之中。
　　吴妄目光四处搜寻，既没找到什么富丽堂皇的宫殿，也没看到什么别具一格的古建筑。
　　前方仙雾氤氲，有哗哗的水声作响。
　　陆吾低头高呼：“主人，逢春神已至。”
　　“嗯。”
　　一声吴妄无法形容的嗓音，自前方仙雾之中飘来。
　　用娇声、慵懒这般词汇，怕是冒犯了这尊古神；用酥软、缠绵这般话语，又太过于轻佻。
　　吴妄正被这声回应吸引心神，却见前方仙雾缓缓散开，显露出了一方浅浅的清潭，以及清潭中静静坐着的背影。
　　她如瀑的长发在水面散开，只是一眼看去，就觉得心神难宁；
　　此刻抬起玉臂、撩动一潭春水，那动作仿佛会勾走仙神的魂魄，却又没有半点俗媚之感。
　　若说羲和是东方的美神，那眼前的这尊古神，单单只是背影的美，就已找不到任何恰当的比对。
　　不对。
　　这是算计？
　　西王母若是以失礼之名，反手打杀了自己……
　　‘我是不是被陆吾给坑了？’
　　吴妄心底刚泛起这个念头，就听哗哗的水声响起，池中古神慢慢站起身来，三千青丝垂至腰边……
　　吴妄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扭头转身，给对方的背影以背影。
　　哗哗的水声作响，吴妄下意识浑身紧绷，却已做好随时逃命的一切准备。
　　忽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又有一声慵懒的女声钻入他耳中：
　　“转过身来。”
　　这，不合适，真不合适！


第三百三十一章 前辈请自重！
　　我是谁？
　　我在哪儿？
　　这喊了两次让自己转过头去的西王母到底几个意思？
　　吴妄身形有些僵直地站在水潭旁，感受着周遭灵气的流动，脚下却宛若钉了钉子般。
　　他已感觉到，自己仙识探查范围内，包括他在内，此地只有两股气息。
　　哗哗的水声作响。
　　那尊古神似已从湖水中慢慢走出；
　　一缕缕仙雾朝着周遭弥漫，笼罩出了百丈高的密室。
　　哒。
　　似是柔软的鞋跟踩在石板，又像是手指轻轻拍打在玉体时的轻响，吴妄周遭突然出现了一只只浅金色的光团。
　　他还未作出反应，这些光团瞬息间化作了一面面宝镜。
　　此刻，吴妄的双眼已失去任何效用，宝镜之中折射出的光影，直接投在了他的元神之上。
　　便是闭目凝神，也无法‘拒绝’所见所闻。
　　镜中，那绝美的身姿缓步而来，每一寸肌肤都在阐述着何为大道之美，每一个动作似都在诠释着何为大道之韵。
　　吴妄暗自皱眉，虽知闭眼无用，但还是闭上双眼。
　　突然间，吴妄感觉有人在自己背后说话，离着自己不过三寸距离。
　　“呼——”
　　耳根吹气？
　　这通常是一种挑逗的手法，常见于女子主动发起进攻。
　　难不成，是考验？
　　是了，定然是考验……
　　虽然吴妄完全不知道，西王母为何要考验自己，但他现在宁肯相信这是个考验。
　　又听一声轻笑，吴妄‘看’到那身影在自己身周缓步走着。
　　突然间，她那白皙晶莹的肌肤化作了小麦色，背后出现了一只豹尾，嘴边出现了两对虎牙，那身姿揉和了柔美、健美，浑身上下散发着某种野性。
　　这一瞬，吴妄道心诡异地燃烧起了一把火焰。
　　但他机警地察觉到，事情完全不对劲。
　　绝对的不对劲！
　　西王母这般强神能在大荒屹立不倒，必然是有她独到之处。
　　哪怕吴妄不要脸的自夸一句，他有吃软饭的终极潜质，但他终究不相信，一个如此强大的神灵，会对他动什么欲念。
　　这未免太过荒谬。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反倒是放松了许多，双肩沉下了半寸。
　　如松木，似翠竹。
　　独身立于此地，自有傲气伴生。
　　西王母那双凤眼眯起时，总有几分说不出的妩媚，连带着她那稍圆润的脸蛋也多了几分芳华女子的活力。
　　她上下打量着吴妄，虎齿、豹尾悄然隐去，又是那般白皙透亮的女神。
　　一缕缕仙雾飞来，环绕在她胸腹之前，凝成了抹胸短裙。
　　她略微侧身，随手挽起长发，又在吴妄正面迫近，离着他不过三寸，凝视着吴妄的面容。
　　“你为何不敢睁眼看吾？”
　　吴妄却并不着急回答，而是斟酌了许久，一字一句想明白了，确定没有歧义，才道：
　　“西王母为前辈，我为晚辈。
　　前辈性情高洁、境界高深，参透礼之虚妄，明悟道之本真，但晚辈却需尊长幼尊卑之序。
　　并非晚辈不敢睁眼，只是觉得若晚辈睁眼，晚辈道心便会失却，心底的那份自持也就没了。”
　　“礼之虚妄？道之本真？”
　　眼前女神的表情有些古怪，笑道：“你是在讨好吾？”
　　“可以这么说。”
　　吴妄慢慢睁开双眼，眼底光芒悄然隐去。
　　他让自己的目光尽量保持清澈，定在眼前这尊古神的面容上，丝毫不去挪移。
　　控制目光其实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尤其是此情此景之下，但吴妄心底告诉自己，多看一眼就容易被西王母拍死。
　　他眼神顿时充满了正经。
　　突然间，吴妄明白了，为何神农会说，莫要将西王母当做女神看。
　　吴妄开始反复告诉自己，眼前站着的是一条大道的化身，是一团混沌的意志，本质上就是虚无之海泛起的微小波澜。
　　他开始发挥想象力。
　　吴妄构想成一套标准的‘中山’装，套在了眼前这古神身上，又给她加了一身大花袄、大棉裤……
　　道心顿时宁静了大半。
　　似是察觉到吴妄的心境起伏，西王母露出了几分满意的微笑。
　　“你随我来。”
　　她脚尖轻点，身形看似不动，但吴妄明显感觉到了乾坤如桌布般被扯动，在自行挪移。
　　略微晃神，他们已处于精巧的阁楼中。
　　西王母身形后仰，斜靠在一处翠绿浅白掺杂的玉塌内，娇躯横挪、凤目如丝，她向前轻轻抬手，一缕白雾环绕在吴妄身周。
　　一换地方，气氛顿时变得更加不同寻常。
　　吴妄强行稳固道心，负手站在玉塌前，还特意向后退了半步。
　　西王母淡然道：“坐吧，我这里可没什么茶水点心。”
　　“多谢前辈，”吴妄感觉自己背后多了一张椅子，便扶着膝盖端坐下来。
　　阁楼中的气氛倏然沉默。
　　西王母托着脸颊，斜躺在玉塌中，打量着吴妄的面容身形。
　　吴妄老老实实坐在那，接受着这个古神的注视。
　　‘大不了就是回溯。’
　　吴妄心底一横，越发的从容淡定，他露出得体的微笑，温声道：
　　“前辈召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寻欢。”
　　“哦，原来是寻……咳！咳咳！”
　　吴妄喉间一紧，瞳孔震颤，不敢置信地看向西王母，似乎在问西王母刚才是不是在逗他。
　　床榻上的神灵不禁笑出声来，笑的前俯后仰、花枝乱颤。
　　那轻颤的身子印在吴妄心底，许久挥之不去。
　　这位天刑大道的执掌者笑道：“不可吗？你为何这般表情，呵呵呵，当真是可爱。”
　　“前辈您莫要逗我。”
　　吴妄有些哭笑不得，“这当真、真……算是我听过最吓人的玩笑。”
　　“玩笑？”
　　西王母笑意盈盈，但那双凤目突然闪过了浓烈的威压。
　　吴妄几乎就要夺路奔逃，但他很快就看到了西王母眼底划过的落寞。
　　她道：“我便不可寻欢？”
　　“自是可以的，”吴妄低声应着，又略微思索，继续道，“只是这对我来说冲击太大了……咱们遵循的道德观念不同。”
　　“道德？”
　　“道为行事准则，德为心之框架。”
　　吴妄缓声道：“人域的秩序就是建立在道与德之上，所以我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你是说这个，你不都说礼为虚妄，”西王母淡然道，“既然来了我这，何不放下这些条条框框？”
　　吴妄能感觉出，这位先天神已是有些不满。
　　但他终究不能说服自己‘眼一闭一睁一晚过去了’，只能道：
　　“前辈有前辈的行事准则，也全然不必在意我们人域的礼法，但我不行。
　　我需坚守道与德，才可堂堂正正做人。
　　而且，晚辈心有所属，心底有了佳人，必须约束好自身言行举止，才可在她们面前抬起头来。”
　　“堂堂正正，重要吗？”
　　“很重要，”吴妄笑道，“唯有问心无愧，方可成就大道。”
　　古神不解道：“可你我一夕欢愉，你又能如何愧疚？”
　　吴妄当真被问住了。
　　他心底浮现出了几道倩影，却无法继续用儿女情长这般理由讲回去。
　　不然，这尊古神一句‘莫非我还不如她们’，这咋整？
　　而且吴妄已经差不多搞明白了。
　　西王母是看上他了，但并不是那种看上了，只是觉得他可能长相不错、合了眼缘，招他过来寻欢作乐。
　　就……挺离谱的。
　　但先天神能有这般举动，倒也不必大惊小怪。
　　更何况，西王母此时眼底流露出的寂寥与孤独感，让吴妄察觉到了她心神的不同寻常之处。
　　她好像有些疲倦。
　　吴妄突然想到了少司命，想到了少司命曾说的话语，心底划过少许灵感。
　　他正色道：“前辈若有兴致，我可与前辈说些人域的礼法是如何逐步形成的。”
　　西王母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笑道：“那你说来听听，若你说的不好……我可是会对人域心生不满的。”
　　吴妄点点头，心底斟酌一二，开始东拉西扯。
　　他先是讲述起了人域当前礼法观念是如何逐步形成，又将人域现如今凡人与修士的婚恋礼仪详尽地说了一遍，并用北野如今的风气变化做补充论述。
　　吴妄讲的滔滔不绝、有条不紊，已是渐入佳境。
　　西王母却单手撑着脸颊，躺在床榻上……睡了过去。
　　“前辈、前辈？”
　　吴妄眨眨眼，还纳闷地在心底嘀咕了一阵，莫不是云中君老哥出手了云云。
　　这西王母当真是难得的美丽神祇。
　　用人域的道德善恶观念去衡量先天神，其实多少有些耍流氓的性质；但吴妄自身观念与人域是接近的、相契合的。
　　一夕欢愉什么的……
　　算了吧。
　　他又不是帝夋，一生能生一个国。
　　吴妄很快让自己恢复淡定，见西王母在那睡的颇为深沉，也不敢打扰，便蹑手蹑脚退出了这阁楼。
　　扭头看去，才发现这是一处环水楼台，玉树红花都浸泡在一尺深的灵液之中，下方是断断续续的绿苔与石板。
　　空中鸟儿飞旋，树杈上蹦跳着一些小巧的灵兽，水中偶有灵鱼甩尾。
　　这端的是不错之地。
　　吴妄伸了个懒腰，闭目、凝神，准备等西王母睡醒就告辞而去。
　　这种事情讲究你情我愿，大家好商好量，强扭的瓜通常不怎么甜。
　　他，正经人仙，上辈子那也是读过《春秋》的！
　　……
　　“奇怪，西王母为何会把无妄老弟招过去，无妄老弟此前做什么了？”
　　人域北部边境，一处风景优美的山谷中。
　　几株桃花，一张床榻，几名在旁演奏舒缓乐曲的美姬。
　　‘睡神’挪动着微胖的身形，找了个最舒服的身位，躺在金色枕头上，闭目小憩。
　　他嘴角带着淡淡微笑，心底却是一阵嘀咕。
　　对于西王母，云中君其实打过交道。
　　那是个狠人，又是个怪人；没听说她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在平和的神代中，她极少会露面。
　　云中君仔细追溯着自己浩如烟海的记忆，在其中寻找着有关西王母之事。
　　很快，他进入了玄妙的梦境，在梦境中分出了数十分身，齐齐思索、不断与自我辩论。
　　“不对劲，西王母从未离开过昆仑之墟。”
　　“准确来说，如果不是发生什么改天换地的大事，她就会一直在昆仑之墟。”
　　“远古传言之中，昆仑之墟隐藏着某种隐秘，似乎是跟第一神代的消失有关。”
　　“现如今的先天神强神，绝大多数都是诞生于第二神代，第一神代与第二神代之间出现了断档……”
　　不多时，云中君突然睁开双眼。
　　四个大字跳到了他眼前，云中君的喉结微微颤动，表情竟多了几分震撼。
　　天地意志，天刑大道！
　　紧跟着，云中君心底浮现出了吴妄坐在他睡神殿内哇哇吐血的情形。
　　“算了，算了，这家伙自己就能搞定。”
　　云中君打了个哈欠，又慢慢仰头倒了回去。
　　“保重啊，老弟。”
　　与此同时，昆仑秘境中。
　　吴妄静静站在水面之上，宛若进入了悟道之境，那西王母却不知何时睁开双眼，手中多了一面花纹快被磨平的宝镜。
　　她略微皱眉，看着镜中浮现出的人像，又看向了门外。
　　一缕凶意，在她目中悄然划过。


第三百三十二章 反客为主，天道招新
　　“你平日里就是这般无趣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正闭目修行的吴妄立刻睁开双眼。
　　他转过身来，便见一袭金裙的西王母缓步而来。
　　这金裙款式较为古朴，一层又一层的轻纱，完美的阻隔了视线和仙识。
　　吴妄突然……还有点不适应。
　　不过，这也代表着，西王母应该不打他这个人的主意了。
　　吴妄按此前定下的计划，开口告辞。
　　“若前辈没有其它指点，我想回去向神农陛下复命了。”
　　西王母目中带着几分玩味，笑道：“怎么，我这里你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前辈您怎会这般说？”
　　吴妄正色道：
　　“此秘境风景世间少寻，大道宛若近在眼前，放出仙识便有所得，稍有所体悟便觉大道有所精进。
　　前辈是先天神中的佼佼者，集天地灵秀于一身，若是能在此地多待几日，晚辈自是趋之若鹜。
　　可惜，晚辈尚……”
　　“那就多呆两日好了。”
　　西王母轻笑着截断了吴妄的话语。
　　吴妄的老腰差点被晃断，表情复杂地看着西王母，后者却已是笑出声来。
　　这位大神轻笑了声，凤目中带着少许嘲讽，自吴妄身旁走过时，手指对吴妄的脖颈探来。
　　吴妄浑身紧绷，元神立刻被数重道韵覆盖，自身还要尽量保持着放松之感。
　　那手指只是在他下巴上轻轻划过，又有一道仙裙纱衣飘来，在吴妄脸颊逗留了一阵……
　　吴妄：……
　　他这张嘴，非要搞什么‘虽然、但是’，把自己虽进去了吧！
　　形势所迫，这纯粹是形势所迫，若非西王母实力太强、地位太高，且在天地间所处的位置太过于特殊，吴妄也不必想这么多措辞。
　　“还愣着作甚，来与我饮酒。”
　　西王母的嗓音在轻唤，吴妄只得转过身来。
　　自己在这里被西王母反复调戏之事，回去说给谁、谁都是不信的。
　　甚至，吴妄来之前，云中君和母亲都摸不准西王母为何要突然请他来此地，也就神农老前辈足够睿智，看透了……
　　诶？
　　神农老前辈怎么对西王母这般了解？
　　吴妄心底滋生出的邪恶念头立刻被他扑灭。
　　怎么会，老前辈品行高洁，自是不太可能做出这般事，这里面必然是存在某种误会！
　　正瞎想间，周遭景色不断变化，又是乾坤自挪移，他已被强行拽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殿门前。
　　吴妄刚要迈步进入此地，道心突然微微颤抖。
　　有凶险？
　　“来人，”西王母一双玉臂张开，身形飞入大殿时，周遭环绕着一缕缕仙光，竟是那般出尘不凡。
　　吴妄心底计较了一阵，低头迈入大殿之中。
　　暗中打起十二分精神，思考着平稳脱身的法子。
　　殿内有不少先天之灵，如一团团云雾，见到吴妄入内，便各自模仿出了先天道躯的形貌。
　　西王母端坐在主位之上，吴妄被引去了主位侧旁的矮桌后。
　　一盘盘外面少见的灵果被端了上来，绝大部分灵果都在万年年份之上，其内蕴含着精纯之极的药力，且半数都有增补元气的功效。
　　吴妄：……
　　能打包吗？
　　他就想问问，这些灵果能打包吗？
　　现在虽然用不到，但总要考虑下婚后的美好生活。
　　又有两团‘人形雾气’抬来了一只酒坛。
　　西王母素手轻轻晃动，一缕缕清液飞出，落在了吴妄杯中，一股堪比神农道酒的道韵扑面而来，让吴妄嘴角微微抽搐。
　　“喝掉。”
　　西王母双腿交叠、姿态自然地坐在宝座上，一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吴妄。
　　吴妄笑道：“前辈，我不善饮酒。”
　　“那刚好，我只是想让你醉了。”
　　“这、这不合适，”吴妄老脸泛红，抬头直视着西王母，“还请前辈莫要逼我。”
　　西王母轻笑一声，只是低头注视着吴妄。
　　吴妄慢慢站起身，抬头凝视着西王母，轻轻吸了口气，却是丝毫不退。
　　相持片刻，西王母有些扫兴地哼了声，却并未显露威严强压吴妄。
　　她道：“这座大殿，自第二神代后，只有四个神灵来过，你可知他们是谁？”
　　吴妄微微一怔。
　　“最后的客人是帝夋，他可没有你这般待遇。”
　　西王母轻笑了声。
　　吴妄感觉有人出现自己背后，一只手在自己脖颈旁轻轻摩挲。
　　他豁然转身，那团雾气顷刻间炸散。
　　西王母的身影轻轻闪烁，几道残影出现在吴妄身周，每一道残影却都如凝实的躯体般。
　　那温柔的嗓音直抵吴妄道心：
　　“你在束缚自身，无法正视自身最原处的欲望。”
　　“我想见到的不是你，而是你的欲望。”
　　“帝夋喝了那杯酒后，明悟了何为秩序大道，缔结出了秩序化身，但他始终在压抑自己的秩序化身，因为他知晓，他不如自己的化身完美。”
　　“诚然，你对自身的束缚之力出乎了我的预料，但吴妄，你必须对我释放出自身的野性。”
　　“这很重要。”
　　“对你而言无比重要。”
　　“因为……”
　　那些嗓音突然停了，吴妄突然感觉西王母站在了自己耳旁，就那般紧贴着自己，在自己耳旁说了两个字：
　　“天道。”
　　吴妄瞳孔剧颤，道心几乎瞬间被破，但他表情依旧没有太明显的变化。
　　“呵呵呵。”
　　那轻笑声在吴妄耳旁悄悄远离，西王母身形闪到了吴妄面前，相隔不过一丈。
　　她身形缓缓漂浮，那原本成熟、美艳且满是迷人韵味的面容正缓缓变化，露出了另一张美丽却冷漠的面容；
　　西王母身上的金裙缓缓褪下，又有洁白长裙‘长’了出来。
　　那是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面容、五官、气质，只能用两个词来形容。
　　神圣，且不容亵渎。
　　“你还有一次机会，可自行考虑。”
　　‘西王母’轻声说着，目光若两把锋锐的长剑，刺向了吴妄的双瞳。
　　吴妄下意识后退半步，踩在了坐垫边缘。
　　但紧跟着，他面露怒色，向前踏回了这半步，直视着突然展露出另一副面孔的西王母。
　　“不必多考虑。”
　　大殿之中，气氛降至了冰点。
　　吴妄的嗓音宛若幽冷寒风，让那些先天之灵满是仓皇地躲去各处角落。
　　“我拒绝。”
　　……
　　片刻后。
　　‘主人进去这么久，为何还不见踪影？’
　　昆仑之墟，天门之前。
　　鸣蛇那修长的双眼中带着几分担忧，远远看着那头开明兽的神躯。
　　突然间，开明兽原本盘着的虎身直直站了起来，九颗脑袋对着四面八方同时咆哮。
　　开明兽吼！
　　其后九座天门光芒大绽，无数霞光迸发，那九扇大门同时动了，竟在瞬息间完成闭合，留下了道道波痕冲荡着这片天地。
　　天门闭合！
　　但鸣蛇已是不知所踪！
　　正此时，居中的天门之上突然出现了一束强光；
　　强光之中，能见鸣蛇的身影被光柱抵着抛飞而起，转瞬间被打出了数千里远。
　　“主人……”
　　鸣蛇神躯轻颤，浑身神力停滞，眼底满是惊恐。
　　冲入天门的一瞬，她面前突然多了一面铜镜；
　　凭自己如今的神力、神躯，竟被这面铜镜打出的一道光所封印，还被直接扔出天门。
　　主人！
　　鸣蛇低头喷了口血，长发根根竖起，双足化作蛇尾，道道黑雾环绕她身周，神躯竟瞬间扩大数十倍，且还在急速膨胀。
　　她一掌拍碎山岳，身形挺立而起，立刻就要化作本体冲向那九重天门。
　　吼！
　　开明神兽九颗头颅同时怒吼。
　　鸣蛇不甘示弱，蛇首张口嘶鸣，在她不计后果的冲击之下，自身神力封印已开始松动！
　　“鸣蛇，我没事。”
　　一声熟悉的呼喊自鸣蛇面前传来。
　　吴妄的身影缓缓凝聚，那般浅淡、近乎透明，但气息与道韵分毫不差。
　　“不必着急，在此等我就可。”
　　鸣蛇目中的神光迅速退却，已膨胀成千丈的身躯缓缓瘫倒，在大地上慢慢匍匐。
　　“是，主人。”
　　“嗯，休息一阵，我可能要耽误些时间才能离开。”
　　鸣蛇慢慢闭上双眼，神躯竟化作了土黄色，与大地渐渐相融。
　　吴妄的虚影随风飘散。
　　那开明兽此刻已再次坐了下去，居中那座天门所留的缝隙，轰然闭合。
　　……
　　片刻前。
　　吴妄说完拒绝二字，保持着圣洁面容的西王母，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自身突然爆发出威压，强横至极。
　　吴妄感觉自身就如一叶扁舟，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不断飘摇，随时有可能被一个浪头直接拍去海底深渊……
　　但他犹自昂首而立。
　　目光直视西王母，未有半分退却。
　　他在赌，赌这个状态下的西王母不会真的跟他动手。
　　也是西王母那句话给了吴妄提醒。
　　‘帝夋的秩序化身’。
　　伏羲前辈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曾提及这般道理，帝夋乃是当前天地的秩序缔造者，但他自身是有私欲的。
　　纵容私欲必然会破坏秩序；
　　保持绝对理智去维持秩序，那必然会压制自身私欲。
　　故，私欲与秩序必会产生分歧。
　　盖灵念者，皆有神、兽、人三性。
　　西王母说出‘天道’二字，吴妄立刻意识到，今日的事没那么简单，西王母绝对是知道了什么。
　　神农老前辈一次酒后说起过：
　　‘天刑大道的存在，是为了防止天地本身出现意志，那样的意志是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的。’
　　西王母在大荒扮演的角色，有可能就是监管者、守望者，她拥有向前窥探的能力，并借此看到了自己组建天道之事。
　　昨日接待自己的，应该是西王母野性的一面，丝毫不压抑自身的欲望，也不必压抑自身欲望。
　　那种状态下的西王母，绝对是能动手灭了他的。
　　而此刻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西王母，或许就是西王母神性的代表。
　　想要监察天地，岂能不遵循一些规则束缚？
　　吴妄就是在赌，这般状态下的西王母，是按规则行事，她逼自己展露出自身野性，也是为了达成某种‘监察’的目的！
　　西王母有可能……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至强神。
　　所以，吴妄选择拒绝。
　　他昂首而立，目光坦坦荡荡与西王母对视，准备好了迎接一切后果，甚至已开始等待那一声钟响。
　　“啧。”
　　西王母突然轻笑了声。
　　随之，周遭那浓烈的威压如春风般消融，西王母身形突然一分为二，悬浮在吴妄面前。
　　左侧‘西王母’身着金裙，笑容越发明显，到最后竟是仰头大笑，姿态豪放。
　　右侧‘西王母’身周白裙，依旧保持着庄严肃穆的面容，低头凝视吴妄时，眼底只有思考。
　　笑声中，她们两者缓缓向后倒退，竟化作薄薄的纸张，印入了墙壁上的两座壁画内。
　　左侧的壁画中，西王母头发蓬松、背有豹尾，嘴边的笑容仿佛能勾起生灵、神灵最原始的欲望。
　　右侧壁画内，那身着白裙的西王母静静站在群山之上，右手托着一只净瓶，左手托着一面铜镜，背后浮现出层层宝轮。
　　“为何，非要将事情搞的这般复杂。”
　　一声轻叹从西王母的宝座上传来，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团七彩云霞。
　　吴妄隐约在内看到了一张面孔，却只能看清一双薄唇。
　　她道：
　　“与我的野性化身缠绵几次，让她顺势完成对你的大道探查，彼此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不可吗？”
　　那七彩霞光涌动，吴妄能察觉到，此处小天地似乎要完全闭合。
　　正此时，宝座云雾中传出一声轻笑：
　　“你倒是有个不错的属下，先去安抚她，我在此处等你回来。”
　　吴妄心底立刻浮现出鸣蛇化出本体冲击昆仑之墟天门的情形，也感应到了大殿角落出现的乾坤缝隙。
　　他立刻施展冯虚御风，穿透那乾坤裂缝回归天地间……
　　再次睁眼时，吴妄看到了宝座上的那道身影。
　　他先是一愣，随之长身而起，瞪着宝座上的‘第三个’西王母，只觉得天旋地转、元神在仙台处一阵乱跳，不假思索地喊出一句：
　　“我见过你！”
　　“哦？是吗？”
　　西王母轻笑了声，抬手扶了扶头上的云鬓，手指在身前一缕秀发划过，笑道：
　　“难得，无妄殿主还能记住只与你有过两面之缘的玄女宗小弟子。”
　　这话语中的讥讽，竟如此刺耳。
　　宝座之上显出的身影，竟穿着人域常见的浅粉色仙裙，姣好的脸蛋、纤柔的身段，那仙裙的袖口还绣着玄女二字。
　　“你在人域？”
　　吴妄已是冷静了下来。
　　“嗯，打发些无聊的岁月罢了。”
　　西王母轻叹了声，身周衣裙化作仙光，直接凝成了白裙、灰袍，云鬓长发自行散落。
　　她咬着一根木簪，双手熟练地梳笼着长发，又将木簪斜插，抬头看向一旁的吴妄。
　　“后悔了？”
　　西王母轻笑着问。
　　“后悔什么？”
　　吴妄还有点回不过神。
　　她那白润的下巴对侧旁墙壁抬了抬，目中带着几分促狭，笑道：
　　“那也是我，虽然已是过往的身躯，却是强神所知的真正西王母。
　　让我想想，与这种强横存在建立起特殊关系，你没有满足感吗？”
　　吴妄轻轻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了软垫中，叹道：“大神，莫要折腾我了，您要干什么不如直言直语。”
　　那宝座上的西王母淡然道：
　　“我只是被强行召唤回来的，还浪费了一个挺不错的身份……莫急，先让我看看发生了何事。”
　　她素手一招，一把花纹几乎被磨平的铜镜出现在手中，被她端着好一阵打量。
　　吴妄在旁奇道：“前辈的分身都有自主意识？”
　　西王母注视着铜镜中，随口回答着：
　　“她们不是我分身，都是我；
　　这是一种修行方式，斩出善我、恶我、本我。
　　这般修道之法在如今的天地中已无法适应，现在跟你说话的就是本我，本我为自我意识，我之所以是我，便是因本我不失。
　　如船锚般，定住自身不失。
　　善我与恶我如何闹腾，前者要为天地奉献自身也好，后者要堕落为欲望之奴也罢，都无法干扰到本我。
　　哦？原来是这般，你竟有可能会开创新秩序……生灵的纪元果然要来临了。”
　　西王母抬头看向吴妄，那略有些错愕的表情生动且真实。
　　吴妄皱眉道：“前辈，您平日里就不管此处吗？”
　　“她们都是我，谁处置这些事不一样吗？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西王母双手一摊，已是自宝座起身，朝吴妄漫步而来。
　　她那张吴妄无法形容、甚至无法完全看清的脸微微上扬着，淡然道：
　　“我从第一神代活到现在，第三神代开始出现在众神面前，至此已渡过了过于漫长的岁月。
　　若我不去找些事情做，为这苍白的岁月增添一些可以支撑我走下来的回忆；
　　虽已斩出了善恶二我，却依旧容易自身崩溃。”
　　两人间隔不过一尺，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妄。
　　“再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随我接受大道拷问，一个是跟我的恶身阴阳和泰、本魂神交，彻底敞开你自身的大道。”
　　她轻笑了声，突然凑近吴妄，低声道：
　　“若你能得我相助，你想要达成的目标，便会触手可得。
　　且此地发生之事，绝不会有任何人知晓，也不会影响你在人域的名声。
　　恶我需要的，只是一种征服的愉悦感，你能得到的，却是轻松取帝夋而代之。”
　　吴妄沉声问：“有没有第三个选择？”
　　西王母笑容不变，轻声说着：
　　“第三个选择，就是我启动天刑大道，抹杀一切威胁天地稳定的因素，护持天地平稳向前。”
　　“大道拷问。”
　　吴妄礼貌的笑了笑。
　　“是吗？”
　　西王母目中流露出几分思索，抬手轻轻拍了下吴妄的肩头，笑道：
　　“你莫非不信我给你的许诺？还是，对我的恶身有些厌恶？”
　　“前辈，”吴妄想了想，缓声道，“这些话，是否帝夋、烛龙、第二与第三神王，也同样听到过？”
　　西王母目中划过少许冷光。
　　吴妄那双眼眸却如深渊般，仿佛有一个漩涡，吸引着西王母的视线。
　　他主动向前半步，身体前倾，离着西王母不过三尺，借着自身道躯比西王母身躯高了半尺的优势，低头注视着西王母。
　　“到现在，前辈应该已经确定，我与那帝夋并非同类。
　　一直都是前辈在给我选择。
　　那，我也想给前辈一个选择。
　　天刑大道独立于大道之外，却又是秩序的一环，前辈一直都是在做每一代神王秩序之主的臣属，哪怕有监察秩序的名义，却没有监察秩序的实权。
　　您只能独立于秩序之外，不是吗？”
　　吴妄微微一笑，嗓音颇为低沉：
　　“现在的我说这些为时过早，前辈不如再向后看看。
　　若我真有崛起的一日，前辈的天刑大道，或许有机会与秩序并行，真正超脱于秩序，与秩序大道并行。
　　或是，摘掉您名号中的西字。
　　众神共尊，天界王母，执掌天罚，天帝礼敬。
　　您已经向我证明，您不会回避自己的欲望，对吗？
　　前辈既然已知天道的存在，那我作为天道首领，在此地对前辈发出邀请。
　　天道是秩序，也是规则，凌驾于众生之上，却以规范众生、护持众生为准则。
　　未来的天地间，天刑与秩序，互补、并行、独立。
　　天道，
　　需要您这样的组建者。”


第三百三十三章 昆仑墟，会旧神
　　可惜。
　　西王母并没有正面回应自己的邀请，只是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复。
　　简单来说，她的意思就是【谁赢她帮谁】。
　　但吴妄能看出，西王母有那么一瞬间，曾怦然心动。
　　——关于加入天道的心动。
　　吴妄深知适可而止的重要性，他并未拿什么‘现在加入你就是元老’、‘加入我们天道满三百年就能领取入职大礼包一份’这般话术去套路西王母；
　　一切只是点到即止。
　　退一步说，吴妄只希望西王母‘作壁上观’。
　　哪怕西王母今后是在大势已定的情形下，再选择正式加入天道，那同样也有非凡的意义。
　　吴妄邀请西王母加入天道并非一时兴起，反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从西王母的野性化身说出天道两个字开始，吴妄就不得不考虑，西王母如果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帝夋，自己会遭受何等打击。
　　答案不言而喻。
　　天宫现如今对母亲和自己的态度，将会一百八十度转弯，从亲善拉拢，变成斩草除根。
　　如何让西王母站在自己这边，最起码让她保持中立？
　　出卖色相是最没用的。
　　像西王母这般强者，寻欢作乐只是无聊且漫长的岁月中搞点刺激。
　　一旦牵扯到对方的核心利益，哪怕是长达万年、十万年的床伴关系，对方下起死手来，也绝对不会有什么犹豫。
　　归根结底，只有先摆明态度，再通过许诺重利来拉拢西王母这一条路……
　　“仔细聆听，此地说不定有你的机缘。”
　　前方传来的温柔女声，让吴妄从思索中惊醒。
　　他前方，西王母穿着浅紫色的拖地长裙，正缓步向前行走着，脚下的水面不断荡起涟漪。
　　吴妄静静聆听了一阵……
　　除却听到了西王母那若有似无的呼吸声，还有脚下水面发出的轻微声响，就没了其他动静。
　　不知为何，吴妄反而觉得，此时的西王母比水潭中走出的、那不着片缕的西王母，更有魅力。
　　他们正行走在一处水面上。
　　西面天空挂着低垂的云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日光渲染起了黄昏般的晚霞；东面的天边是墨青色，能见大鱼般的奇诡身影缓缓游过。
　　有几条螭龙在天边盘旋，成群结队的仙禽并着一群游鱼在空中翱翔；甚至，吴妄还在云中瞥见了凤凰鸟的虚影。
　　这片水域完全没有边际，起码吴妄以超凡境的仙识探查不到它的边际。
　　他能感觉到这里一片生机，但生机背后是更深邃的死寂。
　　空明、虚幻、真实、落寞。
　　那种微妙的异样感，让吴妄心神宛若悬在半空，完全无法宁静。
　　自吴妄前方两个身位，西王母双手端在身前，拖着长裙后摆缓步前行，面容庄严肃穆，目光直视前方。
　　随手盘起的长发更能凸显出她脖颈的修长，那近乎完美的背影少了几分野性化身的丰腴，更显出尘缥缈。
　　吴妄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开口问询：
　　“前辈，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西王母道：“昆仑墟。”
　　“能多讲讲吗？”吴妄笑着问。
　　“这是我独自守护的秘密，”西王母略微扭头，嘴角的微笑有着少许狡黠，“除非你有资格与我同列，且愿意在此地停留无数枯燥的岁月，我就可将它分享于你。
　　守着一个秘密这么久，确实是很累的。”
　　吴妄笑而不语。
　　他突然想到了西王母此前说的几个字眼——【启动天刑大道】。
　　一条大道能被启动？
　　有可能，西王母本就是在故意透露一些信息给他，当然也可能是在故布疑阵。
　　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点。
　　吴妄仙识扫过，却只觉那里空空荡荡，只有肉眼能瞥到那小黑点。
　　西王母带着他继续前行，这次走了不过片刻，那黑点就开始迅速放大，仿佛是在迎着他们而来。
　　临近了，吴妄就看清了那座奇异的建筑。
　　它就如一面石碑的底座，四周是光滑的黑色石壁；若从空中俯瞰，又像极了一口方方正正的棺木。
　　奇异的是，它的大小无法直接描述，乾坤尺度在它身上已失去了任何含义。
　　当吴妄走到这座建筑的近前，它的大小似乎定下了——百丈长宽、十丈高，且在吴妄面前出现了一只三丈高的门户。
　　西王母扭头看了眼吴妄，问：“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
　　“不用告诉我，”西王母轻声说着，又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随我进来吧。”
　　吴妄打起十二分精神，紧跟在西王母身后，踏入了此处门户。
　　前方，西王母走入了一片光幕中，身形消失不见。
　　吴妄只觉得光线有些刺眼，元神与道躯同时闭上双眼。
　　等他再次睁眼时，四面八方都是闪耀的白光，仿佛有许多人影躲在白光后注视着自己，那嗡嗡的话语声有着莫名的含义，这些嗓音在吴妄心底自行化作了人域的言语。
　　“这是新的秩序缔造者？”
　　“他似乎还很弱小，这么早就被昆仑镜预测到了吗？定然是有过人之处。”
　　“为什么又是雄性，我们雌性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诸位安静，我们需要现身了。”
　　叮铃铃——
　　有人摇晃起了铜铃，四周的光幕上出现了一片又一片黑斑，其内飘出了四十九名男男女女。
　　他们或站或坐，身下有莲台、蒲团、华贵的宝座、普通的石块。
　　吴妄环视一周，在这些人影身上掠过，所见尽是先天道躯——既人族形貌。
　　美、丑、胖、瘦、男、女、老、幼，又给吴妄一种包罗万象得错觉。
　　这四十九位未知存在的双眼之后，藏着无尽的智慧与知识。
　　西王母静静坐在一只宝座中，她还是此前的那般装束，此刻正端着一只酒杯，细品着其中的滋味。
　　“开始吧。”
　　吴妄正前方的那名灰发老妪突然开口。
　　吴妄看向这个老妪，感觉这老妪处于此地的最中心，应该是首领、头目之类的存在；
　　可又感觉，这四十九道身影，各自都处于此地最中心，这个老人并没有特殊的地方。
　　此间之道理玄妙、圆满、晦涩、平和，让吴妄难以理解，却极易接受。
　　这就是大道拷问？
　　老妪笑道：“还请入座，道友……你们人域一般都是这般称呼彼此的，对吗？”
　　吴妄微微颔首，身后已多了一张木椅。
　　他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也没什么精神压力。
　　吴妄倒要看看，此地是真的玄妙，还是在故弄玄虚。
　　“西王母前辈让我来此地接受大道拷问，”吴妄直接道，“我只是一名不起眼的人域修士，对当前的这种情形很不理解。
　　如果各位前辈能给晚辈一个简单的说明，晚辈当真感激不尽。”
　　四十九道身影同时陷入了沉默。
　　随之，他们口中各自冒出一句话，从左到右、依次说道：
　　“我们是秩序。”
　　“或者说，我们曾经是秩序。”
　　“我们开创过一个完美的秩序，它存在了恒久远的岁月。”
　　“我们钻研透了所有大道，除却最终的终极问题无法得到答案，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个天地的所有秘密。”
　　“但我们也已经完全确定，最终的终极问题无法用道来回答，我们不会为此而苦恼。”
　　“确定天地无法扩张后，我们开始全心全意打造这个有限天地。”
　　“我们想要探寻有限天地内的无限可能，并让所有意识共享。”
　　“我们废除了强者和弱者的分界，让一切平等。”
　　“我们开始引导天地间所有的意识，走向没有争端、没有痛苦的恒久。”
　　“我们制定了一条条修补的规则，让交流超脱于言语，意识与意识之间彼此共联。”
　　“我们……”
　　“最后的一条规则是废除了谎言，所有意识都直达真实。”
　　“然后，天地死了。”
　　“我们成为了与天地相融的意识，但我们当时无法理解天地不为外物所动的恒远，自大地以为我们这些活跃的意识能代表这个天地。”
　　“其实是天地容纳了我们，我们唯一能探求的路径，是跳出这个天地。”
　　“天地死了，我们也死了。”
　　“此地不过是一个旧天地的躯壳，而我们……”
　　四十九道身影之中，有四十八道声线同时响起，对吴妄说着：
　　“是旧天地对后来者送上的美好祝愿。”
　　“我不同，”西王母淡定地放下酒杯，对吴妄露出了醉人的微笑，“我是守护者，已脱离了他们，融入了当前的秩序。”
　　吴妄看向西王母，目中带着几分疑惑，低声问：
　　“天刑大道，并非先天大道？”
　　西王母反问道：“先天怎么可能存在自我惩处的道则？”
　　吴妄又问：“前辈掌握着旧天地残存的力量，所以被第二、第三神王，被烛龙和帝夋忌惮？”
　　“差不多是这样，”西王母笑道，“但天刑大道确实存在……”
　　吴妄正对着的老妪开口笑道：“我们创造了它，算是给后世的礼物。”
　　吴妄面露恍然，喃喃道：“你们在监管整个天地。”
　　“那并不是监管。”
　　老妪思索着，缓声道：
　　“我们只是想避免，新天地中诞生的这些意识，会再次走上我们的老路。
　　而且与你所想的不同，我们并不会干预秩序的发展，也不会去推动秩序的发展。
　　我们只会在秩序走向完美无缺时，主动给这个秩序留下一条缝隙，让它不完整、不完美。”
　　“不完美，不均衡，不完整，才能产生差异。”
　　“如果池水的底部在绝对统一的高度，池水就会变成死水，不会有流动发生。”
　　“个体间的差异性，是我们当年极力抹除，但最后又极力追求的。”
　　“上次坐在这里的那个意识体，最后拿走了我们为他准备的礼物——如何用一条条大道，编织成秩序封印。”
　　几人停下了话语，随后注视着吴妄。
　　吴妄此刻已稳固好了心神，抬头直视着这些不知已消失了多少岁月的身影，笑道：
　　“各位也为我准备了礼物？”
　　“一座阵法，用你们人域的说法，应该是这么说。”
　　“让星辰成为你最强的助力。”
　　“它叫周天大阵，是我们曾经的杰作，拥有轻松镇杀强神的威力，且刚好适合你。”
　　吴妄双眼一眯，目中有神光在闪烁。
　　“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吴妄试探性地开口。
　　“我们定会知无不言。”
　　周围的人影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吴妄问：“你们处于的时代，莫非是现如今大荒很少提及的第一神代？”
　　“不，我们处于第一神代之前。”
　　“第一神代是天地复苏的神代，我们用漫长的岁月复苏了这个天地。”
　　“准确来说，第一神代是我们释放大道，将大道归还给天地。”
　　“如果从后世的角度来看，称我们是第一神代也没什么不同，那样第一神代就分成了三个阶段，兴起、盛世、没落。”
　　有幽幽的叹息声响起：
　　“我们就是没落后失去了一切，只留下了残存意识的老旧神灵。”
　　“我还要最后一个问题，”吴妄道，“如果我拒绝你们的提议，我是否能够平安走出这里。”
　　整个光幕内安静了下来。
　　“我们不会对你做任何事，”那老妪温声说着，“但我们会综合考虑，下一段秩序的诞生，对天地是否有增益。”
　　“我明白了。”
　　吴妄笑道：“各位不用这般严肃，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们从第二神代就开始如此干涉天地的运转，那这个天地也不过一直都是各位意志的延伸。
　　你们在避免这个天地变成什么样子的同时，其实已经给它规划了你们认为正确的路径。
　　所以，我在这一点上存有疑虑。
　　我如果接受了你们的馈赠，势必受你们影响，而你们的影响，在更宏大的角度来看，真的是对天地有利吗？
　　除此之外，我想各位认清楚一件事，再来对我拷问。”
　　“你问。”
　　“你们是站在天地的立场，还是站在生灵的立场。”
　　吴妄翘起二郎腿，长袍下摆在微微晃动。
　　“如果各位已经证明了，先天神与天地融合的路径是一片死寂，那是不是可以考虑，把机会让给生灵。
　　生灵与先天神的不同，就在于生灵是有极限的，生灵本就是不完美的。
　　但生灵联合起来，就有无限的可能。”
　　旧神们陷入了沉思，沉思中仿佛酝酿着什么。
　　西王母坐在角落中，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樽，嘴角露出了恬淡的笑意。
　　吴妄静静等了一阵，见众多旧神保持着沉默，又催促了句：
　　“来吧，大道拷问。”
　　……
　　哐！
　　半个时辰后。
　　昆仑之墟九重天门，中央天门之外。
　　吴妄被‘扔’了出来，那天门再次用力闭合，里面仿佛有个气急败坏的看门老大爷。
　　“嘿嘿。”
　　吴妄抬手摸摸鼻尖，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鸣蛇已自远处飞来，静静站在吴妄身后，全然看不出她此前曾在此地受创。
　　“伤势怎么样了？”
　　吴妄传声问着。
　　“主人，那面镜子只是封印了我的神力，此时也已经恢复。”
　　“嗯，”吴妄随手扔了一壶神农牌丹药过去。
　　鸣蛇低头致谢，将丹药护在胸前，久久不肯吞服。
　　“逢春神，”陆吾在吴妄背后现身，沉声道，“吾送您回返人域。”
　　“就不劳烦陆吾神了，我自己回去就是，还要多谢西王母前辈的款待。”
　　吴妄含笑道了句，鸣蛇已划开了乾坤缝隙。
　　陆吾双手抱拳，低声道：“如此，就不远送了……逢春神此行可还愉悦？”
　　“还行吧。”
　　吴妄嘴角抽搐了几下。
　　陆吾目中露出少许笑意，对吴妄微微颔首。
　　显然，这个昆仑之墟的神将，完全‘知道’其内会发生什么；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点暧昧。
　　吴妄：……
　　暧昧个团团，他跟西王母之间啥事都没发生！
　　昆仑墟内，玄妙的道韵尚未散去。
　　吴妄对着居中的天门拱拱手，临空踏步走入了那乾坤缝隙，落脚已是处于人域边境。
　　鸣蛇紧紧跟随，仿佛迟了半步，吴妄就会没了影踪。
　　循着云中君老哥故意留下的气息，吴妄带鸣蛇很快就寻到了在桃花林中呼呼大睡的这老哥……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看着在那酣睡的微胖神灵，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在昆仑墟又是天人挣扎、又是抵抗西王母野性的侵袭，又是为发展天道劳心劳力，最后还被带去了一个古怪的地方，被数十条古怪的大道来回冲击！
　　这家伙就在这呼呼大睡！
　　吴妄怒向胆边生、恶从心头起，一个健步跳到了那床榻边，又俯下身去，在云中君耳旁低语：
　　“云梦，吾找你找的好苦。”
　　云中君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嘀咕道：“咱的仇家都死光了。”
　　“起床了，先回去了，还要想办法打消天帝对我去昆仑之墟的疑虑。”
　　吴妄抬头看了眼昆仑之墟的方向，笑道：
　　“我得了点好东西，咱们回去摆弄摆弄。”
　　云中君那双满是困倦的小眼，顿时泛起了更浓郁的困倦。
　　这天地间，啥好东西他没见过？


第三百三十四章 青鸾传信，西王母之旨
　　“嘿，这好东西咱还真没见过。”
　　云中君看着面前摆着的这面三角小旗，口中赞叹一声，双手将这小旗端起来仔细端详。
　　“这用的宝材好讲究，不过巴掌大小的旗帜，却融进去了数百种材料。
　　它此时这旗帜的形状，也是炼制最后一步，由它自行演化而成，这就是最适合它的外形。
　　嗯，这旗帜可做杀伐之用，也算不错的宝物了……没想到，西王母竟如此大方，初次见面就给了你这般宝物。”
　　灭宗，云中君再次安置下来的神殿中。
　　吴妄与云中君凑在一处角落，用神力和法力将此地团团包裹，而后头对头地开始研究这面小旗。
　　听闻云中君这般称赞，吴妄淡定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只宝囊，放到了云中君面前；后者打开一开，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这么多！
　　这是什么东西？西王母哪来的这么多宝材！”
　　吴妄暗中观察着云中君的反应，心底已是了然。
　　从第二神代开始，昆仑墟的秘密，只有缔造了秩序、可能缔造秩序的‘神王’能接触。
　　此次昆仑墟之行，其实算是西王母对他的认可。
　　但……
　　‘帝夋会怎么想？’
　　自己现在经历的，帝夋当年或许早就经历过了。
　　虽然这有点‘局外视角’，过于担心。
　　但稍后只要有点什么情况，吴妄露出什么破绽，让人知晓了他有可能开创天地秩序，那帝夋必然会联想到吴妄此次昆仑之墟一行。
　　而且吴妄确信，他进入昆仑之墟时，天宫是捕捉到了这个消息的。
　　念及于此，吴妄只觉得颇为头疼。
　　他身体瘫坐在椅子中，低声道：“总共三百六十把，这不是西王母给的，是一群老家伙给的。”
　　云中君皱眉道：“谁？”
　　“一群自诩旧秩序残存意志的神灵。”
　　云中君闻言不由一愣。
　　吴妄十指交叉、双手背在脑后，苦笑道：
　　“这大荒的水要不要这么深，每当我以为‘哦，这大荒不过如此’，然后就会蹦出一些超出我想象的东西。”
　　“你也遇到了这些旧神？”
　　云中君反倒展眉笑了出来：
　　“这倒是难得，说明咱们将来很可能能成就大业。
　　没想到，你去昆仑之墟竟是去见这些旧神，当年问天陛下……咳，第三神王也有过这般经历。”
　　吴妄顿时来了兴致：“那位神王前辈怎么说的？”
　　“一群腐朽的躯壳！”
　　云中君身体绷直，好让自己看起来多些威严，他笑道：
　　“那些不过是毁于自身傲慢与自大的输家，他们用大道的终点伪装自身，却掩盖不了他们早已逝去的事实。
　　他们明明有机会，却放弃寻找最终的答案，沉淀于他们编造出的虚假繁华中。
　　这就是当前天地被束缚、沉寂于虚无中的因。
　　当前天地中，大道之灵的性情不断被扭曲，就是他们缔造的果！”
　　吴妄抬手擦了擦脸颊上被喷溅的口水，赞叹道：“第三神王当真霸气。”
　　“那可是，就是最后把自己逼疯了，不知所踪。”
　　云中君轻叹一声，随后满脸正色地看向吴妄：“先不说这些前尘过往，西王母此举倒是让咱们危机四伏了，帝夋若起疑心该怎么办？”
　　“我也在发愁这件事。”
　　吴妄正色道：
　　“我现在之所以能如此轻松，身上没太多压力，主要是因烛龙神系在天外虎视眈眈，帝夋想要拉拢母亲大人。
　　虽说我跟帝夋终归是要敌对的，但这个正式敌对、或是让帝夋对我起杀心的时间，越向后拖越有利。
　　更何况，帝夋必然有一股神念紧盯着昆仑之墟，此次我去昆仑之墟，九天门关闭、其内出现万千霞光的异象。
　　帝夋现在估计已经开始朝着这一面去想了。”
　　“北野和人域离着太远。
　　一旦帝夋觉得，你能造成的威胁超过了当前状况下的烛龙神系，那情形可能又会出现变化。
　　天宫、烛龙、人域，三方角力已经让局势紧绷。
　　砸入一颗小石子，都有可能造成无法预测的后果。”
　　云中君目中闪过几道亮光，已是起身来回踱步。
　　不多时，吴妄也愁的站起身来，与云中君背着手、低着头，在那角落中走来走去。
　　鸣蛇站在不远处眺望着这一幕，手中握着那枚装有丹药的玉壶，静静隐藏着自身。
　　片刻后，林素轻带着侍女前来奉茶。
　　得知吴妄平安回返，精卫也已在人皇阁总阁赶来的路上。
　　吴妄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解封体内的炎帝令，对着那团薪火，呼喊了两声老前辈。
　　“回来了？呵呵呵呵。”
　　神农之假笑。
　　吴妄用低沉的嗓音问了句：“前辈……代价是什么？”
　　神农之沉默。
　　吴妄清了清嗓子，刚想错开这个容易让老丈人尴尬的话题；
　　怎料神农又一句反杀了回来：“元阳已失？”
　　吴妄老脸一红，支支吾吾了半天，而后挺胸抬头道一声：
　　“怎么会！我无妄子岂是那般轻浮之人！
　　啊，不是，前辈我不是说你如何如何……您毕竟是丧偶多年……也不是这个……
　　放心，我不会跟精卫讲的。”
　　神农轻哼了声，又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悠远的嗓音，在炎帝令中飘出，环绕在吴妄心底。
　　“我也是有自己坚持的，而且这把老骨头，西王母也是瞧不上的。
　　我为了延寿灵草，付出的代价，是我对她的思念。
　　她取走了我与听訞的情感，说想细细体会一段相伴一生的情谊。”
　　吴妄嘀咕道：“那前辈你咋问我元阳啥的。”
　　“陆吾来时，西王母对我传了神念，说看上了你如何如何，让你过去陪她几日。”
　　“这……前辈你都不拦着的吗？”
　　“唉，我自是信你的。”
　　神农笑道：“哪怕没了运道神对你设下的诅咒，你骨子里的那份坚持，也不会让你轻易打破那道藩篱。
　　更何况，西王母之强势，定会让你心底抗拒。
　　对你，我还是了解的。”
　　“那我还真希望前辈你看走眼一次。”
　　吴妄讪笑了声，话锋一转：“前辈觉得，我该如何取信于帝夋，让帝夋不会认为，我有威胁到他的实力？”
　　便是神农，也被吴妄这一问难住了。
　　神农缓声道：
　　“有时为了韬光养晦，确实是要示敌以弱，但若说取信二字，其实有些不妥，你何必要取信帝夋？
　　如果你担心苍雪道友的安危，倒也可以朝着这几个方向琢磨。
　　其一，让帝夋认为你不过如此。
　　其二，明面上肢解你身周已经聚拢的势力，比如我可以配合你一下，给你治罪、打入牢狱关几百年。”
　　“我！”
　　“不用急着感谢，举手之劳罢了。”
　　“呸！算了吧，我自己去想办法！”
　　吴妄愤愤不平地对着炎帝令喊了句，抬手就要截断通讯。
　　神农在那抚掌大笑，却在吴妄封禁炎帝令前，又对吴妄说了个其三。
　　【让自己有把柄落在帝夋手中，或是让帝夋以为，自己有把柄落在了帝夋手中。】
　　这倒是个不错的思路。
　　“静观其变吧。”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
　　云中君也微微颔首，道：“我有一计，不过你定然会觉得十分冒险，但我仔细推算了一遍，这反倒是最为安全的计策。”
　　“什么？”吴妄看向云中君。
　　“去天宫。”
　　云中君嘴角勾勒出几分自信的微笑，“做你的第四辅神，你在帝夋的眼皮底子，他对你才会最放心。”
　　吴妄：……
　　只差一点，吴妄就要说出那句‘挖墙脚’！
　　“那不是让人域指着我脊梁骨骂？”
　　“人域，嘿嘿，”云中君嘴角抽搐了几下，“只要神农信你，何必在意那些愚笨之人？更何况！”
　　云中君对吴妄挑了挑眉。
　　他道：“老哥出手帮你折腾折腾，到时候被骂的定不会是你，也不会影响你在人域已经树立的名望，如何？”
　　“这如何做到？”
　　“你就说，”云中君笑道，“老哥帮你摆平这些，你敢不敢去天宫混一混吧。”
　　吴妄捏着下巴思索了阵。
　　“我有七成把握说服自己。”
　　“那行，”云中君挽起袖子，“那我就让你瞧瞧，第三神代第二谋神的手段！”
　　吴妄问：“第二？老哥你难得自谦，那第一是谁？”
　　“神王啊，”云中君轻笑了声，“那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引路者，更是他指引我觉醒了本真，他以一己之力镇压了天地无数岁月，让神灵有序，让先天之灵逐步繁茂，给予了生灵繁衍之地。
　　可惜啊。
　　女娲大神的消失，对他打击太大了。”
　　吴妄体内伏羲先皇留下的八卦大道霎时动了！
　　可云中君终究不愿意提起太多前事，摆摆手，身形飘然而去。
　　“我去琢磨琢磨如何具体布置。”
　　吴妄笑了声，心底顿时安稳了许多。
　　他站在神殿中思索了一阵，看了眼这空旷的大殿，负手朝着殿门走去。
　　‘自己是不是该开始同居生活了？’
　　精卫老大不小了，小岚那边虽然欠了点火候，稍后找机会出去转一转、大荒走一走，也能补上了。
　　去了一趟昆仑墟，心底满是西王母自水潭走出的画面，他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态也充满了活力。
　　吴妄觉得自己那时候能守住本心，没有随欲望之波乱流，已是做到自己的极限了。
　　也要感谢那充沛的想象力，给西王母穿上了棉裤与花袄。
　　这要是再来一次，吴妄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能把握得住……
　　“老弟！”
　　吴妄刚行至大殿前，云中君竟是匆匆回返，瞪着吴妄。
　　吴妄颇为错愕：“这么快就布置好了？”
　　云中君急道：
　　“布置什么！我刚探查到，昆仑墟中飞来了一只青鸾鸟，西王母下旨了！
　　说不定就是砍你一刀，把你提前暴露给天宫！
　　你听，马上就要来了！”
　　吴妄闻言略微皱眉，他刚想说什么，天地间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鸟啼。
　　冲出这座神殿，抬头看向西面的天穹，就见一只青鸾鸟自天边极快的掠过，一缕缕神念在天地间散开。
　　凡仙人之上，尽在心底看到了一道旨意的虚影，其上写着一行行古文。
　　【人域无妄子，性情高洁、姿容出众，兼有一腔正气，受得吾之重重考验，依旧能秉承教诲，实为难得。
　　此乃世间少寻之阳灵。
　　自今起，若有女子得其心意、获其垂怜者，赏昆仑重宝、赐不死之药。】
　　吴妄刚刚读罢，心底的旨意虚影已是悄然消散，青鸾的鸣叫声也只剩尾音。
　　他额头挂满黑线，刚想开口吐槽几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细细品味，不由咧嘴一笑，又忍不住仰头大笑，笑声无比洪亮。
　　他面前的云中君细细体会，也是忍不住抚掌大笑，接连称妙。
　　某个因为修为较低听不到青鸾传旨的侍女头子，不由投来了担忧的目光。
　　‘少爷整天跟睡神一起玩，该不会玩傻了吧。’
　　后方的鸣蛇目中满是赞叹，看着吴妄的背影，心底道一声：
　　‘不愧是主人，主人是西王母都得不到的男子。’
　　笑声渐停，吴妄与云中君面面相对，心情都是极为愉悦。
　　吴妄问：“老哥你在笑甚？”
　　“老弟你又在笑甚？”
　　“哈哈哈哈，我笑那帝夋无谋、大司命寡……你先说。”
　　吴妄清清嗓子，一高兴总是朝外面蹦些奇奇怪怪的言语。
　　云中君喜道：
　　“西王母竟主动出手，将这淌水搅浑，甚至不惜自毁名望，落下一个好男色的骂名。
　　今后，你与西王母之间必有人传那不堪入耳的话，但这般却又给你多了一重保护，帝夋会对你更为忌惮。
　　这棵大树，咱们当真是要抱稳了！”
　　“嗯，不错。”
　　“那你刚才又笑什么？”
　　“我笑的是这荒唐的天地。”
　　吴妄负手而立，抬头看向了北面的天空，左手摁住了云中君的手腕，缓声道：
　　“天道第四为西王母，稳矣。”
　　……
　　人域沸腾。
　　天宫哗然。
　　大荒九野被那只极速掠过的青鸟，搅成了一锅热粥。
　　古老且神秘的强神与新崛起的大荒年轻生灵之间的桃色传闻，最是能吸引生灵的眼球。
　　不同于伏羲先皇所创八卦大道的八卦之力，在大荒各处燃了起来，就算是那东海之东、一隅之地的博人之国，也被席卷而来的热浪吞没。
　　不管生灵强弱，几乎都知道了【无妄子昆仑之墟一行，与西王母呆了数日】的消息。
　　连带着，原本不知无妄子者，因西王母这一举动，也开始了解这个风头正劲的人域人皇继位者。
　　消息传的最快、变化最多的，当属人域。
　　人域之中，已有长达数万字的话本刊印成册，在各大城池之中流传。
　　像什么《昆仑墟之夜》、《西王母夜会无妄子》、《神与人之禁忌》、《震惊！昆仑墟的侍奉仙子竟这么说……》，一时火热。
　　消息传到泠小岚耳中，她只是莞尔一笑，并未多说什么。
　　刚回返灭宗的精卫，拽着吴妄的耳朵就去了内洞……
　　天宫，一名名女神聚在一起，传阅着吴妄的画像，都在那不断品评、说笑。
　　“倒是长得颇为俊俏，也不知他身板如何。”
　　“能被西王母大人选中，那自是非凡呢。”
　　“你说，他是有哪般魅力，竟能得西王母垂青，看样子他说不定还大胆妄为的给拒了，这才有了这道旨意。”
　　“妹妹，你都快流口水了。”
　　“莫要误会，吾不过是觉得那昆仑重宝颇为不错，不死之药也很是诱我呢。”
　　与此同时，那最高处的神殿内。
　　帝夋微微皱眉，擦拭着面前那翠玉做成的短剑，目中划过少许思索。
　　忽听侧旁传来了温柔的女声：
　　“无妄子去了昆仑之墟？”
　　有金光微微闪烁，其内凝成了羲和的身影，坐在帝夋身侧的宝座上。
　　帝夋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放下那玉质短剑，扭头看向羲和，温声道：
　　“这倒是没什么，西王母有三化身，应当是某个化身有些寂寞了。”
　　羲和问：“陛下觉得，与那归墟之地没有关联？”
　　“无妄子凭何得归墟之地的认可？”
　　帝夋反问道：
　　“凭人域？还是那条被生灵之力勒紧的火之大道？
　　无妄是吾中意的年轻人不假，吾对他也颇有好感，但若说他能开创新的秩序。
　　那有些异想天开了。
　　吾开辟出的天地秩序，若无烛龙作乱，将会无比稳固。”
　　羲和微微颔首，坐在一旁静静思索了阵。
　　她突然问：“陛下当年，似乎也在昆仑之墟逗留了许久。”
　　“哎，”帝夋露出温暖的微笑，“你莫要误会，吾当时是在参悟接纳归墟旧神给出的秩序之法，凝练秩序化身的种子。
　　西王母太过于强势，且又有天刑之道，吾如何会与她有任何不妥的关联？
　　有你与常羲相伴，吾已是心满意足了。”
　　“陛下……”
　　羲和柔声唤着。
　　帝夋抬起的手有一丝丝迟疑，却又很自然地向前两步，顺势拥住了羲和那不可描述的腰肢；
　　这两尊相守相依的神灵，在这一刻仿佛寻到了当年不可描述的感觉，彼此离着越来越近。
　　一时间，大殿内弥漫起了合理合情但不可描述的云雾。
　　整个神殿也被神力封禁，隔绝了一切查看。


第三百三十五章 咋这么少
　　清风伴明月，孤影化三人。
　　当各处都在议论西王母与无妄子的那点风流韵事时，灭宗驻地内的一处凉亭，吴妄的身影由虚淡渐渐凝实。
　　他静立于此，也不知自己为何静立于此。
　　洞府内，几个自己最为相熟的女子凑在一起喝茶聊天，却是颇为安宁。
　　宗门各处，还能听到不少门内修士的窃窃私语，说的也都是远古大神西王母之事。
　　人域对西王母是有好感的，人域修士也不会用一些较为粗俗的语句，顶多是‘啧啧’几声，或是‘嘿嘿’笑着，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西王母，女娲大神，御日女神羲和、月母常羲……
　　大荒之中，这些女神的身影不断划过吴妄心底，除却女娲大神只有古籍上看过的背影，其他倒都有具体的形象。
　　吴妄略有些……迷惘。
　　他试图分清神话与蓝星的界限，又忍不住去思考大荒与蓝星的关联。
　　他驾驶着飞船穿过了虫洞，在一片黑暗中又看到了微弱的光亮，成了北野熊抱族的少主。
　　这一切如果说是冥冥中注定的，那始作俑者应该就是那口钟，也就是锻造这个钟的自己。
　　一切若开始于自己降临，一切若必然归于一个既定的结尾；
　　这不就是宿命吗？
　　吴妄是不相信宿命的，但他确信因果背后的逻辑。
　　最让吴妄感觉迷惘的，其实还是那个逼疯了第三神王，让第一神代‘完美秩序缔造者们’望而却步，有关大荒的终极问题。
　　星神的记忆再次浮现在心底。
　　吴妄感觉，自己就如被困在一处孤岛之上。
　　哪怕这个孤岛无比宏伟，寻常人、寻常仙人都难以探查尽它的全貌，但依旧是孤岛……
　　包裹着大荒的虚无，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天地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吴妄目中满是迷茫，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思考的这些问题，对于现如今而言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就是忍不住想让自身的神念与仙识，伴着夜风，去追随那久远岁月前的道道身影……
　　“怎了？”
　　轻灵的嗓音突然响起，吴妄转身看去，对那换了一袭蓝白相间短裙的精卫轻笑了声。
　　她宛若一只百灵，玉臂脚踝缠绕着五彩斑斓的丝线，不去刻意修正就已没什么瑕疵的秀眉下，那双小圆眼每时每刻都带着些光芒。
　　精卫踢踏着一双木屐，走到吴妄身旁的柱子旁，似乎是怕吴妄突然扑过来般，将自己小半边身子躲在后面，轻声问：
　　“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如果心里烦闷，可以跟我商量的。”
　　“难事暂时被西王母前辈摆平了。”
　　吴妄传声笑着，放松地靠在柱子旁，迎在那清凉的月色内，仔细看着她精心编制的发饰。
　　抬手，吴妄本想捏捏她的脸蛋，那种柔而不腻的手感让他颇为着迷，但却鬼使神差地撩起了她脸颊旁的一缕秀发，手背划过她脸颊。
　　精卫脸蛋微热，却始终抬头注视着吴妄。
　　若不是个头差了些，她定是要去拨弄回来的。
　　“在这里还开心吗？”吴妄问。
　　“嗯，”精卫眨眨眼，“不过总觉得人多的时候会不太自在。”
　　吴妄叹道：“接下来一段日子，我可能要忙碌些……”
　　“你忙就是，我跟素轻姐她们也是颇为快活的。”
　　精卫眼底不可避免露出少许失落，又轻声道：“我好像，除了填海，什么都不太会做。”
　　“哈哈，”吴妄当真是被她逗笑了。
　　她有些恼，嘴角微微鼓起来，却只是别过头不去看吴妄。
　　吴妄温声道：
　　“你当年遇险时不过是个娃娃，残魂被困几万年，跟不上现在的环境很正常。
　　不必为此介怀，也不必多担心什么。
　　若你觉得平日无聊了，可以炼炼丹药、做做法器……”
　　“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精卫突然打断了吴妄的话，抬头看向吴妄。
　　“嗯？什么？”
　　“当初刚相见时，为何、为何就对我……那般……”
　　这话在精卫看来有些羞人，她支支吾吾说不下去，就干脆换了个问法：
　　“我本以为你是行为放浪之人，但这些年在你身旁呆着，却发现你又非那般性子，总体来说还是颇为不错的。”
　　“这个，我也没法解释，大概就是来了感觉。”
　　吴妄随口应着，心底却略有些狐疑。
　　钟？
　　他在孤岛上等了神农前辈一年多，也观察了精卫一年多，心底不断泛起想与她接触的冲动。
　　如果真要探明原因；
　　那就要从他得知自己是部落少主且部落风气十分开放三岁就开始盼着成人礼后的肆意放浪结果七八岁开始触女就昏以至于拉女子小手成为最强执念……开始说起了。
　　吴妄看着眼前的玉人，许久没有开口；
　　精卫与他对视着，目光从忐忑也渐渐安稳，最后只余轻轻的闪光。
　　两人不知何时越过了那柱子，吴妄主动向前半步，双手环住她腰身。
　　月光清冷，夜风习习，但亭中的男女却只觉温暖。
　　……
　　“啧。”
　　第二日一早，吴妄自打坐中醒转，仙识注视了一阵隔壁内洞中静静修行的精卫，心情莫名就变得十分舒坦。
　　昨天……亲到了。
　　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氛围，当时氛围到了，吴妄也没多想就凑上去了。
　　小精卫吓的躲了下，正当吴妄觉得自己有些太过着急，她竟然主动垫脚凑了上来，还颇为紧张地环住了吴妄的脖子。
　　如果不是吴妄察觉到周围有仙识探查，昨天说不定就！
　　啊，急了，着急了。
　　那什么终极问题、第三神王、昆仑墟旧神、帝夋的凝视、烛龙之躁动，有什么意义吗？
　　这才是核心驱动力！
　　吴妄整个人突然充满了干劲，身形自床榻一跃而起，留下几道残影，给林素轻传声道了句有事外出，悄然离了灭宗。
　　他平时极少自己行动。
　　一是自己被天宫盯得紧，此前还有十凶殿在人域活跃。
　　二是在最近连续几次闭关之前，他的硬实力终究差了些，随便来个‘发疯的超凡’就能将他拍成重伤。
　　人域各方势力利益交错，人心终究是存了恶的角落，吴妄不得不防。
　　但现在；
　　他超凡了！
　　不只超凡了，还接纳了星神大道，星神神躯彻底成了自己的分身，西野杀了十多个小神后，道躯彻底成就了半神之躯。
　　单论神力和神躯，已能追平天宫正神。
　　这般实力，加上吴妄在人域的‘些微’地位，人域各处已是大可去得。
　　吴妄化作一缕清风，飘去了灭宗最近的大城、也是灭宗开始发家之地——浮玉城。
　　浮玉城外多了两座神庙，每日都有凡人、修士排着长龙去上香祭拜。
　　一座神庙为先皇庙，占地较大、气势恢宏，其内列着燧人氏、伏羲氏的坐像，门前香火络绎不绝。
　　另一座自是火翎的祝融庙。
　　变身气包裹自身，吴妄化作一名中年道者，直接落在了祝融庙前。
　　庙门有仙兵守着，其内布置也算俱全。
　　但吴妄在庙内转了半圈，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焚香拜祭产生的念力……怎么这么少？’
　　吴妄各处游走，站在插满焚香的大鼎前细细观察，一时也有些不得要领。
　　天工阁不是说，他们已经掌握了集念成神的‘核心技术’了吗？
　　“这位道友！”
　　身后突然传来了呼喊声：
　　“道友来此为何不祭拜？此地乃是祭拜祝融大人的庙宇，祝融大人为守护人域与先天神激战力竭，那是咱们人域一等一的英雄！”
　　登时，道道目光朝此地汇聚而来。
　　吴妄转身连连拱手，忙说自己一时好奇忘了规矩，抬手自庙门前摄来了三炷香，在一旁烛台点燃，对着大殿中的神像远远一拜。
　　隆——
　　殿内传来石磨滚动的响声，那神像竟颤抖了几下，带着下方石台转了半圈。
　　殿外，凡人修士瞪圆了眼。
　　吴妄将三炷香插入大鼎边缘，对着各处拱拱手，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只留下此地众修士目瞪口呆，开始嘀咕这中年道者是何人。
　　片刻后，这座大庙的后堂。
　　吴妄坐在横梁之上，身周环绕着阴阳道韵，将自身完全遮掩了起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仔细琢磨着香火之道。
　　虽然对于大荒而言，香火道是新鲜玩意，但道理就是‘集念成神’，现在不过是更改了方式。
　　“大人您何时来的？”
　　一旁突然传来了熟悉的问候声。
　　吴妄扭头看去，露出几分安然的微笑。
　　火翎。
　　她此时只能维持三尺多高的虚影，宛若能被一缕微风吹散，但五官、身形、装束，与往日的火翎不差分毫。
　　这就是集念成神法。
　　吴妄笑道：“我刚来此地，看看你状况如何。”
　　“自是一切安好，”火翎轻叹了声，“只是觉得当前这些受之有愧。”
　　“如何受之有愧？”
　　吴妄正色道：“你力战金神，舍生忘死，人域为你修庙拜祭合情合理。”
　　“只是……大家都是这般。”
　　火翎的虚影飞到吴妄面前，低声道：“那些追随陛下征战漫长岁月的前辈，才更应享这般殊荣。”
　　“他们拼死一战时，神念已经燃尽，薪火大道也无法聚集。”
　　吴妄道：“你能走通这条路，其实也是巧合。”
　　“这？”
　　火翎那英武的眉头紧紧皱起，但很快就舒展了下来。
　　她本就不是婆妈的性子，此刻听吴妄这般言说，心底的那份心结也就解开了。
　　火翎对吴妄露出少许笑意，又道：
　　“既然陛下与大人让火翎再活过一次，火翎定不会辜负这份期待。
　　他日若能走出这些石像之中，定要再攻天宫，与强神索战！”
　　吴妄一本正经地拱拱手，称赞火翎几句，就问起了火翎这段时间以来的‘感受’。
　　火翎也知此事关系重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从自己迷迷糊糊听到噪杂人声开始，说到近来她感觉‘躯体回来了’的种种变化。
　　吴妄坐在横梁上不断点头，时不时插嘴多问几句，寻找着香火之力不如预期的原因。
　　总体而言，集念成神的思路是没错的，这条路已经被火翎走通了，此地神像之中汇聚的念力、产生的神力虽斑驳，但也是实打实的神力。
　　“奇怪。”
　　吴妄不由得暗自嘀咕。
　　一旁火翎静静等着，不多时就有些疲倦，被吴妄劝回了神像中。
　　火翎并非一直将自身寄托在此地神像之中，立在人域内的近千座祝融神像，她都可以做到‘随心而动’。
　　感应，降临。
　　发现了问题，自然就是要解决问题。
　　吴妄因为昨晚一亲芳泽而滂湃的心境，此刻也已经沉寂了下来。
　　他离了浮玉城的祝融庙，赶去了离着此地最近的另一处祝融庙中，仔细观察、不断琢磨，找寻着香火之力不如预期那般旺盛的原因。
　　是凡人修士上香时例行公事，心不诚？
　　或许会有这方面的关系，但吴妄碰到了几名禁卫军的修士赶去上香，那几个汉子虎目含泪、叹气不已，然后贡献了……一点点的念力。
　　查找了半天后，吴妄甚至摸索出了几个规律。
　　第一，凡人与修士所能产生的念力是相当的。
　　拜祭时产生的念力多寡，与自身实力高低、神魂强弱、是否凝出元神等条件无关。
　　第二，产生念力的瞬间，是在众人看到神像时，神像在人心底产生投影，她的事迹被人知晓，众人为此有情绪波动。
　　归根结底，念力也是识之力。
　　第三，平日里行事作风劣迹斑斑、被人骂做游手好闲之人，与那些得到街坊赞美的‘好人’，祭拜时产生的念力相同。
　　但总归，这比吴妄在中山感受到的生灵念力，始终差了许多。
　　这把吴妄搞的有些焦头烂额，一连两日在人域各处探查。
　　总算，吴妄也没钻牛角尖，几道玉符拍出去，人皇阁、天工阁立刻赶来了大批高手与吴妄会合。
　　他们在人皇阁附近的一处祝融庙碰面。
　　几句寒暄过后，吴妄单刀直入，问天工阁关于集念成神之事布置的如何。
　　“一切顺利啊大人。”
　　那蓄着山羊胡、人也有些消瘦的老副阁主，有些不解地问着：
　　“按照您给的思路，天工阁调集大批工匠，夜以继日、紧赶慢赶，总算是助火翎统领踏出了关键的一步。
　　咱们集念成神取得了不错的效果，陛下也下令褒奖了我们天工阁啊。
　　这……大人，火翎统领是哪里不对劲吗？”
　　吴妄沉吟几声，并未直接作答。
　　他周围站满了上了年纪的老人，从他们的表情、神态，以及刚才这位副阁主回答中透露出的笃定来判断。
　　他们是真没察觉产生念力太少这个问题。
　　毕竟对于人域而言，自燧人氏之后，多次尝试集念成神之法都是失败告终。
　　这次能成，着实让他们心潮澎湃，觉得又多了一份对抗天宫的力量。
　　吴妄问：“各位可观察过中山生灵？”
　　众老者大半摇头。
　　有位鬓角斑白、身形高瘦的天工阁执事站出来，对吴妄做了个道揖，问：“大人，您是否觉得，我们聚集起的念力太少了？”
　　“不错，”吴妄眼前一亮，“大人如何称呼？”
　　“您抬举，”这人拱手道，“李缺月，现为天工阁执事。”
　　“你观察过中山？”
　　李缺月露出稍显含蓄的微笑：
　　“此前为了修火翎大人的庙宇，曾暗中在东野、东南域潜伏，查看那些部族是如何祷告。
　　但大人，我觉得两者是没有可比性的。
　　百族自幼年开始，就被灌输神明乃一切之发源的理念，他们是真的相信神。
　　我们只是在祭奠逝去之人。
　　两者产生的念力不同，其实也是情理之中。”
　　吴妄却道：“但也不应差这般多，仅有十分之一左右。”
　　“这个，”李缺月面露惭色，做道揖叹道，“此事非天工机巧之术能解。”
　　吴妄笑道：“李大人能看到问题之所在，已是颇为不易……天工阁的各位大人。”
　　那老副阁主忙道：“大人放心，从重嘉奖。”
　　“嗯，”吴妄笑了笑，看了眼不远处那人声鼎沸的祝融庙，道一声：“咱们去人皇阁商议吧，这里聚的人越来越多了。”
　　众人尽皆称善，接连架云升空。
　　吴妄正要化作清风遁走，心底那有些糟乱的念头尚未理出头绪。
　　云中君老哥不知去了何处，应该是在做一些神神秘秘的布置。
　　‘我对老哥倒是有些依赖了。’
　　吴妄暗自警醒，身形化风远离。
　　突然间！
　　吴妄遁走的身影出现在十多里之外，扭头瞪向了祝融神庙。
　　神庙大殿内，神像前的蒲团上；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一本正经地跪在那，双手合十，小脸上满是紧张，心念被吴妄直接听闻：
　　“祝融大人呀祝融大人，我娘的病要快快好起来。”
　　而后，那如同实质般的、一大份念力自她身前汇聚，朝神像飘去，钻入了神像之中。
　　吴妄心底，一扇大门被缓缓推开了缝隙，其内迸出万千霞光。
　　“来人！”
　　前方云上，道道身影急速飞来。
　　“属下在！”
　　“那……以祝融之名义，在方圆千里内派丹药，祛除此地凡人疾病。”
　　众天工阁、人皇阁的高手不明所以。
　　但吴妄有命，他们只管低头应是，而后立刻召集仙兵，一阵忙碌。
　　吴妄微微攥拳。
　　这问题的根源，他找到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编造神话！
　　‘权势当真是个好东西。’
　　吴妄站在云上，心底感慨万千。
　　大批仙兵自田野中穿行，从村落、小镇到宏伟巨城，挨家挨户给凡人派发祛病的低阶丹药。
　　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却能影响如此多的生灵。
　　大概，烛龙、帝夋之流，便是为此在打生打死吧。
　　一道剑光横过天穹，霄剑道人身着白袍、脚踏布靴，自人皇阁总阁方向匆匆赶来。
　　“无妄！八位阁主已通过挪移阵抵达总阁，就等你过去了！”
　　“嗯，”吴妄应了声，收回探查各处的仙识。
　　“咳，这个。”
　　霄剑道人看了看左右，凑到吴妄身旁，附耳并传声：
　　“无妄，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妥，按人域的规矩，只有陛下才能直接召集八位阁主。
　　你直接请八位阁主来人皇阁议事，有点……早了。
　　这容易让人说闲话。”
　　闲话？
　　吴妄笑道：“没事，陛下我也喊了。”
　　“陛！”
　　霄剑道人脚下有些打滑，差点从云上栽下去。
　　“不要把所谓的身份地位看的那么要紧，”吴妄随手拿出一只储物法宝扔了过去，“这次派丹药的耗费，多的就替我捐一百座祝融庙出来。”
　　霄剑道人打开储物法宝一看，笑的合不拢嘴。
　　无他，有剩尔。
　　“无妄你此次请陛下出山，是为了什么事？”
　　霄剑道人传声问：
　　“可是天工阁哪里做得不妥？
　　有些时候，若不是太严重的问题，只是因为他们能力有限而做不到之事，没必要搞得太大。”
　　吴妄笑道：“怎么，天工阁的前辈们找你说情了？”
　　“不错，”霄剑道人表情始终带着几分笑意，“你现在可是‘骂名’在外。”
　　“什么骂名？”
　　“骂人的名声。”
　　霄剑双手一摊，调侃他道：
　　“从四海总阁骂到东南分阁，最后不骂了，拽出一条阴阳大道，打了半个人域的脸。
　　别说是这些老前辈了，贫道与你最是熟络，也怕有什么不光彩之事被你知晓，拉去人皇阁一顿臭骂。”
　　“哈哈哈！不至于，不至于。”
　　吴妄摆摆手：“快去吧，莫要让各位前辈久等，不然我这边也要忘了想说什么。”
　　霄剑看了眼左右，对远处一名老者打了个让对方放心就好的手势，随吴妄一同回返人皇阁。
　　总阁内，吴妄的小楼中，八位阁主已坐成两排，神农炎帝早早现身等候。
　　稍后若吴妄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难以下台。
　　……
　　于是，半个时辰后。
　　吴妄停下讲述，端起一旁热茶，低头吹了几下，便咕咚咕咚灌进嘴里。
　　小楼各处无比安静。
　　神农闭眼假寐，左右手旁的刘百仞与风冶子各自抚须沉吟，其余六位阁主，对吴妄刚才说的那长篇大论，此刻都有不同的见解。
　　有的听懂了一部分；
　　有的开始听懂了，后面把自己绕糊涂了。
　　刘百仞不愧是众修中的佼佼者，已完全达到了‘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的超然境界。
　　“咳，”刘百仞清清嗓子，注视着吴妄，露出了少许微笑，“无妄殿主刚才所说，大家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风冶子问：“无妄刚才所说的那句‘只有相信，才能心诚’，这作何解？大家不信火翎统领力战金神之事？”
　　“不是这个意思，”无妄耐下心来，缓声道，“这是指，大家并未将火翎当做神来看待。”
　　刘百仞道：“展开讲讲吧。”
　　“好，”吴妄打了个手势，“我重新说一遍，刚才可能说的有些混乱。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要造就后天神灵，最重要的是什么？”
　　几位阁主纷纷开口：
　　“香火。”
　　“不，应该是合适的人选。”
　　“我觉得，其实是薪火大道。”
　　吴妄笑道：“其实是氛围。”
　　“氛围？”
　　“就是氛围。”
　　吴妄背着手，在九位人域顶尖高手的注视下，缓缓踱步，口中说道：
　　“人域没有造神的氛围，大家不会相信那里面摆放着的神像就是真正的神明。
　　这就是最关键的点。
　　用缅怀、集念的心念，去庙中拜祭逝去之人，这固然会产生固定的香火之力，可终究只是缅怀，那种情绪波动是平缓的，并不是那么激烈。
　　而当一个生灵，心底怀揣着诚恳的请求，想要在神灵身上得到什么。
　　庇护、财富、甚至只是心里的一丝慰藉，那也能产生颇强的念力。
　　在如今的人域中，火翎是逝去的人域将领，而不是神灵祝融。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神农微微颔首。
　　风冶子抚须轻吟：
　　“若这般说，我们需做的，是让人域上下回归愚蒙？
　　信天不如信自己，用双手去开辟出人域的未来，这是花费了漫长岁月，我们人域才得到的宝贵之物。”
　　吴妄笑道：“集念成神跟现如今的人域，确实有些不太匹配，但这是一份我们能拿来对抗天宫的力量。”
　　“不错，”刘百仞沉声道，“本座大概明白无妄是什么意思了。
　　要快速汇聚香火之力，首先就要让大家去依赖这个神灵，去求这个神灵庇护，才可产生更多念力汇聚到这个神身上。
　　我们现在勉强推行的集念成神法，是出于大家对火翎的敬重，区别颇大。”
　　一旁天工阁阁主补充道：“若非炎帝令护住了火翎的神念，这本就极难做到。”
　　有阁主叹道：“这不是让大家放弃本真，重返愚昧吗？”
　　“是啊，我们人域与百族是不同的。
　　百族承受天宫的欺压不假，但他们对天宫也有依赖，让他们站出来反抗天宫，历来都是我们想做、但极难做到之事。
　　如果非要用这般方法去胜过天宫，那到时候，到底是人域赢了，还是下一个神代的开启？”
　　“贫道倒是觉得此法可行。”
　　“关键时期，自是要便宜行事。
　　若能在几百年内，创造出十几名能与先天神正面匹敌的高手，不、只要几名，我们这般折腾就不白费功夫。”
　　“如此怕是要被后人唾骂。”
　　“那本座来做这个恶人！本座脸皮厚，不怕骂，我们现在要想的，是如何护住人域。”
　　“莫急，”风冶子缓声道，“贫道尚有疑虑。若人域有了这般造神的氛围，那些先天神前来收割香火，这该如何是好？”
　　这次，吴妄也开始保持沉默。
　　“如今这般时刻，人域上下都该调动起来。”
　　刘百仞沉声道：
　　“咱们人域比他们天宫好在哪？
　　好在我们上下一心，好在我们知道这么做从长远来看，其实是弊大于利的。
　　但现在，集念成神之法如果顺利实施，能给我们带来莫大的好处，凡事都要综合考量。”
　　有四五位阁主缓缓点头。
　　“但……”
　　风冶子还想开口，又看了眼神农，继续抚须轻吟。
　　刘百仞道：“还有一点，各位其实都没看到。”
　　“刘兄你快说吧，当着陛下的面，莫要卖关子了。”
　　“刚才无妄提到了，修士跟凡人能产生的念力几乎相同。”
　　刘百仞缓声道：
　　“咱们大可不必在整个人域推广集念成神之法，先找几处凡人多、修士少的地界。
　　那，不如这般，我们划定这样的一个区域，将其内的修士调出来，只留凡人。
　　想办法让他们相信火翎是神灵，让他们相信只要对火翎祷告就会适度的灵验，然后用火翎的口吻，去劝诸凡人勤劳耕作，以此聚集念力。”
　　“这方法不错。”
　　“倒也是这般道理。”
　　风冶子在旁缓缓点头，笑道：“此计甚妙。”
　　八位阁主意见渐渐统一，吴妄在旁也没搭上什么话。
　　总算，神农睁开眼来，笑道：
　　“想要得到回报，就必然要承受风险，若只是畏手畏脚、瞻前顾后，那能成什么事？”
　　八位阁主起身行礼，高呼陛下英明。
　　老前辈一开口，就已是给此事定下了调性。
　　吴妄在旁略微思索，又道：“赋予一个英灵神性，其实并不是那么简单，也不是说做就能成。”
　　神农笑道：“你该不会还没想好法子，就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喊到了一起？”
　　“当然不会。”
　　吴妄在袖中摸索一阵，拿出了一面木牌，竖在自己身前。
　　“接下来的计划，可能会有些复杂，我尽量讲的简单些。
　　当然，我只是提个意见，至于是否采纳这个意见，还是各位前辈与陛下说了算。
　　这个计划我给它取名为——”
　　木牌翻转，其上显露出了墨迹未干的四个大字。
　　吴妄的嗓音，带上了少许磁性：
　　“编造神话。”
　　八位阁主聚精会神，吴妄再次侃侃而谈，这次却是毫无停顿，将自己成超凡闭关前所做出的构想，一股脑带了出来。
　　假设，在一个凡人聚集的城池中，宣扬一名神灵的品行、传播一名神灵的事迹，那整个城池很快就会流传这个神灵的故事。
　　很大概率，这个城池中，会产生一名神灵的信徒。
　　那如果，在这个城池中，直接成体系地宣传一个神系……
　　盖庙宇的时候，里面不只是摆放一个神灵，而是摆放一群神灵！
　　再给每个神灵赋予神性——显露神迹、宣传德行、赋予虚假神权、编造属于他们的故事！
　　“这样，我们就能用同样的时间，创造出一批伪神！”
　　吴妄的话语掷地有声，八位阁主严重亮起了不同程度的光芒。
　　神农问：“伪神？”
　　“对，就是伪神，因为他们只享受香火，凝聚神力，却无法掌控规则。”
　　吴妄正色道：“这也是接下来的难点，就是我们集念成神诞生出的神灵，实力可能并不能与拥有相同神力的先天神相比。”
　　刘百仞皱眉道：“那不是白忙活？”
　　“怎么会是白忙活，他们也有战力，只是稍低罢了。”
　　吴妄笑了笑，双眼微微眯起，目中宛若有两把小剑。
　　“而且，各位试想下，假如我们培养出一个空有神力，被生灵觉得他主张老天刮风的风神。
　　如果我们在未来的某一刻，击杀了天宫的几大风神，是否有机会，让假的风神，成为新的风神？”
　　神农道：“除非天宫放弃这条大道，不然十分困难。”
　　“十分困难，并非绝无可能嘛。”
　　吴妄笑道：“我接下来，会想尽办法调查天宫神庭的破绽，如果能找到这个办法，那我们今日开始推广的集念成神，就会得到十倍、百倍的效果。
　　更何况，我们不要将眼界局限于人域。
　　向外看、看看东南域，看看东野。
　　我们编造一个完整的神话，塑造一些完美的神灵，利用超凡去推广这个神话。
　　天宫的统治之下，百族普遍停留在较为原始的状态，用我们的神话，去取代他们的信仰，反过来就可动摇天宫的神力根基。
　　此事稍加推敲，各位便知大有可为。”
　　“不错！”
　　风冶子目中绽着神光，喜道：“若真能编造出一个让人一听就信服的路数，当真有可能会动摇天宫对百族的统治。”
　　“四海阁对百族了解最深，风阁主这般说，本座是信的。”
　　神农却道：“还有一点，天宫岂会坐视不理？”
　　“这就要看我们如何布局。”
　　吴妄收起木牌，又招来了一面石板，在上画了个几个圈圈。
　　“这是天宫，这是我们，两者泾渭分明，但在我们周围，还有大批不知天宫到底是什么的生灵。
　　人域资讯发达……咳，人域内消息流通迅速，但也仅限于修士。
　　人域内，修士和凡人之间的分化越来越严重，凡人不过数百年寿元，修士却能活出十倍、百倍。
　　各位难道不觉得，如今的人域已经分为了两层，一层紧贴在大地上，一层悬浮在半空中。
　　人域外面，这种情况更为严重。
　　拿北野氏族举例，在我创立星神教、建立矿盟、暗中革新北野生态之前，识字、作画、占卜、奏乐，那都是祭祀们的特权。
　　整个大荒，人域之外的绝大部分区域都是如此。
　　我们已经试过了，去宣扬人域的理念，甚至拿出修行法去跟百族分享，收效甚微，甚至可以说全无作用。
　　但我们如果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神灵崇拜，用编造好的、成体系的、没有漏洞的神话，加上修士在背后鼓捣点神迹。
　　编造神话，用神灵崇拜去击溃天宫的神力基石。
　　这才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此事的最终目的。”


第三百三十七章 欲往天宫
　　【编造神话，用成体系的神话，去冲击百族对先天神的崇拜，隔绝先天神的神力基础。】
　　吴妄这套逻辑，成功说服了在场的八位阁主。
　　甚至，原本对在人域散播神话最是抗拒的风冶子，最后双目放光，似乎已经看到了一个万千伪神淹没天宫的盛景。
　　但神农明显看出了这个计划中的几个问题，在八位阁主告退后，将吴妄单独留了下来。
　　老前辈道：“咱们出去走走。”
　　吴妄点头答应，本以为是要转身出门，神农向前握住吴妄的胳膊，一步踏出、两人已是在十万里外。
　　他们到了东海之滨的一处沙滩上。
　　吴妄都差些忘了，老前辈除却实力高深，在乾坤大道上的造诣也是无比精深。
　　甚至比鸣蛇这般被赋予了伪乾坤大道的凶神还要强上三分。
　　“唉。”
　　神农笑叹了声，拄着拐杖、披着麻衣，披散着那已经没什么活力的长发，自沙滩上慢慢前行。
　　吴妄脱了鞋跟在后面，海浪冲刷而来，浪花的尾巴打在两人的脚背上，清清凉凉。
　　“你肚子里还有什么货？不如早点拿出来，免得越向后时间越紧。”
　　神农缓声道：
　　“去编造一个神话，何等的荒唐事，却刚好能打中天宫的软肋。”
　　“对了前辈，这件事还是要严格保密。”
　　吴妄正色道：“能不能成、效果如何，就看能瞒过天宫多久。”
　　“放心，他们八个都不是冒失之人。”
　　神农笑了笑，突然扭头看向吴妄，目中带着一二闪光，又问：“这件事的后果，你可考虑过？”
　　“后果？”
　　吴妄想了想，嘀咕道：“天宫跟人域本来就是不死不休了，最多就是他们失眠多一点？”
　　“哈哈哈哈咳。”
　　神农清清嗓子，笑道：“我说的后果，是凡人的处境。”
　　“凡人的处境？”
　　吴妄略有些不明所以。
　　“现在很多人都觉得，凡人是人域的拖累了。”
　　神农叹道：
　　“人域到底是人族的人域，还是修士的人域，已经起了比较严重的争执。
　　正如你说的，人域已经分成了上下两层。
　　上面的是修士，高来高去、逍遥快活、寿元悠长；
　　下面的是凡人，没有辟谷、七病五灾、数百年匆匆而过，还没来得及从亲人逝去的悲伤中振作，就要面对自身的衰老。
　　可无妄啊，咱们不能将这些凡人扔下。
　　修行之法有体质的要求，有的人生下来就与修行隔绝，有的人生下来就能自行吸纳先天灵气。
　　这本已是莫大的不公。
　　若我们再有意而为的将他们划分开、区分开，那就等同于抛弃了他们。
　　这就是你这个计划最大的弊病。
　　以神灵崇拜束缚凡人，修士自觉认识了神灵的真面目，两者将会离得越来越远。”
　　“不尽然。”
　　吴妄看着神农，温声道：“前辈宅心仁厚，考虑的固然周全，但略有些保守。”
　　“哦？”
　　“前辈应该知晓，人域现如今有多少凡人……数量是修士的大概十到十二倍。”
　　“不错，你说就是，不用太拘谨，”神农笑道，“这人域我也就只能再守八九百年，你若是能说服我，比我高明，那我入了棺材都能笑出声。”
　　吴妄：……
　　这突如其来的既视感，总觉得有点吓人。
　　他正色道：“前辈，凡人跟修士，本来就是不同的。”
　　神农略微皱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大家为何是不同的？”
　　“就是因为能否修行。”
　　吴妄叹道：
　　“我知道您不想把大家区分开，但凡人与修士本质上已出现了分化。
　　大家依旧是一家人，这点绝不会更改。
　　问题是，现在的人域，我们是听不到凡人的声音的。”
　　“哦？”神农正色道，“这做何讲？人皇阁对凡人之事务可有怠慢？”
　　“怠慢肯定是不敢怠慢。”
　　吴妄淡定地笑了笑，也算厚道，没去踹刘百仞一脚。
　　他道：“凡人的诉求与修士的诉求虽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但从结果来看，已经分开了。
　　大家都在逐级追求着生存、安危、情感、尊重与地位。
　　但凡人要的生存是衣食住行，修士要的生存是灵气灵石，早已经不同了。
　　我其实更倾向于，让凡人与修士同等划分，让两者减少接触。
　　我们只要坚持三个原则——
　　第一，凡人的命与修士的命同等重要；
　　第二，每个凡人在幼龄与成年前都可以接受三次以上的资质探查；
　　第三，修士杀凡人者，人族共杀之。
　　这样既能给凡人留下修行的机会，又可以构建让凡人感觉到自身得到尊重的秩序，还能给修士以使命感和满足感。”
　　“满足感？”
　　“行侠仗义、得凡人赞美，”吴妄笑道，“绝大部分修士都吃这一套，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修士。”
　　神农老脸一黑。
　　“肯定不是说前辈你，”吴妄无力地解释着，忙将话题拉了回来，“更何况，修士与凡人的画地而治，已是大势所趋。”
　　“罢了，”神农摆摆手，笑道，“我也说不过你了。”
　　吴妄笑道：“这不都是个理字。”
　　“只是我担心，”神农停下脚步，看向那平静的海面，缓声道，“将这一切寄托于后世人皇的品性与良心，终究是不保准的，万一来了个昏庸之辈，当如何？”
　　“这个，只能说前辈您看的太远了。”
　　“不远，就在近前了。”
　　神农喃喃道：
　　“都说生灵老了，能偶尔看到以后的事，我这把老骨头最近也越发感觉到，这天要变了。
　　人域的黑暗动乱，很可能不会再出现了。
　　到那时候，人皇之位如何来定？
　　人心的私欲是能够无限膨胀的，我为何不给林家炎帝令，就是因为林怒豪的野心。
　　在没有天宫给的压力后，他必然会造成人域的动乱。”
　　吴妄在旁轻叹了声：“林祈是个挺不错的苗子。”
　　“那是你要处置的事了。”
　　神农看到了一块孤零零的礁石，迈步走了过去：“编造神话之事，你全权负责？”
　　“不，我给点意见就好，”吴妄道，“我可能要离开人域一阵。”
　　“去哪？”
　　“天宫。”
　　吴妄淡定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神农慢慢坐在礁石上，纳闷道：“你去天宫作甚？”
　　“挖墙脚。”
　　吴妄啧啧一笑，“我决定冒险一点，大胆一点。”
　　神农目中流露出几分疑惑：“你不是……挺怕死的吗？”
　　吴妄额头爬满黑线，神农在那开怀大笑。
　　吴妄骂道：
　　“我这不是为了天下生灵、为了天地早些摆脱天宫的统治，甘愿去抛头颅、洒热血！
　　呸呸！莫说这般不吉利的话。
　　帝夋想拉拢我母亲和我外公，自不会对我做什么。
　　我现在已经看明白了，帝夋怕的不是天地封印被打破，他根本不在乎生灵死伤多少、甚至手下的先天神死伤多少。
　　帝夋在乎的，是天地封印被打破后，他能不能打得过烛龙。
　　从现在来看，帝夋神系内部问题很多，帝夋不保准。
　　但如果拉拢了我母亲，将冰神、水神争取到天宫这边来……烛龙可能都不敢回来了。”
　　神农抚须轻吟，笑道：“你这般一说，倒也是颇为在理。”
　　吴妄心底微微一怔，他本以为老前辈应该是早就看透了这点。
　　“前辈，编造神话的事，我希望您能亲自经手，最起码也要把好关。”
　　“此事是你张罗的，吾也没什么头绪。”
　　“那简单，”吴妄随手摄来一只树墩，摆在礁石旁，挽起衣袖裤口，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他笑道：
　　“我会写一份简单的纲要，其实口述给您也没事。
　　先说造神，造神这种事，最重要就是三点——抬身份、弄神迹、找好托。
　　抬身份最简单，比如火翎，咱们大可以对外说，她是某某神灵转世，来人域救苦救灾，甚至可以说，这是某某神灵千百次、不，亿万次转世之中的一世，为了解救世人。
　　反正无从考究，就使劲抬，不用怕用力过猛。”
　　神农缓缓点头，笑道：“抬身份，记下了，弄神迹倒是简单，找托是什么意思？”
　　“传教、呸，这个词听起来就恶心。”
　　吴妄咧咧嘴，嘀咕道：
　　“其实不瞒前辈，我心里也有点打鼓，不断告诉自己——
　　咱们现在做这个事，是为了对抗天宫，守护族人，并不是为了收割众生念力。
　　但我也知道，此例一开，就如洪水猛兽。
　　不过，我既然敢将老虎从笼子中放出来，就不怕这只老虎失去控制。”
　　神农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吴妄：“当真想知晓，你这底气从哪来的？”
　　‘咱前头有钟。’
　　吴妄只能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干脆就沉下心来，与对方直面博弈。”
　　“说说找托的事。”
　　“好，找托的意思，就是找个附和者。
　　比如说，我们说这个神如何如何伟大、如何如何强大，但神迹仅限于救人、祛病，那我们就找些附和者，去说他亲眼见过如何如何。
　　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人信了。”
　　神农仔细思量，又问：“那，天宫若是有真正的先天神前来，拆穿这神乃虚假，那又如何？”
　　“先打一顿，这个是很必要的，就是给信众安全感。”
　　吴妄正色道：
　　“把先天神打趴下了，然后再大笑几声……
　　哈哈哈哈，你们的眼光太过于狭窄，自以为从大道中诞生，却根本不知，这个世界都是虚妄的。
　　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引入设定。”
　　“设定？”
　　“比如，这世界是在某个无上神灵的梦境之中。
　　又或者，世上存在三千世界，这世界不过是其中之一，我们的神和更高的神，是管理这三千世界的，你们在一个世界里面称王称霸就蔑视我们的神灵，这是极其幼稚的。”
　　吴妄双手一摊：
　　“就使劲吹呗，反正大荒之中也没几个人知道天地的真相。
　　造神这种事，全凭一张嘴！”
　　“你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农抚掌大笑：“有趣，确实有趣。”
　　“完整的神系如何编造，我这里有个底稿，”吴妄在怀中拿出了一只卷轴，“这个是一些神位划分。”
　　神农缓缓打开卷轴，看到的是一堆方格，如牌位般。
　　最上面的方格写着【天帝、神王】，下方是一片空着的方格。
　　神农皱眉道：“这不是什么都没有？”
　　“这就要前辈您来创作了，”吴妄笑道，“我只是在说一个框架，一个形式。”
　　神农骂道：“你这倒是真框架，除了框架什么都没有！”
　　“您看，最后面那不是写了一副对联？”
　　“这什么？九天十地天外天，三千世界有真神？”
　　吴妄笑了几声，低声道：“前辈您尽管编，说不定有一天您编出来的东西，他就真实现了。”
　　神农目光一动。
　　吴妄却不再多言，对着大海一阵愣神。
　　有一说一、确实，他这并不是甩手掌柜。
　　毕竟现在，他还不是人域大掌柜。
　　……
　　事情都扔出去的感觉，当真舒坦。
　　吴妄在人皇阁逗留了半个月，每天都被神农喊去，这一老一青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神神秘秘。
　　除却八位阁主，谁都不知他们在搞什么大事；
　　但众人皆知，能让陛下和‘未来九成八会成为他们陛下’的男人如此关注之事，那必然是大事。
　　火翎又成了人域新计划的试水者。
　　人皇阁已经开始着手找‘试点城池’，那种一地尽凡人的大城，在人域已是有不少。
　　但这些事，又不能明着去做。
　　——要瞒着天宫，就必须瞒住所有人，天宫在人域必然有眼线。
　　这无形中给刘百仞、风冶子出了莫大的难题。
　　好在两位阁主都有自己的法子，具体如何去实施，神农与吴妄都不会去过问。
　　事必躬亲，只能累死。
　　如此忙碌了半个月，吴妄见事情大概已有了骨架，又有神农亲自坐镇，便找了个借口溜回灭宗。
　　神农自是想抓稳他这个壮丁；
　　但奈何吴妄一句‘我要回去陪陪精卫’，神农顿时没了话语。
　　吴妄说到自是做到的，回了灭宗，就强行把精卫从修行中拽了出来，与她聊天打趣。
　　他已经预感到，云中君老哥那边快来消息了。
　　但凡这位老哥说去布置什么东西，通常都是半个月为准。
　　吴妄想着能多陪陪精卫，稍后怕是要长时间异地分离。
　　两人出游去浮玉城中逗留了几日，躲在一处人皆不知的小院中，白天弹弹琴、做做饭、写写字，晚上就在院中乘凉，看着星星、讲着故事。
　　一来二去，吴妄哪怕没主动与她亲近，两人也少不了肌肤之亲。
　　但精卫终究是人皇之女，始终有自己的一份矜持在。
　　吴妄也并未猴急。
　　能达成‘牵手自由’，已经让几年前的自己羡慕死了。
　　这日正午，吴妄自院中摇椅上慢慢自悟道苏醒，睁眼就看到了……云中君的身形。
　　“怎么在做梦，还梦到了睡神老哥。”
　　吴妄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双眼。
　　“哎！”
　　云中君一只大手摁了上来，强行扒开吴妄眼皮，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在外面东奔西走，你在这红袖添香！你早就不能睡了！”
　　“这不是，能者多劳嘛。”
　　吴妄笑了几声，隔壁厢房中，精卫已是端茶走来。
　　“谢谢弟妹！”
　　云中君含笑道了句，将茶杯摄到手中，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后又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道：“事情安排妥当了，看你什么时候想动身。”
　　天宫，果然要去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去他娘的天帝！
　　说实在的，吴妄已经开始觉得，云中君老哥背后藏着某个团伙。
　　不然这家伙哪来这么大能量？
　　说谋算就谋算，说布局就布局，出去转悠了大半个月，啪的一声，搞定！
　　虽然出于对云中君的信任，吴妄本不想多问；
　　但吴妄作为此事的当事人，还是旁敲侧击、迂回婉转地问了声：
　　“咋布置的？”
　　“简单，”云中君淡定地坐在吴妄身侧，抬头看着树冠那些泛黄叶片的缝隙，淡然道，“唯一的难点，是后面必须让苍雪大人和熊悍首领配合下，稍后你们再晃一晃星神大道，事情也就能成了。”
　　吴妄如坠云雾。
　　一直以来，他的族长父亲都游离于天地大争之外。
　　甚至很多时候，熊悍都将部族的大权交给了吴妄，而吴妄早已越过自家部族，通过星神教暗中掌控了整个北野。
　　多数时候，熊悍此前可能会承受的压力，都被吴妄扛了。
　　这次，为何要牵扯……
　　“具体是怎得布局？”
　　吴妄正色道：“老哥你这般一说，我怎么越来越觉得有点不靠谱？”
　　云中君却是大手一挥：“你等后面看就是了，保准让你不会被人域骂，说不定还能得大批追随者。”
　　“嗯？”
　　吴妄挑了挑眉，总觉得这里面必然有坑。
　　果不其然。
　　当云中君问吴妄何时动身，吴妄说了句随时可以，云中君就点点头，在吴妄身旁当场入梦。
　　吴妄清晰感觉到了睡神那条睡梦之道的震动，这条道在天地间蔓延开来，顺带催睡了大半个城池的生灵，又极快地归于平静。
　　接下来，人域内外开始出现一系列‘小小’的变故。
　　而吴妄的两只无情铁手，摁住云中君的咽喉后，就再也没拿下来过。
　　这云中君，把当年天宫曾用来对付人域的那一套，完全学过去了！
　　不只是学过去了，他还直接青出于蓝，不断加料……
　　先是东野诸多部落出现流言，说是【人域无妄子乃天帝之子、为收复火之大道做了诸多事】。
　　这流言，乍一听有点意思，仔细琢磨还真有可能是这回事，但认真推敲就漏洞百出。
　　按云中君的话来说：
　　“真实情况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能拨动生灵心弦，符合很多人心底那略有些阴暗的预期和揣测。
　　这样就足够产生谣言。”
　　很快，这则流言莫名其妙就开始朝人域和中山流转。
　　许多百族高手讲述此事时说的颇为确信，就跟他们‘见’过证据一样。
　　不过数日，事情传入了旸谷。
　　旸谷神卫都开始讨论此事，不少在天宫中挂名、在旸谷生活的小神，也加入了讨论的行列。
　　人域内外，对此事的态度截然不同。
　　对这般流言，人域修士嗤之以鼻、破口大骂！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他们天宫真当咱们傻吗？”
　　“同样的招数，不可能在我们人域成功第二、咳，第三遍！”
　　“贫道支持无妄子殿下成为下一任人皇！”
　　但在中山、东野、西野、北野之地，这般消息发疯一般流传。
　　本来，天宫对此并不怎么在意。
　　天帝的私生子这么多……
　　每年的小道消息这么多，大家听个乐就完事了，又能如何？
　　无妄子如果真的是天帝私生子，是为了收复火之大道去的人域，然后与天帝配合一步步走到当前在人域的位置，那天宫现在必然是将无妄子列为必杀之列。
　　——以此打消人域对无妄子的顾虑。
　　天帝陛下赐给无妄子的第四辅神之位、逢春神之神权，怎么看，都觉得是用的计策，想要离间无妄子与神农。
　　故，天宫诸神最开始也就听个乐。
　　但云中君的布局显然不止于此。
　　一连三天，大荒星空出现了异样。
　　第一晚，本该月朗星稀的夜晚，天空中繁星如雨幕，星光一度盖过了月光；
　　第二晚时，天空中出现了一颗颗流星，但那些流星却是散乱坠下。
　　到了第三晚就厉害了，星神的投影出现在了北面天幕，面露几分恼怒之色，低头注视着天宫。
　　天宫最深处的神殿中。
　　帝夋坐在那华贵之极的宝塌旁，身后是玉体横陈、美人安睡，他则披上长袍，在床边微微思索。
　　“陛下，怎了？”
　　“星神，应当说是冰神，她这几日都在表达不满。”
　　帝夋缓声道：“你且歇息，吾去处置此事。”
　　羲和应了声，打了个哈欠翻身睡去。
　　便是对先天神而言，这般长时间的欢愉，也是颇耗精神。
　　帝夋走至一处神台前，面前浮现出几条丝线，他抬手轻捻，几条丝线散出各色光晕，他已是知晓了此事大概。
　　“这般捕风捉影之事，竟还能触动她心神？”
　　帝夋轻笑了声，面前浮现出了几道虚影。
　　最上方便是苍雪的身影，她一袭冰蓝长裙，宛若是由一块玄冰雕琢而成，面容与此时的苍雪有少许不同，更为冷漠，也更为耀眼。
　　下方还有三道虚影，分别是面容温润的老者——水神，身着皮甲长裤小斗篷的少年——无妄子；
　　以及腹部有着巨大伤口的星神。
　　帝夋手指轻轻滑动，星神的虚影与冰神重合，随之被冰神吞没。
　　水神被拉去与苍雪并列，无妄子身旁多了个新的虚影。
　　熊悍。
　　“如此看来，苍雪倒是挺看重这个凡人。”
　　帝夋负手伫立，不知在思索什么。
　　又两日后。
　　北野，熊抱族南部的某处新兴集市上。
　　刚听到这般流言蜚语的熊抱族族长熊悍，站在一处酒楼前陷入了沉思。
　　熊悍眉头紧皱，突然想到了这几日经常做的梦境，还有大雪山上送下来的‘妻之小纸条’。
　　很快，熊悍下定了决心般，一跺脚、一咬牙，扭头大吼：
　　“整个北野传信，各族给我熊悍面子的，都往外贴个告示！
　　霸儿是老子的亲儿子！
　　去他娘的天帝！”
　　……
　　不过两三日，北野各处族地、市集贴出了告示，用的都是人域内的文字，且告示内容大概一致。
　　【熊悍首领说了：
　　熊霸是老子的亲儿子，去他娘的天帝！】
　　讯息在传递中，不可避免会造成错漏，等这般消息传到中山时，已经没了前面十五个字。
　　本来，北野是星神的地盘，根据远古神战之后的诸神之约，任何先天神不得踏足北野之地。
　　天宫听闻这般消息，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有几位对天宫归属感特别强烈的小神得知此事，意难平、生愤懑，以北野熊抱族不尊天宫为由，将此事当众禀告大司命。
　　他们讲的特别大声。
　　大司命面容冷厉，当场召集并未沉睡的诸神，宣称必须惩处北野熊抱部族。
　　天宫上下尽皆默然。
　　土神言说，北野乃星神之封地，星神已养伤多年，此前还曾警告过天宫，天宫不可轻易插足北野。
　　然大司命决心已定，开始调兵遣将，要派出一支精锐之师，去北野问责熊抱族。
　　但让大司命有些尴尬的是……
　　本次出征，没有主将。
　　天宫那群强神，托病的托病、沉睡的沉睡。
　　如果不是先天神不用修行，必然有神灵打出【闭关牌】。
　　大司命暗中去找金神，却见金神神殿大门紧闭，外面挂着【重伤未愈】的牌子。
　　星神的威慑力，可见一斑。
　　人域很快得知这般消息，大批高手直接奔赴西野，搭建了两座挪移大阵，做好了随时驰援北野的准备。
　　北野不只是无妄子的老家；
　　那里更是人域如今最大的宝矿、兽核、固本药草供给地。
　　北野各部族听闻天宫要派兵攻打北野，顿时显得无比亢奋，他们骨子里流淌的好战之血，也在瞬间被这团火焰点燃。
　　星神教的祭祀们奔走各处；
　　数不清多少星神的勇士，趁着星夜奔赴北野南岸；
　　七日祭于各地现身，高呼诛灭入侵者；
　　大浪族精锐尽出，比熊抱族还早一步冲到海岸，一群壮汉举着狼牙棒嗷嗷直叫。
　　无数生灵高呼着星神庇护，数不清多少生灵念力涌入星空，滋润着星神的神躯。
　　在吴妄完全控制了星神神躯、接纳了星神大道后，星神神躯腹部的伤口已开始加速愈合。
　　而这次北野生灵群情激奋，产生的念力激增，对星神祈祷的次数暴增，念力源源不断、其速近乎疯狂。
　　吴妄意外发现：
　　【发动信众参与战争，是最高效的收割念力之法。】
　　当然，这些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吴妄也不可能为了集念成神，就在人域‘养蛊’般的培养神灵。
　　此刻的吴妄，坐在灭宗宗主洞府的书桌后，看着面前这群以霄剑道人、季默为首的男女老少，心底不断思索。
　　该怎么，才能跟他们好好解释，北野并不需要支援。
　　总不能告诉他们，这件事就是云中君和他在背后策划，不过是为吴妄找寻合理进入天宫的机会。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吴妄起身做了个道揖，目中带着几分感慨。
　　他笑道：
　　“不过，此刻北野出现的危机与人域并没有什么关联，人域驰援北野，战线会被远远拉开。
　　若是驰援北野的高手数量太多，天宫便会趁虚南下，人域首尾难顾。
　　天宫要惩处我们熊抱族，我们熊抱族自是不肯答应，还请各位将此事交给我们熊抱族的儿女们自行解决。
　　我今夜便会赶赴北野。”
　　众人有些欲言又止。
　　但霄剑道人已听出吴妄话里有话，立刻道：
　　“贫道觉得，无妄说的没错。
　　此时天宫放出的话，是要惩处北野熊抱族，追究熊抱族族长辱骂天帝之事。
　　惩处二字就颇有讲究，基本上就是熊抱族公开认个错，天宫就会不追究此事。
　　纯粹是为了保全天宫的颜面罢了。
　　咱们出手，事情就会变得分外复杂，相当于把熊抱族推到了火坑边上。”
　　霄剑道人话语一顿，看吴妄嘴角露出笑意，继续道：
　　“天宫现在应该才是最着急的一方，天帝的威严要维系，北野星神又不敢招惹，北野生灵战意盎然，他们又无法在北野投入太多兵力。
　　依贫道来说，咱们只需在北境陈列重兵，就可给天宫足够的威慑。”
　　众人细细品味，也觉此事有理。
　　季默也在旁帮腔几句，顺着霄剑道人的话说了下去。
　　很快，这些闻讯赶来的各方势力代表，对吴妄行礼后各自告退。
　　吴妄亲自将他们送出灭宗大门，目送他们各自远离。
　　等外人退走，吴妄关起洞府大门，将自己信得过的亲友请来洞府，围坐在一起。
　　泠小岚一早便赶来了灭宗，只是她怕给吴妄压力，并未问询北野之事，只是在自己住处呆着。
　　此刻，泠小岚就坐在了吴妄右手边，与另一边的精卫互为左右。
　　泠小岚右侧，林素轻、沐大仙、霄剑道人、季默，每人一个蒲团，各自正经地打坐。
　　在精卫的左侧，妙翠娇、大长老、杨无敌三人依次坐落，还有个蒲团空着，那是给林祈留的位置。
　　林祈去了东南域后，就已远离了人域核心圈，但吴妄自是不会将这半个弟子忘却。
　　待众人坐好，云中君的身影缓缓浮现，于不远处的书桌后入座，好整以暇地注视着此地情形。
　　“我要离开人域一段时日。”
　　吴妄面容严肃地开口：
　　“今日在此地，我说的每一句话，各位都请放在心里。
　　若有对自己把守秘密没信心者，可请睡神老哥出手，将你们今晚的记忆封印，等时机成熟再打开封印。”
　　众人各自点头。
　　林素轻和沐大仙不约而同地举手，示意稍后帮她们封起记忆。
　　云中君含笑答应，随便拿了本书，在旁笑眯眯地品读。
　　吴妄道：
　　“接下来，我有很多事要做，我不在人域的日子里，人域各处也可能会出现质疑的声音。
　　不要去管，也不必担心，我的立场与信念不会有任何改变。
　　伏羲先皇的事，你们应该都已知晓了，伏羲先皇在有机会与帝夋决一生死时，却选择了牺牲自己、为帝夋赋予人性。
　　如今我要做的，就是继承伏羲先皇的遗志，让伏羲先皇的这些努力，不至于作废。”
　　众人不明所以。
　　季默问：“无妄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去天宫，探寻一条道路，在不摧毁天地封印、放回烛龙的前提下，让生灵顺利崛起。
　　简单来说，是去天宫之中观察、体会。”
　　吴妄正色道：“我要如伏羲先皇所做的那般，去改良天地秩序，革新天地体制。”
　　众人无不默然。
　　东方沐沐小嘴一抿，小声道：“那肯定会有很多人骂你呀……”
　　“那不重要。”
　　吴妄笑了笑：“我若是贪慕这些虚名，自可赢得满堂喝彩，但喝彩声帮不了人域。”
　　泠小岚略微思索，有些欲言又止。
　　精卫却小声道：“天宫若对你出手怎么办？那是龙潭虎穴，你这般不是送上门……”
　　“我有把握安然而去，全身而退。”
　　吴妄低头看着精卫，后者与他对视一阵，而后轻轻颔首。
　　她没有言说天宫的凶险，也没去说先天神的卑鄙，更没有问吴妄的把握是什么，又哪来的这般把握。
　　精卫只是小声道：
　　“那，我化作青鸟与你同去，如此也好有个照应。”
　　吴妄仔细思索，微微摇头，正色道：“此去天宫，如悬空走那独木之桥，我自身去有把握退走。”
　　精卫小脸上带着少许失落，却笑道：“我才不要做你的累赘，那我就在此地等你好了。”
　　“宗主，”久不做声的大长老，此刻忍不住开口，“老夫觉得，这般决定始终是有些冒失，您身上系着人域的希望，天宫若是将您扣下，人域岂不是少了一位……”
　　“大长老此言差矣。”
　　吴妄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
　　他道：“人域并不是缺了我就不行，炎帝令也不只是我此处的一枚。”
　　言说中，吴妄在胸口引出炎帝令，放到了精卫手中。
　　“交由你保管，此物若去天宫，会有大祸事。”
　　精卫颔首答应，小手将炎帝令拍在自己胸口，那宛若花蕾的锁骨之上，多了一朵盛开的火莲。
　　吴妄笑道：
　　“接下来，我的近况会由睡神老哥及时告诉各位，鸣蛇也会留在灭宗之中，负责守护此地洞府安危。
　　我有几件事，要叮嘱你们一下。
　　妙宗主。”
　　妙翠娇嘀咕道：“宗主您就别这般喊我了，听着总有些不适。”
　　“你负责炼器宗师盟，现在这个宗师盟已经初见成效，但还有更多潜力，”吴妄正色道，“你一定要记住，我们要的是创新、革新，而不是精制、华美。”
　　“是，”妙翠娇起身领命，“属下明白。”
　　“坐下就好。”
　　吴妄看向杨无敌，正色道：“你继续发挥特长，在人域抓天宫的奸细，后面多跟霄剑道兄混混。”
　　“哎，行，”杨无敌点头答应了声，忍不住嘀咕：“总觉得宗主您老人家像是在交代后……”
　　忽有血光绽放，大长老一巴掌将杨无敌直接拍飞。
　　大长老淡定道：“宗主，下一个。”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将目光挪去了季默。
　　两个时辰后。
　　夜凉如水，吴妄站在洞府门前，目送着几位友人的离去。
　　云中君在旁漫步而来，与吴妄并肩而立，传声嘀咕：
　　“就只告诉他们这些？这不是咱们去天宫时候要用的说辞吗？继承伏羲大帝遗志之类的。”
　　“啊……”
　　吴妄目中划过几分歉意，但很快就收拾起了心情。
　　他对云中君笑了笑，传声回道：
　　“不能因为我与他们的私交，就将我要去天宫的真正目的随便说出去。
　　如今知晓此事的，只有你、我、神农前辈、我母亲。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不过是为了让天宫主动逼迫，让我营造出一副被逼无奈进入天宫的局势，以此打消帝夋的疑心。
　　自不能因一两人无心之失就前功尽弃。
　　虽然我也想将精卫、将小岚，甚至季兄与霄剑道兄，现在就拉入天道，给他们较高的天道序列排位，但他们明显还不具有这般资格。
　　秉公无私，不谈情意，这是天道行事准则，也是我们立足的根本。
　　共勉之。”


第三百三十九章 入天宫（上）
　　一句话，让整个大荒风起云涌。
　　熊悍骑着那头雪白巨熊冲到北野南境，看着自海岸线上连绵排开，几乎望不到东西两端的北野各部族联军……
　　这位首领大人腿有点软。
　　事情能搞这么大，熊悍属实没能预料到。
　　他其实知道自己此前在做什么。
　　那天接到夫人的一封信，说是霸儿在跟一些大人物角力，需要他这个做父亲的出来做些事。
　　熊悍怎么会不答应？
　　具体做的事，竟然就是在听到‘你儿子会被人说成是另一人私生子’这般消息时，愤怒地骂那个人一句。
　　当他知晓‘那个人’竟是传闻中的天地主宰天帝，他犹豫了。
　　但一想到，这种事男人绝对不能忍，就直接开骂了。
　　去他娘的天帝。
　　理智点讲，熊悍觉得这件事并不会有太大的波澜，但他万万没想到……
　　北野各部族的这群孙子好勇斗狠惯了，现在北野几十上百年没架可打，把这些家伙憋坏了。
　　这次一听说天宫大举来犯，各部族直接沸腾！
　　在星神的指引下，在星神的庇护下，大批大批的精锐士兵赶来南边海岸，在距离中山最近的区域，对着南边立起了战旗。
　　实力差距？
　　星神的庇护下，他们无敌！
　　山岗上，熊悍坐在巨熊背上，忍不住抬手扶额，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霸儿能处理的吧？’
　　要是真打起来，这里岂不是血流成河……
　　“首领，”熊三将军在旁禀告，“各家首领在等您过去，他们要推举您为此次大战的总首领。”
　　熊悍面部肌肉在微微颤抖。
　　熊三嘀咕道：“首领，咋的了？”
　　“随我来！”
　　熊悍大手一挥，胯下巨熊张口怒吼，那咆哮声在海中掀起了阵阵狂涛。
　　整个海岸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声。
　　与此同时；
　　向南五千里处。
　　一朵朵金云自南方而来，在天空中拼凑出了长长的金色‘幕布’。
　　其上有大批神卫，但也只有这些神卫。
　　下方大地上是安静的田野，许多百族生灵躲藏在简陋的石屋木屋中，朝着天空巴望。
　　天宫没有调派百族大军，更没有调动神卫的精锐；
　　此地也没什么强神，只有两名正神带着七八名小神，而这九名被大司命派出的天宫神祇，此刻都是愁眉苦脸。
　　有正神名为闵镜，乃镜神，面容端庄、姿态清正，是此次向北讨伐熊抱族的天宫‘主将’。
　　她此刻就躲在众神卫之后，将同行神祇招到了一起，冷漠着面容，开口就是一句：
　　“北野各部族如今已在海岸汇聚，气焰嚣张、极其恶劣，根本没将天宫、将陛下放在眼底。”
　　“咳，”有名小神提醒了句，“镜神大人，您说的时候，应该是把陛下放在前面、天宫放在后面，不然不合规矩。”
　　镜神有些恼怒地瞪了这说话的小神一眼。
　　就是有这些软骨头，他们的日子才会一天不如一天。
　　镜神骂道：
　　“既然你这般懂规矩，稍后就你去宣旨吧。”
　　“大人恕罪！”
　　这小神双股颤颤，额头沁出了一滴滴冷汗。
　　“众所周知，北野是星神大人的封地，小神哪有这个胆子。
　　您是天宫正神，又是奉大司命之命而来，想必星神也会卖您一个面子……”
　　“哼！”
　　镜神一甩衣袖，目中闪过少许厌恶。
　　大司命都不敢招惹星神！
　　一旁有个小神突然开口：“大人，现如今这般困局，咱们不如以退为进。”
　　镜神眼前一亮：“哦？如何以退为进？”
　　这小神笑道：
　　“如今北野在此地聚集了众多生灵，虽都是些乌合之众，但他们确实都是星神的子民。
　　星神乃是咱们天宫的大功臣，众所周知，若非星神与烛龙死战，也没有如今这难得的盛世。
　　咱们不如就以此地生灵众多且态度极其恶劣，向天宫求援，若天宫应了，咱们就顺势让赶来支援的大人为主将。
　　您看如何？”
　　“这倒是不错的主意。”
　　镜神有些诧异的打量了这小神几眼，笑道：“好像，此前向大司命禀告熊抱族首领之事时，你也在场？”
　　这小神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声道：
　　“此前一时糊涂，还觉得这是立功的机会，后来才发现，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们几个都去禀告了此事，俱被大司命大人发配来此地彰显天宫威仪。
　　唉……”
　　侧旁几名小神齐齐叹息。
　　镜神面露了然，静静思索了一阵，倒是很快修书一封，着神卫送归天宫。
　　局势如天宫众神预料的那般，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
　　“下一步如何做？”
　　离着天宫神卫驻扎之地不远，一处灵兽的洞府中。
　　吴妄与云中君凑在一面铜镜前，铜镜正映着北野海边的局势。
　　他们面前摆着一只烤架，架子上就是这处洞府原主那滚烫的尸身。
　　云中君此刻也有些犯难，嘀咕道：“这些家伙为何如此怂，我明明都在神梦中暗示过了，这是大功一件如何如何……如此看来，他们是真的怕星神。”
　　吴妄双手一摊：“这就是老哥你绝妙的计划？”
　　“你别急，我还有第二、第三、第四个后手。”
　　云中君对吴妄眨了眨眼，胸有成竹地笑道：
　　“咱们且观察一阵，只要天宫与北野正面对峙，你就可直接现身。”
　　“直接现身，是不是显得轻浮了？”
　　吴妄摸着下巴捉摸了阵，嘀咕道：“不如等神卫前冲，让母亲动用星神之力抹杀一批神卫，营造局势紧张感。”
　　“不可。”
　　云中君正色道：
　　“若是动手灭杀了这些神卫，事情就会平添很多变数。
　　神卫就是天宫的嫡系，真正精锐的神卫，其实是那些强神的护卫，有很多都是半神之躯。
　　他们跟百族高手不同，百族高手无非就是天宫的奴仆，奴仆死的再多，天宫也不会心疼；但如果这些神卫中，有几名先天神赐过精血的神卫被打杀了，事情就会增加变数。
　　你现在要做的，是等这批神卫降临，自行现身以一挡万，我会用人域的留影宝珠将这些情形记下来，去人域散播。
　　咱们这次，就是把你塑造成一个守护家园的孤胆英雄。
　　然后，你顺势跟着他们去天宫，去天帝眼前辩说此事，顺势被天宫留下。”
　　吴妄问：“人域修士的情绪如何安抚？”
　　“那是人皇阁需要考虑的问题。”
　　云中君笑道：
　　“你此前帮了他们那么多，让人皇阁背负点骂名又如何？神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总之，你对人域的说辞，一定是咬紧‘继承伏羲先皇遗志’，然后再有几分无可奈何之意，为了家乡平安不得不站出来。
　　如此就能得到绝大部分人域修士的理解和拥戴。
　　在天宫之中如何权衡，便看你自己发挥，老哥就帮不上你什么了。”
　　吴妄微微颔首，坐在那思索了一阵。
　　“行了，老哥去动用一二后手，免得你等的心焦。”
　　云中君话音未落，已是在吴妄身旁呼呼大睡。
　　吴妄端着那铜镜仔细观察各处局势。
　　他突然想起了西王母手中的那把铜镜，那应该就是宝物昆仑镜，从西王母的种种表现来看，那面镜子似乎有先知之功效。
　　只是不知跟钟相比，哪个更胜一筹。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云中君打着哈欠坐了起来，对吴妄摆摆手，说了句半天内见成效。
　　吴妄并未多问，继续坐在那等着。
　　日暮西斜、东天墨染，星光闪烁、星河已现。
　　云中君在吴妄手中接过云镜，镜中画面几次翻转，最后显出了数千里外的海岸之地。
　　那里，一朵朵乌云飞入大海，朝着北野蜂拥而去。
　　这些乌云后方，几名小神眼底满是‘冲劲’，能不能加入天宫，被天宫封为正神，就看今晚！
　　他们趁夜色偷袭，将那北野熊抱族熊悍抓去天宫问罪，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星神？
　　星神病了！
　　重伤未愈，垂死挣扎罢了！
　　这几名西野小神对视几眼，仿佛已经看到一条铺满神光的大道，落在了眼前的海面上。
　　若仔细观察着几名小神，能见他们时不时打个哈欠，总有一份尚未褪去的困意。
　　于是，半个时辰后。
　　大批黑云即将沿着北野海岸线登陆，整个海面静悄悄的，夜晚本该从陆地吹向海面的海风，此刻却显得异常宁静。
　　“不对劲。”
　　躲在这些乌云后方的几名小神同时警觉，他们立刻对自己培养的精锐心腹下令撤……
　　咔嚓！
　　天地突然被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照亮，覆盖在海岸边缘的朦胧雾气同时消散！
　　北野的海岸上，数不清的身影从沙土中跳起，自丛林中奔出，自大石后现身，拉开手中那一把把强弓，带着一名名祭祀的赐福，带着星光赋予他们的巨力，点亮了手中箭矢上的古老符印。
　　“放！”
　　有雄浑的嗓音一声怒吼，数不清多少把自人域换来的法器强弓同时振弦。
　　大地之上掀起了一片光幕，这光幕左右拉开数十里，将这些前来偷袭的西野神仆正面覆盖！
　　惨叫声此起彼伏，空中的尸身如雨点砸落。
　　“星神！伟大的星神！”
　　诵读声，祈祷声，一名名祭祀举着木杖不断怒吼，空中出现了六道身穿洁白长袍的曼妙身影。
　　她们做着统一的手势，迅速完成了对星神的祈祷。
　　下个瞬息！
　　星辰之力暴动，天空宛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银河倒灌而下，砸落无数银白流星！
　　星神的大道横压数千里，那几名小神仿佛听到了星神大人的一声冷哼，已被吓的狼狈奔逃。
　　海面之上，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那些乌云很快就被打成了筛子，地面的弓弦震动之声，一阵接连一阵。
　　……
　　吴妄皱眉注视着这场一边倒的屠戮。
　　海面很快被尸身覆盖，零星几朵乌云逃出了北野设下的包围圈，被那几名小神拖着，朝南边而去。
　　此地爆发大战，死伤多少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停在数千里外的神卫，在接应到了那几名仓皇逃来的小神后，已不得不向前开拔。
　　不然这有损天宫威严，天宫必会问责。
　　但他们依旧在磨磨蹭蹭。
　　尤其是，在星神显露过自身威压之后，众神已明了，星神是要一力护持她的子民。
　　此刻的北野，在不同的神灵眼中，自然有着不同的寓意。
　　有的神觉得，这是星神伤势渐渐痊愈的证明，星神想要通过此事，在天宫体系中拿到更高的权势。
　　有神认为，这或许是星神外强中干的表现，星神此刻护犊子护的有些刻意。
　　但在天宫最高位的三尊先天神眼中，事情却是异常简单。
　　冰神苍雪性情暴烈，又对如今的亲情家人颇为珍视，沉醉在那虚无的生灵羁绊之中，为此不惜与天宫正面碰撞。
　　当然，冰神也有这般底气。
　　因神庭对星神的束缚十分薄弱，冰神有能力将星神大道自神庭抽走，以此威胁天宫，便立于不败之地。
　　故，帝夋明面上一直没对此事表态，全权交给大司命处置，暗地里却派遣了使者，赶赴星神殿中。
　　神卫大军不断朝北面迫近；
　　北野的海岸上再次陈列起了星神子民组成的大军，在血腥味道的刺激下，众北野战士被激起了野性，双目中燃烧起了熊熊战意。
　　吴妄静静等在侧旁，随时准备现身阻拦众神卫。
　　云中君再次睡了过去，已开始着手安排扫尾之事，避免他这个‘古神’暴露在天宫的视线中。
　　吴妄正自感慨，这条睡梦大道被云中君玩出了花，母亲的呼唤声已在心头响起。
　　“霸儿？”
　　“母亲，怎么了？”
　　“常羲来了此处，”苍雪柔声道，“要不要将她扣下，以此胁迫帝夋？这般你想去天宫挖墙脚，也能多些保障。”
　　吴妄不由哑然失笑。
　　母亲虽嘴上没说，但终究还是在担心挂念。
　　“娘，按云中君老哥说的处理吧。
　　只是要辛苦娘亲，与那常羲多说几句话。”
　　“这算什么，”苍雪笑道，“你莫非觉得，娘只会打打杀杀、不通谋略、不知隐忍？”
　　只差一点，吴妄这头就点下去了。
　　“你放心就是，”苍雪柔声道了句，而后便主动切断了与吴妄的联系。
　　吴妄没有多想，继续按计划等待神卫逼近北野，等待着自己像个英雄一样站出来的时刻。
　　然而，片刻后。
　　苍雪的骂声在吴妄心底响起：“真想打她一顿！”
　　吴妄嘴角疯狂抽搐。
　　但好在，苍雪大人并未冲动，很快就给了吴妄回话，说是常羲已回去复命。
　　在那海峡上空，大批金云缓缓飞抵。
　　惶惶天威，如约而临。


第三百四十章 入天宫（下）
　　吴妄与云中君此前早有料定，帝夋八成会派人去找母亲大人‘说理’；
　　而帝夋只要派使者，该使者必会是常羲。
　　原因很简单，帝夋必须将‘星神已被冰神偷袭且控制’的消息封锁起来，禁锢于他与他的两个妻子之间。
　　日母羲和有些高傲，与冰神碰上容易针尖对麦芒；
　　月神常羲与冰神有昔日情谊，且上次已与冰神接触过，再次拜访不会引起冰神太大的戒备。
　　果不其然。
　　常羲‘按时’现身，苍雪照着此前‘天道小会’上商议的那般，直接对常羲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对帝夋毫不讳言地进行威胁，但发一通脾气后，又主动释放一些‘求和’之意。
　　常羲何等的聪慧，如何不明苍雪之意？
　　她看出苍雪此刻似已无意抽走星神大道，立刻满心欢喜地回返天宫，将此行的成果禀告自家夫君。
　　一来二去，他们天道组织就通过这种方式，暂时稳住了帝夋。
　　吴妄进入天宫后的人身安全，又多了一重保障。
　　然而，这些不过是云中君布局中的一环。
　　这位云梦之神，现如今越发如鱼得水，借着云梦大道、凭着气之大道的特异，已是将小半个天宫耍的团团转。
　　吴妄能感觉到，一个越发深邃的神魂，正在这老哥体内苏醒。
　　当然，吴妄仔细复盘了下，如果云中君没有‘躲在众神视线之外’的优势，这些算计根本不可能施展。
　　咚、咚咚咚——
　　战鼓声自北天传来。
　　太阳星自海面上缓缓升起，御日女神那无人驾着的车辇，已拖着一颗太阳自东而西匀速飞行。
　　一处山峦顶峰，吴妄抬头眺望着朝西面飞驰的金云，身周缠绕的阴阳大道道韵，让他与此地完美相融。
　　即将登场的他，此刻依然带着少许疑虑。
　　有钟护着归有钟护着，他还是要尽可能的，将事情考虑的尽量周全。
　　锻造出那口钟时，自己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是孤单影只、要去报仇雪恨，还是心情愉悦、想做甩手掌柜……
　　一上一下，境遇差出了十万八千里。
　　吴妄三省其身，不断问自己，此事布局可有漏洞。
　　云中君设计的连环计，推动起来看似十分轻巧，实际上每一步都冒着巨大的风险。
　　帝夋并不蠢笨，他只是没有料到会有云梦之神这个变数；而睡神进入人域，被人域囚禁的消息传回天宫后，天宫就对这般小神没了半点关注。
　　他们默认睡神成了人域盘中餐。
　　这些都潜藏了风险。
　　故，吴妄此刻向前看去，那平静的海面之下似乎藏匿着一只只漩涡，其内说不定会突然窜出一头巨兽，将自己一口吞没。
　　‘静心。’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让繁杂的心绪归于宁静，继续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来临。
　　那些金云飞的越来越慢。
　　云上，已换上了一身墨绿战甲的镜神，面无表情地眺望着前方那数不清多少生灵构筑的防线。
　　若只看她的表情，谁都会觉得，接下来就是她一声令下，此地化作尸山骨海。
　　两边的力量对比，着实太过于悬殊。
　　天宫神卫哪怕实力再弱，能入选神卫，也都有媲美人域登仙境灵修的实力；
　　这些北野生灵虽然自幼得星神洗礼，但自身实力普遍较低，单对单大多不敌人域金丹境灵修。
　　此地神卫要覆灭北野这些生灵，甚至不会有太多损伤。
　　但，星神庇佑。
　　麻烦的就是星神庇护。
　　昨夜，西野那几名冒失鬼还妄想着偷袭北野，以此来讨好天宫，被北野祭祀们迎头痛击。
　　星神大人直接显露出了自身威压，说明星神大人就是在注视着此地，且对天宫表明了自身态度。
　　自己现在冲上去，会不会被星神大人一矛钉死？
　　还是钉在大地上，拔都拔不动的那种。
　　镜神略微咽了咽口水，那光洁的脖颈在微微颤动。
　　先天神的事，那能叫怕吗？那不过是对星神大人打心眼里的敬畏罢了。
　　“大人。”
　　一声低沉的嗓音钻入镜神耳中，她略微回头，见是几位神卫统领向前而来。
　　这几名神卫头领长相各异，都是丈高身形、背部生有二翅，脑袋是虎、豹等兽首，这也是天宫精锐神卫常见的容貌。
　　他们向前行礼，而后都有些欲言又止。
　　有统领低声道：“大人，咱们是打还是不打？”
　　镜神还未开口，这几名统领你一句我一句不断对镜神传声。
　　一统领道：“大人，咱们既然到了此处，那怎么都要给大司命一个回信，是输是赢，也该有个说法才是。”
　　又有一统领道：“您觉得，咱们是不是被各位大人，当成试探星神大人的牺牲品了？”
　　这般传声接二连三，让镜神都找不到回答的机会。
　　她眉头紧皱，不由得更加烦躁，身周迸发出正神的威压，出声轻喝：
　　“都闭嘴！”
　　几位统领立刻单膝跪地。
　　镜神冷然道：
　　“你们说的这些，吾自都知晓，既然大司命之命是让吾等惩处那熊抱族首领，你我自当遵命行事！
　　你们……罢了。
　　吾稍后向前问责，且看这些北野愚昧之灵如何应对。”
　　众统领对视一眼，各自低头行礼，高呼大人英明。
　　这却是镜神主动站了出来，没有让他们这些神卫去做替死鬼。
　　金云之上鼓声大作，连片的金云缓缓铺开，一名名神卫拄着长枪、长矛静静站立，构成了一面金壁苍穹。
　　此刻，北野各部族也感觉到了浓厚的压力。
　　这些一大早就杀过来的家伙，看起来是块硬骨头，很容易把他们牙口崩碎的那种。
　　七八名大氏族首领正聚在吴妄老父亲熊悍的周遭，熊悍也是愁眉不展，担心真的爆发血战。
　　忽听……
　　“北野熊抱族首领熊悍！向前回话！”
　　南边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熊悍一个激灵跳了起来，道道目光随着他的身形挪动。
　　熊悍抬头看去，却见那金云之上，有个芝麻大点的黑影；他发一发力，双眼周遭弥漫起了微弱的星辰之力，才看清那黑影的全貌。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空中傲然而立。
　　对方穿着紧身的铠甲，凸显出了高挑且曼妙的身体曲线，头上却戴着一只有些古怪的十字帽，双目被帽子下沿遮挡，依稀能见高挺的鼻梁和鲜艳的红唇。
　　熊悍哼了声，本想招来雪熊，却发现自己那平日里霸气威风的坐骑，此刻瘫软地趴在后方。
　　像极了刚从母熊堆里爬出来。
　　‘这熊蛋子！’
　　熊悍心底低骂，脚下踩出一只大坑，身形直接跳出数百丈。
　　几次起落，熊悍站在附近的最高处，对着高空大喊：
　　“熊悍在此！你是什么神！”
　　“天宫，镜神。”
　　镜神淡定地说着，她注视着熊悍的身影，不由得赞叹一声：‘好雄壮的男子。’
　　当然是心里赞叹。
　　她立刻按此前构想的那般话术，朗声道：
　　“尔等不知天数，毫无见识，居于北野一隅便觉天地不过如此。
　　念你熊悍为星神大人子民，本神给你一次机会。
　　立刻跪下认罚，为你此前出言不逊祈请宽恕，本神自可放你一条生路。
　　不然。”
　　镜神话语一顿，手中忽有万千白光绽放，轰砸在数百里之外的海面上。
　　大海顷刻炸出一条条水龙，海面掀起了层层波浪，又被镜神抬手压下。
　　她的一缕传声钻入熊悍耳中：
　　“你既然是熊抱族首领，与人域打过交道，应当知晓北野之外的诸多事。
　　北野若非星神庇护，早已被各路强者分而食之。
　　你们的力量，在吾看来不过螳臂当车，纵然你们聚集再多生灵，也不过是让吾心情多几分烦闷。
　　考虑考虑你的族人。”
　　熊悍双眼一眯，表情说不出的深沉。
　　镜神左侧嘴角微微后扯，露出少许冷笑。
　　她并不着急，而是静静等待熊悍作出选择。
　　旁人不知的是，她此刻已是准备好了本命神通，只待星神大道出现波动，她便能立刻远遁万里。
　　面子，当然不如小命重要。
　　熊悍也在心底一阵嘀咕。
　　他虽然无条件相信自家夫人，但这般情形，确实让他这个首领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既为首领，必须要为族人考虑。
　　但熊悍又不是什么迂腐的性子，也看到了镜神那‘外强中干’的态度，知道对方也有顾忌。
　　神与神之间的争斗，熊悍不怎么了解。
　　但熊悍常年跟那些狡猾的凶兽打交道，那些越是叫的欢、嗓门大的凶兽，实力往往都不怎么样——真正的捕食者都尽量避免发出声响。
　　“嘿嘿。”
　　熊悍讪笑了声，将两把斧头扔到地上，抬头看着金云之上的女神。
　　“老子气不过骂了一句，你们就要派兵过来攻打，还真是够讲道理！”
　　镜神面容越发冷厉，冷声道：“你辱骂天帝，这本已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怎么，天帝就不能骂吗？”
　　熊悍仰头喊着：
　　“那旁人说我儿子是他儿子的时候，他干什么去了？他不及时澄清，还要怪我骂？
　　再说，我骂啥了？”
　　“你说，去他娘……”
　　镜神话语顿住，下意识看了眼左右，目中满是怒意。
　　就听海岸上传出一声吆喝：“天宫的神大人也会骂人啊？”
　　而后便是一群群粗狂的百族男女放声大笑。
　　镜神身周神光起伏，似乎下一瞬就要爆发；空中出现了六道身影，却是六位日祭，提防着镜神含怒出手。
　　镜神……忍了。
　　“哼！”
　　她冷哼一声，骂道：“你这粗鄙的莽夫！”
　　熊悍咧嘴一笑，心底已是有了底气，朗声道：
　　“莽夫就莽夫，还粗鄙的莽夫，神大人骂人就是文雅。
　　今天这事，我们不妨敞开了说。
　　让我认个错，可以，我平日里说话就是这般大大咧咧，有了火气就容易骂人。
　　但让我跪下，不行。
　　我们北野生灵只跪星神大人，我要是跪了，那是掉星神大人的面子！”
　　“你！”
　　镜神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盯着那浑然无惧的雄壮身形，竟有些骑虎难下。
　　正此时！
　　“啧，星神大人好大的面子。”
　　一声冷笑钻入此地众生灵之耳，不少生灵只觉得没有来的浑身发冷，心肝乱颤。
　　镜神面色一变，立刻从空中坠到金云之上，转身、低头，对着南面低头行礼。
　　几名神卫统领高声呼喊，众神卫齐齐转身，对着南方天空单膝跪下，低头齐颂来者尊号。
　　“拜见金神！”
　　一抹金光划过天穹，那套着全身铠甲的娇小身影，就这般在那连片的金云之前现身，头盔化作金光消散。
　　金神？
　　熊悍头一歪，镜神的姐妹？这俩神号也差不多嘛。
　　然而熊悍所不知的是，此刻星空深处，苍雪已是站起身来，拄着神杖随时准备爆发星辰之力；
　　海岸附近，已经摸到了近处的吴妄，让自身气息更为隐蔽。
　　而躲在暗处的云中君，此刻也不由得有些担忧。
　　云中君其实计算到了金神现身的可能性，但这可能性太低，此前也就没怎么在意。
　　只是云中君没想到，金神伤势未愈又跑了出来，还直接降临北野。
　　稍后若吴妄按计划现身，面对此时实力恢复了七八成的金神绝无胜算，且金神很有可能会抓住机会就痛下杀手……
　　五行源神，对星神的畏惧之心，并不算强烈。
　　‘要不要阻拦无妄？’
　　云中君仔细思索，很快就打消了这般念头。
　　他选择相信天道的首领。
　　就听金神轻笑道：“你就是无妄子的父亲？”
　　熊悍面色一沉，抓起两把板斧，抬头看向金神，朗声道：“我就是熊悍。”
　　“很好，”金神淡然道，“你出言侮辱天宫，蔑视天帝，有意挑战当前天地秩序，本神将你捉去天宫审讯，你可心服？”
　　熊悍微微眯眼，淡然道：“你想抓我，要挟我儿子？”
　　“不错，”金神笑道，“放心，我不会杀你，杀你一个普通生灵也没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让无妄子与我有个亲近的机会，让我好好看看，他肚子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
　　言说中，金神露出两只犬牙，笑意之中满是森然。
　　她突然出手，一张大手自天空凝成，朝下方熊悍当头抓来，丝毫不给熊悍反应机会。
　　熊悍表情凝滞，常年战斗养成的本能让他举起斧头朝前方劈砍，带出了激烈的啸声，却也只有啸声。
　　金神拍下的大手没有丝毫停顿，瞬息间已到熊悍面前；
　　甚至，此刻空中的六名日祭才刚反应过来，各自挥舞双手，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熊悍被那只大手覆盖。
　　电光火石之间，似有大星闪烁。
　　熊悍突然感觉胳膊被人紧紧攥住，其上传来了一股巨力，将他如纸片人般甩飞了出去。
　　金神大手落下，边缘砸中了那道突然窜出的身影，让后者身形向后倒飞数百丈，口中发出几声闷哼，却平稳地站住了身形。
　　后方，熊悍的身影划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被冲出来的熊三用力抱住。
　　北野生灵正前方，那道救出了熊悍的身影，此刻正自地面缓缓升空。
　　他一身灰色长袍，头束道箍，手中握着三尺道兵，那背影看起来有些清瘦，但身躯正散发出滚滚热浪。
　　金神露出淡淡微笑，悠然道：“无妄子，就知你在此处。”
　　吴妄面色无比冷峻，扭头看了眼自家父亲，嘴角的笑容略带歉意。
　　随后，他怒视金神、昂首而立，手中星辰剑发出阵阵剑鸣，一颗颗大星在他头顶悬浮，洒落万千星辉。
　　战！
　　金神嘴角笑意收敛，缓缓抽出一把长刀，长刀轻震，背后迸出六只玉臂。
　　吴妄提剑，身形骤然前冲！
　　他心底清楚的很，自己此刻决然不是金神的对手。
　　但吴妄已经察觉到了一缕熟悉的道韵。
　　那是，少司命。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天宫囚禁初体验
　　正面与‘正常状态’的金神激战，吴妄才知，那天被薪火大道护持、以九名超凡尸身为柴的火翎，实力达到了多么恐怖的地步。
　　这金神就是个战斗法宝！
　　最初一个照面，吴妄全力爆发与金神正面冲撞……身形立刻被撞飞。
　　某个瞬间，吴妄感觉自己双臂近乎被震碎，又被涌来的神力包裹，极快地复原。
　　吴妄手中长剑左右挥洒，勉强挡下了金神劈来的道道攻势。
　　金神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八条手臂、八把神兵爆发出绝强的力量，搅动乾坤、劈开阴阳，招招砸向吴妄要害。
　　吴妄朝着高空急退，目光沉静如水，长剑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阴阳大道覆盖其上，将金神攻势传递来的强横力道化作了自身后退的动力。
　　他有意避开地面，金神对此却是全然不在乎。
　　金神那双纤细的手臂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双目之中满是疯狂，似是为杀伐而生，又为杀伐而疯。
　　战不过片刻，吴妄防守之势岌岌可危，身形几乎被打出大荒的天空。
　　这倒是没什么好丧气的。
　　现阶段打不过金神就是打不过金神，他无妄子又不是某个一头扎进人域就不出来的战神，那家伙断头都能给自己加战力。
　　吴妄咬牙硬撑，转眼又是十多个回合，与金神打的也算有来有往。
　　——金神来、金神往的那种。
　　“无妄子，你不是要杀我吗？”
　　金神的冷笑声钻入吴妄耳中：
　　“来动手啊，我不就在这。
　　稍后我就割开你的脖颈，把你的尸身扔到北野的沙滩上。
　　星神对你这般看重，也不知到时会不会发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已故的星神会不会发狂，吴妄自然不会知晓。
　　但吴妄眼中，金神此刻就如疯魔般。
　　没有理智、没有思考，只有最简单的杀戮欲望；如果不给金神添加某种限制，这个先天神真的有可能杀尽一切生灵。
　　激斗中，吴妄嘴角突然露出少许微笑。
　　又有一名强神到了，正躲在暗处。
　　他手中星辰剑点出道道寒芒，霄剑道人的剑术被他信手拈来。
　　吴妄的突然变招为他赢得了喘息之机，他嘴唇微动，一缕传声钻入金神耳中，气定神闲地道一句：
　　“星神大人对我说过，你不过是她的手下败将。”
　　金神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目中几乎迸出火焰，嘴中哈出了一口口血气，背后的六条手臂虚影在微微颤抖。
　　“无妄子，你果然能随时激怒本神！”
　　“金神抬举了，”吴妄淡定的一笑，突然将长剑背在身后，“今日我认输，还请金神将我带去天宫。”
　　金神身形一晃，目中的愤怒被疑惑所挤占。
　　“你认输？”她不敢置信地问着。
　　“不错，”吴妄叹道，“不是金神的对手，这般下去自是死路一条，我比较惜命。”
　　“你惜命？笑话！”
　　金神突然有些焦躁，神兵悬浮在她身周，她抬手抓着自己的长发，浑身似是要拧巴成一团，又问了句：“你真认输？”
　　吴妄满是遗憾地点点头，背着长剑负手长叹：“束手就擒了。”
　　金神气到破口大骂：“休想！”
　　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刀劈出一道璀璨神光，对吴妄当头砸落！
　　吴妄身形立刻向后闪躲，此前却是全然没有放松警惕。
　　他将所有神力仙力都倾注在了逃命之上，竟比此前从容了许多，在高空之中飘来飘去。
　　但金神终究太过强横，不过十数次扑杀，已是将吴妄逼到了绝境。
　　三把神兵对吴妄胸腹攒射，四面乾坤已被金神彻底封锁……
　　这记绝杀打出去的瞬间，金神眼底划过了少许失落，仿佛成了失去心爱玩具的小姑娘，又像是放学回家却只看到家门上冰冷铁锁的少女。
　　“没意思。”
　　金神不等吴妄被斩成数段，转身要自此地离开。
　　她刚才放下的狠话，似是也不想实现了。
　　当、当当！
　　利器击打木桩的声响让金神立刻停步，带着背后的六臂虚像，她转身看向了远处那个‘乾坤死角’。
　　哪里还有什么吴妄？
　　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偶悬浮在空中，木偶表面迅速爬满裂痕，啪的一声炸成了粉末。
　　“嗯？”
　　金神目中满是疑惑，抬手一招，那三把神兵自行飞回。
　　远处天边，那位身着黑裙的女神正对金神微微点头示意。
　　看这尊神灵！
　　肌肤雪白、长发乌黑，细流眉宛若笔墨晕出的浅痕，那双明眸蕴着浅蓝色的神光，竟比世上最纯净的玉石还要通透。
　　她身段尤为出挑，一双玉足细嫩纤长，被那镂空的短靴温柔包裹。
　　正应了那无双二字，世上便是再难寻第二位。
　　此神手中抓着一根七彩绳索，绳索另一端缠绕在了吴妄身上，将吴妄五花大绑、元神封禁。
　　吴妄表情满是劫后余生，额头的几滴冷汗还未完全褪下。
　　“少司命，”金神冷然道，“你可是救了天宫的大敌？”
　　少司命微微皱眉，轻声道：“我只是救下了天宫的第四辅神。”
　　金神勃然大怒：“那就是个笑话！”
　　“金，”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温柔呼唤。
　　少司命与金神同时抬头看去，吴妄此刻被吊着且被封了仙识，只能尽量仰头观察。
　　空中有金光闪耀，那金光紧接着就化作了一圈宝轮；宝轮中，御日女神静静而立，注视着下方金神的身影。
　　羲和柔声道：“陛下召见逢春神，还请金神看在吾的面子上，此次就放他一马。”
　　金神目中流露出几分不甘，嘴角扯出少许冷笑。
　　“随你们。”
　　她身后的六条手臂直接坍塌，一把把神兵消失于无形。
　　道一声：“走了。”
　　金神摆摆手，百无聊赖般划开乾坤，一步迈出，已是去了不知何处。
　　高空中，羲和对着北面天空看了一阵，嘴唇微动，似乎说了几句什么，却连少司命都未能听闻。
　　很快，北面天空浮现出了三十六颗大星，这些大星同时闪烁光亮，又立刻隐没。
　　任谁看，这都是羲和与星神达成了某种约定。
　　羲和依然没有离意，她站在空中、眼睑低垂，道一声：“劳烦少司命带他回天宫复命。”
　　“嗯，”少司命答应一声。
　　她似乎心情不错，提着吴妄就要离开，被她抓住的吴妄却突然开口：
　　“可否让我对北野的族人们说几句话？”
　　少司命看向下方悬着的吴妄，微微用力，将吴妄提到了面前，与她隔了半丈。
　　她注视着吴妄，吴妄也坦然与她注视。
　　只是吴妄在自己的表情中，加了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绝望。
　　少司命突然问：“人域那么多高手，为何不来此地支援？”
　　“这终究是北野之事，”吴妄苦笑道，“若人域参战，此事就会变成反天宫阵营与天宫的争端，反而会牵连北野。”
　　“原来是这般，”少司命面露恍然，又道，“你就在这，只能说三句话，我帮你把话送出去。”
　　“嗯？”
　　吴妄眉头一皱，他印象中的少司命好像不会这般……
　　少司命哼道：“已经不只一个神告诉我，你奸诈狡猾，几次与我接触有可能是在利用我。”
　　“那你想想，我利用你又能达成什么目的？得到什么好处？”
　　吴妄仰头轻叹，就这般被捆缚者，朝北面挪了挪。
　　少司命略微思索，总觉得吴妄话语中有某种味道，但她一时有些琢磨不出。
　　她素手轻点，一团浅绿色的神光悬浮在吴妄面前，吴妄的嗓音便在方圆万里内流转。
　　“只有三句话，而且我们马上就要离开。”
　　少司命在旁提醒着。
　　吴妄深吸一口气，大吼：
　　“父亲照顾好部族！我不会有事！北野的众生，向星神祈祷吧，星神庇护着你我！”
　　咻！
　　那浅绿神光消散。
　　少司命手腕一甩，将吴妄直接收入了袖中。
　　下一瞬，周遭乾坤开始动荡，似乎有大批高手正要横渡虚空而来。
　　高空中的羲和抬手下压，天地瞬间归于安宁；少司命不敢多耽误，与羲和一上一下，朝中山深处飞速遁去。
　　“少主！”
　　北野的海岸上，熊三将军放声大吼，数不清多少男女同时呼喊‘少主’二字。
　　一匹匹巨狼对着南方嚎叫。
　　熊悍面色阴沉地看着吴妄被带走的方向，攥起了双拳、却无力地落下。
　　他此刻无比纳闷，且十分不解。
　　但熊悍知晓，这段时间来，儿子熊霸、夫人苍雪，以及那些他不知晓也不想知道的势力，所做的布局已顺利收网。
　　似乎是霸儿想去天宫，用这种办法达成了目的。
　　可这般真的没问题吗？
　　不会被天宫害了吗？
　　熊悍心底满是踌躇，一缕星光悄然飘落，钻入了熊悍的左耳，熊悍侧耳倾听，却始终无法释然。
　　片刻后，大批人域高手姗姗来迟，又自此地迅速离开。
　　大概半天后，人域大军陈列人域北境，中山南境的生灵惶恐不安，一时笼罩在人神大战的阴影之中。
　　吴妄早已被少司命带入了天宫。
　　……
　　哐！
　　刻满神咒的‘铁门’轰然闭合，斩断了吴妄向外探查的视线。
　　本来，吴妄以为自己第一次来天宫，哪怕是被少司命捉回来的，也应该是被少司命摁着肩头，自己大摇大摆地飞过天宫众神殿之上，一路看看天宫内外的风景，顺便在少司命口中探听一些口风。
　　可万万没想到，他一直被少司命揣在袖中，到了天宫就被扔到了这处大殿。
　　这牢狱殿的大门一关，外面是什么情形，吴妄全然无法窥探。
　　整个进入天宫的过程，毫无仪式感！
　　他手腕上被套了两只圆环。
　　这两只圆环不知是什么宝物，竟让吴妄完全无法内视，无法与元神取得联系，意识存留于道躯之中；
　　他隐隐能感觉到，元神周围多了数十上百重封禁，自己与星神大道、阴阳大道的关联也被彻底截断。
　　自吴妄开始实施挖墙脚计划……咳！
　　自他开始实施入天宫计划以来，吴妄就将许多不能曝光给天宫的‘好东西’，安置在林素轻、精卫与云中君处。
　　比如那些存储神力的神器，还有他在人域搞的各种计划的构图。
　　顺带一提，那几件神器，吴妄是放在林素轻处的。
　　毕竟是自家东西，放在云中君老哥那里，会让云中君老哥承受不必要的压力与烦恼。
　　此刻，那些先天神就算拆了吴妄，也无法获得什么有效情报，只能看出吴妄继承了星神的大道。
　　而这般情形，在先天神中很常见。
　　无非就是神灵下放部分大道执掌之权，以培养出更强的‘属神’，增强自己的实力与话语权。
　　神力虽然被封，但肉身之力还在。
　　吴妄将两只圆环摆在面前，开始尝试将它们脱下。
　　可惜，这两只圆环太过神异，相隔半尺便会产生无穷的阻力。吴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成功让自己打消了搞开这两只圆环的念头。
　　目光扫过这处大殿，能见这天宫的牢房环境着实不错。
　　大殿内的空间并不算广阔，但各处空空荡荡，也不会显得拥挤；
　　角落中摆着一张石床，殿顶有着三重刻画了繁复神纹的圆盘。
　　吴妄仔细观察，发觉穹顶的那三重圆盘，与他手上的圆环与这座大殿应该是‘配套’之物。
　　透过散发着金色光晕的门窗，能模糊地看到外面的情形，这神殿似乎是建造在万丈悬崖顶端。
　　接下来该做什么？
　　吴妄走去了大殿居中的位置，坐在那三重圆盘正下方，一点点抚平道袍的褶皱，却发现自己的储物法宝都在，并未被少司命取走。
　　可惜，吴妄现在根本探不出半点仙识，想打开储物法宝难如登天。
　　既来之，则安之。
　　轻轻呼了口气，吴妄平复心境，静静等待着第一位先天神的到来。
　　犹记得，那日在那座大城小院的榕树下，他与云中君老哥说笑般讨论着进入天宫之事……
　　【‘老弟你要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让帝夋觉得能威胁到你、控制住你，北野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老哥你的意思是……’
　　‘你对北野无比看重，这任谁都能看出来。
　　那里是星神的地盘，天宫诸神视为禁地，帝夋也一直没打那里的主意。
　　你一直在人域活跃，出名在人域、崛起在人域，天宫看到你，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人域无妄子，或者人域小金龙。
　　在人域，你是不可能给天宫机会的，那样于理不合，他们都不可能相信。’
　　吴妄问：‘这样会不会牵连北野。’
　　‘不会，’云中君当时说的无比笃定，‘老弟你想想，北野现在能安生，不就是因为冰神大姐握住了星神大道？
　　有这一层对帝夋的威胁在，北野安然无忧。
　　没了这一层威胁，星神都有可能被帝夋亲手斩杀，而后在神池重塑一个出来。
　　所以，老哥我这次布置的思路就是这般——让北野成为你的破绽，从而让你失手被天宫捉拿。
　　但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吴妄微微颔首，笑道：‘天宫如果真就这么信了，那我就要怀疑这天地是否是正常的了。’
　　‘所以，你要做到，破绽之外再有破绽，用多重虚假的破绽，遮掩你去天宫的真正目的。’
　　‘如何做？’
　　‘这就要看你自己了，老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能做到这一点。’】
　　此时回忆起这一幕，吴妄总觉得这老哥的笑容中，充满了便宜的味道。
　　吴妄很快就找到了这个理由——
　　继承伏羲先皇的遗志。
　　让上次自己在人域展露阴阳大道，成为今日自己坐在天宫中的伏笔！
　　吴妄此刻就在等，等大司命或者羲和现身，补上这次计划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拼图。
　　他思绪刚落……
　　“无妄子，咱们又见面了。”
　　殿门处，两道闪电砸落，大司命带着温暖的笑意，负手漫步而来。


第三百四十二章 开局就送少司命！
　　“哼！”
　　吴妄嘴角带出少许讥笑，静静盘坐在那，丝毫不掩盖自己眼底的厌恶。
　　大司命笑吟吟地凝视着吴妄，眼底带着一二感慨，缓步走到吴妄面前，居高临下、负手而立。
　　就听这位大司命缓声道：
　　“不曾想，你我此次相见，竟是在此时、此地。”
　　吴妄干脆闭上双眼，心底却有些打鼓。
　　自己故意留下的那些破绽，相当于弯腰就能捡起来的那些线索，这大司命该不会……
　　看不见？
　　吴妄暗自思索，觉得自己该适当地给大司命一些提示。
　　于是，当大司命再次开口，吴妄决定给对方少许回应。
　　大司命道：“怎么，不想开口说你那些大道理了？”
　　“婆妈。”
　　吴妄嗤的一声冷笑，大司命目中的笑意更为明显了些。
　　这尊近年来在天宫内起起伏伏的先天强神，对着身后轻轻一点，凝出了一只木椅，舒服地坐了进去。
　　大司命啧啧笑了几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吴妄。
　　吴妄：这大司命该不会心理扭曲到一定地步后，某些方面出现了颠覆性的转变。
　　一神一人保持着沉默。
　　大司命突然轻叹了声，开口道：
　　“无妄子，或许你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吾。
　　吾且问你，你为何非要此时来天宫？
　　不必说什么被吾妹捉住这般话语，若她能捉你回来，前几次就不会接连失手。”
　　吴妄面色顿时有些阴沉，心底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大司命果然不负众望，来之前就已上套。
　　吴妄保持着沉默，大司命却像是来了兴致，整个神宛若中了花神、笑神、春日神的诅咒，散发着有些骚包的开心气息。
　　大司命身体微微侧倾，左手支撑在木椅扶手上，左手食指贴在了他左侧鬓角的位置。
　　似乎这样，更显出他的睿智。
　　大司命道：“事情有很多不合理之处，不如吾来给你一一列出来，看你如何辩解。”
　　“哦？”吴妄冷然道，“与其在此地大放厥词，不如赶紧给我定罪。”
　　“定罪？”
　　大司命挑了挑眉，温声道：“你自是知晓陛下非但不会给你定罪，还会给你诸多礼遇，才敢如此行事吧，无妄子，你来天宫意欲何为？”
　　“我来天宫？”
　　吴妄骂道：“若非被金神逼入绝境，又被少司命捉回来，我会来天宫？”
　　“这些不过是你的算计罢了。”
　　大司命淡然道：“你可为吾解释一下，为何你会独自出现在北野？”
　　吴妄哼了声，却并未回答什么。
　　大司命继续道：
　　“你可否再解释下，为何你被捉住不久，人域就有大批高手降临北野，那般恰到好处的迟了半步。
　　还有那人域北境，在半天内就聚集了如此规模的修士大军对天宫施压，怎么看都像是早有准备。
　　这些，你如何解释？”
　　吴妄依旧保持着沉默。
　　大司命眯眼笑着，他仔细注视着吴妄的表情，吴妄此刻的沉默，就是大司命的满足感之源头。
　　大司命道：“那我问你最简单的一个问题——鸣蛇现在何处？”
　　吴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怎么，还不想辩解几句吗？”
　　大司命笑道：
　　“被戳到软肋了是吗？鸣蛇是你的坐骑，也是你羞辱天宫的利器，她更是你的得力臂助。
　　你独自去护持北野，可以用不想让北野被天宫看做是反天宫阵营这般借口。
　　你冒险去跟金神对碰，可以用，自己也没想到金神会降临这般理由。
　　甚至，吾现在都在怀疑，你父亲熊悍的那声骂话，是否也是你苦心安排……当然，能生出你这般诡计多端的子嗣，天宫也必须重新审视那位小氏族首领了。”
　　吴妄：大可不必！
　　“让吾想想，你主动来天宫是为了何事。”
　　大司命站起身来，在吴妄身旁缓步转圈，笑道：
　　“你的这一切算计，都是建立在陛下对你过分青睐的基础上。
　　金神的现身可能超出了你的预料，但你应该提前感知到了吾妹与羲和大人的大道。
　　你一定带着某个阴谋，甚至愿意为此承担某种代价、混入天宫……”
　　吴妄突然笑了声，淡然道：“大司命是不是太抬举我了？”
　　大司命突然问：“你想接近陛下？”
　　漂亮！
　　吴妄差点就给大司命竖起大拇指。
　　这完美的推理、严谨的逻辑，直接给他省了无数口舌。
　　云中君老哥说的对啊。
　　有些事，自己这个当事者直接讲出来，旁人要选择信或者不信；
　　那不如直接让‘旁人’将自己想说的话讲出来，说话的这人，自己就先信了！
　　可惜，此地只有大司命，大司命的这些推理，无法被其他先天神听见。
　　不然吴妄直接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大司命走回木椅旁，手指点在那张木椅上，后者化作了一只只浅绿、浅蓝色的蝴蝶，在吴妄面前扑闪着飞远。
　　变了个戏法的大司命仿佛窥探到了某个真相，握住了冥冥中的某个真理，笑容中，充满自信。
　　“那么，你接近陛下又是为了什么？”
　　大司命扭头看向吴妄，吴妄有些欲言又止，大司命却微微摆手，示意吴妄不必多言。
　　“知晓是你故意谋算、利用了吾妹来天宫，那就足够了。”
　　大司命笑道：“怎么，现在还不肯承认吗？你看这是何物？”
　　吴妄睁眼看去，却见大司命掌心托着一只宝珠，一只人域之中常用的法器——留影宝珠！
　　吴妄面色一变，大司命托着宝珠到了吴妄近前，轻轻晃了晃。
　　“自吾进入此地那刻开始，这宝珠就一直亮着，你的种种反应已经给了吾答案。”
　　大司命笑道：
　　“这可是吾在你那学会的招数！
　　哈哈哈！无妄子！你休想达成你此行的目的，也休想再利用吾那不知你何等狡诈的妹妹。
　　陛下护着你、吾自不会杀你，但吾定会让你在此地静静坐着，百年、千年，绝不会给你走出去的机会。
　　陛下再青睐你，也愿意等待短短千年，但那时人域大局已定，天地格局将会重新被书写，你不过是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败者！
　　哈哈哈哈哈哈！
　　何等畅快！”
　　咔！咔！
　　神殿之外出现了道道闪电，大司命的身影在闪电中消失不见。
　　待滚滚雷声远去，整个大殿恢复寂静，吴妄面色阴沉地坐在那，轻哼一声，闭目凝神。
　　这个大司命……
　　若自己今后能赢，此神当有一功！
　　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稳稳走出去了——在自己没多说什么的情况下，接下来就是静观事态发展。
　　吴妄干脆放空心神，难得给自己放个假期，坐在那静静冥想，让思维自由发散。
　　也就是他没办法睡觉，不然定不会放过那张小床。
　　……
　　人域，玄女宗，后山一处梅花林中。
　　“师祖还请好好歇息，弟子就在隔壁候着。”
　　“去吧，小岚你不必担心，咳、咳咳。”
　　伴随着简短的对话声，一道倩影自木屋中走出，脚底隔着仙光，踩在那落满了桃花的台阶上。
　　她浑身都包裹着微弱的仙光，这般就可以不与周遭事物有半点接触。
　　那随意穿搭的长裙，却带着难言的灵秀气质。
　　回了此时居住的简单木屋中，她站在铜镜前静静出了会神，终究只是低声一叹，抽走束缚长发的木簪，朝屏风后的木桶走去。
　　一缕缕水属灵气凝成了纯净的水珠，很快就将这一尘不染的木桶填满大半。
　　待那些许水声响起，她禁不住将自己蜷缩在了水桶内，任长发肆意飘起，半天都没有动静。
　　‘他封印解了。’
　　泠小岚道心忽乱，慢慢自水下坐了起来，脸蛋上挂起了两坨红晕。
　　但紧跟着，泠小岚又想到了吴妄的行踪。
　　她发觉自己已有些猜不准吴妄的念想，此刻依旧觉得，那天宫是刀山火海、危险重重……
　　‘此间当真该多劝他几声。’
　　泠小岚微微叹气，叹出了数不清的牵挂。
　　但她很快便将这般心事压了下去，坐在水中开始静静打坐。
　　她相信，吴妄的任何行动，都是跟神农陛下商量过的，都是慎重考虑后才去做的，自不会贸然行事。
　　自己现如今修为已被吴妄远远抛在后面，只有早些时日迈入超凡，才能紧随他向前冲的步子。
　　‘他封印解了。’
　　泠小岚芳心轻叹，抬手对着侧旁一招，一把被刻意放在地上的短剑剑鞘飞来，朝泠小岚掌心落去。
　　那剑鞘悬浮在泠小岚掌心前半寸，其上的灰尘轻轻抖落，被泠小岚掌心涌出的仙力直接卷走。
　　她用力一推，那短剑剑鞘激射而出，嵌入了木屋墙壁之上。
　　泠小岚微微张嘴喘息，目光一时有些复杂。
　　她这‘封印’，又该如何是好。
　　……
　　天宫，吴妄被囚禁的牢狱殿。
　　隆隆——
　　闷雷声将吴妄发散的思维拽了回来，他刚睁开眼，蓦然发现了殿门处站着的那道身影。
　　两条雷龙在殿外砸落，照出了黑裙少女那紧绷的俏脸。
　　“哼！”
　　少司命面色冷漠地走入殿中，凝视着吴妄的身影。
　　吴妄心底一阵思忖，突然想起了穷奇临死前说过的那些黑料，那大司命对他妹妹格外看重。
　　大司命此前在这‘完美’推理了一顿，扭头就把那留影宝珠给了少司命？
　　这！
　　就这？大司命就这？
　　吴妄差点就直接骂神，这么重视亲情的先天神，那可真不多见。
　　“你在利用我？”
　　少司命的嗓音带着少许幽冷，但这幽冷又显得有些刻意。
　　吴妄双手一摊：“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当、当当。
　　那颗留影宝珠被少司命扔到了吴妄面前，在地上弹起、落下，又滚动了几周，转到吴妄脚边。
　　吴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大司命当真好样的。
　　怎么办？
　　少司命的出现，顷刻间打乱了吴妄此前的构想。
　　吴妄本以为，大司命在这里精彩的推断一番后，会将此事在先天神之间宣扬，甚至直接召集诸神商议此事。
　　这不是最正常的反应吗？
　　可他当真没想到，这颗留影宝珠根本就没流传出去。
　　从大司命离开到少司命现身，之间的间隔并不算多长；
　　吴妄甚至怀疑大司命自他这里离开之后，就兴冲冲地跑去了少司命处，将留影宝珠拍在少司命面前。
　　‘吾愚蠢的妹妹唷，你看看，为兄就说这个无妄子是个阴险狡诈之辈！’
　　八成没跑了！
　　又听……
　　“你在找机会进入天宫，算准了我会出手。”
　　少司命低声道：
　　“又或是，你自当年就开始盘算此事，那次也是故意帮我，让我欠你人情，可对？”
　　“你未免将我想的太神乎其神，”吴妄感慨道，“我只是个人域修士，只能看到眼前几步罢了。”
　　少司命皱眉道：“你这是承认，这次是在利用我？”
　　“说不上利用。”
　　吴妄凝视着少司命，心底念头急转，已是有了对策。
　　‘抱歉了，天宫最后的良心。’
　　吴妄正色道：
　　“我并不知道你会现身，也不知金神会现身，甚至北野之事也并非我安排的。”
　　——那是云中君安排的。
　　“我只是找准了机会，想实行自己一直以来制定下的计划，而刚好，那个去抓我的先天神是你罢了。
　　你若不信，我也没有什么办法，而且你将我从金神的神通之下救出来，莫说之前欠我的人情，我已欠你了不少人情。”
　　“莫要说这个！”
　　少司命凶巴巴地攥起拳，“你来天宫做什么！”
　　“这……”
　　吴妄面露难色，低声道：“你当真想知道？”
　　“嗯，”少司命目中闪烁着少许神光，“如果你告诉我你的计划，或许我能不生你的气。”
　　这话竟有几分打情骂俏的味道。
　　吴妄心底冒出几个问号，他跟少司命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对劲，刚才的雷声……
　　吴妄表面不动声色，闭目轻叹，缓声道：“你让我考虑一下，兹事体大，我不能因为与你的交情，就耽误了大事。”
　　“你考虑就是。”
　　少司命略微侧过身去，表情有几分气恼。
　　吴妄心底暗自打鼓，眼前宛若浮现出了少司命数次现身的情形。
　　她单纯不假，却不是这般蛮横。
　　少司命的单纯，应该是基于对世间一切有美好的祝愿，那是生灵大道赋予她的特质，也会让生灵下意识对她感觉亲切。
　　但眼前这个少司命，从登场开始，就有点不对劲。
　　此刻吴妄无法散出仙识，无法放出神念，无法感受那一条条大道，属于两眼一抹黑的情形。
　　如果有人假扮少司命，自己根本无从辨认。
　　假如真的有人在假冒少司命，那表现出的模样，定然就是假冒者所认为的模样……这般会撒娇、有点小任性的印象……
　　哥哥眼中的妹妹？
　　吴妄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司命，想象着大司命在这里噘嘴、跺脚，道心一阵恶寒。
　　闹呢？
　　这大司命也这么会玩？
　　不过，这些倒是不影响自己推动计划；甚至，这对于自己的计划是颇为有利的。
　　故，吴妄面露纠结，道：“你且将门关上，莫要让旁人探查此处。”
　　‘少司命’抬手画了个简单的神纹，整个大殿顿时被充沛的生机所包裹。
　　“讲吧。”
　　“也就对你吧，”吴妄凝视着少司命，“我是信你的，在我看来，你是天宫先天神中最为特殊的那个。
　　我来天宫的目的，其实并不复杂。
　　伏羲先皇与天帝帝夋的争斗，你知晓多少？”
　　‘少司命’神态微微一动，皱眉道：“我见到了一些，听说了一些，陛下的本我似乎被伏羲囚禁，在人域中轮回了一整个神农纪。”
　　“不错，”吴妄叹道，“伏羲先皇有正面与帝夋搏杀的实力，却终究放弃了这个机会。
　　你知道为什么吗？”
　　‘少司命’略微点头，又微微摇头。
　　“我继承了阴阳八卦大道，也知晓了伏羲先皇的本意。
　　人皇若与天帝死斗，推翻了天宫后会有哪般后果？伏羲先皇必然元气大伤，且比帝夋更为棘手的烛龙将会从天外回归。
　　烛龙的存在，让帝夋束手束脚，却也同样让伏羲先皇无法奋力一搏。
　　伏羲先皇终究找到了一条我们未曾设想过的道路——影响帝夋，改变天帝，赋予天帝人性，让天帝不再是单纯的先天神。
　　这就是伏羲先皇的计划。
　　可惜，到头来，伏羲先皇依旧未能改变天帝太多，但却埋下了种子。
　　此刻天帝对我的好感，就是源于此。”
　　吴妄停下讲述，注视着‘少司命’，嗓音也变得有些空幻。
　　“所以我来了。
　　哪怕冒着生命危险，与被囚禁在此地的风险，我在思考了许久之后，依然选择了踏上这条道路。
　　我继承了伏羲先皇的大道，也当继承伏羲先皇的遗志。
　　我想去影响天帝，去改变天帝，去在维持当前天地秩序的情形下，改变生灵的生存现状，让人域参与到秩序的建设中来，且为生灵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你或许会笑我有些天真烂漫。”
　　吴妄目中有星光在闪耀，嘴角却露出了几分无奈的微笑。
　　“但我依然对生灵的未来，抱有最大的期许。”
　　‘少司命’表情有些凝滞，目光略有些复杂地凝视着吴妄。
　　‘她’突然转过身，道：“我知道了，不怪你就是，你歇息吧。”
　　言罢匆匆朝着大殿而去。
　　但‘少司命’刚走没几步，大殿殿门前又砸落几条雷龙，银色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大殿。
　　大殿门口，‘少司命’刚布置下的神力结界内，又有一道身影静静立着。
　　这神站在大门正中，自吴妄的角度看去，只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那曼妙的身段与随风飘动的长发，此刻有种说不出的鬼魅感。
　　‘少司命’脚步一顿，几乎脱口而出：“你何时来的？”
　　“哼！”
　　那身影突然迸出浓烈神光，身形升空三尺，再不掩盖她的神威。
　　那黑色短裙竟在神光中化作了洁白长裙，飘舞的长发一根根被染成了银白，那张俏脸在自身光芒的照耀下，也清晰地落在了吴妄眼底。
　　少司命。
　　货真价实、执掌生灵繁衍大道的少司命！
　　“兄长，”她怒视那假冒之人，“到底是谁奸诈狡猾、毫无底线！”
　　‘少司命’后退半步，身形缓缓复原。
　　与此同时，天宫最深处的神殿中，帝夋拥着怀中的月神，嘴角扯出了几分满意的微笑。


第三百四十三章 并不是所有女性神祇都……
　　对于少司命和大司命爆发冲突，差点在此地大打出手之事，吴妄表示很遗憾。
　　遗憾为啥没真的打起来。
　　这大司命，聪明反被聪明误，一心想着从他这里套话，将他无妄子的‘真实目的’公布于众，没想到却引来了自家妹妹的恶感。
　　吴妄敢用云中君的节操，对伏羲大帝发誓，他绝对没有故意算计少司命与大司命！
　　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在合适的时机讲出那番话，为自己前来天宫找一个完美的借口。
　　取信于天宫？
　　不，吴妄是在取信于帝夋。
　　吴妄相信，自己的话帝夋已经听到了。
　　毕竟这里是天宫之地，若帝夋对天宫之内的情形都无法做到了如指掌，也不可能稳坐天帝之位这么久。
　　神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少司命此前转身离开，大司命在此地站了一阵，方才负手驾云慢慢飞走。
　　自然，走的时候大司命没忘记紧闭神殿大门。
　　吴妄故意表现的坐立不安，在这处大殿中转了一阵，最后去了那角落的小床上躺着。
　　此地安静的环境，倒是给了他冷静思考的机会。
　　他无法得知外面发生什么，心底总归是带着几分挂念。
　　又过了几日，此处大殿的殿门再次被推开，几道身影漫步而来。
　　吴妄翻身看向殿门，却见那是六名姿色出众的美姬，身着浅金色纱裙，其内是纯白的抹胸与紧身长裤，连发饰都一般无二。
　　她们将手中的各类事物放下，这空旷的大殿中顿时多了一张矮桌、一只柔软的坐垫、一只洗漱用的面盆，以及人域常见的笔墨纸砚。
　　放下这些物件，她们排成两排，对吴妄齐齐欠身行礼，嘴角带着温柔的微笑，转身快步离去。
　　吴妄起身走到矮桌前。
　　这是，帝夋让他没事了练练字？
　　没有素轻在身侧，都没人帮他研墨。
　　吴妄端起那杆精致的长笔，在手中轻轻转动两周后，随手扔到笔架上，扭头躺回了小床。
　　于是，又三日后。
　　那六名出身人族的天宫美姬款款而来，这次却是带来了六只玉盘，其内摆着珍馐美味。
　　“神大人。”
　　一名大眼灵动的天宫美姬柔声道：“我们伺候您用膳。”
　　“不必了，”吴妄微微摇头，“都拿下去吧。”
　　这六名美姬丝毫没有犹豫，再次对吴妄欠身行礼，没有半点迟疑地执行起了吴妄的命令。
　　当殿门再次闭合，吴妄心底不由泛起了嘀咕。
　　他又等了几日，待那些美姬再次捧着瓜果美酒现身，直接开口问：“你们是谁的手下？”
　　“回禀神大人，我们是侍奉月神大人的仆从。”
　　那个眼睛大大的美姬柔声应着。
　　她的动作、口吻、神态完全无法挑剔，说话时那种自然散发出的柔弱感，让大荒绝大多数雄性生灵都能‘我见犹怜’。
　　这种魅惑感，让吴妄想到了不开媚功的妙翠娇。
　　‘月神的手下，怪不得。’
　　“你们不必过来了，”吴妄道，“我在此地安安静静，总是被你们打扰。”
　　这六名神仆慌忙跪下，口中连喊“神大人恕罪”。
　　“你们有什么罪过，都起来，”吴妄摆摆手，“下去吧。”
　　她们如获大赦，躬身退出了这座牢狱神殿。
　　显然，在天宫做神仆时刻都有性命之危。
　　趁着几次开门关门的功夫，吴妄已经看到了一些殿外的风景，也解开了‘强神登场必带闪电’这般未解之谜。
　　整座大殿外都被黑云笼罩。
　　此处大殿应该不只是囚牢，还可以是审讯之地、惩处之地，每次有强神降临，都会引起此地神力动荡，从而激发出天罚之力，化作那些雷霆。
　　吴妄：……
　　他也是闲到发慌，没事研究这东西作甚！
　　“唉。”
　　吴妄四开八叉地躺在了床榻上，让自己尽量去思考一件事，这样时间会过的快些。
　　“很无聊吗？”
　　耳旁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嗓音，吴妄腾的一声跳起来，看向了大殿中央那矮桌的位置。
　　少司命背着手站在那，低头看着矮桌上画着一些鬼画符的纸张。
　　墙壁与穹顶的神光在她身周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那修长雪白的脖颈竟真的散着光泽。
　　吴妄笑道：“你是……”
　　“是我，”少司命轻声道了句，“少司命。”
　　吴妄客气地笑了笑，突然问：“怎么证明？”
　　刚要走过来的少司命脚下一滑，满是无奈地看着吴妄，叹道：“此前之事，当真……此前我去寻过你求助，在东南域时。”
　　吴妄松了口气，缓缓坐回了床边。
　　“你那兄长当真是够了。”
　　少司命目中泛起少许歉意，低声道：“他总是这般，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她素手轻点，吴妄的床榻旁长出了一只树藤，这树藤自行编制出了一方座椅，她收拢裙摆端坐在那。
　　吴妄不敢多看，目光挪向了殿门处。
　　“那天的话，你听到了？”
　　“嗯，”少司命应了声，目光也挪去殿门处，轻声道，“你能有这般胸怀，当真让人钦佩。”
　　“啥胸怀不胸怀，”吴妄老脸一红，“只是在寻找，如何能为人域做些事，又如何为天地生灵做些事。”
　　“然后呢？”
　　少司命扭头直视着吴妄，“功成名就、受人称赞，成为人域新的王者，或是生灵新的引路人。”
　　“不。”
　　吴妄笑道：
　　“我更想解决了所有烦恼，就在大荒找个风景优美的角落，最好是在天地的尽头。
　　什么也不多想，什么也不必多做。
　　每日与身旁友人饮酒欢歌，与心爱女子长相厮守，时不时在大荒之内走走看看，然后等自己活到寂寞了，就去探寻这个天地的终极奥秘。
　　也就是那个困扰各大神代无数强者的终极难题。”
　　少司命表情略有些错愕。
　　她笑道：“你当真只是人域出身的修士吗？若我不知你出身，都觉得你会是某个远古神灵。”
　　吴妄讪笑了声：“我只是受星神大人的影响居多。”
　　“星神大人？你与星神大人的关系到底是……”
　　“这说起来很复杂，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问天帝，看天帝是否会告诉你。”
　　吴妄歉然说着：“你可能还不能知道这些隐秘。”
　　少司命微微撇嘴，表情有一瞬露出了少许‘不服’，却并未在这问题上纠结。
　　在此地被关了这么久，吴妄自不想放过这个与少司命交谈的机会；甚至，少司命本就是他此行要攻略的目标之一。
　　正经的攻略，以天道的立场拉拢。
　　吴妄主动找了话题，问起了少司命有关生灵繁衍大道的问题。
　　少司命不由得俏脸泛红，支支吾吾地道了句：“你上次给我那些人域教导繁衍的画作，我都看了。”
　　吴妄道心当场一颤。
　　“很不错，”少司命柔声道，“这般能让新生的生灵，知晓繁衍之道，避免因本能驱策而伤害彼此，是很不错的法子。
　　人域的这个办法，倒是可以在大荒各族推广下。
　　这个，有难度吗？”
　　吴妄：……
　　天宫官方主动传播【和谐】制品，这算什么罪？
　　“大荒百族都有各自的方式，”吴妄委婉地提醒着这事的不靠谱，“少司命你的大道，不就是主管这些的？”
　　“我的大道？繁衍大道吗？”
　　少司命小声道：“我的大道，主要是允许生灵繁衍，且护持生灵繁衍……”
　　“这条大道主要是如何运作的？”
　　“大道就是大道呀，”少司命轻轻眨眼，仔细思索着，却是一本正经地说起了大道之理。
　　她几乎没有任何防范，也没觉得这是什么隐秘。
　　吴妄却也并未探听此道的核心奥义，只是与她找着话题聊着。
　　渐渐的，大殿之外日暮西斜。
　　少司命在此地逗留了许久，临走时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那，我先回去了。”
　　“多谢你了，能来此地与我聊聊，”吴妄叹道，“元神被封禁，我连打坐修行都做不到了。”
　　“或许……”
　　“嗯？”
　　少司命有些欲言又止，吴妄目光探寻而来，少司命已是含笑摇头。
　　她轻盈地转过身，身影就要消散。
　　“少司命！”
　　“怎了？”她立刻转身看了过来。
　　吴妄右手手指互相蹭着，将阴阳戒指的一枚取了出来，对着少司命扔过去。
　　少司命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接住。
　　这是……
　　莫非是、是什么信物？
　　自己不过是觉得他性情不错，胸怀宽广，又是难得真正去为生灵考虑的强者，犹豫了这段时日才厚着脸皮来此地与他聊聊；
　　虽然今日聊的不错，彼此相处起来也颇为舒适，但双方连朋友都算不上，直接给信物这也……
　　自己要还什么信物吗？
　　还是要明确拒绝，并点明他们两个尚不是好友，此前甚至还是敌人，彼此立场也并不统一什么的。
　　哒！
　　那枚戒指被少司命抬手握住。
　　‘因为分心思索，竟然就这般直接接住了！’
　　少司命突然有些手忙脚乱，她立刻看向吴妄，又将目光挪去了侧旁，一时竟心乱如麻。
　　‘罢了，罢了，且收下这戒指就……’
　　“能帮我一下吗？”
　　吴妄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戒指：
　　“我给你祭炼之法，帮我在里面拿些书出来看，还有一些衣物之类的。”
　　少司命动作一僵，嘴角的笑容总归有那么点勉强。
　　后面几天，吴妄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少司命那天走的时候，看自己的最后一眼，竟是那般复杂。
　　这，咋？
　　……
　　有了书，这牢狱之灾就好过许多了。
　　少司命将吴妄的藏书一股脑都搬了出来，有人域的杂书，更多的还是四海阁送他的修道典籍。
　　让吴妄颇感无奈的是，他的仙识神念被锁的太死，那些玉符类的书籍都无法观摩，只能看那些纸质书籍、竹简、玉简。
　　没过几天，吴妄就将自己的‘藏书’溜了一边。
　　素轻、又念素轻，素轻那里才有大量珍藏的典籍。
　　闲来无事，吴妄动手画了个八卦盘，挂在床榻旁，每日也多了个出神之处。
　　外面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不然胸口自行隐藏起来的项链，应当早已给自己提醒。
　　而且，按他与云中君推算的种种情形，现如今的天宫之外，应当是最为安稳的时刻。
　　因为他这个变数，此刻已归于天宫之内。
　　少司命离开后过了半个月再次出现。
　　这次她明显有备而来，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黑色长裙，长裙里三层、外三层的颇为考究，还拿了许多远古神代的石板。
　　不用吴妄主动找话题，她已开始讲些远古神代的趣事。
　　虽然每次她找的话题都只能让她自己沉浸进去，但吴妄看着这个美丽的少女神，道心也不会有什么烦躁。
　　‘该怎么才能把她发展成同道？’
　　时机远远不够成熟。
　　虽然挖少司命的难度最低，但少司命的地位太高，牵一发而动全身。
　　挖墙脚也是要全套计划的。
　　需要长铺线、多积累，必要时刻营造氛围增进好感，等大事将起时，让倒戈变得水到渠成。
　　有一说一，帝夋当年就是这般对付烛龙。
　　接下来半年，吴妄一直被困在此处。
　　外面的人儿止不住的挂念，还好有苍雪定时传声，告诉精卫与林素轻她们吴妄平安。
　　吴妄在此地倒是越发悠闲。
　　这本是牢狱的大殿，此刻已变了样。
　　那小床换成了精美的玉石宝塌，角落里面竖起了几只大书橱，在宝塌旁还多了一只吊篮。
　　大殿各处的布置也渐渐变得繁复了起来，月神不断派人送来新的家当，少司命每次现身也会带些东西。
　　她似乎很喜欢与吴妄辩论，来此地的频率从半个月一次，变成了五六天一次，且每次在此地呆的时间，也从半天变成了一天。
　　聊天聊的累了，她就坐在那舒适的吊篮中，或是捧一本书卷，或是把玩一件宝物，任那吊篮荡来荡去。
　　这种关系在吴妄看来，倒是很正经地交友。
　　但天宫……
　　那流言早就止不住了！
　　少司命没事就来监牢，监牢里面住着人域无妄子，大司命这半年、面色天天黑成锅底！
　　这些都成了先天神的笑谈。
　　岁月一长，众神的神生也是颇为无聊，这点谈资，够他们回味几百上千年。
　　天宫中的女神分为两类，一类是随意释放自身欲望的，一类却是冰清玉洁不与男性神灵多交流的。
　　少司命明显就是后者，而且从第二神代诞生至今，都没听说过她有过什么伴侣。
　　这一点细究起来，自是要问她兄长大司命。
　　吴妄与少司命的聊天内容看似随意，实则颇为讲究。
　　首先，吴妄不问任何天宫与人域的现状；其次，吴妄也绝口不提自己被囚禁之事。
　　他尽量避免让少司命为难，或是给少司命什么压力。
　　毕竟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奇怪，最近泛起要挖少司命的念头时，心底为何会泛起一些浓浓的愧疚感。’
　　吴妄暗自嘀咕，看着那轻轻晃动的空吊篮，略微摇头、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正此时，殿门突然被人推开，外面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大批神卫涌入此地。
　　一道魁梧的身形踏着稳健的步伐，迈入神殿之中。
　　“逢春神，在此地可安稳？”
　　来者却是五行源神、天宫执掌兵权者、第五神代著名稳将。
　　土神。


第三百四十四章 立于众生之巅！
　　大司命来了少司命来；
　　少司命走了土神来。
　　这是在搞什么？
　　达成什么‘天宫四大辅神’的收藏成就？
　　不过，土神来此地，与大司命、少司命来此地的目的全然不同。
　　这位强神既没有针对吴妄，也没有对吴妄示好，更不会觉得吴妄是个正直勇敢的‘天地好生灵’，看吴妄的眼神也有着一二戒备。
　　天宫之中，少司命算是独一份的存在。
　　土神入殿后，先是仔细打量了吴妄几眼，又看了几眼此处环境，嘴边露出了礼貌又得体的微笑。
　　吴妄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了宽松的道袍，这才抬头看向殿门内的土神。
　　纵使此时身陷囹圄，
　　虽在此地无傍身的仙力、神力，
　　但吴妄与土神正面相对时依旧无比从容，更对土神自然散发出的威严视若无睹。
　　这一刻，殿外的雷云有电光砸落，殿内的众神卫面色凶悍。
　　一如回到东南域时，吴妄与土神分别站在人域与天宫的大军之后，隔空相对、横推竖压。
　　博弈横杀百万众，一语决胜十万里。
　　吴妄笑道：“土神来此，可是天帝要见我？”
　　“不错，陛下有请。”
　　土神缓缓点头，却并不着急带吴妄出殿，而是凝视了吴妄一阵，缓声道：
　　“逢春神胆识过人，确实令吾钦佩。”
　　吴妄暗自计较。
　　土神这句话，当真包含了数重含义，似是在警告，又似是在试探。
　　不等吴妄开口，土神已侧过身去，对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妄低头瞧了眼自己的长袍步靴，双手戴着的神环垂于身侧，施施然走过众凶神恶煞的神卫面前，走去了土神身旁。
　　“我在此地人生地不熟，还请土神带路。”
　　“逢春神请。”
　　土神缓声道了句，率先走出大殿殿门。
　　吴妄跟随其后，刚走两步，手腕上的神环化作两道流光朝左右飞射，化作了那‘铁’门门板上的两只门环。
　　他体内的八十一重元神禁锢依旧还在，但吴妄已经能感应到仙台神府的状况。
　　元神被一根七彩绳索捆成了蚕蛹状。
　　此时才知，真正困住他的，还是当日少司命的神通。
　　‘她也算有些原则，聊了半年多，都并未偷摸给他解开封禁。’
　　吴妄轻笑了声，随后便看向左右，所见都是黑云深渊。
　　“土神可有代步坐骑？”
　　“逢春神稍安勿躁。”
　　土神话音刚落，一只数十丈长短的神龟自黑云中游来，降在殿外空地的边缘。
　　神龟那平整的龟壳上，摆放着两只简单的座椅；左侧座椅绽出神光，将吴妄牵引去了乌龟背部。
　　土神凭空踏步，与吴妄一同入座。
　　众神卫自左右飞来，簇拥在神龟周围，随后便朝上方那数不清、看不尽、覆盖方圆千里之地的殿群而去。
　　吴妄好奇地打量着上方神殿，又朝下方扫视几眼，目中带着满满的感慨。
　　这还是吴妄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天宫，不免被天宫的富丽堂皇、被天宫的雄伟壮阔所惊。
　　天宫整体悬浮于万丈高空，有大殿数百、浮空之岛过千。
　　每座大殿并非孤零零的存在，前后左右都有空置地面；
　　大部分的大殿以回廊、玉桥相连，一条条连接天宫上下的通路，就在这些大殿之前蜿蜒而过。
　　有神卫大营数十，分散在外围数十座悬空的‘陆地’上，其内竟还有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城池，自成秩序。
　　吴妄粗略计算了下此地神卫的数量，心底暗道要命。
　　七八倍于人皇禁军总数。
　　“逢春神可知，下方这城池生灵几何？”
　　土神在旁缓声开口，吴妄顺势低头看去。
　　随之，他忍不住赞叹：“好浓郁的生灵念力。”
　　若说天宫数百神殿、数十座悬空陆地、过千浮空岛屿让吴妄道心惊叹；
　　那在天宫之中望向大地，吴妄的道心已被震撼。
　　这是多少生灵？
　　一座座宏伟的神像耸立在大地之上。
　　最大的神像高过了连绵群山，自是帝夋的模样，耸立于天宫正下方。
　　较小的神像也有数百丈高，耸立于一座座城中之城，接纳着城中生灵祈祷时产生的念力。
　　在吴妄眼中，下方就如一个念力海，那些生灵念力如实质般汇聚于各处神像，又朝天宫缓缓升腾，归于天宫深处。
　　此地生灵无算，大荒百族尽可寻到踪影。
　　对应那些神像的数量，这座大城被划分成了数百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稠密的生灵，区域与区域之间也都有着明显的划分。
　　吴妄仔细看了一阵，也发现了其中有趣之处。
　　神像大小，应该是按先天神在天宫的神位高低排列。
　　最中央的帝夋神像高过了五千丈，脚下的大地都被一层层神纹所包裹，神像基座之上就住了数十万生灵。
　　其次便是两座三千丈高的女神神像——手持长矛的御日女神，与仙裙飘飘的月神常羲。
　　再之下，最高的就是大司命、少司命，以及金、木、土三源神的神像，分立于四方角落，高有两千丈。
　　像风、雨、雷这种天宫正神，神像大概都是千丈高；
　　那些小神的神像就比较‘节约’了，从三百丈到八百丈不等，还不如帝夋神像的基座高。
　　强神神像脚下，建筑鳞次栉比，门庭井然有序，其繁华程度完全可以与人域大城相比；
　　部分小神神像脚下的情形却是截然相反，简陋的木屋石屋随处可见，有些角落甚至还成了空城鬼屋。
　　土神似乎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在旁缓声道：
　　“每座神像周遭居住的生灵，就是这些神的追随者；他们每日祈祷，产生的念力归于天宫，会化作神力分给诸神。”
　　吴妄了然地点点头，又道：“我看那些强神神像的追随者，比那些小神的追随者多了何止百倍。”
　　“生灵慕强，这是其一。”
　　土神似乎挺乐意与吴妄言说这些，让神龟飞的稍慢些，沉声道：
　　“帝下之都有它自身的规矩。
　　若是能得强神庇护，就能有更多的财宝、更长的寿元，更容易拥有美丽的外形，容易寻找到更多的伴侣。
　　所以，大部分的生灵都会朝强神的脚下汇聚。
　　但每个区域能容纳的生灵有限，于是就形成了分层次的竞争。
　　故，逢春神所见便是这般。”
　　土神叹道：
　　“强神愈强，弱神愈弱。”
　　吴妄挑了挑眉，笑道：“土神似乎对帝下之都的状况不满？”
　　“并无半点不满，”土神淡然道，“吾是享受这般好处者，若对此不满就显得太过矫情。
　　若逢春神稍后愿意，也可在帝下之都立起神像，招纳追随者。”
　　吴妄微微摇头，又问：“神灵的追随者，能给先天神什么好处？”
　　“最主要的好处有二，能通过他们的祈祷得到更多神力，可以从中选拔只听命于你的神卫。”
　　土神颇有耐心地介绍着：
　　“这是天宫的规矩，延续自上个神代。
　　每个先天神都可以在帝下之都拥有自己的神像，以及在大荒九野开辟自己的神国。
　　只是现如今，已经没多少先天神愿意外出奔走，去经营神国。
　　当然，如逢春神这般，生灵出身、得天宫册封者，不可拥有神国，只能在帝下之都立起神像。”
　　“多谢土神。”
　　“无事，”土神道，“莫要让陛下久等，天宫诸神已苏醒过半，都在等你这尊大神现身。”
　　吴妄讪笑了声，自是听出了土神话语中的调侃。
　　土神低声道：
　　“人域上次气势汹汹来袭，虽斩杀了十数正神，让天宫不得不耗损神力去为他们重塑神躯，但实际上，并未触动到天宫真正的底蕴。
　　若人域上次执意进军、逼近帝下之都，天宫自会动用此地的力量。
　　如此，或许天地间也能少些战事。”
　　“土神之意，是人域会因此退却？”
　　“难道不会吗？人域终究只是占据了南野，拼光了底蕴也只能让天宫伤筋动骨，仅此罢了。”
　　“土神是想劝我，让人域固守就可，不必北伐？”
　　“不错。”
　　“然后等人皇更替，再遭受天宫屠戮？”
　　“此事并非不可谈，”土神道，“解决此事的办法，并不只有大战一条路，这天地若再爆发动摇秩序根基的大战，那不过是给烛龙可乘之机。
　　结局绝不会如人域想的那般美好。”
　　吴妄笑了笑，并未与土神辩论。
　　意外的，他们两者是对手、也将彼此视作强敌，但此刻相处起来并未有半点苦大仇深之感。
　　相反，还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但吴妄心底并未对土神抱有多余的期待，在他制定的天宫挖墙脚名单上，土神的优先级是最低的那一列。
　　五行源神，吴妄当前完全没想法。
　　神龟抻起它那绿油油的脑袋，开始朝着高空缓缓爬升。
　　吴妄顾不得欣赏天宫风景，没空去看天宫随处可见的美姬、神女。
　　他闭目凝神，让自己道心归于宁静，等待着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就是不知，大司命的精彩推论，是否已在先天神之中流传。
　　……
　　呜——
　　苍凉的号角声拨开云雾，悬在天穹正中的天帝大殿已进入吴妄的视线。
　　它就耸立在云端，整个天空都成了这座神殿的幕布。
　　天帝之殿。
　　白云如它的帷幔，彩霞似它的点缀，高空的太阳仿佛只为照亮它光彩夺目的殿顶，大地上涌来的淡金色念力却永远无法将它填满。
　　随着殿内神光闪耀，那一根根雕刻着远古异兽的巨石柱，就如同有了呼吸、有了律动。
　　那是大道在颤动。
　　殿门外是九百余阶的白玉阶梯，连通着下方数座神殿，每层阶梯宽百丈。
　　灵气自阶梯下方升腾而起，凝成了雨滴，又随意洒落在各处，勾勒出了浅淡的彩虹。
　　吴妄被神龟放到了倒数第三的台阶上，土神已先一步归于神殿中。
　　众神卫跪伏在后方，吴妄于这些生灵前，单孑独立。
　　殿内！
　　左右两侧站着的众多身影，开始散发出浓烈的威压。
　　那些在神殿外围静静站立的神卫被此地的氛围渲染，神圣而威严。
　　吴妄目不斜视，抬头看向了前方那壮丽的神殿，没什么犹豫，面色坦然、迈步向前。
　　数名身着铠甲的神祇面露凶色，对吴妄怒目而视，浩瀚神威强压而来！
　　吴妄脚下虚晃，此刻被封禁了元神的他，几欲被这神威压的跪倒，却又强行稳住了身形。
　　迈步，身形从轻颤中迅速恢复。
　　那滚滚神威宛若无物，他的步子很快恢复平稳，第一个百丈迅速掠过。
　　他跨上了一层阶梯。
　　殿前三千神卫同时睁开双眼，各自抬起手中长枪，重重顿下！
　　咚！
　　浩浩天威朝吴妄冲刷而去，宛若海浪般压向吴妄被束缚的元神。
　　吴妄身形被震的后退半步，脚跟已踏出白玉阶边缘，但他嘴角露出少许轻蔑的微笑，顶着天威、顶着威压，继续不紧不慢地迈步前行。
　　神威算什么？
　　大道之灵的威胁罢了。
　　天威算什么？
　　不过第五神代的余晖。
　　若他怕了，何必在此地，何必来天宫！
　　吴妄的目光依旧平静，走过百丈，迈上最终的一层阶梯，已能平视殿内众神。
　　居中高坐的天帝端起一杯茶细细品着，余光扫向吴妄。
　　两侧静坐的日月之母，仪态万千、雍容华贵，羲和面容沉静，而常羲带着她一贯的浅笑。
　　殿内那些花容月貌的女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西王母与不死之药；
　　那些曾在吴妄手中吃瘪的先天神，此刻已开始朝着殿门处走去，各自放出自己的威压。
　　吴妄的身形一晃再晃。
　　但他向前走的步伐，却越发稳健。
　　五十丈、三十丈。
　　众神威压七零八落，女神们目中神光异彩。
　　帝夋面前的几位权神大多背对着吴妄，唯独少司命，她已侧身看向这自北野而来的生灵。
　　十丈，五丈，吴妄即将抵达殿门，数十名先天神面露凶悍之意、手握杀伐之兵。
　　吴妄双手空空，目也空空，两袖伴着徐徐清风，长发被神灵的呼吸吹的向后飘舞，但此刻犹能背负起双手，于数十神前静静而立。
　　殿内宝座之上，帝夋眼睑低垂。
　　羲和朱唇轻启，嗓音似自九天而来，悠远清润：
　　“诸神归位。”
　　数十神低头退却，吴妄眼前豁然开朗，抬头便见那道立于众生之上的身影。
　　“传，神逢春。”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大荒演技的非巅峰对决
　　吴妄跨过神殿的门槛漫步而入。
　　左右两侧，数百身影迅速归于自己本该站立的位置，面向大殿正上方。
　　吴妄自这些神灵身侧走过，一直走到那大殿正中，视线越过大司命、土神的肩头，看向了高座上的天帝。
　　帝夋似是没有察觉到吴妄的到来，双眼依旧低垂。
　　“跪下！”
　　侧旁忽有神灵大喝，左右立刻有两道丈高的身形冲来，对吴妄怒目而视。
　　吴妄看都不看，只是抬头凝视帝夋。
　　此刻，无论他认不认、想不想，在众先天神眼中，他就是人域未来的人皇继位者。
　　若他跪了，便是人域跪了。
　　吴妄仿佛已经能听见，这些先天神那刺耳的尖锐笑声。
　　所以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站着，面无表情、目光盯在帝夋面容上。
　　“无妄子！”
　　有先天神站出来怒斥：“你当此地是那荒唐无度的人域？”
　　更多先天神跳出来吼骂：
　　“你面前的乃秩序之主，日月之父，陛下为天帝主宰，你区区蝼蚁如何敢不跪！”
　　“神卫何在！”
　　“跪下！此地岂容你放肆！”
　　吴妄嘴角一撇，淡然道：“天宫也不过如此。”
　　前方，大司命扭头看向吴妄，目中带着不加掩盖的厌恶，却很快就露出了雍容大度的微笑。
　　大司命道：“逢春神莫非觉得，陛下不值得你跪？”
　　宝座之上的帝夋与羲和微微皱眉，那常羲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为人皇臣属，亦为星神子民，”吴妄淡然道，“既为天宫所掳，自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必对天帝跪拜。”
　　大司命看了眼宝座另一侧的土神，却见土神闭目假寐，全然不管此间之事。
　　大司命转过身来，目视吴妄，悠然道：
　　“凡天地之所属，尽为陛下之臣民。
　　怎么，人域大逆不道、以下犯上，承秩序之恩德，却辱秩序缔造之神灵。
　　料想逢春神并非南野之暴民，又得陛下册封，为天宫在册之神，自也知此间是非之理。
　　逢春神莫非是蔑视天宫？”
　　好大的帽子。
　　吴妄已是察觉到了，这大司命现在恼怒得很，就想给他直接摁死。
　　侧旁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兄长所言太过偏颇。”
　　少司命缓步向前，拖地的黑裙宛若牡丹绽放，今日特意盘起的长发更衬的她脖颈修长。
　　此刻，她雪白的肌肤氤氲着少许神光，那双妙目中满是肃然之色：
　　“虽陛下册封无妄子为逢春神，但无妄子以人皇臣属自居，自是与天宫敌对。
　　人域本就不尊天宫，这是天宫需要解决的难题，如何能将此事定为无妄子蔑视天宫？
　　再说，人域与天宫本就是敌对的。
　　若身在敌营却对天宫无比敬仰，这般生灵也未必能得陛下欣赏。”
　　宝座上，帝夋嘴边露出少许微笑。
　　大殿各处，众神的目光在大司命与少司命身上流转，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流言，八成还是真事！
　　这无妄子怎么就把少司命忽悠了？
　　大司命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自家妹妹，淡然道：“无妄子既与天宫敌对，那此刻若要留存性命，就更该跪下求饶。”
　　“啧。”
　　吴妄突然轻笑了声，“天宫诸事莫非都是大司命做主？”
　　大司命面色微变，立刻道：“天宫一应诸事，自是陛下做主，吾不过是得陛下委任，处置天宫日常小事。”
　　“我来此地非天宫日常，我之生死应当也非所谓的小事。”
　　吴妄目中似有两把利剑激射而出，对大司命狠狠刮去！
　　“大司命既然处置不了我，何必在此死乞白赖非要给我扣个罪？
　　若天帝要杀我，不必有什么罪，只需动动手指，秩序大道横压而下，我自死无葬身之地。
　　大司命，你位居天宫辅神之首，这般肚量、这般气量，未免有些给天宫丢人现眼了。”
　　大司命微微皱眉，笑道：“逢春神的这张嘴，吾当真讨不得便宜。”
　　“既然占不到便宜，那就退下吧。”
　　吴妄一甩衣袖，大司命目中的恼色已有些压抑不住。
　　但吴妄却是理都不多理大司命，直视帝夋。
　　他突然有些感伤，这感伤并非故作姿态，道心内浮现出了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登仙境老道。
　　当着众神的面，吴妄毫无避讳，低声道：
　　“我该喊一声前辈，还是称一声天帝。”
　　帝夋那低垂的眼睑慢慢睁开，突然露出少许微笑，缓缓吐出一句：“随你就可。”
　　众神纷纷变了面色。
　　大司命目中甚至泛起了几分迷茫。
　　吴妄道心轻震，仔细盯着帝夋的面容，想要找出那个老道的影子。
　　但吴妄还是失望了，眼前这个天地主宰，更倾向于自己在东南域时曾接触过的天帝秩序化身。
　　是了，此时的天帝已是‘复合’体。
　　被伏羲意志侵染的本我意识、秩序化身、在人域轮回诞生的意识……
　　人域的经历对他而言，其实只是一段经历。
　　他的名号前面加再多的形容词，最终修饰的主体，依旧是‘天帝帝夋’。
　　“天帝，”吴妄眼底满是失落，他苦笑了声，抬头凝视着帝夋，“天帝想如何处置我？”
　　帝夋慢慢站起身，那华贵长袍上的金光似水般流淌。
　　众神尽皆低头行礼。
　　帝夋走到宝座旁，注视着这天帝之位，抬手拍了拍椅背。
　　“吾为天帝，有生杀赦免之权。”
　　他缓声道：
　　“无妄子，你其实知晓，吾并不会杀你。
　　等你来天宫，确实让吾等的十分艰辛。
　　最初时，吾封你做逢春神，你将逢春神的神杖送了回来；到后来，吾给你第四辅神这般高位，你却在人域展露阴阳大道，成了那个强大生灵的弟子。
　　无妄子，天宫对你而言，当真就是那般苦大仇深吗？”
　　吴妄眉头紧皱。
　　帝夋轻叹了声，离了天帝宝座，拾级而下。
　　羲和静静坐在原位，那常羲已经站起身来，凝视着帝夋的背影。
　　吴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当真没想到，帝夋会当着天宫众神，去说这些听起来……就容易让人产生歧义的话。
　　帝夋缓步走下，众神齐齐后退。
　　帝夋沉声道：“吾有罪于天地。”
　　短短六个字，却打蒙了众神，也让吴妄有些缓不过神。
　　大司命高呼：“陛下！您如何会有罪！”
　　“大司命不必歌颂远古时的功绩，”帝夋抬手示意，大司命立刻低头行礼。
　　帝夋背着双手，走到了土神身旁，又自土神身旁路过，口中说着一句句让众神感慨万千的话语，朝吴妄迈步而来。
　　他说的是：
　　“赶走烛龙、缔造天地秩序后，吾本以为苦战已过去，便将大荒分封于这些追随吾与烛龙奋战的神祇。
　　吾的过错，便是没有察觉到，秩序立下后的种种危机。
　　生灵的崛起，生灵大道日益强盛，在天地间寻求更多话语权，但天地的主导者是先天神灵，也就是此地诸位。
　　吾本该早早注意到这些问题，指引众神如何与生灵好好相处，却沉湎于缔造秩序的功绩之中，在天宫中安座。
　　这才酿成了火神迫害生灵的惨剧，促使生灵大道作出回应，诞生了代表生灵的强者燧人氏。
　　此乃吾第一罪。”
　　众神保持着沉默，叹气的叹气、抿嘴的抿嘴，更有先天神热泪盈眶。
　　帝夋走到了吴妄面前，对吴妄露出温和的笑意，又自吴妄身旁走过。
　　他继续道：
　　“火神被生灵杀害，吾当时出离了愤怒，并未意识到这些。
　　天宫众神群情激奋，天地封印因火之大道被抽走出现破洞，烛龙率领他残暴的手下开始冲击天地封印。
　　烛龙已几次将爪子探了过来，所幸天宫众神齐心协力，将封印的漏洞填补。
　　吾对人域何等的恼怒，立刻下令讨伐燧人氏，自此与人域结下了死仇。
　　从那开始，吾为天地稳固，数次想狠心杀尽人域生灵，收回火之大道，但生灵大道数次阻止。
　　生灵大道已对秩序大道数次警醒，吾置若罔闻，最终一步步酿成了当前这般天宫外忧内患之局。
　　吾有罪于天宫。”
　　帝夋已站在大殿殿门前，背负双手、背对着众神。
　　“陛下！”
　　一神怅然道：“您如何会有罪于天宫，您缔造了秩序、开创天宫，这一切本就是您亲手打造。”
　　“不错，生灵不服教化，与您何关？”
　　“一切都是烛龙的阴谋罢了！”
　　“唉——”
　　帝夋转过身来，众神各自低头。
　　此刻吴妄已是大概明白了帝夋的套路，但他很明智地作出了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
　　偷偷看一眼少司命……
　　不出所料，她果然中计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怅然感，是绝对演不出来的。
　　天帝朝回走来，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般，继续对众神说道：
　　“吾既为天帝，享众神参拜，自有引领众神之责。
　　这些年来，吾确有失职之处。
　　诸位并不知晓，吾当年曾遭伏羲算计，伏羲用他的大道，借助生灵之力，将吾一缕神魂引去了人域，困于人域。
　　伏羲想做一件事，就是让吾感受生灵的苦难，去体悟生灵的不易。
　　伏羲说，天帝当有一颗悲悯之心。”
　　一缕神魂？
　　贴金了，这绝对是给自己老脸贴黑金了！
　　主意识都被伏羲先皇薅走了，还一缕神魂！
　　真就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以后的历史随意书写呗……
　　吴妄嘴角抽搐了下，还好他背对着帝夋。
　　天帝依旧在用那低沉的嗓音讲述着、反省着：
　　“吾在人域轮回数万年，人域的整个神农纪，吾都在生灵之中挣扎、感受。
　　诸位，生灵于天地间，已非先天神的附庸那般简单。
　　这数次与人域的大战，各位应当也感受到了、体会到了，生灵之力是何等的恐怖。
　　那诸位觉得，我们是该继续镇压这股生灵之力？还是该想办法，将这生灵之力归于天宫之列，巩固天地秩序，与烛龙相争？”
　　众神大半都陷入了思索。
　　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吾给了无妄子这天宫第四辅神之名！”
　　帝夋嗓音突然开始变得高亢，那凌驾于天地日月之上的威压，在大殿之内四处奔涌。
　　“不只是给他这个名，更是给他这个权！
　　这并非是因吾在人域时，与无妄子引为忘年之交。
　　而是吾对无妄子颇为看好，看好他能化解天宫与人域的仇怨，看好他能成为神、人、百族彼此对话的桥梁！
　　诸位啊！
　　还停留在远古时的那些念想，该改改了！
　　生灵用尽了力气，让吾等听到他们的呐喊；而今的天地间，生灵大道已是主流！
　　诸位啊！
　　尔等想想那些逝去的先天之灵。
　　生灵或许也如先天之灵那般，繁盛、延绵、衰弱，但属于他们的纪元已经来临。
　　吾等执掌大道，大道编织成秩序，秩序护持着天地，而生灵，就是天地的一部分。
　　吾等为何不能包容生灵，善待生灵，承认生灵的地位，再去引领生灵向前迈进，让天地更为稳固，绝了烛龙想回返大荒的野心！
　　诸位！”
　　天帝不知何时已走回那宝座之前，立于台阶边缘，背负双手、双目绽放着神光。
　　众神尽皆抬头看去，那些原本迷茫的神灵，此刻目光已清澈且坚定。
　　帝夋道：
　　“天宫不应与生灵为敌，神灵当为生灵之庇护。
　　这天地秩序是吾开创，更是你我齐心开创！
　　吾有罪于天宫，未来千年神池神力分属减半，下都之像斩去一角，以作警示。”
　　“陛下不可！”
　　大司命高呼：“陛下！臣愿受罚！”
　　“陛下无过啊陛下！”
　　整个大殿，一名名神灵目光闪动，不断有先天神如此高呼，帝夋却只是面露感慨。
　　吴妄能感觉到，原本涣散的天宫人心，在这一刻突然凝实了大半。
　　他心有所感，抬头看去，刚好与帝夋目光对视。
　　后者嘴角露出的淡淡笑意，让吴妄心底莫名有些发寒。
　　帝夋道：“吾旨意已下，大司命去办吧。”
　　“陛下！”
　　大司命嗓音在颤动，低头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无妄子，”帝夋背负双手，凝视着吴妄，“你若是来完成伏羲当年未完成之事，第四辅神之位，受还是不受？”
　　吴妄手指在颤动。
　　他与帝夋对视着，目中先是流露出几分迷茫，很快又让迷茫褪去，带上了三分挣扎、三分感慨、三分思索。
　　最终，吴妄扭头看了眼少司命，发现少司命目中……
　　竟然带着浓浓的鼓励。
　　吴妄差些绷不住笑出声。
　　他带着肃容，双手拱起，对着帝夋做了个不深不浅的道揖。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前辈。”
　　帝夋此刻露出的笑容，满是众神无法看懂的意味。


第三百四十六章 只要搞不死，就往死里搞！
　　帝夋开始认真了。
　　这是吴妄从天宫最高的神殿走出来时，心底忍不住泛起的念头。
　　这位一直高高在上、坐在天地之巅，却只是笑看众神纷争的天帝，突然开始认真起来了。
　　就在这神殿之中，帝夋刚才进行了一场煽动性极强的宣讲，以罪己为切入点，以天地间的生灵大势为借口，表达了要对天宫当前体制进行革新的愿景。
　　如果把帝夋的语义简单总结，其实就是给生灵一个机会。
　　给生灵一个，跟随众神一起缔造全新天地秩序的机会，并在先天神的领导下，提升生灵的地位。
　　但本质上，这其实是帝夋在团结天宫诸神，给诸神外部压力，并进一步巩固天帝帝权。
　　吴妄本以为天宫众神都活了这么久，差不多都能看清帝夋这套说辞下隐藏的真实意图，但他很快就发现……
　　他有些高估了大部分先天神。
　　除非这些家伙演技高过了帝夋！
　　那一个个感慨莫名甚至感激涕零的小神、正神，在离开神殿时，目中都闪着希望之光。
　　他们仿佛看到了天宫大兴，看到了帝夋领导的天宫再次抵住烛龙、收复人域，开辟出一个更为辉煌的生灵纪元。
　　当然，那些强神的表情也是多多少少有些激动，但他们的眼神之中，大多都带着几分思索。
　　想想也应是这般，能在天宫混成强神的神灵，除了自身大道有较强‘先天优势’的极个别神灵，一个个都不简单。
　　“逢春神，请这边来。”
　　土神再次站了出来，自殿门引着吴妄前行。
　　土神对吴妄露出温和的微笑，也不知从哪学来的人域传统，竟对吴妄当面传声：
　　“奉陛下之命，为逢春神换个住处。
　　陛下对逢春神竟是这般看重，想凭逢春神之能，搭建起天宫与人域对话的路径，这确实是吾此前没想过的。
　　今后同殿为臣，还请逢春神勿念前事，多多关照。”
　　“土神客气。”
　　吴妄神情有些低落，对土神微微拱手。
　　土神露出温煦的微笑，吴妄的笑容则是有些勉强，像是有着极大的心理负担。
　　这是吴妄仔细揣摩‘一个怀揣理想、继承伏羲先皇遗志的人皇继承者’该有的心态后，竭尽全力给出的答卷。
　　真情流露，自然舒展，既不会有矫揉造作之感，也不会让人察觉半分突兀。
　　土神凝视了吴妄几眼，继续露出那温和且滴水不漏的微笑，前方已招来了自己的神龟，落在殿前第三个台阶处。
　　一人一神并肩前行，刚走下第一层台阶，一阵浅淡甘甜的香风拂面而来。
　　“逢春神？”
　　吴妄驻足扭头，便见那身着长裙的女神自殿门走出，脚尖轻点、玉臂前探，已如鸿羽般飘到了他们两人面前。
　　她那得体端庄的拖地长裙闪烁着光亮，裙边消失了大半，恢复成了那灵动活泼的黑色短裙，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
　　“少司命，”吴妄挤了个难看的微笑。
　　“我知你心里可能会不痛快，”少司命柔声道，“可以与你同行去你住处吗？我或许能开解你几句。”
　　土神：那我走？
　　“多谢了。”
　　吴妄拱拱手，心底捉摸着，该如何请少司命帮忙解开元神封禁。
　　他好不容易来了天宫，在达成自己的目的或取得阶段性成果前，自是不可能就此逃了……
　　罢了，想来稍后自己应当不会被继续禁锢着。
　　土神的神龟背上多了个座椅，土神淡定地坐在靠前的位置，将后面的两个靠着的座椅，留给了吴妄和少司命。
　　这座椅有些低矮，少司命那双纤足并拢，摆在离吴妄稍远的方向。
　　吴妄身形塌陷在椅内，目光悠远且深沉。
　　仿佛有一股浓郁的乡愁环绕，他正面临着巨大的心理折磨。
　　“唉，”少司命轻轻叹息，“突然觉得，陛下也不是那般、那般令人反感，他是如今天地间的最强者，能去考虑生灵的处境，已是颇为不易了呢。”
　　吴妄微微点头。
　　看，极个别神灵。
　　……
　　那最高的神殿内，大司命面容阴沉如水，双眼倒影着神龟钻入下方云海的情形……
　　硬了！
　　他的拳头已经硬了！
　　这个无妄子到底给自己妹妹灌了什么迷魂药，他明明是在故作姿态、博取同情，在刚刚得了那么大的好处！
　　当真！
　　“大司命。”
　　那清润的嗓音突然传来，大司命立刻转身，看向了宝座上尚未离开的帝夋。
　　此刻大殿之内，已只剩这对君臣。
　　“陛下！”
　　大司命向前快走几步，身形几次闪烁，已是到了宝座之前。
　　“这无妄子狼子野心，来天宫的目的绝非如此简单！陛下为何还要用他？”
　　“对人域之事不用他，难道要用你吗？”
　　帝夋淡淡地扔了一句话，大司命面如酱色，却不知该说什么。
　　“大司命关心则乱，吾自是明白的，只是你要明白，少司命并不是你的附属。
　　你护持少司命的长兄之心固然令吾钦佩，可若是与少司命有关之事都会让你心神失措，你今后如何担当大任？”
　　“谢陛下教诲，”大司命的笑容满是苦涩。
　　“吾欣赏无妄子，一部分是受当年与他的交情影响，一部分却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条路径。”
　　“路径？”
　　“以生灵之力巩固天地秩序的路。”
　　帝夋轻笑了声，双手揣在袖中，自宝座之上慢慢走了下来。
　　“人域对天宫满是恨意，而人域却可以成为吾这天地的最后一块拼图。
　　吾重用无妄子，让无妄子去诏安人域，如此既会让无妄子在人域内的名望一落千丈，让他失去成为人皇的可能。
　　又可给人域那些强者指一条明路。
　　你觉得，吾在人域数百上千次轮回间，看到了什么？”
　　大司命仔细思索，缓声道：“强弱分化？”
　　“吾手中，一直握着一张底牌，如今也是时候对人域用了。”
　　帝夋与大司命并肩而立，前者看向神殿之外，后者低头思索。
　　“陛下，这张底牌是……”
　　“就是你啊，”帝夋微微一笑，“你的寿元大道，能赋予生灵长生之资。
　　这本是吾当年定下的中策，只等伏羲氏陨落就开始实行，却不料被伏羲氏破坏，耽误了一整个神农的纪元。
　　两次强行去夺回火之大道的结果，你也看到了。
　　燧人氏将火之大道与人族血脉捆绑，要想夺回这条大道，就要杀尽人族，可只要杀了足够多的人族，火之大道就会以生灵之魂为燃料，在一个人族体内以强过原本火神的姿态凝聚。
　　伏羲氏时是这般，神农氏也是这般。
　　若我们再强压人域一次，结果也会是这般。
　　所以，吾的秩序化身统筹计算了所有后果后，选择了那条路径。”
　　大司命瞳孔一缩，那段不愿回忆起的往事再次浮现，让他浑身开始绞痛。
　　‘你可以吞噬死亡之大道，成就无上神明，为天宫第二强者，吾给你这个机会。’
　　‘林家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去吧，给人域一些颜色看看。’
　　‘大司命，你虽然败了，却还能为天地作出最后的贡献。将你的大道献祭成全你的妹妹，生灵大道回归后，吾会让你妹妹成为天宫之中超然的存在，天地也会彻底安稳。’
　　哒！
　　大司命的肩头，帝夋的手掌轻轻落下。
　　“秩序化身只存秩序，是秩序大道的意志居多，吾当时被困人域，并未归来。
　　吾并非秩序的奴仆，而是秩序的主人，既然吾等联手能开辟出当前的秩序，也能再去胜过那烛龙一次，开辟新的秩序。
　　你我联手才是根本。
　　那次，你受苦了。”
　　“陛下！吾！”
　　“吾好友不多，你算一个。”
　　帝夋在大司命耳旁温声说着：
　　“这天地秩序就算再长久，若只是吾孤零零地坐在这里欣赏，又有什么意义？
　　去休息下吧，让那个自信且谋算天地的大司命回来吧。
　　你我联手，可胜烛龙，如今不过区区人域罢了。”
　　“是！陛下！”
　　大司命朗声高呼，那已经沉寂许久的双目之中，渐渐绽放出了锐利的神光。
　　“对了，还有一件事。”
　　帝夋笑道：
　　“你或许应该放下戒心，与无妄子多多交谈，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家伙。
　　他并非单纯的生灵，你可以当他是星神的亲骨血，与吾等乃同类。
　　你总不能一直守在你妹妹身旁，她已经开始对你疏远了，还没察觉到吗？”
　　大司命缓缓点头，目中满是思索。
　　……
　　“阿嚏！”
　　人域南部区域，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吴妄的洞府内。
　　林素轻捂着鼻尖，忍不住眨了眨眼。
　　“少主身边缺服侍的了？”
　　随之，她目中泛起遮掩不住的牵挂，自床榻上起身，走去了洞府外面。
　　林素轻瞧了眼精卫的住所，才想起精卫昨日回返神农陛下那了，说是要去提升下斗法的实力，以后万一吴妄出什么事，她就去天宫劫法场什么的。
　　可以说是十分理智了。
　　在洞府内逛了一圈，发现沐大仙又把自己卷成了光茧。
　　最近沐沐的勤于修行，让林素轻的修行速度一落千丈……
　　林素轻逛去了侍女房，远远地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笑声。
　　她用灵识巴望了一眼，见她们三个正跟几名黑欲门的女弟子打牌打的火热，也就没过去吵扰她们。
　　‘咱可是侍女长，总不能跟她们一同玩耍。’
　　虽然也有点小羡慕就是了。
　　林素轻哼着轻快的小调，背着手走过那玉桥，宛若一阵温暖的清风飘入了洞府那两扇厚厚的大门。
　　她左右忙碌了一阵，给自己煮了杯茶，在里面添了一些灵果，尝试着不同的茶水搭配。
　　随后就笑嘻嘻地坐去了吴妄常坐的位置，学着吴妄的样子，跷起二郎腿，端起那茶茗，先对着茶水吹了吹，又低头抿一口，按吴妄的口吻说道：
　　“嗯——齿间留香，果然是极品。”
　　随之就是一阵窃笑，那张越发白皙透亮的俏脸上满是满足。
　　洞府内安安静静的。
　　林素轻喝了几口茶，便坐在那出了会神。
　　她想到了那片草原与那两间木屋，又想到了她在清风望月门的点点滴滴，所有的画面慢慢浅淡，凝成了那个戴着兽骨帽、眼神说着‘就这’的少年。
　　‘素轻？’
　　“哎！”
　　林素轻下意识站了起来，才见洞府依旧是空荡荡的。
　　她静静站了一阵，嘴角露出少许温柔的轻笑。
　　“去修行吧，还想着多活几万年呢。”
　　微微脚步声响起，玉钗坠子碰撞的轻响回荡，那个裹着仙裙的女子哼着小调回了侧旁石壁上的内洞。
　　洞门附近的池水荡起了轻轻波痕，其内的莲花有几朵已经开了，下方的灵鱼轻轻甩尾，钻入了一片片莲叶下。
　　……
　　天宫，较为偏僻但层数较高的一处洒满了金光的空旷神殿内。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站在那足足十丈宽的殿门前，嘴角疯狂抽搐，心底连声质问：
　　就这？
　　天宫的待遇就这？
　　神和神之间的信任在哪儿？
　　这天宫还能不能行了？
　　帝夋这老……老看还觉得有点小帅的天宫之主，都直接说了要让他这个第四辅神拥有实权，去调和天宫与生灵之间的关系，他身上的这些禁制，怎么就不能提前解了！
　　这么大的神殿，他一点神力、仙力都没，元神被禁锢后，身体力量也无法充分调用，空有一身蛮力。
　　怎么装点神殿？
　　他怎么出行？在神殿之间奔腾跳跃？
　　“少司命是不是忘了这茬？”
　　吴妄忍不住嘀咕了句，背着手溜达进了这个已经被划分为他住所的大殿。
　　过来此处的路上，少司命倒是没少与他聊天，但讨论的都是如何护持生灵，如何让生灵平和地接纳神灵的引导。
　　吴妄差点就反问：
　　‘神灵有什么资格引导生灵？’
　　对大道的理解，大部分先天神都不如与他们相近大道的人域顶峰强者。
　　先天神的德行？
　　不说其他，天宫各处神殿中养了多少美男美女？
　　吴妄来的路上，都看到了几个男神神殿中，有几名对他好奇张望的男人，让他道心一阵恶寒。
　　天宫已经存在了漫长岁月，这岁月之久，足以让大部分先天神腐化堕落。
　　假若站在天宫的角度考虑问题，如何帮天宫改革？
　　吴妄仔细思索，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治标不治本的问题——先天神的大道、实力，与他们担任的神位完全分离。
　　天宫对天地的管理权限分层划分，设立对应的‘衙门’，每个先天神竞争上岗，每个岗位几百年考核一次。
　　当然，风霜雨雪、四时节气变化，这些还是要交给‘专业’的先天神去做。
　　那些固定的神位完全可以这么搞。
　　如此，天宫的效率就能提升大半，整个天宫的能量就会被迅速调动起来，镇压人域也只是时间问题。
　　吴妄当然不会把这些意见给出去。
　　若稍后天帝问他有没有类似的意见，吴妄必然会说三件事。
　　第一，集权于天帝；
　　第二，分封强神；
　　第三，旧神重塑。
　　总体思路就是利好帝夋，而不去利好天宫与当前天地秩序！
　　如果折腾不死，那就往死里折腾。
　　“啧，”吴妄站在神殿东面那空白的墙壁上，想着在这里挂点什么。
　　一幅豪气万千的诗作？
　　不行，那样太过高调，而且诗作这个东西，很容易被人曲解里面的意味，对自己有些不利。
　　壁画？那也没有合适描绘的情形，而且他不擅长丹青之事。
　　吴妄看向手上的戒指，顿时来了灵感。
　　此处何不摆帝三鲜的大作？
　　虽然帝夋现如今是自己最大的敌人，但在彻底闹翻之前，自己需要尽可能的放出一些烟雾弹。
　　稍后等自己能打开储物戒指了，就把四面墙壁都挂上三鲜前辈的画作！
　　那场景！
　　“逢春神对此处可还满意？”
　　少许金光绽放，羲和身形尚未显露，那威严且温柔的嗓音已在殿内回荡。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与羲和的交易
　　“逢春神对此处可还满意？”
　　羲和自那金光中缓缓现身。
　　像是用流光凝成的长裙有些单薄，隐隐能见她那无法添减分毫的曼妙躯壳。
　　她嘴角含笑，目蕴星辰，自半空缓缓飘落，对吴妄继续道：
　　“若有觉得不畅之处，尽管对吾提及，也不必太与吾见外。
　　远古之时，吾与你母亲也有过些许情谊，更被诸多好事的先天神并列为三女神。
　　你来时，吾也已对你母亲保证过，不会让你受损丝毫，且允许你母亲注视你的踪影。”
　　吴妄沉吟几声，自墙边缓步走来。
　　此刻的羲和浑身上下散发着极强的亲和力，却又保持着十日之母的威严与高贵感。
　　吴妄心底暗自警醒，莫要被羲和这般温柔话语给骗了。
　　这是帝夋最大的助力，几乎可以将她与帝夋看做一体两面，属于自己绝对不能动挖墙脚心思的先天神。
　　嗯，除非她跟帝夋反目成仇。
　　“天宫想关我多久？”
　　吴妄让自己的口吻尽量平缓，又有一丁点的恼怒。
　　羲和笑而不语，身形飘到了大殿之中，袖内有金光飞出，凝成了一件件暗金色调的家具。
　　她款款前行，端坐在一张金光流转的玉石座椅中，手掌拂过，面前的矮桌上多了两杯热茶。
　　“这是人域的茶。”
　　羲和柔声道：“是我在旁注视陛下轮回时亲手采摘的。”
　　“哦？”
　　吴妄老老实实地坐去了羲和对面，似乎对此事颇感兴趣，问道：“前辈莫非是想说，伏羲前辈掳走天帝的神魂时，前辈一直在旁观察？”
　　“不错，”羲和轻笑着应了句。
　　“为什么？”
　　“是他这般要求的，”羲和淡然道，“他不想输给伏羲，宁肯与伏羲陷入了漫长的纠缠，也不想让我出手搭救。”
　　吴妄微微点头，对此倒是表示理解。
　　男人的傲意。
　　羲和道：“你对大司命假扮少司命说的那些话，我与陛下其实都听闻了。”
　　吴妄有些尴尬的一笑：“是吗？有些荒谬吧。”
　　“这并不荒谬，”羲和温声道，“你是当前天地间，唯一一个有这般魄力的生灵，又是不多能有这般眼界的强者。”
　　吴妄心底暗笑。
　　这位天宫大神当真是蛊惑人心的高手。
　　自称用‘我’，话语之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又是那般不经意间说出来，让人颇感舒适。
　　每个成熟的天帝身后，都站着至少一位成功的女神？
　　吴妄靠在那玉石椅背上，却意外感觉到了契合他背部肌肉的柔软。
　　他目中带着几分无奈，低声道：
　　“我承认，伏羲先皇的事迹对我产生了莫大的影响。
　　不用什么占卜的神通，也不必用什么复杂的推论，事情早已显而易见。
　　天宫虽然有诸多不当之处，且天宫对人域做下了罄竹难书的恶行。
　　但若烛龙回归，且是在人域和天宫两败俱伤后回归，人域必然会遭受灭顶之灾，烛龙绝不会允许自己陷入天宫如今的困境。
　　他与人域和平相处的可能性，完全为零。”
　　“哦？你接触过烛龙的意志？”
　　羲和轻声问着。
　　吴妄并未回应，只是端起茶水品了品，故意营造神秘感。
　　他总不能说睡神带着他去天外逛了一圈，看到了那里水深火热的生灵。
　　羲和看吴妄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缓声道：
　　“我想问无妄你一个问题。”
　　“前辈问就是。”
　　“若有朝一日烛龙陨落……”
　　“我站人域。”
　　吴妄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眼神满是坚定。
　　羲和与之对视，很快嘴边就绽出了迷人的微笑，似乎对吴妄的坦率颇为满意。
　　她轻声问：“那在解决烛龙这般难题之前，你可否与天宫同行？”
　　吴妄沉默不语。
　　他似是在思索，也在犹豫，但羲和在吴妄表情中看到了几分意动。
　　羲和笑道：
　　“若你能加入天宫，用心为天宫做事，我可对你保证三件事。
　　第一，你在天宫一日，人域就不会有第三次黑暗动乱发生。
　　第二，天宫分出部分神位，允给人域强者。
　　第三，前面这两件事写入天宫神约，与燧人氏当年与天宫立下的神约并立。”
　　她那双凤目之中有着耀眼且夺目的光芒。
　　第一条给吴妄名望，第二条给吴妄希望，第三条却将吴妄与燧人氏并列，三重糖衣炮弹砸落，吴妄自身已是意动。
　　他问：“那，天宫需要我做什么？”
　　羲和的笑意更温柔了些，柔声道：“做神。”
　　“做神？”
　　“不错，成为神灵，且在天宫拥有一席之地，”羲和道，“这样就足够了。”
　　吴妄突然笑了声，淡然道：“然后天宫用我的名义在人域招纳高阶修士前来天宫任职，一步步模糊掉人域对天宫的恨意？”
　　羲和笑而不语，将手中端着的茶杯放了回去。
　　羲和柔声道：
　　“这只是你需要付出的一点点代价，不过是承受那些眼光狭窄之人的骂语。
　　其实你不必在意这些。
　　你只是在避免人域未来的损失，用更好的方式守护人域……”
　　吴妄的手掌抬起，示意羲和不必多说。
　　他冷然道：
　　“前辈，与我说这些话就没意思了。
　　此事无论再美化，都是对人域的伤害，对人皇威严的打击。
　　这不是我承担骂名不骂名的事，而是去动摇人域一直以来的坚持，让人域的信念坍塌。
　　说是杀人诛心，无外于此。”
　　羲和并不着怒，只是浅笑盈盈地注视着吴妄，缓声道：“我们是在商议，不是吗？所有条件都是可以商榷的。”
　　吴妄暗道厉害。
　　日母这话一出，刚要紧张起来的气氛，顿时舒缓了下来。
　　吴妄笑道：“让我想想，天宫会用什么手段肢解人域。”
　　他抬手揉搓着太阳穴，用带着疑惑的口吻，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长生？”
　　羲和那细腻的眉角微微跳动。
　　吴妄笑道：
　　“看来我猜对了，天宫要借我去打长生牌。
　　怪不得大司命会成为第一辅神，天帝的谋划布局当真厉害。
　　现如今的人域，被天宫压迫成了一团，但因神农前辈护持人域数万年，人域也平稳了数万年，修士多重私利。
　　我突然想明白了，为何此前前辈你会任由被大道反噬后、心智明显受影响的大司命，在人域胡搞瞎搞。
　　那十凶殿看似是高明之举，但从长远来看，却可以让人域更为团结，还能降低人域修士对天宫的畏惧之心。
　　所以，你们是想让人域产生‘天宫也不过如此’的念头吗？”
　　羲和微微摇头：“此前确实是陛下的秩序化身纵容大司命所为。”
　　吴妄问：“天宫对人域的策略在短时间内数次变更，也是前辈有意而为吗？”
　　“那是秩序化身的手笔，现在他已与你那位三鲜前辈一同，归于陛下神魂。”
　　羲和道：
　　“若你因进入人域的这段岁月，天宫对人域的策略让你对天宫抱有恶感，还请将这些举动，看做是天地秩序在护持自身。”
　　吴妄默然不语。
　　他突然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他来天宫的真实意图，是挖天宫墙角，暗中发展壮大天道，一步步准备揭竿而起。
　　这其实与人域没有直接关联，这事也绝对不能泄露半分，人域只是他拿出来的借口。
　　但他的到来，却似乎是‘激活’了帝夋。
　　帝夋找到机会对天宫半数神灵‘吐露真心’，聚合天宫的人心，并将此前四辅神的后续计划搬了上来。
　　吴妄突然有所明悟。
　　他看着羲和，忽然发现，眼前这位天宫强神，其实一直在注视着这个天地。
　　她在真实的帝夋回返天宫前，对所有事都置之不理甚至不屑一顾，是因她在更高的层面，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谋划好了一切。
　　从此刻开始，天宫对付人域，开始用怀柔的手段！
　　这天地大局从《三国演义》变成了《水浒传》！
　　那个道理，《水浒传》里面还没解释清楚吗？
　　投降派必死无疑！
　　“我是因北野之事来的天宫。”
　　吴妄笑道：“前辈却一直拿人域之事与我相谈，这让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羲和问：“那三个条件，你对哪条不满？”
　　“在涉及人域的问题上，我无法替人域作出任何决定。”
　　吴妄正色道：
　　“我代表不了人域。
　　拿人域的未来博取我在天宫的高升？这是下三滥才做的事，前辈看错我无妄子了。”
　　“哦？”
　　羲和凝视着吴妄，略微思索后，笑道：“若天宫将你囚禁在此地，依旧对外这般宣布，结果不是一样吗？”
　　吴妄点点头，又道：“我做或者没做，是为我自身心安，真相总会拨开阴云，照在人域的大地上。”
　　“真相？”
　　羲和轻笑了声：“你与少司命却也是般配的很。”
　　“前辈应当也是有过初心吧，”吴妄温声道，“比如要锻造一个天地秩序，比如要成为什么什么样的神明，亦或是心底有要守护之物。”
　　羲和嘴角笑意悄然收敛。
　　吴妄却是越发严肃，嗓音舒缓却又带着某种力量：
　　“我们都有自己珍视之物，人域的信念就是我珍视的，我不想用它做任何交易。
　　我来天宫，是为生灵争取话语权，若天地间没了人域，或是被天宫瓦解了人域，生灵将会彻底沦为神灵的附庸。
　　人域必须存在，也必然会存在。
　　前辈刚才问我，若天宫囚我于此，对外依旧用我的名义去分化人域，我会如何应对。”
　　羲和目中带着几分期待，那双美目凝视着吴妄。
　　吴妄手伸入领口，掏出了那条项链。
　　“前辈似乎忘了。
　　人域与天宫是死仇，谁有机会都不会放过对方。
　　若我单纯站在人域的立场考虑问题，人域面对的天帝，是叫帝夋还是叫烛龙，其实相差不多。
　　我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母亲不会反驳我的任何决定，甚至可以这么说，现在是我劝着母亲，维持着当前的天地格局。
　　天宫在我面前并没有主动权，当然前辈也可以去测试下，母亲如今的性情是否与远古时有所不同。
　　先天神之间的大战，符合人域的利益，但会造成人域之外的生灵九死一生。
　　但前辈放心，我口中的生灵话语权，并非狭隘地单指人域。”
　　羲和微微颔首，看吴妄的眼神，竟满是欣赏。
　　吴妄笑道：“我的初心很简单，前辈也可在未来去验证。”
　　“那是什么？”
　　“改变秩序，而非打破它。”


第三百四十八章 关于投喂先天神这件小事
　　大殿陷入了某种沉默，沉默中似乎又有什么在涌动。
　　吴妄突然察觉到，周遭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这个瞬间开始，此地与外界宛若失去了关联般。
　　这是？
　　一直端坐的羲和，此刻微微侧身，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那条摁着玉石座椅扶手的玉臂上。
　　“你的条件是什么？”
　　“前辈这是何意？”
　　“在天宫做神，你的条件是什么？”
　　“不以我的名义去人域祸乱，”吴妄道，“这是我的底线。”
　　羲和笑道：“我可应了你，但你知道的，你在天宫一日，总归会有人提起此事。”
　　“还有，帮我把这禁制解了。”
　　“这需要你逐步让天宫放心，”羲和笑道，“我虽不担心你遁走，但也要顾念其他先天神的感受才是。”
　　“可以，”吴妄道，“天宫需要我做什么？”
　　“担当一职，这是陛下的意思。”
　　羲和目中带着几分深长的意味，“我的意思，你知道的，你我第一次相见时，我已对你说过。”
　　吴妄怔了下。
　　羲和的意思……
　　他心底立刻搜索，回想起了当初在东海之上、旸谷附近，与这尊女神曾有过的短暂交谈。
　　那是女丑诞生的混乱情形，少司命答应放吴妄离开，御日女神曾现身对吴妄说……说……
　　‘我颇为中意你。’
　　‘我儿顽劣，本具天地阳之精，又肩负划分日夜之责，极难管教。
　　若你能来做他们的老师，教导他们如何向善，也是一件造福苍生之事。’
　　吴妄目中绽出精光，直视羲和那端庄的面容。
　　羲和嘴角露出几分微笑：“如何？我帮你在陛下面前争取此事，缓和陛下对人域的计划，你答应我之请，如何？”
　　吴妄沉思一阵，笑道：“可以。”
　　“如此，便说定了。”
　　羲和嗓音落下，那股莫名的道韵随之消散。
　　方才的对话就如恍惚一般。
　　羲和笑道：“我且为你解开少司命的束缚，为你更换一个禁制，如此方便你在天宫行走。”
　　“多谢日母。”
　　吴妄笑着道了句。
　　羲和依旧是那般温柔地笑着，抬手对吴妄轻轻点了几下，吴妄身周泛起了金色光亮，元神……元神……
　　呃，被锁的死死的。
　　那八十一重禁制丝毫没有半点松动的意思。
　　羲和不由得皱眉嘀咕：“少司命怎得，都将心思花费在了这些末术之上。”
　　“还挺有用的，”吴妄双手一摊。
　　羲和却是略有些尴尬，只得呼唤神卫去请少司命来一趟。
　　不曾想，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在天宫也适用。
　　……
　　换了个禁制，吴妄就感觉舒服多了。
　　那八十一道龟甲缚、咳，那少司命设下的八十一层禁锢被取走，吴妄坦然接受了羲和重新设下的禁制。
　　这也是他能得到羲和和天宫信任的必要过程。
　　此刻，吴妄已经可以调用仙力，但只能达到飞天御空的程度。
　　他的手腕、脚踝多了四只‘镯子’，元神处也多了四把小剑。
　　以天宫神殿为准，吴妄距离神殿越远，那四把小剑距离吴妄的元神越近；离开天帝神殿超过三千里范围，剑就扎进去了。
　　这道禁制蕴含了羲和全力一击的实力，吴妄的元神就算全力护持，也会遭受重创。
　　死是死不了的，羲和并不敢冒着冰神发狂的风险，真给吴妄设下必死的禁制。
　　而且退一步说……还有口钟在前面罩着它的主人。
　　为吴妄设下了禁制，羲和询问吴妄可还有其他需求，诸如神卫、侍女、侍姬之类的，吴妄自是一一婉拒。
　　待羲和离开后，少司命却顺势留了下来。
　　她看吴妄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
　　“发生了什么吗？”少司命指了指羲和离开的方向，“羲和大人与你说什么了吗？”
　　“一些比较复杂的事，”吴妄也没隐瞒，“天宫想跟我做交易，要以我的名义去实行分化人域的策略，意图将人域从内部瓦解。”
　　少司命秀眉轻皱：“如此，倒是可以少死伤一些生灵。”
　　“你这般想就错了吧。”
　　吴妄示意少司命入座，才发现那矮桌上，羲和的杯盏已被她自行带走。
　　倒是颇为谨慎。
　　“错了？”
　　少司命口中发出一阵‘嗯’的长音，满是思索地坐回了座位中。
　　“若人域被分化，天宫就能完成对九野的完全控制，如此便可全新应对烛龙对天地封印的冲击。
　　这般对整个天地的生灵而言，也是不错之事吧。”
　　“火神是怎么死的？”
　　少司命眨眨眼，不知吴妄为何会突然说这个。
　　但她很快就转过了此间的弯弯绕绕，问：“你是说，没了人域钳制，神灵对生灵将会是一边倒的压迫？”
　　“不只如此，”吴妄正色道，“先天神可能还会报复性地加害生灵。”
　　“你未免把大家看的……”
　　少司命话语一顿，她眼前浮现出了一张张有些狰狞的面孔，轻轻叹了声。
　　“你说的可能是对的。”
　　吴妄手指蹭了蹭手上的戒指，其内飞出几束仙光，矮桌上顿时多了几盘果脯、肉干。
　　“来尝尝，这是我在北野鼓捣的零嘴。”
　　少司命露出礼貌的微笑，身子前倾、长发滑落，用两根手指捏起了一只果干，轻声道：“我不喜进食，但还是谢过你的美意啦。”
　　言罢将果干放入口中，只觉酸涩感自舌尖绽放，又迅速弥漫开清甜。
　　她捂住小嘴开始缓慢咀嚼，层次分明的滋味在她口中悄然绽放。
　　吴妄详细解释了下人域对当前天地格局的重要作用，又强调了人域对生灵的意义，以及对先天神的威胁。
　　少司命在那不断点头。
　　然后，一只小手时不时地朝着矮桌摸去，那几盘果脯、肉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等吴妄注意到矮桌时，上面已是空空荡荡。
　　少司命舒服地缩在座椅中，拍了拍微微鼓起的小腹，目中满是感慨。
　　“进食好有趣。”
　　“我说的那些，你明白了吗？”
　　“人域如果倒了，生灵就没什么筹码了，大概是这样。”
　　吴妄：……
　　还好，这番口舌不算白费。
　　少司命走时，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面薄没有说出那个不情之请。
　　吴妄明显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但揣着明白装糊涂，并未点破此事。
　　无他，地主家也没多少存粮，他就随身带了那么点零食，平时他又没有吃零嘴的习惯，来之前把存货都留给小味精和老阿姨了！
　　待少司命离开后，吴妄握住项链，对母亲大人发去了场外援助的请求。
　　【上等果干肉脯，大量，急！】
　　苍雪自是毫无耽误，整个北野各家部族派出精锐骑兵外出狩猎，专抓肉质鲜美的几种灵兽，只要其上最适合做成肉脯的部位，源源不断运去了熊抱族。
　　几百名祭祀埋头苦干，数十位此前尝过少主大人亲制肉脯果干的老人连夜品尝。
　　最后，一箱箱肉脯果干被收入了一枚人域的储物戒指中，由一名北野日祭携带，亲自送来天宫，交到了天宫神卫手中。
　　当吴妄接到那枚储物戒指时，也被里面的‘货’量吓了一跳。
　　细细品尝过后，吴妄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随即带了几箱肉脯零食，自他神殿中出发，赶赴少司命的住处。
　　一路上，不少先天神朝吴妄窥探，见吴妄负手驾云而行，自是少不了议论纷纷。
　　少司命的神殿并不难寻，只是有些偏僻。
　　找到那棵悬挂在天穹的神木，也就找到了少司命的住所；那里离着天帝神殿大概几百里远，吴妄元神周围的四把小剑倒是没什么变化。
　　吴妄看到大树底部有个树洞，在外高呼几声少司命，那树洞中传来了回应声。
　　他也没多想，径直朝这树干足有百丈粗的神木下方落去。
　　对于吴妄突然拜访，少司命略有些手忙脚乱，径直将吴妄拦在了门外。
　　“你、你怎得招呼都不打就来了？”
　　吴妄笑道：“怎么，只兴你去我那，不能我来寻你吗？”
　　言罢，他身形一矮，径直朝少司命神殿内走去。
　　少司命匆忙追了上来，本想将吴妄拽回来，却发现吴妄已站在此处树洞的入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吴妄眼都直了，登时石化当场。
　　少司命俏脸微红，小声道：“这是我独居之所，平日里只有我在，我的神殿在上面。”
　　言罢，她随手卷起道道浅绿神光，拽着吴妄朝神树上空飞去，下方的那树洞也被云雾遮掩。
　　片刻后，吴妄坐在了那明亮、简洁又不失大气的神殿之中。
　　但那树洞内的情形却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
　　那里，最显眼的，无外乎角落中的树藤吊篮与门口的秋千。
　　除此之外，里面就没了一片能落脚之地。
　　地上散落着一只只完成的、没完成的木偶，一堆堆古老的石板、书籍随处扔着，几间衣柜中塞满了款式相近的黑裙。
　　吴妄还瞥见几件贴身的小衣，那件乳白色的肚兜此刻正在吴妄心海回荡，久久不能散去。
　　先天神也穿这个？
　　吴妄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寒意，迎着寒意看去，却见……
　　少司命正坐在不远处的窗台，细细擦拭着一把锋锐的短刃。
　　“我今天眼睛为何一直有些刺痛，”吴妄抬手捂住双眼，“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啊。”
　　“哼！”
　　少司命气道：“哪有硬闯人住处的！”
　　“是，是，”吴妄讪笑了两声，“这不是想着给你一份惊喜，就没顾忌太多。”
　　“惊喜？那是什么？”
　　“是我家乡的味道。”
　　吴妄神秘一笑，随手拿出一箱‘干货’。
　　少司命双眼放光地飞了过来，那樱唇间发出一声声赞叹，顺势也就忘了吴妄此前闯入她秘密居所之事。
　　不多时，殿内响起了一阵津津有味咀嚼的声响。
　　那些服侍少司命的侍女也被她唤向前，挨个品尝了一点吴妄口中的北野特产。
　　这当然是特产。
　　吴妄准备给母亲拍第二封急电。
　　自今日起，垄断北野的肉脯和果干市场，挑选最上等的灵兽肉与仙果制作，成立‘口味联盟’，由大祭司主持，负责开发新品。
　　这少司命的好感度，他刷定了！
　　看少司命抱着纸包，坐在窗台霞光中细细品味，吴妄心底的那根弦也放松了些。
　　投喂先天神这种奇妙的体验……
　　还挺不错。
　　……
　　吴妄不知羲和是如何与帝夋商议的，帝夋竟答应了不用吴妄的名义在人域搞事。
　　这让吴妄一度怀疑，天帝夫妇是不是有更大的密谋。
　　自他开始投喂少司命……
　　咳，自他能在天宫自由活动过去了一个月，天宫有关他的几条消息，也陆续传到了他耳中。
　　第一件事，是大司命召集了十多位强神，讨论给吴妄‘分配’个具体的神职。
　　据说这是天帝的命令，让吴妄负责处置一点天宫的政务，只是大司命他们商议了数次，都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吴妄将这当做了帝夋稳住他的一步棋，他也已经做好了出工不出力的准备。
　　第二件事，是帝下之都开始修建新的神像，此事由土神亲自督办，也是天帝的旨意。
　　那神像自是他这个逢春神专属。
　　吴妄对此也没什么想法，他在此地也没有追随者，自不可能有什么神力‘收成’。
　　先天神的事，跟他关系不大。
　　第三件事便是他与少司命的流言，这在天宫也是被众神热议之事。
　　吴妄对此倒是颇为看重。
　　流言若是太过刺耳，很容易影响到少司命；她若为了避嫌，而与自己断了往来，那自己这大半年的努力，岂不是就付之东流了？
　　从目前天宫的局势来看，少司命是最容易被撬动的那块砖。
　　但吴妄可不敢将天道的存在过早透露给少司命，就算少司命对他完全信任了、且完全站在他这边了，吴妄也要瞒着她一段时间。
　　无他，她实在是太容易被忽悠了。
　　少司命能在先天神险恶的斗争中，平稳地活到现在，她的兄长大司命绝对居功甚伟！
　　最近这个月，吴妄也发现了少司命的一点可爱之处。
　　她似是觉得占了便宜，有些过意不去，三天两头就给吴妄的神殿送些家当。
　　今天搬来一只书橱，明天送来几盆奇奇怪怪的盆栽。
　　偶尔还会让她的侍女来此地打扫，甚至会特意出天宫数万里远，摘来一些仙果、捧来些许清泉，与吴妄分享。
　　人情债自是要尽快两清。
　　吴妄对她的还礼一律笑纳，且与她保持着某种默契，不去提及那些流言半分。
　　某些默默注视少司命的男性神灵发现，少司命嘴边的笑容越发开朗，云端走路的步伐越发轻盈，头上的发饰也渐渐变得复杂……
　　天宫又有传言，大司命的神殿中，最近总是传来摔打东西的声响。
　　但让吴妄都感觉奇怪的是，大司命到此时都没来找他麻烦。
　　这让吴妄开始担心，大司命是否在心底憋着坏劲，找到机会就给他来个‘惊喜’。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
　　这日吴妄正在自己的神殿中感悟修行星神大道，忽听殿外传来了一声冷哼。
　　他的神殿并未设什么禁制，吴妄睁眼看去，见到了那一袭白衣似雪的颀长身影。
　　大司命。
　　吴妄睁开眼来，自座椅起身，对大司命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随我来。”
　　大司命冷声道了句，随即便转过身去。
　　不等吴妄回应，大司命扭头道：“按陛下旨意，吾为你安排了神职，这就带你过去。”
　　吴妄微微颔首，笑吟吟地驾云跟了上来。
　　大司命在前方引路，与吴妄隔着十多丈远，将吴妄带去了一处较为偏远的浮空陆地。
　　这里阴气沉沉，阳光被其上笼罩的厚厚黑云所遮掩，陆地之上是一片荒漠，而在荒漠中有着一处孤零零的火山。
　　一座漆黑的神殿漂浮在了这火山之上。
　　大司命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在这浮空陆地边缘悬停，等吴妄缓缓飞上来。
　　“知道这里是何处吗？”
　　吴妄鼻尖耸动，微微嗅了嗅，笑道：“总不可能是天宫的后厨。”
　　“这并不好笑，”大司命淡然道，“此地乃死亡之神修养之地。”
　　吴妄挑了挑眉。
　　大司命缓声道：
　　“此前发生之事你亦知晓，死亡之神自我体内脱离后自身意识崩解，这是常有发生之事。
　　不过，死亡大道诞生了新的大道之灵，如今就在此地沉睡。
　　你要做的事，就是利用你的逢春神神力，滋润死亡之神的神魂，让死亡之神早日成熟。
　　死亡之神承受的大道反噬，在吾的千万倍之上，那条大道既是为生灵而生，又被生灵恐惧与憎恶，若死亡之神出现半点差池，后果自负。”
　　听闻此言，吴妄心底反倒松了口气。
　　大司命的报复虽迟但到，他总算不必提心吊胆。
　　不过，大司命的这安排也是颇为巧妙，让他用逢春神力滋润死亡之神。
　　若死亡之神立住了，天宫实力大涨，人域相当于被削。
　　若死亡之神再次崩溃，大司命又可名正言地降下惩处，给吴妄更多苦头吃。
　　“怎么？”
　　大司命看向吴妄，眉头微微挑动，含笑道：“怕了？”
　　吴妄嗤的一笑，淡定地驾云向前。
　　天道，可不只是需要扶持生灵之神，万物都有均衡之意，天道也需对生灵之力加以限制。
　　远远的，吴妄道一句：
　　“多谢大司命关照。”
　　大司命双眼一眯，目中划过了少许嘲讽。
　　“逢春神，差点忘记告诉你了，死亡之神崩溃时，意识会混乱，具有不俗的破坏力。”
　　吴妄前行的云头顿了下，却只给了大司命一声轻笑，头也不回地飞向了那座悬浮在火山口的神殿。
　　不能输！
　　尤其是不能输给这个小肚鸡肠的大司命！
　　不过，限制生灵之力也不必非要死亡之神，让死亡大道归于秩序、不诞生大道之灵，也是挺不错的。
　　吴妄决定过去探一探死亡之神的虚实，根据探查的情形再做决断。
　　说不定，天道又要给大司命记上一功，让大司命去竞争下‘最佳第六人’的终身成就奖。


第三百四十九章 ‘大司命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地方，怎么越看越吓人？’
　　吴妄初次窥探天宫神庭时，就已注意到了那条位列天宫核心十一条大道的死之道。
　　繁衍、寿元、死亡三者诠释了生灵的基本三要素。
　　但因死亡是生灵的终结，被生灵恐惧，且被生灵大道排斥，故繁衍与寿元两条大道成为了与生灵相关所有大道的总领，死亡与生灵两道并列。
　　吴妄此刻的理解中，生与死是均衡的，但生灵并非只有‘生’，生与死是生灵的两种状态罢了。
　　‘所以说，死神也没什么好忌惮的。’
　　吴妄心底如此嘀咕着。
　　前方，火山口悬浮的那座漆黑神殿，散发着一缕缕幽光。
　　吴妄目中流露出几分迟疑，心底微微打鼓。
　　他也是生灵，对此地有着天然的排斥，道心在微微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摁住了咽喉，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大殿的殿门在正北方。
　　吴妄也不知这有什么讲究，仙识尽可能的探出，神念包裹全身，元神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只差一点，元神小人儿就伸手去抓周围悬浮的四把禁制小剑了……
　　“逢春神？”
　　大司命的传声突然钻入吴妄耳中。
　　吴妄前行的身形立刻顿住，略微扭头看向了大司命。
　　后者于远处凭空而立，对吴妄露出淡淡的微笑，悠然道：
　　“吾其实还为你留了其他职位，若你不中意这般差事，吾这就带你去下一处。”
　　激将法？
　　吴妄心底略微思量，与死亡大道接触的机会其实颇为难得。
　　故，吴妄假装作出受激的样子，立刻扭头朝殿门落去。
　　大司命嘴角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等吴妄在那漆黑、宏伟如一座古墓般的神殿前站稳，大司命转身欲离开；
　　吴妄又想到了什么，对大司命传声道了句：
　　“不管如何，我自是不能让她看扁的。”
　　言罢扬长而去，几步冲进了那殿门连接的漆黑甬道。
　　远处，大司命那英俊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最后一甩衣袖，转身消失不见。
　　死之神殿中，吴妄露出算计得逞的微笑，淡定地走过了十数丈长的甬道，开始打量起殿内的环境。
　　与外面的幽暗、阴森、庄严不同，殿内的陈列反倒很简单，只有一口石棺横在大殿正中。
　　大殿外观以方形为基础，殿内却呈圆筒状，好似巨大的鸟笼，又如规整的墓穴。
　　那连成一片的、圆弧状的墙壁上，刻画着一幅幅炼狱模样，仿佛有无尽生灵在其内怒吼、哀鸣，传递着生灵死亡时的绝望与痛苦。
　　大殿地面似是悬空的，下方就是滚烫的岩浆池。
　　吴妄仔细打量了一阵，才发现地面铺着一层纯净之极的明璃宝矿，踩上去的质感十分舒适。
　　石棺内，传出了死亡大道的波动。
　　吴妄站在甬道的出口处，朗声道：“天宫逢春神，前来为死亡之神滋养神躯！”
　　静。
　　吴妄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回应。
　　他仔细盯着那樽石棺，又喊：“死之神何在？还请出来配合下！”
　　还没回应？
　　真的在沉睡？这点警觉意识都没了吗？
　　“死之神，若你不回应，我就在这里施法了！”
　　吴妄清清嗓子，随意编了个施法口诀，感受着逢春神神位之力，使之聚在掌心。
　　他口中念着：
　　“春天多美好，枯木开花了。如果不开花，当做干柴烧。”
　　掌心对准石棺轻轻一推，蕴含了枯木逢春奥义的微弱神力，朝那石棺飘去。
　　如微风拂过，却没能吹动半点灰尘。
　　瞬时，吴妄察觉到死亡大道波动了下，在那石棺之中，似乎出现了一点灵光，有个沉睡的意识正在苏醒。
　　进入此地之前，吴妄心底不断打鼓，身为生灵对死亡大道本能的恐惧，让他道心时不时轻颤。
　　但在此地后，吴妄道心反倒平静下来了。
　　无他，因为他感知到的这些，所见的这些，都是可以解释、且自己能理解的道理。
　　石棺中的也是大道之灵，还是个十分悲惨，不断崩溃又不断重聚的大道之灵。
　　每次重聚，此前的意识就相当于死了，新生的意识又要浑浑噩噩地成长一段时间，然后再次走向崩溃。
　　故，从远古神战至今，死亡之神除却拖后腿之外，没有给天宫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且还耗损了天宫不少神力。
　　吴妄在出入口处盘腿坐了下来，继续观察那石棺的变化。
　　很快，石棺中的大道波动再次归于平静。
　　那一点意识的灵光重新沉寂了下去。
　　吴妄又送了两次逢春之力，他能感觉到，石棺中的那道意识稍微变强了些，但距离完全苏醒，还有较远的一段距离。
　　‘到底要不要把这个先天神弄醒？’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个诞生不久的意识体，应该具有可塑性。
　　可如果死亡大道被天宫利用起来，人域无疑又会承受新的压力，这条大道是所有生灵的克星。
　　大司命让他这个逢春神前来滋养死亡之神，其实也是煞费苦心的一步妙棋。
　　不说其他，就算死亡之神只有普通正神的实力，只要它出现在战场上，就能利用大道特性，让一片区域内的人域高手道心失措。
　　但不去跟这个意识交流，那就永远不可能挖到这块砖……
　　挖墙脚是一个注定漫长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吴妄也做好了长期在天宫奋斗的准备。
　　越早接触，越有机会去寻找天宫这面墙壁上的缝隙。
　　这就需要仔细权衡了。
　　“死亡之神，今日就到这里吧。”
　　吴妄一时拿不定主意，轻声说了句：
　　“我过几日再来继续为死亡之神滋润神躯，告辞。”
　　言罢，吴妄对着石棺拱拱手，身形后退两步，化作一缕清风遁出这座神殿。
　　那石棺似乎轻轻颤动了下。
　　吴妄停顿身形，仙识观察了一阵，没有察觉到任何大道波动，也就不再犹豫，转身直接遁走。
　　与死亡之神的初次接触，也没什么惊险，一点都不刺激。
　　……
　　太阳星转过了两圈，人域的日冕走过了两轮。
　　天宫，吴妄的神殿中。
　　那只刚从牢狱殿搬过来的吊篮正前后摇摆，蜷缩在吊篮中的先天神，正捏着一块淡黄色的果干，眸中泛着少许惊奇：
　　“兄长让你去滋养死亡之神？”
　　“嗯，”吴妄瘫坐在软塌中，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不过是想为难为难我罢了，不过我也不至于被死之神吓到。”
　　“那个神也是颇为凄惨，无数次重塑，无数次崩溃。”
　　少司命轻叹了声，檀口微张，将那果干含在口中，任由外层包裹的酸甜粉末在舌尖化开，又轻轻地咬破了它的果皮。
　　吴妄问：“死亡之神，有什么说法吗？”
　　“嗦伐……唔！”
　　少司命发现自己说话走了音，连忙闭嘴咬断果干，细细咀嚼将其咽下，才出声道：
　　“说法是指的什么？”
　　吴妄道：“对生灵的克制，或者其他忌讳。”
　　少司命轻吟几声，仔细思索了阵，缓声道：
　　“我也说不出，按大道对立的道理来说，我跟兄长应该与死亡大道互相厌恶，就跟水神与火神那般先天对立。
　　但奇怪的是，在死亡之神可以活动，且我与每一届死亡之神打照面时，都没有觉得对方有什么可厌恶的。
　　反而觉得，那与我的大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繁衍，死亡。”
　　吴妄与少司命各自思索，又讨论了几句，也都没探讨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这倒是给了吴妄少许提醒。
　　就算他不去用逢春神力滋养死亡之神，这个神依旧是可以苏醒的，在漫长的天宫统治之中，这个神也能偶尔现身。
　　如此倒不如全力润一润他。
　　吴妄又问：“我滋润死亡之神花费的神力，能去找天宫补充吗？”
　　“你神殿中没有神池吗？”
　　少司命轻声问了句，又后知后觉般从吊篮中跳了出来，左右打量了一阵。
　　“奇怪，为何你神殿中没有神力池，按理说，正神的住处都该有一个神池，接纳天宫每年派下的神力。”
　　吴妄笑道：“应当是逢春神这个神位太过低阶。”
　　“若是没有神力池，就需去我兄长那里领神力了，”少司命秀眉轻皱，“莫不是他又暗中对你使了绊。”
　　“我是人域生灵，他们信不过我是应该的，我也没想让他们信得过。”
　　吴妄笑道：
　　“无妨，既然是在天宫，那就按天宫的规矩办事，稍后我去找一次大司命就可。
　　而且大司命与我虽有过节，但他终究是天宫第一辅神，总不可能用这种小事绊我。
　　此事你就不必上心了，我自己便能解决。”
　　少司命叮嘱道：“若他为难你，你可对我说的。”
　　“你我相交，是为心情舒畅，是为性格相合，是为大道相近，是为兴趣相投，”吴妄笑道，“莫要让咱们的交情掺杂其它事。”
　　少司命目中带着几分触动，抬手理了下耳旁的秀发，又错开视线，轻轻嗯了声。
　　吴妄端起书卷，细细读着有关星辰的阵法，心底参悟着那三百六十面小旗。
　　她拿起了装有果干的纸包，让自己不去看其内的情形，想着下一次抓取能抓出什么样的口味。
　　岁月如水流淌，窗外不觉已是新日东升。
　　少司命不知何时睡着了，晨曦洒落在她那薄薄的眼睑上，让她睫毛微微颤抖，再次睁开眼来。
　　吴妄已不在软塌静坐。
　　她寻着一点声响看去，见到了在殿前空地上舞剑的吴妄。
　　那没有多少神力加持却显得更为凌厉的剑光，让少司命心底毫无半点念想地看了一阵……
　　忽见殿外飞来一队神卫，吴妄停下练剑，少司命也从出神中醒转，身形飘去了殿门前。
　　她刚临近，就见那些神卫在云上单膝跪下，有个实力还不错的神卫统领高声呼喊：
　　“启禀逢春神！
　　您的神像已立于帝下之都，请您下界验查！”
　　“神像？”
　　吴妄笑道：“这东西还用我去验收？”
　　那统领抬起虎首看了眼吴妄，立刻道：“全凭大人您自行做主，按照惯例是该去看看的，那毕竟是您身份的象征，也是您今后招纳追随者的基石。”
　　“帝下之都，我倒是有些感兴趣。”
　　吴妄微微颔首，道：“且在前面引路，我这就过去转一圈。”
　　“是，大人请！”
　　那虎首统领朗声作答，众神卫起身列队。
　　吴妄刚想跟少司命打个招呼，少司命却已是背着手，一步跳到了吴妄身旁。
　　“我也去看看，可别神像都被人做了手脚。”
　　“也行，”吴妄并未回绝，当下收起长剑、架起白云，与少司命一同跟在那群神卫之后。
　　然而，片刻后，帝下之都某个偏僻、荒废、神像林立的角落。
　　少司命的小脸有些泛白，轻轻咬着嘴唇，低声道：“我去找他！”
　　“哎，”吴妄连忙抬手将她拦下，笑道：“莫生气、莫生气，这地方不是挺好的。”
　　少司命叹道：“这里好什么，你半点神力都收不到的。”
　　“确实。”
　　吴妄打量着此地环境，那些神卫都远远站在空中，生怕这个人域来的人皇继承者会突然翻脸动手。
　　此地距离帝夋的神像不远，也算帝下之都的核心圈子，但也因此，此地成了神力最为贫瘠之地。
　　强神的神像一般都是远离帝夋神像的，如此避免自己的追随者冒犯天帝陛下。
　　故，此地留下的都是些小神，且都是些没什么信众的旧神。
　　朝帝夋神像前行百里，能见到一片繁华的城中城，高楼林立、生灵繁多，盔甲鲜明的神卫在各处巡逻，还有厚厚的结界将两地隔绝。
　　逆着帝夋神像方向寻找百里，又能看到一片片较为繁华的城区。
　　而在这个地带，完全就是帝下之都的‘贫民窟’，十室九空、生灵稀少。
　　吴妄这尊三百五十丈高的逢春神神像，就耸立在……一处空地上。
　　虽说逢春神神位不高，但吴妄有第四辅神的加持，又有‘帝夋的欣赏’护身，安排神像的小神，总不可能把吴妄放在这种地方。
　　也不太可能只给吴妄立三百丈高的神像。
　　这摆明是被穿了小鞋。
　　敢这般做的，也只有那位天宫第一辅神，大司命。
　　少司命还有些不忿：“此事就该与他说明白，你如今已是天宫神灵，又是为生灵做事，他怎得……”
　　吴妄道：“我听说这神像是土神派人搭建的。”
　　“那定是他安排的人故意使坏！”
　　“使坏就使坏，”吴妄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下方那人是谁？”
　　他下巴对神像基座上站着的那道身影抬了抬。
　　少司命低头看去，有些不明所以，那神卫统领在远处连忙呼喊：
　　“大、大人，按照规矩，每一位天宫神灵都有一个在地上管理追随者、保护神像的神将，那就是您的神……神将……”
　　吴妄笑道：“你心虚个什么劲？”
　　那虎首统领喉结颤抖了下，低头不敢答话。
　　吴妄慢慢落了下去，瞧了眼那低头站着的魁梧身影，眉角轻轻跳动。
　　这‘神将’，正是人域外的人族出身。
　　与此同时，天宫之中。
　　大司命坐在金色宝椅上，目中带着几分舒爽之意，听侧旁两名小神不断禀告。
　　“大人您尽管放心，我们选的地界是最烂的。”
　　“周围有二十多个小神，直接把他的神像围了起来，稍后暗中打个招呼，他还想见到半个追随者的影子？”
　　“大人我们还特意给他找了个厉害的神将。”
　　“哦？”
　　大司命眉头微皱：“哪般神将？”
　　“那神将颇为厉害，一手箭术千里之外百发百中，就是可惜，此前神斗中被人斩断了胳膊，留下了咒术，拉不动弓弦了。”
　　大司命淡然道：“你们做的有些过了，那毕竟是咱们的第四辅神。”
　　两位小神连忙低头告罪。
　　“下去吧。”
　　“是，大人您歇着。”
　　“对了，那神将叫什么？”
　　“大人您应该没什么印象，我们其实也没什么印象，他被原本追随的神驱逐了。”
　　“好像是叫、叫什么……”
　　地面上，吴妄的神像基座上，吴妄正站在那低头的莽汉前，对方抬头看了眼吴妄，双目有些木然，慢慢俯身跪了下去。
　　“拜见伟大的神，我、我是您今后的第一神将。”
　　吴妄心底一叹，已看出这神将遍体鳞伤，自身生机都开始衰败。
　　但他依旧温声说着：“以后不必称我伟大，我没什么伟大之处，称我做逢春神就是。你叫什么名字？”
　　天宫中，那个小神一拍脑袋，道：“他名字就叫、叫什么来着？小神记得，他名字就是善射射师之意。”
　　“行了去吧，”大司命微微摇头，对此倒也没当回事。
　　大地上，那个两鬓斑白的壮汉微微仰头。
　　看着面前伸来的手掌，看着吴妄眼底的温暖，感受着那来自于同族血脉的律动，厚厚的嘴唇一颤，眼眶已是泛红。
　　“我叫羿！大羿！
　　我不配做您的第一神将，我的左手已经废了！
　　您最好换一个……换个能为您征战的！我现在帮不上您什么！”
　　“咳！”
　　吴妄一口气息劈了叉，差点把自己呛出毛病。


第三百五十章 神将·羿
　　绝了。
　　吴妄现在心底泛起的就是这两个字——绝了！
　　钟诚不欺主，这天宫他还真是来对了！
　　来天宫这才多久？
　　他吴妄刚来天宫，还没适应被囚禁的活动，大司命一顿操作，成功让吴妄与少司命结交为友。
　　天帝面前，氛围本来有些尴尬，吴妄正不知该如何找突破口，大司命立刻站了出来，且成功让自己成为了突破口。
　　而后安排吴妄的职务，大司命呕心沥血，想出了个绝妙的注意，让吴妄有机会跟死亡大道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真的，当吴妄以为大司命做的已经足够多，这已经是大司命的极限时……
　　他又把一个名为‘大羿’的普通神将送到了自己面前。
　　这大司命啊。
　　总能给他搞出点新花样！
　　甚至吴妄有一瞬间都在思考，这位与生灵大道相关的先天强神、天宫第一辅神，就是人域的真正内应。
　　‘生灵啊，这是吾最后的波纹了！’
　　吴妄落在高台上，听到大羿自报姓名之前就已伸出去的手掌，此刻已将这个壮汉的胳膊握住，慢慢地拉了起来。
　　先确定下，是不是仅是同名。
　　一缕夹带了枯木逢春奥义的神力汇入壮汉体内，吴妄立刻皱眉。
　　此人体内留下了数十处暗伤，手臂经络已萎缩。
　　尤其是，吴妄的神力汇入其中，却被一团淡黑色的神光推了回来。
　　神灵诅咒？
　　“神大人，您不必为我浪费神力！”
　　这壮汉嗓音在低颤，小声解释着：
　　“我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此前只是坐在街边，不知怎么就被带到了此处。”
　　吴妄对此人笑了笑，温声道：“相遇便是缘分，你看我这神像的位置，也该知晓我在天宫混的并不如意。”
　　“唉……您……”
　　“一点小伤罢了，”吴妄胸有成竹地笑道，“稍后慢慢治愈就可，你可还有家人？”
　　“家人已经离我而去，”大羿低头看着自己那时不时会颤抖几下的手掌，用平静的嗓音说着，“我能失去的都已失去了。”
　　吴妄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吗？”
　　大羿目中满是黯然，低头不再言语。
　　“走，”吴妄扭头四顾，发现周遭太过荒芜，抬手握住大羿的手腕。
　　不管这是不是那个射日的神将，终究是同族且成了自己第一个神将。
　　大羿有些错愕地问了句：“大人，去哪儿？”
　　“找地方喝酒吃饭！哈哈哈哈！”
　　吴妄心情畅快地大笑两声，又抬头看向少司命，目中有问询之意。
　　少司命隐去神光、收敛威压，面容被一层云雾遮掩，动作轻盈地跳了下来，那双极少沾染尘埃的步靴踩在地面上，沾染了少许尘土，却对此不以为意。
　　吴妄问：“可习惯生灵喧嚣？”
　　“无事时，我经常以神力凝练化身，在九野各处行走。”
　　少司命微微仰头，似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吴妄笑道：“倒是个称职的生灵之神。”
　　少司命的笑意迅速掺了点糖蜜。
　　一旁大羿自始至终都是躬身、低头，不敢直视吴妄与少司命；且这般动作十分自然，似乎是此地之常态。
　　吴妄对着远远躲开的那队神卫招呼道：
　　“前方引路，带我就近找个能喝酒聊天的去处，也莫要让人来吵扰我。
　　本神现在心烦的很，哪个不长眼的凑上来惹是生非，我也不知自己会做些什么。”
　　那神卫统领连声答应，扭头一阵吆喝。
　　这队神卫分作两批，一批朝就近的繁华地带赶去，一批朝吴妄这边汇聚，护持在吴妄身周。
　　吴妄乘着白云，与少司命并肩前行，大羿落后两个身位，保持着低头躬身的姿势。
　　帝下之都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
　　这些神卫已是直接听命于天宫，地位在帝下之都所有生灵之上，按帝下之都的说法，被选为神卫也就‘混出头’了。
　　但生灵的强者还有另一条路——成为神将。
　　他们可以凭实力被神灵选中，效忠于某个神灵，得此神灵神力灌注，拥有强横的战力。
　　然后在地上打理神灵的‘产业’，拥有较强的实权和地位，生活也会无比滋润。
　　天宫那些强神的神将，就是这个帝下之都的金字塔顶层。
　　“神将，都是做什么的？”
　　吴妄好奇地问了句。
　　一直低头跟在旁边的壮汉怔了下，低声道：“神大人，神将是您在地上的使者，负责打理您在地上的事务。”
　　“哦，”吴妄了然的点点头，“看地盘、抢地盘、监督追随者对神祷告？”
　　大羿扯出些笑意：“大人您说的没错，就是看地盘、抢地盘。”
　　“神可以内斗？”
　　吴妄略有些错愕。
　　“嗯，”侧旁少司命轻声开口，正要继续说话的大羿连忙低头。
　　少司命轻声道：
　　“天宫数百神灵，彼此之间自不是平和的。
　　平日里大多数的神都在沉睡，但依然有大概两成到三成的神苏醒着。
　　神与神之间并非没有仇怨，只是这些年为了压制人域，众神大多较为平和。
　　而且，帝下之都关系到了能接纳到的神力多寡，在此地追随者越多，产生的神力越多，在天宫中分到的神力也就会越多。”
　　吴妄喃喃道：“神力是天宫拿走后再分配？”
　　他其实是‘明知故问’，只是语境到了、顺势问了出来。
　　“嗯，”少司命道，“神庭与神池就是为此而生。
　　神斗有颇多限制，若非矛盾仇怨大到了无法化解，是不能发起神斗的，而且大多都在所属神将与追随者之间爆发战争，先天神不可轻易参战。
　　不过，偶尔也会有神灵出手，这般就算赢了神斗，天宫通常也会降下惩处。”
　　“明白了。”
　　吴妄眼底闪烁着几分光亮。
　　少司命笑道：“你莫非是想发起神斗？你现在的追随者和神将，可都只有一个。”
　　吴妄道：“我在天宫中的对头可不少。”
　　“这么说也对，他们倒是都有可能暗中给你使坏，欺负你的神将。”
　　少司命轻吟一二，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吴妄问：“我不能把我神将带去天宫吗？”
　　少司命道：“除非这名神将在神卫军内挂了职，且随时听天宫调度，不然是不允许去天宫的。”
　　大羿在旁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吴妄，又连忙低头不语。
　　吴妄突然有些好奇，便顺着心意问道：“你这尊大神现在有多少追随者？”
　　“也没有多少的，”少司命眯眼笑着，素手轻轻摆动，吴妄面前立刻浮现出了连绵的虚影。
　　那是少司命的神像，在此处也能远远地眺望到。
　　而在神像之下，是一片茂密之极的丛林。
　　丛林连绵不知多远，一棵棵树木都堪比其它区域的高楼，树杈如回廊，树枝似街路。
　　那些树杈、树枝、树下，排满了树屋，林中更有数十上百处被结界笼罩的集市，百族生灵在此地竟有些拥挤。
　　“这……这叫不多？”
　　吴妄说话时有些咬牙切齿。
　　少司命嘴角有着抑不住的微笑。
　　“诶？”吴妄奇道，“为何此地这么多孩童？”
　　“嗯？大家比较喜欢孩子，所以勤奋生育呀，”少司命仰头看向侧旁，小声道，“我才没有乱用大道呢。”
　　吴妄大概明白了。
　　少司命神像相当于有‘生育光环’，一发击中，双胞胎三胞胎不在话下。
　　大司命的神像有‘长寿光环’，可以让追随者轻松突破寿元极限。
　　但凡大道与生灵有关，且对生灵有增益的神灵，都能吸引到更多的追随者，从而获得更多神力，日积月累就会有更强的实力。
　　这就是生灵大道崛起的具象化。
　　那，自己如果想要在帝下之都搞神力，要什么‘噱头’？搞什么‘卖点’？
　　他的逢春神神权也是与生灵有关，但如果是寿元耗尽的枯木逢春之力，似乎没什么用处……
　　诶，有了。
　　吴妄眼前一亮，差点就扭头对自己还没摸透底的第一神将道一句：
　　‘传下去，我们这里可以重振生灵雄风、找回当年自信。’
　　吴妄想着想着不禁啧啧笑了几声，心情更是舒畅。
　　在后方的那大羿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即将散去的虚影，瞳孔猛地一缩。
　　少！
　　大羿已是完全搞不懂了。
　　他被废了手臂后，虽然原本的神灵一直养着他，但身边的人们大多渐渐疏远了他，他最后选择了自我放逐，离开了原本神灵的庇护。
　　此前流落街头，被一名神大人发现，带他去了那座神像前，很随意地就说：
　　‘你以后就是这位逢春神的第一神将了。’
　　大羿那时就已预感到了，这位神像不过三百多丈，在天宫毫无地位的逢春神，应该是得罪那些大人物了。
　　他成了‘整’这位逢春神的工具。
　　大羿却只能听命行事，他怕自己作出任何偏激的举动，会连累到自己曾经的同伴……
　　可此时，大羿已是如坠云雾。
　　这逢春神到底是何方神圣？
　　旁边那位刚才散发强大威压，现在已隐藏起身形，甚至旁人不仔细看就会下意识忽略的女神，竟是天宫之中大名鼎鼎的生灵繁衍之神，少司命。
　　少司命与他有说有笑，两神相处竟还如此轻松。
　　他们交谈的内容也不加掩盖，时不时会提到‘人域’这禁忌的话。
　　而那种据说拥有神灵血脉，通常是虎、狮、豹头颅的神卫统领，在这位逢春神看过去时，身体竟会下意识发颤，显然是极度的恐惧。
　　前方，熟悉的景色让大羿从思索中回过神来。
　　他们在朝着最近的繁华神界赶去——神界，是他们对每一位神灵‘地盘’的称谓。
　　而最近的繁华神界，不就是自己此前燃起死志想去最后拼一次的……
　　“大人，前面是镜神追随者聚集之地。”
　　那名虎头统领迎面赶来，对吴妄低头行礼：“我们已经为您找好了落脚之地，您可以随时过去！”
　　“嗯，我与镜神倒是打过照面。”
　　吴妄笑着自云上迈出一步，那虎头统领下意识朝着后面闪躲，但又立刻顿住身形。
　　吴妄很随意地拍了拍这丈高生灵垂下的手臂，笑道：
　　“不必怕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我刚来天宫，对此地也不熟悉，这次算你请我一顿，如何？”
　　“那是卑职的荣幸！”
　　这虎头统领低头喊着，眼底却有些着慌。
　　他可不敢与这位逢春神走的太近。
　　角落中的大羿有些欲言又止，但此时的他太过于不起眼，又逢少司命开口，自是不敢多话。
　　少司命笑道：“这里不像人域有钱币流通，生灵认的其实就是各类珍贵之物，诸如可以锻造兵刃甲胄的矿物，或是一些可以用来增幅念力的凶兽兽核，与北野相差不多。”
　　“是这样？”
　　吴妄顿时来了底气。
　　在这里买个普通强神那种规模的地盘，也不是不能考虑。
　　……
　　繁华之地无比繁华，贫瘠之地又如炼狱。
　　坐在那巨石堆砌的高楼顶层，吴妄端着酒杯，注视着镜神的神像。
　　整个帝下之都可以看做是天宫秩序的缩影。
　　不错，先天神庇护了一部分生灵。
　　但这种肉眼可见的阶级感，这种层次鲜明的‘食物链’，让吴妄打心底就有些厌倦。
　　天道绝非为构造这般秩序而诞生。
　　少司命端着筷子，仔细研究着桌子上那略显粗狂的灵兽肉，她皱着眉头，虽然很想继续扩展下进食的乐趣，但……
　　嘴已被养刁。
　　另一侧，大羿低头坐着，浑身都有些不舒坦，整个人都紧绷着，如一根随时可能会断掉的弦。
　　“说说吧，”吴妄笑道，“我现在仅有的神将，你对今后我们发展追随者有什么构想。”
　　“神大人！”
　　大羿突然站起身，目中带着浓浓的不解，低声道：“您为何不理解，我已经是废人！”
　　“废人又不是废物，如果没办法征战，也可以出谋划策嘛。”
　　吴妄放下手中的筷子，在袖中取出了几只玉壶，一字排开。
　　“人域有个老前辈叫神农，这是他亲手炼制的丹药，莫说你身上这点伤，只要你有一口气，我也能把你拽回来。”
　　“这……”
　　大羿有些茫然，这些显然是超过他理解的话语。
　　“我自人域而来，”吴妄目光扫过各处空空荡荡的空位。
　　这高楼自然早就被神卫们清场。
　　吴妄笑道：
　　“在人域我也有一些手下，不过现在我是天宫神灵，你是我第一个手下。
　　只要你好好干，不做背叛我的事，我自不会亏待你，也不会让其他神将欺辱了你。
　　坐下吃点东西吧，我刚才探查你时，窥见了巨大的饥饿感。
　　吃完饭，如果想说你过往就说，我可以做你的倾听者；如果不想说，就与我讨论下如何增加我的追随者，神力是个好东西，我也想多积累一些。
　　还有什么，是比你此前的境遇更糟的？
　　抬起头来，我们人族总不能一直弯腰屈膝。”
　　‘我们人族……’
　　大羿抬头看着吴妄，那双满是沧桑的双眼中尽是迷茫，但这迷茫渐渐退去，化作了光亮，化作了锐利。
　　他低头坐下，双手摁着膝盖，用力吸了口气，然后抓起了一旁烤熟的灵兽腿，闷头啃了起来。
　　一旁的少司命见状，不着痕迹地点出一缕神光，钻入了大羿的胳膊。
　　下一瞬，大羿身周气息开始慢慢上涨。
　　这汉子却浑然不觉，那原本不断颤抖的左手，此刻越发稳固，一股暖流在他体内扫过，激活着他沉寂许久的战躯。
　　他眼眶泛红，用力撕咬着手中的食物，将眼眶的眼泪用力憋了回去。
　　片刻后，半桌狼藉。
　　大羿站起身来，昂首挺胸，用浑厚的嗓音喊一声：“我吃好了！大人！”
　　吴妄仔细感受了下。
　　从血气的浓烈程度判断，这家伙的肉身力量，差不多是真仙境后期人域体修的实力。
　　在这座没有任何修行法、只有神赐之力与血脉之力的大城中，确实能称之为高手。
　　他刚想勉励大羿几句，帮他振作起来，高楼之下突然传来阵阵喧哗声，有大批身着古铜色铠甲的百族生灵，将这高楼团团包围。
　　“瞎了你们的眼！”
　　那虎头统领的怒骂声自楼下传来：“知道谁在上面吗？认识这牌子吗？来这里捣乱，信不信老子活吞了你！”
　　随后，他们又听到了有些尖锐的男声：
　　“这位将军，这里是镜神大人的神界，我们怀疑有人来此地捣乱，必须上去查验！”
　　锵！
　　那虎头统领已是拔出了长刀，凶悍的气息盖压全场。
　　“找死就成全你们！”
　　“诶，莫要打打杀杀败我兴致，”吴妄自高楼上探了个头，“让他们上来。”
　　虎头统领瞬间收起威严，转身、仰头，露出了猫咪般讨好的笑容，笑道：
　　“遵命，这就让他们都上去。”
　　吴妄想了想，又道：“还有，去请镜神来此地一趟，我有个生意想跟她谈谈。”
　　那虎头统领双脚一软，心底暗道完蛋。
　　这群包围此地的生灵不由得面面相觑。


第三百五十一章 虽然结盟的一方一无所有
　　语言的力量是无穷的，有时候简单的两个字，就能对人造成极大的冲击。
　　其实不只是‘人’，‘神’有时候也受不住。
　　就比如得到神卫禀告就风一般冲到帝下之都的镜神，她刚见到在她神界高楼中喝酒吃肉的吴妄，就被吴妄扔出来的两个字镇住了。
　　“卖么？”
　　虽然只是两个字，但吴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诚意。
　　“嗯？”
　　镜神那细长的秀眉微微皱着，本已做好迎接逢春神发难的她，悬浮在高楼之外、在自己信众们的跪伏膜拜中……
　　有点懵。
　　“逢春神这是何意？”
　　镜神让自己的语调尽量变得温柔些，“吾似有些不明，何物卖么？”
　　随之，她目光看向少司命，早已在传信神卫那得知少司命也在，故没有半点惊讶，对少司命微微颔首。
　　少司命也带着浅浅的微笑，对镜神颔首致意，端起面前那有着华丽装饰的酒樽，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恰逢吴妄宛若不经意地道了句：
　　“你这神界，卖么？”
　　少司命那双明眸瞪圆，差点就把嘴里的美酒喷吴妄一脸。
　　镜神也是一脸错愕，仿佛没听清，在窗外作出侧耳的动作。
　　楼梯口守着的虎头统领虎躯一震，眼底写满了震撼，大嘴张开，那锯齿般的牙口间，呼出的气都是茫然味的。
　　‘这主什么毛病，要从神手里买神界？’
　　“逢春神……”
　　镜神有些语塞，自那宽敞的窗间飘入，伴着阵阵金光、踩着朵朵金莲，仪态万千、盛装相随，落在了这高楼之上。
　　她凝视着眼前这个人域人族，此刻已恢复了平静，笑道：
　　“逢春神想买我的神界？”
　　“不错，”吴妄笑道，“在你听来这或许有些荒谬，但我觉得什么事都是可谈的，镜神不如开个价，我也省去了去开荒收编追随者的麻烦。”
　　少司命忍不住在桌下拉扯着吴妄的袖子，俏脸也有些泛红，传声道：
　　“神界哪有买卖的？
　　这是先天神一大神力来源，镜神实力不强，能把她的神界经营成现在这种状况，花费了诸多心血与漫长的岁月。
　　而且追随者追随神灵，是因为信任与尊敬，这种牵连是无价的。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定是要被其他神灵笑话的。”
　　吴妄刚想传声回话，那镜神已然开口：
　　“逢春神说笑了，这是吾信众聚集之地，也是吾最为珍视之处。
　　而且，吾并不觉得，逢春神有能与吾交换神界的宝物。”
　　少司命不由得皱眉抿嘴，凝视着面前的镜神。
　　这？
　　镜神的言下之意，如果吴妄出的起价，也是能卖的？
　　这一刻，少司命突然察觉到，自己和其他神灵的想法，似乎并不一定就是相近的。
　　吴妄与镜神对视几眼，两人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传声交流着什么。
　　很快，镜神露出礼貌的微笑，对吴妄慢慢摇头。
　　吴妄面露遗憾，一声轻叹表示这次谈判失败。
　　镜神正色道：“逢春神唤吾前来若只是为了谈此事，那吾这就回去了，若吾的这些追随者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逢春神多多担待。”
　　吴妄道：“镜神既然来了，不如入座歇息下，我还有其它生意想跟镜神商量。”
　　“哦？”
　　镜神凝视着吴妄，又将目光落在了大羿身上。
　　大羿背着双手，昂首挺胸站在吴妄身后，虽然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光，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然高涨，与此前判若两人。
　　镜神缓步向前，微微抬手，窗外立刻有几名美丽的羽民族少女搬着宝座飞来。
　　在她自己的地盘，镜神也不想失了颜面。
　　“不知逢春神有什么指教。”
　　吴妄笑道：“此前镜神去北野逼我父之事，我似乎还未与镜神清算。”
　　镜神面色平静地回道：“逢春神还请理解，那是吾奉命行事，那日的情形逢春神应当记得，吾并未伤逢春神的父亲。”
　　“确实，不然你我就不可能是在此地如此心平气和地聊天了。”
　　吴妄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扶着这座高楼，眺望着这座繁华的神界。
　　帝下之都若搞个神界排行，这里应该是能排前三十的繁华之地，对于镜神的神位和实力而言，已是颇为不易。
　　吴妄缓声道：
　　“镜神是天宫正神？”
　　“自是。”
　　吴妄又问：“帝下之都可有什么盟友的说法？”
　　“逢春神莫非想与吾在帝下之都缔结神界盟约？”
　　镜神露出浅浅的微笑：
　　“逢春神如今只是刚立神像，这些似乎有些操之过急。
　　再说，如今天宫，谁敢招惹逢春神？”
　　“大司命啊，金神啊，还有些臭鱼烂虾什么的，想招惹我的神多的是。”
　　吴妄正色道：
　　“我如果只是把神像立在那，不去经营自己的神界，不去招兵买马，那就算了。
　　但只要我开始招纳追随者，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般打击我的机会。
　　大司命可是天宫第一权神，主掌天宫政务一切诸事，只需要动动手指，自有大批小神前来找我追随者的麻烦。
　　我自是要提前做些防范。”
　　镜神道：“若这般，吾还是劝逢春神一句，不如就将神像立在那。”
　　“我最初也是这般想的，但你看。”
　　吴妄手指落向了镜神神界的一处角落，那里有一片简陋石屋，生灵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我一路看过来，神念扫过帝下之都小半区域，见到了太多这般情形。”
　　“这般情形自是随处可见。”
　　镜神道：
　　“强者生、弱者死，这就是帝下之都的常态。
　　吾建的这座神界能为这些无法战斗之人提供些许庇护，已是吾能做的极限。”
　　她目中流露出少许玩味，缓声道：“逢春神莫非觉得，有办法改变生灵慕强的秉性？”
　　“慕强也好，爱美也罢，都没什么不对的，需要明确的是对‘强’和‘美’的定义。”
　　吴妄淡然道：
　　“如果说这是常态的话，那为何那里受苦的，多是与我一般模样的先天道躯，大荒人族？”
　　镜神默然，给了吴妄一个略带无奈的眼神。
　　少司命也站起身来，凑到窗边瞧了几眼，又闭目细细感受。
　　很快，她轻轻叹息。
　　也是吴妄的提醒，少司命方才注意到，人族在整个帝下之都被全面排挤的现状。
　　——少司命平时没注意到这些，是因最底层不都是人族；
　　此刻吴妄点出来，少司命仔细探寻，才发现人族大多都生活在此地的最底层。
　　吴妄道：“我没有因此事对镜神发难的意思，也大概理解为何人族在帝下之都有如此处境。
　　人域与天宫为死敌，就算这帝下之都不知人域的状况，但人族受神灵厌恶、被百族高手排挤，也是必然之事。
　　若我没见到这些，自就算了。
　　但我既然来了，就断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那大羿在旁抿嘴攥拳，看吴妄的眼神中，渐渐多了点火光。
　　镜神奇道：“逢春神想建立一个纯粹由人族构成的神界？”
　　吴妄眉头紧皱，仔细看着镜神。
　　他的眼神侵略性太强，让镜神略有些不舒服，甚至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污垢，如旁边那个石塑般站立的雄性生灵一般。
　　镜神站的更为笔直，亮金色的长裙凸显着她身姿的曼妙，有一股少司命此刻决然不可能存在的成熟丰腴。
　　她可不是那种听闻男女哼唧之声就面红耳赤的少女神，毕竟神生漫长且寂寞。
　　镜神道：“愿闻逢春神高见。”
　　“我如果想将此地人族强者聚集起来，应该不难。”
　　吴妄慢条斯理地说着，嗓音低沉且厚重：
　　“甚至，我可以动用我在北野和人域的势力，提供充足的财宝与修行功法，几百年内就打造出一个强盛的小人域。”
　　大羿眼底的火光愈演愈烈。
　　这位初步恢复实力的神将，已被吴妄的话语震动，且产生了美好的愿景。
　　但很快，吴妄就直接浇了一盆冷水。
　　“然后呢？”
　　“然后？”少司命略有些不解。
　　吴妄道：
　　“我在天宫并没有深厚的根基，如果被某些事困住，就失去了对这个小人域的照看。
　　一个由人族构成，且实力不错的神界，必然会成为天宫之中众多对人域怀有仇恨的神灵觊觎之地。
　　他们会随便找个理由，制造摩擦、扩大矛盾，他们可以随便说，他们的一名追随者在我的神界中走丢了，要求进入搜查。
　　这些神灵会组成联军，在最短的时间内剿灭这个小人域，以此作为他们败给人域、被人域高手打到重塑的报复。
　　这几乎是必然会发生之事，不是吗？。”
　　整个顶层陷入了寂静，落针可闻的寂静。
　　“周遭环境并不适合这样的小人域诞生。”
　　吴妄似笑非笑地看着镜神：
　　“莫非，镜神早就看透了这些，故意引我走这条路径？”
　　“绝无可能！”镜神连忙分辩，“吾绝不会如此……”
　　吴妄抬手示意她冷静，对镜神与少司命一同传声：
　　“玩笑罢了。
　　我其实有些好奇，镜神在天宫之中的境遇如何，是否有些不太顺畅。
　　镜神不必误会，我没其它意思，只是觉得，此前去北野星神大人庇护之地，找我父亲治罪，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若星神大人发怒，镜神重塑的可能性没有十成也应该有九成八吧。”
　　镜神面色有些不对劲，表情也有些默然。
　　吴妄目中闪烁着少许光亮，传声时的嗓音也多了些磁性。
　　“镜神在天宫，似乎属于就算牺牲了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的那类正神，手中应该没掌握什么实权。
　　所以，我对镜神提出买镜神神界这般乍听有些荒谬的想法，想帮镜神脱离这个漩涡；
　　但既然镜神不愿，我就换个方式。
　　我刚才提出的条件中，略掉‘今后若镜神遭遇人域高手让人域放镜神一次’、‘在西野之地为镜神建一处神国’这两条，其他条件还在，镜神神界与我的神界组成紧密联盟，如何？”
　　镜神凝视着吴妄，浅金色眼眸透出的眼神略带挣扎。
　　吴妄并不着急，倚靠在窗边，抱起胳膊慢慢等着。
　　旁边的少司命若有所思。
　　后知后觉般，她突然发现此时谈判的节奏、主动权，已被吴妄完全掌握。
　　少司命完全无法理解，镜神如何从最初的处变不惊，变成了此时的患得患失。
　　她抬头看着吴妄那似笑非笑的面容，心底暗道几声阔怕。
　　不过，看在那些零嘴的份上，也就不去劝他‘要善良’之类的了。
　　……
　　镜神终究还是答应了联盟。
　　就是吴妄给她的那些好处之上，加上那条保命符。
　　【今后若镜神遭遇人域高手围攻吴妄会出面解救。】
　　两人在那高楼之上商议了许久，约束了联盟的内容，镜神十分谨慎地设下了各类限制条件，吴妄思路清晰地逐条讨论。
　　作为此事的见证者，少司命、大羿与那名虎头神卫统领，看吴妄的眼神都变得有些不同。
　　少司命心底暗道：‘若兄长能有他一半聪明，此时大荒应该早就宁静下来了。’
　　大羿看吴妄的目光已经只剩下尊敬。
　　那虎头虎脑虎牙虎尾巴的神卫统领，尝试忽略过程去看这个结果——
　　一个刚竖起神像且只有一名残废神将的神界，与一个经年繁华、拥有不俗实力的神界，在半天时间内结成了攻守同盟。
　　甚至这件事还有个前提，既镜神明知吴妄的神界会遭受各方为难。
　　这让神卫统领直呼看不懂。
　　镜神招来了自己的十多名高阶神将，将与逢春神神界结盟之事详细叮嘱了一番，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此处。
　　吴妄扭头问这虎头统领，周围还有没有比较繁华的神界时；
　　这虎头统领，明显迟疑了！
　　“大人，我对这块也不熟，您看……”
　　“那就算了，我去琢磨琢磨怎么规划神界，”吴妄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扭头看向少司命，发出了邀请，“大神可否指点一二。”
　　“那自是要先种树，”少司命笑道，“你先去忙，我去我的神界一趟，让人挪一些树过来。”
　　“挪树就好了，”吴妄正色道，“人口就算了。”
　　“人口？”
　　吴妄笑道：“啊，每个生灵都算一张吃饭的嘴，所以用人口来形容生灵数量。”
　　少司命并未纠结此事，对吴妄轻笑了几声，身形渐渐变得虚淡，兴冲冲地赶去了自己的神界，开始物色一批神木。
　　吴妄此刻并不知晓，这位与他越发亲近的生灵大神，即将送给他一份大礼。
　　待少司命离开后，吴妄带大羿在城中逛了逛，看这座‘城池’如何布局、如何设计。
　　吴妄自是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凶狠、一直跟在他与大羿身后的镜神神将；
　　也注意到了，这些神将的目光始终是在大羿身上。
　　但大羿没有主动透露此前的过往，吴妄也没去多问，只是问大羿有关经营神界之事。
　　渐渐的，大羿话也多了些。
　　他每次开口时，都经过缜密的思索，回答问题时逻辑圆满，指出问题时一针见血，显然有着丰富的‘经验’。
　　但很快，大羿问：
　　“大人，属下有些不明白。”
　　吴妄背着手，目光在几名异族女子的脸上划过，从北野养成的看人双眼的习惯，到现在还留存着。
　　“问就好，不要有拘束感。”
　　“您此前说想改变帝下之都人族的现状，但又点出了建造小人域是自取死路的道理。
　　那，我们该如何改变人族的现状？”
　　吴妄笑道：“只要一个强盛的神界，就足够了。”
　　“为何？”
　　大羿目中满是疑惑。
　　“因为我。”
　　“您？”
　　“不错。”
　　吴妄已走到了城门前，笑道：
　　“我有诸多虚名，天宫神灵只是其一。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皇继承者、阴阳大道继承者、人域小金龙、人皇女婿，诸如此类，都没什么大用。
　　只要是我建立的神界，人族必然会占据主导，但在帝下之都，我们要做到百族兼纳，不去强调人族，避免被天宫其他神灵针对，把这些当做暗中的规则。
　　只要我们强盛起来，其他神灵想排挤人族，自然会多一些忌惮。
　　只要我们强盛过，不管以后我们开辟的神界能留存多久，他们都会有所忌惮。
　　他们会给帝下之都的人族稍好的待遇，给他们更多尊重，给他们充足的粮食和衣物，善待他们、结交他们。
　　这不是他们良心发现，只是因为我们来过。”
　　言罢，吴妄拍了拍大羿的肩头。
　　“去处置下你的往事，我在前面等你，以后路还长。”
　　大羿浑身震颤，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凝视着吴妄渐渐远去的背影，低头抱拳领命。
　　后方，十多名神将带着大批身着古铜色盔甲的百族兵卫涌到街头。
　　大羿用力喘息，面容渐渐变得狰狞，双目中迸发出浓烈的火焰，先是缓步向前、而后发足狂奔，迎着那些急冲而来的身影一跃而起，口中发出震天怒吼。
　　镜神的结界外，吴妄走了两步就停下身形，抬手扔出了一只宝囊，精准落在了那名虎头统领手中。
　　“劳烦统领照看下我家神将。”
　　“是！大人您这是作甚，您直接下命令就是！”
　　“不拿是不是瞧不起我？”
　　“您看，您……嘿嘿，小的这就回去看着，那些镜神的神将当真没个眼力！”
　　虎头统领带着一队神卫匆匆赶回结界中。
　　吴妄嘴角扯出少许微笑，身形飘然而去，心情悠然且舒畅。
　　不过……
　　没能在镜神这里完成空手套白狼，当真有些遗憾呐。


第三百五十二章 少司命的厚礼
　　吴妄站在自己神像脑袋上眺望四方时，已经将刚从镜神神界听来的帝下之都规矩，忘的一干二净。
　　他的神像不过三百丈规格，辐射的地界不过附近数十里之地。
　　不过真仙境灵修御空飞行时随便给一脚油的距离。
　　但吴妄现在眺望的范围，已经十倍于自己的地界！
　　虽然此刻看起来，他处于十几名小神的惨淡神界包围之中，已经被封死了和平向外扩张的可能性。
　　但保不准，这些小神突然脑子一抽，扛着自己的神像跑了呢？
　　吴妄淡定地笑着，心底却是微微一叹。
　　这个神界，目前来看对他的帮助有限，却可以成为他观察这些天宫神灵、与对方接触、使对方娇羞的窗口。
　　神界和神界之间的接触，能给他更多与众先天神打交道的机会。
　　‘挖帝夋墙脚的初心，时刻不能忘！’
　　当然，一口气吃不成云中君老哥那样的胖子，一脚也踹不死金神这样的五行强神。
　　凡事都要稳扎稳打，不可好高骛远。
　　故，吴妄规划自己的神界建设时，最先想到的，就是修一些……茅厕。
　　帝下之都的生灵绝大多数都没有辟谷，没厕所，那能正经得了吗？
　　于是，在少司命归来之前，吴妄在自己那堆储物法宝中搜索一阵，取出了西野产的香料、北野产的凶兽皮、东野产的扶桑木落枝、人域的上等丝绸帷幔，而后在这中山的地界，准备搞一个富丽堂皇的……
　　神界第一茅厕。
　　莫要小看了此茅厕，它包含的是排污新理念，代表了一个蓝星游子的坚持，以及对自诩文明却不修厕所的某部落的深刻批判。
　　意义非凡！
　　吴妄挽起袖子、掏出一把斧头，就开始埋头苦干。
　　得益于吴妄此前有过月余的木工体验，此时他动起手来也是驾轻就熟。
　　那些暗中观察此地的天宫强神、正神、小神们大多面露疑惑，不知吴妄在那鼓捣什么。
　　等吴妄开始徒手砸地基、持剑划沟渠，这些先天神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两个字——
　　阵法。
　　以至于，有小神满脸严肃地招来自己的心腹，低声道：
　　“快去禀告大司命！那逢春神要在帝下之都立阵法，提防他用阵法轰击天宫！”
　　吴妄对此自是毫不知情。
　　他擦擦汗水，仿佛回到了跟某老前辈在西野那山野中独处的欢乐时光，木工活做的十分细致，自身也颇为投入。
　　此事能调动仙力，比当时要轻松了数十倍；
　　等大羿从远处一瘸一拐走回来时，吴妄已是做好了此茅厕的第一层，规划好了后面的三四五层该如何布置。
　　大羿后方，那虎头统领警惕地朝着四面八方眺望，提防有人暴起发难。
　　吴妄停下手中的活，抬手擦了擦额头热汗，打量着大羿身上的伤势。
　　大羿身上那件原本崭新的衣袍，此刻已成了一堆布条，暴露在外的粗壮四肢都覆盖着一层血痂，左胸的肋骨断了三四根，向内凹陷了海碗大的区域。
　　气息混乱、步履蹒跚。
　　但大羿的眼神变得锐利且沉稳，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让他竟有些耀眼。
　　吴妄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大羿深吸一口气，走到吴妄近前时，让自己强行打起精神，龙精虎猛地向前走出十数步，‘噗通’一身跪在了地上。
　　“大人！我回来了！”
　　“嗯，”吴妄头也不抬的问，“两清了？”
　　“两清了！”
　　大羿嗓音说不出的粗犷，他咧嘴笑着，双手抱拳：“大人，咱们跟镜神大人结了盟，属下并未将他们往死里打！”
　　“其实没什么事。”
　　吴妄淡然道：
　　“私人恩怨是私人恩怨，若你品行不端、仗势欺人，我也不会做你的庇护伞。
　　休息下吧，给你的丹药闻闻看，哪个舒服就吃哪个，一次不要吃太多。”
　　“是！”
　　大羿低头叩首。
　　“以后不用跪着。”
　　“是，大人，我记下了。”
　　大羿沉声应了句，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去到了吴妄神像脚下，找了个角落依靠着基座坐下，又在怀中摸出一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破碎的瓷瓶，以及几颗沾血的丹药。
　　大羿小心翼翼地取了一颗丹药，吞服后就闭目昏睡了过去。
　　吴妄见状笑了笑，心底反复念着‘大羿’两个字，用仙力包裹了一只只木板、木楔，熟练地完成了一个边角。
　　那虎头神卫向前复命，随后便带他手下的那队神卫守在吴妄神界边缘，神情说不出的滋润。
　　正忙碌着，吴妄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之前好像答应了羲和，要去做十日的老师……
　　现在他又多了个名为大羿的神将……
　　这？
　　那到时候出现这种情形，自己帮谁？
　　又或是，大羿射日，代表着自己与天宫的彻底决裂？
　　吴妄手上动作暂停，站在那思考了好一阵。
　　那虎头神卫统领远远看着，正犹豫要不要向前搭把手，吴妄已恢复了手上的动作，且看起来怡然自得，神情十分舒畅。
　　这位神卫统领，见状莫名松了口气，站在金云之上一阵感慨。
　　‘这位逢春神的运势好强。’
　　随便捡了个神将，还是其他神大人故意刁难，在路边找来的废物神将；
　　但没想到，这废物神将的伤势被逢春神暗中治愈后，实力竟如此生猛，在镜神的神界中大打出手，直接打趴下了三名高阶神将、七八名低阶神将。
　　其他小喽啰被踹飞打昏的不计其数。
　　身为神卫统领，这个虎族出身的百族强者，其实有时候比那些先天神还要机灵些。
　　他这个没品级的武夫都看出来了！
　　其他神大人故意将逢春神的神像安置在此处，定然是考虑过，后续包夹合围，让逢春神在帝下之都寸步难行。
　　但逢春神今日联合镜神，巧妙化解了这般难题。
　　——周围这十几个半死不活的神界，根本不是镜神神界的一合之敌。
　　围堵逢春神的计划，还未开始实施，已差不多宣告失败。
　　‘那些神大人难不成，还不清楚逢春神的手腕和运势？’
　　看不懂，不理解。
　　这虎头统领嘿嘿一笑，看了眼怀中那只宝囊，此前偷偷打开看过的他，此刻已是对逢春神充满了好感。
　　不过，这里终究是是非之地。
　　稍后等少司命归来，他就以轮班休整为由，带自己这队人马离去。
　　免得日后这边打起来了，溅他一身血。
　　……
　　人域，人皇阁总阁。
　　霄剑道人此刻略有些烦闷。
　　刚送走一批人域三万岁上下的超凡境高手，应对这些人域的中流砥柱不断发问，他当真是心神俱疲。
　　无他，大家都在关注无妄子被天宫捉去之事。
　　可这又能怎么办？
　　他总不能告诉大家，无妄有自己的打算，压根没想过当下一任人皇；无妄直接去了天宫，是为了继承伏羲先皇遗志，试图改变天帝？
　　霄剑道人只能安抚这些高手，告诉他们不要急躁，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最近这段时日，他翻来覆去地说着‘无妄子去天宫不会有性命之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其实，‘继承伏羲先皇遗志’这个理由，虽然听着合理，但霄剑道人自始至终都……
　　不信。
　　‘若无妄真是对伏羲陛下那般尊崇，为何平日里极少提到伏羲陛下？
　　又为何，在得到阴阳八卦大道的传承后，还继续主修星辰之道？’
　　念及于此，霄剑道人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无妄去天宫，必有大谋断！
　　也因此，霄剑道人心底怀揣着某种自以为荒谬的期待，并对吴妄能否平安归来，有着十二分的自信。
　　并不是活的岁月久了，就必须是心思深沉之辈。
　　大部分的先天神诞生在漫长的岁月前，思考方式、认知观念，都成型于风气相对单纯的远古。
　　这与如今生灵崛起的纪元，其实已有些格格不入。
　　很多先天神在被围杀之前，都会大骂人域修士奸诈，或是骂他们太过狡猾。
　　其实不是他们人域太诡计多端，实在是先天神之中，一根筋、两根筋的不在少数。
　　‘就无妄那能把整个人域忽悠在股掌之中的手段，他回返人域时，带回来几十上百个叛离天宫的先天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呸！什么忽悠，应当是护佑啊！护佑！”
　　霄剑道人轻笑了声，自他那张摆满了书卷与杂物的书桌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去窗台旁，眺望着这幢高楼外的景色。
　　人域近来，倒是越发安宁了。
　　此前人皇陛下寿元不足千年，让人域上空时刻笼罩着一朵乌云。
　　如今，经过数次人域之外的大战，还有数次针对无妄反倒被无妄当做台阶的风波，极大地缓解了人域修士们的焦虑。
　　但霄剑道人推算，再有五百年左右，人域还会陷入同样的焦虑。
　　到那时，陛下必然要作出决断了。
　　是把人皇之位强行放在无妄肩上，还是给人域另一个选择、另一条路径……
　　“五百年。”
　　霄剑道人负手长叹。
　　最初修行时，五百年觉得有些漫长，但修为高深后，五百年经常弹指间匆匆而过。
　　如今回首往昔，最精彩的五百年，却是最近这五百年。
　　人域长久以来的平和被打破，天宫动作频频，仁皇阁数次改革，他这个一直装作单纯的剑修，也被迫开始观察与谋算。
　　此心琉璃铸，此剑护凡梦。
　　何时纷争少，竹林长啸声。
　　些许剑鸣声响起，墙上挂着的宝剑通灵，似与霄剑道人道心和鸣。
　　霄剑道人摸出了一把玉箫，正要对着云海吹奏一曲，抒发一下心底的情怀……
　　“搁这干哈呢？没事干了？让你做的那份凡尘绘图做好了吗？快给为师送过来，稍后陛下召集议事的时候要用！”
　　“哎，行，老师稍等。”
　　霄剑道人默默把玉箫揣回袖中，扭头匆匆找了一阵，把几只卷轴夹在了肋下，架着剑光迅速飞远。
　　山之上，云海翻涌；
　　山之下，细雨朦胧。
　　几名轮值休息的仙兵，在山下一处河畔笑闹，篝火上自行翻转的几条肥美灵鱼，已迫不及待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
　　‘少司命咋去了这么久。’
　　帝下之都，帝夋神像的阴影中。
　　此刻已是日暮西斜，西边的云霞宛若被火之大道点燃了一样，红的似血。
　　在那一片荒凉的土地上，吴妄背对着自己那三百丈高‘大’神像，看着面前平地上这座精致的‘双层阁楼’。
　　他本来是想搞六层的，但考虑到此地的实用性以及舒适性，还是选择了上下结构。
　　此楼长宽大约十二丈，底层设十二个坑位，高层设三个独立雅间，总共十五个下行管道独立并行。
　　雅间之内，配备有隔音、驱风、静心之简单阵法，设真皮雅座，且雅座具有暖风、驱寒之功效。
　　吴妄本考虑放几颗留影宝珠，播放一些舒缓的弦乐，缓解进入此地排解之生灵可能出现的焦虑情绪，但考虑到留影宝珠的其它功用，他明智地选择了放弃。
　　欣赏着这般杰作，吴妄自然是想找人分享，却见大羿还在呼呼大睡，少司命回她自个儿的神界了，尚未回来。
　　可惜，自己辟谷已久，无法体验这大荒独一份的尊贵设计。
　　至于如何排污，吴妄也想过许多方案，最后是在这‘阁楼’顶层弄了一个凝水阵。
　　此阵还是得自小岚之手。
　　——她某次从天上掉落砸在泥坑后，曾用这个阵法汇聚水汽、凝聚成清水。
　　从上面流淌下来的清水，冲走污物后，会汇入一处地缝。
　　那地缝少说也有千丈深，吴妄仙识探查许久，确定下方没有地下河水，且地缝蔓延极深，才设下了排污通道。
　　至于，会不会哪天，那条地缝里面突然爬出一个满头污水的大荒古神……
　　那就不得而知了。
　　“啊，心情不错。”
　　吴妄打了哈欠，已是准备自此离开，开始思索如何安置大羿。
　　先让大羿在少司命神界借居也不错，他还要做一些经营神界的准备工作，从北野调一批信得过的族人，组个前期班底。
　　吴妄最开始就没打算，跟周围这些小神玩什么‘发展游戏’。
　　整个北野就相当于是他的神国，人域的功法和丹药优势，他随时可以借用。
　　母亲此刻已按他所说，挑选一批祭祀与勇士，以星神的名义前来帝下之都，供他驱策。
　　‘只修一个宝厕，明显是不够用的。’
　　吴妄不禁有些手痒。
　　正此时，一声轻咦在旁响起，少司命的身影自傍晚的薄雾中缓缓走出，打量着吴妄的杰作。
　　她竟换了一身装束，且难得换上了粉白相间的短裙，玉足踢踏着的草编鞋更显几分俏皮之意，那白皙脖颈上还挂了一条泪型的坠子。
　　从她湿漉漉的长发可以判断，这应该是沐浴更衣过后，才回返的此处。
　　“这是你在下界的住所吗？”
　　少司命满是好奇的问着。
　　吴妄淡定的一笑，默默地摄来一块木板，写了个‘女’字，挂在了宝厕前。
　　“这是厕所，生灵排污之所在。”
　　“嗯？”
　　少司命眼底满是惊奇：“排污还用这般精致之地吗？”
　　“那可是……”吴妄笑道，“对于生灵而言，任何排泄都能带来快感，这事听着虽然有些脏，但本身是生灵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少司命笑道：“你这人，怎得凡事都能说出一堆道理。”
　　“那没办法，”吴妄耸耸肩，“我是个讲道理的生灵嘛。”
　　“嗤。”
　　她掩口轻笑，目中流转着几分微光，又背着手跳到了吴妄面前，带来了浅浅的微风和醉人的发香。
　　“猜猜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吴妄踮脚看了看她身后，发现她紧攥着小拳，嘀咕道：“该不会是什么神木的种子吧？”
　　“你窥探我了！？”
　　“我窥探你作甚，你可是天宫强神，”吴妄笑道，“你之前不是说要种树，就兴冲冲地回自己神界了？”
　　少司命松了口气，略带得意地将两只手伸到身前，小心地张开。
　　七八颗种子在她掌心托着，干干巴巴、麻麻赖赖，一点都不圆润。
　　“真要种树？”
　　吴妄笑道：“不管如何，还是谢谢你的美意，我们选地方把它们种下吧。”
　　她看出了吴妄话语中的不以为然，不由起了少许心劲。
　　少司命道：“我去种下，你看着就是。”
　　言罢转身而去，围绕吴妄神像飞了一圈，将八颗种子，洒在了相隔三十里的位置。
　　随后，少司命身形悬浮在吴妄神像之前，自袖中取出了一只净瓶，手指轻轻点了几下，净瓶中飞出了八滴浓绿色的草木精华，落入了那八颗种子被埋下之处。
　　紧接着，八棵巨木拔地而起！
　　三丈、五丈……三十丈、五十丈！
　　吴妄看的目瞪口呆，感受着那极其浓郁的草木生机，嘴都有点合不上了。
　　这是要收集多少生机，才能凝练出这般程度的草木精华。
　　这要是让神农老前辈看到少司命如此肆意挥霍，拿草木之精华浇树，那岂不是……
　　突然，吴妄察觉到了八股奇异的波动。
　　那八棵巨木晃动着茂密的枝丫，最强壮的几根枝杈竟开始动了起来，宛若手臂般上下摇晃，那粗粗的树干之下，根茎在不断收拢，以至于大地开始不断摇晃。
　　又片刻后，八名百丈高的树木巨人，用它们的‘根腿’，单膝跪在荒芜的大地上，对少司命俯身行礼。
　　“听从……您的……命令。”
　　少司命淡然道：“此刻，吾赋予你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此地神像。”
　　八名树木巨人用缓慢的语调齐声回应，又将自己的下半身钻入大地，面向吴妄的神像，静静而立。
　　“怎么样？”
　　少司命落在吴妄面前，轻笑着问了句。
　　“能把生灵之力运用到这般地步，”吴妄忍不住赞叹，“你是不是就没钻研过斗法用的神术？”
　　“这个……”
　　少司命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微微点了下头。
　　却是承认了此事。


第三百五十三章 她存在的意义
　　看着那八株落地五十丈高的参天巨木，吴妄一时感慨莫名。
　　这少司命是真的会玩。
　　比如，曾经给吴妄制造了颇多麻烦的木偶置换；
　　那能净化生灵怨恨使之成神的女神赐福；
　　还有此前给大羿疗伤时，那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手段，也让吴妄暗呼厉害。
　　正当吴妄以为少司命的专长是‘治愈系’，少司命又自信满满的跳到他面前……整出了‘召唤系’的强横神术。
　　八棵静止时五十丈高的巨木之精，怎么看都不是凡品！
　　吴妄直观感受中，这八棵巨木之精的力量无比强悍，若是有足够的施展空间，覆灭数万神卫大军，也只是扔扔巨石的事。
　　哪怕不去感受这些巨木之精体内的波动；
　　单看它们能将这么重的树干身躯，轻盈地自大地中拔起、钻入，且丝毫没有违和感，就能判断出它们自身力量有多恐怖。
　　此前，吴妄可能是在瞎想。
　　但现在，吴妄已经完全确定，临近的那十多家小神，八成已经开始准备连夜扛神像跑路了！
　　这些巨木相隔数十里，守在他的神界八个方位之上，若将它们当做‘自走式多口径投石机’，这方圆几百里都在这八头大家伙的‘火力覆盖范围’。
　　这是什么？
　　这就是真理啊，神友们！
　　吴妄随之也发现了这些巨木之精的致命弱点。
　　——怕火。
　　不过，天宫的火之大道，被燧人先皇拽走了，火属神灵在天宫无比稀少。
　　基本等于没有什么弱点！
　　被这般动静惊醒的大羿，此刻也茫然地注视着周遭变化，这汉子一时还无法完全回神。
　　吴妄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少司命，竟百感交错。
　　他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位平日里傻白……平日里单纯无害的先天神，到底蕴含了多大的能量！
　　“怎了？”
　　她见吴妄表情有些古怪，却是忍不住得意的笑着，嘴角勾勒出了浅浅的弧度。
　　“有它们在，除非是来了大批厉害的神将，或是一些先天神亲自出手，否则你的神像都能安稳了。”
　　“没，就单纯觉得有些离谱。”
　　吴妄笑道：
　　“你与你兄长，一个不善谋略偏要去谋略，一个明明可成为接近至强神的强者，却醉心这些非斗法用的神术。
　　你莫非不知吗？
　　生灵崛起已是不可抑制的天地大势，你的大道在不断增强，你是有机会走向最高峰的。”
　　“哦，然后呢？”
　　少司命手指环绕着一缕青丝，轻吟一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然后……”
　　吴妄也怕自己话说的过了，又温声道：“你莫要往心里去，我只是吐槽几句，你并没有浪费你的大道。”
　　“吐槽？”
　　少司命捕捉到了这个大荒少闻的词汇，目中带着问询之意。
　　“与调侃差不多之意。”
　　“神术之事，其实也有不少人提醒过我。”
　　清新的夜风缓缓吹过，她抬头看向了离着稍近些的巨木之精，那双明眸映着这初临的夜空那几颗稀疏星辰。
　　少司命笑道：
　　“与人斗法的神通我大多时候是用不到的，自保的手段倒是有不少，他们若是怀揣恶意接近我，我能提前预感到的。”
　　她微微抿了下嘴角，继续轻声说着：
　　“而且我终究觉得，神的存在，并非是为了好勇斗狠。
　　远在第二神代时，我其实已经有了意识，但那时只是一团云雾，也很弱小，跟兄长的意识相邻相近。
　　那时我们的存在，似乎是某种预示，也引起了很多神灵的猜测、不安，甚至慌乱。
　　至强的神王将我与兄长束缚在一块水晶中，称我们为尚未诞生的至强神，从那时开始，我已经开始观察这个天地。
　　不过最初时，只能感受到方寸之地。”
　　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们丢下了一脸茫然的大羿，伴着夜风，在吴妄神像的石砌基座上漫步。
　　吴妄也开始做一个合格的聆听者，听少司命细细地讲述。
　　少司命道：
　　“他们那时觉得，神灵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守护诞生了我们的一条条大道。
　　但大道无形无具，它是规则、是定义、是一切基础基本的道理，不为任何意志所动的，所以神灵们渐渐陷入了迷茫，不知神灵为何而生，不知自身存在有什么意义。
　　那时就有很多神灵选择了归寂。
　　天地就是这般，从虚无而来，终自虚无遁去。”
　　吴妄喃喃道：“不知神灵为何而生？”
　　“对呢。”
　　少司命负手站在他身旁，眯眼笑着，继续缓声道：
　　“这些自大道之中诞生的意识，可以通过完全掌握、利用这些大道，从而达成各类匪夷所思的神通。
　　一部分神灵渐渐觉得，他们凌驾于大道之上，凌驾于万物之上，凌驾于一切非大道诞生的意识之上。
　　可是，又是哪般存在，赋予大道诞生灵性的可能？
　　这般问题困扰着许许多多的神灵，又让许多神灵自身崩溃。”
　　吴妄笑道：“远古神灵的承受能力莫非都很弱？怎得动不动就自身崩溃？”
　　“神灵与生灵是不同的。”
　　少司命手掌摊开，其内出现了一团好似‘水母’般的虚影，柔声道：
　　“这是一位神灵最初诞生时的模样，只有简单的意识，然后在天地间一步步吸纳、成长。
　　但生灵就不一样了。
　　生灵是总体从简单变复杂，但对于生灵的个体而言，他们从幼年开始接受长辈的经验，成年后就会成为一个个复杂的个体。
　　所以有些方面，神灵并不如生灵。”
　　吴妄笑道：“你这般言论若是被天宫的诸位神大人听到，怕是要被口诛笔伐。”
　　“他们才听不去。”
　　少司命素手划过，两人周遭显露出了浅绿色的光膜。
　　显然，她偶尔也能十分谨慎。
　　她继续道：
　　“甚至，你可以理解为，大部分神灵都是被先天之灵所影响，才成为了与先天之灵相近的样子。
　　而神灵的本质，就是规则本身的思考。
　　神灵之中真正的强者塑造了先天之灵，间接塑造了众神现如今的样子。”
　　真正的强者……
　　昆仑之墟？
　　吴妄突然想到了昆仑之墟那些残存的‘老掉牙’旧神。
　　少司命与大司命崛起于第四神代，也就是烛龙时代的末期，在吴妄看来，她的这些理解存在片面性和局限性。
　　但同样的，她的这些本真感悟，依旧让吴妄心底蔓生出了诸多感悟。
　　难得的，就在于那个‘真’字。
　　“我们刚才不是在聊斗法之事吗？”
　　少司命叹道：“不知不觉就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
　　吴妄笑道：“这可是天宫强神的神生感慨，怎么能叫奇奇怪怪？”
　　“嗯，不奇怪就好。”
　　她俏脸上泛起少许嫣红，宛若吴妄印象中，片刻前还在天边的晚霞余韵。
　　“那少司命大人可否说明下，你认为神灵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吴妄一本正经地说笑：
　　“我不是担心你自我崩溃，我是觉得，在天宫好不容易有了个好友，别扭头你就想不开了。”
　　“我才不会！”
　　少司命轻哼了声，背着手向前走出两步。
　　吴妄道：“那你先回答，你认为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少司命仔细想了想，目中带着几分期许，嘴角带着少许满足，她轻轻开口，嗓音也如山涧平静的溪流，滋润过吴妄的心间。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生灵送上美好的祝愿。”
　　吴妄不由怔了下，侧目凝视着少司命。
　　她却攥着小拳头，作出了加油鼓劲的动作，恶狠狠地喊道：“让大家都能多生几个！”
　　“欸……这个……”
　　吴妄一时如‘梗’在喉。
　　把他刚才那瞬间的感动还回来！
　　……
　　在北野的支援抵达之前，吴妄本想让大羿去少司命的神界借住一段时日。
　　但大羿坚持留在吴妄的神像处。
　　“大人，您的神像不能没人打理，哪怕我们今后只有寥寥几个追随者，每日的拜祭也是不能落下的！”
　　听闻此言，吴妄也没多坚持，在他精心打造的宝厕旁，为大羿搭了个小木屋，便随少司命一同回返了天宫。
　　那队神卫也总算松了口气，等吴妄抵达自己的神殿后，那名虎头神卫统领对吴妄行了个大礼，随后便带自己手下匆忙离开。
　　这虎头统领那如释重负的模样，让吴妄看了，有些想笑。
　　这群神卫还没走远，吴妄与少司命的说笑声就从后面追了过来……
　　“这队神卫还不错，稍后我去找羲和大人请示下，看能否把它们拨给我做个使唤。”
　　“他们好像是归我兄长管，不过也可能是土神负责。”
　　少司命颇为认真地道了句，吴妄对她眨了眨眼。
　　不过是玩笑几句罢了。
　　这些神卫有意避他，吴妄自是不可能强留他们在身旁差遣。
　　今日倒是颇为忙碌，吴妄心底也多了几件事挂念。
　　他对大羿的突然出现，心底总归有些狐疑的。
　　与钟正面接触过后，吴妄下意识地将所有巧合，都看做是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在干涉。
　　虽然很多时候，那实际上就是一些简单的巧合。
　　神殿各处散发着柔和的光亮，让这里如白昼般可清晰视物。
　　吴妄在四面依旧空着的墙壁旁走过，做着后续神界发展的一系列规划，并为自己制定了一些目标。
　　想要实行挖墙脚计划，帝下之都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那里位于天宫之外，又与天宫诸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是平日里如无必要、神灵们鲜少注视之地，有着‘地下组织’的天然土壤。
　　与镜神的联盟，也让吴妄握住了一个思路。
　　比如，缔造一个帝下之都的众神盟约，与众多先天神产生实质的关联。
　　权谋二字，往往复杂又简单。
　　复杂在于人心叵测，简单在于它的本质——不过是由上而下的欺诈罢了。
　　‘想要加入天宫的权力游戏，就要先得到天宫的权势。’
　　吴妄心底盘算着这般念想，在袖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两只宝囊，自其中拿出了一只只卷轴，这些都是‘三鲜道人’的画作。
　　摆在雪鹰老人店里的那种。
　　很快，四面墙壁摆满了含蓄且不露骨的美人图，整个神殿都弥漫着浓郁的艺术气息。
　　吴妄自不是有什么恶趣味。
　　如今天宫大权都集中在帝夋手中，自己想要得权，就必须得帝夋青睐。
　　而他与帝夋唯一的交情，就寄托在三鲜前辈的残念上。
　　挂完了这些画作，吴妄又在外面布置了一层帷幔，如此看起来就正经了许多，更有一种朦胧之美感。
　　很快，吴妄便满意地坐回矮桌后，拿一瓶二十年份的北野快乐水，凝几块冰扔进去，就开始伏案提笔。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吴妄把发展神界的想法都整理了下来，稍后也会光明正大的摆在这。
　　这主要是给帝夋看。
　　吴妄全心发展神界、提升自己影响力，除却为了接触到先天神们，还有个目的是让帝夋对他放心，降低他在帝夋心底的威胁值。
　　一步三算，步步为营。
　　趁着云中君老哥不在身边，吴妄也锻炼锻炼自己快要生锈的脑袋。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他对云中君实在是太依赖了。
　　如此又过了几日。
　　吴妄要在帝下之都经营神界的消息，已在天宫中流传。
　　那些与吴妄神界相邻的众小神，此刻也坐不住、睡不稳，纷纷去帝下之都暗中查看。
　　一时间，天宫之中也是流言四起。
　　有几名小神被招去了大司命心腹小神的神殿；
　　有几名小神在帝下之都北面寻找合适的地盘，已经对天宫发起了神界迁移的申请。
　　还有半数与吴妄神界接壤、临近的神界，它们的主人选择了暂时观望，并忍痛挤出一点神力，培养了几名低阶神将。
　　吴妄对此倒是并不怎么在意，闲来无事也开始在天宫之中溜达，活动范围仅限于天宫千里范围内。
　　日头东升西落，很快又到了吴妄去死亡大殿滋润死亡之神的日子。
　　少司命那天的话，给了吴妄很多启发。
　　他飞入那座荒芜的悬空陆地，落在死亡神殿之前，仙识细细探查，而后面色平静地走入其中，走过了那条十几丈长的黑暗甬道，盘腿坐在了甬道的出口处。
　　‘先天神最初只有十分简单的思维。’
　　吴妄凝视着那口石棺。
　　如果当前这个死亡之神，是他三次回溯事件时出现的死亡之神，那他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思维和想法。
　　但如果，死亡之神已经重塑了一轮……
　　那自己此刻面对的死亡之神，就是一张白纸？
　　吴妄那双眼睛顿时无比亮堂！
　　他前几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也细细体会了上次的经验，今天他就决定搞一波（断句）大的！
　　调运神力，吴妄双眼都被染成了墨绿色，一股盎然之意在他掌心涌动。
　　那石棺中的虚弱神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大道波动逐渐开始高涨，它在渴望着，在等待着。
　　而这次，吴妄并没有让它失望。
　　双手前推，吴妄坐下出现了一圈宝轮，背后浮现出了一根长杖的虚影，那是他的神力权杖。
　　“枯木逢春。”
　　浩荡的神力涌出，这已是吴妄作为逢春神，能释放出的逢春奥义之极限……之七成！
　　他总不可能毫无保留。
　　下一瞬，那玄妙的道韵将石棺包裹，石棺中立刻荡出了灰黑色的波痕。
　　一层层、一圈圈，那波痕之中似乎有万灵哭泣之声。
　　寒意自吴妄脚底钻入，直窜脑门。
　　吴妄站起身来，已经做好了后退或者急退的准备。
　　到底是已经成熟的先天神！
　　还是一张白纸！
　　答案即将揭……
　　“桀桀桀！”
　　石棺突然打开一条缝隙，其内传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笑声，一股股黑气自那缝隙中涌出。
　　吴妄眼底突然倒映出了尸山骨海，看到了那身披色斗篷，站在骨山上的身影！
　　说时迟、那时快！
　　吴妄心底还没作出什么决定，身体已经前冲！
　　他狰狞着面容，一巴掌将些黑气摁了回去，拉住石棺棺盖，在袖中抓出了六把人皇天工阁出品的仙兵短剑，当做长钉摁在石棺边缘。
　　“真是遗憾呐。”
　　吴妄摇摇头，有些郁闷地啧了一声。
　　拍拍手，吴妄身形跳去甬道入口，伴随着一声告别，身形慢慢隐入黑暗。
　　“下次见了，死亡之神。”
　　那石棺安静了一阵，突然开始剧烈抖动。
　　当那石棺的盖子被拍飞，死亡神殿下的火山涌出了滚滚浓烟，吴妄已是出现在三百里之外，身周环绕着阴阳大道的道韵，悄悄溜回了自己的神殿。
　　啊，无事发生。


第三百五十四章 兄妹对峙
　　死亡神殿那边热闹了好一阵。
　　吴妄混在看热闹的小神队伍中，远远地眺望着那边的情形。
　　数重神力交错、无数神光渲染了夜空。
　　炙热的岩浆自火山口溢出，仿佛随时就会有一头混沌凶兽从岩浆湖中爬出来，对天宫发动突袭。
　　其上乌云滚滚，火山灰与乌云掺杂混合，不断释放出道道雷霆。
　　那座死亡神殿此刻正被一层层金光覆盖，时不时就会有一道漆黑光束撕开金光的束缚。
　　大司命悬浮在死亡神殿正上方，金光正是由他出手洒落。
　　或许是因大司命接二连三‘帮’自己的原因，吴妄此刻看大司命，突然觉得这天宫第一辅神、被帝夋当做巩固天帝神权工具神、少司命的兄长大人……
　　还有点小帅。
　　土神与少司命站在稍远的位置，随时准备出手压制死亡大道的暴动。
　　又有十多道身影伫立于死亡神殿外围作为接应，俱是那天宫强神。
　　唯独金神不在此处。
　　吴妄宛若没事人般观望了一阵，顺便将周围这群天宫之神的‘音容笑貌’记在心底，并对自己感兴趣的大道做了标记。
　　隐约，他也听到了这些小神的议论……
　　“死亡之神又崩溃了？”
　　“唉，这条大道也太邪乎了，据说现在已经不用神力重塑，单单是那些生灵透过这条大道传达来念力，就能促使这条大道不断诞生新的死亡神。”
　　“生灵的数量着实太多了。”
　　“死亡本来就是生灵的特性，他们却因抗拒死亡、躲避死亡，而强行将这些负面情绪洒给了死亡大道的神灵。”
　　“老惨了。”
　　“老惨了。”
　　吴妄闻言若有所思，很快也像是被感染了般，感慨道：
　　“老惨了。”
　　那死亡神殿的暴动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被大司命强行镇压了下去。
　　漆黑神光收敛时，其内传出了阵阵呜咽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阴暗的角落中悲痛哭泣。
　　众多看热闹的正神、小神，见状也开始各自散去。
　　吴妄混在神群中即将离开……
　　“逢春神，你是否需要前来此处解释下。”
　　大司命的嗓音自远处传来，带着几分冷硬。
　　吴妄面色平静地扭过头去，感受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道心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大司命有何指教？”
　　大司命面色冷峻，脚下迈出半步，身形宛若穿透层层乾坤，径直出现在吴妄前方，站在空中俯瞰吴妄。
　　“死亡之神可是受了什么刺激？”
　　吴妄差点就直接回他四个字——‘阿巴阿巴’。
　　他笑道：“我不是按大司命所说，每隔几天来这里一趟，用我枯木逢春的神权之力，给死亡之神滋润滋润。”
　　大司命厉声道：“那你是如何做的？”
　　“润它啊！还能如何做？”
　　吴妄双手一摊：
　　“我现在受困天宫，被羲和大神设下禁制，不能离开天宫太远，为了少受点苦，自是要听大司命的安排，来这里打发下闲散的岁月。
　　说起这事，此前我润死亡之神耗费的神力，天宫是否能给补上？”
　　“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大司命冷声道：“吾且问你，你今日可来了死亡神殿？”
　　“来了。”
　　“那你可润死亡之神了？”
　　吴妄笑了声：“润了。”
　　“很好！”
　　大司命大手一挥，疾声怒斥：
　　“就在刚刚，死亡之神对吾表达了它的愤怒，它说自己即将脱离旧躯、完成重塑，却被一掌强行截断！
　　还被人钉死了旧躯！
　　逢春神，你莫非是怕死亡之神稳定下来，会危害人域？
　　你处心积虑来天宫，到底包藏了多少祸心！”
　　“大司命莫要这般着急问罪，我且问一句。”
　　吴妄却是面色平静地道了句：
　　“若我当真想针对死神，会只是将它摁回石棺，而不是击溃它那还有些脆弱的神念？”
　　大司命目光一凝。
　　吴妄脚下白云微微翻滚，托着吴妄缓缓升空，与大司命高度持平。
　　吴妄慢条斯理地笑道：
　　“假若我真是包藏祸心，那大司命又该如何定罪？
　　大司命明知我是人域出身，曾为天宫之敌，对天宫诸多行事都看不过眼；又明知死亡之神情形特殊，极易崩溃。
　　还安排我负责滋润死亡之神。
　　怎么，大司命莫非就是为了等今日这般时刻，现身对我兴师问罪，好名正言顺收回逢春神之神位？”
　　大司命眉角轻轻跳动。
　　吴妄对此视若无睹，反倒是扭头看了眼离着此地不远不近的天宫众神。
　　他双手插在袖口，悠然道：
　　“我反感的是天宫欺压生灵，而非天宫秩序本身。
　　我恶感的是本自大道诞生、却沾染了私心、为私欲所支配的先天神，却不会讨厌作为天帝规则基石的一条条大道。
　　我最看不过眼的，是掌握着重要神权的神灵，为了自己的地位，用神权讨好上位者的谄媚行为，却不会对大司命的寿元大道抱有偏见。”
　　话语一顿，吴妄看着大司命那铁青的面容，笑道：
　　“大司命放心，我也不会对你抱有任何偏见。”
　　大司命淡然道：“无妄子，再狡辩也免不了你的罪责。”
　　“那就请大司命秉公看待此事。”
　　吴妄拱拱手：
　　“先结算下我在死亡之神这里耗损的神力，再考虑如何论功行赏。
　　也不必给我太多奖赏，尽管我为了将死亡之神从崩溃边缘拉回来，也着实耗费了一些力气。
　　天宫的诸神都在此地看着，大司命总不至于不顾公理吧。”
　　大司命双眼微微眯起来，其内仿佛有闪电闪耀。
　　而那些原本眺望此处的先天神，此刻或是扭头闲聊，或是施展隐藏自身身形的神术，或是掉头遁走，没有半点迟疑。
　　吴妄：……
　　大司命朗声道：“逢春神照看死亡之神不利，逢春神可认？”
　　这般套路也未免太过肤浅。
　　先是拿出一个看似轻飘飘、没什么分量的罪名，一般涉事的先天神，想着这般罪名对自己无关痛痒，也就认下了。
　　可只要一旦认下了此事，大司命转口就会上纲上线，将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
　　故，吴妄淡然道：“不认。”
　　“很好，”大司命突然一声轻喝，“神卫何在！”
　　四面飞来道道金光，数千神卫将此地团团包围。
　　吴妄冷笑了声，却知多说无益，右手轻轻一震，道兵星辰剑已被他紧紧握住。
　　虽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但吴妄必须考虑，自己在天宫的言行举止，是否符合一个人域人仙的秉性。
　　若他今日服软，那几乎就是把他来天宫有大图谋这般事写在脸上。
　　打不过也不用怕，帝夋与羲和夫妇不会让他受伤；
　　但若是打都不敢打，以后大司命会一步步打压他，正如帝夋用数十万年调教大司命那般。
　　此刻，大司命目光平静，自身气势若巍峨高山，周遭那数千神兵立刻就要一拥而上。
　　吴妄嘴角带着讥笑，左手背负身后、右手长剑指向斜下方，束起的长发随风飘舞，本是越发沉稳的眼神，此刻却洋溢着风发的意气。
　　且战一回罢！
　　他莫非还怕了这！
　　咻——
　　吴妄身形一晃，感受到了熟悉的拉扯感，只觉眼前一花，已是出现在一道倩影背后。
　　他原本悬空站立的位置，一只木偶正自空中滑落。
　　“兄长这是何意？”
　　少司命俏脸冰寒，凝视着那数千神卫，直视着大司命的身形。
　　大司命的表情由平静，肉眼可见地变成了阴沉。
　　“吾妹莫要任性而为，”大司命淡然道，“逢春神欲加害死亡之神，此事吾会去天帝陛下驾前禀告！各神卫，且将他在此拿下，听候陛下发落！”
　　少司命也是有些恼了，双目带起少许冷光，脑后盘起的长发径直散落，三千青丝在飘动中染成了雪白。
　　“谁敢向前？”
　　她目光扫过，数千神卫尽皆低头避让，缩在原地不敢展开阵势。
　　毕竟，比起寿元折损，无后好像更可怕一些。
　　众神在更远的位置眺望着，谁都不想引火烧身。
　　然而，身为当事者的吴妄，此刻就站在少司命身后，离着少司命不过一臂之距，她飘起的银白色长发，略有些晃他心神。
　　这……
　　银发竟然也如此漂亮。
　　而且生气的少司命，虽与平日里判若两神，但自身散发出的魅力反而更浓郁了些。
　　吴妄笑道：“我来应付就是，你与此事无关。”
　　“他就是要针对你，”少司命传声道，“你在天宫处处受制，我若不护着你，你非要被他欺负惨了。”
　　可问题是，姐姐您也不怎么会斗法啊。
　　吴妄心底轻笑了声，安然站在少司命身后。
　　不过稍后若是真打起来，他自是要赶在少司命前面冲出去的。
　　大司命定声道：“吾妹，你莫非是被他迷了心窍！”
　　少司命淡然道：
　　“兄长何必这般言说，吾与逢春神交好不假，却并不会有所偏袒。
　　正如逢春神所言，是兄长让他去润死亡之神，兄长也明知他是人域生灵，对死亡之神本就有所抗拒。
　　他用逢春神力润了死亡之神，已做到了天宫交代之事，尽了自身职责。
　　死亡大道暴动，他下意识封住那石棺，选择立刻退走，这是为了自保。
　　如此，可有不合情理之处？
　　反倒是兄长，你就算不喜欢他，想要处处针对，也该用些高明的法子，这般肆无忌惮、这般毫无顾忌，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吾等真就一点道理都不讲了？”
　　大司命面色无比复杂。
　　但吴妄能感觉到，寿元大道已经在暴走的边缘。
　　少司命却冷哼一声，双手张开、身上的短裙伴着神光‘长’成了长裙，那张小脸越发圣洁，繁衍大道的大道波动逐步攀升！
　　大司命因肆意缩短人族寿元，限制人域高手，自身遭了反噬、寿元大道也受了牵连。
　　而少司命的繁衍大道……
　　如今天地间的生灵，可是越生越多、越多越生！
　　“两位。”
　　那浑厚的气泡音再次响起，一堵土黄色的高墙凭空凝成，将大司命和少司命对撞的视线截断。
　　与此同时，那宛若能包容整个苍穹的大道道韵，在此地缓缓弥开。
　　土神面色凝重地向前飞来，刚好处于少司命和大司命之间。
　　“若为此事大打出手，恐怕有损天宫威仪，陛下应当也会不喜。”
　　大司命面色稍缓，轻哼了声。
　　吴妄见状却是心底暗笑，也知今日之事闹到这般程度，不宜再继续下去了。
　　他也并不想看少司命必须与自己的亲哥哥对决，兄妹相残本就是一种悲剧；若要对付大司命，他自己来就是了。
　　土神看向大司命，拱拱手，缓声道：
　　“大司命为天宫忧患颇多，吾自是知晓的。
　　陛下对死亡之神寄于厚望，死亡之神却总是自身崩溃，而今人域步步紧逼、烛龙虎视眈眈，大司命自也是想让死亡之神早日脱离困境，相助天宫。
　　为此，大司命安排了拥有枯木逢春这般玄妙神权的逢春神，于情于理，都是说得过去的。”
　　大司命淡定地点点头，背负起了双手。
　　随之，土神看向了少司命与吴妄，嘴边露出几分微笑，温声道：
　　“少司命与逢春神也不必着怒，大司命也是为天宫操碎了心。
　　今日之事，逢春神自是有功劳在先，但他压制死亡之神也属实，也是有所过错。
　　不过，死亡之神的状况比先前好了太多，意识也在逐渐清醒，此事按理说，确实是要算逢春神功劳的。”
　　吴妄心底暗道不妙。
　　这土神接下来，必然是要出什么‘歪主意’。
　　从这家伙对自己一笑开始，吴妄心底已经开始打鼓；天宫之中，真正难缠的就是土神、金神这两个五行源神。
　　土神一笑，祸福难料。
　　“不如这般，”土神笑道，“逢春神再去死亡之神神殿一趟，用逢春之力，助死亡之神脱离旧躯，到时吾去陛下面前为逢春神请功。
　　少司命若不放心，不如就随逢春神一同入内照看。
　　唉，死亡之神不知这次能撑多久。”
　　这几句话说完，吴妄已是没得选。
　　土神当真厉害。
　　先是恭维大司命几句，把大司命抬起来，化解了之前大司命与少司命相争的尴尬局面。
　　随后又认可了吴妄的功绩，试图安抚吴妄那颗跃跃欲试的道心，顺势再让吴妄去助死亡之神完全脱困。
　　土神看似是随意说了句‘少司命若不放心’，其实也藏了算计。
　　繁衍大道、逢春之道，去照看死亡大道，说不定就会发生什么奇妙的反应，更将少司命也安抚下了。
　　此时，哪里还有什么剑拔弩张？
　　看着少司命那缓缓恢复成乌黑的长发，吴妄心底暗道可惜。
　　吴妄并不想让土神完全占据主动，更不想被土神牵着鼻子走。
　　他向前踏出半步，对土神轻笑了声，立刻就要开口去毁了土神的算计……
　　“此事我们应下了。”
　　少司命俏脸微扬，说不出的神气。
　　吴妄洒然而笑，并未多开口说什么，收起了手中星辰剑。


第三百五十五章 帝夋给出的难题
　　有土神这个和事佬在，大司命和少司命并未真的打起来。
　　但任谁都能感受到，这对兄妹之间、那寿元大道和繁衍大道之间，已是存了明显的裂痕，且裂痕有可能会越来越深。
　　大司命调来了大批神卫，将死神神殿远远包围了起来，随后大司命便隐去身形。
　　但他并未离开此地太远，躲在暗中观察死亡神殿即将发生的情形。
　　吴妄与少司命也并未耽误。
　　少司命道一声：“咱们去那神殿中看看吧。”
　　随后，她又想到了什么，目中带着几分忐忑，传声道：“此前我好想有些冲动了，擅自替你做了主。”
　　“哎，”吴妄大手一挥，“都是小事，莫要往心里去。”
　　少司命微微颔首，见吴妄双目蕴着神光、嘴边的微笑也是一贯常有的，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她刚刚，确实有些冲动了，忘记问询吴妄的意见，就说了‘我们’二字。
　　也不知怎么，少司命本觉得自己会说‘吾’或者‘我’，但话语蹦出来时，又多了个‘们’。
　　不过她并未因此多纠结，或是有什么扭捏，听吴妄招呼一声，便踩在吴妄的云上，一同朝死亡神殿落去。
　　这次进入死亡神殿之前，吴妄暗自立下了两个警醒。
　　第一，能动手就不嘴炮，避免自己的什么言论，对死亡之神产生某种启发。
　　第二，能抽身就不要乱出手。
　　他现在已经完全确定，大司命安排他来这里‘帮死亡之神’，就是诱他出手对付这个死亡之神，从而将吴妄直接问罪，最少也是驱逐出天宫。
　　若吴妄没有忍住，真的替人域除掉这般‘隐患’，天宫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死亡大道被锁在神庭之中，他们随时可以耗费神力，再重塑一个死亡之神出来。
　　更何况死亡之神本身已崩溃了许多次，也不差这一次。
　　这才是大司命真正的谋算。
　　吴妄只需要平稳渡过当前阶段，不去多做什么，自此地离开后，不再关注这个死亡之神，也就算是渡过了这次小小的危机。
　　因死亡之神此前暴躁了一阵，此时的死亡神殿也出现了不少变化。
　　一团团暗灰色的气息飘在殿门之外，吴妄仿佛已经能感受到生灵临死前的各种痛苦。
　　“唉……”
　　少司命轻轻叹了口气，凝视着神殿殿门内的幽暗空间，低声道：
　　“这个神灵也蛮不容易的，至今已不知崩溃多少次了，甚至每回再次诞生时，产生的意识都已是崭新，与此前没了关联。”
　　“哦？为何？”
　　少司命道：“最初诞生的神灵都十分脆弱，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承受不住生灵的怨恨与憎恶。
　　最初生灵并不算太多时，它已遭了这般反噬。
　　如今天地间……”
　　“生灵无算。”
　　吴妄也微微叹息，笑道：“走吧，进去看看这一直未能成长起来的天宫强神，他若是清醒着的，那就有意思了。”
　　“嗯，”少司命示意吴妄向后些，右手之中多了一只木偶，左手轻轻摆动，画出了简单的神纹。
　　一团翠绿色的光芒缓缓飞入了前方殿门，引着这一人一神缓步入内。
　　前方忽然传来了凄厉的笑声、哭声、怒骂声。
　　生灵怨念宛若实质，如灰色的河流般自两人身旁流过，消散在甬道的尽头。
　　吴妄心底泛起少许明悟——这些生灵怨念，就是让此地寸草不生的罪魁祸首。
　　十几丈的距离一晃就过。
　　那团翠绿光芒变得更为耀眼，将整个大殿照的透亮。
　　没了盖子的石棺陈列在大殿正中，各处飘荡的黑雾中，一只只虚无、没有实质意义的虚影，在演绎着各类凄惨的死状。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发现了角落中蜷缩着的那瘦小的身影，吴妄道心莫名有些触动。
　　那身影看起来就如十一二三岁的人族少女，身周包裹着庄严肃穆的黑色长袍，整个身子宛若是被袍子吞了一般，那枯草般的长发下半截铺洒在地面上。
　　她似乎有些畏惧少司命，又像是噩梦初醒，还未从梦中的困境中挣脱出来，浑身都在颤栗。
　　少司命见状，抬手散去了那团翠绿光芒。
　　那死亡之神顿时松了口气。
　　她刚要开口，单薄而没有血色的苍白嘴唇中，冒出了一声：“救……”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痕，自她额头绽放，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但这灰色痕迹荡出不过半丈，竟朝着她额头回缩，那画面就好似岁月倒流、时空倒卷，而当灰色波痕钻入她额头后，这个死亡之神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身体也在不断抽搐。
　　少司命面露不忍，立刻就要出手将死亡之神封印。
　　吴妄却突然抬手摁住了少司命的手臂，低声道：
　　“生死对立，你与她刚好相克。”
　　少司命微微颔首，皱眉注视着死亡之神的惨状。
　　那凄厉的叫喊声一阵又一阵。
　　饶是吴妄曾见了许多次两军交战、生灵如碳灰的情形，此刻依旧忍不住心底发毛，浑身毛发直立。
　　这里当真是，太诡异了。
　　“能帮帮她吗？”
　　少司命柔声说着：
　　“死亡虽被生灵厌恶，但死亡对于生灵而言，却又是必不可少的规则。
　　天地并非无垠，天地间能生存的位置也是有限的，我的繁衍大道，对应了生灵不断延续下一代，兄长的寿元大道，定义了生灵在天地间存活多久。
　　而死亡大道，既是寿元的终结，又是繁衍的辅助。
　　生灵大道的含义在于生生不息，在于继承与延续。”
　　吴妄目中流露出少许犹豫之色。
　　他道：“首先，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她，这种来自于大道的反噬，无数生灵的怨恨强加在一个还不成熟的意识之上，这个意识崩溃是必然的结果。
　　只能说，死亡之神没有抢在生灵成势之前迅速崛起，就注定会陷入这般困境。
　　其次，此刻的死亡之神或许是很可怜，可她一旦恢复正常，成为真正的天宫强神，天宫会如何利用这条大道？
　　你兄长的寿元大道可以直接威胁到生灵，他如今……”
　　“唉，是这般道理。”
　　少司命轻轻皱眉，仔细思索了一阵。
　　很快，她喃喃道：“也就是说，我们只有想到办法，让她不会听命于天宫，才能去想办法帮她走过这个痛苦的过程。”
　　吴妄心底也是一乐。
　　少司命果然对天宫没什么归属感。
　　“差不多是这样。”
　　吴妄应了声，慢慢蹲了下去，看死亡之神在痛苦中渐渐平静了下来，开始寻找她的眼睛。
　　死亡之神的双眸是纯正的黑色，黑如深渊、如黑夜，其内潜藏着无比巨大的痛苦。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吴妄缓声道，“我们还要考虑，承受了如此多怨力的死亡之神，在她得到稳定且强大的力量后，心智是否会因为这些而扭曲。”
　　少司命也蹲坐了下来，凝视着死亡之神那张苍白面容。
　　“这般一说，咱们当真无法帮她了。”
　　“嗯，”吴妄道，“我们并不是至强神，没办法去做到的事有很多，这件事，其实是超……”
　　超字尚未出口，吴妄眼前的乾坤瞬间变得凝固。
　　这般情形，吴妄经历过，且不只经历过一次。
　　在大荒东南域，在人域北境林家之北！
　　而每一次都伴随着那个存在的登场——天宫·帝夋·秩序化身！
　　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吴妄站起身扭头看去，却见那帝夋正负手前行，仿佛一个没有任何力量傍身的中年文士。
　　莫名的，吴妄在帝夋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亲切感，心底顿时明了，这并非帝夋的秩序化身，而是天帝帝夋自身前来。
　　也对，化身都能用的神通，本体没道理不会。
　　帝夋对吴妄露出几分微笑，用那熟悉的口吻呼喊了声：“无妄啊，你可想到了什么办法？”
　　“前辈莫要这般称呼，”吴妄正色道，“我有些不太习惯。”
　　帝夋刚要回答，却皱眉看向了吴妄身侧。
　　那里，少司命的脑袋轻轻晃了晃，伴着一声轻咦，头顶浮现出一道虚影，钻入了这‘被拉伸的一瞬’。
　　帝夋明显有些意外，显然是没料到少司命能突破他的神通。
　　吴妄心底却是暗道要遭。
　　若帝夋将少司命当成是威胁，少司命怕是要有麻烦了。
　　“陛下？”
　　少司命有些疑惑的问着，“为何还要用神通驾临？”
　　帝夋立刻收起了此前那‘和蔼可亲’的气质，恢复成了平日里‘万事不惊’的淡定。
　　他笑道：“不曾想，少司命大道演化如此迅速，此道距离至强也不远矣。”
　　少司命脑袋上的虚影刚要回话，吴妄却在旁笑着道了句：
　　“前辈言重了，少司命的繁衍大道只是生灵大道所属，就算因为天地间生灵繁盛而有所增幅，也如那海浪潮汐一般，有涨有落，并非大道有所跃升。
　　更别说，她与众先天神还有所不同。”
　　帝夋目中流露出几分玩味：“你似乎有些紧张。”
　　“并非紧张，”吴妄道，“只是觉得，少司命有时候晕晕乎乎的，怕她哪句话不对，触怒了前辈。”
　　“吾可是那无道昏庸的天帝？”
　　“雄才大略与容人之量，并无直接关联。”
　　帝夋与吴妄同时顿住话语，目光有一瞬间的对视。
　　少司命脑袋上的虚影微微歪头。
　　虽然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天帝陛下和他，在围绕某件事争锋。
　　很快，帝夋微微一叹：“你终究还未完全信我。”
　　“羲和前辈给我设下的这般禁制，应当也是前辈的授意吧。”
　　“无妨，信任应当是相互的，吾也有的是耐心。”
　　帝夋背着手走到吴妄面前，看了眼少司命，便将目光落在了死亡之神身上。
　　“无妄可知，吾当年为何赠你逢春神之神位，又为何要将枯木逢春之奥义寄托其内？
　　枯木逢春啊，象征着万物由衰败而新生，这条大道几乎有着成就至强之道的潜力。”
　　吴妄心底暗笑，那也只是几乎罢了。
　　他道：“前辈的安排与谋算，我自是看不清的，前辈给我的这神位，也确实有诸多玄妙的用处，比如帮小人国、一些小动物延续寿元。”
　　“你错了，吾其实是给了你一个难题，只是你从未朝着这个方向思考过。”
　　帝夋看向吴妄，目中流露出几分歉意。
　　帝夋道：“这个难题就是，当人皇寿元即将终了，你又有枯木逢春的能力，你是救人皇，还是不救人皇。”
　　吴妄不由怔了下。
　　不救人皇，人域失去庇护，天宫大军若在北方威逼，薪火大道陷入沉寂，人域又是一次十室九空的黑暗动荡岁月。
　　救人皇，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甚至搭上自己的性命……
　　此为，诛心之计。
　　“这其实是吾当时制定的策略，那时与你还未熟悉。”
　　帝夋道：
　　“吾当时只是想看，人域是拿未来的希望保住今日的人皇，还是有这个魄力，甘愿经历第三次黑暗动乱，却要保住那团火焰，等待它再次燃烧。
　　如果你选择不为神农枯木逢春，此生必然会留下道心阴影，成就必然是在神农之下。
　　神农若是被你救了，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一些时日，且他自身心境也可能会就此崩溃。
　　如此，收复火之大道，可期。”
　　吴妄面色有些发黑，少司命也是忍不住秀眉微蹙。
　　“不过，现在吾却是不忍让你去做这般抉择了。”
　　帝夋话锋一转，目中带着属于某个老前辈的慈爱关怀。
　　“有时候吾确实谋算的深了些，但如今吾只会给你好处，不会让你受这般苦难折磨。
　　吾只是一个登仙境老道时，便是想收你做个只记名的弟子，都有些说不出口。
　　但如今不会了，吾为天帝，就算是划西野、东野为你的封地，也只是抬抬手罢了。”
　　吴妄：……
　　听天帝这口吻，莫非是要收他当干儿子？！
　　呸！恶心！
　　一旁少司命的秀眉也越皱越深。
　　她仿佛今天才认识天帝，又觉得这个天帝处处透着古怪，与此前她接触过的天帝，竟是完全不同。
　　准确来说，是更像人一点。
　　吴妄果断抢先开口：“前辈突然现身，定然不是为了想找我叙旧，又在天宫之地用出了这般神通，定是不想让此事被其他人知晓。
　　前辈不如简单说明。
　　我母亲一直关注着我，若她察觉异常，很可能会过度紧张。”
　　“那说正事，”帝夋正色道，“无妄，吾想你用枯木逢春的神权奥义，给死亡大道一次机会。”
　　“机会？我有些听不懂。”
　　吴妄笑道：“前辈你身为天帝，我这般神权都是你赋予的，你直接用逢春神神权不就是了？何必非要我出手？”
　　“因为你可以影响到少司命，”帝夋道，“单单逢春之意，帮不了死亡之神。”
　　吴妄拱手道：“愿闻其详。”
　　帝夋道：“其实有一点，你们之前说错了，死亡之神是在生灵繁盛之前就已诞生、有了成熟的意识，却依旧承受不住生灵对死亡的怨恨。
　　这是吾一直无法让死亡之神稳定下来的主要原因。
　　生灵对死的恐惧，普遍且坚固，这是谁都无法改变之事。
　　但又因繁衍大道的存在，重新给了死亡新的定义，就如少司命刚刚所说，死亡大道的存在，给了新生者立足之地，生灵大道的含义，就在于生生不息、轮回不止。”
　　吴妄配合着点点头，又问：“然后呢？”
　　帝夋道：“你们两个同时出手，就有机会让死亡之神避免崩溃。”
　　“吾拒绝。”
　　少司命嗓音有些冷硬地开口：“若死亡之神稳固，天宫将会肆无忌惮欺压生灵。”
　　“不，天宫为何要欺压生灵？”
　　帝夋反问了句：“是先天神欺压生灵能得到快感，还是天宫诸神之中，有以杀戮普通生灵为乐的先天神？”
　　少司命不由语塞。
　　吴妄缓缓吐出两个字：“金神。”
　　“她是例外，”帝夋道，“她性情乖僻，吾对她也早有不满。”
　　吴妄却道：“大部分的先天神，都在享受生灵的拜祭，享受立于生灵之上、建立对生灵统治后的掌控感。”
　　“如此是说服不了你们了。”
　　帝夋轻笑了声，似乎不以为意，但他随之又道：
　　“不过，吾还有一言……你们可知，吾为何一次次助死亡之神重塑，且不在乎它耗损掉多少神力？
　　其实是为了应对烛龙。”
　　少司命面色微微有些变化。
　　帝夋轻轻叹息，凝视着那宛若泥塑般的死亡之神，叹道：
　　“烛龙之所以无敌于大荒，是因它不死、不变、不败。
　　再重的伤势都无法让它死亡，再强悍的封印，都无法让它自身受限。
　　但如果吾天宫能有大道稳固后的死亡之神，就可在烛龙归来之日，对烛龙赋予死亡之特性，从而让烛龙有陨落的可能。
　　如此，天宫与烛龙全力一战，未尝不能获胜。
　　吾自是不希望天地封印破碎，甚至，为了维护天地封印，吾能付出诸多代价。
　　但同样，吾必须做好这些准备，在烛龙归来时，借生灵大道中的死亡奥义，赋予它绝命的一击。
　　无妄，吾……我可以给你一个许诺。
　　只要你说服少司命，且寻找到帮助死亡大道枯木逢春的办法，我只在对抗烛龙时，派死亡之神登场，而绝不用她去威胁生灵以及人域。”
　　吴妄凝视着帝夋的背影，心底不断泛出疑惑。
　　说服少司命，并不是重点。
　　如果帝夋愿意，他有最少一百种方法，在久远的岁月之前便说服少司命出手。
　　逢春神是天宫册封的，叫什么不重要，逢春神神权也不过是纯粹的工具。
　　此事的难点，应该就在帝夋刚才不经意带过的那句话上。
　　‘且寻找到帮助死亡大道枯木逢春的办法’。
　　这活……
　　吴妄双目微微眯起，道心之中突然浮现出一团云雾，云雾中似有一口大钟的虚影，但这虚影一闪即逝，似乎是怕被帝夋感受到。
　　吴妄豁然抬头。
　　“前辈，你当如何取信于我。”
　　少司命欲言又止，而帝夋已是含笑转身，似乎已经料定吴妄会答应。


第三百五十六章 神农之助
　　死亡之神大殿外。
　　吴妄正背着手慢慢踱步，少司命静静地站在神殿入口处，贴心地散发出浅浅神芒，让死亡之神散发出的生灵怨力就地消散，以免打扰到吴妄思考。
　　少司命此刻，有太多想不明白之处。
　　比如，天帝帝夋对他的态度，以及镜像的问题——他对天帝帝夋的态度。
　　难不成还有她不知的隐情？
　　应当说到底有多少她还不知的隐情。
　　少司命不由回想起天帝帝夋收回神通、自身退走时说的那几句话……
　　‘无妄，我知此时无法取信于你，你对天宫，对我这个天帝始终是抱有戒心的。
　　就如人域生灵对天宫抱有戒心一般。
　　这需要我们双方多多沟通，慢慢寻找天宫与生灵的平衡点，你任重而道远；
　　而我，会在考虑我的这些追随者所得的前提下，尽量与你保持同个步调。
　　死亡之神之事，你可以先想办法，若是想出办法，且有了一成以上的把握，你我再谈如何取信彼此。
　　如何？’
　　说完这些，天帝就轻笑了几声，又对她这个繁殖之神颔首致意，身形飘然远去。
　　死亡神殿中的岁月流速，也就此恢复正常。
　　这时少司命去看死亡之神，却发现后者似乎是睡着了，那张苍白枯瘦的脸蛋上，多了少许红晕。
　　这应该是天帝出手，暂时帮她抵挡了生灵怨气的反噬。
　　总的来说，少司命觉得这般状态的天帝，反倒没有之前那么令人厌恶。
　　“还真是一件麻烦事。”
　　吴妄感慨了声，此刻已停下踱步，抬手揉着自己的眉骨。
　　少司命轻声问：“可是想到了什么主意？”
　　“有了头绪，但不知道有多少成功的把握。”
　　吴妄沉吟几声，抬手洒下一面结界，避免他与少司命的对话会被远处的神卫听去。
　　他道：“你觉得如何？”
　　“哪般？”
　　“就是刚才天帝陛下的话，”吴妄叹道，“你觉得有几分可信度？”
　　“嗯——”
　　少司命认真思考了一阵：“不知。”
　　“我也不知，”吴妄继续踱步，道，“我现在疑虑的问题有三个。”
　　“哪三个？”
　　吴妄依次竖起了三个手指：
　　“第一，帝夋、嗯咳！天帝陛下为何觉得我能做成此事。
　　他能将一个瞬间不断拉长，肯定是窥探到了岁月大道的奥秘，他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第二，死亡之神如果真的成为正常神灵，她想要变强，需要的是什么？死亡吗？一定时间内大批生灵的死亡，是否会促使她变得无比强大？
　　若真如天帝陛下所言，他对死亡之神的唯一期待，就是让她去赋予烛龙‘可死’的特性，那他会不会用手段，促使死亡大道短时间内繁荣？
　　第三，这个问题是接着上一问的。
　　天帝陛下不忌惮死亡之神吗？”
　　少司命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写满了茫然。
　　“抱歉，我突然间说太多了。”
　　“这个，让我捋顺一下。”
　　少司命应了声，抿着嘴开始思索，细细品味着吴妄的话语，很快就道：“我先回答你第三个问题。”
　　“什么？”
　　“天帝陛下没有不死的特性。”
　　吴妄也是一怔。
　　“天帝陛下的大道据说并非是至强之道，”少司命轻声道，“不然当年与烛龙对决的，就不会是星神大人，而应是陛下。”
　　吴妄眉头紧皱，凝视着少司命。
　　少司命微微颔首，传声道：
　　“这件事虽然很少有人提及，但如今的天宫众神都知，巅峰时的星神与当时的天帝陛下，实力在伯仲之间。
　　只是天帝陛下拥有较高的声望，且是反抗烛龙的领头者，星神大人也听从他的命令，所以天帝陛下成为了天帝陛下，星神得了北野。
　　天帝陛下如果是至强大道，凭烛龙的残暴，发现这条大道时就会撕毁这条大道的神灵。”
　　“怪不得。”
　　吴妄面露恍然，喃喃道：
　　“天帝会觉得自己的统治并不稳固，选了你兄长不断压制，剥夺臣权、巩固帝权。
　　不过，如今的天帝沉浸大道多年，借着秩序大道已迈入了至强者的层次。”
　　少司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吴妄笑道：“很简单的权术，就是天帝选一个强神出来，先给与这个强神较高的实权，让他能影响到自己的所有臣属。
　　然后再一点点逼这个强神低头、退步，让他从站着变成躬着，再从躬者变成跪着。
　　给其他臣属做个表率。
　　这个强神就会对天帝越发言听计从，而反过来，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树立自己的威信，让其他强神再低自己一头。
　　如此，天帝就稳坐众神之巅，且随着岁月推移，自身权柄会越来越重。”
　　少司命轻轻皱眉，凝视着吴妄，嘀咕道：“你怎么懂的这般多。”
　　“你是当局者迷，”吴妄笑道，“若我所料不错，你兄长在天宫初立时，是个优雅风趣、颇有魅力的生灵寿元之神。”
　　少司命不由得连声赞叹：“你竟还会谋略之道！”
　　吴妄：……
　　他跟土神正面较量过的好伐！
　　虽然当时胜之不武，人域赢在了后援充足、天宫在东南域全无地利，且帝夋当时一心想要让‘本我’回归，根本不在乎天宫边缘实力的折损，这些都让土神束手束脚。
　　“还是想想办法吧。”
　　吴妄看向死亡神殿，目光一时无比复杂。
　　此前，钟已经给了他提示，且肯定了他心底冒出来的那个想法。
　　——这代表着，吴妄若按心底的想法去布置，有望塑造出一个稳固的死亡之神。
　　但对于天地局势而言，死亡之神过于关键。
　　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算有钟的提醒，暗示这是对他最有好处的路径，且死亡之神最终大概率会被天道收编，但吴妄依旧要看清所有的问题。
　　糊里糊涂，那不是他的性子！
　　他是天道首领，决不能含糊行事！
　　于是，高强度思考了两个时辰后……
　　‘做人的精髓，就是难得糊涂嘛。’
　　吴妄看向坐在殿前雕像底座上、倚靠着那异兽脚睡着的少司命，心绪渐渐归于宁静。
　　一个稳定的死亡之神，对天地秩序，对天地生灵，都有非凡的意义。
　　但前提是，这股力量必须被束缚在笼子里，不可肆意妄为，不可被天宫用来胁迫生灵，更不可成为对付人域的利器。
　　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他跟帝夋如何扯皮。
　　吴妄用最微小的嗓音道了句：
　　“陛下，咱们可以继续谈了。”
　　周围乾坤当即被凝固，帝夋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后的甬道中，仿佛此前一直未曾离去。
　　“这么快就想到主意了？不愧是你。”
　　帝夋的话语声带着几分惊奇之感，“多少把握？”
　　吴妄本想直接说个七八成，但考虑到事情的复杂性，淡定地道了句：“两三成把握应是有的。”
　　“哦？”
　　帝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迸发出了逼人的神光。
　　“若此事能成，吾对烛龙的胜算便多了一成，无妄你可任意提你想要的条件。”
　　言说中，帝夋甚至看了眼少司命。
　　吴妄纳闷道：“我能否多嘴问一句，天帝陛下现如今对烛龙的胜算，有几成？”
　　“一成。”
　　帝夋目中满是坦然：“秩序往往是被混乱所取代，当烛龙体内觉醒了混乱的种子，他已经注定成为如今神代的终结者。
　　更何况，烛龙在天外秣兵历马，耻辱与愤怒让他和他的属下始终未曾放下手中利刃。
　　但天宫……
　　火神陨、星神危，诸多强神早已倦怠，享受着安逸也被安逸所腐化。
　　人域的问题，终究是可以解决的，只看吾肯对他们让步多少。
　　争取以人域为首的生灵强者与天宫联合，也是吾如今想去促成之事。”
　　随之，帝夋轻轻叹息，目光一时有些复杂。
　　“如今无妄你知晓，我为何对苍雪如此忌惮。
　　你一定觉得，我在意的不过是自身安危，而不是这个天地秩序。
　　但无妄你可以仔细想想，若烛龙归来，吾除非能正面将它搏杀，否则只有将自身放逐虚空这一条路。
　　所以，无妄，你不必有那么多顾忌，放手施为就可。”
　　“但我还是想跟天帝陛下谈谈条件。”
　　吴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帝夋，正色道：
　　“死亡之神一旦对人域举起屠刀，我就成了人域的罪人。
　　也请陛下多体谅，我来天宫是为了寻找生灵的出路，不能把现有的路都堵上。
　　这岂非舍本逐末？”
　　帝夋哑然失笑。
　　吴妄还之以礼貌的微笑。
　　睡梦中的少司命轻轻蹙眉，她隐约察觉到了某条神奇的大道，而在这条大道之上，有两道身影静静伫立，彼此相持不让。
　　道名：护佑。
　　……
　　三日之后，一则消息自天宫传出，飞速席卷了大荒九野。
　　【无妄子即将帮助天宫培养出新的死亡之神。】
　　这消息不知是谁放出的，也不知是谁在背后推动，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传到了人域，并在人域引起了轩然大波。
　　人皇阁内，几位阁主匆匆赶来，却被刘百仞拦在了人皇陛下的住所之外。
　　刘百仞正要呵斥他们，殿内已传来了神农的笑声：
　　“进来吧，在外面站着作甚。”
　　几位阁主匆匆入内，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到了神农身后站着的那道倩影。
　　是精卫殿下。
　　刘百仞立刻向前，对神农笑道：“陛下，您心情不错嘛。”
　　“还可，”神农抚须轻笑，将手中的玉符放下，“刚才在编火神祝融的故事，吾儿给了吾不少启发。”
　　精卫在旁轻轻踮脚，却是忍不住神气地昂首挺胸。
　　刘百仞对神农眨了眨眼。
　　神农笑道：“吾儿，吾与你各位叔伯商量下人域之事。”
　　“嗯，孩儿告退。”
　　精卫会意，对着刘百仞等人欠身行礼，转身若百灵鸟般飞出了侧门。
　　大殿立刻被刘百仞那沉稳厚重的道韵覆盖。
　　“何事？”
　　刘百仞看向了后方几名阁主，几人各自沉吟几声。
　　风冶子最先开口：“陛下，根据我们在天宫的眼线传回的消息，基本已经坐实了此事。”
　　“我等并非怀疑无妄小友，只是觉得此事是否有可能，是无妄小友错估了形势？没看清此事若做成，能造成的可怕后果？”
　　“陛下，老臣觉得，应当提醒下无妄小友，此事必须慎重以对。”
　　神农目中带着少许不解，笑骂：“你们都在说什么？跑这里打哑谜了？”
　　“臣等不敢！”
　　“陛下，”刘百仞小声道，“天宫流出消息，无妄子即将帮天宫培养死亡之神。
　　此事是昨日天帝帝夋召集天宫诸神时宣布的，并让大司命、土神等天宫权神，全力配合无妄子行事。
　　无妄还与大司命与土神打了招呼，说了句多多关照。
　　那大司命气的脸都肿了……据说。”
　　风冶子补充道：“我们是怕，无妄会意气用事，中了那帝夋的算计，为了与大司命一争长短，忽略了此事的危害性。”
　　“你们原来是说这事。”
　　神农突然轻笑了声，在袖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枚玉符，扔到了刘百仞手中。
　　“传阅。”
　　“是。”
　　刘百仞看了玉符几眼，似笑非笑的将玉符递给了风冶子。
　　几位阁主的反应差不多，先是松了口气，而后便是面露思索，很快又有些不好意思，老脸泛红。
　　“我等错怪了无妄小友矣。”
　　“这么大年岁了，还如此沉不住气。”
　　神农笑而不语。
　　无他，这玉符是吴妄给神农的信件，直接从天宫光明正大地发出，送到了人域。
　　“让无妄出手帮死亡之神，是吾做的决定。”
　　神农自盘坐起身，拄着木杖，慢慢走下了台阶。
　　他缓声道：“他这封信，是天宫神卫送抵边境，也并未瞒着天宫众神。
　　且不论内容是什么，这般行为，已经是对天宫表明，他始终是站在人域、站在生灵的立场。
　　天帝现在喊什么，要给生灵一个机会，要让人域的强者能够成为天宫的正神，甚至给予长生的许诺，不过都是些分而化之的把戏。
　　无妄是清醒的，对人域也是尊重的，他甚至只是陈述天帝给的条件、他做出的争取，比如将由繁衍大道、寿元大道、星神大道，对死亡大道设下三重封印。
　　而后，这孩子问我，能否出手帮死亡之神成形，当着天帝的面，将选择权给了人域。
　　他都做到了这般地步，咱们还能说什么？”
　　刘百仞问：“这封信是否可公布于众？”
　　“不可，”神农道，“他如今受制于天宫，发来这封信必然已经招致帝夋不满，若是咱们大张旗鼓宣扬此事，那岂不是用他打了帝夋一巴掌？”
　　“那，人域定会有骂声……”
　　“你们可以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无妄是吾派去天宫的，为的是寻求人域避免黑暗动乱的可能。”
　　整个大殿突然安静了下来。
　　刘百仞急道：“陛下，如此岂不是会影响您的声名！”
　　“生灵熙熙攘攘，性情偏激者甚众！大家会用前人的血海深仇，指责陛下……”
　　“吾声名罢了。”
　　神农轻笑了声，凝视着殿外起伏的群山，缓声道：
　　“吾寿终有尽而人族不可绝。
　　这般消息放出去，最起码，能让无妄在天宫得到更多主动权。
　　骂声？
　　焉能入尘土，进棺木。”
　　诸阁主面露肃然，各自低头行礼，神农却是微微一叹，面容满是安然。


第三百五十七章 逢春初得权
　　吴妄现在无比想念云中君那微胖的笑脸。
　　勾心斗角的这些事，实在是太累心了！
　　让他安安静静挖点墙角不行吗？
　　给少司命送送零食，物色物色正点神——天宫之中正经点的先天神，争取多挖到几块优质的砖头，去填未来天道的缺口，这不好吗？
　　可事情的进展，好像又有点超出自己的预想。
　　吴妄本着尊重人域的立场，光明正大地给神农老前辈发了封信；
　　神农的回复也没出吴妄预料，让他随意施展，不必有所顾虑，以自身安危为重，多一个死亡之神、少一个死亡之神，对于人域而言影响不大。
　　如此，吴妄就有了继续与帝夋谈生意的底气。
　　最后的结果就是：
　　【吴妄帮死亡之神枯木逢春，死亡大道接受寿元、繁衍、星神三条大道的三重封印，成为天宫专门用来对付烛龙的暗招。】
　　为这三重封印，吴妄和帝夋之前展开了不算激烈的交锋。
　　逻辑其实很简单：
　　帝夋如果对付烛龙的把握增加了，他们母子手握星神大道，对天宫的威慑力自会有所降低。
　　给死亡之神附加星神封印，就是为了维系此间的平衡。
　　帝夋自不愿如此，吴妄也不相让，且吴妄掌握着充分的主动权，为此又僵持了一阵。
　　最后的结果，还是双方各退半步。
　　吴妄答应让帝夋将此事宣扬出去，以降低他在人域的威望；
　　帝夋要吴妄在天宫众神面前，接受天帝任命，以增天帝权威。
　　所以这才有了帝夋召集诸神、宣布吴妄负责‘救治’死亡之神之事。
　　这般消息，也很快在大荒九野之地流传。
　　帝夋可能没赚，但绝对不亏。
　　吴妄却是实打实的赚到了。
　　何为权势？
　　这就是在聚拢权势。
　　临时掌握某件具体事务的全权处置权，就是他扩大自己在天宫影响力的第一步；这也是他面对死亡之神的问题时所考虑的重要因素。
　　天帝不给权，他怎么干成事？
　　怎么能挖动墙角？
　　培育死神之事，早已成了吴妄在天宫迈出的重要一步。
　　那天吴妄在犹豫、在思考，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推算，自己该如何走出这一步。
　　但吴妄没想到的是，神农老前辈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竟然还主动配合，直接在人域内外散播消息，说他来天宫，是受人皇神农之命，为了寻找避免人域黑暗动乱的可能。
　　老前辈这是在替他这个年轻人背锅啊……
　　嗡、嗡！
　　胸口项链轻轻震颤，吴妄立刻握住这件母亲给他的护身神器，听到了母亲的嗓音。
　　“星神大道的封印已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施展。”
　　苍雪柔声道：
　　“不必担心，凭星神大道的特殊性，帝夋无法窥见到底是谁在主导。
　　不过，其实也不必如此遮遮掩掩，还要由你先设定封印，再由我赋予你调用星神大道的权限，这绕一圈当真麻烦，倒不如你直接大大方方地施展星神大道威能，看他又能如何。”
　　“这不一样。”
　　吴妄心底笑道：
　　“帝夋觉得星神大道是被娘你控制的，所以他心存忌惮。
　　若他知道我已经完全能控制这条大道，说不定会直接对我出手，操控我心神。
　　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那个执剑者，归根结底，那其实是母亲你对天宫的威慑。”
　　苍雪笑了几声，柔声道：“不过是他们胆子不够罢了。”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
　　在三次回溯发生之前，吴妄也觉得，帝夋明知星神被母亲暗算后，却依旧不对母亲出手，有可能是为了确保星神彻底死翘翘，以收拢天地大权。
　　而三次回溯的事件后……
　　帝夋是对的。
　　“娘，培育死亡之神这件事，你怎么看？”
　　“并无太多干系，”苍雪柔声道，“若说对天地局势影响较大的大道，死亡只能算其中之一，若是对你在天宫行事有利，送天宫一个死亡之神也无妨。”
　　吴妄沉吟几声，问：“烛龙一方如果得到消息，是否会有所动作。”
　　“此事你不必考虑，”苍雪笑道，“如今你才是真正的星神，是决定是否打开天地封印的意志。
　　其他事，娘自会帮你摆平。
　　不过话说回来，霸儿你觉得那少司命如何？”
　　“挺好的啊，”吴妄笑道，“以前觉得她是故作单纯，实际接触下来，发现这个先天神就是……挺乖的。”
　　“嗤，”苍雪轻笑了几声，却只是点到即止，并未多问。
　　她特意提及了人域近日的表态，显然也对神农的相助颇为满意。
　　若非这里是天宫，苍雪必须注意，不能被帝夋、羲和、常羲之外的先天神察觉到她的存在，他们母子应当是要聊上许久。
　　片刻后，吴妄收起了项链，看着面前摆放的《逢春神界发展规划总纲》，又展开仙识查看了下自家神将大羿的动向。
　　恰逢正午，大羿一脸严肃地站在神像前，将几只烤灵兽腰子，摆在了吴妄那三百多丈高的神像脚底。
　　大羿低头念叨了一阵。
　　吴妄心念微微晃动，逢春神力出现少许动荡，大羿的嘀咕声，已透过这条天宫赋予的大道，传到了他耳中。
　　“愿吾神护佑吾之英勇。”
　　吴妄嘴角疯狂抽搐。
　　这家伙，上供上烤腰子，别以为他不明白是啥意思！
　　不对，嫦娥呢？
　　大羿射日的故事，最引人注目的，不就是后续的嫦娥奔月吗？
　　大羿都现身了，嫦娥应该也不远了吧。
　　而且按照上辈子在老家听到的神话版本，嫦娥这事还跟不死药有关，而众所周知，西王母与灵山十巫拥有不死药，大羿的不死药还是西王母赏赐的。
　　诶？西王母为什么会赏赐大羿不死药？
　　等会儿，这关系有点乱。
　　‘要不要去告诉大羿一声，你以后的夫人美若天仙，地上难寻？’
　　吴妄心底沉吟几声，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万一被大羿误会了，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吴妄在桌上铺了一张白纸，画了三条并行的直线，在直线上点出一个个圆点，开始制定起扶正死神的全套计划。
　　不知不觉过了几个时辰，吴妄面前的白纸已写的满满当当。
　　他仔细揣摩了三遍，方才满意地点点头，将这白纸卷起收入袖中。
　　仙识扫过死亡之神所在的悬空陆地，见大司命、土神已带着十多名小神在那等候，便驾云出了神殿，慢悠悠地飞了过去。
　　他反正一点都不急。
　　……
　　吴妄飞到半路，少司命自侧旁驾云赶来汇合。
　　刚见少司命，吴妄就被吓了一跳，只见她神情憔悴、长发微微散乱，表情也是说不出的颓丧。
　　作为挖墙脚计划的一号种子砖，吴妄自是不能疏于问候，立刻关切地问了几句。
　　怎料少司命几句话，就把吴妄逗的乐不可支。
　　她叹道：“你跟陛下到底商量了什么？怎得我回去细细品味，越品味越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吴妄笑着问了句。
　　“陛下为何对你这般客气，他对天宫中的五行源神都不会用这种口吻呢。”
　　“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天帝陛下顾念旧情，我跟他在人域时的化身，也是忘年之交。”
　　吴妄昂首挺胸，风轻云淡地追加了一句：
　　“另一方面，那就是天帝陛下爱惜人才了，像咱这般优秀的生灵，那也是不多见的。”
　　“呸！”
　　少司命掩口轻笑，憔悴的神情一扫而光，当真是应了那句‘相由心生’。
　　她道：“陛下下令，让天宫上下配合你行事，你可想好了该如何帮死亡之神？”
　　“这个……”
　　吴妄一时想不准，该如何对她解释自己大概已经有了九成把握。
　　“此时天宫上下都在看着你呢，”少司命传声叮嘱，“虽说你不必在意这些，但若是被人看了笑话，也不利于你今后立足。
　　稍后你若是想不到好主意，咱们就各自出手，用你我之道作出些声势。
　　死亡之神的特殊性，天宫人尽皆知，咱们只要作出的声势够大，失利了也是无妨。”
　　吴妄扭头看着少司命，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不必客气，”少司命淡定地看向天空，“最近也不知怎么，喜欢吃酸口呢。”
　　“酸儿辣女。”
　　“什么？”
　　“咳，咳咳！”吴妄差点抽自己两个嘴巴，忙道，“我稍后就让我们部族的老师傅们调整下口味！”
　　“嘻，”少司命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是享你美味，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吴妄淡定的一笑，心底暗自警醒。
　　或许是因，自己对少司命的提防在降低，已经下意识说这些玩笑话了。
　　但这总归是不妥当的，少司命终究是天宫强神，在成为天道正式成员之前，自己不能在她面前完全放松。
　　此刻，他们已是飞过重重神卫，抵达死亡神殿附近。
　　少司命传声叮嘱：“我兄长若要刁难你，让我来应对。”
　　“嗯，”吴妄笑着应了句，却主动向前半步，让少司命呆在他身后。
　　前方，土神带着十多名小神向前迎接，大司命带着几名心腹站在殿门之前，面色有些冷峻。
　　土神笑道：“还未恭喜逢春神，初来天宫，就被陛下委以重任。”
　　“土神客气了，”吴妄的笑容多了几分苦涩，“我在人域不知要被骂成什么样子。”
　　“哎，”土神温声道，“人域终究不过是大荒九野之一隅，在天宫之中，为无数生灵考量，这才是胸怀与格局。”
　　周遭众小神纷纷附和。
　　虽然大司命就在前方不远，但吴妄已经在这些小神的话语中，嗅到了马屁的味道。
　　吴妄得体地应对着，很快就将话题引入正题，与大司命打了个照面。
　　大司命扯了个难看的假笑，却也没出言讥讽。
　　土神擦擦额头的热汗，只得站出来继续做‘润滑油’，笑道：
　　“神殿内生灵怨气极重，咱们不如一同入内，商议如何帮助死亡之神挣脱自身崩溃的困局。
　　大司命、少司命、逢春神以为如何？”
　　大司命点点头，率先朝神殿内走去。
　　少司命与吴妄对视一眼，与土神并肩跟随其后。
　　那少女此刻被金色锁链困着，气若游丝地坐在角落，依旧低头昏睡。
　　土神叹道：“其实仔细想来，她也是可怜，虽是死亡之神，但一直遵循自身大道，并未有任何逾越之处，却因生灵天生憎恶死亡，而承受如此多的苦难。
　　此次若真能帮她脱离这般苦厄，也算是一件善事了。”
　　吴妄正色道：
　　“土神所说不错，这也是我出手助她的一个因由。
　　我是人域修士，初来天宫，自是被天宫之神排挤，众神对我也颇为不服。
　　天帝给我的这份差事，还要仰仗土神与大司命多多相助，若无两位的助力，我自是寸步难行。”
　　“陛下既然有命，吾自当听从，”大司命面色稍缓，淡然道，“逢春神既然敢许下海口，说有三成把握相助死亡之神，那吾更是要全力配合，以慰陛下之信任。”
　　土神含笑点头，并未多说。
　　少司命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她真怕吴妄今日与大司命打起来，自己虽然能困住兄长，但兄妹动手总归是不妥的。
　　吴妄也不多说，朝着那大殿角落中的少女漫步而去，目中流露出了几分思索之意。
　　很快，他走到了这少女面前，慢慢盘腿坐下，双手抱元归一，似乎是要在此地打坐一般。
　　少司命、大司命、土神这三位天宫强神，就静静站在那注视着；少司命离着吴妄最近，缩在袖中的小手，已握住了一只木偶。
　　天宫解决不了的难题，让生灵出身的吴妄尝试下，或许真的会有什么奇效……
　　如此过了片刻，吴妄主动伸出右手，那少女的左手无力抬起，被吴妄轻轻握住。
　　逢春之神力缓缓输入这少女体内。
　　那少女突然睁开双眼！
　　她那双眼眸是空洞的、寂静的，但在那眼眸之后，又是尸山骨海，一具巨大的骷髅高举染血之旗，耸立在无尽的骨山之上，仰头无声嘶吼。
　　无数生灵凄惨的死状映在吴妄道心。
　　吴妄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握住死亡之神的右手却充满了力道。
　　他们在相持着什么，又在互相面对着彼此，吴妄背后浮现出了一片星空，浮现出了阴阳八卦，浮现出了一团朦胧的春雨，浮现出了一堆遥远的篝火。
　　死亡之神背后浮现出了那巨大的白骨骷髅，正低头凝视着吴妄。
　　吴妄突然开口，道：“给个面子，交个朋友。”
　　死亡之神目中满是迷茫，用沙哑却虚弱的嗓音道了句：“朋……友……”
　　“就是相伴而行，能一起聊天说话喝酒吹牛的伙伴。”
　　“伙……伴？”
　　她的话语中多了少许疑问。
　　吴妄含笑点头：“你叫什么名字？我道号无妄子。”
　　“我……叫……死。”
　　“这名字不好听，”吴妄缓声道，“不如我给你起个。”
　　“嗯？”
　　“茶茗的茗，怎么样。”
　　“茗？”
　　死亡之神的眼底泛起了微弱的亮光，但这亮光的出现仿佛惊动了什么，她突然惨叫一声，左手用力地抽了回去，额头迸发出了浓郁的灰色光芒！
　　吴妄当机立断，袖中飞出一道乌芒，那竟是一只硕大的葫芦，摄回了一缕生灵怨力。
　　灰色光芒席卷开来，少司命素手摁压，顷刻让其消散。
　　那少女再次虚弱地昏睡了过去，浑身时不时地战栗，仿佛在经历某种噩梦。
　　“太惨了。”
　　吴妄叹了口气，收起那葫芦站了起来，扭头看向了大司命。
　　“那个，大司命？”
　　大司命酷酷地回了句：“讲。”
　　吴妄用熟络地口吻吩咐着：“把这里换个风格，到处都是暗灰色，那里还摆了一口石棺，放谁在这里都会心情憋闷。
　　弄点轻快的色调，挂点有趣的画作。
　　再找几个乐师在殿外弹点舒缓的曲调，日夜不停，用乐声安抚她的情绪。”
　　大司命皱眉刚想反驳，但又想到了什么，淡定地应了下来。
　　“还有其它嘱托？”
　　“暂时先这样，”吴妄拍了拍袖口，“我去殿外琢磨下生灵怨力。”
　　少司命立刻道：“我陪你吧，免得你被这怨力所伤。”
　　大司命表情瞬间冷凝。
　　但少司命视若无睹，与吴妄闲谈着走出了神殿。
　　旁边，土神背着手凑了过来，用肩头撞了大司命一下。
　　“妹妹大了，你总不能一直守着，该放开了。”
　　“哼！”


第三百五十八章 格格不入大司命，心如明镜唯土神
　　死亡神殿前，吴妄与少司命在那讨论着什么，两人时而接头低语，时而说笑几句。
　　少司命那双明眸满是笑意，肌肤都散发着莹莹光泽，散发着一名少女神独有的魅力。
　　角落中……
　　“哼！”
　　“咳！”
　　“哼！咳！咳咳！”
　　某天宫大神差点把肺咳出来，却惊动不了数重透明结界中的那对人与神。
　　土神在旁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
　　最后还是土神看不下去了，好心将大司命拉去了角落，用自己那宽阔伟岸的肩膀、比大司命高了一截的个头，遮住了大司命不断回望的视线。
　　“大司命大人，咱就莫要看了！”
　　土神传声道：“人域那边不是经常说这般话吗？一家人重要的就是和和气气。”
　　“谁跟他一家人！”大司命瞪眼大骂，“吾恨不得！”
　　“理解、理解，明白、明白。”
　　土神不急不缓地温声说着，一巴掌摁在大司命的肩头，生怕大司命突然冲出去灭了逢春神。
　　这位五行源神之中最稳重的存在，此刻流露出了沉稳的笑容，缓声对大司命说着一些‘大局为重’的话语。
　　不多时，大司命面容恢复平静。
　　土神招来一名办事利落、自己熟络的小神，温声道：
　　“传下去，天宫四大辅神齐聚死亡神殿，联手解救死亡之神。”
　　那小神低头领命，自是扭头跑去布置。
　　“土神此举是何意？”大司命冷然道，“吾莫非还图这份功劳不成？”
　　“大司命这话有失偏颇。”
　　土神用他那低沉的气泡音缓声说着：“你我在此地，是为维护当前天地秩序，如何有功劳不功劳一说？”
　　“哼！”
　　“再说，大司命大人也要向前看，现如今的天宫，与此前已是不同了。”
　　土神明智地换了个说辞：
　　“陛下如今已三令五申，接下来天宫要走的路，是联合生灵，寻求与人域的和解，借生灵之力加持天宫。
　　大司命乃寿元之神，乃生灵大道相干神灵之首，逢春之神位也当归属生灵大道序列。
　　大司命还看不懂陛下的安排吗？
　　陛下今日放权给了逢春神，且让逢春神担当这般重任，大司命若再去刁难逢春神，岂不是跟陛下叫板？”
　　大司命淡然道：“吾对陛下的忠心，陛下自是知晓的。”
　　“若按大司命这一说，天宫除却逢春神，哪个不对陛下忠心，不愿为当前秩序效命？”
　　“土神这话是什么意思？”
　　土神叹道：“吾不过是劝大司命一句，在今日之事上，确实不宜刁难逢春神。咱们有多少力出多少力，这才是陛下想看到的。”
　　“此事吾自知晓，”大司命看了眼吴妄与少司命，“就是见不得他们！”
　　“那就是大司命的家事了。”
　　土神笑道：
　　“稍后可以去跟少司命大人谈谈嘛，不至于把情绪带入咱们公事上。
　　公是公、私是私，大司命乃陛下最为信任的先天神，当分清这些才是。”
　　“罢了，吾是说不过土神。”
　　大司命摇摇头，负手眺望着天宫这连片的神殿。
　　土神暗道一声：
　　‘费劲’。
　　要不是为了早点让天地安稳下来，自己好卸任这些差事，继续躲回大地中生根发芽摘豆豆，他才懒得管大司命的这些闲事！
　　土神的心底，那就跟明镜似的。
　　早在帝夋第一次找上土神，让他掌握天宫大权，土神就已差不多明白了帝夋后面的路数。
　　没办法，这位陛下的心机太深沉。
　　单说天帝的后院，羲和与常羲都呈互相牵制之势，如此给了天帝陛下出门播种的机会，缔造出了诸多子嗣。
　　帝夋就算已经压制大司命到大司命性情扭曲了，又如何会放心地将真正的大权，交到大司命手中？
　　必然是要有个强神与大司命互相牵制。
　　天宫这十一条顶级大道之中，帝夋不会让羲和、常羲掌握实权，火神老早就熄火了，木神是公认的神圈高质量老油条。
　　金神性情怪癖又嗜杀成性，还被大道影响成了天宫变数，一门心思想让天地动荡，让自己去杀个痛快。
　　帝夋不把他这个相对正常的五行源神从大地之中拔出来，还能拔谁？
　　本来，土神最初还存了‘打完几仗就直接辞官回窝’的心思，可恰逢人域人皇更替之际，天地时局动荡不安；
　　土神发现自己若是再躲起来，局势可能会演变成神代更替之战。
　　‘若天地不安，吾亦难安矣。’
　　这才有了他现如今这第二辅神的名头。
　　不过，土神也有诸多事无法看通透，就比如那个自称有三成把握能帮死亡之神走出困局的逢春神。
　　他们曾是对手，在东南域曾有过的正面交锋，也让土神颇为遗憾。
　　土神能感觉到，这小家伙……咳，这位逢春神的运兵思路，与他从远古积累而来的那些，有着明显的差异。
　　正是这种差异，让土神最初有些难以招架。
　　可惜，等土神缓过劲来，发现这无妄子不过是翻来覆去运用‘虚虚实实’的路数，战事已经告一段落，天帝已回归天宫。
　　东南域的那次较量过后，土神对吴妄进行了长期的暗中观察，并通过自己权势带来的便利，搜罗着与吴妄有关的各类事件。
　　“这个逢春神，其实挺有意思的。”
　　土神温声说了句。
　　大司命皱眉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多说什么，继续等吴妄与少司命商量出结果。
　　他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能商量出什么结果！
　　当这么多神卫的面，都、都……
　　都不知羞的！
　　……
　　“破而后立？”
　　“嗯，必须破而后立，”吴妄手指粘着那团灰色光亮，“我们要先明确主旨思路，让死亡之神破而后立。”
　　“主旨思路？”
　　“就是总体如何布局。”
　　吴妄将那灰色光亮捏碎，目中流露出少许思索，缓声道：
　　“此前你已多次提醒我，先天神刚从大道诞生时，只有简单的思维且自身十分脆弱。
　　死亡之神的问题就源于此，自从她第一次崩溃之后，就陷入了反复崩溃的漩涡无法自拔，每一次自我重塑，都比上一次更弱几分。
　　这里的强弱，是指的自身意志力。”
　　“嗯，大概是这般。”
　　“所以，想要让她走出这个困局，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她的意志，能抵挡住生灵怨恨的反噬。”
　　吴妄背着手，低头沉吟一二，继续道：
　　“接下来就是围绕这一点展开思路、寻找具体的办法。
　　这些都不是难事，任谁仔细琢磨，都能摸索到这个地步。”
　　少司命小嘴一抿，又侧头看向吴妄肩头的蓝天白云，开始进入认真附和的状态。
　　做神何苦为难自己。
　　吴妄喃喃道：“所以，我们这样就把问题转化成了，如何让死亡之神获得强大的意志力，这又可以细分出不同的办法……”
　　他开始嘀咕个不停，说着什么‘感受死亡’、‘理解死亡的含义’，什么‘将死亡与新生挂钩’、‘赋予死亡全新定义’之类的话。
　　少司命总归是听不太懂的，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在旁边不断点头，并始终保持着轻淡的微笑。
　　这就是大司命所见的热烈讨论。
　　如此状况，大概持续了半个时辰，吴妄问：“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挺好呀！”
　　少司命攥起那葱白玉手，“人域不是常说，有志者、事竟成。”
　　吴妄笑道：“你是不是被我绕迷糊了？”
　　“有些，但我也听懂了一些。”
　　少司命俏脸泛起少许红晕，表情略有些羞惭。
　　只差一点，吴妄就要伸手拍拍她脑壳，但还好他明智地选择了隐忍。
　　毕竟旁边某个强神的眼神，已经写满了吃人。
　　“我需要一个神灵的帮助，”吴妄道，“可否去请巡查四海的女丑前来。”
　　“嗯，”少司命立刻道，“我这就去接她，小半日就可回返。”
　　‘若鸣蛇在此地就好了。’
　　这般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吴妄立刻打消。
　　鸣蛇知晓的秘密太多，且在天宫无法保证自身安危，自是不能随意在天宫现身。
　　少司命做事倒是毫不婆妈，她暗中叮嘱了吴妄几句，让吴妄与大司命保持距离，便匆匆离了天宫。
　　吴妄索性原地盘坐，将自己此前写的卷轴拿出来，开始细细品读。
　　不多时，有几名身着霓裳裙的美姬乐师款款而来，在死亡神殿外围开始弹奏起了悠扬的乐曲。
　　土神与大司命开始在大殿中进进出出，按吴妄所说，对死亡神殿进行重新的布局和谋划。
　　大司命本是不愿亲自动手做这些。
　　可那些小神畏惧死亡大道不敢靠近，神卫们更是接近这座神殿就容易神魂崩解；
　　再加上，有个笑呵呵的土神在旁以身作则、连哄带骗……
　　大司命终究还是踏入其中，开始用神力粉刷此地墙壁。
　　“嗯？”
　　吴妄抬头看着神殿中的情形，嘴角微微撇了下、目中有两道历芒闪现又迅速消退，继续低头推敲后续计划可能出现的错漏。
　　不过两个时辰，吴妄面前出现乾坤波动。
　　他面前出现了清波荡漾的水面，两朵莲花自水中绽放，其内走出了两道三寸多高的身影。
　　周遭异象迅速消散，那两道身影也恢复了常人大小，一前一后看向吴妄，自是少司命与吴妄要请的帮手。
　　女丑。
　　这位四海巡游的新晋女神，近来越发风姿绰约，比此前随少司命去东南域求见吴妄时，更显自信从容。
　　这一点，从她此时穿搭的露背长裙、玉质‘拖鞋’就可见一斑。
　　她看了眼周遭情形，瞧了眼那两位在死亡神殿内刷墙的天宫强神，就低头凝视着盘坐在地上的吴妄，开口道：
　　“当真未曾想过，我能在此地见到无妄大人。”
　　吴妄耸耸肩，起身笑道：“世事总是如此难料，我几年前也没想到，我会在此地相助天宫的死亡之神。”
　　女丑略微皱眉，轻声问：“大人，您可是被胁迫了？”
　　“我挺好啊，”吴妄看向少司命。
　　少司命轻声道：“此间内情颇为复杂，你莫要多问这些，被其他神灵听去，恐对你有所不利。”
　　“是，”女丑轻声应着，对少司命微微颔首。
　　对于亲手缔造了自己的少司命，女丑倒是一直以手下自居。
　　不过，吴妄能察觉到女丑对天宫那不加掩藏的厌恶。
　　他心底暗自思量，将女丑归类为【不必刻意去挖，保持良好关系就可】的砖。
　　吴妄正色道：“此次请你过来，是为了让你搭把手，你可愿相助？”
　　“大人吩咐就是，”女丑看向少司命，“少司命大人亲自来寻，又有无妄大人亲自下令，我定会竭尽全力。
　　不过，我神力低微、神权不过各处巡察，也不知具体能做什么。”
　　“此事与神力强弱无关。”
　　吴妄面露歉然，低声道：
　　“死亡之神需要一个引导者，我思来想去，这个引导者由你来做最为妥当。
　　你此前经受了无边苦难，与她最能产生共情，彼此之间或许能多些理解。
　　抱歉，我知道这些对你而言都是些沉重的往事……”
　　“大人不必为此致歉，”女丑抚着胸口，对吴妄微微欠身，“您并非施加苦难之人，也非制造灾厄的源头。”
　　少司命有些好奇地问：“女丑能做什么？”
　　“稍后我会请天宫强神出手，将死亡大道暂时封印。”
　　吴妄简单介绍道：
　　“然后，少司命你负责出手剥离死亡之神的意识，让她进入提前设好的幻境。
　　这个幻境还没开始搭建，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在那里，我们或许要耗费十年、二十年；当然在外面用不了那么久，这一点我会请一位高人相助，改变幻境内外的岁月流速。
　　在幻境中，我们要分别扮演一些角色，引导死亡之神去体会死亡。”
　　女丑奇道：“引导死亡之神体会死亡？”
　　“是去体会生灵的死亡。”
　　话语声中，吴妄抬头看向那已亮堂起来的神殿。
　　大司命与土神正并肩而来，显然也是听到了吴妄的安排。
　　吴妄远远地呼喊：“两位大人可有意见？”
　　土神瓮声道：“这办法听着就靠谱，吾倒是有些兴趣尝试一番。”
　　大司命冷然道：“让死亡之神体会死亡？你当死亡之神的自我崩溃是假的吗？简直荒谬！”
　　“具体解释起来很复杂，大司命稍后自能明白此间道理。”
　　吴妄笑道：
　　“既然大司命觉得此事有些荒诞，那大司命就不必亲自参与接下来的计划了。
　　帮我们打打下手，确保幻境内的神力供应就足够了。
　　陛下此前可是下过令的，在此事上，神池神力随意取用。”
　　大司命目中有寒光闪烁。
　　吴妄丝毫不以为意，笑容满是惬意。
　　大司命淡然道：“此事不必你多提，但引导死亡之神的过程，吾必须全程监管。”
　　“大司命似乎把自己想的太过重要了些，陛下可没下这般命令，”吴妄笑道，“引导死亡之神，自是要将死亡之神朝着善良的方向引导，如此才能对抗生灵怨力。
　　大司命你……”
　　吴妄嘴角一撇，忍不住‘啧’了声。
　　“确实没多少值得旁人学习的品质。”
　　“无妄子！你再敢口出污言秽语！”
　　“污言秽语？大司命竟然对自己的名号有如此清晰的认知。”
　　“两位！两位两位！”
　　土神额头挂满黑线，与少司命几乎同时挪步，前者挡住了大司命，后者拦住了吴妄。
　　“吾来监管，此事吾来监管，”土神忙道，“天宫上下都在看着，你们这要是打起来，陛下那边当真不好交代。
　　就当给吾一个薄面，咱们迅速了了此事！”
　　“逢春神，你好自为之！”
　　大司命一甩衣袖，身形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吴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等大司命走远，方才笑道：“行了，不稳定的因素被气走了，接下来是真正的计划安排。”
　　土神：……
　　少司命：……
　　女丑却是忍不住掩口轻笑，眼底满是亮光，看吴妄的眼神多是赞叹。
　　吴妄很快就进入了做正事的状态，面露肃容，问：“女丑，你在四海巡游，可有救到枉死生灵的魂魄？这些魂魄是否还有存留？”
　　女丑道：“自是有的，还有不少尚未散去。”
　　吴妄眼前一亮：“你都是如何处置？”
　　“那只北海的巨蟹，大人您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
　　“我在它体内布置了一处寄存神魂之所，安排了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境，”女丑柔声道，“在那里，他们可以沉浸在这场美梦中，等待自身慢慢消散。”
　　少司命闻言满是触动。
　　吴妄笑道：“此次找你，当真是找对了。”
　　“若能帮上您和少司命大人就可。”
　　“土神，”吴妄温声问着，“此次陛下如此重视此事，若稍后事情能成，且女丑居功甚伟……”
　　“逢春神还请放心，”土神笑道，“吾自会禀明陛下、论功行赏。”
　　“土神英明。”
　　“逢春神言重了，不过分内之事。”
　　言罢，这第二、第四辅神相视而笑，此地氛围已变得和谐且融洽，若让外人来看，还以为这是一对相熟的好友。
　　都是半仙的狐狸，演聊斋自是信手拈来。
　　吴妄没有再犹豫，拿出了准备多时的计划。
　　帝夋暗中出手搭起幻境，星神大道、繁衍大道接连震动，为死亡大道设下了两道封印。
　　原本该大司命设下的寿元大道封印，也被帝夋命令由土神代替，临时变更为土行、星神、繁衍三道封印，将死亡大道稳稳锁住。
　　等吴妄得到母亲给的消息，确信死亡之神不会被天宫随意启用，他已是再无顾虑。
　　“谁去？”
　　吴妄口中如此问着，手中已握住星辰剑。
　　土神问：“做何事？”
　　吴妄道：“斩掉死亡之神此时躯壳，护她神魂进入幻境，破而后立，重塑此神。”
　　“我来吧。”
　　少司命轻声说着，已顺势在吴妄手中接走了星辰剑，裙摆飘扬间，提剑入了神殿。


第三百五十九章 误惊土神
　　果然，气走了大司命，吴妄的计划就推行的无比顺利。
　　为了这死亡之神，天宫着实算是全力以赴。
　　少司命一剑斩旧躯，土神启道护神魂，女丑布下生死境，逢春甘做引路人。
　　除此之外，更有帝夋出手为生死幻境布置了岁月流速，使其内过百年、外界不过百日。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度日如年。
　　天宫神池神力无限供给此处，凡被女丑选中投入了生死幻境中的那些残魂，都得了神力滋养；虽天地间尚未有六道轮回这般说法，但他们也有机会再世为生灵。
　　吴妄也顺势在其中捞了一点神力，把自己此前花费在死亡之神上的神力，变本加利利利利地取了回来。
　　土神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多说什么。
　　吴妄作为整个计划的‘主谋’，自然也是颇为忙碌。
　　因为担心少司命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他要时刻在少司命身旁，为少司命详细解释。
　　而解释的时候，语言风趣一点、诙谐幽默一些，更能发挥寓教于乐的作用，那也是合情合理，没什么可挑拣的。
　　——其实就是把活安排下去，自己做个监工，没事逗逗少司命开心。
　　那处幻境就设置在了死亡大殿上方，在外看去是一团氤氲的金云，其内却有近乎无垠的天地。
　　吴妄的计划，自然用不到这么大的地界。
　　那些被女丑选中送来此处的枉死之魂，与少司命用神通造化出的虚假之魂，聚在一起搭建了一个村落，在幻境内先渡过了三年。
　　也就是外面的三日。
　　等幻境中的那个村落渐渐趋于平稳，这些魂魄也淡忘了原本的记忆，接纳了吴妄给他们设定的新身份，整个计划终于开始正式启动。
　　这日正午，那幻境之外，吴妄、少司命、土神各自盘坐。
　　女丑捧着一只水晶球站在最前方，口中念念有词，诵读着古老的神文。
　　此地外围驻扎了数万神卫，禁止任何神灵、生灵靠近，羲和的车架更是出现在了高空之中，亲自现身为他们护法。
　　万事俱备，吴妄依旧低头思索了阵。
　　总体而言，已是大致没什么问题了。
　　他对女丑打了个手势，女丑立刻将那水晶球高举，披散的长发四散飘舞，她的嗓音也变得无比高亢。
　　古巫之祭，女丑之舞。
　　那水晶球中迸发出了一道灰色光芒，朝那金云之中激射而去。
　　吴妄一声轻喝，头顶浮现出了自身的虚影，宛若元神出窍、实则是神念凝聚出的一缕神魂，追着那金云遁入其中。
　　女丑、土神、少司命同样祭出了一缕神魂，紧随吴妄之后，没入金云之中。
　　幻境之外登时陷入了静寂。
　　道道目光自天宫各处而来，想从金云的变化，推断出其内的情形。
　　而真正的强者，如帝夋、羲和、大司命等神，此刻已是安坐在各处，观察幻境内的情形。
　　幻境之内。
　　当那宁静的村落中，有个‘小生命’呱呱坠地，所有的‘故事’与‘剧情’，已围绕她开始转动。
　　但吴妄终究还是失策了。
　　他实在没想到……
　　每天待在幻境中观察死亡之神从幼儿一点点长大，竟能如此无聊。
　　可他又不能离开，必须时刻把握死亡之神周围的环境变化，避免出现什么意外而前功尽弃。
　　因为幻境内外的巨大岁月流速差距，里面过百年，外面也不过三个多月。
　　在这种情况下，吴妄如果没事就出去溜达，岂不是被天宫众神笑话他没什么定性。
　　于是，在幻境内待了数月，看着襁褓中的死亡之神一点点长大，吴妄终于忍不住将魔爪伸向了自己同行的三位神灵。
　　“各位。”
　　白云之上，吴妄看向了一旁静坐的三道身影，在袖中摸索一阵，用神念造了一面棋盘。
　　“不如来下下棋，慢慢等她长大。”
　　“咱们不能松懈，”少司命柔声道，“还是盯紧点为好。”
　　“少司命大人，”女丑在旁笑道，“我来盯着就是。”
　　土神笑道：
　　“无妨，吾觉得此间布置颇为有趣，数十年也不过弹指而过。
　　反倒是逢春神，年轻有为，却也没有渡过漫长岁月的体验，在此地又没什么事情做，自是容易困倦。
　　少司命大人不如多陪陪逢春神，莫要让他觉得无趣才是。”
　　吴妄看向土神，心底却一阵打鼓。
　　他跟土神关系这么好了吗？
　　还是说，土神谁都不想得罪，借此对自己示好，以平当年曾互相敌对的旧怨？
　　少司命得了土神提醒，满是关切地看向吴妄，轻声问：“你在此地会觉得无趣吗？”
　　“有一些，”吴妄面露惭色，“终究是定性不足。”
　　“那喊我陪你就是了。”
　　少司命身下白云款款飘来，本自盘坐的她，很自然地换成了并腿斜坐，拽了一团云雾包裹在腿边。
　　少司命笑道：“这般算起来，我可是你比你年长许多呢。”
　　“永生者何必计算年岁，咱们看的是心态。”
　　吴妄双手一摊，将棋篓推了过去。
　　他笑道：“下棋若是下烦了，我还有些在北野时鼓捣出的新玩意儿。”
　　“新玩意？”
　　少司命目中散发着点点光亮，“现如今被你带的，听到‘在北野时’这四个字，我就免不了有所期待。”
　　吴妄抢先落子，笑道：“放心，不会让你失望就是。”
　　心底却是一阵打鼓，也不知天宫先天神，会不会喜欢升级够级斗地主。
　　云上一二笑语，云下炊烟徐徐。
　　这村寨中有数百‘人’，生活在一处世外桃源之中，四面环山阻断了他们向外眺望的目光，水潭、溪流、瀑布一应俱全。
　　山中多肉质鲜美的灵兽，所以村中的十几户猎户，也最得村子内的孩童崇拜。
　　村子外围有着充足的耕地，连年风调雨顺，让此地的老人，能用多出的陈粮酿出美味的酒水。
　　劳作了一天、打猎归来的男男女女，会聚在一起喝酒吃肉，畅谈着此地的安逸。
　　倒是在这江南水乡的风景中，添加了几分北野草原的豪气。
　　吴妄设计这个村落时，自是少不了学堂与教书匠。
　　那位以老年季默为模板打造的教书匠，是个虚无的存在——由少司命的神通凝成。
　　他会讲述外面的人心险恶，抱着一箱几辈之前留下来的古籍，当做比自己命还重要的宝贝，也是村内孩童们最为惧怕的存在。
　　死亡之神化作的婴孩，就在这般环境中慢慢长大。
　　她的记忆并未丢失，那些痛苦的情形还缠绕着她，只是因死神大道已多了三重封禁，生灵怨力被隔绝开，让她觉得颇为舒服。
　　最初的几个月，这个婴孩的双眼大多时候都是空洞的。
　　只有当她的‘父亲’——那位头发花白的猎户，将她从襁褓中抱起来，温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时，她的眼中才会多少许神采。
　　“小茗？小茗？爹在这，笑一个来。”
　　茗，似乎是有个人给她的名字，只是那个人的影子已经十分模糊，完全看不清了。
　　转眼间便是两年过去。
　　襁褓中的婴孩已能自己走路、吃饭，但她从未走出过家门，哪怕是被抱出去了，也只是躲在母亲或者奶奶的背篓里，透过背篓竹片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环境。
　　一切渐渐不再陌生，她目中的空洞，也开始被村落中祥和的景色所填满。
　　云上，守了两年的吴妄正躺在摇椅上，计算着自己出去的日期，仙识环绕在死亡之神化作的婴孩身上。
　　旁边不远处，土神、少司命、女丑，正神情肃穆地抓着一张张纸牌，少司命的脸上已经画了三四只小乌龟，女丑的额头贴了七八张纸条。
　　而土神那张敦厚老实的大脸盘子上，再次露出了志在必胜的微笑。
　　吴妄终究还是想对自己做的计划负责，主动提出来在此地看着，每日观察着死亡之神的变化。
　　大荒内，日升月落了七次。
　　幻境中，七年已是匆匆而过。
　　茗在这一年进入了学堂，跟着二十余位大小孩子一同识字背书。
　　她一直坐在角落，且不与人交谈。
　　村内的长辈们都说她先天不足，可能是缺了点心眼；但茗的父母、奶奶却知晓，茗在私下里已变得十分活泼。
　　她会在夕阳下的院子中荡着秋千，也会偷偷拿父亲的弓箭摆出各种威武的姿势，还会偷偷用母亲梳妆台上的红纸，在唇边印下浅浅的印记。
　　茗的饭量也是与日俱增。
　　农忙时，她会陪着母亲和祖母下地劳作，也总是在田间地头的树荫中，找个地方美美的睡一觉。
　　春日来时，茗会追着蝴蝶跑来跑去；
　　夏夜莹莹，她会抓一些萤火虫洒在屋里，伴着它们一同进入美丽的梦境。
　　这一切变化，落在云上的四位神、人，落在天宫各方大神眼中，大多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日，土神来找吴妄问询此事，言语中多是赞叹和感慨。
　　吴妄思索了很久，却也无法给出详细的解释，只能说：
　　“这就是生灵之间的互相影响。
　　此村落看似只是几百个真实魂魄凑出来的虚妄之景，实际上，此地的形态、那些魂魄的言行举止，还有各处景色、房屋，耕作的方式等等，都是生灵无数岁月慢慢得来的。
　　这就相当于，用生灵无数年积累的成果，去灌溉、滋润茗那颗苍白空洞的心灵。
　　有这样的成果，其实并未出乎我预料。”
　　土神目中满是赞叹，对吴妄竖了个大拇指。
　　他笑道：“逢春神的手段，吾当真是领教了，逢春神对生灵的了解，也着实让吾惊叹。”
　　“这些都是我瞎掰的。”
　　吴妄摆摆手，笑道：“我最初想到的办法，就是把死亡之神弄到一个普通的人族村落中，让她去细细感受生灵的生老病死，从而去理解死亡。
　　也没想到，她的本性还是如此……活泼。”
　　土神嘴唇未动，但一缕传声钻入吴妄心底：
　　“逢春神应当也是藏了私心吧。”
　　“嗯？”
　　“人族村落。”
　　土神看向云下，缓声道：
　　“让死亡之神对人族多些亲近感，确实也是一步妙棋。
　　逢春神的算计，能让吾在事后才猛然惊醒，当真是到了极高深的层次。”
　　吴妄：……
　　原来还有这一重好处。
　　大意了，此前竟然完全没想到。
　　“逢春神，接下来就是等她长大吗？”
　　“嗯，”吴妄道，“等她十二三岁时，扔第一把刀下去。”
　　“扔刀？”
　　“不错。”
　　吴妄缓声道：
　　“我们是要培养她的意志力，不可能让她成为一朵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小花。
　　她的祖母寿元将至，让她去观察、体会生老病死带来的痛苦，才是我们此行最重要的意义。”
　　土神皱眉道：“如今死亡大道已被星神大人、少司命大人与吾联手封印，反噬之力也暂时被阻隔，或许……”
　　“这里终究是虚妄之地。”
　　吴妄道：“而且，我会在最后让所有魂魄都有不错的归宿，也会将这些详细解释给她听，不会有任何隐瞒。
　　她终究只是去体会大道，而非要去填充什么美好的记忆。
　　美好的记忆再多，也会被岁月消磨。
　　只有感受到自身大道的本真，她才可成为真正的死亡之神。”
　　“本真？”
　　吴妄身周突然弥漫出少许晦涩的道韵。
　　他微微低头，面容被黑线笼罩，那毫无波澜的双目仿佛深渊一般，让土神下意识选择避让。
　　当吴妄开口时，那带着几分玄妙道韵的嗓音，也让土神对他说的这句话印象无比深刻。
　　他说的却是：
　　“自死亡中永生，自毁灭中永存。”
　　土神神情如常，对吴妄轻轻颔首，转身朝着远处云端走去。
　　少司命与女丑去了天边彩霞处小憩，此地云上只有土神与吴妄两者。
　　当拉开一段距离后，土神忍不住微微眯眼，目中有神光闪烁，心底不断浮现出吴妄说刚才那两句话时的神态与道韵。
　　自死亡中永生，自毁灭中永存。
　　土神低头看了看大地上的村落，看着那宛若一举一动都被吴妄掌控在内的死亡之神，心底浮现出自己与逢春神几次较量……
　　莫非……
　　他扭头看向吴妄的背影，目中划过几分狐疑。
　　‘古神新生？’
　　极有可能。


第三百六十章 各怀鬼胎
　　‘奇怪，本来都跟土神熟络了，怎么最近又有些疏远了？’
　　生死幻境，那朵暂时飘去了天边的白云上。
　　吴妄把玩着手中的玉符，体会着周天星辰的变化，开始进行最简单的周天大阵——三十六小周天阵的预演。
　　云上此刻只有他和土神两道身影。
　　少司命暂时离了这幻境，去准备幻境之后的布置；
　　女丑则化身一名‘村民’，在幻境内的几年前就开始与【茗】接触，并成为了【茗】的好友。
　　幻境中，茗已十二三岁。
　　她的祖母年事已高，最近两年身体每况愈下。
　　村里的老人们在茶余饭后，大多都会来茗的祖母家坐坐，与床榻上的老人念着往事，珍惜着与老友相聚的每个日夜。
　　对此，茗似乎有所触动，但在外人面前并未表露出太多情感。
　　但当没人的时候，茗也会守在祖母身旁，看着她一点点衰老的模样，目中弥漫着不舍、不舍偶尔也会化作水雾。
　　吴妄见状，心底隐隐有些不忍。
　　这份不忍并非是因，他亲手安排了这一切，让茗去体会‘正常’的生离死别。
　　这份不忍源自于，茗到最后会发现，她经历的这段岁月，有过的这些情感，得来的这些来之不易的体会，其实不过是梦中镜花，建立在虚假之上。
　　莫名的，吴妄想到了自己的祖母大人。
　　虽然心底浮现出的画面，要么是祖母大人拄着拐杖，在湖边、草原、帐篷间追着他猛打，要么是他反过来气急败坏地追着祖母反击；
　　但总归，这些与家人的记忆都是美好的，也是真实的。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手中玉符，坐在摇椅上眺望着云端，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嘿嘿笑着的祖母。
　　于是，吴妄飘然而起，背着手朝土神靠了过去，想找个熟悉的‘朋友’，抒发下自己内心涌动的情感。
　　“土神大人，土神大人呐。”
　　土神虎躯一震，立刻自盘坐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吴妄，露出了礼貌却生疏的微笑。
　　“逢春神可有什么指教？”
　　“怎么了？”
　　吴妄心底暗道奇怪，却也没多想，直接问了出来：
　　“土神，咱们也是打过牌、喝过酒的交情了，土神最近怎得，像是在躲着我似的。”
　　“逢春神定是感觉错了，”土神看了眼左右，神念传声道，“吾不过是最近刚反应过来，你我之间不可太过于亲近。”
　　“哦？”
　　吴妄奇道：“土神这是何意？”
　　“怕为陛下忌惮。”
　　土神露出几分微笑，继续传声：
　　“逢春神眼看就要做成此事，那死亡之神的诸多变化，想必陛下也已看在眼中，待死亡之神走出幻境，成为天宫正神，陛下对逢春神必有封赏。
　　吾为第二辅神，执天宫兵马大权。
　　少司命为第三辅神，虽不负责具体事务，但凡事她都可说上几句。
　　而逢春神本为第四辅神，如今与少司命交好已是人尽皆知，若是吾再与逢春神相交莫逆，陛下怕是入睡都不安稳了。
　　如此，咱们只得保持少许距离，这也是为了逢春神今后考量。”
　　吴妄眉头渐渐舒展，对土神笑道：“土神思虑竟如此周全，是我有些浅显了。”
　　“不过是瞎琢磨罢了。”
　　“那，咱们一个东边、一个西边？”
　　“也不必刻意疏远，私下不相交就足够了。”
　　“善，”吴妄拱手行礼，转身走回自己的摇椅。
　　土神也笑了笑，等吴妄转身走远，便盘坐了下来，一边观察下面村落的各类细微变化，一边在心底嘀咕，继续做着排除法。
　　‘光明之神？不像，光明之神是第三神代的神王之子，长相极为英俊，能达到女神见到了都迈不动步的水准，逢春神明显不像。
　　而且光明之神是被烛龙直接吞了，大道都被烛龙夺走了，凭烛龙的霸道，显然不可能有残魂在天地流转。
　　铁神？性格对不上，老铁吾是接触过的，就是个铁憨憨。
　　色神？逢春神现在好像还是、还是……人域怎么说来着？纯阳道人？色神如果转生，肯定等不了十几岁……’
　　与此同时，吴妄眉头暗皱，心底也是一阵嘀咕。
　　‘这土神莫非发现了我来天宫的计划？
　　天宫也是有高人在啊，帝夋羲和就不必提了，这个土神和金神，都是无比棘手的存在，土神竟然已经察觉到我在有意与他结交。’
　　念及于此，吴妄扭头看向土神，又恰逢土神扭头看向此处，目光刚好相对。
　　而后两人各自露出了相似的微笑，吴妄颔首、土神点头，淡定地扭过头去，各自陷入了沉思。
　　大荒名画系列新作：
　　《信任感》。
　　……
　　天宫，大司命的神殿中。
　　此前遣散了那些美姬后，这里就变得冷清了许多。
　　平日里大司命处置天宫政务是在旁处，少司命近年已鲜少来此地闲坐，让这大殿内外都漂浮着少许落寞之感。
　　大司命坐在窗台前，端着一只酒杯、眺望着远处的云海，已许久没有动弹。
　　如今，天宫的视线都在死亡神殿，都在那几个盘坐在幻境前的身影上。
　　“唉——”
　　大司命微微舒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就要饮干其内的酒水。
　　“大司命也会寂寞？”
　　大殿角落中突然传来了少许轻笑。
　　大司命眉头一皱，扭头看向了角落的所在。
　　那里，是他神殿结界的缺口，原本是为方便穷奇等手下进出所用，穷奇被人域捉住且斩杀后，这缺口也已基本废用。
　　有个娇小可人的身影漫步而来，嘴角带着几分醉人的微笑。
　　“金神怎得有空来我这？”
　　大司命露出少许微笑，拿出一只酒杯摆在了对面。
　　金神身形轻轻闪烁，留下两道稍纵即逝的残影，径直出现在了大司命对面，毫不顾及自己那短裙小衣的打扮，便坐了下来。
　　她笑道：“来探望探望某个失败者。”
　　“哦？”
　　大司命笑道：“这个失败者该不会说的是吾吧。”
　　“不然呢？”金神抱起胳膊，眼底透着微弱的亮光，“这里还有第三个神灵不成？”
　　“金神此言不知从何而出，”大司命淡然道，“吾为天宫第一辅神，手握神职任命之权柄，深得陛下信任……”
　　“得了吧。”
　　金神嗤的一笑，丝毫不留情面地数落着：
　　“是陛下信任你，还是你太过于信任陛下？吾沉睡时，大司命似乎险些被秩序大道谋算，成为令妹的祭品？”
　　大司命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
　　“那只是秩序的意志在应对天地变化，并非陛下的意思。”
　　“是吗？”
　　金神笑道：“你信就好，此事与吾也没什么关联。不过，你这样的表情就对了嘛，这才是你真实的模样，阴暗、冷漠，就如一条躲在阴影中的毒蛇……”
　　“够了！”
　　大司命身周神光迸发而出，化作狂风吹的金神身形后仰，大殿各处传来了摆件摔落的乱响。
　　大司命深深吸了口气，闭目凝神，随后慢慢睁开双眼，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金神还是莫要来我这挑唆这些。
　　五行之金虽锋锐，但过刚易折的道理，在天宫也是适用的。”
　　大司命手掌拂过桌面，面前倾倒的杯盏再次竖起，其内慢慢‘长’出了一杯清酿。
　　“若吾将金神的这些话禀告陛下，也不知陛下会作何感想。”
　　金神不以为然地哼了声，冷然道：“如今天宫强者凋零，人域日渐强势，天宫神力也已受到了影响，这般情形下，天帝陛下如何会对吾这般天宫利器出手？”
　　“天宫利器？”
　　大司命的笑容有些古怪：“金神是不是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你我都一样，不过是陛下维护当前秩序的兵刃，”金神笑道，“想想第三神代、第四神代的你，再看看现如今的你。
　　你原本过于耀眼，如玉器般，所以咱们的陛下才用生灵反噬污了你，让你堕落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大司命，你可知晓，吾当年也曾仰慕过你。”
　　大司命眉头一皱。
　　“只可惜，”金神身子微微前倾，目中满是不屑，“现在的你，心智扭曲、大道难宁，你连兵器都不如。”
　　她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大司命侧旁，在大司命耳旁，用气音轻声说着：
　　“你只是帝夋的……一条狗。”
　　大司命额头青筋暴起，但金神的身影已化作一粒粒金沙消散，只留下大司命独自一人坐在那，身形好似要被黑暗所吞没。
　　突然，大司命嘴角露出少许微笑。
　　那些黑暗尽数被驱散，各处还如百花盛开一般。
　　他看了眼金神现身的那个角落，抬起右手，本想着将那个缺口堵上，但略微思索，又将那缺口保留了下来。
　　这位天宫第一辅神端起了面前酒樽，将其内的酒水一饮而尽，口中喃喃自语：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土爰稼穑，金曰……从革。
　　金，你倒不如一直沉睡。”
　　……
　　少司命在幻境之外待了五个时辰，幻境内已过去了五个月。
　　等她回来时，恰逢村头响起了嘹亮高亢的唢呐声，茗与父母披麻戴孝，送走了寿元终了的老祖母。
　　这还是茗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露情绪。
　　虽然周围人都说，这是喜丧、老人家寿终正寝，但在祖母的棺木入土时，茗还是忍不住扑在娘亲怀中痛哭了出来。
　　恰好看到这一幕的少司命，禁不住轻轻叹息。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吴妄在背后操纵，此地的人影也都是残魂所化，但这里弥漫的情绪，却并非是虚假的。
　　吴妄突然道：“新送来的那批零食味道怎么样？”
　　少司命头也不回地回着：“挺好的呀，怎么突然问这个……呃。”
　　吴妄似笑非笑，少司命俏脸上爬起了一二红晕。
　　此刻的少司命只是神念所化，却依旧是悉心打扮过的；
　　长发斜扎收拢在胸前、黑色长裙优雅且知性，说漏嘴后俏脸泛起淡淡的红晕，又是那般娇媚可人。
　　她忙道：“我是先忙完正事，见约好的时间还有宽裕，这才偷懒了片刻！”
　　“嗯，嗯，”吴妄淡定地点点头，又抬手打了个哈欠，“那你在这看会，我去外面觅食一番？”
　　“还是别了，”少司命小声道，“若是这里出现什么麻烦，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行吧。”
　　吴妄招来自己的摇椅，放上两层软垫，舒服地坐了回去。
　　少司命含笑跟了上来，随手凝出一只板凳，摆在吴妄的摇椅旁，跟吴妄一同入座。
　　“你在这里呆的烦闷了吗？”
　　“有点。”
　　吴妄感慨道：
　　“因内外岁月流速隔绝，我不过一缕神魂在，却寄托了全部心神，根本不能修行。
　　又要时刻盯着下面，不能长久入睡，更不能抽身去外面，神念化出的书都是自己曾经看过的，当真有些寂寞。”
　　远在人域的某青年修士，拥着自己的夫人打了个喷嚏。
　　少司命仔细想了想，道：“咱们不如论道试试？”
　　“论道，算了吧。”
　　吴妄更觉困倦，抬手打了个哈欠。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听曲儿，看舞，使我心情愉悦，”吴妄笑道，“算了吧，这太为难你了。”
　　少司命捏着下巴略微嘀咕：“确实，我还没跳过舞，唱曲也是极为难听的。”
　　极为难听……
　　吴妄顿时来了点兴致。
　　“对了！”
　　少司命右手攥拳，轻轻打在左手掌心，喜道：“你我各自将看过的那些典籍，用神念化出来彼此分享，岂不美哉？”
　　吴妄笑道：“这般麻烦，还不如你我神念相抵，直接交换那些典籍方便。”
　　“你、你怎得突然这般说话。”
　　少司命脸蛋突然挂上了红晕，先是视线挪向侧旁，又干脆直接转过身去，红晕都爬满了脖颈。
　　吴妄额头冒出了几个问号。
　　“这是怎么了？”
　　“神念传声、传声倒是无事，神念交缠、交换记忆，那、那是……”
　　少司命突然双手捂脸，身形咻地消失在吴妄眼前，只是远远地丢下一句：
　　“我等会回来！”
　　吴妄眼底一阵费解，但少司命这种反应，又明显像是害羞了一般。
　　他哪句话说错了？
　　忽听一缕传声入耳，却是土神用他那低沉的气泡音，在吴妄耳旁道了句：
　　“那是先天神结成伴侣后，才能行的古礼，表明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坦诚相对。”
　　吴妄手臂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扭头看向不远处假装路过的土神，干笑了两声。
　　土神淡定一笑，迈着沉稳的步伐渐渐远去，心底又是一阵狐疑。
　　‘逢春神刚才，莫非是有意调戏少司命？’
　　吴妄心底也是一阵嘀咕。
　　‘土神到底怎么了，总是这幅不敢靠近我身周十丈的模样。’
　　云上再次安静了下来。
　　下方传来的些许哭声，已渐渐没了悲痛感。
　　如此，又过了三年，茗已是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宛若含苞待放的美人，走在各处都会引来旁人瞩目，也渐渐有人打听她是否许配了人家。
　　吴妄斟酌一二，扔下去了第二把柴刀。
　　茗的‘父亲’在进山打猎时身受重伤，半个月后不治而亡。
　　看着那守在猎户的尸身前，宛如痴傻般的少女，少司命对吴妄表达了不满，但吴妄并未采纳她的意见。
　　又过了几年，茗已走出了前一段悲痛，一场山洪暴发，夺走了村寨中十多人的性命。
　　那日，茗凭借着自己出众的水性，在泥水中奋力游动，救出了自己的‘母亲’，救出了几名村中的孩童。
　　吴妄仔细想了想，决定顺势发出最强的一刀。
　　茗患上了不治之症，身体迅速衰败，一点点走向‘生命’的终点。
　　少司命叹道：“你别刀了，人都要刀傻了！”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是让她体会生死的必然过程，”吴妄淡然道，“一切后果我来负责。”
　　土神在旁微微点头，瓮声道：“吾相信逢春神。”
　　“罢了，我看着就是。”
　　少司命轻声叹着，抱着吴妄神念化出的一本书籍，扭头朝远处走去。


第三百六十一章 塑神
　　云上，吴妄表情渐渐变得冷硬。
　　云下的村落中，茗的身体日渐衰弱。
　　以泪洗面的母亲，每日都来探望的伙伴，还有那个一直在旁边帮忙照应，一直未曾离开过的友人——阿妞。
　　阿妞是吴妄给女丑起的名。
　　很贴切，也很接地气，虽然女丑为此追着吴妄打了三天三夜，但她并未拒绝无妄大人的命令，用这个名字混进了村落，成为村子里几百年内唯一的外来者，并顺利成为了茗的至交好友。
　　与茗相处的这段岁月，阿妞……女丑教给了她许多道理，也引导着她去探究一些【生死】、【生活的真谛】、【睡觉还是吃饭，这是一个问题】等等哲学范畴的深刻问题。
　　当茗病倒后，躺在竹床上没力气动弹，也是阿妞忙前忙后伺候着，才让她能安静地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
　　病倒前，茗已是如盛开的牡丹花一般耀眼。
　　她体态匀称、面容姣好，随意采一朵小花插在发髻中，都能让她显得十分娇艳，穿着粗布长裙在山间小路走过，都能引来一些灵鸟环绕、彩蝶伴飞。
　　但现在的茗已是无比憔悴，身子瘦弱、面无血色，锁骨都变得异常突出。
　　她感受着痛苦，体会着淡淡的绝望，熬过了日日夜夜，终于抵达了自己的终点。
　　吴妄紧绷了许久的表情，也总算有所缓和。
　　“逢春神。”
　　土神思虑再三，还是出现在了吴妄面前，隔着三丈远，缓声问：
　　“如此就结束幻境，是不是有些过早了？不如等她再体会体会更多生灵的酸甜苦辣，这幻境之中就算过几百年，外面也不过一年半载。”
　　“其实已经足够了。”
　　吴妄突然反问：“土神可体会过死的感觉？”
　　土神沉吟一二：“吾生虽漫长，却未有过重塑。”
　　“先天神的重塑与真正的生灵死去，应该是两回事。”
　　吴妄笑道：“除非是自身崩解之后的重塑，而这般重塑出的意识体，不过是大道产生的新灵，也不会有关于死亡的真正记忆。”
　　“逢春神的意思，是想让茗体会死之实感？”
　　土神立刻明白了吴妄话中之意，但很快就微微摇头：
　　“仔细推敲，这是不可能之事。
　　若是接触到真正的死亡，那就已归于虚无，那应是一片死寂的，没有半点喧嚣。
　　换而言之，只有真正的死了，才会有这种实感。
　　而真正死了就是意识的消亡，就算被重塑也是全新的意识，不可能记得死亡是什么感觉，更不可能在茗体会这种感觉后，还能赋予她不死。
　　就算是第三神代的幽冥王，也仅仅只是能将残魂复生，且让残魂始终保留着一缕意识。
　　更何况，这里只是幻境，茗如何能体会……”
　　土神的嗓音倏然一顿。
　　他看到了吴妄嘴角泛起的淡淡微笑，看到了吴妄眼底的少许自信。
　　“是吾多言了，”土神拱拱手，对吴妄笑了笑，转身飘然而去。
　　吴妄并不知，土神刚才曾有意试探，而土神此刻心底反复念着两个字——
　　果然！
　　接下来，土神会瞪大双眼看着吴妄的每一个动作，由此得出最后的判断。
　　逢春神到底是不是一尊强大古神转世，很快就能见分晓！
　　云下村落，茗家的小院中。
　　茗像是突然来了力气，自床榻上挣扎着站起身，穿上了床头摆着的崭新绣花鞋，坐在梳妆台前静静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铜镜中，她痴痴地望着自己的面容，其上已渐渐恢复了少许血色。
　　此生尚未来得及体会太多，临终心底总归有诸多不舍与平静。
　　门外传来一声着急地喊声：“茗你怎么起来了！”
　　茗扭头看去，自是那一直辛苦照料自己的姐姐，不由露出浅浅的笑意。
　　“妞姐，我想出去转转。”
　　“你这……”
　　女丑凝视着茗的俏脸，随后又不由轻轻叹息，露出几分勉强的微笑：“那我扶你出去，若是被婶婶见了，怕是要骂我了。”
　　“无碍的，”茗轻声应着，主动伸出了左手。
　　女丑向前搀扶着她，却觉茗的身子竟是如此轻盈，宛若鸿羽。
　　她们出了草屋，走过木板下潺潺的溪流，避开了村子中人多的地方，朝一处风景不错的山坡走去。
　　茗睁大眼睛看着这天、这地、这一草一木，看着身旁的、远处的那些人影。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个眨眼，会不会就是一切戛然而止之时。
　　她只想多去看几眼自己长大的地方，看一看远处的山，看一看飞来的云。
　　爬上这个山坡，已耗费了茗最后找来的所有力气，她低头扫量着身上的粗布衣裙，轻轻叹了声，慢慢地坐去了山坡边缘的大树下。
　　女丑小心搀扶着她，等她坐稳后，又解开腰间的水囊凑到了她嘴边。
　　“不了……”
　　茗微微摇头，低头眺望着这个村落的全景。
　　些许暖风拂过，吹动她已没了光泽的干枯长发。
　　身体各处传来了疼痛，但疼痛在慢慢消退，与之一同消退的，是她对周围的感知，是她看周围的视线。
　　“妞姐……你说，我这病能好吗……”
　　“嗯，”女丑跪坐在她身旁，抬手整理着茗被风吹乱的刘海，“自是能好的。”
　　“别骗我啦……”
　　茗轻轻叹息着，继续道：“我要去找奶奶了……她昨天托梦给我了。”
　　女丑并未作声，只是轻叹着。
　　茗又道：“嫁人以后，日子会不一样，对吗？”
　　“应该是的，”女丑笑道，“我又没嫁过人，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听闻一男一女婚后挺快活的。”
　　“可我嫁人了，母亲就没人照料了……”
　　茗喃喃着，那双宛若宝石的眸子，正被渐渐滑落的眼睑遮掩。
　　“姐，我累了……”
　　“累了就睡一会，姐姐会在这陪你的。”
　　女丑轻声说着，低头凝视着茗那慢慢滑落的手掌，只能用轻声的叹息，来抒发心底泛起的酸涩。
　　树下渐渐没了声响。
　　那朵飞来的白云上，吴妄左手捏着一点灰色的光亮，略微思量，终究还是屈指轻弹，将自己的一点记忆，汇入了死亡之神即将沉寂的神念中。
　　记忆的内容很简单，是他穿梭虫洞后曾沉入的无尽死寂。
　　这也是他此前没有写入计划，也没有告知旁人的‘小秘密’。
　　随之，吴妄也不得不开始正视一个，一直以来被他自己刻意忽略下的问题。
　　【我从何而来，又如何来的此地。】
　　这个问题，此时的他，自是难以悟通透。
　　自云上站起身来，吴妄低头看向下方，口中问道：“土神可要一起？”
　　土神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站在远处缓声道：“吾自是不能抢逢春神之功。”
　　“土神说笑了，”吴妄叹道，“都是为这天地、为这芸芸众生，什么功不功，哪来劳不劳。”
　　言罢，他看向了一旁的少司命。
　　少司命轻声道：“我也不去了吧，若有需要我做之事，你只管开口吩咐就好。”
　　吴妄点头答应了声，驾云落去树下，与女丑打了个招呼，一左一右静静坐着。
　　如此，又等了半个月。
　　死亡之神的神念波动已微乎其微，最后一点灵光似乎也要就此消散。
　　吴妄手指点在茗的额头，目中有翠绿神光闪过。
　　枯木逢春。
　　死亡之神的神念突然开始动荡，茗那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了潮红，胸口开始慢慢鼓胀……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茗再次睁开双眼。
　　女丑连忙向前拍打她背部，吴妄走去一旁静静等候。
　　茗的眼底写满了绝望，宛若沉入水中即将溺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紧紧抱着女丑的胳膊不愿松开，瘦弱的身体在不断惊颤。
　　幻境内外，注视着此地的几位强神大多有些惊异。
　　他们自是都看到了，吴妄给了茗一点‘记忆’，却不知那到底是吴妄的什么经历。
　　树下传来了轻微的啜泣声，这啜泣声持续了几个时辰。
　　女丑在旁温柔地安抚着茗，才让茗方从那无尽死寂带来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女丑轻轻拍了拍茗的胳膊，低头耳语几句，随后抽身退了两步，对吴妄的背影抚胸行礼。
　　“无妄大人，茗已经清醒了。”
　　“嗯，”吴妄应了句，“你先出去准备下吧。”
　　“是，大人，”女丑看了眼茗，给茗留下了让她安心就好的微笑，身形化作一抹流光消散。
　　茗的表情不禁有些凝滞。
　　吴妄转过身来，笑道：“可还记得我吗？”
　　茗瞳孔轻轻震颤，随着少司命在云上画下了繁复的神纹，茗神魂之上的一缕封印悄然消散。
　　她轻轻皱眉，心底浮现出了一幕幕画面。
　　尸山骨海、巨大的骷髅仰头怒吼，生灵怨恨如大潮汹涌而至，包裹着灰色长袍的黑影在痛苦地哭喊……
　　但，茗这次并未崩溃。
　　她看着突然多出来的这些记忆，更像是在审读旁人的人生。
　　在此地生长起来的她，用这段短暂的经历搭建成了河堤，将那些痛苦记忆隔绝在外。
　　更何况，她已经体会过归于虚无的绝望感……
　　“你是那个神？”
　　茗嗓音沙哑地问着。
　　“你才是神，我不过是个被赋予了神权的生灵。”
　　吴妄抬手虚扶，道：“这里是为你准备的幻境，让你在这里体会生灵的短暂一生，你还记得自己是哪位先天神吗？”
　　“死亡。”
　　茗微微抿嘴：“我是从大道中诞生的大道之灵。”
　　“很好，放平心态。”
　　吴妄笑道：“不如随我出去走走，我有些话要跟你谈谈。”
　　茗有些留恋地看着山坡下的村落，低头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可否让我稍后再回此处，我想……”
　　“自然，”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个幻境为你留着。”
　　“多谢你了。”
　　“我名无妄子，人族修行者。”
　　“无妄子，”茗轻声喃喃着，“我的名字似也是你起的，在那个黑漆漆的神殿里面。”
　　吴妄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茗却微微低眉、撇嘴，道一声：“倒是意外的普通。”
　　吴妄：……
　　“先出去吧。”
　　……
　　因死亡大道多了三重封印，虽然暂时抵挡住了生灵怨力侵袭，却也让茗此刻没有任何神力，如普通的生灵般。
　　故，离开幻境的过程，茗只是觉得眼前一花、光影流转。
　　吴妄却已经收回神念，本体起身走动，带着茗的神魂直接去了帝下之都，进入了少司命的神界。
　　少司命此前已做好了安排，他们现身之地一切如常。
　　此地随处可见数十丈高的参天巨木，随处可闻生灵的欢声笑语，那些巨木的枝杈就是街路，各处安放、悬挂的树屋中，众多生灵密切参谋着他们信仰神灵的终极奥义——
　　繁衍生息。
　　吴妄与茗出现在了大地之上，茗的身影有些虚淡，自是因她此刻没有实体。
　　“好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茗轻声道了句。
　　吴妄抬头看了看，笑道：“无妨，咱们又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茗右手捂着左臂的手肘，低声道：“有些不舒服罢了。”
　　“咱们刚走出幻境，那些先天神们自是忍不住想看看你如何了，”吴妄笑道，“你已是不知多少代的死亡之神。”
　　“第六百二十五代，”茗轻声说着，“大道上有印记。”
　　吴妄有些惊讶：“死亡之神崩溃了这么多次？”
　　茗轻轻一叹，低声道：“这也不怪那些憎恶死亡的生灵，死这种事，真的不好受……那是你经历过的吗？”
　　“算是吧。”
　　吴妄含糊地应了句：“不管如何，我还是要对你道个歉，给你安排了一段有点悲惨的人生。”
　　茗有些发愣，好一阵才吐了口气，喃喃着：“都是假的吗？”
　　“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吴妄道，“那些你接触过的生灵，也都是真的。”
　　“这有些像是神灵无聊时的消遣。”
　　“自然不是，谁敢消遣你的大道？不要命了吗？”
　　吴妄笑了几声，继续道：
　　“让你拥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建立起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帮你抵御生灵怨恨反噬的必要路径。
　　那个幻境最主要的目的，是教会你这些，而不是为了哄骗你去做什么事。
　　你看你现在，就如一个成熟、知性且心底怀揣美好的正常生灵，又体会过了死亡的痛苦，这样的你再去看待那些生灵在死前发出的怨恨，已经很容易释然。”
　　“确实是这般。”
　　茗若有所思地应了句。
　　他们踩着没什么声息的浅草，又踩着咯吱咯吱的落叶。
　　吴妄身着青蓝道袍、浅白内襟，长发束成道箍，此刻负手前行，自呈飘逸之感。
　　茗此刻虽还有些混乱，但解开封印后，这神魂也开始环绕着死亡大道的道韵。
　　这是纯粹的韵，没有所谓的正义与邪恶之分。
　　吴妄缓缓讲述着整个幻境的布置过程，茗在旁仔细听着，当她听闻自己的妞妞，竟然也是一名神灵……
　　“过分。”
　　茗轻哼了声，表情有些冷漠。
　　吴妄缓声道：“不想知道她的故事吗？”
　　茗微微怔了下，随后慢慢点头。
　　吴妄叹了口气，嗓音越发悠远，两人伴着此地那有些幽暗的光影，漫无目的地朝着前面走着。
　　当茗听闻，天宫逼迫雨师妾古国进行十日之祭，女丑曾被十日炙烤而亡，禁不住攥紧了拳头。
　　“那……那该多痛苦。”
　　“嗯，”吴妄叹道，“痛苦、兴奋、愤怒、恨意，这些剧烈的情绪波动，都会让生灵产生更多念力，甚至化作强大的怨灵。
　　她就是这般诞生的。”
　　茗微微皱眉：“先天神怎得这般令人生厌。”
　　“这些事，你以后就知晓了。”吴妄并未多说。
　　此刻盯着此地的天宫众神，已算是都看明白了。
　　这逢春神，是在给新生的死亡之神，灌输着‘生灵本位’的观念。
　　可他们看懂了，也无法去阻止，毕竟吴妄只是将天宫曾经的所作所为都说了一遍，并未有任何夸大的地方。
　　甚至，吴妄提前征求过女丑的意见，得了她准许，才用女丑的经历作为引子。
　　北海巨蟹、天宫谋算，少司命出手、女丑化神……
　　茗渐渐地进入了这个故事中，几次抬头看向吴妄，记下了这个嗓音很不错的男子侧脸。
　　她问：“那，你跟妞是怎么认识的？”
　　“那就是另外的价、咳，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吴妄笑道：“与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莫要怪她。”
　　“她对我照料颇多，”茗低声叹着，“也不知她能否继续与我为友。”
　　“这看你们。”
　　吴妄道：“如此，你可明白了，生灵与死亡的关联。”
　　茗缓缓点头，却道：“但我不明白，为何有那么多惨死的生灵。”
　　“那是你这个死亡之神，今后要去慢慢观察和思考之事。”
　　吴妄缓声道：
　　“你在死亡大道中所见的那些惨死者，只是死者中极少的部分。
　　生灵与生灵之间的争执，国度与国度之间的战争，神灵对生灵的压迫，诸如此类。
　　大部分的生灵逝去，都是相对较为平静的，带着对世间的眷恋。
　　你感受下，这是一个平和的国度，此地此刻正有几个生灵逝去，他们的亲人在为他们送别。”
　　茗闭上双眼，渐渐竟如入迷了般，嘴边绽出几分释然的微笑。
　　吴妄挑了挑眉，等她醒过来，继续与她漫步闲聊。
　　就这般，一路走着，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已是漫天星辰。
　　他们进了一处热闹的树屋，好客的百族生灵，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食物。
　　他们走过热闹的篝火堆，看着那些年轻男女手牵着手欢歌起舞；
　　他们去了那些巨木的树梢歇息，感受着大部分生灵入睡后，整个丛林大城的静谧。
　　“体会到了活着的美好，才会畏惧死亡。
　　而出于对死亡的畏惧，才更知这般平和的珍贵。”
　　吴妄缓声说着：
　　“正因这一切美好是有期限的，是会在某个时刻走向终结的，才能提醒大家去珍惜眼前。
　　死亡是生灵大道的一部分，它不单单只是终结，也蕴含了生机。
　　憎恶死亡是生灵的常情，你的大道注定不会被生灵感激。
　　但，茗；
　　你确实是天地间不可缺少的存在。
　　生灵寄存在天地间，也在消耗着天地的生命力。
　　寿元、繁衍、死亡，这就是生灵都需遵循的规律，违反这些规律就要付出代价。
　　虽然你经历了太多痛苦，虽然你的前辈们都接连崩溃了，但我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用你的大道守护天与地，守护生灵与天地间的一切珍惜平和、追寻美好的意念体。”
　　茗那双眸子映着星光，微微地颔首。
　　吴妄突然笑道：“看，谁来了。”
　　她怔了下，扭头看向身后，却见一团淡淡的金光缓缓舒展，其内现出了道道身影，身穿着粗布衣裳，各自带着满足的微笑。
　　女丑静静地站在最前面，对茗露出了歉然的微笑。
　　在她身后，一名名人影静静站着。
　　那身形佝偻、拄着拐杖的祖母，身体壮实、背着弓箭的父亲，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泪痕的母亲，自小一起长大却总是被欺负的发小……
　　娘……
　　茗张口欲喊，却又及时忍住，只是眼眶泛红地扑了上去，与那名妇人的魂魄相拥。
　　村子里的老少围了过来，笑呵呵地调侃着，嗓音低沉地说着祝福。
　　他们的归宿就是在此处，少司命已在自己的追随者中，找到了数百对愿意孕育新生命的夫妇，并将这些残魂的记忆抹去，凭繁衍大道转生。
　　女丑在茗耳旁轻声说着这些，茗不断点头，已是忘记此前她所提的、再回那幻境生活一世的要求。
　　喧闹声中，茗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那树梢。
　　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妞姐，他是谁？”
　　“无妄子大人吗？”
　　女丑轻笑了声，目中带着几分感慨：“很神奇的一位大人物，虽是生灵，但神不可胜。”
　　茗几乎脱口而出：“那他有子嗣吗？”
　　女丑也有点懵：“这个，倒是没听闻，应是没有的吧，不过在人域那边也说不准……”
　　茗眼底划过少许认真思索的意味。


第三百六十二章 ‘你可以做我的父亲吗？’
　　什么叫‘事了拂袖去’啊？
　　吴妄在自己的神像旁微微仰身，提着酒坛仰头喝了口。
　　少司命在她的神界处忙碌，那些魂魄的后续安置自也要耗费些精力。
　　吴妄明智地选择了抽身而退，没有继续参与下去。
　　没办法，他在为死亡之神引路时，掺杂的‘私货’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吴妄心底都有点发虚！
　　现在的死亡之神，称之为【人族大侄女】，也是丝毫不为过。
　　帝夋应该不会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他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死亡之神，在烛龙打回来时，能打破烛龙的不死特性。
　　至于这个死亡之神亲善人族还是亲善雨师妾国，对帝夋而言都非要紧之事。
　　烛龙回归，混乱大道降临，死亡之神自然就会走上赋予烛龙‘可死’特性之路。
　　吴妄对着少司命神界所在的方位举了举酒杯，仰头灌了一口北野的烈酒。
　　大羿在旁低头站着，目中带着几分好奇，等了一阵方才开口问道：
　　“大人今天似乎兴致不错？”
　　“啊，差点把你忘了，”吴妄抄起一只酒坛扔了过去。
　　大羿稳稳地抱住，打开后闻了闻，顿时咧嘴笑了。
　　吴妄笑道：“做成一件事，自然就会开心。对了大羿，这段时间有人来找茬吗？”
　　“没，”大羿擦擦嘴角，抱着酒坛低头答道，“只是大人，您不让我去各处寻找落单的追随者，咱们这里就只能一直荒芜着。”
　　“不用急，”吴妄笑道，“谁说我要在帝下之都发展追随者？从外面带人过来不可以吗？”
　　大羿有些困惑，小声道：
　　“大人，帝下之都不是号称生灵的圣地？这里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生灵强者，追随诸神的步伐，为诸神的荣光而战。
　　从外面召集追随者……”
　　吴妄哑然失笑。
　　这味太冲了。
　　“羿啊，你从小就生活在此地？”
　　“是的大人。”
　　“怪不得。”
　　吴妄反手拿出几本介绍大荒九野的书册，扔到大羿手中，笑道：
　　“别弄丢了，以后这些东西估计还要给其他人看，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读书，增加自身见识，把你的视野打开，格局一定要大！”
　　大羿放下酒坛，低头翻了一阵，头顶缓缓冒出了六个黑点，面露惭色：
　　“大人……属下、属下只认识一些神文和部分人族文字……”
　　吴妄笑道：“无妨，等我喊的支援到了，自会有人教你这些诞生在北野的字符。”
　　“哎，属下领命。”
　　大羿将这几本册子揣在怀中，还想着多问几句；
　　那些外来的追随者什么时候到、他需要做些什么准备，要不要提前造一些木屋给他们当住处。
　　可不等大羿开口，几束神光闪烁，空中跳下了两男一女三道身影，自数十丈外落地后，朝他们两人匆匆跑来。
　　吴妄的神像宛若一尊挺拔的山岳，那八尊巨木之精此刻已睁开双眼。
　　来者之中，为首的便是那名女子，应当是天宫某个不起眼的小神，穿着倒是颇为考究，里三层、外三层的，在努力凸显自己的威严感。
　　那两个男人应该是人族出身的神将，实力倒是不错，应当是这个前来传令的小神特意挑选的跟班。
　　离着吴妄还远，她就扯出了略带讨好的微笑；
　　顿时，这位带着奇怪妆容，宛若吴妄印象中寺庙女菩萨雕像一般的先天神，就变得十分接地气。
　　“逢春神大人！”
　　她用尽量温润的嗓音呼喊着：
　　“羲和大人请您去天宫一趟。
　　天帝陛下已命天宫开宴庆功，这可是许多年没有过的热闹事，您当真不可错过。”
　　“庆功？”
　　吴妄看着手中的酒坛，问道：“为谁庆功？”
　　那小神忙道：“自是为您和其他三位辅神大人。”
　　“是吗？”
　　吴妄嘴角一撇，淡然道：“麻烦回禀羲和大人一声，我心情有些低落，就不去参加这次的庆功宴了。”
　　“这……”
　　“去说就是，”吴妄笑道，“羲和大人自不会怪罪你。”
　　“是，”这小神低头领命，带着两名神将匆匆离开，姿态却是摆的很低。
　　吴妄仙识观察着那八尊巨木之精的反应，发现它们并不会胡乱搬石头砸人，心底为少司命点了个赞。
　　你永远可以相信少司命的手段。
　　当然前提是与斗法无关。
　　大羿并未多问什么，老老实实在旁背着手站着。
　　吴妄自饮自酌，不多时还哼起了小调，心底自是无比愉悦，目中始终环绕着少许笑意。
　　他有些思念起了老阿姨她们，但身在天宫，不适合与她们相见。
　　他就算在天宫站稳了脚跟，也不可能把林素轻她们接过来。
　　无他，这是能够威胁到他的软肋，是真正的把柄，不可能放到帝夋的眼皮底下。
　　“大羿你说，”吴妄突然道，“我有时候，是不是有些滥好人了？”
　　大羿想了想，郑重地回答道：“属下对您了解不深，但觉得大人绝非什么滥好人。”
　　吴妄笑骂：“怎么，你是不是想说，我就不是个好人？”
　　“属下绝无此意！”
　　大羿正色道：“所谓的滥好人，应当是指本身优柔寡断，不明真相、不知对方是善是恶，被人求到就会出手相助。
　　您那天忽悠镜神……大人恕罪。”
　　“那是忽悠吗？那是互惠互助！”
　　吴妄瞪了眼大羿，后者低头笑而不语。
　　“哎嘿，”吴妄抬头眺望着朦胧夜色，听着百里之外传来的生灵喧嚣，“大羿你觉不觉得，有些话就像是故意用来忽悠咱们的。”
　　“大人您说。”
　　“就像是那句，男儿立世，总要想办法做出点什么大事！”
　　吴妄啧啧笑着：“可什么事才是大事？选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长久做下去，且这件事确是对周围环境有意义的，这不算大事吗？”
　　大羿认真思考了一阵，道：“大人，我自幼也听到了许多这样的话，也被这般话激励过，倒是觉得这话并非全无意义。”
　　“浮华盛世，百舸争流，骚客临江，独赞风流。”
　　吴妄随手拿出一包肉脯，伴着烈酒砸吧了两口，突然有点明白，为啥少司命会喜欢上这些东西。
　　熊抱族的那些大师傅，还真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把吴妄当年的制作工艺发扬光大了。
　　果然，还是人多力量大。
　　“对了大羿，”吴妄问，“你用什么兵刃？”
　　这纯属明知故问。
　　“硬弓，”大羿如实禀告，“属下修行的是弓斗战法，射箭的准头……也还可以。”
　　“那就是需要弓和箭，”吴妄缓缓点头，笑道，“那这般，你给我报个尺寸，我去给你搞两把趁手的长弓。”
　　大羿抬手比划了一阵，又跑去远处捡了几根树枝，比划着他最有手感的大小。
　　对于兵刃之事，大羿没有半点客气，也没有半点含蓄。
　　无他，这条命都是大人给的，若是没有趁手的兵刃，今后如何替大人狩猎四方神将！
　　吴妄拿着个小本本记了下来。
　　别人不知大羿的勇猛，吴妄却是知晓的。
　　金乌克星、射日猛男，羲和的绝望使者，嫦娥的原配夫婿。
　　甚至，吴妄愿意为了大羿的兵刃，忍痛拔自己分身一根头发！
　　不过吴妄转念一想，这般委实有些大材小用，还容易搞坏北野现如今的矿产市场，于是退而求其次……
　　他准备拔星神的一根睫毛下来。
　　自然，这些付出，吴妄是不会随便讲给旁人听的，自己心底感动一下也就算了。
　　北野出矿，南野出匠；
　　大羿的神兵，就这般被吴妄安排上了。
　　他与大羿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酒喝了半坛、肉脯果干坚果吃了四五包，结束了手头事务的少司命便寻到了此处。
　　这比吴妄预想中的，要慢了小半个时辰。
　　“你怎么在这躲着？”
　　她略有些好奇地问着，轻盈地落在吴妄面前。
　　吴妄随手摄来一只座椅，笑道：“天宫的庆功宴，我还是避开的好。”
　　“可你是首功呀，”少司命略有些不满。
　　这并非是对吴妄的不满。
　　瞧她此刻的打扮，露出那优美锁骨的典雅长裙、一双宛若水精凝聚而成的厚根‘木屐’、再有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梳理过的长发……
　　显然她是在庆功宴上找了一圈，没发现吴妄的踪影，特意来此地找寻。
　　少司命叹道：“你这首功不去，任我那兄长与土神在各处接受赞誉，这当真……”
　　“天宫给女丑什么赏赐？”
　　“神职提升两阶，现如今有了巡查监管四海之权，”少司命柔声道，“也赐下了新的神器，倒也算收获丰厚。”
　　“那就好。”
　　吴妄笑道：“总不能让她白忙一趟。”
　　少司命皱眉道：“那你不是白忙了吗？”
　　“怎么会，”吴妄仰头喝了口小酒，“我能得的好处，在我出手前就已经拿到了。”
　　少司命略有些疑惑：“当真吗？”
　　“当真。”
　　少司命笑道：“那便好。”
　　吴妄眯眼笑着，仰头看向了头顶那一座座神殿，终究只是笑了笑，并未多问那庆功宴的情形。
　　只是让吴妄有些奇怪的是，他问起死亡之神转生之事，少司命却是支支吾吾，一时前言不搭后语。
　　这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把死亡之神的神魂投入神池之中，用天宫重塑之法，帮茗塑造一个神躯出来，一个成熟、完整的死亡之神，不就打造完成了？
　　这里面出现了什么错漏？或是藏了什么猫腻？
　　吴妄心底泛起了少许嘀咕。
　　但他出于对少司命做非斗法之事的信任，看少司命不愿回答，也就并未强行追问。
　　大概是一些女丑、少司命、死亡之神之间的小秘密，或是死亡之神不愿意让人知晓她的去处，故请少司命帮忙隐瞒。
　　少司命重信守诺这一点，吴妄早有体会。
　　恰逢天宫又有使者抵达，却是两位神卫统领前来，对吴妄禀告，天帝陛下的诸多赏赐已搬去了逢春神殿，请吴妄赶去收一下。
　　吴妄一听此事倒是来了劲，驾云就要赶回天宫，看看自己得了什么宝物。
　　基本上也就是些矿啊、药啊，或者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能给吴妄增进实力的宝物，帝夋怎么可能轻易赏赐。
　　吴妄刚飞空数十丈，又低头看向地面一动不动的少司命，笑道：“怎么，少司命还想在这里欣赏浮尘夜色？”
　　“内个！”
　　少司命背起小手、抿着樱唇，慢慢后退了半步，视线左右摇晃。
　　“我神界那边还有点小事需要我去处置，有个神将马上就要生了，我去帮他赐福一下！”
　　言罢身形化作一束流光，嗖的一声不见了踪影。
　　吴妄额头挂满了问号，却是当真搞不明白，少司命为何会突然对自己抱有‘戒心’。
　　他此前在幻境中，给茗发刀发多了，让少司命感觉他是一个冷漠无情、无理取闹的男人？
　　吴妄心底暗自琢磨。
　　这可是大事。
　　他来天宫后开挖的第一块宝砖，总不能出什么差错。
　　伴着重重疑惑，吴妄驾云飘回了自己神殿。
　　还没进门，吴妄就看到了里面氤氲的宝光，口中‘嚯’了两声，暂时压下疑云，兴冲冲地跑了进去。
　　数十只金色大木箱摆在大殿之前，每一只木箱都能装下一个半的云中君老哥！
　　看那木箱之内，珍馐美味都是大荒难寻，仙禽灵药俱为稀世珍品，甚至还有诸多人域记载都已绝户了的灵兽之灵核，在这里都是一箱箱的出现。
　　过分！
　　帝夋这财力，简直过分！
　　那一箱皮子……哦豁！一箱顶级鹿蜀皮，似乎还带繁衍大道祝福的那种！
　　那个摆件莫非是乘黄的角？这简直残忍，实在残忍！直接给他十只八只的乘黄，最好是能配对的那种，让他拿回北野搞个长寿村，不美吗？
　　他有一个朋友，是主管生灵繁殖这块的。
　　还有最中间木箱里面的这颗蛋，看样子应该是什么灵禽珍兽，不过应该是观赏性居多，不太可能是什么战斗宠……
　　“嗯？”
　　吴妄眉头紧皱，盯着那只蛋细细看着。
　　他感受到了熟悉无比的星神大道道韵，随之又感受到了土神大道，以及繁衍大道的道韵。
　　脚下缓缓迈步，吴妄慢慢靠近那只蛋的所在，心底泛起了某种荒谬的念头。
　　这颗蛋，莫非是……
　　咕噜噜噜——
　　那颗尺高的白‘蛋’突然在箱子里面滚了几圈，期内传来了清脆的婴孩笑声。
　　与此同时，吴妄额头挂满黑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无他，在那笑声想起时，吴妄察觉到了茗的神魂波动，且听到了那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声：
　　“无妄大人，我想在真实的天地间，体会一次生灵的生长，稍后也会把作为茗的记忆封存起来。
　　虽然说这话有些冒昧，可是我想再接受您的教导，总之就是……
　　您能做我的父亲吗？
　　拜托了！我会很乖的！”


第三百六十三章 天宫遛‘蛋’
　　这咋办？
　　吴妄坐在一只只宝箱堆砌出的小山前，看着面前飘着的那只……蛋，不由自主陷入了沉思。
　　他真要答应了，回去怎么交代？
　　【是的，我有了一个孩子。】
　　不行，这有点超出吴妄的承受范围了。
　　说正经的，就算不考虑后院安稳这种非必要因素，吴妄也必须认真考虑清楚，自己与死亡之神一旦有了羁绊，今后会出现什么后果。
　　后果就是……
　　‘茗，让这些草原上的老人离开的时候安详些吧，不要太痛苦。’
　　‘好的父亲。’
　　后果还可能是……
　　‘茗你需要善待生灵，你是超然于凡尘之外的，你该明白，强者对弱者的压迫需要存在界限，世上就算没有绝对的公平，但可以有以死亡为终结的正义。’
　　‘父亲大人，我会记住这些话的。’
　　后果更可能是……
　　‘茗，成为天道的一份子吧。’
　　‘愿为父亲效犬马之劳！’
　　吴妄倒吸一口凉气，自己仔细推敲，除却自己接纳了死亡之神，在天宫之中迅速膨胀起来的势力，必然会引起帝夋的警觉与反制，其实并没有什么坏处。
　　更何况，这是茗对自己的信任，也算是此前他在幻境中的种种布置，最后得出来的善果。
　　先应了？
　　可平白无故就让人喊父亲，这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吴妄心底正自纠结，那颗蛋仿佛也看出了吴妄的犹豫，在那静静等候着，对外界传递着自己心底的忐忑和不安。
　　突然间，吴妄心底闪过少许灵光，耳中听到了若有似无的钟响。
　　他将那灵光捉住，细细体悟，却发现那是钟给的提醒。
　　‘主人如果拒绝成为她的父亲，她今后有七成二三的可能性，会成为帝夋的义女。’
　　“茗？”
　　那颗蛋轻颤了下，似乎有些紧张。
　　吴妄笑问：“我可以再引导你一次，但你确定，需要父女的关系吗？比如，我们可以做师徒，我大言不惭做你一次老师，怎么样？”
　　“父与子之间才是最亲密无间的，父亲大人。”
　　那神蛋轻轻摇晃，一缕神念钻入吴妄耳中，说的却是：
　　“少司命大人对我说过很多了，您的事迹、您的过往，这让我对您十分崇敬。
　　您已经给了我一颗对生灵亲善、对神灵疏远的心，还请您继续指引我向前。
　　您给予我的这条路是对的，我无比的确信着。
　　死亡大道的强横是源于生灵，生灵才有生、老、病、死四大道。
　　既然成为死亡之神是我无法摆脱的命运，那我应该反手握住命运的丝线，主动向前，一直到我能超越大道给予我的命途，完成自我的解构与救赎。
　　我想，这些都是您通过幻境想对我表达的。
　　那场山洪，对我影响颇深。”
　　吴妄：……
　　好家伙，咱真的有资格引导这颗蛋吗？
　　自我的解构都冒出来了！
　　大荒哲学蛋。
　　“既然你坚持，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吴妄笑道，“我赠你我的姓氏，今后你就叫……”
　　“无茗吗？”
　　神蛋赞叹道：“虽然此前觉得茗这个字过于温柔，您起名的本领有些普通，但无茗这个名字也不错呢。”
　　“我姓熊，你如果要做我的女儿，那该叫熊茗才对。”
　　神蛋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且默默地开始收敛道韵神光，开始封存属于茗的记忆。
　　“父亲，无茗开始沉睡了，我们四十九天后再见咯。”
　　“好的熊茗。”
　　吴妄温声说着：“好梦。”
　　嗡——
　　那神蛋之上涌出道道漆黑的神光。
　　虽是漆黑之色，却不让人厌恶，仿佛那是无比纯粹的黑色，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吴妄洒出一股仙力，将这颗蛋缓缓包裹，心底却在思量着，这件事会在天宫引起多大的震动。
　　被天宫众神寄予厚望，觉得会成为人域克星的死亡之神，重塑之后张口就对他这个人域修士喊一声父亲……
　　吴妄嘴角疯狂抽搐了一阵。
　　不行，他要想个办法。
　　甚至如果不是在天宫内与云中君老哥通讯不便，他都要召集天道众，开个简单的小会。
　　‘该如何妥当的处理此事？’
　　吴妄坐在宝物堆上，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绝对不能被动，应该主动出手，将此事的后续风波化解于无形。
　　又想到了什么，吴妄握住了胸前项链，收女儿这种事，还是要跟母亲商量下为好。
　　……
　　“女儿？父亲？”
　　太阴星，那富丽堂皇却略显清冷的月宫中。
　　帝夋自床榻起身，身周神光涌动，凝成了一件长衣，身周的淡淡酒意悄然消散。
　　随着帝夋前行，床榻旁的帷幔缓缓垂落，遮住了其内那美不胜收的画卷。
　　帝夋奇道：“你是说，死亡之神在少司命的劝导下，有意认无妄子做父亲？”
　　大殿角落中，层层帷幔之后，有三道隐约为女子轮廓的身影低头跪伏；这是帝夋的耳目，平日里不显于人前，由常羲执掌。
　　“陛下，消息确凿。”
　　“死亡之神的重塑神躯，已被少司命送去了逢春神的殿内。”
　　“陛下，逢春神此举，是不是有些过了？”
　　帝夋问：“是无妄子主动说要做死亡之神的父亲，还是死亡之神提出的要认他做父亲？”
　　“回禀陛下，是死亡之神提出的此事。”
　　“哦？”
　　帝夋面色沉静如水，负手站在水池前静静思量。
　　角落中的三道身影低头跪伏，大气都不敢喘。
　　帝夋突然露出淡淡微笑，纳闷道：
　　“你们说，这无妄子到底如何做到的？
　　明明是他安排算计了死亡之神的小半生，到头来，死亡之神对他却只有感激。”
　　“陛下，吾等愚钝。”
　　“你们确实愚钝，”帝夋淡然道，“在吾兴致不错时，非要来禀告此事。”
　　那三道身影几乎快要趴到地上了，浑身都在轻颤。
　　“请陛下恕罪！”
　　“不要表现的如此畏惧，就跟吾有多残忍一般。”
　　帝夋笑了笑，又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
　　“看来，无妄子身上的强运，果然非同一般，无论是在人域还是在吾天宫，都有聚势崛起的架势。
　　繁衍、死亡、镜神，莫非是运道神那家伙在故意恶心吾？
　　天地封印或许还存有缝隙。”
　　话语声戛然而止，帝夋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缓声道：“在天宫各处放出消息，就说吾对逢春神认死亡之神做女儿之事颇为不满。
　　下去吧。”
　　那三道身影低声领命，起身后退数步，身形融入大殿角落中，倏然消失不见。
　　床榻上，玉人娇嗔这天帝为何不解风情，帝夋轻笑了声，身形飘然而去，似是并未被此事影响了心情。
　　与此同时。
　　人域，灭宗附近，那处吴妄偶尔会去的温泉处，嵌入此地山壁的神殿殿门前。
　　“啥？”
　　云中君老哥顶着睡神模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苍雪的虚影，双手一阵比划，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死亡之神主动认无妄做父亲了？！这，这是咋回事？”
　　云中君眉头紧皱，在殿门前走来走去。
　　苍雪奇道：“这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隐患？那死亡之神被霸儿在幻境内培养了许久，是个温尔文雅、知书达理的性子，吾倒是颇为喜欢的。”
　　“问题不是死亡之神乖巧不乖巧！”
　　云中君停下踱步，目光一时间无比复杂，“问题就在于，这件事会让无妄陷入被动。”
　　“又不是他算计什么，是那死亡之神主动认父。”
　　苍雪略有些不以为然，面容有些冰寒：
　　“他天宫若是不讲道理，借此欺辱霸儿，吾自是要找他们讨个说法！”
　　云中君笑道：“稍安勿躁，冰神还请稍安勿躁，此事没糟糕到那种地步，而且总的来说，这对天道而言是莫大的好事。”
　　“如何讲？”
　　“首先，死亡之神极为特殊，但在此前的岁月中，一直无法成长起来。”
　　云中君缓声道：
　　“天宫对死亡之神寄予厚望的同时又不断失望，日子一长，大家几乎都淡忘了此神，将死亡之神与废物画了等号。
　　所以，死亡之神认父这件事，对天宫众神产生的冲击不会太强。
　　甚至他们会觉得，这是咱们无妄一早就算计好的，反倒会对无妄多几分忌惮。”
　　苍雪笑道：“那不刚好？”
　　“可问题在于，帝夋如何看此事。”
　　云中君叹道：
　　“无妄在天宫中，此时之所以无人招惹，是因帝夋、羲和这对夫妇，明里暗里表达了对无妄的偏爱与支持。
　　若按无妄所言，死亡之神是帝夋留来对付烛龙的手段，那死亡之神被无妄攥住，对帝夋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帝夋更喜欢一个听命于他的死亡神。”
　　“帝夋会找霸儿麻烦？”
　　“不会，”云中君道，“帝夋现如今既然想要纳生灵之力为己用，且把无妄当做了一面招牌，他就不会做那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现在需要担心的是，帝夋会从其他方面给无妄施压，让无妄迫于压力，交出死亡之神。”
　　苍雪哼道：“那就让帝夋也感受感受何为压力。”
　　“哎，大可不必冰神出手，我来应对就可！”
　　云中君笑道：“冰神是咱们天道如今最大的倚仗，若是动的太频繁，威慑可就没那强了。”
　　苍雪微微颔首：“一切全凭云梦之神费心，可需我对霸儿带什么话过去？”
　　“且容我仔细斟酌。”
　　云中君沉吟几声，方才道：
　　“若接下来天宫之中一切平静，那就不必多管。
　　若天宫中出现了天帝不满逢春神收死亡之神做女儿的流言，那就给无妄消息，可以让无妄以进为退，带着死亡之神求见帝夋，直接请帝夋放他自由，离开天宫。
　　帝夋这个天帝，最喜欢对外彰显自己的容人之量，颇爱虚名。
　　自然，这要无妄自行斟酌，他是咱们天道的首领，咱们能看到的问题，他八成已开始着手解决了。”
　　“哦？”
　　苍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缓声道：“霸儿其实，终究还是个孩子。”
　　云中君：……
　　您家孩子都快开启新的神代了！
　　当然，对冰神的口吻不可如此蛮横，云中君温声道：
　　“在您眼中，首领永远是您的子嗣，但对于天地格局而言，首领已在逐步掌握主动权。
　　您想想，天道序列只需要扩充到八位，不连人皇，总共有八位少司命级的强神为天道做事，又有人域代表生灵阵营支持天道，天宫就将没有反手之力。
　　但如果想要达到不摧毁当前秩序而赢得整个天地的目的，天道还要做更多事，这也是首领甘愿冒险去天宫的主要原因。
　　冰神大人，您可否回想下，我们是否有机会在烛龙那边，也拉来一些品行端庄的支持者……比如运道神？”
　　苍雪突然轻笑了声：
　　“运道神不必多虑，此事我早有安排。
　　我父水神倒是有些麻烦，他性情古板，偏认死理，对烛龙更有感激之情，最多只能说服他中立。
　　至于烛龙手下的其他神灵，还需我细细斟酌。”
　　“此事就劳烦冰神大人了。”
　　“云梦之神客气。”
　　苍雪柔声说了句，对云中君略微欠身，那虚影悄然消散。
　　云中君负手皱眉，站在殿前思考了一阵，很快就笑了声：
　　“八成又是瞎操心，那家伙不把天宫闹翻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
　　“天气好晴朗，处处闻花香。”
　　吴妄吟诗一首，自神殿殿门前迈步而出。
　　衣是什么衣？白底绣金雕龙宽肩袍！
　　靴是什么靴？厚底飞翅烫金靴！
　　长发无风自飘逸，道箍竖起三寸余；玉环腰佩不足贵，袖口缠绕冰金晶。
　　摆开八字步，亮起仙神光，左手掌托天神蛋，右手扶着腰身，前走两步就踩上了一朵白云，大摇大摆朝天宫深处而去。
　　路遇天宫正神，吴妄主动打个招呼：
　　“这是去哪儿啊神友。”
　　“这、这是，去前面逛逛……大人您这是去哪？”
　　“我随便遛遛。”
　　吴妄神气地应着，将那天神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平白无故得了个女儿，这不得去大司命那里问问，合不合规矩，如何对外公示。”
　　那正神冷汗直冒，只觉得眼前摆着莫大的漩涡，几乎要将他拽进去一口吞掉。
　　还好，吴妄道了声“神友自便”，便托着那蛋飘然而去。
　　前路之上，云头避让、神卫闭眼，唯恐与这位逢春神撞个对眼。
　　但吴妄今日似乎心情好的有些过头，竟到处跟人打招呼，那顶着虎头、豹头、豺狼脑袋的神卫们，甚至还得了逢春神的亲切问候。
　　“都站着呢？嗯，好好站着。”
　　“哟，这位大人这是要去哪？来看看咱家闺女，是不是还没破壳就眉清目秀？”
　　“劳烦，打听下，天宫入户籍是不是真要去大司命那？大司命与我，可是互相不待见。”
　　众神卫差点就给吴妄跪了，一个个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什么叫招摇过市？
　　吴妄这就是在招摇过市。
　　还托着死亡之神化作的蛋，大摇大摆地到了大司命的神殿前，既不通禀、也不呼喊，闯入神殿中就开始嚷嚷：
　　“大司命！过来给我闺女入个神籍！”
　　那一刻，正在窗边等候的大司命脸黑成了锅底。


第三百六十四章 立威之战
　　天宫，少司命神殿中。
　　因少司命不喜人侍奉，那雕栏玉砌的神殿难免有些冷清，也唯有在她沐浴的时刻，才会有几名女神卫在神殿外守着，神殿各处禁制也会完全开启。
　　云雾缭绕的华池中，少司命正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舒服地伸展着肢体。
　　如雪肌肤更显晶莹润滑，盘起的长发让她平添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媚。
　　此刻，她面前飘着的木盘中，北野的特产摆了七八类，清爽的果酒已饮下了五六杯，水面飘来三四片花瓣，更衬的她双颊娇红，好似微醉。
　　万幸夸父死的早；
　　所幸天宫无圣骑。
　　刚解决了死亡之神的诸事，让少司命颇有些……成就感。
　　这么多年，她终于也做了点对生灵有益的大事了，且她灵机一动，就让死亡大道彻底避免了沦为天宫手中利刃的命运。
　　就是……就是……
　　茗认了他做父亲。
　　然后茗是经过她的手转生，借繁衍大道凝聚出了新的神躯……
　　少司命又想起了半天前，女丑离开时的‘吐槽’。
　　‘少司命大人，您这样算不算是死亡之神的母亲？’
　　“这！”
　　少司命脸蛋上的红晕更明显了几分，甚至还忍不住身子下滑，将脸蛋埋入了水面之下，水面上立刻冒出了一连串的气泡。
　　但她终究是天宫强神，繁衍奥义的执掌者，瞪一眼就能让生灵绝育的超强存在；
　　此刻，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仔细剖析刚才心底泛起的潮涌。
　　似乎是名为‘羞涩’的情绪。
　　这羞涩是源于被调侃时的本能反应，还是源于她心底最近时常泛起的那古怪念想，还有待商榷。
　　不过……
　　‘我倒是不排斥这般感觉。’
　　少司命莞尔，又自华池边缘坐直身子，捏了两只果干送入口中，发出几声舒服的轻吟。
　　她虽未曾与其他神灵像与吴妄这般相近过，但身为繁衍之神，且了解过生灵如何繁衍，更进修过人域的高阶繁衍指点画作，她……
　　老懂了！
　　自己对他还不是太过于在意。
　　根据人域流传出的那些杂书中记载，那种男女之间的在意，是突然听闻了对方遇到麻烦，就会不假思索地做出反应，奋不顾身地跑过去。
　　若这般。那就不是在意，可以称之为在乎了。
　　‘本神不过是对他家的那些吃食感兴趣。’
　　不错，就是这般！
　　少司命眯眼笑着，粉色的舌尖舔过嘴角，目中泛起了几分狡黠。
　　突然神殿之外传来了大喊声：
　　“大人！逢春神与大司命两位大人快打起来了！就在大司命大人的神殿中！”
　　砰！
　　那氤氲的华池炸起了高高的水柱，少司命的倩影与那挂在屏风上的黑裙，已一同消失不见。
　　……
　　“逢春神！吾警告你，你不要胡搅蛮缠！死亡之神不可能成为你的女儿！她是天宫之神！是天地秩序的一部分！”
　　“大司命此言有些过了吧。
　　我身为天宫的第四辅神，身为人皇陛下最信任的人族，认个女儿可是触了什么天规教例？”
　　“荒谬！荒唐！荒、荒！”
　　“大司命可是词穷了？堂堂天宫第一辅神，懂的词当真不多呐。”
　　大司命的神殿中，那被掀翻的矮桌旁。
　　吴妄含笑凝视着面前的大司命，托着那颗孕育着死亡之神的蛋，虽脚下已经占据了后退的退路，但他嘴上却是丝毫不让。
　　能让他嘴上吃亏的，这大荒就没几个！
　　大司命面露恨意，英俊的面容上满是怒色。
　　吴妄气定神闲地托着神蛋，挑衅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两道身影，两股威势；
　　双方对撞的气场让众神卫不敢向前。
　　但在众多神卫之前，有几名想要在大司命面前挣表现的天宫正神，已开始磨刀霍霍、摩拳擦掌。
　　此刻的天宫中已有流言传出，说是天帝陛下对逢春神收女儿之事十分不满。
　　他们此前忌惮逢春神什么？
　　不就是此前据说天帝陛下与逢春神是什么忘年交吗？
　　若天帝陛下对逢春神不满，大司命、金神又与逢春神过不去，且天宫中大批强神都曾与逢春神有过仇怨……
　　他们想挣点表现，提升下神职、多混点神力，岂会不知该如何做？
　　只需大司命一声令下，他们并肩子上去就摁住逢春神，让大司命好好出几口恶气！
　　也让这个得了少司命偏爱的逢春神，了解一下什么是天宫的规矩！
　　吴妄如何感受不到侧旁的凶恶眼神。
　　他只是毫不在意罢了。
　　“大司命不如给个痛快话，”吴妄道，“死亡之神成为我逢春神女儿之事，大司命是否认下。”
　　“绝无可能！”
　　大司命骂道：
　　“你逢春神位乃天宫册封，天地间无这一道，不过是依托秩序大道赋予了你神权！
　　死亡之道于天宫而言，重中又重！她如何能认你这逢春神做父亲！”
　　吴妄淡然道：“大司命之言，是在说天宫册封的神不如先天神？”
　　“逢春神何必混淆视听，”大司命面容越发冷峻，“这天宫之中，若是连这般规矩都没了，秩序何在！天宫何立！”
　　“那就请大司命讲出来，我收个女儿，与天宫哪条规矩不合，与秩序大道有何冲突！”
　　“弱为强之父，下为上之父？自古而来，焉有此理！”
　　“上下强弱并非大道强弱而定，莫非遇到强者，大司命就可去认个父亲？”
　　吴妄指着大司命鼻子骂道：
　　“天宫这般多先天神，久攻人域却被人域所伤，昔日大战大司命莫非忘了，天宫正神死伤如何！
　　现如今天帝陛下都在寻求与生灵和解，大司命却在这里喊强弱、定上下！
　　怎么，大司命这是非要让天宫撞死在生灵大潮之上，让天帝陛下与天宫诸神无立足之地？大司命为生灵之神，如何不知这天地间生灵之力已膨胀到了何等地步！
　　大司命莫非另有算计？”
　　“闭嘴！”
　　大司命开口怒斥，身周暴起浓烈威压。
　　吴妄目中迸发出两道精光，宛若两把飞剑，将大司命的威压直接破开。
　　两者相持不让，大司命脚下踏步，万钧重力朝吴妄镇压而下；吴妄鼻尖冷哼，那神蛋已被他收入袖中，双拳慢慢攥起。
　　他今天来大司命此处的目的，就是要抢先一步爆发矛盾，主动掀起冲突。
　　天宫中的流言，吴妄出门前已经听闻了。
　　虽然不知云中君老哥那边会给自己出什么主意，但吴妄一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先把事情搞大！
　　大司命就是他最好的亮刀石。
　　帝夋因死亡之神认逢春神做父亲，对他这个逢春神颇为不满？
　　在天宫流传天帝的消息，必然是得了天帝默许，甚至可能是天帝自己放出的消息，借此对他施压。
　　若吴妄不将这颗蛋交出去，天宫群神会不断找他麻烦，甚至会对吴妄刀剑相向。
　　天宫数百先天神，只需几名强神联手，就能压得吴妄不得不低头。
　　等吴妄扛不住压力，主动将这颗神蛋交出去，天帝便立刻派人呵斥那些要围攻他的先天神，再给吴妄一些赏赐做弥补。
　　那时现身的，有可能就是羲和或者常羲。
　　而茗一旦被夺走，绝不会被帝夋再还回来。
　　这不过是简单的计策，甚至连计策都算不上，不过是帝夋拨弄下手指，发挥一下主场优势。
　　但吴妄却不想顺着帝夋的思路走下去。
　　要在帝夋的地盘，暗自与帝夋叫板，就必须跳出帝夋的路数，掌握自己的节奏。
　　吴妄的破局之法很简单——斗法。
　　学名：干架。
　　他如今，有星神大道护身，有星神神躯护道，有不输天宫正神的神力，如何不能正面与天宫众神较量？
　　在吴妄仙识捕捉到几名小神开始谈论死亡之神认父之事，他就已下定决心，在天宫之内，正面与天宫刚一次。
　　吴妄想让天宫诸神知晓！
　　他无妄子不需狐假虎威，不需假借帝夋的庇护！
　　只有对天宫诸神展露实力，才能得到诸神的正眼相待，才能在这些还信奉‘强者支配一切’的先天神面前，得到真正的尊重。
　　让他们尊重自己，就是今后挖墙脚的前提！
　　此战，吴妄只需放手一搏，打出威势，根本不必担心事情闹大了无法收场。
　　在母亲冰神的威慑下，帝夋自不会让事情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吴妄也在暗自提醒自己，此战不能真的杀神，神卫也是尽量打伤而不是打死。
　　就如吴妄预料的那般，事情进展的颇为顺利；
　　大司命怒不可遏，那群小神蠢蠢欲动。
　　吴妄也已经做好了揍神或者被揍的准备，甚至神蛋都被他收入了提前准备好的储灵法宝中，稍后打的再激烈，也不会伤蛋分毫。
　　这个计划唯一的破绽，其实就在于某个女神应该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能会前来相护。
　　所以在消息传过去之前，他必须动起手来！
　　来吧，这天宫立威之战！
　　西野的幽灵虽不敢露面，但人域的无妄子，依然能让你们饱尝生灵的铁……拳……
　　“谁敢伤他！”
　　一声轻喝自殿外传来。
　　侧旁几名先天神立刻就要冲过来，却被大司命抬起的左手阻下。
　　大司命深深地吸了口气，那般威压悄然隐退。
　　那几名先天神立刻低头朝着侧旁退去，避免被外面飞射而来的那道身影看到。
　　吴妄：……
　　她消息还挺灵通。
　　也还好，自己还准备了后续方案。
　　……
　　片刻后，大司命殿前。
　　吴妄背着手溜达了出来，身后跟着的少司命有些凶巴巴的。
　　她不断看向左右两侧，众神卫连忙低头，那几名小神更是尽量向后靠着，唯恐被少司命点名。
　　她一来，吴妄精心策划的这场干架自是进行不下去了。
　　不过，少司命能够不顾天宫压力，强行站出来护他，这份心意，吴妄还是颇为感激。
　　少司命低声道：“你怎得自己来找我兄长了？”
　　吴妄笑而不答，对少司命轻轻眨眼。
　　少司命略微怔了下，传声问他：“你可是有什么打算，莫不是被我坏了你的算计？”
　　“哈哈哈哈！”
　　吴妄不由仰头大笑，在袖中竖了个大拇指，赞叹道：“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这？”
　　少司命略有些不解，“这能有什么算计？”
　　“你可听到了天宫内流传的消息？”
　　“哪般消息？”
　　“天帝陛下对我收茗做女儿之事颇为不满，”吴妄笑道，“若我不主动一点，就要被天宫诸神摁在地上欺负了。”
　　少司命秀眉轻皱，细细思量，又面露了然之色。
　　“你在天宫之中能立足，倒是多亏了天帝陛下一直表现出的偏爱……是了，这确实会给你带来颇多麻烦。”
　　少司命沉吟几声：“要不，你搬去我那住一段时日。”
　　“哎，大可不必。”
　　吴妄摆摆手，对少司命传声说了几句，少司命虽面露不解，但还是带着吴妄朝着帝下之都而去。
　　路上，吴妄传声道：
　　“在你现身的时候，我已暗中命大羿外出逛逛。
　　我神像附近有巨木之精，寻常神将不敢来此处，那些小神怕得罪你，也不敢伤这些巨木。
　　但大羿只要外出走动，我神像周围那十多名小神中，必然有人忍不住，想出手为难大羿，借此讨好大司命。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墙倒众人推。”
　　“墙倒众人推……”
　　少司命皱眉道：“那该如何帮你渡过这般困局？”
　　“你在天宫的影响力远不如五行源神与大司命，”吴妄温声道，“这并非说你不够出色，而是你不善斗法，处事太过平和。
　　但少司命，大荒的基调还是残酷的。
　　实力的高低，决定了自己所站位置的高低，以及地位是否稳固。
　　你应知我品行，也应知我抱负，但今日，你也需知我另一面。”
　　少司命抬头凝视着吴妄。
　　下方，离着吴妄神像百里远，镜神神界相反的方向上，扛着几袋食物的大羿，已被道道身影团团围住。
　　百族强者，数十神将。
　　显然是背后出手之人，要废了吴妄在地上的第一神将。
　　少司命轻声问：“哪一面？”
　　“我有时候也挺凶的，”吴妄含笑将袖中的储灵法宝取出，倒出了那颗神蛋，交到了少司命手中，“我能信你吗？”
　　“嗯。”
　　少司命认真地点点头。
　　他温声道：
　　“帮我守住茗，她也算是你我共同努力的成果；死亡大道不能为天宫所控，不然生灵将再无出头之日。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来处置，无论如何你不可出手干预。”
　　言罢，他撩起长袍下摆，自云上后退半步，身形骤然下坠。
　　下方传来阵阵怒吼声，重重人影已将大羿完全遮掩！


第三百六十五章 揍雷神，金神之迫
　　为什么？
　　吴妄坐在小山上陷入了思索。
　　吴妄坐在一座由形貌各异的天宫小神、百族高手堆出来的小山上，伴着那群家伙的鬼哭狼嚎与无力挣扎，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这些先天神的实力差距为何这么大？’
　　强者越强，弱者越弱？
　　久而久之，这天宫就没了属于小神的上升通路？
　　啧，虽是生灵的盛世，但每一粒盛世的灰尘落下来，却是小神们承受不住的大山。
　　天宫，等等你的小神呀！
　　‘这话还真是哪都能用。’
　　吴妄笑了两声，抬手扫了扫眼角的血痂，披散的长发被血污沾染贴在破烂的衣袍上，却不显半分狼狈，更多一二豪气。
　　往嘴里塞几颗神农出品的丹药，在旁边坐着的大羿手中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两口。
　　酒液入喉，有些辛辣。
　　吴妄轻轻哈了口气，目光扫过数十里外站着的重重人墙。
　　目光所及之处，半数生灵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那一双双大小、色彩、甚至构造各异的双眼中，倒影出的，是那尊宛若魔神般的身影。
　　恐惧感在弥漫。
　　这些帝下之都的生灵，什么时候见过这场面？
　　一人独身入敌阵，所过之处人影翻飞，几无一合之敌。
　　那十多位神大人亲自出手，总算将这逢春神拉入了苦战，但一番大战下来，倒下的却是那十多位神大人。
　　甚至，若逢春神要下杀手，此刻那堆成小山的身影，半数恐怕已是被斩了。
　　“这就是人域仙人吗？”
　　一名走巫祭路数的犬戎老奶奶，曾在吴妄与众小神大战时，颤声说了这句话。
　　那一天，帝下之都感受到了被人域支配的恐惧。
　　吴妄必须承认，他今天有些不太讲究。
　　本来只是神将之间的争斗，他这个‘神’率先出手，打破了帝下之都的规矩。
　　但吴妄就大羿这一个神将，情急之下出手，且并未直接抹杀那些神将，勉强算是合情合理。
　　四舍五入那就是正当防卫。
　　可后续十多名天宫小神赶来齐齐出手，十多神对付他一个，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稍微联想，那就是仗势欺人！
　　还好，在此地现身的天宫正神都要点脸，此前只是在云上看着，并未联手下来参战。
　　不然吴妄之前还真有点麻烦。
　　少司命此刻正隐藏身形坐在云上，手中的纸包已换了几次，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时而还会思考一下吴妄出招的招式。
　　更多强神藏在云雾中，感受着吴妄体内涌动的神力，窥探着吴妄身周盘旋的道韵。
　　八卦阴阳道韵，晦涩且玄妙。
　　这诞生自人域的大道道韵，隐隐凌驾于天地大道之上，诠释着天地与万物。
　　画面宛若静止。
　　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有百族生灵拿出了类似于留影宝珠的宝物，将这一幕绘制了下来，不知作何用处。
　　“伤怎么样？”
　　吴妄头也不回地问了句。
　　大羿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门牙的血盆大口。
　　他刚想说句没事，气血瞬间逆涌，扭头“哇”的喷了口老血。
　　“先回去，这里没你啥事了。”
　　吴妄抬手拍在大羿肩头，大羿身形一个踉跄，收不住身形朝前方倒去，又被一团白云接住。
　　“大人！”
　　大羿急忙翻了个身，却没多少力气站起身。
　　一阵微风吹来，白云朝着吴妄神像所在的位置飘去。
　　高空中的少司命出手，一缕浅绿光芒将大羿包裹，也让吴妄没了后顾之忧。
　　就是大羿这汉子有些难受。
　　他在云上挣扎半天才勉强坐起，只能远远眺望自家神大人的背影，想着呼喊吴妄让自己留下来，却发现自己攥拳都无法攥紧。
　　对于今日的大羿而言，此前那场大战，已是到了他的极限。
　　甚至，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吴妄护着的……
　　‘还不够。’
　　吴妄心底如此念着。
　　想要立威，只凭这些没什么含金量的天宫小神，还不够。
　　天宫小神大多只是在天宫挂名，不负责重要神职，也没太多神权在身，与秩序大道离着较远。
　　比如云中君在天宫混日子时扮演的睡神，或是他这个被封第四辅神前的逢春神。
　　虽枯木逢春的奥义无比强横，但吴妄神权之力较弱，想给一名老真仙再造个春天，都要付出一定代价。
　　高奥义、低神权，倒是符合帝夋此前所说，给吴妄设下了‘救不救神农’的大坑。
　　天宫上下等阶有序，小神大多都不过是大战的炮灰，他们的大道，也只是秩序的边角料，是天地封印上的‘印花’。
　　今日要打，就最起码要打服几名如镜神般的天宫正神！
　　故，吴妄抬头看向那云中若隐若现的十多重身影，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又将手帕扔到了脚边那名小神的脸上。
　　“怕了？”
　　他嗓音平平淡淡，却精准无误地传递到了那些正神耳中。
　　吴妄也已打定主意。
　　若稍后下来的是三名以上的天宫正神，那就直接起身骂人。
　　若是三名及三名之下，那他就姑且与之一战。
　　然而让吴妄惊讶的是……
　　没有神下来。
　　那十多名正神仿佛聋了瞎了，只是面色冷峻地凝视着他，丝毫没有下来一战的准备。
　　忽听！
　　“无妄子！”
　　一声清朗的嗓音突然响起。
　　有名身着紫色战甲、手提双锤、顶着年轻面容的天神，自高空云雾之中缓缓现身。
　　他双目一凝，剑眉直竖，身周瞬时布满蓝白电弧，手甲包裹的手指，对着吴妄远远一点。
　　“东南域、云上之城一战，你我尚有旧怨未清算！”
　　吴妄道：“来神通名。”
　　那天神化作一条丈粗的闪电朝地面劈砍，惊起了层层雷电波痕，方圆三里在瞬间化作雷池劫海。
　　那天神似由雷霆凝聚而成，双目中绽出湛蓝光束，雄厚的嗓音宛若数十人混合而出！
　　“雷暴！”
　　吴妄慢慢站起身，扯下那破破烂烂的长袍，伴随着身周浮现的淡淡金光，已套上了被天工阁修复过的金龙甲。
　　“如此说，虽然吾不记得了，但你我当真也是有旧怨。”
　　雷暴之神目中神光越发璀璨，那嗓音宛若怒吼：
　　“那今日就一并清算！”
　　雷霆爆发，数百上千雷龙自这神背后天空凝成，将整个天地染成了蓝白之色，对吴妄呼啸而去，也让吴妄脚下的那群小神与神将面色大变。
　　吴妄轻笑了声，脚下轻轻一蹬，下方人山带着鬼哭狼嚎之声朝着四面八方飞散。
　　借着这一蹬之力，吴妄已是冲天而起，左手反握星辰剑，右手已然攥起铁拳！
　　数百大星自高空浮现，万千星辉强行挤入雷霆之中，将吴妄的金龙甲衬的无比璀璨！
　　雷霆如鞭，闪电若网！
　　吴妄浑然不觉，夹带一往无前之势，直逼雷暴之神身形！
　　雷暴之神张口怒吼，挂在天地间的雷霆已如倾盆大雨般砸落！
　　但吴妄自雷海之中浑然无阻，一拳砸向雷暴神面容，身周四面同时浮现出了八卦阴阳图的虚影。
　　他拳锋之上，更有阴阳圆轮不紧不慢地旋转。
　　这明显是佯攻。
　　但雷暴神已然狂怒，大吼声中高举战锤，衣袍开裂、长发炸散，那雷霆凝聚的身形膨胀做三丈高，战锤抡圆、对吴妄当头砸落！
　　高空中，少司命手握木偶，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雷海。
　　离着稍远的那数重‘人墙’处，帝下之都不少神将已在此地现身，各自瞪大眼睛看着两名神灵的对决。
　　雷光突然大作！
　　雷暴之神的战锤似是砸中了吴妄的身形，好似烟花爆裂，数百条闪电朝四面八方炸散。
　　一张十丈直径的八卦太极图缓缓浮现，将那战锤稳稳挡下。
　　八卦图的爻文同时闪亮，居中阴阳图似在急速膨胀，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天地雷风水火山泽！
　　方圆数百里内的天地元气几乎瞬间被这八卦图抽干！
　　雷暴之神急忙想要抽身，但尚未来得及动作，那太极图虚影突然崩碎，斑驳却浩瀚的天地元气奔涌而出，将雷暴之神推的身形后仰。
　　他几乎把持不住手中的战锤！
　　唰！
　　残影闪烁！
　　那道道残影勾勒出了吴妄前冲的轨迹。
　　他自破碎的太极图正中飞窜而出，踏北斗、转星璇，星辰剑划出曜目剑痕，掌中握持星河璀璨，已环绕雷暴之神迅走了一圈！
　　但，残影终究只是吴妄路过时留下的痕迹。
　　雷暴顺着那道道残影急忙捕捉搜寻吴妄的踪迹，等他发现吴妄的行踪，吴妄却已站在他背部脖颈之后，一拳砸向他脖颈！
　　“哈啊——”
　　雷暴怒声大吼，雷霆之躯骤然膨胀！
　　吴妄一拳轰下！
　　这先天神向前抛飞，口中喷出无数闪电，直直飞出数百丈远；然身形尚未停稳，其后已传来阵阵呼啸之声。
　　他豁然扭头，遍布神光的瞳孔猛地一缩。
　　吴妄悬于他背后数十丈处，头顶无尽星辰，脚踏阴阳八卦，长剑看似随意地画出一个个圆圈，圆圈中却绽出无尽剑气。
　　剑划阴阳，星曜乾坤！
　　雷暴之神奋力挣扎，身形继续膨胀，但无尽剑气已轰然袭来，他那庞大神躯炸出了一片片电弧，被打的趴在地上完全无法抬头。
　　这剑气，不仅是灌注了阴阳二气。
　　阴阳为容，星辰之力为底衬，又有吴妄神力灌注，更有天地元气涌入其中。
　　集神、法、天地力；
　　汇阴阳、星辰、逢春之奥义。
　　除却那把可弑神的断神枪没拿出来，以及更不可能出现的小周天星斗阵；吴妄已是全力以赴，不顾神力、法力损耗，以求对雷暴之神的完美压制！
　　“无妄子！”
　　雷暴神低吼着，咆哮着。
　　吴妄却是丝毫不为所动，手中星辰剑不紧不慢地画着圆圈，阴阳奥义甚至还有豁然通畅之感。
　　大地已被炸平轰碎，但大地之中涌动着某种莫名的神力，托举着雷神的神躯。
　　那是帝下之都的护持大阵。
　　雷暴神试图缩小神躯，但立刻遭受了更为密集的剑气轰炸，五张八卦太极图突然浮现，将他四肢与头颅摁在大地之上，完全动弹不得。
　　这先天神禁不住破口大骂：
　　“无妄子！吾要把你碎尸万段！有本事与吾正面相抗！”
　　吴妄眉头微皱，将剑气爆发的主要方向，调整为了雷暴神的脖颈、后脑。
　　雷暴神皮开肉绽，那曜目的雷霆已逐渐熄火。
　　吴妄虽神力耗损巨大，但下手依旧没有半点迟疑。
　　神力没了可以再搞。
　　既然选择立威，那定要把自身立住！
　　这般攻势，他其实只能再坚持片刻；但他赌，雷暴神熬不过这片刻。
　　“无妄子！你卑鄙！啊！”
　　“有本事与吾正面大战！”
　　“吾乃雷暴之神！为了天宫的荣耀！”
　　吴妄一言不发，下手逐渐狠辣，剑气爆发的主要方向调整为雷暴神的脖颈、后脑……尾巴骨。
　　那场面，让不少女神眼前发亮。
　　“逢春！逢春神！”
　　雷暴神浑身震颤，口中发出阵阵惨嚎，攥着战锤的右手却慢慢松开。
　　“吾输了！是吾输了！手下留情！吾今后再不敢对逢春神无礼！”
　　吴妄那冷幽幽的嗓音突然响起：“对天帝发誓。”
　　雷暴神匆忙大喊：“吾对天帝陛下发誓！今后绝不会对逢春神无礼！”
　　剑气戛然而止，雷暴神身周阴阳二气悄然退散。
　　这先天神竟也不趁势反击，保持着雷霆之躯的模样，身形化作银白闪电唰地消失不见，只是在地面留下了一摊摊血迹。
　　吴妄面色如常，站在空中环视一周，想携胜势离开此处。
　　神力已经差不多耗尽了，因自己本位神职只是天宫小神，想要恢复足够的神力，要么由星神神躯直接降下，要么就要慢慢等神力涨回来。
　　已无力继续与这些先天神死磕。
　　正此时！
　　少司命屈指轻弹，一束金色光芒汇入吴妄背部，吴妄体内的神力……
　　满了。
　　“还有谁？”
　　吴妄抬头看向天穹，目含星光，气势逼人！
　　众神一时皆有畏惧。
　　忽听冷笑声响起，天边有微弱光芒闪烁，下一瞬，那身穿铠甲、扎着双马尾的女神已经出现在不远处，微微歪头，对吴妄冷笑了声：
　　“既然逢春神有这兴致，不如吾与你比划比划？”
　　吴妄下意识握紧双拳。
　　无他，来者乃五行源神之金，天宫如今最强的那几名先天神之一，更是自己的生死仇敌。
　　吴妄突然笑了声，淡然道：“金神之能，吾自是领教过，今日就不必了。”
　　言罢淡定地收起星辰剑，转身朝自己的神像方向飞去。
　　“你怕了？”
　　金神目中满是笑意。
　　“不错，”吴妄身形停顿，扭头看了眼金神，淡然道，“我怕在我能与你一战之前，你因畏惧而出手偷袭。
　　我在此地，有天宫最高的两位神祇保我，你也不敢奈我何。
　　金神若真有底气，不如等我数十载，看我能否取你项上首级。”
　　金神笑意收敛，俏脸之上满是冷意，目中好似要射出两把神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神突然仰头大笑，那笑声竟是无比刺耳，让不少先天神颇感不适。
　　“无妄子，二十年后吾来与你一战。
　　到时候，你可别躲在羲和大人怀里不敢露面。”
　　吴妄双眼微微一眯，身形却并未停顿，驾云飘然远去。
　　金神这般话丝毫不可信。
　　自己在天宫中也非毫无威胁，这家伙给自己造成的威胁，就颇为棘手。
　　倒是，该想想办法，搞一搞金神，也当提前收收利息……


第三百六十六章 强援将临！
　　怎么搞金神？
　　吴妄给大羿上药的过程中思考了很多，心底冒出了诸多念头，但终究还是有点拿不准。
　　金神站的位置太高了。
　　她行事肆无忌惮，更是不择手段，绝非任人宰割的对手。
　　上次人神大战期间，金神纠集部分先天神，绕过土神的指挥直接导致天宫陷入不利局面，让人域轻松达到了战略意图。
　　那批先天神死了半数，天宫实力大损，金神却如没事人一般，也没见她受什么惩处。
　　也对，天宫真正能左右大局的强者，也就是那些顶级大道的执掌者，本来就没多少可用了。
　　星神自不用多提，少司命不擅斗法且站在生灵这边。
　　这天宫，能直面至强神的强者，也就只剩羲和、大司命、常羲、土神、金神、木神，以及尚未成长起来的死亡之神。
　　金神主杀伐，更有一种搏命的劲头，对于帝夋而言，是一把有些扎手、但不得不用的利刃。
　　换而言之，就算自己从中挑拨，让金神与帝夋产生信任危机，很可能金神也是无恙的。
　　嘶——
　　还真是不好对付。
　　吴妄眉头紧皱，掌心下的丹药化作一缕缕光亮，钻入了大羿背部伤口处，让那可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复原。
　　不过，这过程着实不好受。
　　大羿差点将后槽牙咬断，却是忍着一声不吭。
　　不多时，吴妄轻轻呼了口气，看着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大羿，笑道：“歇息一阵吧。”
　　大羿却是毫无回应，吴妄低头瞧了眼，发现这家伙已是昏了过去。
　　神将该如何变强，也是摆在眼前的难题啊。
　　给这木屋设了几重结界，吴妄伸展着老腰，心底流转着几个念头，溜达去了少司命所在的树荫。
　　神力，也就是众神的力量，一部分来自于众生念力，一部分来自于自身大道。
　　与之相比，人域修行者能将天地灵气直接纳为己用，化作法力、仙力，其实更为便利。
　　吴妄今日与雷暴之神的这一战，也算是一个验收，证明了神力与仙力可以相辅相成，只要自己调度得当，便不会互相干扰。
　　这也是自己的一点小优势……
　　“在为金神的威胁发愁吗？”
　　少司命那温柔的话语声自前方传来，将他从思索中拉了出来。
　　吴妄笑道：“若说不愁此事，那还真是打肿脸充胖子，不过若说为金神的威胁就寝食难安，那也有些过分了。”
　　少司命轻笑了声，双手背在身后，那颗神蛋漂浮在身前。
　　她轻吟几声：“金神倒是比以前更为暴虐了，而且她此前性情十分古怪，也曾数次找我麻烦，都被我挡了回去。”
　　“她还找过你麻烦？”
　　“嗯，”少司命哼道，“我洗澡的时候她曾试图闯进来过，若非我神力不弱于她，非让她占便宜不可。”
　　吴妄皱眉道：“还有这事？”
　　“她此前在天宫横行无忌，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陷入沉睡。”
　　少司命道：
　　“而且，她斗法实力颇强，谁见了都要畏惧三分，所以许多先天神对她也是敢怒不敢言。”
　　“敢怒不敢言？”
　　吴妄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少许微笑。
　　搞金神这事，大概有方向了。
　　但他并未多提此事，将话题巧妙的转去了这颗神蛋上，问了少司命一个颇有哲学意味的问题：
　　“你说，需不需要咱们帮她孵一下？”
　　少司命掩口轻笑，嗔道：“这怎么去孵？茗在其内重塑自身，若是知晓你坐在她身上，当真、当真是要捏着鼻子呢。”
　　“用东西裹一下，给它保保温啊。”
　　吴妄轻笑了声，顺着这话题聊了下去，与少司命探讨起了先天神的产前护理，以及先天神破壳后的培养问题。
　　这空旷的逢春神界中，一人、一神、一蛋就在那树荫中时而欢声说笑、时而认真探讨，却是将外面正发生的诸事抛之脑后。
　　天宫。
　　雷暴之神开始闭门不出，不少先天神自沉睡中苏醒。
　　逢春神与这新雷暴之神的一战，正在天宫各处流传，自那正神的神殿，到神卫的军营，几乎大半神灵在惊讶于逢春神的战力。
　　与之相对的，死亡之神认逢春神做父亲之事，已没了此前的‘不可接受’之感。
　　吴妄所想并没有错。
　　先天神们大多自远古而来，他们的观念也早已成型，无论天帝定下的规矩如何变化，他们始终遵循着‘强者为王’的理念。
　　雷暴之神，天宫之中战力能排前三十的存在。
　　当然，新生的雷暴之神，尚未抵达自己的巅峰，但今日那一边倒的战局，让众神对吴妄的实力有了直观的感受。
　　逢春，天宫强神矣。
　　有神暗中调侃：“少司命择夫婿，岂会选个酒囊饭袋？”
　　也有神略微不服：“那逢春神今日能胜雷暴大人，自也是有运气的成分，雷暴大人的实力完全无法施展。”
　　更有神喝了醋，张口就来：“雷暴神擅长的是乱战，单打独斗反倒是短板。”
　　虽众说纷纭，但谈论到逢春神时，在‘天帝偏爱’、‘人域人皇继位者’这些话题之外，又多了对吴妄实力的‘探讨’。
　　还没过半日，天宫又有热闹发生。
　　今日被吴妄打得颇为凄惨的十多名小神，一同赶去大司命神殿内告状，控诉吴妄破坏天宫规矩，在帝下之都率先出手。
　　大司命面色虽冷厉，却只是安抚这十多名小神，言说定会将此事禀告陛下，请陛下对逢春神降下责罚。
　　大司命也是雷厉风行。
　　这些小神尚未走，他便赶去了天宫最高处的神殿之内，告了吴妄一状。
　　说一千、道一万，今日这场冲突的结果，是吴妄大获全胜，打出了赫赫声威，十多名小神不同程度的损伤，雷暴之神进入自闭状态。
　　帝夋亲自开口，责令逢春神闭门思过半年。
　　大司命据理力争，最起码要将吴妄关个三五百年。
　　帝夋只是含笑说着‘生灵已经是天地间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这般老论调，定下的惩处并未变化。
　　这不痛不痒的惩处一出，天宫众神看吴妄的目光再次出现了变化。
　　此前天宫各处流传的‘帝夋不满逢春神’的流言，眼下再无人提及。
　　众神再看吴妄，仿佛看到了吴妄脑袋后面升起的一圈圈宝轮，其上赫然是一个个护身头衔：
　　少司命之密友、天帝的忘年交、人皇选中的继位者、伏羲八卦阴阳道传人、天宫第四辅神、死亡之神的准父亲。
　　真·天宫普通强神。
　　一时间，那些原本在天宫中并不得志的神明，已是有些心思浮动。
　　镜神的神殿内，这位姿态婀娜的神灵穿着长袍，在一面面铜镜前来回踱步，思索着自己该不该主动去逢春神神殿拜访一二。
　　天宫边缘的那些神殿中，已有小神开始准备礼物，稍后派人暗中送去帝下之都的逢春神界。
　　此次与雷暴之神一战，影响颇为深远。
　　……
　　与此同时。
　　人域，人皇阁总阁。
　　总阁今日虽是艳阳高照，但众多实力较弱的仙人都感觉呼吸有些不畅。
　　神农驾前，八位阁主、十二位副阁主、三十六位人域顶峰高手，分作四列，正低头不语。
　　地上摆着一张画轴，那应该是被神农扔下来的。
　　画卷正中，有道身影浑身浴血，坐在人山之上，仰头往口中灌着烈酒，自是吴妄的侧影。
　　画卷上方是一名名藏身在云雾中的强神，画卷远景是数不出的百族高手、天宫神卫。
　　“陛下！”
　　刘百仞吼道：“咱们突袭天宫，把无妄抢回来算了！”
　　“那要死伤多少人？折损多少元气？”
　　风冶子立刻反驳：“天宫众神可在神池内重塑，若人域死伤太多高手，凭什么抵挡天宫重塑众神后的侵袭？”
　　“他们当真欺人太甚！”
　　“岂能让无妄一人在那独战众神！”
　　“就是，我们活了这一把年纪，到头来还不如个娃娃！”
　　“若是能去天宫干一架，老夫死而无憾矣。”
　　神农开口道：“都消停些。”
　　下方这数十人域高手齐齐息声，各自低头行礼。
　　“吾让你们看看无妄在天宫的遭遇，是让你们想办法，看如何能帮上无妄，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喊打喊杀。
　　若能打去天宫，吾会在这里坐着吗？”
　　众人异口同声：“我等浅薄，请陛下恕罪。”
　　“行了！”
　　神农挪了挪身体，侧身而坐，道：“今日都在这里想，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那就都不要回去了！”
　　风冶子站了出来，行礼道：“陛下，此事其实有前因与后果。”
　　神农问：“前因为何？”
　　“正是无妄培育死亡之神的后续，”风冶子叹道，“也不知此事是否无妄故意而为，那死亡之神……认他做了父亲。
　　此事还未传到人域，臣也是刚得到消息不久，确定了此事为真。”
　　大殿中一阵安静，随后便是嗡的一声炸了锅。
　　“啥玩意？”
　　“这不是认贼作、啊不是！死亡之神这就弃暗投明了？”
　　“无妄怎么做到的？咱们殿下还没嫁过去呢，就当小娘了可还行？”
　　刘百仞忍不住嘀咕：“那，死亡之神可认了谁做母亲？”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风冶子这个四海阁阁主身上，风冶子微微摇头。
　　“这倒是没听说过。”
　　神农抚须道：“莫要说这些闲言。”
　　“回禀陛下。”
　　风冶子那温润的老人嗓在大殿中流传：
　　“无妄如何稳固住了死亡之神，此事咱们尚未探明，据说是用了幻境，也有天宫诸多强神出手。
　　但最后死亡之神认了无妄做父亲，且死亡大道承受了土神、少司命、星神设下的三重封印，这等同于，好处都让无妄得了。
　　故，天宫流传出一则消息，说是帝夋对无妄收死亡之神为女儿之事颇为不满。
　　如此，才引发了天宫众神对吴妄的围攻。
　　无妄此前在天宫能立足，全凭帝夋的照拂，当时情形颇为凶险。”
　　神农道：“前因说完就说后果，莫要卖关子。”
　　风冶子笑道：“这后果就是……无妄将重塑后的雷暴之神打了一顿，就在这幅画卷记下的这一幕发生之后。
　　那雷暴之神被打的当场求饶，用天帝的名义发誓，今后不敢对无妄无礼。”
　　众人尽皆露出笑意。
　　但随之，风冶子低声轻叹：“如此，无妄本能全身而退，但金神却冒了出来，说二十年后要去找无妄麻烦，给无妄留下了二十年时间，用来提升实力……”
　　“二十年？”
　　刘百仞眼一瞪：“那能干啥的？喝醉了睡一觉的时间都不够！”
　　“就是，无妄小友已是超凡之境，二十年也不可能突破一个大境界。”
　　“金神这厮，当真恨煞我也！”
　　“陛下，咱们可不能不管此事，金神若要出手，无妄非死即伤！”
　　“臣愿意去天宫护持无妄小友！虽死无憾！”
　　“臣也愿，声名毁了也无惧！”
　　“不如正面给天宫施压，”一位老阁主沉声道，“等二十年期限一到，咱们大军在北面拉开战线，进入中山之地。”
　　“陛下……”
　　“陛下！”
　　众高手话语声不断，神农却是紧紧皱眉，并未就任何意见发表看法。
　　角落中传来一声嘀咕：
　　“咱们不管谁去天宫，都会被天宫当做香饽饽，那些天宫神灵就想着多杀几个超凡，去帝夋那里混点赏赐。
　　不过，如果咱们派去的人，明面上的实力不算太强，不就没事了？”
　　“然后暗中混几位高手进去。”
　　“那金神不是要二十年后找咱们无妄小友的麻烦吗？那到时候，咱们就在天宫地界，让她喝上一壶！若能伤便好，若伤不了也无妨。”
　　“有几位老友只剩百年寿元，大限将至，若咱们不急着再攻天宫，倒也可以一试。”
　　风冶子突然道：“那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不知各位听过没有。”
　　刘百仞却道：“陛下，此事必须跟无妄商议商议，咱们倒是不能立刻做主，免得坏了他的算计。”
　　神农嘴角露出少许微笑，缓声道：
　　“那修血煞大道的血手魔尊，倒是个不错的苗子，先去请他来吾这吧，吾请他吃个便饭。
　　无妄那边，风冶子负责联络。”
　　众人各自行礼，自是明白了神农的决断。
　　与此同时，北野。
　　大浪族境内的大雪山上，无数星光洒落，将方圆千里照耀的日夜通亮。
　　而这些星光之下，一名名身形强壮的男女，一头头奇形怪状却颇为温顺的凶兽，正低头忍受着宛若刮骨般的痛苦，感受着自身力量的不断膨胀。
　　时不时会有人惨叫一声，浑身渗出血滴，被侧旁之人连忙抬走医治。
　　雪山之巅，六位日祭跪在一处祭坛之上，对着星空渗出的虚影不断叩拜。
　　若念力可被窥见，能见整个北野的天空，氤氲着一层无边无际的念力之海，而星神那重创的神躯，腹部贯穿伤口已愈合大半。
　　星神护卫团，即将登临！


第三百六十七章 关于搞金神的展望
　　吴妄被‘抓’来天宫时，曾对北野各部族的精锐呼喊了三句话。
　　他也没想到，这三句话彻底激发了北野众部族的斗志……
　　北野因漫长岁月都处于半封闭的状态，本就有点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各家部族都在自己的地盘逍遥自在。
　　大浪族的长子名都是大浪刑天。
　　大浪族族长曾公开宣称过，他儿今后能与天帝一战！
　　北野各部族的同性是什么？
　　自信！
　　普遍就是十分的自信。
　　吴妄当着他们的面被天宫捉走，这等于是天宫打了他们所有部族的脸。
　　此事被星神教在北野各地传播开来，天宫对‘星神最喜爱的孩子’那残酷无情的打压，让北野众生出离了愤怒。
　　自吴妄进入天宫，北野的众生念力比往前岁月强盛了十多倍！
　　星神神躯的伤势恢复速度，更是迅猛提升。
　　吴妄如今能以星神大道为通路，随时将意识挪到星神神躯内的神魂之上，自然能感受到星神神躯的各种变化。
　　此前这漫长岁月，为何星神一直未能修复自身伤势？
　　无他，星神最重的伤势不在身体，而在神魂。
　　——不然在吴妄第一次接管星神神躯时，单凭他当时的实力，早已被星神真正的伤势撕碎了心神。
　　神躯的伤势只是表面，只要清除掉伤口附近残留的烛龙之力，就可以用神力填补上。
　　远古神战过后，星神被烛龙重创，烛龙之力不断侵蚀着星神的神魂，让她不断衰弱、一步步走向毁灭。
　　有意思的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星神无比抗拒去天宫进行重塑。
　　因为根据星神的判断，如果她进入天宫神池，出来的时候必然是全新的、听命于帝夋的傀儡，星神自身意识必然会被帝夋抹杀。
　　去天宫不过是加速灭亡。
　　若非星神是击退烛龙的最大功臣，在众神之中拥有巨大的名望，帝夋估计早已亲自动手结果了星神，再重塑一个星神出来。
　　【这也是星神在重伤弥留时，禁止任何先天神靠近北野的根本原因。】
　　她怕被自己人暗算。
　　帝夋一直在等星神陨落，那时他就能直接在天宫开启重塑，名正言顺地在星神大道中，催发出新的先天神。
　　可惜，最终却被苍雪精准截胡，创造了今日这满是变局的大荒天地。
　　而今星神的神魂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吴妄的神魂分魂；这等于变相重塑了星神神魂，最重的伤势已烟消云散。
　　原本星神得到的这些神力，苍雪其实另有用处。
　　天道此前定下的发展纲要中，明确指出了要尽早修补好星神神躯，使之成为天道助力，苍雪这才抹掉了星神神躯伤口处残留的烛龙之力，调用神力恢复星神神躯。
　　星神的神力，如今还被用作了另一个用途——培养星神神将。
　　自吴妄决定在帝下之都发展神界，苍雪就从熊抱族与大浪族挑选出了大批精锐，送入大雪山，开始接受星神的二次赐福。
　　神力灌注、血脉激发、凝聚星辰战躯。
　　虽然被送上大雪山的北野人族，已是两家氏族精挑细选出的精锐，且他们幼年时就接纳过第一次星神赐福；
　　但最终的结果，也仅有三成被选中者能完成二次赐福。
　　被赐福者一旦熬过了这关，自身实力就会飞速膨胀，最次也会拥有堪比人域真仙体修的强横体魄。
　　拥有底子是一回事，形成战力是另一回事。
　　为此，刑天已被召唤回了北野。
　　不只是刑天，还有刑天之师，以及刑天的几位师叔师伯。
　　他们会传授完成二次赐福后的北野人族各类战法，以及简单的战阵合击之法。
　　这已经不是开不开挂了。
　　完全就是，吴妄这个小小的逢春神，享受着星神这般顶级大神的资源待遇，去帝下之都打个自己的地盘出来。
　　他就没想过与天宫诸神公平竞争。
　　听到金神的威胁后，吴妄更是坚定了在二十年内发展出强大神界的信念！
　　个人实力不够，那就阵法来凑。
　　他要在天宫正下方，打一片大大的疆域，弄一堆强横的阵法。
　　不敢说让金神有来无回，却也要凭这些阵法，让这金神脱几层皮！
　　神界、阵法，其实只是被动应对。
　　揍完雷暴之神的当天夜里，在少司命回了她自己的住处后，吴妄就开始制定一系列针对金神的算计。
　　正当吴妄展开思路不断畅想，母亲带来的一则消息，略微打乱了吴妄的节奏。
　　“霸儿，人域四海阁托我对你传信。
　　人皇与诸位人族前辈知晓你在天宫被诸神针对，且被金神胁迫，想调派几名顶峰高手前来为你护持。
　　他们想借灭宗的名义，以灭宗挑选几人作为遮掩，那几名高手尽力伪装。
　　此事你看如何？”
　　“伪装？怎么伪装？”
　　吴妄握着项链在心底嘀咕：“这不是胡闹吗，人域顶峰高手都是无比珍贵的战力，来这里就是羊入虎口。”
　　苍雪笑道：“他们有这份心，倒也算不错的。”
　　“娘帮我回他们，就说……天宫对于人域修士而言就是龙潭虎穴，我是有北野的身份加持，不必担心我在天宫的处境。”
　　吴妄斟酌一二，又道：
　　“人域顶峰高手切不可来此，灭宗过来几个人倒是无妨，我能护住。
　　我也该适当地增加一些软肋，让帝夋对我更放心些。”
　　苍雪道：“可需让素轻她们来天宫服侍？”
　　“别，让林素轻安安稳稳在灭宗修行，她什么时候成仙了，什么时候出来走动。”
　　“素轻近来修行也算勤勉，就是东方姑娘闭关后，素轻的进境当真缓慢，娘都忍不住想出手点拨她一番。”
　　吴妄又问：“精卫与小岚近况如何？”
　　苍雪柔声道：“她们你不必担心，娘一直在注视着，精卫姑娘回了神农身旁，想来是神农寿元无多，做儿女的要在旁陪伴。
　　小岚在照料她宗门内的两位老人，这孩子做事倒是颇为细心。”
　　啧，母亲好像对泠仙子最是满意。
　　吴妄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那我点个名，把杨无敌给我弄过来。”
　　“杨无敌？可是那个秃头的人族？”
　　“对，就是他。”
　　吴妄挑了挑眉，笑道：
　　“我要发展神界，自然是要个机灵点的属下，去搞搞外交伐谋，他倒是能派上大用场。
　　妙翠娇要主持灭宗事务，就不必让她过来了。
　　茅大哥做事古板、不懂变通，来了也是干打打杀杀的事，咱们后面又不缺人手。”
　　“可，”苍雪笑道，“那娘这就给四海阁去信，免得动作慢了。”
　　“让您受累了。”
　　“瞎客套。”
　　吴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项链塞回衣领，开始仔细琢磨人域的传信。
　　让人域顶峰高手前来护持，吴妄也是蛮心动的。
　　可有一说一，这并不现实。
　　人域高手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躲得过帝夋与羲和的探查？
　　这些顶峰高手，就是不定时‘炸弹’，那决然会触碰到帝夋的底线。
　　杨无敌他们……
　　帝夋正眼瞧杨无敌一眼，那就是帝夋输了。
　　“最麻烦的，还是这个板上钉钉的五行金神。”
　　吴妄重新看向面前的纸张，找回了之前的思路。
　　他的思路很简单，就是让金神处于‘众叛亲离’的阶段，让帝夋、羲和等强神，积累对金神的不满，让天宫众神对金神怨声载道。
　　这些都是今后除掉金神的先决条件。
　　甚至，哪怕自己这些努力、这些算计，都只是送金神去天宫神池重塑一遭，吴妄也觉得很值。
　　届时帝夋会不会对金神出手？
　　帝夋会不会趁机塑造出一个听话、温顺的打手？
　　答案明摆着的。
　　谋算金神，必然要得到帝夋的默许。
　　为了防止这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比如帝夋和金神有什么不正当的雄雌关系，吴妄接下来会先行试探，探一探帝夋对金神的态度。
　　从这一点入手，倒是可以事半功倍。
　　殿外似乎有神灵前来，吴妄立刻伸手拂过，将面前的纸张收入袖中。
　　过了片刻，方才听闻殿外传来一声问候：
　　“不知逢春神大人可在殿中？”
　　神殿外围的结界张开了一条缝隙，吴妄背着手溜达了出来，对来者露出几分微笑。
　　“镜神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
　　殿外，那悉心打扮了一番的天宫女神，对吴妄露出了得体且端庄的微笑。
　　她不向前，只是命身后的侍女们捧来几只梳妆盒大小的宝箱。
　　吴妄并未阻拦，让她们自行入殿内安放这些礼物。
　　镜神温声道：“得知逢春神大人今后要照料死亡之神大人的起居，我这里备下了一些大人可能会用到之物，还望逢春神大人笑纳。”
　　吴妄拱手道谢：“那我就不与镜神大人客气了，刚好我对带孩子这种事也是一窍不通。”
　　镜神微笑颔首，又道：“逢春神今日大战定有些疲惫，吾便不多耽误逢春神休息，这就告辞了。”
　　“也好，”吴妄笑道，“改日我带小茗登门拜访。”
　　镜神欠身行礼，身周神力涌动，带着那队侍女化作金光离去。
　　吴妄笑了笑，转身走回殿内，重新布置了一层结界，检查着那几只宝箱内的情况。
　　都是些孩童的衣物鞋袜小裙子之类的。
　　镜神主动示好，是几个意思？
　　吴妄心底不断思索，将这几只宝箱摆去了大殿角落的架子上，那里已是宝光氤氲，陈列着上百件珍宝。
　　镜神想要富贵险中求？
　　有点意思。
　　……
　　夜深人静，天宫神殿中。
　　帝夋保持着本体的模样，蛇尾浸在水池中，表情有些严肃。
　　羲和正坐在池边，纤细的手指摁捏着帝夋的肩膀，温声说着：“陛下您消消气，金神终究只是性情如此……”
　　“性情如此就可目无秩序？”
　　帝夋嗓音有些冷峻：“她这神路，当真是要到头了！”
　　羲和轻叹了声：“陛下，金神也是受她的大道影响，秩序本该包容万物，若我们对金神出手，恐怕会引起其他神灵不安。”
　　“罢了。”
　　帝夋闭目凝神，本是怒不可遏，却在眨眼间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金神当年也是劳苦功高，吾自不会轻易对她出手，你放心就好。”
　　“多谢陛下，”羲和低声道，“吾稍后便去找金神谈谈，若她不知悔改，再坏了陛下的算计，吾也不会多护她半分。”
　　帝夋道：“莫要去找她谈了，免得她伤了你！这些年若非看在你与她过往的交情上，吾如何会让她如此肆无忌惮！”
　　“唉……”
　　羲和轻声叹着，身子前倾，慢慢拥住帝夋。
　　“好了，”帝夋抬手抚过羲和面容，笑道，“莫要为这些事烦心了，当年金神虽救过你，但这些年你已还上了这份情。
　　金神如今已是天宫中的不安稳之处。
　　咱们当年定下的计划，如今刚要步入正轨，自不可让金神坏了此事。”
　　羲和轻声问：“陛下觉得，无妄子当真能担当这般重则吗？”
　　“不错。”
　　帝夋笑道：
　　“吾为三鲜时，与他接触颇深，他的潜力自不必怀疑。
　　只要他心底放不下人域，还有这些牵挂，就注定不会对吾产生什么威胁。
　　他要权，吾给他；
　　他要名，吾也可给他。
　　世上珍宝、珍馐美人，只要他有所求，吾都可以满足他，他在天宫得到的越多，便越会成为那条锁链，帮助你我绑住他母亲冰神。
　　然而，这些终究只是附带的益处。
　　若说这天地间，能有一个生灵，可以让天宫与人域联手对抗烛龙，那非他莫属，而只要借助这股力量杀了烛龙，吾便再无后顾之忧。”
　　帝夋目中划过少许精芒。
　　羲和温柔地笑着，身子慢慢滑入水池之中。
　　那华池周遭迅速升起了氤氲的仙光，帝夋嘴唇一抖，瞬间恢复成了先天道躯，阻止了道侣露出人身蛇尾的本体。
　　十日，足矣。
　　……
　　与此同时，天宫某个角落，那棵显眼的神木处。
　　少司命的大殿中空空荡荡，只有几名侍女在各处清扫，此地的主人却是不知踪影。
　　而在神木底部的树洞中，少司命的秘密住所，这位先天神缩在了吊篮中，面前漂浮着一只只刻画着古老神纹的石板。
　　她正聚精会神地读着什么，时不时地还会点头、微笑，若是读到对自己有帮助的内容，就将这面石板收起来，以备后用。
　　如此，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少司命放下石板，喃喃道：“他也没请我出手相助，我若是主动帮忙，那岂不是有些放低了身段，会让他多想些什么。”
　　话虽如此，她犹豫一二，还是继续拿起石板，搜罗着有关先天神重塑后的‘保养’问题。
　　简称：育儿小知识。
　　当东天挂起了第一缕晨曦，树洞中的吊篮轻轻摇晃，其上的女神已不见了踪影……


第三百六十八章 大荒‘蛋教’哪家强
　　“蛋教和胎教，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逢春神殿的角落中。
　　吴妄与少司命盘坐在那数重软垫拼凑出的‘小窝’前，正如此嘀咕着。
　　少司命奇道：“胎教？那是什么？”
　　吴妄不由想到了第一次去人皇阁总阁参加人皇宴时，那位挺着大肚子的女侠……
　　“人域一些势力为了培养优秀的接班人，会在婴儿尚未出世时，就让母亲吃一些补品，培养婴孩的资质。
　　不过，咱们倒是不用这么干。”
　　“这些我倒是听闻过，胎教二字也妥帖。”
　　少司命微微颔首，又道：
　　“先天神不讲求资质如何，全看诞生的大道强弱与否，茗的大道已算是天地间最为顶级的大道之一。”
　　“不不不，”吴妄连连摇头，“大道、资质，都只是决定了起点，孩子以后的成就，还要看她自己是不是努力！”
　　少司命笑道：“你倒是说教起我了。”
　　“道理就是这般道理嘛，咱们可不能搞命理这种东西。”
　　吴妄看着面前被神光包裹的神蛋，笑道：
　　“不过四十九天，一眨眼也就过去了，不如耐心等待下。”
　　“但还是要做点什么，”少司命目中带着少许担忧，“茗的大道终究是有些不稳的。”
　　“不如这样。”
　　吴妄右手探入左袖中一阵摸索，很快就掏出了一把七弦琴，对少司命眨眨眼。
　　少司命轻笑一声，将长琴抱了过去：“吾活了这么多年岁，抚琴还是会些的。”
　　“那咱们每日轮流给她弹奏一两个时辰。”
　　少司命问：“可有曲谱？”
　　“随意弹奏就可。”
　　“那你莫要笑我。”
　　少司命轻抿唇，用神力固定长琴，仔细调弄了一阵琴弦，又抬头看了吴妄一眼，见吴妄满脸期待，不自觉坐的更笔直了些。
　　她玲珑甜美的身段也因此展露无遗。
　　纤指拂过琴弦，悠扬的琴声如同一条小溪，自空谷山涧中欢快地流淌了出来。
　　吴妄不觉听得入神，身形后仰、一双手臂撑着身体，凝视着她拨琴的纤指。
　　岁月悠悠，天地苍茫，万物之灵自天地依存遨游，柔和的春风送来细细雨水，浸润着有些干燥的大地，让灰暗的地面滋生出了一点绿意。
　　又一个晃神的功夫，暖绿已爬满眼眶。
　　浅草曦曦，垂柳依依，倦鸟归巢，薄云随风去。
　　那神蛋不知何时已悬浮在他们面前，里面那个小神明仿佛也在侧耳聆听着，一双小手抵在蛋壳上，似是想将那些音符留住。
　　本来还想在少司命面前露一手‘吹功’的吴妄，明智的选择了收手。
　　不行，她第二神代的，玩不过。
　　……
　　自人皇阁总阁回返灭宗后，杨无敌现在有点晕乎。
　　这，说出去谁敢信？
　　人皇陛下请他一个无名小卒吃饭，人皇阁阁主亲手给他烤鱼！
　　虽然杨无敌一直觉得，自家宗主大人今后也肯定能坐到那个位置，但这种事真的发生，他道心还是忍不住各种激荡。
　　不过，比起这个，更触动杨无敌的是……
　　根据天宫传来的消息，宗主单单、单单点了他杨无敌的名，让杨无敌去天宫协助宗主做一番大事！
　　这是什么？
　　这就是信任！是欣赏！
　　这就是……独家的恩宠！
　　“嘿嘿嘿！”
　　云头上，杨无敌念及于此就忍不住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跟他同行的大长老一扫衣袖，冷哼一声，将杨无敌甩去灭宗山门，冷然道：
　　“快些收拾行装，与你亲友告别，三日之后出发。
　　此去天宫凶险异常，说不得就回不来了！”
　　“大长老放心！”
　　杨无敌在空中稳住身形，仰头哇哈哈一阵大笑，大长老嘴角微微抽搐，化作血光消失不见。
　　不多时，杨无敌迈入大阵之中，龙行虎步、虎虎生威。
　　他不去自己的住处，不归相好的炕头，反倒是朝门内长老、执事正聚集的楼阁落去，还未站稳就被人围了起来。
　　“无敌长老，陛下召见可是关于宗主的事？”
　　“宗主大人怎么了？莫非是被那些天杀的先天神……呜，呜呜呜！”
　　“你个乌鸦嘴，再乱说话把你脖子拧断！”
　　“哎，”杨无敌大手一挥，抬头、挺胸、提臀、收腹，双手扶住腰胯处。
　　风骚不减当年勇，满面春光心儿荡。
　　杨无敌笑道：“各位有什么要给宗主带的叮嘱，送的宝物，或是给出什么谋略，可尽数告诉本长老，本长老三日后奔赴天宫，继续为咱们宗主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涌了上来，把杨无敌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开始问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杨无敌满脸的舒坦，像这种时刻，那可是当真不多。
　　不多时，杨无敌便带着满满的赞誉，迈着‘壮烈’的步伐，被妙翠娇招去了落宝殿内。
　　杨无敌自是不敢继续嘚瑟，低头、欠身、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快步入了殿门，进去就是几声亲切的招呼：
　　“妙宗主，您找我？林姑娘也在，近来林姑娘可是消瘦了许多。”
　　“废话少说，”妙翠娇俏脸冰寒，更增几分冷艳之感。
　　她道：“宗主招你去天宫相助？”
　　“哎，对，”杨无敌低头应了声，“也不能说是相助，兴许就是宗主身边缺了个跑腿的，就让我过去跑动跑动。”
　　“哼！”
　　妙翠娇不满道：“怎么宗主只招了你，却是不招本座过去？”
　　“这个……”
　　杨无敌眼珠一转，忙道：
　　“宗主大人的考虑，那定是无比周全。
　　妙宗主、林姑娘都是那沉鱼落雁之容、倾国倾城之姿，天宫那群神灵又都是几十万年份的老色鬼了，若是让您们去了，岂不是天天都有人要找宗主麻烦？”
　　林素轻笑骂：“我倒是知道，为何少爷只是喊无敌长老过去，无敌长老这张嘴，足以抵得三四位超凡哩。”
　　妙翠娇突然轻笑了声，宛若百花盛开、百鸟齐鸣。
　　杨无敌却是死死地压着自己的脑袋，半点视线都不敢投过去。
　　跟宗主大人有关的女子，他多看一眼，那都算少个心眼！
　　妙翠娇道：“素轻不如写封信给宗主，瞧你日思夜想，最近都消瘦了许多。”
　　“我写什么信……”
　　林素轻小声嘀咕着，那巴掌大的面容上流露着少许憔悴。
　　虽然这憔悴大半都是因最近修行陷入困顿，一直参悟不透某些道理，且东方沐沐依旧没有出关；
　　但落在旁人眼中，都道她是思念成疾……
　　林素轻为此也是不知该如何辩驳。
　　思念啥呀，解封后的少主得了自信，男子魅力就跟脱缰的野马一般，现在在天宫说不定都有女神与之同住、使其欢愉，她个小侍女凭啥思念成疾。
　　哼哼，人可是有少司命护着呢。
　　“不如传信泠仙子，让泠仙子修书一封，”林素轻笑道，“精卫殿下那边自是不用咱们操心，必然已是得了消息的。”
　　妙翠娇笑道：“此事你做主就是了……无敌长老？”
　　“您吩咐。”
　　妙翠娇淡然道：“你去天宫时，咱们灭宗会准备百箱宝物，着你随身携带，为宗主大人天宫开支所用，你可得打起精神，莫要有什么遗漏。”
　　“哎！您放心！”
　　“去陪陪你道侣吧，”妙翠娇笑道，“你也真是本事大，原本六七个道侣，这才几年，就走了四五个。
　　怎得，是不是体力不支，要不要我们黑欲门的独门秘法？”
　　杨无敌老脸一红，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说什么‘我们只是性格不合’、‘大家感觉有些厌倦了’、‘我也该给她们想要的自由’之类的。
　　让侧旁几名女执事娇笑连连。
　　杨无敌连忙告退，走的也是颇为狼狈。
　　他总不能说，那些相好中，大半都是为了借他‘上岸’，脱离那十凶殿的禁锢。
　　总之就是：爱过，值得，挺好的。
　　“天宫啊。”
　　杨无敌啧了声，又端起架势、昂首挺胸，整个人都散发出了春天的气息，背着手在宗门中一阵溜达。
　　宗门一角，那占地数十亩、没有门户的琉璃大殿前。
　　大长老负手而立，目中满是感慨与欣慰，喃喃道：
　　“老宗主，老夫将去天宫相助宗主，你好生歇息吧，也不知他日还能否平安回返山门。
　　宗主一人在那，老夫自是放心不下，虽不是那些天宫强神的敌手，但老夫也不会惧了他们。
　　这天地当真有些看不懂了，终究还是老了。”
　　那大殿空空荡荡，其内自不会有什么回响。
　　……
　　死亡之神的蛋教，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少司命干脆在逢春神殿住了下来，反正先天神也不必刻意休息，而茗正式破壳出生前，也只有短短的四十九日。
　　吴妄制定了一个日程表，与少司命轮番上阵，对着那颗蛋抚琴、吟诗、讲做人的道理、用大道之力温养。
　　少司命的繁衍大道，对神蛋大有裨益。
　　吴妄释放出的阴阳二气，也能让茗在蛋内，就开始体会这个天地的阴阳均衡之理。
　　甚至，吴妄还花费了半天功夫，用神农老前辈给的丹炉，改造出了一只暖炉，将神蛋放入其中，以八卦阴阳大道‘蒸煮’四十九日，说不定就会产生奇妙的效果。
　　人域仙二代，顶多是含着天材地宝出生。
　　他吴妄的干女儿，出生就踩着一条条大道！
　　“等茗出生了，咱们也不可能时刻跟着，”少司命思索一二，“不如找个能信得过的神灵或是生灵，负责贴身照料。”
　　吴妄顿时想到了鸣蛇，但又立刻将这个念头打消。
　　随之，吴妄又想到了云中君，但他很快又将云中君排除在外。
　　男奶娘就有点荒谬了。
　　“不如请妞姐回来？”
　　“妞姐……嗤！”
　　少司命先是一愣，随即掩口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忍不住笑弯了腰，缩在吊篮中捧腹不已，长发都有些凌乱。
　　吴妄眯眼笑着，暗道她的笑点当真有些奇怪。
　　“嗯？”
　　吴妄眉头一皱，转身看向殿门，对少司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飘去了殿门处。
　　他刚撤下周遭结界，还没转到殿门正中，来客已是迈步踏入殿门之中。
　　瞧这来神，面若冠玉、唇红齿白，身形颀长、长发飘逸，一身白底绣金的长袍、一双绣着双龙的白靴，风度翩翩、颇为不凡。
　　却是大司命到了。
　　大司命看似心情不错，凝视着吴妄的面容，笑道：
　　“逢春神，你……”
　　正此时，吴妄身前闪过少许黑芒，迅速凝成了一道倩影。
　　少司命将吴妄挡在身后，警惕地看向自己兄长。
　　此前少司命被吴妄逗笑，笑的前俯后仰，由此弄的长裙、长发都有些凌乱，娇颜带着几分红晕，顾盼流离间美不胜收。
　　大司命的笑容僵在脸上，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晴转阴，彻底黑了下来。
　　“看来是吾打扰了两位。”
　　吴妄淡定地绕了两步，站在少司命身旁，笑道：“大司命来我这，不知有何贵干？”
　　“吾是来通知你一声，”大司命淡然道，“陛下恩典，准许了死亡之神认你做父亲之事，还请逢春神待死亡之神出世后，带她去拜过陛下，谢、恩。”
　　“是吗？”
　　吴妄笑道：“多谢大司命提醒，届时我定会去天帝陛下驾前致谢。”
　　“哼！”
　　大司命一扫衣袖，又瞪着自己妹妹，目光颇为复杂。
　　“你……”
　　少司命有些不解地歪了下头，对大司命这般反应，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自己斟酌清楚，罢了！罢了！吾终究是管不住你了！”
　　大司命低声道了句，又用那仿佛能刮掉二两肉的目光狠狠地扫了眼吴妄，转身朝着远处飞遁。
　　“奇奇怪怪，”少司命不满地嘀咕了句。
　　吴妄却是挑了挑眉，眯眼注视着大司命的背影，笑道：“大司命虽然做神不怎么样，但做兄长还是挺令人敬佩的。”
　　少司命微微撇嘴，低声道：
　　“他就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觉得这天地间所有的神灵生灵都要骗我、欺我。”
　　“放心，”吴妄眺望着远远近近的神殿，眺望着神殿缝隙中的那一抹蔚蓝，缓声道，“我不会诓骗你什么。”
　　“嗯，”少司命柔声应着，向前走了两步，倚靠在门框旁，对着天边出了会神。
　　吴妄连忙架起了结界，生怕再被旁人误会了。
　　他跟少司命，现阶段还是颇为纯洁的。
　　于是，半个月后。
　　天宫神卫来禀，说是有人域修士被天宫神卫抓获，对方说是奉逢春神之命前来天宫，已被押送至天宫牢狱殿。
　　杨无敌他们，倒是来的十分迅速。


第三百六十九章 孩子都有了！
　　“大、大长老，您说，天宫会不会直接把咱们咔嚓了？”
　　“大长老，咱也不是怕，就是有点担心，还没见到宗主就不明不白地被这些神明给做了。”
　　“大长老……哎，刚才露面的那几个女神，感觉挺不错啊，有一种咱们人域女子没有的独特气质，欸嘿嘿嘿，陈年老葱，味够冲。”
　　“大！”
　　“你少说几句！”
　　血手魔尊一声低喝，杨无敌浑身颤了两下，连忙板正身形坐好。
　　吴妄待过的那座牢狱殿内，道道雷霆在外闪耀，四道身影在大殿正中盘坐。
　　殿外列队的大批神卫，不知是为了防他们逃脱，还是为了防外面路过的先天神突然出手打杀了这几个人域修士。
　　在大长老与杨无敌身后，是一男一女两名天仙境巅峰的修士，男修中年面容，女修花容月貌。
　　这两人自非他们灭宗之人。
　　男修名为阚天厚，人域第一大仙宗罪天门出身，修百兵之道、擅谋断谋略，人皇阁中新起之秀，年岁不过八百，就已然站到了高阶执事的位置，有副阁主之姿。
　　他谨代表人域人皇阁、仙宗势力前来护持无妄子。
　　女修乃玄女宗出身，为了贴合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的气质，已改名为狐笙，同样天仙境巅峰修为，乃泠小岚的师叔。
　　她谨代表人域玄女宗上下，前来盯紧无妄子。
　　甚至，他们两人连穿衣风格都有所更改，男修脱下白衣如雪的长袍，换上了一袭黑红长衣。
　　女修也褪下了平日里那颇为考究的、里里外外七八层的莲花裙，打内不过肚兜小衣，外面披着薄薄轻纱，隐隐约约最是勾人心魂。
　　颇有魔道修士的风范。
　　反倒是大长老和杨无敌都是身着白色长袍，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温和一些。
　　他们四人带着一堆储物法宝，一路上走的胆战心惊，好在在四海阁的指引下，走的也是稳稳当当，顺利摸到了帝下之都附近。
　　商议一二，他们主动在巡逻的神卫面前现身，报上了逢春神的名号，被捉到了此处。
　　整个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无比。
　　若是提前暴露行踪，或是遇到的神卫统领对逢春神名号不感冒，那他们必然是被围杀之局。
　　所幸，一路走到了此处，顺利进入了天宫之中。
　　至于接下来如何出去，消息是否传达到了宗主大人耳中，这些尽是未知之数。
　　杨无敌安静了一会，但始终是坐立难安，忍不住嘀咕：
　　“咱们会不会被宗主的对头，暗中……给……”
　　大长老嘴角抽搐，后面那阚天厚与狐笙面色却是颇为平静。
　　他们本就抱着必死之心前来天宫，天宫诸神会用什么手段抹杀他们，他们都不会意外。
　　“杨长老，”狐笙笑道，“咱们为何投奔宗主而来？不就是怕宗主在此地形单影只，被天宫诸神给欺负了。”
　　“他们敢！定要让他们知道咱们修士的厉害。”
　　杨无敌龇牙咧嘴，猛地一拍大腿，却听殿外传来一声轻笑：
　　“你的厉害？嘴上的厉害吗？”
　　大长老与杨无敌腾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殿外。
　　后面二人不曾与吴妄正面接触过，此时反应也慢了半拍，见到殿门处走来的身影时，才起身相迎。
　　殿门处，有神驾云而来。
　　唇红齿白不足夸，面容端正亦常事，但来者踏步下云、漫步而来时的悠然气质，却让人眼前发亮。
　　最少也是公园遛鸟八年以上才能养成的气质！
　　大长老一见吴妄，原本紧绷的面容顿时消融，嘴角绽出了安心的微笑。
　　尤其是，当大长老感受到，吴妄此刻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强横气息、玄妙道韵，更是老怀欣慰，颇感这一路提心吊胆，见一面就全都值了。
　　“宗……”
　　“宗主啊！可想死我了！”
　　杨无敌怪叫一声，张开手臂扑了上去。
　　那个瞬息吴妄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从人域到这里的不易，想到了几人承受的风险，于是嘴边露出了和煦的微笑，想给杨无敌一点鼓励。
　　但这壮汉冲上来就算了，熊抱一下也是无妨，可这涕泗横流……
　　吴妄遵从本心的念想，并起剑指轻轻一划，杨无敌那八九尺高的身形立刻横飞出去，撞在大殿墙壁上激发了此次禁制，被一根根树藤状的电鞭一阵乱劈。
　　伴着这家伙的哭喊声；
　　吴妄面部不改色，淡定地走到大长老面前，先对后面的阚天厚、狐笙点头致意，而后便对大长老叹道：
　　“怎得还要大长老亲自跑一趟。”
　　“宗主，老夫挂念的很，”大长老低头拱手，面露惭色，“老夫执意前来，给宗主您添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之处，”吴妄轻笑了声，“宗内可安稳？”
　　大长老忙道：“自是安稳的，宗主挂念之人悉数安好，大家都在等宗主您平安回返。”
　　“那就好。”
　　吴妄目中满是温和，与大长老问候几句，又问起了阚天厚与狐笙的情况，两人都主动呼喊宗主，传声报上了名号。
　　杨无敌满脸焦黑，自侧旁灰溜溜地跑来，一句话就把吴妄问住了。
　　“宗主，咱们这就能出去了吗？”
　　吴妄沉吟几声，道：“此事倒是有些不好办。”
　　无他，来的路上他就问询过了，想要这些神卫放人，必须有大司命或者天帝之命。
　　若无他们一句话，大长老四人也无法在天宫行走。
　　但吴妄又想到，大司命好像……之前刚误会了点什么，现在肯定是在发疯边缘，自己要是出现在大司命面前，大司命能生撕了他……
　　“走，”吴妄笑道，“我带你们去见天帝。”
　　杨无敌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宗、宗主，刚来天宫就、就这么劲爆吗？”
　　吴妄笑而不语，暗自观察了下阚天厚与狐笙的反应，并传声叮嘱一二。
　　虽然吴妄也不会相信，人皇阁会送两个看见天帝就上去自爆的天仙来自己身旁；但稳妥起见，此事还是不能有所疏忽。
　　帝夋鲜少出手，可他确实是这个天地间的最强者。
　　明面上该给帝夋的尊重不可缺了，不然就会成为先天神围攻自己的把柄。
　　吴妄带四人出得此殿，有神卫欲向前阻拦，却被各自统领喝退。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吴妄大摇大摆的带着四名并未受限制的人域修士出了牢狱殿，驾云直往天宫最深处。
　　大批神卫自四面八方涌来，却不敢去挡吴妄的前路；
　　不少神灵远远近近现身，皱眉凝视着吴妄身后的身影，只是各自眺望，未有什么言语。
　　大长老、阚天厚、狐笙三人自都气定神闲；
　　杨无敌却是道心修为颇为不足，此刻心底颤颤、双目闪躲，既想多看几眼周遭那巍峨的神殿，又怕跟那些先天神目光对视，被对方惦记上自身。
　　离着最高处的神殿越近，涌来的天宫神卫越多。
　　一直到那宏伟的‘百丈’台阶前，大批神卫封锁了前路，将吴妄一行拦下。
　　吴妄也并未硬闯，只是对着神殿拱拱手，朗声道：
　　“无妄子求见天帝陛下！”
　　天宫各处安静了一阵。
　　神卫们握紧手中兵刃，仿佛在等一声‘拿下’，就会一拥而上，将那几名人域修士乱枪戳死。
　　杨无敌额头见汗，此刻反倒是挺直腰杆，极力保持着人域体修的体面。
　　终于……
　　“无妄这是在人域喊来了几名追随者？”
　　那神殿中传出帝夋的笑声：“若是无妄信得过之人，自可作为你的侍卫侍女入住你神殿，这般小事就不必来问吾了。”
　　吴妄拱手笑道：“多谢天帝陛下准许。”
　　有先天神呵斥：“尔等还不退下？”
　　就听四面八方传来哗哗的声响，大批身位如潮水般退却，众人的视线也开阔了起来。
　　“回去吧，我带你们去我住处。”
　　吴妄含笑道了句，驾云朝自己的神殿落去。
　　那阚天厚与狐笙对视一眼，他们虽对吴妄对天帝行礼、呼喊天帝陛下，心底略有些介怀，但两人都是聪明之人，自不会多说什么。
　　这也不能怪他们。
　　天宫对人域是恨不得早日覆灭，人域对天宫亦是恨入骨髓，修士都以与天宫神灵神卫同归于尽为荣，人域上下无不盼着能北伐天宫，报仇雪恨。
　　——这与人域总体氛围密切相关。
　　吴妄自北野出身，却是给了他在天宫和人域之间盘桓的便利。
　　天宫会想着，吴妄应该算是星神的属神；
　　人域大多数修士都觉得，只要吴妄是站在人域这边、亲善人域的，已是足够了。
　　飞至半路，各处已无特意围观他们的眼睛。
　　吴妄笑问一声：“各位觉得，这天宫如何？”
　　大长老沉吟：“气派，但气派中透着少许腐朽之气，如垂暮老者，毫无朝气。”
　　杨无敌赶紧左右瞄了几眼，生怕有天宫神卫突然杀过来。
　　但他眼珠子转着转着，就突然顿住了。
　　那是……
　　两座神殿之间悬浮着一座仙岛，其上环水楼阁、水波荡漾，仙雾缭绕、灵光回旋，奇石互交错、飞瀑挂彩虹。
　　自那楼阁前，有位身着长裙的女神趴在窗边，欣赏着外面这千万年不变的景色，目中幽幽怨怨、朱唇轻启微叹，一股化不开的哀思揉碎了心肠。
　　杨无敌看的入神，竟不自觉随那女神哀怨了起来，浑然不觉自己肩头多了一颗脑袋。
　　吴妄歪着头顺着杨无敌的目光看去，在杨无敌耳旁小声问：“好看吗？”
　　“好看。”
　　杨无敌露出几分纯澈的微笑，笑容竟是那么温暖，温声道：
　　“也不知她有多少故事，我又有多少美酒，不知今晚的星河是否璀璨，若架起一堆篝火，她会不会在那起舞翩然。
　　啊，你说她在哀愁什么？”
　　阚天厚握住了衣袖中的剑柄，狐笙攥紧了绣花拳，大长老老脸黑成了锅底，双眼却呈倒三角般的猩红。
　　杨无敌一个激灵，扭头看了眼吴妄，嘴唇都哆嗦了下。
　　“宗、宗主，我就是最近看闲书多了，随便感慨几句！”
　　吴妄笑着勾住杨无敌的脖子，淡定地道了句：“不要急嘛，你以为我让你来天宫是做什么的？”
　　咕咚，杨无敌的喉结轻轻晃动。
　　“您让我来是做……”
　　“给本宗主拉拉盟友，探听探听消息，”吴妄笑道，“天宫先天神数百，其中大部分都在沉睡，没有沉睡的大多是身有神职，都有亲善的价值。”
　　言罢，吴妄在杨无敌胸口打了一拳，“自己把握。”
　　杨无敌顿时乐了。
　　大长老在后面一阵摇头，那两个新来的倒是若有所思。
　　走走停停，闲看天宫之景。
　　杨无敌却是一直没能回过神来，沉醉了那个哀怨的梦中，心底已经构思出了十七种向前与那人打招呼的方式。
　　整整十七种！
　　临近吴妄的神殿，众人感觉那些暗中窥探的目光也少了大半。
　　大长老温声道：“宗主，您在天宫还舒心吗？”
　　“还可以，”吴妄笑着对四人传声，“虽然身上带着日母羲和下的禁制，不能离开天宫方圆千里的范围，但总的来说还不错。
　　天帝想要用我的名义，在人域吸纳强者进入天宫担任神职，借此分化人域，但也算被我扛下了。
　　此外，还有一些比较复杂的原因，天帝想要拉拢我与北野诸部族，对我还算客气。”
　　大长老微微颔首，正色道：“宗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万请宗主以自身安危为上，人域上下都在等宗主您平安回返，莫要一时意气用事才对。”
　　那阚天厚也道：“宗主，人域各位前辈也是这个意思，大家都知宗主不易，万请宗主保护自身。”
　　“我这里还有一封书信，”那狐笙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到了吴妄手中。
　　吴妄定睛瞧了一眼，嘴边不自觉露出几分微笑，将这玉符放入怀中，稍后细品。
　　不知不觉已是行至殿前，吴妄打开结界，引着四人一同入内，笑道：
　　“我这里有些杂乱，平日里也没什么收拾，你们暂且在这里休息，稍后我琢磨琢磨，看是让你们住在天宫方便，还是住在帝下之都安稳。”
　　静。
　　吴妄有些奇怪，扭头看向四人，却发现身后四人齐齐扭头看向了大殿某个角落，表情都有些发愣。
　　都这般惊讶作甚？
　　角落里不就是有个少司命，外加一颗神蛋吗？
　　吴妄闭合结界，抬手在四人面前晃了晃，四人立刻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告罪。
　　少司命离了神蛋侧旁，好奇地打量着吴妄的‘家里人’，嘴角带着盈盈笑意，目光也没有半分锐利，还对吴妄投去了问询的目光。
　　吴妄昂笑道：
　　“我来给各位介绍……这是少司命，天宫强神，主掌繁衍大道，算是对生灵最为亲善的先天神，也是我在天宫的至交好友。”
　　大长老立刻带着三人做道揖，口中呼喊声却有些‘散乱’。
　　大长老说的中规中矩：“见过少司命。”
　　阚天厚与狐笙略有些拘谨，喊了声前辈。
　　杨无敌的机灵劲上来了，却是小声问了句：“宗主，啥时候能喊宗主夫人啊。”
　　吴妄脸一黑，作势要踹人，杨无敌嘿嘿笑着连忙告罪。
　　那少司命又非痴傻，如何听不懂这话中的语意，端的是俏脸泛红、言不出口，轻声道一句：“我与无妄并非、非生灵所说的伴侣……”
　　大长老、阚天厚、狐笙、杨无敌却是齐齐一惊。
　　这少司命的反应，大有问题啊。
　　大长老笑呵呵地岔开话题，避免宗主和宗主不知第几号夫人尴尬，忙道：“宗主，这颗蛋竟然有大道印痕，可是您在天宫得到的坐骑？”
　　“哈哈哈，什么坐骑！”
　　吴妄挑了挑眉：“这是我闺女。”
　　四人双眼直愣，杨无敌此刻话都不敢多说。
　　倒是那狐笙圆眼一瞪，几乎脱口而出：
　　“也不知小岚师侄知晓此事该是何等伤心，您、您怎么连孩子都有了！这才来天宫多久，当真！”
　　“这件事可是有诸多因缘际会，”吴妄笑道，“这可不是我亲闺女，而是死亡之神的重塑之躯。”
　　众人不由面露惊奇。
　　那少司命却是想到了什么，竟掩面而走，自角落中铺了层层仙光，将自己藏了进去。
　　杨无敌忍不住心底嘀咕，天宫强神面儿这么薄吗？
　　随之他心底浮现出了那一汪春水、一湖的哀怨、一抹的风情，不由得轻轻叹息，那光滑的脑壳上，仿佛也多了两层油脂。
　　来天宫的第一天，他又相信一见钟情了。
　　吴妄招呼他们四人入座喝茶，四人连忙取出在人域带来的‘物资’，不多不少，刚好堆满了半个神殿。
　　大长老问：“宗主，我们来天宫自是不能闲着，哪怕不能帮上您，也不能给您拖后腿。”
　　“大长老言重了，哪有什么拖后腿不拖后腿。”
　　吴妄笑道：
　　“天宫平日里什么事都没有，先天神的生活颇为倦怠。
　　不过，这是以前了，天宫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既然来了，我自不会让你们闲着，做好一个人劈成两半用的准备吧。”
　　四人各自露出微笑，又问他们能做些什么，吴妄便简单介绍了下帝下之都的情形，拿出了一份神界发展规划图。
　　四人看的颇为入迷，纷纷请命；
　　吴妄也不含糊，将培养大羿之事交给了大长老，让狐笙与阚天厚负责前期准备工作，修建屋舍、招纳吴妄神像附近五百里内那些受苦的人族。
　　杨无敌双眼放光地看着吴妄，问道：“宗主，我干啥？”
　　“你的任务比较艰巨。”
　　吴妄示意杨无敌附耳过来，小声嘀咕了两句。
　　杨无敌倒吸一口凉气，目中满是尴尬，抬手拍着自己的光头，小声嘀咕着：“这、不太好吧……宗主您也不能每次都让我去做这种事……”
　　“那算了，我找别人。”
　　“哎！不用，不用！”
　　杨无敌面露慨然之色：“属下杨无敌，愿为宗主效声色犬马之劳！”


第三百七十章 大司命的哀怨
　　大羿睡醒，就听到了一阵叮铃咣当的声响。
　　几乎本能的，大羿握住了木床旁的铁弓，屏住呼吸、缓步走到门缝前，朝外面望了一眼，那浓密的眉头不由皱紧。
　　这是……
　　木屋外，以那华美宝厕为圆点，几座高楼正拔地而起。
　　地面铺满了平整的石板，大地甚至朝着下方凹陷了许多，应当是被巨力夯实过；
　　而在那些在建的高楼附近，一只只三尺、五尺多高的金属‘小人儿’，正有条不紊且无比迅速地做工。
　　这些小人儿浑身刻满了花纹与符箓，行动迅捷、动作灵活，且可随心飞行、自在悬空。
　　‘傀儡？’
　　大羿细数了下，这些小金人数量竟有三四百之多。
　　在那几座高楼上方，一名人族女子静静盘坐，身周环绕着一只只符箓，每道符箓就对应着下方一只金傀。
　　大羿左手握住了自己打磨的箭矢……
　　“醒了？”
　　吴妄的嗓音传来，着实让大羿松了口气。
　　一朵白云在大羿面前凝成，大羿连忙踩了上去，被白云托着朝空中飞去。
　　自家神大人正与一位身穿血袍的老者、两名壮实的汉子说着什么，那老者给大羿一种不详之感，仿佛多看几眼，老者身上的袍子就会化作漫天血浪，扑来将自己吞噬。
　　“大羿，来。”
　　吴妄亲切地招呼着，目中带着少许微笑。
　　大羿随云向前，低头拱手道：“大人，属下此前睡过去了……”
　　吴妄笑道：“你神魂之力不强，也没打坐修行之法，不睡觉怎么恢复精神。”
　　大长老笑道：“宗主，这就是您夸了一路的神射手？”
　　“不错吧，”吴妄喜滋滋地笑着。
　　或许是因大长老来了，吴妄心底莫名踏实了许多，里里外外透着轻松。
　　吴妄道：“大羿，这是我在人域的宗门大长老，也是护持我修行的长者，他的实力虽不如那些神灵，但也在大多数的神将之上。
　　大长老姓妙，以后你就称呼他为妙老，接下来你就跟着他学几年本事。”
　　“是，宗主。”
　　“这位是阚天厚，也算是我的属下。”
　　吴妄继续温声说着：
　　“属地招兵买马之事，暂时由他还有那位狐笙道友负责，你就专心修行集念。
　　你是我的第一神将，实力太差劲可是不行。”
　　大羿面露惭色，对着吴妄深深行礼，定声道：“大羿定不让大人失望！今后请妙老指教！”
　　一旁大长老含笑点头，上下打量着大羿。
　　他很少从宗主口中听到这么多的夸赞之词，尤其是对于一个帝下之都的人族。
　　大长老仔细感觉，发现这大羿自身血气并不算多强烈，在仙识笼罩的范围内，这般神将虽然不多，但也是有一些的。
　　这大羿强在何处？
　　“你擅射箭？”大长老温声问着。
　　大羿老老实实点点头，低声道：“我……”
　　“你可以自称晚辈，”吴妄笑道，“这是人域惯用的自称。”
　　“回妙老，晚辈只是拉弓开弦的时日多了，用的手熟罢了。”
　　“露一手！”
　　杨无敌在旁小声起哄：“大羿兄弟，露一手瞧瞧哇。”
　　大羿看向吴妄，吴妄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正经看过大羿的箭术，只是此前仙识观察大羿行动时，看过大羿在很普通地练习箭术。
　　“给你这个。”
　　吴妄手掌一翻，掌心之中氤氲着层层银光，竟凝成了一把七尺长的银白长弓。
　　大羿眼睛有些发亮，盯着长弓猛看，却见这长弓与自己此前说的尺寸有些偏差，但其上传出的淡淡波动，那弓弦蕴含的力道，让大羿呼吸都有些粗重了些。
　　“你的长弓还没做完，尚在收集材料的阶段。”
　　吴妄笑道：“你就先用此弓吧，这是人域人皇八阁之天工阁工匠打造，其上有着人域的诸多符箓禁制。
　　你若想将此弓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怕是要跟这妙老认真修行一段时日才行了。
　　给！”
　　“谢大人！”
　　大羿将长弓握住，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其上的纹路，眼底满是感慨。
　　他拉开弓弦，弓身之上闪耀出了青蓝色光辉，周遭天地灵气迅速汇聚而来，凝成了浅淡的箭矢虚影。
　　大羿若有所思，慢慢松开弓弦，那灵气箭自行消散。
　　他将腰间挂着的那把箭矢抵在弓弦上，再次拉开，一缕缕灵气再次被弓身吸纳，迅速汇聚在了箭矢之上……
　　大羿微微转身，面向了数十里外的一处密林。
　　轻轻吸气，左手前伸稳固不动，右手向后缓缓拉开，浑身肌肉鼓胀而起，两条手臂更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数十里外，一只蹦跳的三腿灵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三条腿一蹬，迅速窜入了茂密的草丛。
　　大羿稳若铁塔，缓缓闭上双眼，如刚钳般的手指微微捻着箭矢，又毫无征兆地松开勾弦的手指。
　　咻——
　　声未起，箭已没，弓弦震震却发出了金戈铁马之声。
　　天地间留下了一道延伸出十多里的青色长烟。
　　吴妄仙识只见，那根箭矢精准地灌入了灵兔的后脑，箭矢之上的力道却集中于一点，将灵兔洞穿之后，斜斜地窜入大地，竟窜入不知多深。
　　紧跟着，箭矢之上的灵气爆发，那密林之中升起了一团蘑菇云……
　　大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闭目静立，细细体会，过了一阵才睁眼看向吴妄。
　　“大人。”
　　“好箭法！”
　　阚天厚颇为捧场地连声称赞，大长老也是抚须点头，目有赞赏之意。
　　还是杨无敌没忍住，小声道：“灵修御物，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也并非难事，此箭虽漂亮，但终究还是没那般实用。”
　　大羿道：“确实是这般，我现在最远只能射三百里之外。”
　　吴妄笑道：“无敌你这就不懂了，神弓利箭都有用处，修士御物、离着自身越远，威力也就越低，但弓箭并非这般。
　　同等间隔之下，勉强的一击与全力的一击，孰轻孰重？”
　　杨无敌一阵挠头，最后只能嘿嘿傻乐。
　　吴妄看向大羿，鼓励道：“专心箭术就可，从人域修行法中汲取些营养，让自己尽快变强，咱们很快就要对外扩张了。”
　　“是！”
　　大羿抱着那长弓低头领命，定声呼喊：“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望！”
　　吴妄笑而不语，抬手拍了拍大羿的肩头，继续带着他们在附近转，去认识那八尊巨木之精。
　　狐笙这一手炼制、操控傀儡的本领，倒是给了吴妄颇多惊喜。
　　原本他还想着让杨无敌锻炼锻炼，熟练地掌握木匠手艺，有了狐笙相助，又有随地取之不竭的原材，一座小城最多月余就可建造完成。
　　多几个帮手，吴妄也感觉轻松不少。
　　尤其是这阚天厚与狐笙，都是人域精挑细选出的精兵强将，吴妄也放心将神界发展之事，委托给他们处置。
　　只有当好这个甩手掌柜，才有更多时间去泡女神……啧，挖墙脚！
　　……
　　天宫正中，大司命处置政务的大殿内。
　　十多名小神在左右长桌后忙碌，大司命身体靠在木椅中，似乎有些出神。
　　殿外传来少许浑厚、绵长的道韵，那只神龟慢慢趴下身形，背上的强神缓步踏入殿内。
　　大司命并未起身，那有些空洞的双目缓缓泛起神光，嘴角也扯出了淡淡微笑。
　　“土神大人怎得有空来吾这闲逛。”
　　“大司命大人，”土神做了个拱手的简单礼节，看了看左右，缓声道，“换个地方聊聊吧。”
　　大司命微微颔首，起身迎向土神。
　　片刻后，殿后的仙岛之上，这两位天宫政、军二把手并肩前行，却都没什么表情。
　　土神突然道：“金神此前去了吾处，要一支神卫供她操训。”
　　“土神给了？”大司命似是随口问着。
　　土神微微摇头，缓声道：“吾自是不敢乱给，此前与人域的大战中，金神一意孤行，让天宫损失惨重，只是重塑那些正神，就要花费百二十年。”
　　大司命淡然道：“神卫罢了，给她其实也无妨。”
　　“大司命大人莫非不知金神是为了对付谁？”
　　“逢春罢了，哼！”
　　大司命目中露出几分恼色：
　　“吾当真有些不忿，为何陛下对这逢春神如此另眼相待。
　　人域刚送来四名修士高手，陛下竟问都不问，就让他们在天宫停驻。
　　陛下旨意已经传到了吾这，稍后吾还要派人去给那四人送护身通行的令符！
　　当真！”
　　土神笑道：“大司命大人不必如此恼怒，陛下有陛下的打算，咱们听命就是了。”
　　“陛下想借这无妄子分化人域，再凭人域之力去消耗掉烛龙一方的战力。”
　　大司命叹道：
　　“吾如何会看不明这些？
　　那无妄子猴精猴精，又站在生灵一面，更是没什么大局观，格局如他心胸一般狭窄，眼里就只有南野一隅之得失。
　　更气人的是，他好吃懒惰、油嘴滑舌，靠着几句花言巧语，就将吾妹哄骗的团团转。
　　他们、他们竟！
　　唉，都怪吾，此前对吾妹保护太多，没让她吃过苦，到头来却要吃这大亏。”
　　土神额头挂满黑线。
　　好家伙，当真好家伙，大司命这话怎么带着一股子醋味。
　　他觉得逢春神其实还不错，能力出众、潜力惊人、素有机智，而且与逢春神相处起来也挺舒服的，有些话一点就透。
　　“大司命大人既然明白，为何还要介怀？且忍忍就过去了。”
　　“再忍吾就真要有个外甥了！”
　　“哦？”土神眼前一亮。
　　虽然土神很想说几句恭喜恭喜，但却沉稳地选择不去调侃此事，将话题带回到了他来寻大司命的主因上。
　　“金神这般下去，恐怕有些不妥啊。”
　　土神叹道：
　　“吾虽与她交情不深，但同为五行源神，看着她一步步玩火自焚，总归有些唏嘘。
　　大司命大人可有办法劝她几句？
　　让她沉睡下去，于今日的天宫而言，倒也是颇为不错的选择。”
　　大司命默然不语，目中流露出几分思索。
　　片刻后，大司命道：
　　“羲和大人此前刚去找过金神，但看羲和大人离开时的面色，似乎是不欢而散，并未能劝住金神。
　　金神脾性你是知道的，她想要做成一件事，哪怕是陛下在她面前挡着，她都会拔剑相向。
　　羲和大人与金神算是相交莫逆，平日里金神对羲和大人的话，也都是听的。
　　但这次，羲和大人都劝不住，咱们还能说什么？”
　　土神目中微微有光亮闪动，那似有若无的嗓音钻入了大司命耳中。
　　“吾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人域林家反叛之战，大司命曾质问陛下，为何要谋算你的大道，大司命当时似乎无比愤怒。
　　但不过数载年岁，大司命又似是忘了这般事，再次出现在天宫之中，做了第一辅神。”
　　大司命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缓声道：“陛下早已解释清楚此事，那不过是秩序化身在作祟。”
　　“哦？”
　　土神扭头凝视着大司命，大司命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嘴角还露出了少许笑意。
　　土神温声道：
　　“大司命大人勿要多想，吾并非是要问什么，只是想提醒大司命几句……天宫情形如何，大司命应当比吾知晓的更多一些。
　　这潭水之下藏着多少暗流，沉睡着几多强者，大司命应当一清二楚。
　　天帝陛下虽有诸多事做的过火了些，但烛龙在外、秩序在内，吾等想要保住第五神代，就必须站在陛下身侧……
　　这没得选。”
　　大司命笑道：“土神所言极是，土神莫不是觉得，吾会对陛下心怀怨言。”
　　“只是这般提醒大司命大人罢了。”
　　“咱们的一举一动，陛下心里都有数。”
　　大司命微微一叹，眺望着远方云海，缓声道：
　　“若星神大人还是站在咱们这一边，且自身伤势复原，其实哪里会有这么多烦恼。”
　　“不一样了，”土神道，“这漫长岁月已过，陛下执掌秩序，烛龙占据混乱，这两条大道加持下，已是真正的至强者。
　　星神一直未能向前，就算伤势复原，也无法再主导神代更迭之大战。”
　　大司命微微摇头，却并未多说什么。
　　土神拱手道：“若大司命大人没有其它事叮嘱，吾这就回去了。”
　　“若金神再去要兵，可以适当拨给她一些。”
　　大司命淡然道：
　　“她想去为难逢春神，吾等其实不该拦着。
　　如今天宫之中，大部分的神灵都对人域存有恶感，人域的修士在天宫若是顺风顺水、一路高升，对陛下的威信也有所不利。
　　让逢春神日子过的难些，也不必非要他性命，大家心底也就舒畅些。”
　　土神缓缓点头：“如此，吾心底有数了。”
　　“土神大人慢走。”
　　“大司命大人，下次再会。”
　　土神拱拱手，那神龟已自云海中浮起，载着这位天宫兵马大元帅缓缓离去。
　　大司命的表情渐渐阴沉了下来，站在仙岛边缘思索一阵，又轻笑了几声，负手漫步，回了政殿之内安坐。
　　……
　　吴妄在帝下之都忙碌了三天，方才回返天宫。
　　少司命一直守在茗身侧不曾离去，弹弹琴、吟吟诗，倒是让人颇为安心。
　　“都安顿下了吗？”
　　“嗯，安顿好了。”
　　吴妄坐去少司命身旁，轻轻呼了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笑道：
　　“让他们在天宫住着，总归是有些不妥，这里先天神扎堆，他们修行怕都会有魔障，倒不如在帝下之都搞搞神界。”
　　少司命停下摆弄长琴，看着吴妄道：“这四个人中，有个我不是很喜欢。”
　　“无敌吗？”
　　吴妄笑道：“这家伙虽然看着浪荡，其实骨子里也是个老实人……”
　　“是那个名为阚天厚的人族修行者，”少司命微微摇头，“他心思有些重，杨无敌此人倒是难得真实，性情我虽不喜，却也不至于讨厌。”
　　“阚天厚？”
　　吴妄略微思索，缓声道：“这个倒是不必担心，毕竟是人域选派过来的。”
　　“他不是你的门人吗？”
　　“他？不是，”吴妄笑道，“那不过是唬人的，他是人皇阁的人，跟我没什么直接关联，来天宫也不无监察我之意。”
　　少司命眨眨眼，嘴角露出几分微笑：“我还道他是你门人，此前还纠结了一阵，要不要对你说这些呢。”
　　“有啥不能说的。”
　　吴妄看着少司命，笑道：“咱们既是好友，自当无话不谈……对了，北野那边近期也会派人过来，你还要什么零嘴，我让他们多搬些来。”
　　“这多不好意思……”
　　“客气啥！”
　　“那……”
　　少司命俏脸泛起少许红晕，突然在袖中取出一只布轴塞到吴妄怀中，丢下一句“我去歇息下”，就闪身回了那吊篮中，背对着吴妄一阵捂脸。
　　吴妄摊开布轴看了眼，眼眶被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额头挂了几道黑线。
　　好家伙，真就先天神不怕吃胖！
　　这馋嘴女神，没谁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三口之家
　　吴妄口中的‘很快’，却让少司命眼巴巴地等了月余，北野依旧没派人来天宫。
　　也并非是什么事耽误了。
　　纯粹就是母亲大人觉得，让吴妄多带点人在身边，就算给其他神打起来，也能多一些周旋的空间。
　　顺便，因少司命这次‘下单’的零嘴品类太多，熊抱族饲养的一些灵兽尚没有到最佳口感的年份，故也需要一些时间进行准备。
　　吴妄怎么琢磨，都觉得母亲在后面这件事上的上心程度，远超上面那件……
　　错觉吧。
　　应该是错觉。
　　好在，随着日头不断前移，茗出世的日子越来越近，少司命与吴妄的注意力，也尽被这颗神蛋所吸引。
　　神蛋之上的道韵越发浓郁了。
　　纯粹的死亡大道，并没有半点邪恶之感，与之相反的是，这颗神蛋已变得无比圣洁，其内的小生命也越发平和安宁。
　　逢春神界中的几人，除却已经开始不知所踪的杨无敌，其余四人已开始为此事忙碌了起来。
　　玄女宗出身的狐笙最是心灵手巧，已经动手做了十多件小裙子。
　　搞清楚这是死亡之神，而不是吴妄与少司命……总之，狐笙心底虽然对无妄子与少司命离着太近有些介怀，但想到了人域未来、人族大义，明智地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如阚天厚所说的那般，若是无妄子能将少司命拐回人域，人域面对天宫时，压力会骤减数层。
　　阚天厚写了一份贺词，并准备了几件玉质的首饰。
　　大羿跑出去几百里，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林中狩猎几日，打了一串花花绿绿的兽核，穿成了一条尺长的……手链。
　　还是大长老心细，且有过拉扯妙翠娇长大的经历，特意去搜罗了几只产奶的母兽，开始用珍贵灵草炼制‘仙奶’。
　　等到了第四十九日，只有四人的神界喜气洋洋。
　　杨无敌依然不见踪影。
　　逢春神殿之外也多了许多观望的身影，仿佛都在等待一场瑰丽的天地异象，见证天宫又一尊强神的诞生。
　　妞姐女丑按时抵达天宫，已经做好了今后在天宫常住的准备。
　　吴妄的神殿也经过了重新划分，在殿内开辟出了几间屋舍，毕竟还是要讲究男女之别。
　　神蛋之上开始出现裂痕，妞姐就把吴妄赶出了大殿；
　　少司命也有些手忙脚乱，在旁紧张地凝视着神蛋，唯恐听漏了女丑的话语。
　　女丑其实有些无语，她的见识、经历远不如少司命，也只是因为外相看起来稍显成熟了一二分，在给茗接生这件事上，便莫名其妙地成了主心骨。
　　殿外，吴妄背着手来回踱步，结界的光亮越发浓郁。
　　也不知茗从蛋里蹦出来，是粉嘟嘟还是黑黢黢，头发是稀疏还是茂密，发色会不会五颜六色……
　　总之，吴妄心底竟有几分莫名的忐忑。
　　神殿之外，几名小神已准备向前；他们寻求着与吴妄目光相接的机会，如此就可顺势打个招呼，向前说句恭喜。
　　但吴妄只是低头走路，让这几名小神只能干着急。
　　忽觉大道震动，整个天宫突然被黑暗吞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纯粹却晦涩的道韵，以逢春神殿为圆点，瞬间席卷了方圆数万里的天地。
　　天宫之外，众生齐齐身体发软，帝下之都之中的生灵更是手忙脚乱地跪倒在地，对着各自的神明祈福祈祷。
　　咚的一声钟响，灰色的气浪自黑暗中缓缓荡出数千里。
　　被气浪波及的帝下之都区域，有隐病旧疾、残疾残废之生灵，竟在瞬息间恢复完全。
　　天宫内，数百条大道震动，神庭显露虚影加持于最高的神殿之上。
　　众神卫惶恐不安，不少神明从沉睡中被惊醒，一处处神殿之上，浮现出了神明的虚影，找寻着天地异变的根源。
　　突然，黑暗中有光亮闪烁。
　　浓烈的金光撕开重重黑云，将天地照的透亮。
　　逢春神殿正上方，金光包裹着一道小巧的身影，正缓缓上升。
　　这是个两三岁大小的女童，头发刚过肩头，此刻就散在身后，身上包裹着神力凝成的肚兜；定睛一瞧，这小家伙脚下还有半块蛋壳，其内洒落着金色的汁液正被她快速吸纳。
　　金光之外，一左一右立着少司命与女丑，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小家伙的状态。
　　无边的黑暗突然倒卷。
　　一股股黑墨般的气息自天地间抽离，汇入了九条漆黑的、巴掌大小的苍龙体内，围绕着茗的身体不断翻腾。
　　茗的双眼突然睁开，其内竟是两片漆黑。
　　这让吴妄差点忍不住就扑上去打晕自家姑娘。
　　但还好，那漆黑在迅速退却，露出了一双布灵布灵的大眼，浅金色的眼眸更是给人一种异样的圣洁感。
　　她身周九条小龙嘶吼，互相冲撞、相融。
　　死亡大道的道韵在急速攀升，神庭展露出了层层的分级，各处神殿之上已没了身影，那些虚影尽皆归于神庭之内，层层叠叠，排列数百。
　　那无边无际的天威镇压天地！
　　天帝秩序大道居于最高处，其下便是日、月、星三条大道，左右分立生灵繁衍大道、生灵寿元大道，之下方为五行源道之金、木、土三道……
　　一条条大道排列有序，死亡大道原本游离于最强的十条大道之外，自一片灰暗中不断浮沉。
　　但此刻，这条大道化作灰色的星辰，自一片金云之中缓缓挪动，漂浮去了繁衍大道与寿元大道之外。
　　那繁衍、寿元两条大道同时出现变化，原本只是立在日月星三大道之外的繁衍、寿元大道，此刻同时转动，与死亡大道呈‘品’字排列，将日月星三大道包裹其中。
　　神庭震动，天地间响起了悠扬的号角声。
　　最高神殿的宝座上，帝夋眯眼笑着，眼底满是舒坦。
　　政殿内，大司命若有所思，细细体会着自己在神庭之中的位置变化，似乎自己的地位更为稳固了些，这倒也算不错。
　　此刻，吴妄也是心有所感，星神大道感受到了死亡大道的亲近。
　　神庭的虚影缓缓消散，诸神虚影再次消失不见，天地间再无黑暗与灰气。
　　吴妄仰头看去，不由露出少许温和的微笑。
　　茗那小小的身子悬浮在空中，此刻已是盘腿打坐状，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捏着莲花印摆在肉嘟嘟的小腿上。
　　在茗背后，有个身影披着黑色的斗篷，远看纤长且苗条，似乎就是茗长大后的模样。
　　她身旁悬浮着一条长鞭、一本书卷，那是茗的伴生神器，需要在天宫神池中凝成。
　　土黄、浅绿、银白三色圆环轻轻闪耀，在茗的额头、手腕、脚踝，总共留下了五处莲花印记，分别对应土神、少司命、星神施加的三条封印。
　　茗在完全成长起来前，并不能随意施展死亡大道的威力，实力也会被禁锢大半，以免她失控暴走，伤人伤己。
　　伴随着最后一道印记的凝成，那披着斗篷的身影消失于五行，死亡大道的波动也彻底淡了下去。
　　吴妄跳到自家房梁上，打量着茗那粉雕玉琢的小脸，眼底满是欢喜。
　　茗似有所感、睁开双眼，盯着吴妄看了几眼，突然咧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口中脆生生地喊了句：
　　“爹爹！”
　　话音未落，这小家伙临空跳了下来，直接扑到吴妄怀里。
　　吴妄只感一股巨力袭来，连忙调运力道稳固自身，这才没被撞飞出去；饶是如此，他也是气血翻腾，双手赶忙将茗抱稳。
　　小姑娘咯咯笑个不停，在吴妄怀里一阵乱蹭。
　　少司命与女丑缓缓落下，目中带着几分新奇，双手都有些跃跃欲试。
　　“嗯，茗……茗儿乖。”
　　吴妄老脸一红，整个人都有些飘飘忽忽。
　　他低头捏了把茗的脸蛋，笑道：“快打招呼了。”
　　“爹爹！我娘亲呢！”
　　茗那双大眼中满是纯真，“我记得，我是有娘亲的呀，她在田地里劳作……”
　　幻境中留下的印象？
　　是了，茗重塑时封起了在幻境中的记忆，她印象最深刻的亲人，应当就是那位夫人。
　　这该怎么解释？
　　吴妄揉着茗的脑袋，嘴边带着少许笑意，已经准备编个理由，比如‘你娘亲出去办事了’，只要撑到茗长大了，记忆自然恢复，那时也就不用解释什么。
　　怎料茗的那双大眼突然水波荡漾，马上就要仰头哭出来。
　　“别哭别哭，你娘亲她！”
　　“我、我在这……”
　　吴妄的话语声，小茗的哭声戛然而止；连同侧旁的女丑，六只眼睛齐齐盯向了说话的少司命。
　　她还是一袭黑裙，今日为了迎接茗的出生，特意束起了精致的发髻。
　　刚才那四个字有些轻微，说话时仿佛还咬到了舌尖，说完后面色泛红，更显她脖颈与胸前的肌肤欺霜傲雪。
　　吴妄眨眨眼，她闭目点了点头，小茗有些狐疑地歪头看了少司命几眼，却是泛起了几分亲近感。
　　“娘亲！”
　　茗欢呼着扑了过去，少司命抱着她在空中转了两圈，却是极快地镇定了下来。
　　神殿上方响起了银玲般的清脆笑声，天宫各处却有不少神灵开始琢磨当前情形。
　　在天政殿内，大司命抬手扶着书桌，却不自觉的将书桌一角抓的粉碎。
　　……
　　“死亡大道归于神庭正中了？”
　　人皇阁总阁，神农召集了几位阁主，听着风冶子的禀告。
　　“不错，死亡之神茗出世引起了诸多反应，死亡大道自天宫之中，与繁衍、寿元两条大道并列，拱卫日月星三道。
　　星神大道此前也有些游离于日月大道之外，但这次现身，星神大道却在天宫核心位置。
　　这或许，是星神与帝夋达成了某种和解？
　　若真如此，天宫的实力怕是要大涨。”
　　神农眼睑低垂，仔细思索着，很快就道：“无妨，不必担心此事，这应该是如今的星神作出的决断。”
　　刘百仞嘀咕道：“如今的星神？”
　　神农淡然道：“莫要多问，也不必多操心天宫之事。”
　　“陛下，还有一事，”风冶子咳了声，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茗破壳降世之后，呼喊无妄为父亲，呼喊……少司命为母亲，此事在天宫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农一时没忍住，竟是仰头大笑，抚掌不已。
　　众人不明所以，眼底满是疑惑。
　　神农笑道：
　　“若这是真的，人域也就没了什么忧虑了。
　　天宫的核心大道中，帝夋的秩序大道超然于外，日月星金土木，代表着天地秩序规则为主导的部分，不为生灵所动，与生灵也无甚关联。
　　而真正让帝夋战胜烛龙，将烛龙赶去天外的，却是生灵大道。
　　繁衍、寿元、死亡大道之中，若是繁衍与死亡大道都受无妄影响，选择站在无妄这边，无妄进可拆了天宫秩序，退可在天宫中博得话语权。
　　可惜，少司命终究是第二神代就存在意识的神灵，是天地间有数的强者。
　　这般存在，终究不会被小儿女情怀所左右；吾还想让无妄走帝夋当年的路，也有些痴心妄想了。”
　　有阁主嘀咕道：“帝夋当年的路？”
　　“你以为，羲和为何会帮帝夋？她远古时可是东野最强的神灵，手下掌握着诸多势力，烛龙都敬她三分。”
　　神农摆摆手：
　　“罢了，不提此事了……天庭的故事，你们几个编到哪了？”
　　几位阁主顿时面露难色。
　　让他们去跟先天神拼命，他们眼都不会眨，可近来总是被‘催稿’，陛下还下令让他们严守秘密，谁都不能透露……
　　“天庭肯定要有个天帝，不过咱们不能叫天帝，最好是改个名，上帝之类的。”
　　刘百仞抢先发言，而后老老实实地站去一旁：
　　“我说完了，该你们了。”
　　老哥几个差点挽起袖子扑上去跟刘百仞干一架，继续愁眉苦脸，一点点‘挤’着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墨水。
　　编故事，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倒是刘百仞应付过了，就开始琢磨刚才陛下的话语。
　　‘少司命这般存在，终究不会被小儿女情怀所左右。’
　　确实，这般强神如何会留恋儿女之情，而且女神太过强势，很容易让无妄抬不起头来，动不动就是一声‘跪下’，这谁受得了。
　　……
　　与此同时。
　　“小乖乖，娘来找你了哦。”
　　逢春神殿中，少司命正张牙舞爪状，一步步逼近角落中隆起的布帘。
　　她还没走近，里面已是传出了茗的笑声，那布帘掀开，茗冲出来与少司命闹成了一团。
　　被迫挪去角落的书桌后，吴妄端着一杯清茶，笑着注视着这一幕。
　　随之，他收摄心神，将注意力放在了帝下之都。
　　放出去的仙识捕捉到了两处神界爆发冲突的画面，那里离着自己的神界较远，似乎是因为争夺追随者打了起来。
　　接下来，吴妄也要走上暴力扩张的道路，此时刚好学习下帝下之都耍流氓的水准。


第三百七十二章 初见神斗
　　吴妄上辈子经常听到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现在与先天神接触的多了，发现先天神只要沾染了人性，差不多也就进了‘江湖’，有了‘恩怨’，当彼此产生利益争执时，不可避免的就会爆发冲突。
　　从这个角度而言，神灵与生灵其实差别已经不大，只不过两者在意与追求之物有所不同，前者拥有无尽寿元，后者一时强横在天地间也不过昙花一现。
　　吴妄仙识注视着那数千兵卫、数十神将激战之地。
　　那里已经产生了不少死伤，双方却依旧没有罢手的意思，双方都有更多兵卫在后方聚集，似乎是在酝酿一场大战。
　　真会彻底打起来？
　　应当会有强神现身调解吧，天宫现如今内忧外患如此麻烦，应当不会让神灵内耗。
　　吴妄心底如此念着，端起茶杯抿了口，又不自觉被侧旁的欢笑声吸引。
　　她们俩还真是能闹腾。
　　小茗破壳就是两三岁女童的模样，小小的个头、柔软的长发，被女丑和少司命精心打扮之后更显得玲珑可爱；
　　粉嘟嘟的脸蛋上带着真正的婴儿肥，那双机灵的大眼睛只要来回一转，必然就会有一些鬼灵精的主意，折腾得女丑与少司命上气不接下气。
　　身为一个合格的、人族出身的父亲，吴妄给熊茗准备了一份作息表格。
　　她日出而动，日落而眠，每天都要背诵一些诗词，小小年纪就要学会打坐、冥想，并努力感受大道、接纳大道。
　　小茗身上的担子着实不轻。
　　死亡大道的反噬，当前只是被三重封印挡住了，而只要小茗今后想要利用死亡大道，或是被天宫驱策，不得不施展这条大道的威能，还是要承受反噬的痛苦。
　　熊霸能为熊茗做的，其实只有两件事。
　　其一，不给她出手的机会。
　　其二，让她迅速成长起来，理解生灵、参透死亡，在死亡之中窥到生灵的真意，由此去承受生灵反噬之力，或是将这般反噬消融于无形。
　　至于小茗总是爹爹、娘亲的喊声不断，让吴妄和少司命对视时，不免有些心潮涌动，心底泛起少许旖旎。
　　总之就是挺不好意思的。
　　“娘亲抱！”
　　“好，娘亲抱，”少司命那温柔的嗓音宛若春风拂柳，也让吴妄抽出部分心神，扭头看了过去。
　　为了方便抱着小茗，少司命正将长发盘起。
　　她盘发时的动作十分优美，一双玉臂高举着，滑落的软袖之下，是散发着莹莹光亮的凝脂肌肤；先给自己扎了个低马尾，又将长发盘了几周，随手凝出了白纱质地的发带，紧紧地束成了发包。
　　于是，那白皙秀颀的脖颈就完美地展露了出来，将她身段衬的更为绰约多姿、翩若惊鸿。
　　吴妄凝望着她的背影，心底突然忘了在星空神殿见过的常羲，淡了那曾在御日神辇上让自己眼前一亮的羲和。
　　总觉得先天神关于美的最高诠释，大抵也就这般了。
　　少司命俯身将小茗抱了起来，在角落来回走动；小家伙打了个哈欠，下巴搭在少司命肩上，享受着娘亲的拍打安抚，那双大眼逐渐迷离。
　　不多时，吴妄漫步走了过来，少司命扭头看了过来，对吴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等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小茗送去了角落中的吊篮，又齐齐松了口气，笑着对视一眼，去了不远处的软塌休息。
　　一张软塌，吴妄与少司命各坐一端。
　　“辛苦了。”吴妄传声道了句。
　　“与小茗玩很有趣呀，”少司命对吴妄眨眨眼，虽是传声，但嗓音还是下意识放的很低，“我对自身大道的感悟，似乎都加深了些。”
　　吴妄略有些哭笑不得：“带孩子还能有这般影响？”
　　少司命颇为认真地思索了一阵，嘀咕道：“我总算知晓，我关于自身大道的理解，为何总是缺了一块。”
　　“缺了一块？”
　　吴妄笑道：“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尽管开口，就咱俩这关系，本神定全力以赴。”
　　少司命却是莫名有些脸红，避开了吴妄那疑惑不解的目光，扭头看向小茗的方向，柔荑摁着软塌的扶手，含糊不清地说着。
　　“这个以后……以后再说吧。”
　　“嗯，随时招呼。”
　　吴妄笑了声，仙识继续注视着下界的打打杀杀，继续研究着双方的排兵布阵、后续博弈。
　　殿内一处屋舍内传来了女丑轻微的鼾声；
　　这才是真正的带娃主力军，此前已被小茗耗尽了精力，不得已休息去了。
　　吴妄笑道：“也不知小茗何时能长大。”
　　“与人族差不多的，”少司命柔声解释着，“帮她重塑转生时，她曾说想成为你的子嗣，体会真正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我就给她设下了与人族相近的生长方式。”
　　吴妄不由一阵皱眉：“那岂不是，再过两年她就要开始调皮捣蛋了？”
　　“孩子调皮点怎么了！”
　　少司命瞧着吴妄，叹道：“倒是你，小茗明明最喜欢你，你每天还总是凶巴巴地板着脸，你多跟孩子亲近亲近嘛。”
　　“这是为了她好，”吴妄正色道，“家庭教育很重要的，咱俩总要有个扮黑脸，这样才能给她一定的威慑，及时纠正她一些不好的习惯。”
　　“你这般说也有些道理。”
　　“那肯定的，”吴妄笑道，“今后她要闯祸了，我打她屁股你可别拦着。”
　　少司命笑道：“啧，你才舍不得。”
　　吴妄淡定的挽了挽衣袖，这事口说无凭，等她闯祸了自见真章。
　　不多时，少司命也注意到了下界的混乱，只不过她并未关注太久，就靠着软塌静静睡了过去。
　　吴妄用仙力将她扶起，让她能舒服地平躺，过程中自是没有半点失礼之处。
　　本就住了他们四神的大殿彻底安静了下去。
　　吴妄索性搬了一张椅子，去殿门结界外静坐，抓一把炒熟的灵瓜瓜子、泡一壶清香扑鼻的茶，好整以暇地继续看戏。
　　下面那两家神界的冲突越发激烈，两个神界的边境上，已经爆发了七八个战斗点。
　　双方的高阶神将已经下场，部分区域还出现了神将陨落的情形。
　　‘真就没人调解？’
　　吴妄暗自嘀咕，仔细观察着两家神界的神像，发现这两尊神像各高五百丈与六百丈，应该是实力还不错的两名小神。
　　在吴妄的刻意观察下，很快又发现了诸多细节。
　　比如，冲突地点附近看热闹的不是很多，天宫之中也没太多神灵注视下方。
　　这说明在一个较长的岁月刻度上，帝下之都经常爆发这种程度的冲突，大家都已习以为常。
　　又比如，随着战斗的白热化，不少追随者也自发地加入战斗，打的头破血流、死伤颇多。
　　双方似乎都忘记了，他们开战是为了争夺数百名追随者，而此刻的死伤已远远超过了数百之数。
　　显然，双方的‘神大人’也都在争一口气。
　　很多时候在北野也是这般，意气之争比利益之争更容易出现伤亡。
　　利益之争，双方大多会考虑各自得失、值不值得；
　　意气之争，往往能达到‘为啥对面不退一步’、‘凭啥是咱低头’、‘劳资在神圈白混了’的境界，然后各不相让。
　　自己接下来要对外扩张神界，也要想想办法、制造矛盾，最好是让对方先出手攻过来，己方身为受害者占了理，再顺理成章接收对方的地盘和追随者。
　　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让杨无敌去搞搞事？
　　那些神大人有情人肯定都放在自己的神殿中了，杨无敌也没什么用武之地。
　　更何况，这家伙还有要事，此时进展的也挺顺利，半路招他回来实在可惜……
　　“不行到时候就硬打吧。”
　　吴妄把心一横，反正到时候迫害的也就是先天神，自己只要不去滥杀无辜生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天宫的名声再好，也没什么大用。
　　下定这般决心，吴妄再看下方大战，已是觉得有些无味。
　　他耐着性子看了半天，等殿内某个小不点嘻嘻哈哈地开始跑来跑去，下方的大战再次升级。
　　那两名先天神各自于神界现身，他们并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反倒是四处求援，调遣神将，雇来一些高手，准备全面压倒对方。
　　天宫之中，关注下界这场冲突的神灵，也渐渐增多。
　　‘这般发展下去，会演化成什么局势？’
　　吴妄心底泛起的这个疑问，在半夜终于得到了解答。
　　神斗。
　　双方神将死伤惨重，追随者大批逃亡，两名先天神红了眼，直接在边界冲突之地现身，高呼对方名号，宣布发动神斗。
　　随之，双方各自退却，天宫之中射出了一道金光，那金光凝成了一名面容威严的天宫正神。
　　这正神问明双方是否要发起神斗，两名先天神异口同声，目中满是怒火。
　　那正神拿出两张卷轴扔了出去，两名小神握住之后，各自挤出一点神血涂抹在卷轴之上，将卷轴交还。
　　紧接着，那出来主持局面的天宫正神高声宣布：
　　“神斗于三日后正午开始，双方各约盟友，三日后于此地争锋。
　　神斗败者：自缴三千年所得神力。
　　神斗胜者：得此神力。
　　神斗最多可邀三名盟友助阵，助阵之神将不得超过自身神将五成之数。
　　双方可有异议？”
　　“没有！”
　　“哼！”
　　那天宫正神点点头，收起两只卷轴，身形化作一束神光冲回天宫。
　　两名先天神各自收兵，目光像是要择人而噬，狰狞恐怖。
　　“神斗？”
　　天宫搞的这规矩，倒是有点意思。
　　……
　　星空神殿，万星闪耀之地。
　　苍雪身着水蓝色长裙，长发微微散开，静静地坐在宝座之上，凝视着下方星光汇聚出的种种情形。
　　那根长杖时刻不离她手侧。
　　只要有这根长杖在，苍雪就可随时调动星神的大道，威慑天宫或者直接掀桌子，将天地秩序推倒重来。
　　神殿中空空荡荡，总不免有几分清冷。
　　但所有的清冷叠加起来，有时都不如苍雪面容上流露出的清冷表情。
　　她是冰神，最是知晓如何保持冷冰冰的模样。
　　‘霸儿近来倒是越发让人安心了。’
　　苍雪嘴角勾勒出几分迷人的笑意，手指轻轻一滑，星光凝成的画面再次变化，从吴妄打坐修行的画面，换做了一处青山绿水间。
　　有个绿衣少女坐在山涧溪流旁，两只脚丫浸泡在清冽的溪水中，双手撑着石块，正对着天边云彩微微出神。
　　她眺望的方向，正是天宫所在的位置。
　　自是人皇之女，人域精卫。
　　不知怎么，苍雪凝视精卫时，目中总不免带着几分思索之意。
　　注视了精卫一阵，苍雪也注意到了暗藏在附近的几名超凡境人域女修，这都是神农安排给精卫的护卫，倒也不必苍雪多操心什么。
　　苍雪手指轻弹，星光凝聚的画面再次变化。
　　那是一片翠绿的竹林，身着白衣的女子在竹林中来回奔走，晾晒着一根根药草……
　　毫无征兆地，大殿角落涌出一缕灰色气息。
　　苍雪手指立刻滑动了几下，那些星光即刻消失不见。
　　那灰色的气息缓缓‘生长’，隐约凝成了一道瘦弱的人影，分不出男女、辩不出形貌，自角落缓缓飘向了大殿正中。
　　苍雪裙摆微微晃动，已是双腿交叠，目中流露出几分不耐，却并未有太激烈的反应。
　　显然是与来者颇为熟悉。
　　“你来做什么？”
　　“冰神大人倒是颇为安逸，我们这些孤魂野鬼，可真是太苦了。”
　　那灰影桀桀笑着：
　　“冰神大人准备什么时候撞开天地封印？我们在这边可是快要撑不下去了。
　　如今这天地，被帝夋搞的人神共愤，天宫的实力也远不如往昔，只要迎接伟大的至高神回返，天地还是我们的。
　　冰神大人，您莫不是喜欢上了这个日祭的位置。”
　　“滚。”
　　苍雪口中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那灰影笑道：“大人，您这是何意……”
　　苍雪慢慢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闪烁；她突然睁眼，眼底迸发出冰蓝色神光，那灰影惨嚎一声，浑身不断抽搐。
　　在此地的只是来者的一缕神魂，但苍雪那两道目光，仿佛已伤到了对方的本体。
　　苍雪左手微张，那灰影突然痛苦地捂住脖颈，躲在不知何处的本体也在用力蜷缩身形，浑身不断乱颤。
　　“如今的天地局面，是吾隐忍数万年方才缔造出的。
　　吾可以让他们回归，也可以不让他们回归，选择之权在吾。
　　你再不沉睡，吾就封了你的神魂，送你去沉睡。
　　下次，别让吾说第二次滚，来吾面前装模作样，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大、大人饶命……小的只是……只是有些心急……”
　　“哼。”
　　苍雪随意挥手，那灰影被寒风径直吹散，神殿中又恢复了此前的静谧。
　　“扫兴。”
　　苍雪嘴角微微一撇，宝座前方再次汇聚来点点星光，这次星光凝出的画面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一名壮汉骑着雪白飞熊，正朝一座大雪山而来。
　　苍雪嘴角露出几分微笑，身形一闪自神殿中消失不见。
　　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有那把长杖。


第三百七十三章 虽然卖力的情形不同……
　　太惨了。
　　三日后，吴妄目睹了神斗的全过程，最后也只总结出了这三个字——太惨了。
　　他倒不是心疼那两个先天神，而是惋惜那些忠心耿耿，高呼为了某某神的荣光，却最终成了烂泥的神将与神灵追随者们。
　　神战最后是以一方认输告终。
　　输赢双方死伤虽惨重，但那两名先天神却打了个‘点到即止’。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将神将、追随者的死伤放在心上，较弱的一方发现了实力有差距，便立刻喊停了神斗。
　　反正最后跪下认错的是败者一方的神将，与神大人们无关。
　　神大人因折损了数千年的神力收成，回去后还对这些神将发一通火，又打又骂，丑陋极了。
　　嘛，介就是天宫。
　　吴妄慎重考虑了半天，还是打消了去找战败的小神‘做笔买卖’的打算。
　　他本打算，将那些战败神将买过来，自己稍作调教，应该能激发他们的复仇之心。
　　但转念一想，如果自己搞走了这些神将，那名小神回返天宫之后，该神界之内的追随者估计下场会十分凄惨。
　　还是算了吧。
　　带着少许感慨，吴妄瞧了眼满是欢声笑语的神殿，悄悄溜去了帝下之都。
　　八尊巨木之精宛若大一点点的绿植，散发着平和的生机。
　　在狐笙没日没夜的操劳下，吴妄神像的正面方向，已搭建起了一处小城。
　　围绕吴妄搭建的那只宝厕，十余座颇有人域风格的高楼已拔地而起；
　　稍远处，一排排漂亮的二层小楼搭建在地势较高处，里面已住了少许生灵，大概五六十之数。
　　他们每日祈祷，已经能为吴妄提供颇为微弱的神力，这让吴妄不断感慨：
　　‘蚊子腿再秀气也只有一点点肉。’
　　在大长老的主持下，他的神界已经开始招纳追随者。
　　与其它神界只在乎追随者数量多寡不同，大长老对追随者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心性、品行都要认真考察一遍，完全就像是在给灭宗招纳弟子。
　　虽然大羿委婉地提醒过，如果按照这种严苛的条件招下去，就算他们把神界修的再漂亮，最后可能也只是一座空城。
　　但大长老对此也有着自己的坚持。
　　“我们宗主在人域什么地位，什么高度？
　　绝非谁都能跟随，也绝非谁都能接近的。
　　在这天宫之地，我们不专纳人族，而是招纳大荒百族，这已是仁至义尽，如何能放低对宗主追随者的要求？
　　若真如此，怕是人域诸同族会心有不服。”
　　大羿对此只能报之以微笑，不敢反驳什么。
　　这位妙老看起来，当真有些太过凶悍。
　　而这位妙老的厉害，大羿这一个月已经领教过数次，每次都被收拾的服服帖帖，但每次被胖揍一顿后，也都会得许多好处。
　　吴妄让大长老教导大羿，大长老自是不敢大意。
　　虽未正式收徒，也不曾传授临风血煞大法，但大长老每次借着给大羿‘舒筋活血’的机会，都会耗费仙力为大羿淬炼战躯。
　　大长老还给大羿鼓捣了一些药浴，深度开发大羿的潜力；
　　等大羿能够感受到天地间的灵气存在，大长老还会从最基础的吐纳之法开始教导大羿，让大羿修得纳灵之法，摆脱对神力的依赖。
　　——大羿之前虽然接受过类似于‘星神赐福’的神力灌注，但他接纳的‘赐福’并不排斥灵气入体。
　　每个神对自己神将、追随者设下的规矩，多多少少都有所不同。
　　在帝下之都，神将被送来送去的情形时有发生，众神大多不会设下这般限制。
　　吴妄这次下来时，刚好看到大羿盘坐在神像西北角的底座上。
　　大羿在那用力地呼气、吸气，似乎只要呼吸的力气足够大，就能尽快地感知到灵气的存在。
　　‘倒是挺努力的。’
　　一抹血光划过层层楼阁，大长老已出现在吴妄面前，对吴妄躬身行礼。
　　“宗主。”
　　“大长老，”吴妄笑着打了个手势。
　　大长老顿时会意，与吴妄一同遮掩身形，落去了神界边缘的荒林，漫步散心。
　　吴妄传声问：“来天宫这些日子，大长老可有什么感受？”
　　“感受？”
　　大长老身上的血袍不断抖动，慨然道：
　　“出得人域，才知人域之好。
　　这帝下之都看似繁荣昌盛，但骨子里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天宫汲取神力，生灵如牛羊牲畜，先天神高高在上，看一切如同草芥。
　　依照老夫看，这样的天宫，必然会随着生灵大道的膨胀而逐步陨落。”
　　“哈哈哈，这都是老生常谈之事了，”吴妄笑容颇为爽朗，“人域大多都有这般觉悟，天宫的众神却依旧没能醒悟。”
　　“他们身在此中，不愿去面对罢了。”
　　大长老摇摇头，嘴角满是不以为然，但很快又道：
　　“生灵虽生生不息，但也有缺点，那就是容易青黄不接，一次盛世过后必有衰弱，周而复始。
　　天宫的神灵在天宫秩序的护持下，却是稳固的，可长生不死，死了也能重塑。
　　哪怕我们能将一名神灵干干净净地抹杀掉，天宫也能很快再造一个神灵。
　　如若不然，我们人域每隔万年发动一次神战，有个七八次，早就能把天宫打落了。”
　　“大长老所说不错，神灵能够重塑，确实是比较棘手的问题。”
　　吴妄正色道：“如果没有覆灭天宫、打破秩序，如烛龙那般的绝对力量，确实很难把天宫拉下来。
　　不过，凡事都不绝对。”
　　大长老眼前一亮：“宗主可是找到对付天宫的办法了？”
　　“这个倒是还远。”
　　吴妄讪笑着道：“我只是近距离感受到了神池的存在，发现这神池也并非完全稳固，有涨也有落，关联十分复杂。
　　若是咱们能将天宫逼迫到神池见底的地步，人域也并非没有获胜的可能。”
　　“唉，此事谈何容易。”
　　“路漫漫其修远兮……一步步来就是了。”
　　两人此刻已是走出吴妄的神界范围，见到了一处风景不错的草地，就在野花丛中坐而饮茶。
　　吴妄问起了他来天宫后，人域的种种反应，大长老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一老一青叙话倒是颇为愉悦，隐藏身形也只是为了不被人吵扰。
　　但让吴妄与大长老没想到的是，他们竟还会有意外收获。
　　两人刚入座不久，大长老正说起宗门内近来那些小崽子表现不错，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就从两人身旁路过，朝巨木之精脚边摸去。
　　大长老眼一瞪，立刻就要起身，却被吴妄抬手制止。
　　“先看看。”
　　“是，宗主，”大长老安安稳稳坐好，皱眉凝视着那四名顶着不同兽耳的百族高手。
　　他们的目标似乎就是那株巨木之精，一路弯腰小跑，速度飞快地摸到了巨木之精投在地面的阴影。
　　巨木之精背对着他们，树干之上显露出模糊的五官，两只大眼珠子睁开了一条缝隙。
　　吴妄也有些奇怪，嘀咕道：“这些家伙来这里作甚？有办法对付这些巨木？”
　　他正说着，只见一名顶着猪耳朵、塌鼻梁、厚嘴唇的壮汉，在袖中鼓捣一阵，摸出了一只黑黢黢的圆筒。
　　四人一同出手，将圆筒下端插入大地之中，其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神纹，一股股玄妙的道韵缓缓弥散。
　　正此时……
　　“这东西是做什么的？”
　　有清朗的嗓音在后面问着，那般自然、满是善意，还透着一股莫名的道韵。
　　魔音灌耳。
　　有个驴耳壮汉头也不回，愣愣地答道：“这玩意叫火毒筒，用一次就能让方圆十里之内的草木枯黄，平时价格贵的惊！”
　　四人动作一顿，豁然扭头看向身后。
　　血浪翻涌，血煞惊天，瞬间将四人卷走，只留下了几声短促的惨嚎。
　　“火毒？”
　　吴妄随手将那根管子摄到手中，仔细把玩。
　　此物的制造工艺，与人域的法器全然不同，此物相对而言较为粗糙，其上的神纹搭配也有重叠、冲突的部分。
　　所谓的火毒，应该是指其内蕴含的斑驳火精，在人域常见于匠师的锻造台上，都需专门处置。
　　对于生灵而言，此物确实是剧毒。
　　片刻后。
　　四道身影被挂在巨木的一根枝杈上，大长老负手站在他们面前，身周凝出一根根血红色的丝线，这些丝线尽数钻入了这四名异族的眼眶。
　　看他们时不时浑身抽搐、时不时屎尿失禁的模样，事后不死也废了。
　　吴妄站在巨木之精的模糊面容面前，双手不断比划，又不断神念传声，叮嘱了好一阵，才让这只巨木之精明白，它需要提防此类的敌人。
　　骂人都用‘榆木脑袋’，这些巨木的脑子确实有些不灵光。
　　“他们交代了吗？”
　　“交代了，宗主，”大长老低声道，“是一个名为落羽神的神灵派来的。”
　　吴妄心底暗赞，在严刑拷打之前先问问题，真是个不错的习惯。
　　随之，他如数家珍般，嘀咕着落羽神的家底：
　　“落羽神，非天宫正神，神界距离此处大概三百余里，中间还隔着两到三个小神的神界，是这附近还算不错的一处神界。
　　此神神像高八百六十丈，大长老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就能见到，是个英俊的男神。
　　他有高阶神将七名，低阶神将三十六名，追随者一百二十余万，平日里名声也不错，对追随者也较为温和……
　　真会是他找我麻烦？”
　　大长老沉吟一二：“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算计，想蚌鹤相争、渔翁得利。”
　　“有这个可能，”吴妄看着这四名壮汉，淡然道，“那就把事情闹大，看落羽神什么反应，若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自是要揪出背后的元凶。
　　大长老放手施为吧。
　　我在天宫，最不怕的就是闹事；也不必怕事情没办法收场，只要闹的足够大，自会有人替咱们撑腰。”
　　“是！”
　　大长老定声答应，目中满是璀璨光亮，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几千岁。
　　当下，这位魔道超凡深吸一口气，身周血气陡然膨胀，化作漫天黑云，卷着那四名异族壮汉，朝落羽神的神界而去。
　　这一路，万物息声，生灵战战兢兢，血煞大道凝出无数血色异兽，搅得方圆千里人神难宁。
　　吴妄跳到了巨木之精的树梢，静静凝视着这一幕。
　　大长老的修为，似乎又向前迈了几个台阶；假以时日，恐怕真的有潜力迈入破化、破虚之境。
　　虽然对这般长者，用‘他日可期’这般形容有些不太礼貌，但吴妄真有推大长老一把的心思。
　　不多时，落羽神界开始一阵喧闹。
　　大长老远远地报上家门，自称逢春神手下神将，将那四名半死不活的异族高手扔到了落羽神界之外。
　　“半个时辰内，给本座一个解释！”
　　大长老负手傲然而立，血色长发之内宛若藏了诸多异兽，此刻血煞大道镇压而下，让小半个落羽神界鸦雀无声。
　　“不然，本座就以他们是你们落羽神界之人论处，后果自负。”
　　下方，十多名神将对视一眼，目中写满了警惕。
　　反倒是吴妄看着这一幕，略微有些失望。
　　大长老身边还是缺个吆喝的，若是杨无敌在这，等大长老说完话就阴恻恻地说句‘我家大长老都两三年没吃人啦’，效果肯定十分出众。
　　杨无敌去了何处？
　　吴妄倒是一直没放松对这家伙的监管。
　　此刻，吴妄仙识搜过，被一股神力结界隔绝在外，又调用体内的那一缕‘变身气’，联通了杨无敌处的变身气，顿时听到了一阵……懂的都懂的响动。
　　好家伙，这就开始搞床榻交际了？
　　这才几天呐？
　　是他这个宗主大人太纯洁了，还是此地民风比北野还要开放！
　　吴妄也没好意思直接窥探，注视着大长老与落羽神界交涉的情形，每过一阵就听听看杨无敌那边是不是已经完事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吴妄撇嘴一笑，目中写满了轻蔑。
　　就听杨无敌与他怀中之人在那温声说着什么，除去那些肉麻的话语，还真有几分‘干货’。
　　“……小糖心，你是知道我的，我从人域追随逢春神而来，逢春神就如我父亲一般，我最是怕他被其他神灵针对。”
　　“放心就好，我们家神大人可不敢招惹逢春神，那可是少司命大人的相好哩。”
　　“真的吗？嘿嘿嘿，我不信。”
　　“不过，我听闻最近有几位神大人被大司命大人招去了，好像是要找逢春神大人的麻烦，你可要小心些，可别被他们伤着了。”
　　“能伤到我的不就是你了吗？小糖心，都有谁想找我们家神大人的麻烦？”
　　“讨厌……我怎么知晓……”
　　“啊哈哈哈，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哈哈哈，别挠我痒……无敌哥哥，人家说就是了，嗯哼……”
　　那边的声音开始丰富了起来。
　　吴妄淡定地掐断了变身气的联系，仔细捉摸了一阵，身形悄然靠近了落羽神界。
　　不多时，杨无敌主动通过变身气呼唤吴妄，上气不接下气地禀告着他刚探听到的消息。
　　六位实力不错的小神，在大司命那得了命令，暂时结成了剿灭逢春神神界的联盟。
　　已经打探清楚的三名先天神，名号分别为：怜雾神、落羽神、晶瞳神。
　　“我知道了，辛苦了无敌。”
　　“不辛苦……不辛苦，那我先忙了宗主！”
　　“记得补补身体，”吴妄温声关切了句，杨无敌那边赶紧告退。
　　怜雾、落羽、晶瞳？
　　吴妄抬头看向眼前这十多座‘小城’拼凑出的繁华神界，表情有些冷厉。
　　杨无敌此刻距离此地超过一千三百多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混入了那处较大的神界，攻略的目标也具有随机性。
　　换而言之，他这边得到的消息，基本是可信的。
　　帝下之都也有自己的圈子，杨无敌在做的，就是想办法融入这个圈子。
　　就是……
　　吴妄仙识瞧了眼那神界之中的情形，看着那满街带着犄角、身披鳞片的异族，心底默默为杨无敌竖了个大拇指。
　　加薪，必加薪！
　　“大胆！谁敢在此地造次！”
　　忽听前方传来一声大喝，落羽神界中冲出七八道身影，持着兵刃、凶神恶煞，直接扑向大长老。
　　大长老嘴角带着淡淡冷笑，五指前抓，瞬息间血浪滔天、阴风阵阵，阵阵狂风卷向冲来的异族高手，声势无比惊人。


第三百七十四章 情敌？天宫最快的神灵！
　　神界之争，哪方神灵先下场，便会处处陷入被动。
　　这时，神将强弱与否就显得相当重要。
　　“哼！”
　　空中，大长老一声冷哼，低头凝视着下方东倒西歪的十多道身影，那股能让婴儿止啼的威势镇压而下，让各处生灵噤若寒蝉。
　　那神界已升起了结界，大长老并不硬闯，就是在结界之外，脚下扔着二十八道昏迷不醒的男女。
　　这般小神手下能有什么强者？
　　天宫的强者主要聚集于天宫直属的神卫，以及大司命、土神这般强神的麾下。
　　大长老在这落羽神界中，几乎可以横着走。
　　血煞大道的威风，一时无两。
　　吴妄就在大长老后方不远处藏身，自己受这位长者关照太多，自不可能让大长老遭了那些小神的暗算。
　　大长老淡然道：“落羽神界可有个能做主的出来？”
　　神界结界内那群异族高手面面相觑……能做主的，不都在您脚底下躺着吗？
　　“怎么，”大长老冷然道，“你们莫非觉得，这般结界就能挡住老夫？”
　　话音刚落，大长老双手已慢慢端起，其上经脉鼓起、宛若要炸裂一般，无边血气倒卷而来，自大长老面前凝成一只数十丈长的巨掌，直直插入了面前结界之内。
　　巨掌随意拨弄，整个结界直接崩散。
　　大长老一步向前，目中带着几分冷意，已是要在此地杀人立威，那巨掌缓缓前探、急速膨胀，瞬息间化作数百丈直径，笼罩在了那数十名神界高手之上。
　　有顶着牛头兽首的壮汉怒吼一声，丈高的雄壮神躯散发出炽烈血气，举着一双铜锤直直跃起。
　　随之，七八道身影或是提起兵刃、或是仰天怒吼，各自爆发出强横的劲力，身形直扑空中。
　　大长老双目微微眯起，血袍飘舞、血发冲天，口中喷出数道血箭，那巨掌骤然凝实了三分，朝着下方缓缓镇压！
　　轰鸣声不绝于耳。
　　那些神将向上强冲，每次冲击都能将巨掌打的颤抖几次，却完全不足以将这巨掌击散。
　　大长老双目迸出血光，面容、脖颈显露出血煞之纹，巨掌下推的速度始终保持均匀，而此刻，谁都不会怀疑他的杀心！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几座落羽神界边缘的哨塔被直接碾碎，下方的神将、兵卫已开始慌忙逃窜，但看样子半数是逃不出这巴掌的范围。
　　大长老将巨掌落下的速度故意放慢了些，他又不是真的滥杀之人。
　　五丈、三丈，巨掌即将覆于大地！
　　咻——
　　尖啸声无比刺耳，一抹青色光束自天宫直直劈来，将大长老凝出的血掌直接击碎！
　　滚滚血气若雪崩山洪，自神界之中迭荡开来，不少生灵低头干呕，身体较弱的种族已是白眼一翻就昏迷了过去。
　　大长老袖袍飘动，无数血气凝成灵蛇，自四面八方涌回袖中。
　　空中，有道身影手提长弓、腰挂长剑，湛蓝长发似水中般飘散，面容英俊颇有女相，身高八尺不见健壮。
　　正是落羽神。
　　“住手！”
　　这神低头看着神界，虽只是边缘区域受灾，但数十座建筑崩塌的画面，依旧有些触目惊心。
　　更遑论，自己的大半神将已躺在那昏迷了过去。
　　“逢春神未免欺人太甚！”
　　落羽神骂道：“吾神界与你逢春神界相隔如此遥远，逢春神就算想扩张，也不该现在就来此地找吾麻烦吧！”
　　大长老袖子抖动，四道已废的身影摔落在地上，那装有火毒的圆筒也漂浮在了大长老身周。
　　吴妄已准备现身，毕竟在他印象中，大长老做事稍有些认死理，跟这些先天神打交道，不知能否占到便宜。
　　但吴妄还没撤下阴阳二气，大长老已是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位先天神似乎有些蛮不讲理，你暗中派人去毁我们逢春神界的守护巨木，怎么到此时就想不认账了？”
　　大长老还懂挤兑人？
　　吴妄顿时来了精神，躲在暗处继续看戏。
　　落羽神身形缓缓下落，低头看了那四名异族一眼，淡然道：
　　“你这神将，开口就是这般污蔑，吾落羽神虽不及天宫诸多正神大人，但也算有些名望，岂能容你如此诋毁！”
　　“诋毁？”
　　大长老拱拱手，淡然道：“那为何老夫……我从你这神灵口中，听出了几分心虚。”
　　“心虚？就你也配！”
　　“我自是不配，”大长老对着斜上方拱拱手，“我家主人乃天宫第四辅神，主人让我来此地全权处置此事，我便是代表我家主人来此。
　　落羽神莫非觉得，我分量不足？
　　那也没办法，我家神界刚刚起步，也只有我这把老骨头能外出走动，不如我这就请我家主人现身，与落羽神比划比划。”
　　“罢了！”
　　落羽神立刻道：“你主人贵人事忙，就不必现身了……来人！”
　　下方立刻跑来一群人影，从五尺多高的鼠耳怪人，到三丈高、浑身石块的巨人，从那面容可憎的兽容，到那柳若扶风的柔弱身影，尽数跪在了落羽神身旁。
　　显然，刚才也有部分高手没有现身。
　　“拜见大人！”
　　落羽神黑着脸问着：“这四个可是我们神界之人？”
　　这些神将各自朝着那四人张望了几眼，很快就摇头。
　　“大人！这绝非我们神界之人！”
　　落羽神摆摆手，有些不耐地看着大长老，淡然道：
　　“你也听到了，他们并非是我的人，应该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要让逢春神对吾出手，你可回了。”
　　“哦？”
　　大长老似笑非笑，手指摸了摸自己的扳指，两颗留影宝珠飘了出来，其内透出了一幅画面，那四人的神魂被无数血鞭不断抽打，凄惨的哭喊声让人不寒而栗。
　　而这四人之中，有人亲口说出了落羽之神的名号。
　　“这位神大人，”大长老淡然道，“并非是我不信你，实在是此事诡谲难明，不知是谁在背后主谋。
　　巨木之精乃是少司命赠与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对之无比看重。
　　少司命与我家主人的关系，想必落羽神应该明白，不错，他们此时正在共同抚养一个名为死亡之神的神灵。
　　若巨木之精遭灾，我家主人定会发飙，所幸被我发现及时。”
　　落羽神冷然道：“你什么意思？”
　　“此地就在天宫之下，那边横亘在天地间的神像，似乎就是天帝的神像吧。”
　　大长老笑道：“落羽神不如发个赌咒之誓，对着天帝陛下的神像，说句‘谁背后指使此事就遭天罚之惩处’，只要落羽神说了，我立刻转身离开。”
　　落羽神双目竟无比幽冷。
　　大长老却是丝毫不怯，淡定与之相对。
　　“此事并非吾所做，”落羽神突然开口，嗓音弱了几分，“今日之事不如到此为止，吾稍后自去给逢春神赔礼。”
　　“赔礼？”
　　大长老轻笑了声，淡然道：“我来此地的目的已经达成，知晓了此事是何人所为就足够了，我家主人也只是让我调查此事罢了。
　　如此，再会了落羽神。”
　　言罢大长老拱拱手，就当着这名神灵的面转过身去，血袍不断飘舞，身形已是驾云渐渐走远。
　　落羽神表情几次变化，攥紧手中长弓的手掌不断攥起又松开，最终却并未出手。
　　他紧紧皱眉，暗道一声麻烦了。
　　随之，又看向那大长老的背影，嘴角微微抽搐。
　　人域修士都是怪物吗？
　　这个称呼逢春神为主人的人域超凡，不只是得了天帝陛下亲自开口降下的护身符，今日更是一人威逼他整个神界，打伤了他这么多神将，最后反倒还让他这个小神提心吊胆。
　　逢春神当真不好对付。
　　落羽神看着那四名此刻已算半废的生灵，目中神光一闪，那四人身躯与那两颗宝珠径直炸散。
　　他本打算用‘这么明显的破绽必然是有人故意陷害’这般反向思路，在事情暴露后作为推脱的理由。
　　但没想到的是，对方根本不上套。
　　“大人，咱们怎么办。”
　　“无妨，”落羽神淡然道，“各处备战，那逢春神神界追随者不足三百，他拿什么与吾征战？哼！一群废物！将结界重新搭起来，多搭几层！”
　　言罢，这小神身形化作一抹青光，瞬间消失不见。
　　片刻后，吴妄的神界中。
　　大长老与吴妄相对而笑，这位老魔修的笑声颇为爽朗，连呼痛快。
　　吴妄笑道：“大长老处理这些事，竟是如此驾轻就熟。”
　　“唉，”大长老赞叹道，“在人域偶尔有宗门摩擦，在仁皇阁调解下，大多都是要小事化了，这种挤兑人的手段也是学了些。
　　宗主，此刻咱们完全占了主动，那落羽神竟认下了此事。
　　他发个誓，难道真会有天罚降临不成？”
　　吴妄颇为认真地点点头：“真的会有，不信你试试。”
　　“哦？”
　　大长老抚须轻吟：“这般说，在天宫之下，也不可随意发誓言了。”
　　“此次算是给落羽神一个警告，”吴妄淡然道，“我突然想到，稍后等北野的人手到了，咱们不必非要针对周围的这些小神。”
　　大长老奇怪道：“这些小神不针对，如何向外扩张。”
　　“伐远、融近。”
　　吴妄笑道：“他们不搬家，我们就天天在他们面前借道行军……总之，此事稍后很容易操作，等人手到了吧。”
　　“善。”
　　大长老抚须轻吟，这般小试牛刀之后，似乎还有些不满足，想出去打打秋风。
　　灭宗这两位强援在帝下之都，还真是如鱼得水、水乳交融、融会贯通、通宵达旦。
　　吴妄叮嘱大长老多布置些阵法，平日减少外出，就驾云大摇大摆地飘回天宫。
　　母亲那边还是催促下，自己这边炮都架好了，第一个要打的就是这个落羽神，炮弹迟迟不到位，总归是有些耽误节奏。
　　然而，吴妄飞到自己神殿附近，就感受到了少许陌生的道韵。
　　他皱眉看向了神殿殿门，那里有道笔直的身影静静站着，浑身包裹着浅淡的金光，看背影倒是颇为‘苗条’，但他的气息表明，这并非什么女子。
　　奇怪的是，好像也不是什么男子。
　　阴阳在这神身上……彻底均衡了。
　　此神给吴妄的感觉，有几分耀眼刺目。
　　他还未向前，那神也有所感应，扭头看向吴妄的身形，露出了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甚至他正面那略微隆起的胸部，还有纤细的腰肢、失踪的喉结……
　　古神。
　　吴妄突然想起云中君老哥所说过的古神姿态，有些古神外形分不出男女，甚至也没有那话，不分性别却追求外形上的完美无缺。
　　“呵。”
　　对方轻笑了声，已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吴妄，毫不掩盖自己目中的怒色，嗓音冷冽：
　　“就是你骗走了少司命姐姐？”
　　吴妄挑了挑眉，看了眼大殿内的情形，却见少司命坐在吊篮中逗着小茗，嘴角微微鼓起，似是有些生气。
　　吴妄淡定地向前，对这先天神微微摇头，缓声道：“我与少司命交好不假，骗走二字有些不妥。”
　　“很好！”
　　这家伙嘴角疯狂抽搐，目中迸发出两道夺目的金光：“那是你的女儿？”
　　“对啊，熊茗，”吴妄笑道，“我本名熊霸。”
　　此神差点把后槽牙咬断。
　　“吾光明之子，流光之神，今日对熊霸发起死战！
　　少司命姐姐的清白不容污蔑，你的女儿我会替你好好照顾！”
　　吴妄目中划过少许冷意。
　　这哪家孩子跑出来了，还是没开窍的那种。
　　他刚想说话，眼前一花，那熟悉的道韵和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少司命已是出现在了吴妄面前，朝着这流光之神怒目而视。
　　少司命嗓音有些冷冽，显然此前应该有过一场争吵，不然她不会如此动怒。
　　“离开这，我不想再对你发火。”
　　“吾不允许你被一个卑劣的生灵玷污！”
　　“你够了！你刚醒来知道什么？”
　　少司命气得身子轻颤，俏脸都有些发白。
　　“哎，”吴妄突然出手，动作很自然地拉住了少司命的柔荑，又有些蛮横地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并对那流光之神露出温和的微笑。
　　吴妄传声问：“你朋友？”
　　“嗯，第三神代时的好友，”少司命传声回道，“他应该是被我兄长唤醒了，主掌流光大道，乃远古光明神的子嗣，他实力很强……”
　　“他再强，遇到这种事我也不能退啊。”
　　吴妄传声笑着道了句，随意看向眼前这名如果戴上假发肯定能祸祸一国的先天神，淡然道：
　　“我卑劣与否，只有你我战过以后，你才有资格言说。
　　想打我陪你，也不必搞成挑战那么正式。
　　不过有一点我先跟你讲清楚，我与你这一战，是为了维护自身名誉，为了维护我母亲的荣耀，而非与你争什么意气。
　　少司命想与谁结交、想与谁亲近，自是她自己决定的，谁都不能替她拿主意。
　　就算我败给你了，也不会影响我与少司命大人的关系，更不会觉得无地自容要与她断绝来往……虽然我并不会败。”
　　流光盯着吴妄的右手，一言不发指了指天空，转身朝天空激射而去。
　　吴妄扭头看了眼少司命，有些作怪地捏了捏少司命的小手，后者这才发现，他们竟互相握住彼此……
　　那小手嗖的一声缩了回去，少司命俏脸泛红，却将一只木偶塞到了吴妄手中。
　　“小心些，他是天宫速度最快的神灵。”
　　吴妄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将木偶贴身收好，转身看向空中，身形化作一束银白光束，飞去了云海之上。
　　大司命总算开始出手了，虽然吴妄此前也没注意过流光的存在。
　　这一战，倒是比他推算中迟了许久。


第三百七十五章 周天星阵初显威！
　　天宫，云海之上；
　　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已吸引了天宫各处的目光。
　　一尊尊神明被大道波动惊醒，各处强神辨别出了故人的气息，神庭之中半数先天神已开始通过大道传递讯息。
　　“流光神何时醒的？”
　　“应当是刚醒，他身周还有抑制不住的神韵。”
　　“逢春神这次可遇到难啃的骨头了，流光神竟都苏醒了，也该有人杀杀他的威风了，哼！”
　　“流光神乃天宫正神，流光大道强横无匹，教训一个逢春神自是不在话下。”
　　忽闻神灵自神庭嘀咕：“吾听闻，流光神与大司命、少司命早年交好，乃是远古光明神的子嗣，有神王之血脉。”
　　天宫众神顿时兴致更高，目中写满了原来如此，对即将爆发的大战更是多了几分期待。
　　速度快？
　　吴妄提着星辰剑，暂时隔绝了星神大道与天宫神庭的联系，此刻已调用起了全部心神。
　　单凭流光二字，已足以让他全力以赴。
　　无他，就吴妄所知的，在不更改乾坤尺度的前提下，最快之物就是光。
　　这显然会是一场苦战，吴妄此刻也没太多胜算，只是在尽量思索‘囚光’之法。
　　“哼！”
　　流光神缓缓举起左手，掌心中金光涌动，缓缓凝成了一只宛若‘转经筒’样式的神器，此刻轻轻摇晃，此物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流光凝视着吴妄，淡然道：
　　“吾不会杀你。”
　　“出手吧，”吴妄挽了个剑花，“我自人域而来，你似乎没有参与过和人域的征战，莫怪我没提醒你，人域的手段与先天神手段可完全不同。”
　　流光微微点头，那张怎么看都应该是女子的面容上，露出了旺盛的战意。
　　君卿难作别，古神未得性。
　　流光身形突然冲天而起，吴妄静立不动，抬头凝视着流光的身影。
　　‘这速度也不快嘛……’
　　心声未落，流光身形突然在吴妄仙识中消失不见！
　　高空中只有一道金光横穿乾坤，几乎瞬间就飞出了数十里后立刻折返，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金光凝成的复杂图案！
　　那流光神手中的神器发出阵阵尖啸声，也唯有这尖啸声，让吴妄勉强捕捉到了流光神的身影；
　　但同样，也正是这尖啸声，让吴妄道心蒙上了巨大的压力。
　　图案没有任何意义，这般速度让吴妄喉结微微发颤。
　　甚至，乾坤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阻力，没有半点涟漪，仿佛真的只是一束光在不断急窜，且速度逐步攀升！
　　‘惊鸿一瞥’之间，吴妄似乎看到了流光神的身影。
　　他身形笔直，左手握着‘转经筒’，右手握住一把琉璃质地般的匕首，在空中左右横冲，来回折返。
　　那长发竟没有丝毫舞动。
　　流光大道，速度最快的先天神，足以让对手窒息的极速……
　　这般先天神如果出现在对人域的战场上，人域超凡高手和超凡之下的生灵，只会是待宰的羔羊！
　　万幸他一直沉睡。
　　尖啸声突然一顿，吴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手提星辰剑突然朝着左侧急闪。
　　啾——
　　刺耳的哨声响起，漫天金光消散的瞬间，一束金光朝吴妄身形当头打来！
　　吴妄横挪不过百丈，对方已飞过了数十里之距离，速度上的巨大优势，让吴妄完全放弃了挪移闪躲。
　　星辰剑洒落漫天剑芒！
　　那金光七拐八拐，仿佛丝毫不受力，在天地间数次折返前冲，留下了‘之’字拼合的轨迹，直劈吴妄肩头！
　　真·电光火石！
　　吴妄身周涌出浓烈神光，滚滚仙力凝成一面晶石壁垒，身形尽力朝着侧旁闪躲，星辰剑急速抖动！
　　寒光七绽！
　　叮的一声轻响，而后便是一小股鲜血飞溅，吴妄肩头衣袍被划破，留下了寸长的伤口。
　　那金光冲过吴妄身形后直冲向天，其内人影宛若大鹏展翅，额头迸发出强烈的道韵。
　　吴妄嘴角突然扯出了少许微笑。
　　这个流光神，为了极速牺牲了许多嘛，那把匕首虽强，但似乎在极速之中，流光神无法施加太多力道在那匕首上。
　　换而言之，刚才袭伤吴妄的，是那把极速飞驰的匕首。
　　虽然这伤势看起来有点……有点刮痧；
　　但如果自己要害暴露，怕也会被对方轻易重伤，更何况吴妄也不知对方还有没有其他变化。
　　流光一言不发，身形悬浮在高空，低头凝视着吴妄的身影。
　　他的长发不断飘动，手中的‘转经筒’响个不停，另一把匕首上，出现了淡淡的绯红火焰。
　　仿佛刚才的一击只是试探，现在他要认真对敌。
　　“你实力尚可。”
　　流光那单薄的鼻翼在轻轻颤动，“吾会用正常对敌的手段。”
　　吴妄手中星辰剑发出少许剑鸣：“但在我面对过的对手中，你实力尚不算顶尖，全力施为就可，免得你我谁会不服。”
　　“别太自信。”
　　流光轻轻吸了口气，匕首上的火焰更为明亮。
　　他身形再动，天空中再次出现了金光画成的图案，只是金光之外多了一点绯红，如鲜血般。
　　吴妄却收起了星辰剑。
　　他闭目凝神，双手于胸前右上左下的平放，一股股阴阳二气自天地间汇聚而来，化作阴阳双鱼围绕他盘旋。
　　与此同时，天宫浮现出了一颗颗星辰。
　　这一战，吴妄已决定适当的展露一些底牌出来，威慑天宫诸神。
　　比如那些昆仑之墟旧神所赠周天星斗大阵，吴妄此时没有演练纯熟，也不可能拿出那些小旗。
　　但他已将周天星斗大阵的万般变化吃透了一小部分，可施展出三十六小周天阵，七十二地煞大阵。
　　光芒虽快，却飞不出满天星海。
　　一颗颗大星自天空缓缓浮现，流光已然再次激射而来。
　　此身为刃；
　　以身为光！
　　吴妄自身稳固不动，掌心、身周的阴阳二气缓慢且同步的旋转，整个乾坤似乎在被他缓缓拽动，那道金光飞射来的轨迹出现了微弱的弧度。
　　阴阳大道的道韵竟是那般清晰，无数星辰的光亮侵染了半个天宫！
　　……
　　咻——
　　轰！
　　急速的破空声、激烈的轰鸣声，此刻在天宫各处回荡。
　　一名名神卫朝着大战之地远远地巴望，一尊尊先天神自各自神殿上方显出虚影，注视着翻涌的云海与那道闪耀的金光。
　　但这些观战者中，却少了似乎最应该出现的那位。
　　大司命并未观战。
　　此刻，大司命的神殿中空空荡荡，只有神力结界在周期性地闪烁光亮；那天政殿的殿门挤满了看热闹的小神，却同样不见大司命的身影。
　　就在天宫角落，金神的住处，那座仿佛是由无数兵刃搭建而成的大殿中，金神正侧躺在床榻之上，披着轻纱、端着美酒，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那面宽刃大剑剑身上，显露出的大战情形。
　　她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了满满的得意。
　　又听咔嚓几声，金神大殿之外似有雷霆闪耀，神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各处布置的结界也随之被破，那强悍的神力还化作一股狂风，吹的金神衣裙飘摇。
　　大司命面容阴沉地出现在殿门前，凝视着金神的身影。
　　金神却是动都不动，柔声道：“怎么，大司命竟有闲工夫来吾这，被人看去怕是要被说闲话了。”
　　“你干的好事！”
　　大司命咬牙骂道：“你到底想做什么！金！”
　　“哦？”
　　金神轻笑了声，玉腿轻摆间已是坐起身来，身前悬浮的宽刃大剑自行飞离，她的目中也带着一二玩味。
　　“大司命这是何意？怎得，莫非是在令妹那受了委屈，来吾这荒落的神殿发发火？”
　　她舌尖轻轻划过嘴唇，那板上钉钉、铁板一块的胸口，竟开始缓缓鼓胀了起来，娇小的身形也长高了三寸。
　　此前的身形，自是更利于斗法一些。
　　金神脚尖轻点，已是悬浮在大司命面前，目光有些迷离，一只手朝大司命脸颊摸去。
　　啪！
　　大司命扬起的手掌，竟是那般不解风情。
　　金神却是咯咯笑个不停。
　　大司命轻轻吸气，低声道：“你不该把流光牵扯到这件事中。”
　　“怎么，大司命莫非觉得，流光神会不是那无妄子的对手？”
　　金神笑道：“你也未免太高看无妄子，他神力最多与那些酒囊饭袋的正神持平，如何会是流光神的对手。
　　啧，流光神可是伤过烛龙的强者。”
　　“那是仗着他父亲的剑，那把剑已经被陛下毁了！”
　　大司命突然抬手攥住金神的胳膊，目中几乎喷出火焰，嗓音却直接传到了金神心底。
　　“你可知吾用了多少代价才保住了他！他是第三神王的直系血脉，陛下岂能容他！烛龙被赶出天外之后的那场清算，你莫非都忘了！”
　　金神眯眼笑着，此刻却是显得颇为迷人。
　　她凝视着大司命，此刻却也选择了传声：
　　“大司命莫非忘了，陛下是如何对待曾经的盟友。
　　扳倒烛龙者，有咱们这位陛下，有你我，也有那些第三神代的旧臣，这天地本该有他们容身之地，可现在呢？
　　只有流光活着。
　　你觉得，流光对陛下会有恨吗？”
　　大司命几乎将金神的手腕攥到破碎。
　　金神依旧不慌不忙地传声：
　　“这天地烂透了，吾等都知晓，它已经无可救药。
　　你凭借众生寿元大道，本该稳坐天宫前三，却接连遭生灵反噬，实力不断跌落；这些可都是咱们那位陛下的手段。
　　你能做什么？你反抗过吗？有资格说这些话吗？
　　为何陛下惧怕烛龙杀回来？因为当年的功臣，死的死、残的残，要么早就被咱们至高无上的陛下解决了。”
　　大司命有些痛苦地闭上双眼，慢慢松开金神手腕。
　　但不等金神抽离胳膊，他突然猛地一推，将金神推倒在地！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想做什么？”
　　金神冷笑着，胳膊上的血印那般醒目，却笑道：“不如你今晚留在吾这，慢慢交谈。”
　　突然间，天宫神庭大道震颤。
　　金神微微皱眉，有些错愕地道了句：“流光竟败了？”
　　“哼！”
　　大司命一甩衣袖，转身朝大殿走去，脚下只是迈出一步，身形已出现在殿门之外，只留下了那空荡荡的金神大殿，以及殿内女神那猖狂且毫无收敛的大笑。
　　“有趣，这个无妄子当真有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少司命此刻着实有些闹心。
　　她朋友本就不多，流光又是其中最为耿直的一个，这家伙认死理、做事容易冲动，没什么分寸，也没太多心机，又有让不少先天神闻风丧胆的极速。
　　若是流光伤到了他……
　　本不想去看这一战的少司命，听到了云海之上不断传来的巨大轰鸣声，感受着逐渐狂暴的星之大道，一刻也难安宁。
　　“娘亲！”
　　小茗在旁跳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少司命，肥嘟嘟的手指含在口中，小声道：“外面好热闹呀，我们出去玩玩吗？小茗只出去过一次呢！”
　　少司命温柔地蹲下，抬手揉了揉小茗的脑袋，笑道：“外面现在不安生，明天娘带你去一个很热闹的地方，怎么样。”
　　“好呀，好呀！”
　　女丑自一旁走来，目中带着几分担忧。
　　少司命示意她照看好小茗，玉脂般的手指捏了捏小茗的鼻子，笑道：“娘现在就去给你做些好玩的，明天好让你玩个痛快。”
　　“好！”
　　小茗小手摆了摆，“娘你快去吧，我都等不及了呢。”
　　少司命笑着揉了揉小茗的脸蛋，身形化作一缕微风消散。
　　随之，小茗歪了下头，嘀咕道：“娘亲好像有些不开心了呢。”
　　“大人的事，小孩管这么多干啥。”
　　女丑一把将小茗提起搂在怀中，笑道：“做好吃的去。”
　　“好耶！”
　　云海之上，大战已是如火如荼，但任谁都已看出，此战将会是谁胜谁负。
　　天空中浮现出数百星辰，其中以三十六颗大星最为耀眼，这些大星洒落的星辉，被三十六颗宝珠吸纳。
　　这三十六颗宝珠，仅仅在场外之人可见；
　　它们投出了无数星光，在方圆十里的范围，汇聚成了两条交错的星河。
　　那道金光就在这星河之中左冲右突，但金光每次前冲的方向都会莫名其妙出现变化，就如无头苍蝇般在其内乱飞。
　　那正是流光神，此刻正被困在星海之中，根本寻不到出路。
　　阵法？
　　少司命见状已安心了大半，却是不曾想，他竟还有这般本领。
　　她仔细探寻，很快就找到了吴妄躲在星海中的身影，恰好看到吴妄正抱着一颗硕大的灰球，并在那卖力地‘揉搓’。
　　那灰球蕴含阴阳之奥义，却又不分阴阳，似乎是阴阳合一之后的模样。
　　慢慢的，吴妄将这颗灰球高举过头顶。
　　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染上了苍冥、晦涩，长发随意舞动，身上的道袍猎猎作响，竟是那般曜目，照亮了少司命那双清澈的眼眸。
　　吴妄缓缓开口，嗓音传遍天宫各处。
　　“流光，你可要认输？”
　　回应他的，只是一个“哼”字。
　　吴妄笑了声，右手向前轻轻一推，那灰色圆球瞬息间消失不见。
　　下一瞬，阴阳大道突显，一束金光自星海正中朝着上方爆射而出，但一黑一白阴阳二气散在星海各处，又瞬息间收拢化为灰球，将金光困在了方寸之间。
　　然后，吴妄抬手默默地扶住胸口，用力一按，低头喷出一口鲜血。
　　少司命秀眉紧皱，已是冲到了吴妄身侧，连忙将吴妄那摇摇欲坠的身形扶住。
　　“你怎么了？”
　　吴妄的胳膊肘感受到了柔软的触感，随之老脸一红。
　　他对外公发誓，自己装伤归装伤，绝对没故意占人女神便宜的意思！
　　纯粹是觉得自己完胜流光神，不方便以后藏拙阴……咳，容易让敌人对他的实力产生误判！
　　黑是黑，白是白，一碗粉就是一碗粉，之前不是故意的就不是故意的。
　　但接下来，他是故意的了。
　　吴妄顺势往那柔滑白皙的肩上一靠，口中虚弱地道了句：“没事，就是操控这般大阵，神念耗损太多，让我缓、咳，咳咳，缓缓。”
　　“你莫要说话。”
　　少司命眉头轻轻皱着，已是反手搂住吴妄肩头，渡过去了一缕缕生命元气，目中略带歉然。
　　远处，那团灰色气息缓缓飞了过来，周遭星光已悄然隐退。
　　只有那道金光在灰气内来回转动，却始终无法冲出那薄薄的气团。


第三百七十六章 使不得，这声姐夫使不得
　　当着众神的面，吴妄拖着‘重伤’之躯，将那三十六颗宝珠收了回来，郑重地放入袖中。
　　刚才他布置的大阵，这些神灵大概没看太明白。
　　但他们应该感受到了，这三十六颗宝珠就是那玄妙大阵的要害，为大阵之基，自是非同寻常的宝物。
　　有一说一，确实，这套宝珠在吴妄这里也是独一份。
　　毕竟剩下的布阵法宝是那套昆仑之墟旧神给的小旗，单个阵旗就比这一套法宝要珍贵百倍。
　　少主家里虽没有余粮，但多的是山珍海味。
　　少司命在旁亦步亦趋的跟着，似乎生怕吴妄没力气飞行，自空中直接栽下去。
　　吴妄终究脸皮没有厚到再昏迷一次。
　　此刻，他面色苍白、气息稍乱，抬眼看过各处，留下了淡淡微笑，与少司命一同化作流光，归于逢春神殿。
　　只留下了各处先天神的惊叹。
　　神灵们谈论着那座大阵，讨论着无妄子的真实实力。
　　以神力强弱判定实力强弱的规矩，在这人域来的星辰大道修行者面前，已不复存在。
　　“流光神怎么……”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流光神啊。”
　　“阵法恰好克制罢了，哼哼。”
　　天宫神庭之中又热闹了一阵，但很快就宁静了下来。
　　大司命于天政殿现身，坐在木椅中思索了许久，有些无力地闭上双眼。
　　但在袖中，他拳头攥的发白，嘴边的那个‘金’字，似乎随时有可能蹦出来。
　　大战结束半个时辰后，逢春神殿中。
　　吴妄盘坐在软塌上，面容已恢复如常。
　　他面前的那团灰气缓缓退却，一旁少司命手指轻点，一根树藤钻入混沌气息中，将流光神的身影包裹。
　　待灰气化作精纯的灵气，被吴妄张口吸入腹中，流光神也躺倒在地，被那根树藤五花大绑。
　　小茗被女丑抱去了一旁屋舍，两双大眼透过门缝注视着此处。
　　“妞姨，那是坏人吗？”
　　“嘘，那肯定是坏人啊，”女丑爱不释手地揉搓着小茗柔顺的长发，“正义必胜。”
　　小茗攥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喊：
　　“正义必胜！”
　　少司命点出一指，厚厚的神力结界将那屋舍包裹住，隔绝了内外的联系。
　　那小家伙顿时不满地扁起嘴，女丑赶紧抱着她去床边哄着。
　　少司命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当前状况有些头疼，素手隔空拉扯，流光神已被拉着起身。
　　流光目中满是空洞，似乎还无法接受他已经败了的事实。
　　“侥幸。”
　　吴妄主动开口，接过了主导权，“我的阵法似乎刚好克制你的大道。”
　　流光的眼中恢复了少许神采，他微微昂首，淡然道：“败了就是败了，吾本领不如你，任你处置就是了。”
　　“坐吧。”
　　吴妄勾了勾手指，一只木椅自后方飘来，椅子边缘撞在流光的腘窝中。
　　对方身形不稳，径直坐了下来。
　　少司命叹道：“流光，你这般行事令吾十分尴尬。”
　　流光低下头，表情竟是那般凄然。
　　少司命道：“吾与谁结交、交好，吾可自行做主，这终究只是吾自身之事。”
　　吴妄在旁笑道：“听你用吾的自称，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当下，少司命的嗓音还是那般温柔，对吴妄轻轻眨眼，方才继续道：
　　“流光，你自天宫初立就开始沉睡，许多事你并不知晓。
　　而今生灵已是天地间的主角，南面兴起了人域，人域是以人族为主的修行之地，没有神灵，但他们已经能跟天宫抗衡。
　　我此前想对你解释这些，告诉你……他并非寻常生灵，与他为友我也十分愉悦。
　　你不应该牵扯到我和他之间。”
　　流光抬头看向吴妄，眉头紧皱，眼底却始终带着散不去的敌意。
　　他骂道：“少司命姐姐，你真的如同那位大人所说，被他蛊惑了！”
　　吴妄挑了挑眉。
　　那位大人？
　　不是大司命唤醒了流光？
　　流光喊少司命为姐姐，按理说也该喊大司命为兄长才对，‘那位大人’却显得有些疏远。
　　吴妄突然道：“唤醒你的，是金神？”
　　流光一怔，仔细回忆了下，发觉自己刚才并未说漏嘴，怎么……
　　“啊，看你反应，应该是这位五行源神了。”
　　吴妄笑了笑，目中有少许神光闪烁。
　　少司命突然起身，但她还没来得及催动神通，就被吴妄拦了下来。
　　“干啥去。”
　　少司命那双妙目满是恼意，胸口在微微起伏，低声道：“我去找她算账！”
　　“这件事能否交给我来处置？”
　　吴妄嗓音颇为温和，解释道：
　　“我与金神有一战之约，自那时我会替你一并清算。
　　你看，若你直接去找金神，与她爆发冲突，你斗法时定然不是那金神的对手。
　　到时我自是要帮你，而金神必然想借机除掉我；如此我就少了许多准备的机会，会降低许多胜算。”
　　“她怎能这般过分！”
　　“好了好了，”吴妄笑道，“你且消消气，今日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你若是心情烦闷，那可就糟了。”
　　“大礼？”
　　少司命轻轻眨眼：“北野来的吗？”
　　吴妄重重点头：“嗯！”
　　“那我今日暂且放这金神一马。”
　　少司命轻哼了声，嘴边已是露出少许微笑，轻飘飘地坐回了软塌边缘。
　　她又看了眼流光，叹道：
　　“你怎得还会听金神的话，她才是在蛊惑你，我还以为是兄长故意喊醒了你，让你来针对……针对他。
　　此前正因此事生气呢。”
　　流光眉头越皱越深，似是在思索，但目中依旧满是迷茫。
　　吴妄笑道：“不如这般，你带流光神去你的神界中走走，让他看一看现如今生灵的模样，我调息一二，马上下来找你们。”
　　“也好，”少司命道，“我刚答应了要带小茗出去，刚好带他一同去逛逛。”
　　吴妄嘀咕道：“带小茗一起？那你给流光神多加一层……两层禁锢。”
　　少司命不由掩口轻笑，柔声说着“知道啦”，又抬手放出两根树藤，把流光神直接捆成了粽子。
　　其实禁锢神魂的神术还是原本那道。
　　当下殿内又是一阵热闹，小茗撒了会欢儿，就被女丑抱着跟在少司命身后，一同押着那流光神朝帝下之都而去。
　　吴妄目送他们离开，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关闭神殿，回了软塌上，抬手握住了怀中的项链。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想托母亲去找下云中君。
　　不多时，苍雪给了吴妄回信，吴妄此前的猜测，还真猜中了大半。
　　流光神是远古光明之神的子嗣。
　　光明之神是第三神代神王的子嗣，后败给烛龙，被烛龙一口吞了。
　　光明神是跟烛龙单打独斗？应该不是。
　　这里面似乎宣告着第三神代的落幕，以及第四神代·烛龙时代的兴起。
　　吴妄想到了虞渊的古战场，此前神农老前辈在那里帮小味精残魂转世，并带回了一些幽冥之门的残片。
　　幽冥王也是第三神代的强者，很可能，虞渊就是当年烛龙成就至高神的大战之地。
　　简单来说，流光神是跟烛龙有仇的。
　　第三神代的残存神灵，比如流光神，比如自己的云中君老哥，在第四神代末期、帝夋与烛龙的大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发挥了多少力量？
　　按理说，他们应该也是反抗烛龙的阵营……
　　吴妄所想的，就是自家老哥可能与流光神有私交，这才托母亲去问问。
　　而母亲带来的回复，恰好证明了这些。
　　苍雪道：“云梦神言说，这流光神算是他故人之后，虽是先天神，却是光明之神分化出的一条大道所诞，潜力应当不错。
　　但如何处置此神，全凭你自行斟酌；云梦神只是辅佐过第三神王，并不是要为这一家卖命。”
　　吴妄细细体会，发觉这老哥应当是对第三神代的遗孤有些感情在。
　　只是如今云中君已入天道序列，考虑的多了些，不能开口多提这些。
　　那句‘潜力应当不错’，也在不经意间暗示着什么。
　　这块砖，值得挖。
　　“劳烦母亲了，”吴妄笑着说了句，“我知道如何处置了。”
　　“知道就好，”苍雪舒服地叹了口气，“接下来这几日，若无紧要之事莫要呼唤为娘。你爹好不容易来一趟。”
　　咻！
　　那项链瞬间没了波动。
　　吴妄哑然失笑，虽不至于觉得‘父母是真爱、咱只是顺带’，但他终究还是为这辈子爹娘的深厚感情，感觉有那么一点点的羡慕。
　　父亲大人，北野真正的人生赢家。
　　不对，好像还不只是这么简单，按照他们北野的风俗，老爹好像还是被敲晕的那个……
　　“啊这！”
　　吴妄一拍脑壳，开始反思自身为什么没有继承父亲熊悍那该死的魅力。
　　……
　　两个时辰后。
　　少司命的神界内，一处巨木树杈交织成的长长走廊中。
　　吴妄负手漫步，流光皱眉跟在他身后。
　　此刻，流光身周已经没了树藤，但神魂处还有少司命施加的禁制。——不然吴妄也不可能大大咧咧地走在他身前。
　　“古神。”
　　吴妄笑道：“流光兄，你活了多久了？”
　　“哼！”
　　流光扭头看向了这树杈走廊外的繁华市集，目中泛着少许茫然之色。
　　“我今年尚不足百岁，”吴妄轻飘飘地说着，“在这天地间，我存在尚未过百年。”
　　流光一怔，皱眉看向吴妄。
　　吴妄心底暗笑，继续道：
　　“而且这百年前面十几年，我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后面接触到了修行，才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最初我与下面那些孩童没什么不同，但现在，我刚在与你的斗法中凭借阵法之道，侥幸获胜。
　　这就是修行。”
　　“修行？”
　　流光目中略带费解，发觉自己不经意间开口后，眼中又有些懊悔之色。
　　“不错，修行，”吴妄笑道，“与我谈谈又怎么了？你难道不好奇，为何这天地间生灵如此繁多，生灵中的强者也数之不尽，你少司命姐姐独与我关系亲近？”
　　流光抿嘴不语，那表情竟有一瞬是那般楚楚可怜。
　　吴妄嘴角轻轻抽搐，却把控着与话语的节奏，不给流光神太多思考的余地，继续抛出更多讯息。
　　他伸出左手，传声：“感受下，我体内也有神魂禁制，这点咱们扯平了，我其实是被帝夋抓来的。”
　　言罢，吴妄轻轻一叹，目中满是黯然。
　　“帝夋……天帝为何抓你？”
　　流光皱眉问着。
　　吴妄心底暗道一声果然如此，这流光心底肯定有着对天帝的怨言。
　　这种事，他在老家的历史书上看过很多次了，什么杯酒释兵权、刘邦杀韩信、朱元璋杀蓝玉，当权者夺权之后很大概率会对权力重新分配。
　　第三神代的残余势力，为何现在在天宫中毫无音信？
　　被清了呗。
　　流光为何能活下来？
　　这就大有深意了，有可能是他的‘哥哥’、‘姐姐’保下了他，也有可能是他足够笨，天帝留下他彰显自己仁义，或者两者的因素都有。
　　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
　　大荒也没有。
　　吴妄叹了口气，开口说着：“因为我得罪天帝了呗。”
　　但与此同时，他的一缕神念钻入了流光耳中：“因为，我是天帝的敌人。”
　　流光目光一动。
　　吴妄也是留了心眼，自不可能对流光说一些很有煽动性的话语，必须作好‘流光有可能是帝夋试探自己一枚棋子’的准备。
　　“来，”吴妄笑着招呼了流光一声，“在讲我跟你少司命姐姐的事之前，我先给你讲讲这漫长岁月，天宫和人域的争执。”
　　流光虽有些皱眉，但还是颔首答应。
　　温润的嗓音自吴妄处传来，人域与天宫的战争史，在他口中变得格外激烈，且无比扣人心弦。
　　从燧人击杀远古火神开始，到神农延寿。
　　仿佛一切都是吴妄亲眼所见，听的流光不断皱眉，整个神都有些缓不过劲。
　　还没等流光回过神，吴妄又顺势讲起了自己在人域的过往，厚着脸皮将自己一路走来的几件大事，连贯的讲了出来，引出了他与少司命的几次交手。
　　吴妄说的自信，流光听的入神。
　　不知不觉，已是日暮西斜，星斗漫天。
　　他们两个独处已是过了七八个时辰。
　　少司命抽空看了眼，发现吴妄正搭着流光的肩头，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着什么……
　　“嗯？”
　　少司命额头冒出几个问号，对这般情形有点缓不过神。
　　但吴妄在那边布置了结界，她也不好强行探听。
　　走廊上，吴妄停下讲述，轻轻叹了口气。
　　流光注视着吴妄，目中竟流露出了几分……尊敬。
　　“以凡人之躯，对抗天宫这般庞大的势力；以生灵之柔弱，硬抗先天神之强势。
　　当真！
　　当真令吾肃然起敬！”
　　“哎，”吴妄摆摆手，笑道，“我只不过是站在大树底下好乘凉，踩在巨人肩膀上看得远，一切都是人域先贤的奋斗，才有了今日人域与天宫对峙的局面。
　　上面这个天宫之中，那些先天神半数恨我，半数怕我，也唯有你姐姐会照拂我。
　　我如何能不领这般恩情？”
　　“您……”
　　流光不自觉用上了敬语，皱眉道：“您与少司命姐姐，当真是互相……互相中意？”
　　吴妄笑道：“这个你要去问你姐姐了。”
　　“好，我这就去问她。”
　　流光微微拱手，低声道：
　　“不管如何，此前多有冒犯，你是个强者，我不该轻视你的本领。
　　虽然我不能现在就喊你一声姐夫，但如果你所说都是属实……你这个姐夫我认定了！”
　　“哎，使不得使不得。”
　　“你之前骗了我？”
　　“去问没事，随便问，但姐夫什么的……为时尚早。”
　　吴妄清清嗓子，正色道：
　　“你姐姐脸皮薄，说这个容易让她误会。
　　你就用我跟你说的这些去问她，若有任何不实之处，我自己去找她请罪。
　　流光神，这天地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般，你若是能外出走动，就多出去走走看看，只听我说这些，你没有太深的体会。”
　　流光怅然若失，眼眶莫名有些泛红。
　　出神许久，这神对吴妄腼腆一笑，那一笑说不出是阴柔还是阳刚，宛若海棠花开般，带着莫名的魅力。
　　随之，他快步出了结界，搜寻着少司命的身影。
　　吴妄伸了个懒腰，细细思索着自己这七八个时辰说的话语，发觉没什么漏洞或者能让帝夋生疑的地方，这才放心地跟了上去。
　　走了还没几步，星空有些异样，仿佛有车架轰隆隆而来。
　　突然，一束星光自深空滑落，打在了帝下之都吴妄的神像上。
　　正困倦的吴妄精神一振。
　　零嘴、不是，星神护卫团，终于来了！


第三百七十七章 逢春神界三巨头
　　大羿现在有点懵。
　　他站在一处高楼的窗台旁，仰头看着天空中洒落的璀璨星辉，看着一只只从天而降的巨大身影，手中握紧的长弓始终不曾松开。
　　敌袭？
　　并不是，刚才妙老已经对他传声，让他不必紧张……
　　“只是宗主调来的一些兵卫罢了。”
　　兵卫？
　　神大人家有做兽神的亲戚？兵卫是这一头头凶兽？
　　千年凶兽的气息激荡澎湃，数百只凶兽下饺子般朝领地砸来。
　　那些星辉托举着，让它们不会在落地时遭受太多冲击，但当凶兽朝着四面八方跳跃、奔跑时，依然带起了滚滚烟尘。
　　陆走凶兽的低吼声，飞行凶兽扑打翅膀的声响，还有凶兽背上时不时传出的几声低语，让本来安宁的夜晚无比热闹。
　　大羿自是看清了，这些凶兽背上，有着一名名面容沉静的人族男女。
　　他们年岁似乎都不算太大，应该没超过两百岁，在人族几百年的寿命中，算是正值壮年。
　　凶兽以熊、狼居多，但凶兽的个头却有大有小，凶兽气息强弱也与它们的体型相关；
　　空中飞着的凶兽，也多是巨型蝙蝠，其中最大的一头蝙蝠翼展超过了数十丈，远远看去，就如一片乌云在天空浮动。
　　‘这些，都是大人的兵卫？’
　　大羿眉头皱成了川字，他突然发现，虽然已经听说了自家大人许多故事，但他始终对自家大人不太了解。
　　正此时，星辉开始收敛，有个粗狂的嗓音传遍各处：
　　“各队听命，收起坐骑、就地列队。”
　　于是，各处亮起了微弱的星光。
　　这些身形彪悍的人族男女手腕或者脖颈处，各自有一颗菱形的冰蓝色灵石亮起，一头头模样可怖的凶兽凭空消失不见。
　　他们还在腰间的皮囊中拽出了大捆的生肉，在那些储灵法宝前轻轻一晃，生肉便不见了踪影。
　　随后，总共四百余人影排成八排，站在原地傲然而立。
　　大羿此刻已是不知该说点什么，手中的长弓仿佛失去了重量，睡前刚喝了一大杯果酿的他，现在只感觉口干舌燥。
　　四百多名神将！
　　单凭气息判断，这些兵卫的实力，除却最弱的数十人，其余都、都……与他这个在帝下之都摸爬滚打、接受过三次神力赐福的老牌神将，相差无几。
　　还有过百人的气息，隐隐在他之上。
　　数十人的气息稳压他一头。
　　还有七八个如熊一样雄壮的身影，让大羿感觉到了深切的压迫感。
　　这真的是兵卫？
　　大羿不由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怀疑，他突然开始想……
　　‘大人当初救我，有什么意义吗？’
　　大羿正自踌躇，他感知中实力最强的那八人已向前走来。
　　他们是五男三女，都穿着厚厚的兽皮战甲，男的臂上能跑马，女的身段勉强也能够上匀称二字——是肌肉匀称的那种。
　　其中又以居中的那名壮汉气息最强，血气若孤烟一般冲入夜空，身形若铁塔般透着一股坚毅刚强之感。
　　最典型的特征，当属他被肌肉掩盖，从而显得稍短的脖颈，粗看还以为是一尊雪人，脑袋直接就按在了狂放的战躯上。
　　这家伙先是四处扫量，目光越过大羿，看向了正悬浮在夜空中的三名人域修士，搓着大手问了句：
　　“我家少主，哦不，北野共同的少主大人熊霸，是不是在这？”
　　大长老乘着黑云落下，笑道：“熊三将军，别来无恙啊。”
　　这壮汉自非旁人，乃熊抱族原本的第二高手，完成了星神二次赐福，自吴妄幼年就护在吴妄身周的熊抱族大将！
　　熊三本熊！
　　“嚯！妙不知道叫啥！”
　　熊三一阵大笑，张开胳膊扑了上去。
　　他有意显摆自己如今这力道，直接给了大长老一个熊抱。
　　此前大长老去北野时，也展露过那飞天遁地、移山填海的本领，此刻更是有意较量较量，一双胳膊开始用力……
　　据说，这是北野的礼仪。
　　熊抱族嘛，顾名思义、一目了然。
　　大长老淡定地笑着，任由熊三熊抱了一阵，方才轻飘飘地推了熊三一把。
　　熊三脚下不稳，连续后退数步，勉强站稳身形。
　　这汉子眼一瞪，挠头道：“咋力气还是比不过你？大长老你实力好强。”
　　“熊三将军为何实力突然涨了这么多？”
　　大长老含笑问着，淡定地拂了拂衣袖，掩盖住两条手臂的轻轻颤抖。
　　好家伙，差点给他勒出内伤！
　　“星神大人给赐福了呗。”
　　熊三将军嘿嘿笑着，凑近大长老，小声骂道：
　　“这狗日的天宫不当人，直接威胁我们家少主，把我们少主抓到了天宫。
　　用你们人域的话咋说的，这就是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
　　星神大人也怒了，直接召集我们熊抱族、大浪族两家最精锐的战士，给了我们第二次赐福。
　　两千多人，最后只有这些坚持下来了，其他人白遭罪，实力增长有限，回去继续打猎看家了。”
　　“哦呵呵呵呵。”
　　大长老抚须轻笑，打量着这四百余‘战士’，感慨道：
　　“神力赐福当真是方便，直接塑造出了数百真仙境体修，甚至还有小半单拎出来，能与天仙一战。
　　不过，神力赐福终究是有局限的，熊三将军应当是受益最多的那个吧。
　　这般在人域，却也难称强者。”
　　“那肯定不能比，”熊三嘿嘿笑着，“我听我们首领说了，人域那都是修行几千几万年的老怪物，不能比啊，不能比。”
　　“你这家伙，拐弯抹角骂老夫？”
　　大长老老脸一黑，一脚就蹬了出去。
　　熊三灵敏地朝着侧旁闪过，动作却是出奇的轻盈，彰显出了极强的力道掌控，在那一阵傻乐。
　　大长老黑着脸问：“那北野各部族共同的少主又是怎么回事？”
　　“就是，大家觉得少主是因为我们这群北野的生灵无能，才不得已站出来维护北野的尊严，决议给少主的荣誉称谓。”
　　熊三笑道：“虚名罢了，我家少主自是不在意这些。”
　　“虚名个屁！”
　　大长老略微皱眉，他竟也被这家伙带偏了，竟口出如此污秽之言。
　　不过还挺痛快的。
　　大长老淡然道：“若是共同的首领、盟主，那也就算了，共同的少主……你让宗主大人给那些首领当干儿子吗？”
　　“啊这！”
　　熊三眼一瞪，赶紧扭头招呼：
　　“来个跑最快的，赶紧回北野传信，让他们别特酿的乱喊！”
　　立刻有几名身形修长的女壮士站了出来。
　　吴妄的嗓音也自此时飘来：“莫要大惊小怪，这般小事不必在意。”
　　众人循声看去，夜空之下有道身影踩云伴星而来。
　　眉若冰寒峭，面似刀削容，一袭暖色长袍，脚踏黑布靴，双手随意背在身后，长发自夜风中自在舞动。
　　“少主！”
　　熊三嗓音有些发颤，这汉子眼圈顿时红了。
　　那四百多名此前一言不发的北野人族，此刻尽皆动容，或是目中泛起狂热的星火，或是眼底写满了关切，凝视着他们不远万里、十万里来投奔效命的身影。
　　吴妄脚下踏步，身形若秋叶飘落，站在了熊三面前。
　　熊三想起什么，一撩战裙单膝跪了下去。
　　那数百北野人族齐齐单膝跪地，左手抚胸，对着吴妄低下了头。
　　“拜见少主！”
　　“起身吧，”吴妄笑道，“一路奔波辛苦了。”
　　“少主！”
　　熊三身形窜了起来，张开胳膊，看似猛力却又小心翼翼地给了吴妄一个熊抱，口中反复念着：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首领差点就跟天宫宣战了，还好被我们劝住了。”
　　吴妄目中带着几分感慨，等熊三将军情绪稳定下来，才让他招呼着这群‘神将’去各处入住。
　　大长老他们已提前得到消息，准备了足够的口粮。
　　但看今天现身的那群凶兽，大长老不由又开始犯愁。
　　在帝下之都，去搞稳定且大量的肉类，还真有些麻烦，总不能真的跟他吓唬小孩时说的那样——吃人去吧。
　　不过，这些小事大长老自行就可解决，并不准备打扰吴妄。
　　‘宗主想的事，那都是关于天地格局的大事！’
　　大长老如此坚信着。
　　而此刻，吴妄一边跟熊三将军叙旧，一边在心底暗自嘀咕。
　　‘这个流光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弟妹？这称呼好像不对，妹弟？倒还不错……这古神怎么称呼这种关系的？’
　　总之就是有点纠结。
　　前后忙碌了一两个时辰，四百余北野众总算安顿了下来。
　　吴妄拿到了那堆积如山的‘零食补给’，不过凭少司命那叭叭不停的小嘴，估计也就两三年的量。
　　他也不急着去给少司命献宝，自是要先处置当前的正事。
　　一处高楼的顶层，坐在此处勉强能看到吴妄神像的膝盖。
　　吴妄召集了八名北野将领，聚集了大长老、大羿、阚天厚、狐笙四人，开始向外不断扔出深水炸弹。
　　“从现在开始，规划神界时，眼界一定要大。
　　以镜神神界到我的神像为半径，画一个圆，这里面所有的神界和势力，以后就是我们需要征服的目标。
　　战争自然会流血，我只有三点要求。
　　第一，不滥杀无辜。
　　第二，不因私废公。
　　第三，不心慈手软。
　　这个神界，对我接下来的计划十分重要，我需要这个神界帮我在天宫打开局面，增加与先天神冲突的机会。
　　可以跟大家提前交个底，我在帝下之都发展神界，也是为了打消天帝对我的顾忌。
　　只有我在这里有足够多的牵扯，真正扎下根，我元神附近的禁制才有可能被日母羲和收回去。”
　　众人各自点头，目中满是思索，几名壮汉明显还没缓过神，消化不了这些讯息。
　　不过也没事，稍后自有人给他们讲解。
　　“准备攻打落羽神神界。”
　　吴妄继续道：
　　“这是我们的第一战，必须胜的漂亮、打出威风。
　　事情的具体缘由，大长老你稍后给大家都讲讲；在这里，我任命以后神界的三名统帅。
　　大羿，站起来下。”
　　大羿唰地站的笔直，矮凳都被带飞了出去。
　　吴妄道：“大羿是我来天宫后，召集到的第一位神将，也是帝下之都的老人了，他的经验和聪慧，必然能在今后我逢春神界发展中发挥重要作用。
　　三名统帅中，大羿有一个名额。
　　大羿，今后在帝下之都招纳的神将、兵卫，都受你节制。”
　　大羿有些欲言又止，但众人已经齐齐点头。
　　“熊三将军。”
　　“在！”
　　熊三连忙起身，嘴都咧到了耳朵边上。
　　“熊三将军是我北野悍将，也是我族内的强者，我自幼他就护在我身旁，为人忠厚沉稳，素有谋略，三位统帅中，自是有熊三的位置。”
　　“是！”
　　熊三大吼了声，震得人耳廓生疼。
　　吴妄看向人域三人。
　　他目光自大长老面容上划过，大长老却是丝毫不以为意。
　　阚天厚不由坐直了些。
　　他自是明白，自己是人皇阁重点培养的苗子，在人域也算有点名声，这统帅之职必然……
　　“狐笙，你担任统帅一职，负责后勤调度、战俘收容教化。”
　　狐笙明显有些错愕，站起身来答应了声，下意识看了眼阚天厚，后者却是面色如常，微笑地对她点头示意。
　　狐笙轻轻拱手：“大人，属下遵命。”
　　吴妄笑道：“我不在神界时，大长老对于任何事都有全权处置之权。”
　　大长老起身做了个道揖，正色道：“定不会辜负宗主信任。”
　　“很好，大家都没惺惺作态地推让一番。”
　　吴妄满意地点点头，又道：
　　“对落羽神殿如何开战，怎么打、打多久、预计死伤多少，能收获多少战俘，能得到多少追随者，你们商议个章程出来。
　　你们打的越勇猛，我在天宫的主动权也就越多。”
　　众人齐声应是，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当下，吴妄又叮嘱了几件事，比如可以偏袒人族，但不能让神界成为人族一家独大的神界，具体原因大羿会详细解释。
　　又比如，北野四百多名战将中，还要抽调出一些能统兵之人。
　　他神界的武力会分为两部分，其一是星神护卫团，以这四百‘星神神将’为基础，后续也会从北野继续补充一些，再发展一些实力稍弱的精锐，总数控制在五千到万人。
　　护卫团由熊三将军统帅。
　　其二就是常规的神界神将加兵卫，由大羿统帅。
　　后勤这块由心细的狐笙负责，阚天厚暂时还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他自身能力不错，但适合搞‘行政’，处置一些神界内的琐事。
　　但现在神界以扩张为主，一切都是为了征战服务，自无法重用阚天厚。
　　吴妄也担心阚天厚心里不舒服，话里点出了这些。
　　布置完了这些，吴妄自是浑身轻松。
　　众人却是颇感压力山大，刚散会就开始聚在一起商量，熊三将军连最喜欢的大觉都不去睡了。
　　大觉：此处形容睡成死猪的状态。
　　吴妄刚想赶回少司命神界，继续搞定流光那个‘妹弟’，大羿却追了出来，喊住了吴妄。
　　“大人！”
　　“嗯？”吴妄自云上回头，笑问，“何事？”
　　大羿低声道：“大人……属下逾矩，能邀您在此处走走吗？”
　　“当然，”吴妄用仙力将大羿拉上云头，拍了拍大羿肩头，笑道，“怎么，忐忑了？”
　　大羿苦笑了声：“大人，您似乎不缺手下，而我当真、有些平平无奇。”
　　吴妄皱眉看了眼大羿。
　　你平平无奇？
　　这样容易失去老婆的小同志。
　　“不自信了？”
　　“这个……嗯，”大羿叹道，“我只是个普通神将，怕辜负大人您的期望，您交给的任务，属下就算是拼了命也要去完成。”
　　“那不就结了？”
　　吴妄拍了拍大羿的肩头，鼓励道：
　　“全力以赴就是，我欣赏你，是因你身上的那股劲。
　　你走过了低谷，见过了现世的炼狱，知晓了人心的险恶，这些都是你珍贵的财富。
　　在我眼中，你的神魂发着光的。”
　　大羿目中满是触动，只恨不得此刻剖开胸膛，将一颗滚烫的心拽出来，献给眼前的这个恩人。
　　“大人，我想变强，”大羿低声道，“我想跟上您的步伐，请大人给我变强的办法！”
　　“刚好给你准备了。”
　　吴妄自袖中取出了一只卷轴，塞到大羿怀中，顺手将大羿扔回了高楼顶层。
　　大羿有些错愕，将卷轴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行行清晰的神纹，似乎还是一件古物，但上面的墨迹明显未干，下面还有一些简单的画作。
　　这是……
　　“祈羽大法？
　　每日负重俯卧撑（见下图）一千个、仰卧起坐一千个、下蹲一千个、然后负重跑步三百里。负重根据自己承受极限调整，一日三餐要好好吃，多吃点条形的灵果。
　　最重要的是锻炼意志力，心底怀揣着‘啊，就算我掉光头发，只要变强大也无妨’的念头……”
　　大羿眼眶湿润了，将卷轴紧紧护在身前，眼底燃烧起了满满的斗志。
　　“要努力喔~”
　　吴妄的嗓音自夜空传来，大羿重重地点头，揣着卷轴目视吴妄远去。
　　不过大羿并不知晓，真正能让他变强的，是吴妄此刻对大长老的一缕传声：
　　“联系人域那边，我需要天材地宝，不惜一切代价培养大羿，他们问，就说我说的，没有理由。”
　　大长老含笑点头，看着大羿的身影陷入了深思。
　　宗主似乎对这个家伙寄予了厚望。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一份珍藏了四个神代的初吻
　　片刻前，吴妄拉着逢春神界今后的主要负责人开会时；
　　少司命的神界，那处被奉为圣地、平日里不让任何追随者接近的树屋中，那一问一答的声响，持续了大概一个时辰。
　　流光神说到做到，把吴妄告诉他的那些话，完完整整问了少司命一遍。
　　树屋所在的巨木各处枝丫都站满了兵卫，下方也都是听闻少司命现身，赶来参拜的百族生灵。
　　他们参拜不为别的，就图个生儿育女、多子多孙。
　　树屋内，流光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道：
　　“他真的没有任何骗我的地方。”
　　少司命笑而不语，看着角落中正哄小茗入睡的女丑。
　　那里覆盖着一层结界，不会打扰到小茗休息。
　　少司命道：“你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流光神微微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目中有些迷茫，喃喃道：“姐姐，吾有些不知。”
　　“自称我不是更顺耳些吗？”
　　“我……我有些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我本以为自己会从沉睡中消逝，那么平静的离开，没有什么遗憾。”
　　流光神浅语低喃：
　　“属于我的时代已经落幕，当年我的同伴俱已消逝。
　　姐姐，如果神灵的终结就是与道同眠，那我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不甘。”
　　少司命目中带着抹不去的温柔，轻声道：“你是因为没有手刃烛龙吗？”
　　“或许吧。”
　　流光苦笑了声，低声道：
　　“我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谁是我的敌人，我总觉得，每个神灵似乎都想着利用我，想着要我去做什么。
　　他们最初告诉我，我是神王的血脉，可以去战胜一切强敌，我去战斗了。
　　他们后来告诉我，父亲是被烛龙吞噬了，我拿着父亲的剑去跟烛龙争斗。
　　他们最后又告诉我，我应该不满帝夋坐天帝之位，我表达不满了，然后他们消失了。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只想化作一束光在天边翱翔，我只想那样……”
　　不断低喃着，流光神抬手捂住自己的头颅，有些痛苦地蜷缩着身体。
　　角落中，女丑侧过身子，挡住了这边的情形，不让小茗看到发生了什么。
　　少司命轻叹了声，依旧端坐在窗边，手指点出一缕浅绿光芒，钻入了流光额头。
　　树屋内响起了啜泣声。
　　流光很快就平复了心境，抬头看着相隔了一丈多的少司命，低声道：“姐姐，无妄子对你上心吗？”
　　“嗯？”
　　少司命轻声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姐姐你是繁衍之神，应当是懂这些的，”流光道，“我察觉到了，现如今天地间，阴阳交融、乾坤交汇已成主流。”
　　他突然笑了声，用温柔的嗓音问道：“姐姐也会寂寞吗？”
　　“寂寞？”
　　少司命仔细想了想：“我一直觉得，观察生灵十分有趣，哪怕长时间不沉睡，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负担，自不会寂寞。”
　　流光神怔了下，反问：“那姐姐为何会选择一个生灵作为伴侣？”
　　“哪有作为伴侣！”
　　少司命俏脸绯红，却很快恢复如初，淡定地解释道：
　　“我与他比较投机，所以看起来较为亲近。
　　如果说作为伴侣，那应该是要慎重考虑，而且……生灵的伴侣都要、要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我还有些不太能接受。”
　　“啥？”流光神眼中写满了单纯。
　　“就是繁衍的过程。”
　　少司命很认真地回了句。
　　只要此刻神态足够端正，就不会有什么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流光神轻轻点头，又问，“那姐姐会跟他成为伴侣吗？”
　　少司命仔细想了想，那樱桃小口微微张开，刚想回答，眼前却划过了几道身影。
　　那是，她与无妄子还敌对时，吴妄身旁出现过的身影。
　　有那白衣如雪的仙子，也有那绿衣俏皮的少女，还有那温柔贤淑的小侍女。
　　少司命不知怎么，就觉得心底有些不是滋味，低声道：“我也不知，这个还要看以后吧……你不去见见我兄长吗？我帮你撤了禁制吧。”
　　流光神点头应了声，心事重重地离了此处，化作金光消失在夜空。
　　少司命却开始有些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坐在那仔细琢磨，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直到，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搭在了少司命肩头。
　　“大人有心事了？”
　　女丑眯眼笑着，摄来木凳坐在少司命身旁。
　　角落中的那一小只，已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少司命微微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有些烦闷，可能是最近走动的少了，该出去走走了。”
　　“让我猜猜看，”女丑捏着自己下巴轻吟了两声，“少司命乃是天宫强神，应该不至于，会为了一些儿女情长的事心情烦闷……吧？”
　　少司命笑道：“不可吗？”
　　女丑眯眼笑着：“可是刚刚被流光神问住了？想到了无妄子身边那几位如、花、美、眷。”
　　少司命目光挣扎了一阵，还是点头应了声。
　　“嗯。”
　　“哎呀呀，这可怎么办呀。”
　　“妞你莫要笑我了。”
　　“哈哈哈哈！”
　　女丑笑的花枝摇摆，美煞了风情。
　　她道：“其实吧，这个问题如果放在生灵身上，那自然是问题；但放在神灵身上，便不是什么大问题，神灵好像没有忠贞这般说法吧。”
　　“那自是不行的，”少司命颇为认真地说道，“若是寻一伴侣，自该从一而终。”
　　“可他注定已经不能对少司命大人你从一而终了呀。”
　　女丑小声道：
　　“他虽不至于说是多情浪子，但此前在人域也是有伴侣的，比如那位泠仙子，情意绵绵、含情脉脉，天宫都在流传此事。
　　还有那位人皇之女。”
　　少司命微微抿嘴，又嘟囔着：“他是他，我是我。”
　　“那你不是吃亏了，”女丑摇摇头，“我可不想在这些事上多嘴，但少司命大人其实可以考虑两件事。
　　第一，是生灵存寿元大限。
　　第二，修行者也好、神灵也罢，都要修行闭关或者沉睡，又不一定会碰在一起。
　　你其实只要确保，他只有一个神灵伴侣，那最终还是可以从一而终的。”
　　少司命嗔道：“你怎得还咒人歹命。”
　　“我只是在说事实罢了。”
　　“莫要说这般事了，那几位仙子都长生不老、长生不老。”
　　少司命轻声祝愿着，又调整了下心情，笑道：“与他相处是快活的，这对我而言就足够啦，以后的事……”
　　女丑摇摇头：“这是在逃避。”
　　“可我们还没真的要结成伴侣。”
　　“这事要提前筹谋，早做准备，”女丑伸出右手，慢慢攥拳，“无妄这个人不错，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是生灵又是神灵，天地间可是独一份。
　　要我说，你现在就要把他抓紧，学学那位羲和大人，咱们要做就做这个！”
　　“拳头？”
　　“是大姐啦！”
　　“胡闹！”少司命轻呸了声，抬手去挠女丑腋窝，惹的后者娇笑连连。
　　一时间，整个树屋布满了欢笑声。
　　许是春光乍泄，却是无人见闻。
　　……
　　熊三将军率队抵达，吴妄关于神界的规划终于开始全面推动。
　　虽然这点时间，在先天神眼底并不算什么，但吴妄因为心底的牵挂，总归是想着早日解开自己身上的束缚。
　　看到熊三，吴妄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老大哥，那个脖子异常风骚的大浪族少主，未来的断脖战神，刑天。
　　刑天老哥此前带着自己的师父、师叔伯回了北野，主要是为了培养这群星神神将。
　　因刑天身份敏感，不适合前来天宫，此刻还逗留在北野……
　　当然，大浪族的少主肯定不可能是为了蹭星神赐福，他就是对家乡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眷恋。
　　刑天若来天宫，那就是北野与人域联合的实质性证据，会让北野陷入被动，成为天宫随时发难的最佳借口。
　　吴妄与刑天差不多，也是北野少主在人域修行？
　　天帝帝夋都已发话了，逢春神不过是在探索生灵与天宫和谐相处的办法。
　　毕竟不是每个大氏族少主的母亲，都是远古冰神……
　　少司命神界，被一名名妙龄少女环绕、叩拜的树屋中。
　　吴妄在神卫的接引下抵达此处，于是就在少司命神界的这些生灵注视下，进入了少司命在下界的唯一住处。
　　流光不知去了何处。
　　女丑正在角落中饮茶，某个小不点在结界中呼呼大睡，少司命自窗边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着吴妄。
　　“你笑什么？”吴妄纳闷地问了声。
　　“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
　　她轻声回答着，那双大眼亮晶晶的。
　　一旁女丑嗤的轻笑，转身面对着角落，示意两位不必管她。
　　少司命对吴妄做了个溜走的手势，吴妄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察觉到了少司命身周涌出来的少许神力。
　　随之，两人化作了萤火虫般的光点，自树屋木缝中飘走，随着夜风翩然起舞。
　　这般感觉倒是颇为奇妙。
　　不多时，两人出现在了神界边缘一颗巨木的树杈上，恢复成了人形。
　　少司命似乎心情颇为不错，黑色的短裙宛若与夜色融为一体，雪白肌肤更显晶莹透亮，背着手在狭窄树杈上漫步着。
　　吴妄会意，拿出了几只宝囊，用神力送到她面前。
　　“嗯……”
　　少司命矜持了下，轻吟道：“总是吃你的东西，终归有些不妥呢。”
　　吴妄耸耸肩：“您老让北野那些想要孩子的夫妇们多生点，我们还要倒欠你些许人情。”
　　“你才老。”
　　少司命一把将吴妄递过来的宝囊抢了过去，打开扫量了几眼，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磨磨蹭蹭、支支吾吾，最后还是理直气壮、自信满满地道：
　　“那，本神就为北野的生灵献上美好的祝福吧。”
　　“哈哈哈！”
　　吴妄笑了两声，慢慢坐在了树杈边缘，轻轻地舒了口气。
　　啊，这个女神着实有些可爱了。
　　“你伤势可恢复些了？”
　　少司命轻声问着。
　　她将那些宝囊郑重地收了起来，也不急着享受美味，步履轻盈地走到吴妄身旁坐下，两条小腿就在那晃来荡去。
　　“你不是说，要去接应下北野来的族人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们也要休息呀，我在那，他们怕是觉都睡不好。”
　　吴妄笑道：
　　“而且我就负责任命，把要做的事吩咐下去，让他们自己发挥就可以了。
　　知人善用，用人不疑，这可是少主的必修课。”
　　“嗯——听着好高深的样子。”
　　少司命轻轻眨了下眼，那双眸子仿佛会说话般。
　　吴妄真想抬手捏捏她鼻子，但两人间隔大概两尺，而且他清晰地知晓自己与少司命的亲近程度，不可做什么逾越之事。
　　但也不知今晚这是怎么了，少司命似乎神态有些异样，目光还有点闪闪躲躲。
　　吴妄主动找了个话题，聊起了自己在北野的往事。
　　少司命却像是神游天外，不自觉有些出神。
　　吴妄话语一顿，笑道：“是有什么心事吗？对了，流光神去哪里了？”
　　“他呀，去找我兄长了，”少司命笑道，“他们两个才是关系最好的，以前还经常不带我玩呢。”
　　“有个发小真不错。”
　　“那你呢？”
　　少司命突然问：“我听闻，你好像是有青梅竹马的吧……”
　　吴妄：突然感觉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咽喉。
　　“青梅竹马应该不算，”吴妄身形放松地向后靠着，双手抵在树杈上，笑道，“不过，我在人域是有两个道侣的。”
　　少司命小声问：“道侣，就是夫妇的意思吗？”
　　“可以等同。”
　　“那，人域的道侣，是不是跟夫妇一样？”
　　少司命似是来了兴致，满是好奇地问着：“每天晚上都要为了繁衍之事，在自己家中努力奋斗。”
　　“应该说，差不多是这样。”
　　吴妄眯眼笑着，心底浮现出了在人域的点点滴滴，目光略有些悠远。
　　他道：“与你说这些，你大抵也是不懂的，生灵之间互相爱慕、产生情愫，便会一步步坠入情网，然后结婚、生子，延续血脉。”
　　少司命不满地道了句：“我怎么不懂，我可是繁衍女神，所有的那些步骤，不都是为了繁衍之事吗？”
　　“也对，”吴妄竖起大拇指，“少司命大人博闻强识，知道的可多了。”
　　“那是，”少司命得意地一笑，又轻声问，“我突然说这些，你会不会有些不满？”
　　说实话，吴妄现在有点懵。
　　他能感觉到少司命心境似乎出现了问题，主动说起这个话题，好像是要证明什么、对自己表达什么。
　　但女人心海底针，更别说是女神之心了。
　　吴妄只能用自己最大的真诚，去等待着少司命一句‘花心大萝卜’的批判。
　　树杈上突然安静了下来，气氛略微有些微妙。
　　“哎……”
　　少司命打破了这份微妙，也让吴妄有些无所适从。
　　“嗯？”
　　“人域伴侣，都是要做什么的，这般情形下。”
　　她察觉自己话语有些露骨，又补充了句：“我是有些好奇，你可以当这是繁衍女神在探讨与繁衍有关的正经事物。
　　不错，就是这般。”
　　“大概是会拉拉手什么的吧。”
　　“那……我体会体会。”
　　一只柔荑就这般递到了吴妄面前，让吴妄怔了下。
　　没有犹豫，他抬手将这面前玉手握住，也不知怎么，竟然是十分正式的握手。
　　“这样吗？”
　　少司命上下晃了晃手臂，小声问：“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
　　吴妄老老实实摇头。
　　少司命心底暗道奇怪，怎么跟妞说的不一样。
　　吴妄突然笑了声：“你想体会那种感觉？”
　　“嗯……嗯！”
　　吴妄心底一发狠，手上突然用力。
　　少司命猝不及防、也没有半点防备，那轻柔的身子朝着吴妄怀中倒去，被对方握住的右手已被顺势放到身前。
　　枕在那条有些硬硬的臂膀上，她只觉得眼前有些发花，莫名听到了两股交错宛若乱鼓的心跳声。
　　“有、有那种感觉了吗？”
　　吴妄低声问着。
　　她点点头，俏脸已满是红晕，却又轻轻摇头。
　　吴妄胳膊微微上抬，已是低头慢慢逼近那张美丽中带着一二慌乱的俏脸。
　　少司命几乎本能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细微地颤抖……
　　东天泛起一缕晨曦，本该出现的鸟儿轻鸣，此刻却仿佛没了声响。
　　与此同时，天宫深处，大司命的殿中。
　　流光神与大司命相谈甚欢，两神尚未从那陈年旧事中回过神来，流光神就问起了大司命有关那无妄子之事。
　　大司命闭目轻叹，低声道：“那个人虽然讨厌，但确实是有些本领的。”
　　“他跟少司命姐姐……”
　　“哼，不过是朋友罢了。”
　　大司命淡定地道了句，随手在面前长桌上拂过，其内云雾翻涌，开始出现模糊的画面。
　　大司命口中依旧在说着：
　　“你少司命姐姐一时兴起，与生灵结交，借此来满足她心底那份对生灵的亲近之意，其实这多少是有些虚伪的。
　　她是先天神，终究是跟咱们同行，生灵不过天上的流星罢了。
　　等你少司命姐姐觉得那无妄子不过如此了，自会与他疏远。
　　放心吧，他们就！”
　　桌面上浮现出了少司命神界某处的情形。
　　晨曦之中，巨木的树杈上，枕在生灵怀中的神灵，那！
　　蓬！
　　这桌面直接炸散，大司命抬手捂住流光的双眼，面色苍白。
　　“没发生！他们什么都没发生！”
　　“那不是都亲上了？这真的是简单的朋友吗？”
　　流光不明所以地问了句。
　　大司命攥拳怒斥、隔空挥拳：“他们、什么都没发生！”
　　流光不由歪头，眼睁睁地看着大司命在袖中拿出一对铜锤，跑到窗边用力凿击。
　　咔嚓！
　　一道道闪电横亘天空，把沉浸在彼此唇边的人儿惊醒，成了帝下之都最近千年来最别致的日出鸡鸣。


第三百七十九章 打铁要趁热！
　　这青天白日的，打什么雷啊！
　　案发地点，某人族出身的天宫神灵正撇嘴瞪眼地站起身，树杈周遭空空荡荡，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清香。
　　吴妄抬头看了眼，开始亮堂的天空一片晴朗，刚才的雷霆摆明了就是有蹊跷！
　　雷暴之神欠收拾了？
　　可恶，忘记多加几十层结界了！
　　吴妄一阵惋惜，又咂咂嘴，道心宛若雨中的湖面，铺满了细小的涟漪，整个人都变得异常精神，通体舒泰。
　　道袍下摆莫名前撩，吴妄念了几遍清心咒，总算暂时稳住了局势。
　　她化作流光跑去哪了？
　　仙识扫过，捕捉到了少司命飞回那处树屋的残影，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刚刚的情形……
　　画面总是挥之不去，那般奇妙的触感也让吴妄满是回味，尤其是她身上散发出的奇异沁香。
　　自此刻开始，注定已是要让吴妄魂牵梦绕了。
　　“少司命。”
　　吴妄轻轻念了声，突然想给她一个芳名，但转念一想，她终究是第二神代就存在的先天神，有了姓名反倒会让她变得普通。
　　这般也挺好的，独一无二，天地唯一。
　　“春天里来百花香，郎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
　　哼起了老家某省的歌谣，吴妄背着手，晃晃悠悠朝那树屋走去。
　　此时想必她已是要羞死了，自是不太适合去她面前乱逛，以免让她更为难堪；但此刻是绝对不能避开的。
　　去她视线能看到之处，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要告诉她自己在这。
　　如此，能给她一些关于彼此的安全感，避免对方胡思乱想而产生猜疑，从而让感情逆向降温。
　　一点两人相处的小技巧罢了。
　　树屋中，女丑的取笑声与少司命的轻嗔相映成趣。
　　树屋外，前来参拜求子的人影络绎不绝，心底都多了几分期望。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家女神此刻全然没心思施展大道，正被一股暖意包裹，久久不能从中挣脱。
　　天宫，大司命神殿中。
　　穿着古老战甲的流光并拢腿坐在台阶上。
　　身着白袍的大司命不断踱步，脚底板几乎要在地面上擦出火花，面容时而狰狞时而淡定。
　　面容狰狞时，他就不断嘟囔着：
　　“假的，都是假的！”
　　面容因此恢复淡定后，刚才看到的情形又会不断浮现，嗓子尖发出一声宛若凶兽的低吼。
　　流光那张俊美出尘的面容上写满不解，仔细推敲着大司命哥哥与少司命姐姐，还有那位给他感觉温厚可靠的人族神灵，可能存在的纠葛与仇怨。
　　但凭他第三、第四神代积累的阅历，明显无法应对这种复杂的问题，一时间小脸上满是纠结。
　　吴妄此前忽悠……咳。
　　此前吴妄为流光讲故事时，也详细说了他与大司命的争锋。
　　那是近百年来，人域与天宫之战的一部分。
　　所以，在流光看来，大司命哥哥不喜欢甚至讨厌无妄子，都是合理的。
　　但同样的，少司命姐姐喜欢甚至觉得无妄子很不错，也是合理的。
　　不合理之处在于……
　　“大司命哥哥，”流光小声问，“我有个问题不太明白。”
　　“讲！”
　　大司命吼了声，随后意识到自己太过粗鲁，深呼吸平复了下心境，对流光露出浅浅微笑，缓声道：“你问就是。”
　　流光看着大司命的双眼，嗓音还是那般轻柔：
　　“你跟少司命姐姐明显在一些事情上出现了分歧，如果你们还是站在同一个立场，那必然有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
　　如果你们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那大司命哥哥……你跟少司命姐姐的立场已经不一致了。
　　是吗？”
　　大司命并未反驳，淡定地点了点头，他道：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吾与吾妹的关系也渐渐不复从前。
　　不过你不必知晓此间内因，只需了解，吾如今是天宫第一辅神，深得陛下信任，所考虑的是维护天帝陛下的尊严、守护天宫的荣耀，以及这份我们当年辛苦建立起的天地秩序。
　　你少司命姐姐考虑生灵处境更多一些，吾兄妹都是生灵之神，不可避免被生灵影响。
　　她只不过是没有抵抗住这份影响罢了。”
　　流光当下若有所思。
　　大司命目中有一二挣扎，但这份挣扎很快就淡去，对流光继续笑道：
　　“你这次醒了，就多活动一段日子吧。
　　有件事吾想告诉你，但你需冷静，莫要着慌——天地封印并不牢固，烛龙今后有可能杀回来。”
　　流光怔在原地，那双瞳孔骤然放大，浑身都在轻颤，那小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有些时候，杀父仇人带来的不只是仇恨，或许还有极度的恐惧。
　　大司命并未多说，继续来回踱步，目中满是思索。
　　那个无妄子！
　　休想如此轻松就骗走吾妹！
　　看样子，自己必须给这个无妄子找点事干了。
　　……
　　清晨的小事件之后，吴妄与少司命碰面，已是正午时分。
　　树屋的木门拉开，少司命穿着一袭黑色长裙漫步而出，抬头就看到了丈外站着的身影。
　　她本以为自己能淡定，但一颗芳心却有些不听使唤，莫名泛起了某种异样。
　　与吴妄目光刚刚相接，少司命就已慌了心神，唰地转身看向屋内。
　　正躲在女丑怀中的小茗忍不住歪了下头，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爹爹！”
　　吴妄眯眼笑着答应：“哎，过来爹爹抱。”
　　“咯咯咯！不要！妞妞舒服。”
　　小茗往女丑怀里拱了拱，对着吴妄一阵傻乐。
　　少司命有些手足无措，小声说着“茗儿你衣领歪了”，抬手帮小茗整理小仙裙。
　　‘诶？’
　　女丑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妞姐一眼就看出这里面有事！
　　当下，女丑瞧了眼吴妄，看到了吴妄眼底的笑意，心底已是明白了大概，抱着小茗轻轻拍了拍。
　　女丑笑道：“小茗呀，你不是说想钓鱼吗？咱们回天上钓鱼好不好。”
　　“好呀好呀！”
　　“少司命大人，”女丑抱着孩子微微欠身，“那我先带小茗回去了。”
　　然后不顾少司命目光中的求救以及手指的拉扯，妞姐毅然决然地抱着小茗走出树屋，走出一条通天大道，驾云朝天宫而去。
　　少司命：……
　　小妞到底是谁的属神！
　　“咳，咳咳！”
　　吴妄清清嗓子。
　　少司命咬了咬嘴唇，又感受着周遭那无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此刻也只得尽力保持淡定，慢慢转过身来。
　　她不敢去看吴妄，只是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好，”吴妄点出一朵白云，站在了角落的位置，将三分之二的区域留给了少司命。
　　少司命颔首致谢，提着裙摆边缘轻轻跳了上来。
　　这朵白云追着前方的云彩而去，最初飞的还算迅捷，但进入天宫最下方的数层结界后，速度便渐渐慢了下来。
　　吴妄与少司命各站云朵一端，相隔也不过三尺之距。
　　吴妄扭头看着她，她却低头看着云，侧脸与脖颈与锁骨凑出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哎。”
　　他有些随意地打着招呼。
　　“嗯，”少司命轻轻抿了下嘴，两人周遭已多了数重神力结界。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问自己此前是不是唐突了，更不能说此前多有冒犯。
　　少司命这般性格太容易害羞，有时候话赶话，就容易让彼此产生误会。
　　更何况，吴妄看她此刻这模样，也不像是心神稳固的状态。
　　故，吴妄仔细斟酌之后，向前迈出半步。
　　能见少司命身子轻颤，似乎是本能的想要躲避，但又强行稳定住了。
　　于是，吴妄主动凑到少司命身旁，低头问着：“体会到了？”
　　少司命暗自松了口气，小声回答：“体、体会到了。”
　　“我也体会到了。”
　　吴妄用自己最轻柔的语调，在她耳旁轻声说着：“果然，与你就算发生亲密的接触，也会是颇为愉悦的一件事。”
　　“你怎么……说这般话……”
　　少司命有些手足无措，抬头看着吴妄，本想凶巴巴地瞪他一眼，但见到那双含笑的星目，一时又找不到什么凶巴巴的念想，只剩下些许嗔怪。
　　“之前那是……嗯，作为繁衍之神，去尝试补全自己所缺的大道，不错，就是这般！”
　　“好，好，”吴妄笑道，“那少司命大人的大道补的如何了？”
　　“尚可。”
　　少司命似乎找回了自信，背起小手、略微仰头，那俏脸残留的红晕让人目眩神迷。
　　她强做镇定，抬手拍了拍吴妄的肩头，一本正经地说着胡话：
　　“这次本神体会到了生灵的那种愉悦，你居功甚伟，稍后本神自会给你奖赏！”
　　“什么奖赏？”
　　吴妄满是新奇地问了句。
　　少司命眨眨眼，还真就认真地想了想。
　　趁着她不注意的功夫，吴妄左手缩回袖中，握住了一支玉簪，口中说着“你头上怎么还落了树叶”，左手已落在她头顶。
　　少司命猝不及防，发髻已斜插了一根玉簪。
　　吴妄好整以暇地打量了几眼，动作很自然地抬手，将玉簪调整了下角度，她好不容易构建起的防线顿时溃败，捂着脸蛋轻声嘤咛。
　　他们之前竟然亲……亲到了！
　　这才认识多久，怎么就这般了！
　　而且自己好像并没有讨厌，反倒还觉得挺开心的。
　　她虽然在天地间存在了漫长岁月，但大多时候都是懵懵懂懂，要么是在感悟大道，要么就是在准备去感悟大道，在百族中行走时，也大多只是看看风景，约束着自己不去窥探旁人私密之事。
　　哪里经历过这场面！
　　这家伙当真可恶，她堂堂繁衍之神，岂能在这种事上露出小女儿姿态，他还非要搅乱自己心神。
　　正自六神无主，少司命突然听闻吴妄的叹息声，不自觉地抬头看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吴妄目中泛着少许忧虑，凝视着她的眸子，目中带着几分歉意，却沉声说着：
　　“我在天宫只是囚犯，我也是站在天宫对立的人域修士、北野少主。
　　可能，我们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以后会遇到很多困难，神不允、人不许，天宫阻拦、天帝不满，而且我还有一些秘密，现在无法对你言说。
　　但我不想错过关于你的故事。
　　我以后不想把你当古神，我想把你看做生灵，看做是与我一样的存在，然后慢慢走过相识相知，直到我们决定相守或是相离。
　　现在说这些可能有些太早了，但我想让你清楚……你在我眼里，比我一直追寻的星辰道更有魅力。”
　　少司命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破了。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沉浸在他的嗓音中，浮浮沉沉、不愿这嗓音逝去，甚至她忘记了去理解这些话的具体含义，已是眼波流转，那股如清晨时分的温情，已再次复涌，且连绵不断。
　　但吴妄并未顺势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
　　此刻最合适的，就是拥她入怀、乘胜追击，再次品尝一下让自己心驰神往的‘美味’。
　　可吴妄心底泛起少许不舍。
　　他并不愿眼前这个女子，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就与自己无比亲密，然后陷在亲密的关系中产生情意。
　　那对过于单纯的她而言，其实是不公平的。
　　故，熊少主只是握住了少司命的一双柔荑，笑道：“可以吗？”
　　“嗯，”她自是没有反对，目光也不再躲避。
　　甚至少司命觉得，他就算提出更过分的要求，自己也不一定会拒绝。
　　“那我们就从生灵夫妇相识、相恋开始，”吴妄温声说着，“就算再忙，也要一起做一些简单的事。”
　　“好。”
　　少司命轻声应着，虽依旧含羞带怯，但总归是少了许多扭捏之感。
　　白云再行，结界散去。
　　两人右手牵着左手，相隔不过半尺，就这般光明正大地飞在天宫之中，惹来了道道目光注视，吓掉了一只只或圆润、或尖细的下巴。
　　如果此前，逢春神与少司命相好之事，只是天宫传闻，是下位神对上位神带着些许恶意的揣测。
　　那今日开始，传闻已成事实。
　　这俩神，还真就好上了。
　　……
　　一天后；
　　大司命的神殿中。
　　流光躲在屏风后，拿着几枚玉符操控着面前的铜镜，铜镜内划过了人域各处的风景。
　　他开始了解这天地近来的变化，感受着人域带给天地秩序的冲击。
　　在大殿正中，大司命坐在木椅中，面容阴沉如水，散出的威压让周围十多个小神有些喘不过气。
　　“落羽神在何处？”
　　大司命冷声道：“他没收到吾发出去的召集令吗？”
　　众小神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若是大司命召他们去天政殿，那倒还好些，大司命肯定是布置与天宫相关的任务。
　　但这次，大司命直接召他们来了自己的神殿，关起门来商讨事务……商量的是什么事，他们自是心知肚明。
　　在座这些小神的神界，不都是离着那逢春神神界相近？
　　大司命必然是要对逢春神动真格的了！
　　“落羽神不来吗？”
　　大司命又问了声，众小神各自低头。
　　还是一名平日里与落羽神相交密切，经常一起参加某些神灵乐园聚会的女神站了出来，小声道：
　　“回禀大司命，落羽神他……他好像是去下界了。
　　逢春神的手下，那人域来的超凡高手，刚在落羽神的神界中闹了一番，还扬言要跟落羽神不死不休。
　　落羽神自是对第四辅神无比忌惮的。”
　　“哦？”
　　大司命嘴角扯出几分笑意。
　　“若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
　　来人！去帝下之都搜寻下，问问落羽神有没有什么难处。
　　若他说没有难处，那就让落羽神明白，他应该有难处。”
　　殿门处传来两声沉闷的回应，两道黑影窜入紧闭的大门，在乾坤中留下了淡淡的涟漪，随之消失不见。
　　一神小声问：“大司命大人，您又培养新的凶神了？”
　　大司命并未回答，眼睑慢慢低垂，开始等下界的消息传来。
　　他与金神可不一样，天宫是自己的主场，自己主政天宫已漫长岁月，手里有的是牌。
　　那个混蛋，昨天竟然是拉着她的手回的天宫！
　　剁你手信不信！
　　这个不当人子！焉有此理！这都懒得遮掩了！
　　呸！恶心！
　　这些当然只是心声，大司命表情依旧淡定如常，带着天宫第一辅神那惯有的威严感。
　　但片刻后……
　　殿门处神光闪烁，那两道刚离开的身影已经回返，还带着一名浑身发颤的英俊神灵，正是那落羽神。
　　此神突然惨嚎一声，颤巍巍跑向前，跑了没两步就噗通跪下，匍匐大喊：
　　“大司命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我神界、神界没了！”
　　大司命紧紧皱眉，身形一闪出现在落羽神面前。
　　一名黑影道：“大人，我们是在落羽神界外面发现的落羽神，他当时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发愣。”
　　另一名黑影似乎知道大司命要问什么，立刻道：“神界内还算平和，结界也还在。”
　　“你神界没了？”
　　大司命低头看着落羽神，皱眉道：“不要急，从头说来，吾自会帮你主持公道。”
　　“是、是……唉！”
　　落羽神终究也是经历了大风大浪，虽然此次损失惨重，但不至于话都说不清。
　　他目中泛起了回忆的神色，缓声道：
　　“大概半个时辰前，有一人来吾神界的集市买瓜。”


第三百八十章 什么叫巧取豪夺啊
　　两个时辰前；
　　落羽神神界最大的追随者聚集地。
　　因帝下之都是以大城自居，这些城内城大多都不修城墙，几层结界就算是划清了此地的边界。
　　吴妄有阴阳八卦大道，溜门撬锁……潜入敌后这种事，自是不在话下。
　　此刻，他用阴阳二气环绕自身，坐在一处高楼的飞檐上，心底虽然满是那道倩影，但还是花了一半心思，注视着下方即将发生的‘战’事。
　　他本以为，熊三将军他们刚抵达此处，最少也要休息十天半个月；
　　吴妄都已经安排好了，这十天半个月跟少司命做点什么，好让彼此感情缓慢却坚定地继续升温。
　　万不曾想到，他刚回神殿中休息了一阵，就接到了大长老的玉符通信，说什么万事俱备。
　　真就不把落羽神当神呗？
　　这可是一位神像接近千丈的天宫神灵啊！
　　但吴妄看了他们几个商量出的方案，也觉得颇为可行。
　　若是可以顺利实施，那倒是不必流太多血，精准打击对方的高层战力，把己方的好处最大化。
　　“少主，整不整？”
　　熊三将军说这话时，眼底带着狼一般的光亮。
　　“咱们草原上流传的一句话，不要等猎物有警觉了再拉弓。
　　直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乱中掏他蛋！打中它们的要害，再看它们是反抗还是求饶！但不管如何，猎物最后都是一个死！”
　　“那就整，”吴妄当即拍板，“放手施为，我在暗处护着你们！”
　　为此，吴妄带人悄悄溜进了落羽神界，直接抵达他们最繁华的‘城镇’，而后开始了分头行动。
　　大长老负责在外调度，狐笙与三名北野女子躲在此处‘城镇’边缘。
　　熊三将军借着此地没人认识他，换了身皮袍，在街上随意溜达了一阵。
　　只要人多且聚集生活，便会出现固定的易物换物之地，久而久之就发展出了集市。
　　此地也是这般，这集市已存在许久，上三层、下三层堆满了商铺与商贩，有神将在此地坐镇，也有卫兵来回巡逻。
　　这些神将与卫兵面色都有些忧虑，目光时不时地会看向逢春神界所在的方向。
　　那血煞漫天的情形在心底挥之不去，已让他们有些夜不能寐了。
　　熊三转了半圈，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此地唯一一处卖灵果的摊位。
　　灵果在帝下之都十分常见，此间自是大有讲究。
　　一般的灵果，只要追随者走的远些，就能在附近山林中找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是神灵给予的恩赐，也让帝下之都永远不会有饥荒产生。
　　但除却帝下之都常见的灵果，那些大荒九野的果子，在帝下之都就成了稀罕货。
　　熊三跟在吴妄身边十多年，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见过？
　　他一眼就认出，那灵果摊上摆着一堆乱七八糟、天南海北来的灵果，有些都快蔫了，却被洒了灵力保持新鲜。
　　而摊主，是一名气息浑厚的壮汉，有着两只塌塌的猪耳朵，鼻子也塌陷了下去，脖子上戴着拇指粗的银色链条，身上的短衫、长裤，以及旁边那几名吊儿郎当的异族‘混子’，都在凸显着这壮汉的放荡与不羁。
　　‘这种人，往往很有背景，刚好拿来做引子。’
　　熊三暗自计较，笑着走了过去，目光在那些灵果上来回扫视。
　　那猪耳壮汉对熊三挑了挑眉，问了声：“买啥果子？”
　　“随便看看，”熊三笑着道了句，“你们这的灵果看着都眼生，刚好拿回去给我闺女尝尝，怎么卖啊？”
　　“看中哪个抱哪个，”猪耳壮汉略微歪头，四开八叉地坐在矮凳上，“等你抱起来了，也就知道价了。”
　　熊三弯腰，手指拨开了一只拇指大小的灵果，下面什么都没有。
　　“啧，”熊三呵呵笑着，“你这些果子，皮是矿做的，还是里面的籽儿是矿做的？我拿起一个，你就直接漫天要价？”
　　“呵，这些可都是九野的瓜果，在咱们这帝下之都都是新鲜玩意，你嫌贵，我还嫌贵。”
　　“那再贵也该有个价吧。”
　　熊三随手将此处最大的灵果抱了起来，这灵果上下挂满了浅绿色的波纹，笑道：“这水瓜怎么卖？”
　　“唷，还识货？”
　　猪耳壮汉笑道：“这里的规矩，拿起来就不能放下，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吧。”
　　熊三那短粗的眉头紧皱：“怎么，你这是强卖？”
　　“哎，你说对了，就是强卖。”
　　猪耳壮汉挑了挑眉，周围那四五人立刻站了起来，不怀好意地盯着熊三。
　　那高楼顶端，吴妄抓着纸包，不断将一只只切碎的肉干丢入口中，见状也是一乐。
　　‘快跑啊，你们几个加起来都不够他一巴掌打的。’
　　然而，吴妄也算明白了，为啥熊三会被族长老爹安排守在自己身侧。
　　这家伙憨厚的外皮下面，必然隐藏着一颗被坏水儿腌入味的心灵。
　　怕是跟杨无敌相比都不逊色的！
　　熊三看了眼街上，见那队巡逻的卫兵，故意在十多丈外停了下来，聊天打趣。
　　那名坐于楼阁负责镇守此处的神将，掏出了一本书籍，在那专心致志地读着……
　　“你们这挺黑的啊。”
　　熊三呵呵笑着，主动走向前，将那翠绿水瓜放到了猪耳壮汉面前，笑着问：
　　“贵就贵，咱当认栽了。”
　　“算你识相。”
　　“说一千道一万，你这瓜保熟嘛？”
　　猪耳壮汉嗤的冷笑了声：“我开这摊的，能卖你生瓜蛋子？”
　　“呵，”熊三突然出手，一击手刀砍在水瓜上，水瓜顿时蹦成两半，露出了其内那已经萎缩的干瓤。
　　猪耳壮汉眼一瞪：“你劈我瓜！”
　　熊三左手突然探了出去，摁住了猪耳壮汉的脖颈，没有半点含糊，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攥。
　　趴的一声轻响，鲜血溅了侧旁几人一脸。
　　街道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道道目光投到了此地，眼底都是茫然与错愕，一直到某个买菜的兔族大婶一声尖叫，洒落了满地的青萝卜，整条街上顿时陷入了骚乱。
　　熊三嗤的一笑，将手中尸首扔到了一旁，捡起了旁边摊位上的几只新鲜灵果，在衣服上蹭了蹭，放在嘴边咀嚼着。
　　一人大吼：“有人来捣乱！”
　　那队兵卫发出阵阵咆哮，朝熊三涌来；阁楼中端坐的神将站起身来，将那满是春天图案的书籍摔在地上，抄起一把大长刀冲了出来。
　　接下来，就是熊三的独角戏了。
　　这刚从北野赶来的星神神将，全然没有半点留手的打算，面对袭来的兵卫，直接一拳一个、一脚一串。
　　鲜血喷溅，血肉乱绽。
　　尖叫声在各处回荡，楼上的吴妄眼皮也是轻轻跳动。
　　不过片刻，熊三将军单枪匹马，抓着不知道从哪抢来的兵刃，从灵果摊砍到了神将原本坐着的阁楼，又找准冲来神将最多的方向，沿街一路砍了过去。
　　这般画面极具冲击力，也激发了此地神将的怒火。
　　但熊三实力早已是今非昔比，星神神光照耀之地，他在这小神的神界中几无一合之敌。
　　而当熊三大战吸引对方注意力时，狐笙与那几名北野女子动了。
　　她们摸入此地，直接朝着那些神将扎堆聚集之地赶去，身形快若鬼魅。
　　吴妄一心多用，观察着各处的情形，紧盯着藏身在此地的落羽神。
　　唯一能对熊三他们造成威胁的，就是这个落羽神。
　　此刻，这落羽神明显是懵了。
　　这才多久？不是前两天刚来放狠话吗？
　　他现在盟友没找到，想去拜见大司命也没想好措辞，神界外围的结界甚至都没来得及加厚多少，怎么又来捣乱的了？
　　落羽神立刻召集自己的得力神将，派去狙击那个蛮兽般的人族。
　　但神将刚派出去落羽神就有些后悔……
　　那突然现身的人族太过残暴，这几个神将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苦用神力培养出的两名得力臂助，被对方一刀砍翻。
　　虽不至于心疼，但落羽神此刻发现，他除却亲自出手，根本阻不住对方这般大肆杀戮。
　　落羽神目中泛起几分恨意，手边神光闪烁，已是握住了一把长弓。
　　正此时，一声轻笑在落羽神耳旁响起。
　　只是轻笑，没有其它内容，可落羽神面前的书桌却传来了噼啪的声响，那枯木竟抽出了嫩芽……
　　落羽神惊出了满身冷汗，面色渐渐变得苍白。
　　这处别苑安静了一阵。
　　他立刻高呼一声：“让所有人退下！”
　　街上的乱战很快就停了，大批围攻熊三的兵卫退开，只留下了两街的尸身，还有那浑身浴血、没有脖子的壮汉。
　　不多时，一名身着彩裙的女神将，伴着神光出现在了数十丈外，冷然道：
　　“阁下为何要在我们神界闹事？”
　　熊三咧嘴一笑：“你们神界要打劫我，我奋起反抗，还说我在这闹事。
　　把你们神界的神喊出来吧，我跟他谈。”
　　“可笑！”
　　这女神将骂道：“我家神大人乃是天宫干将，岂是你这蛆虫说见就见的！”
　　“是吗？”
　　熊三手指上的扳指闪烁光亮，两把一人高的巨斧出现在他手中，其上寒光凌冽，熊三头顶浮现出一颗血色的大星。
　　那瞬间，众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头巨狼，在那仰头怒吼。
　　“那我就杀到他现身。”
　　一众生灵不寒而栗，那些兵卫握住长枪的手掌都在颤抖。
　　“你无耻！无耻之尤！”
　　熊三眼一瞪，扬起斧头作势前冲，那女神将身形立刻跳后十多丈，落地后更是花容失色。
　　“哼。”
　　伴着这声冷哼，天地间出现了浓烈的威压。
　　一团青光自神界深处升腾而起，几乎瞬间冲到了熊三面前，化作落羽神的身形。
　　这神此刻已是出离了愤怒，但却强行忍耐着。
　　他感受到了，那个逢春神就在附近。
　　对方实力斐然，是能够正面胜过流光神、雷暴之神的强神，若是突然出手偷袭，自己根本抵挡不住。
　　今天说不好命都要搭在这！
　　此刻，落羽神只能将所有的怒意放在熊三身上，滚滚神威镇压而下，但熊三昂首而立，目中带着浓烈的战力。
　　哪怕实力比起神灵还差得远，可他此刻完全没有半点畏惧。
　　从身心到神魂，熊三都坚信着，坚信着星神庇护、战必可胜！
　　有神将开口怒斥：“大胆，见吾神还不跪下！”
　　熊三冷笑了声，突然高举战斧。
　　轰！
　　几里之外突然升起了一股云烟，众神将循声看去，不由得面色大变。
　　那是，他们的住处！
　　“天煞的！你做了什么！”
　　熊三一言不发，但那些神将凭借自身目力，很快就见，刚刚的轰鸣声是自半空响起，那里站着四道身影，手中握持着一只只水晶球。
　　剧烈的灵气波动在她们手中散出，下方的那些院落中，都是被捆起、绑起的身影。
　　众神将一动不敢动，瞠目欲裂。
　　“给我一个说法。”
　　熊三冷硬的嗓音传遍各处：“强行卖我烂了的瓜，还要拿走我身上所有的昂贵物件，你们这个神界，怎么赔偿。”
　　落羽神双眼微微一眯，凝视着熊三的身影，冷然道：
　　“这就是逢春神的手段？”
　　熊三并不回答，抬头注视着落羽神，自怀中掏出半块水瓜，扔到了面前的血泊中。
　　“这就是你们落羽神界的瓜？”
　　“够了！”
　　落羽神突然暴怒：“吾管它是什么瓜！你们逢春神界到底想做什么！”
　　一声轻笑自侧旁传来，大长老身着血衣，出现在了熊三上空。
　　“落羽神既然这般问了，那我就来回答几句。”
　　大长老袖袍鼓动，漫天血光弥散开来，整个落羽神界被血光覆盖。
　　大长老淡然道：
　　“落羽神前些时日派人谋害我家主人最为看重的巨木之精，今日又欺凌我家主人最为倚仗的神将。
　　落羽神这是要跟我家主人死磕到底，决个生死胜负了？”
　　“你少血口喷人！”
　　落羽神恨不得将眼前这两人直接碾碎。
　　但他不敢，他甚至只要敢调动神力，估计就会有万千星辰砸落在自己头顶！
　　“血口喷人？这两件事，都有人可以证明，那是半点做不得假。”
　　大长老拿了一把铁片，轻轻刮蹭自己的指甲，笑道：“落羽神既然主动出手了，就该考虑清楚，我家主人会如何报复。
　　今日或许只是这般，明日或许又会换一个。
　　莫非落羽神觉得，我家主人就没神将了？”
　　话音刚落，一股股气息突然自落羽神神界边缘亮起，一道道血气宛若升腾的狼烟。
　　数十、上百、数百！
　　凶兽的嘶吼声中，数百神将出现在落羽神神界外围，一个个气息沉稳、面色宁静，目中带着森然煞气。
　　落羽神都不自觉神魂轻颤，感受着这些神将身上的星辰之力，不知该如何应答。
　　大长老话语放缓，对落羽神露出几分微笑：“落羽神不如看看左右，你的这些神将，此刻可还有什么斗志？”
　　落羽神木然地扫过全场。
　　家人被控制，这些神将大多都避开了落羽神的目光，一个个目中满是茫然。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神界。”
　　大长老目有逼人血芒，“我家主人命我问落羽神一句，你这神界……卖否。”
　　“卖？”
　　落羽神面露不解，大长老嘴唇嚅动，已开始传声相谈。
　　而在那高楼上看完了全程的吴妄，此刻开了一壶美酒，自饮自酌。
　　这落羽神是个体面神，花点矿、搞点奇珍异宝，换这百八十万的追随者，也不会亏。
　　于是，又半个时辰后。
　　落羽神飞出自己神界，整个神还缓不过神，坐在了一处大石上。
　　他的神像，已经被他用神通收了回来，同样收回来的，还有一堆宝物，都是些宝矿之类的，价值非凡。
　　但……
　　听着自己神界中传来的叩拜欢呼之声，落羽神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他把神界卖了？
　　就因为一颗烂了的瓜？
　　正此时，有道黑影出现在落羽神身后，低声问着：“落羽神，您怎么在此处？”
　　吧嗒。
　　一滴眼泪从落羽神那俊美的脸上划过，摔进了松软的尘土中。
　　背后那刚由异兽蜕变为天宫凶神的黑影，虽然不理解，但此刻大受震撼。
　　他，哭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实不相瞒，在座的……
　　‘抢夺神界可以定什么罪？’
　　听完落羽神的话语，大司命心底不断盘算，目中闪耀着睿智的光亮，却找不到合适的天宫规矩去惩处那无妄子。
　　周遭这十多名小神此刻却是面色各异。
　　逢春神这么勇的吗？
　　在帝下之都，除非是发生不死不休的神斗，一般也就是地盘变大、变小，追随者变多、变少的问题。
　　这逢春神，直接抢了落羽神的神界以及那百万追随者！
　　他就不怕，其他强神也如此效仿，直接抢了他逢春神的神界吗！
　　落羽神神像八百余丈，这已可认定为天宫预备正神；在座的这些小神中，落羽神的神界实力也可排前五的！
　　数万年的经营，数万年的积累，说没就没了！
　　“大司命大人！”
　　有位女神站起身来，目中带着几分怒色：“这逢春神未免做的太过了！哪怕是我们先出手对付的他，可他怎么能如此对待落羽神！”
　　角落中有个小神忍不住嘟囔：“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咱们都出手了，逢春神也不可能抱着头任咱们乱打。”
　　大司命还在思索，这十多名小神纷纷开口：
　　“但我们扔个石子过去，他直接招来陨石砸人，这也太过不讲道理。”
　　“数百神将？他哪来这么多神将？”
　　“是星神大人的神力培养出的神将，咱们差点都忘了，逢春神除了是第四辅神、是陛下面前的红神，还是星神的属神。”
　　“不是说，逢春神是星神大人的干儿子吗？”
　　“是有这个说法，上次星神大人显露过踪迹，神躯的伤势开始复原，说明星神大人神魂的伤势已无大碍了……
　　咱们若是处处针对逢春神，是否会触怒星神大人。”
　　“毕竟如果没有星神大人当年拖住烛龙……”
　　“好了！”
　　大司命低声呵斥，这些小神赶忙停下话语。
　　落羽神浑身轻颤了几下，他此刻很想涕泗横流地控诉那逢春神界的暴行，但话到嘴边，却张不开嘴。
　　他真的怵了。
　　自始至终，那逢春神面都没露，他的几个手下，就直接把自己这个天宫神灵搞定了。
　　而且，此刻落羽神说的是‘神界被抢’，并未提神界是被他亲手卖了之事。
　　毕竟他落羽神也是要面子的。
　　退一步说，今日如果逢春神亲自登门，自己还能得到这么丰厚的‘买金’吗？
　　更何况，自己不敌逢春神那也没什么好丢神的，雷暴之神与流光古神不都是败给逢春神了。
　　损失了神界固然郁闷，但自己……好像已经可以从这漩涡中退出来了。
　　大司命针对逢春神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越针对，逢春神在天宫越是如鱼得水。
　　逢春神在人域时，直接和间接死在逢春神手中的天宫之神，可还少了？
　　神界和命比起来，哪个重要？
　　念及于此，落羽神心态放平了许多，抬头看向大司命。
　　恰好，大司命也低头看向落羽神，目中带着几分温暖之意，缓声道：“落羽神，吾知你心底委屈，此事吾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大司命大人。”
　　落羽神站起身来，拱手低头，犹豫了一二，还是道：
　　“那神界被逢春神巧取豪夺，吾心着实愤懑，但此间诸多事，已是让吾心神疲倦。
　　吾想沉睡百年，以期稳定神魂、平稳心态，为天宫、为陛下、为大司命，再效犬马之劳。”
　　大司命双目一眯，落羽神赶紧低头。
　　在座的众神，半数听明白了，知晓这落羽神是想借着神界被抢夺这损失，保自身全身而退，不再参与大司命与逢春神之间的争执。
　　半数却是没搞懂落羽神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家伙被逢春神吓破了胆，略有些‘丢神’，看落羽神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鄙夷。
　　落羽神低头不语，心底却是无比忐忑。
　　神殿中安静了片刻。
　　大司命突然轻笑了声，缓声道：“落羽神，你此时去沉睡了，如何挽回你损失？”
　　“大人，吾……”
　　“落羽神莫怕。”
　　大司命缓缓起身，走到落羽神面前，抬手拉住了落羽神的胳膊，温声道：
　　“那逢春神嚣张跋扈，不将天宫众神放在眼底，着实可恶。
　　落羽神遭他迫害之深，众神共愤，若落羽神去沉睡了，谁来指证逢春神之暴行？
　　若你我都对此神放纵不管，这天宫，可还是咱们先天神的天宫？”
　　落羽神手臂轻颤，抬头看了眼大司命，又立刻低头。
　　他心底苦笑，知晓大司命这是拿他当枪、矛，可他当真……
　　“各位怎么都聚在了此处？在喝茶吗？”
　　大殿结界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落羽神面色唰地变白，大司命嘴边的笑容僵住，目中有幽蓝色火焰闪烁；周遭众小神齐齐站起身来，或是朝殿门怒目而视，或是目光闪烁不定。
　　无他，那殿门结界之外传来的嗓音、出现的人影，正是他们此时在谈论的那神。
　　逢春，无妄子。
　　殿门周遭乾坤微微扭曲，那两道黑影再次浮现，此刻却是显露影踪，是一男一女两张陌生的面孔。
　　但他们身上的气息，吴妄却是再熟悉不过。
　　凶神。
　　如穷奇、鸣蛇那般，由大荒异兽之中的佼佼者，被天宫灌注神力，培养出的凶神，专职对付人域之事。
　　每一个凶神的损伤，都代表着天宫神力的巨大折损。
　　不过吴妄仔细感受了下，这两名新晋凶神，其神力波动比穷奇、鸣蛇那批要斑驳许多。
　　显然，天宫虽然是大荒大地主，但地主家的神力，也不怎么富裕了。
　　“大司命当真贴心，”吴妄的嗓音穿透结界，落在众人耳中，“这是怕我回人域后就没了神力来源，特意造就了新的凶神？”
　　那两名凶神顿时露出怒色，似是要冲出结界与吴妄死战。
　　正此时；
　　大司命抬手拂过，殿前结界缓缓融化，两名凶神……整齐划一地后退半步，目中写满了警惕。
　　这肯定不是怂，神灵的事那能叫怂吗？
　　只是他们早已听过了逢春神的大名，此前也暗中窥探了逢春神与雷暴之神、流光神的较量，此刻直面这个人族出身的神灵，多少有些恐惧罢了。
　　大司命笑道：
　　“逢春神此话有些过了，只要逢春神是为天帝陛下做事，是为维护天地秩序而奔走，就算回了人域，如何会断了神力来源？
　　不过逢春神也需注意些。
　　陛下虽免了你之前的罪过，不追究你此前对天宫造成的损失，但那是陛下为天地众生考虑。
　　天宫各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逢春神你。”
　　吴妄飒然而笑，大司命双眼微微眯起，也负手轻笑。
　　但两股涌动的暗潮，仿佛在周遭众神、众神卫无法窥见之处，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忽听……
　　“你怎么来这里了？”
　　流光神自那屏风后跳了出来，对吴妄使了个眼色，仿佛在告诉吴妄，此地这些神都是他的对头。
　　吴妄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快步进了大殿，直接越过大司命，赶向了那落羽神。
　　落羽神喉结上下晃动了下，几乎是要夺路而逃，脚下连连退了几步，却被吴妄一把抓住胳膊。
　　大司命面对着殿门，微微眯眼，目光无比冷厉。
　　但大司命身后，吴妄却已是拉住了落羽神的双手，满是歉意地喊着：
　　“落羽神恕罪，恕罪啊！
　　都是我那几个手下不懂事，让落羽神受委屈啦！
　　落羽神不就是派了几个百族精锐来我这，想要弄死少司命送我的巨木之精吗？
　　这算什么大不了的罪过？
　　顶多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搞点人域的毒丹，搞一下落羽神驻地八分之一的神将就算了，这怎么还能打去落羽神家里呢？
　　这怎么，还能把落羽神的神界给买了！”
　　“买了？”
　　不少小神面露不解，大司命也皱眉看向了落羽神。
　　落羽神面露惭色，却低声道：“逢春神大人，咱们不提这个，不提这个。”
　　“哎，怎么能不提？”
　　吴妄拉着落羽神的手，叹道：
　　“他们当真太放肆！太不把天宫神灵的尊严放在眼中了！
　　先天神在大荒，那是极其稀有的，有智慧的生灵何止百万万，但先天神呢？天地内不就这几百个了？
　　在大荒物种珍稀这个角度来说，先天神都是宝，都是值得被呵护、被守护的。”
　　说到这，吴妄目光环视周遭，众神各自低头，并不敢与吴妄对视。
　　吴妄继续用温润地嗓音解释着：
　　“落羽神莫要介怀，我来之前，把他们都打了一顿，罚他们三天不准吃饭；我也连忙赶过来，给落羽神赔个不是！
　　他们还胆大妄为的，非说是落羽神想去沉睡，才主动把神界卖给了我们，让我们好好照料他的追随者。
　　还说，这是落羽神对那些追随者最后的温柔。
　　我当时就说他们胡言乱语！”
　　“没有胡言乱语！”
　　落羽神额头满是冷汗，嗓音也有些颤抖，那俊美的面容硬挤出几分微笑。
　　“大人您误会了，就是吾、吾想沉睡了，特意将神界托付给了大人您那几位神将。”
　　“哦？”
　　吴妄满是惊奇，皱眉道：“他们几个没骗我？”
　　“那几位神将，对大人您自是忠心耿耿。”
　　吴妄又关切地问着：“他们给落羽神的宝物，落羽神可满意？”
　　“满意……”
　　落羽神看了眼大司命的背影，低声道，“给的还有些太多了。”
　　“哎，不多，”吴妄笑着拍拍落羽神的手臂，“落羽神对追随者的宽容与温柔，那是无价之宝。
　　如今天帝陛下已经提了许多次，说要让生灵团结在天宫周围，成为天地秩序的一份子。
　　大家都要着重领会天帝陛下这话的含义，我觉得落羽神就领悟的不错嘛。”
　　“逢春神，”大司命笑了声，背负起双手，慢慢转过身来，“你来我这，莫非就是来哗众取宠？”
　　吴妄笑道：“大司命何故出口伤人？我这不是来给落羽神道歉吗？”
　　大司命笑道：“逢春神若真有歉意，不如将落羽神的神界还回来。”
　　“嘶，这倒是难办，”吴妄眨眨眼，“我来的时候，那群死脑筋已经把落羽神界整个抬了起来，落在了我的神界处，落羽神界那边已经成了一片大泽。
　　我寻思，落羽神将神界卖给了我，那我也算合理地成了那神界一应生灵、宝物、地皮的主人，若是想再买回去，那自是我来定价吧。”
　　大司命双目一凝：“未经天宫允许，神界岂能买卖？”
　　“天宫规矩之中，并无明文约束此事。”
　　“那此刻天宫有这规矩了！”
　　“如此我倒是有个疑问，天宫规矩是大司命大人定的，还是天帝陛下定的？”
　　“自然是陛下！”
　　“那大司命如何能擅自添这些规矩？”
　　吴妄笑道：
　　“按天宫的规矩，大司命应当先整理奏章，再去殿前求见递送，陛下批示准许后再给出详细的章程，且评估清楚利弊，由陛下拍板是否增加这个规矩。
　　这个过程没走完之前，这天宫还是没这般规矩的。
　　更何况，在此之前发生的买卖，我们两边又是你情我愿，天宫也无干涉之理。”
　　大司命身后的拳头，已经硬了！
　　吴妄却是浑然不觉，在袖中取出了两枚扳指，丝毫不掩盖其内熠熠宝光，放到了落羽神手中。
　　“没别的，都是些天地间比较少见的玩意，给落羽神炼制些宝物用。
　　落羽神卖给我的这个神界可是帮大忙了，这就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还请落羽神笑纳。
　　落羽神何时去沉睡啊？”
　　“这、这就去。”
　　落羽神双手微微发颤，却还是将吴妄推来的那两只戒指接了过去。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根本没想到，这个逢春神买他的神界，竟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对方根本就是算计好了一切，此刻现身用此事反击大司命。
　　眼下，大司命已经不可能再信任他这个小神了；
　　他在天宫之中想要继续晋升，成就正神之位，那已是天方夜谭。
　　倒不如就此沉睡一段岁月，等天宫风波过了再活跃，将能拿到的好处拿到手。
　　再这般被两边拖拽下去，他当真是要万劫不复。
　　大司命会报复自己？
　　此前对逢春神界暗中出手，就是大司命亲口授意，自己此刻被搞的这么惨，大司命也有部分责任，大司命若是不怕寒了此地众神的心，那尽管针对他这个落羽之神就是了。
　　当下，落羽神将两枚戒指攥在掌心，低头对大司命行了个礼，而后迈步朝着大门走去，低头匆匆出了神殿。
　　大司命的面色无比平静，并未多看这落羽神一眼。
　　吴妄背起双手，嘴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落在众神眼底，竟是那般令人胆寒。
　　而角落中目睹了全过程的流光神，此刻已是搞不清楚状况，不知为何会是这般的情形。
　　“无妄子，你还留在此处做什么？”
　　大司命冷声问着。
　　吴妄笑了声，漫步朝着殿门走去，边走还边感慨：“我对不住落羽神啊，手下人做事莽撞了，确实莽撞了。”
　　话语未落，他已走到了殿门处，扭头看了眼此地众神，笑道：
　　“不过，各位若是谁想卖神界的，稍后可以与我联系。
　　实不相瞒，在座各位的神界……我都感兴趣。”
　　言罢轻笑了声，脚下白云卷卷，带着吴妄缓缓升空，朝自家神殿而去，他心底已开始思索下一个问题。
　　【该如何让少司命感觉到，与自己相处会充实而有趣。】


第三百八十二章 关于天宫恋情这件小事
　　吴妄清楚明了的知道，该如何给大司命致命一击。
　　很简单，他只需要提一点礼物，喊一声大舅哥或是兄长大人，大司命估计就能怒火攻心。
　　只要大司命因此对自己出手，且这般情形落在少司命眼中，那少司命必然会对大司命的感官更恶，对吴妄有所亏欠。
　　但这事能干吗？
　　肯定不能干！
　　那不就成利用少司命达成某些目的了吗？
　　他可是正经搞对象！
　　若是存了这些腌臜的心思，那绝对出问题！
　　以诚相待，才能长长久久，凡事多为对方考虑，尊重对方的圈子，这才是正经之选。
　　更何况，小命命是心灵通透的古神，存在了无数岁月，哪怕天性比较单纯、性格中少了很多弯弯绕绕的部分，但她对谎言的感知或许会十分敏感。
　　所以，吴妄与她交谈时，除了故意设计好的‘小包袱’，都不会说什么虚假之言。
　　与她交流的要点，就在于说多还是说少。
　　这也是一门艺术。
　　落羽神进入沉睡的消息，在天宫不胫而走。
　　同时流传的消息，还有‘神界买卖’、‘逢春神的四百神将’、‘少司命有可能得西王母之悬赏’，以及‘大司命那颤抖的双手’。
　　都不用吴妄叮嘱，刚在帝下之都搞了一波大事的大长老、熊三将军他们，就主动提出要韬光养晦，尽快消化掉落羽神界的追随者。
　　这人域的魔道巨擘妙某与北野的憨厚铁将军熊三凑一起，当真让吴妄颇为省心。
　　他们分工明确，从最开始就定下了后续一系列计划。
　　在落羽神界大开杀戒的熊三和大长老，继续扮黑脸，将那些追随者吓住；
　　大羿、狐笙、阚天厚带人扮白脸，给追随者送衣送食、关怀备至，迅速积累名望。
　　他们并未强求那些神将留下来，关押了那群神将几天后，就将这些神将拉到了一株巨木之精的脚下，给了他们两个选择。
　　第一是离开此地，并以天宫的名义立下毒誓，终生不能与逢春神有关的神、生为敌，并给他们留下足够的口粮和财物。
　　第二就是加入他们神界，成为逢春神的追随者，可保衣食无忧，家人不会遭受什么苦难，但他们要从头开始努力，没有任何特权。
　　另，品行不端、作恶太多的神将被强行驱离，而后又被暗中刺杀。
　　这一番明里暗里的手段施展下来，有十七名神将及其家人，成了逢春神界的低阶神将。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对落羽神大人无比的忠心；
　　但很快他们发现，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神大人庇护，需要一点心底的慰藉，神大人叫落羽或是逢春，其实并不重要。
　　吴妄忙里偷闲观察了自己的神界几日，发现一切都在迅速步入正轨，也就索性不多管他们了。
　　基础已经有了，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他这个第四辅神，又要哄妹子，又要看孩子，没事还要积攒感悟，争取尽早完全吸纳星神大道，再在星神大道的基础上推陈出新……
　　虽然【钟】说星神的大道才是正确的；
　　但吴妄始终觉得，自己原本的星辰大道，也不一定就是错误的。
　　这条修行之路，他终究是要走回去的，哪怕处处碰壁也要去尝试一番，不然此生定会留下遗憾。
　　但让吴妄没想到的是……
　　他实在是太忙了。
　　时而给少司命送送礼物，时而带小茗外出采风；
　　时而与少司命在那神木树洞中躲着品尝美味，时而与少司命坐在云头上，看看日出、等等日落。
　　自四唇相接那日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一下变得微妙了起来。
　　尤其是最初那几天，少司命见到吴妄就会脸红，吴妄与她说句话，她还没听完就会晕晕乎乎地化作虹光跑的没了影踪。
　　吴妄立刻开动脑筋，开始换一种表达方式。
　　画画。
　　他的画技，那可是上辈子师承众本子画师，这辈子师承天帝陛下的人间化身三鲜前辈！
　　——好像这两者还有某种相似之处。
　　于是，吴妄拿了纸笔，认认真真画了一幅少司命的画像。
　　这画像自是正经的，身着黑裙、肌肤雪白，单手扶着一朵梅花，回首朝着画外望了一眼，便是有万般话语、千种柔情，自那一笑中呼之欲出。
　　吴妄逮住少司命，将画轴塞到她怀中，笑道：“送你。”
　　“嗯！”
　　少司命微微欠身表示感谢，刚想与吴妄说几句话，目光瞧见了吴妄的嘴，又是嘤咛一声，身形唰地一声消失不见。
　　吴妄：……
　　好神通！
　　次日，同一个时辰，吴妄正自神殿门前走过，准备去给小茗搞点烤肉来吃。
　　少司命化作虹光飞来，落在吴妄面前，脚不沾地、目未正视，将一张皱巴巴的画纸放到吴妄手中。
　　“送、送你的。”
　　她细若蚊声地道了句，闪身进了大殿之中，随手加了七八十道结界，把吴妄差点打飞出去。
　　吴妄会心一笑，摊开画纸定睛一瞧……
　　呃，谈恋爱就谈恋爱，怎么还兴人身攻击的？
　　他鼻子有这么大吗？腿怎么比胳膊还短！
　　吴妄禁不住以手扶额，将画收入储物法宝，淡定地飘远。
　　与先天神的恋爱，是吴妄此前没想过的。
　　与一位心思单纯且无比可爱的先天神谈恋爱，那滋味让吴妄流连忘返。
　　但在大荒混，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实力。
　　故，吴妄暗下决心，每天都要抽出几个时辰好好修行、体悟大道，不能沉迷于少司命的美色中不能自拔！
　　于是，吴妄拿出了一枚记事玉符，开始督促自己修行。
　　【修行打卡第一日！今日修行，两个时辰。】
　　【修行打卡第二日！今日修行，两个半时辰！】
　　【修行打卡第三日！今日修行，半个时辰……与卿同游天罚池，见闻颇多，心甚欢喜。】
　　【修行打卡第四日！修行约半个时辰，与卿同游月宫。】
　　……
　　【修行打卡第十二日，与卿手谈数局，心欢乐，遂饮酒同习舞，颇为愉悦。】
　　【修行打卡第十三日，今日定要好好修行！】
　　【修行打卡第十四日，昨日外出纯属意外之事，与卿相伴，心多欢愉。】
　　【修行打卡第十五……】
　　啪！
　　逢春神殿角落的书桌后，吴妄默默捏碎了手中的玉符，额头挂满黑线。
　　写日志如果能约束自己行为的话，那还要自制力做什么！
　　不行了，自己真的不能如此堕落下去了。
　　他算是发现了，不只是他在想办法哄少司命开心，少司命也在努力想一些趣事与他分享。
　　现阶段还不如琢磨琢磨怎么多搞些神力！
　　“怎么了？”
　　侧旁传来轻柔的呼唤声。
　　些许帷幔随风飘起，少司命应当是看到吴妄捏碎玉符，便踩着轻盈的步子，自小茗与女丑玩乐之地赶来。
　　吴妄扭头看了她一眼，心底的焦躁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自下界那一吻到现在已过月余，两人相处的时间也逐渐增多，且那般拘束、晦涩之感在迅速消退，也恢复了那日之前的自然和谐。
　　不用吴妄招呼，她已是坐到了书桌对面的木椅中，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摁着桌沿。
　　于是，胸口柔软的布料被轻轻挤压，瞬间变得鼓鼓囊囊，那张娇美可人的小脸也凑到了吴妄面前。
　　在那清朗阳光的照耀下，她白皙肌肤透出了似有若无的粉红，翻卷的睫毛都散发起了乌黑的光泽，眸中更像是藏了整片星河。
　　一般来说，捏碎玉符这个动作，自是接到了什么让自己不爽的消息。
　　故，少司命此刻柔声问：“有什么烦心事吗？可需我帮你一同参详？”
　　“这个，”吴妄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笑道：“算是修行上的烦心事，这个还是要我自己来参悟。”
　　“对哦，你还要修行。”
　　少司命柔声说着，又小声问：“我是不是……每日占用你太多时间了。”
　　“哪有，”吴妄笑道，“我好歹也是超凡境修士了，想要有所突破靠的不是苦修，而是要去找感悟、找灵感。
　　你若是能多陪我出去走走，那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那，我们今天去个地方？”
　　少司命眸中满是期待，随之又微微抿嘴，小声道：“差些忘了，你不能随意外出。”
　　吴妄笑道：“再等等吧，现如今天帝陛下对我还放心不下，觉得我会随意就跑了。”
　　“你说话自是有信的。”
　　少司命若有所思，又轻飘飘地转移话题，与吴妄聊起了上次吴妄提到的新型零嘴。
　　吴妄已经准备为她开发膨化食品了，好像原理是连续加压加热，具体如何，就要用神力、神器、仙力、法宝，慢慢去调配和摸索了。
　　开发这东西的难度，总比不过吴妄当年在北野当小少主时强行鼓捣的北野快乐水。
　　然而吴妄也没预料到的是，少司命会记得他身上的禁制，亲自去找羲和言说吴妄的禁制之事。
　　……
　　这夜小茗睡着后，少司命离开吴妄的神殿后，并未回返自己的住处。
　　她身形几次闪烁，出现在了天宫的天穹之外，寻到了一处悬浮在淡淡云雾中的神殿。
　　这是羲和在天宫的住所，鲜少有人知晓如何抵达。
　　少司命还未入内，其内就传来了一声轻笑。
　　“少司命妹妹怎得有空来吾这了？”
　　火玉打造的拱形殿门缓缓打开，其内传来阵阵清越的灵鸟啼叫声，两队只穿着简单铠甲的女侍卫，在前方低头行礼。
　　殿内的装潢华美且考究，各处都能见古老的神纹，随处可见与太阳星有关的图腾与图案。
　　少司命并未入内，只是道：“可否请羲和大人外出谈谈。”
　　她话音刚落，殿内就飘出一缕浅红的烟雾，那烟雾凝成了羲和的虚影，悬浮在少司命面前。
　　羲和笑道：“还望少司命妹妹勿怪，吾此刻正在扶桑木处，若是妹妹有要紧事，我自那边赶过来。”
　　“不必，”少司命抿嘴轻吟，似乎有些犹豫。
　　羲和其实已将她的来意猜的八九不离十，此时主动道：“如此，那咱们就在这星空边缘散散步，吾也有许多话儿想与你言说呢。”
　　“嗯，多谢羲和大人。”
　　“莫要喊我大人了，”羲和笑道，“你称呼我一声姐姐，我自是最开心不过了。”
　　少司命却道：“常羲大人也称您为姐姐，我这般称呼，恐怕有人会误会。”
　　“这倒也是，”羲和轻叹了声，“也不知无妄那小子哪来的福分，竟能得少司命妹妹垂青。”
　　“用垂青二字其实是不妥的。”
　　少司命目中带着盈盈笑意，水嫩柔荑背在身后，轻声道：“总归是他照料我多些，我虽渡过了漫长的年岁，却在近来才知许多事该如何去做。”
　　羲和眨眨眼，笑道：“少司命妹妹你当真……对无妄子这般中意？”
　　“嗯。”
　　她并未否定，只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我们只是刚有些进境，今后如何，还是要一步步去摸索的。”
　　“姐姐自是过来人了。”
　　羲和轻叹了声：
　　“你呀，这明明是陷进去了。
　　不过那无妄子确实非普通生灵、神灵可比，你能倾心于他，看似是此前与他逐步亲近、自然而然发生，实际上，却是他的神魂与你神魂互相吸引。
　　可还记得西王母当日命青鸾传播的消息？”
　　少司命颔首道：“自是记得。”
　　“此前我去昆仑之墟拜访过西王母，”羲和笑道，“她对无妄子评价颇高，而且还说了他的一事。”
　　少司命不由有些紧张，忙问：“哪般事？”
　　羲和的虚影飘向前，在少司命耳旁嘀咕了几句。
　　少司命眨眨眼，表情有些古怪，小声道：“当真？”
　　“自是当真的，姐姐岂会骗你？”
　　羲和那双凤目微微眯起，笑道：“你说这家伙不正经吧，他偏偏能坐怀不乱，你说他是个正经的苗子吧，可他又有了许多风流债。
　　当真，让我想起了当年的陛下，那是怎么盯着都能一枝红杏进墙来。”
　　少司命小声道：“这些应是他去想的，我与他……自不会让他感觉拘束或是不自在。”
　　“你呀，可莫要太过温柔吃了亏。”
　　羲和笑道：“让我猜猜，你来此地寻我，是不是想为他求情，让我解了他的禁制。”
　　“嗯，”少司命道，“为何非要给他禁制。”
　　羲和叹道：“他终究是人族仙人。”
　　“可陛下不是对他委以重任，自该给予信任。”
　　“你呀，还是不要掺和到这些事里，”羲和柔声道，“你只要觉得与他待在一起是快活的，就可以了。
　　天宫、人域、烛龙、苍……北野，此间之事错综复杂。
　　他其实有秘密没有对你言说。”
　　“我知道的，”少司命轻轻颔首，“他对我说过这些。”
　　羲和讶然道：“那小家伙不是自称守口如瓶吗？他这就把自己母亲是远古冰神的消息告诉你了？”
　　“嗯？”
　　少司命微微歪头，小声道：
　　“他只是说，他有许多秘密没有告诉我，等今后时机成熟了会说给我听……
　　远古冰神？那不是烛龙那边的杀神吗？为什么会是他母亲？”
　　看着少司命那懵懂、单纯、洁净的脸蛋，羲和那张美艳的面容一时间复杂无比。
　　这！
　　她堂堂秩序之母、天帝正宫，竟、竟然也有今天！
　　为今之计……
　　“妹妹，此事绝对保密，不然无妄子会有杀身之危，陛下恐都保不住他！”
　　少司命下意识抿住了浅唇。
　　……
　　与此同时。
　　人域，灭宗，吴妄的洞府内。
　　些许仙光氤氲在各处，那浓郁到结成雾气的灵气内，静静盘坐的俏姑娘，仔细把玩着手中刚拿到的玉符。
　　林素轻缓缓吐了口气，目中露出了满意的光亮。
　　很好，距离成仙，估计只剩下两三百年的功夫了！
　　这修炼速度，那当真是……
　　“啊，菜到家了。”
　　林素轻颓然叹了口气，小嘴一撅、妙目一瞪，单手撑着那平平无奇的普通绝色小脸蛋，第三百二十六次怀念起了沐沐在的日子。
　　手中的玉符是少主的侍女、羽民国小公主于纷漫送来的，说是天宫来的机密信件。
　　林素轻打开看了几眼，随之嗤的一笑，嘴角撇出了几分不屑。
　　“臭少主，大萝卜！把你咕嘟咕嘟炖汤喝！”
　　她就说了，少主去天宫，少司命肯定逃不过少主的魔爪！
　　看看！
　　这才多久！
　　这才多少个离开味精殿下和泠仙子的日夜，少主就给她来信，让她着手做一点两位准少主夫人的思想工作，一点点告诉她们少司命的存在！
　　嗨呀，气死她了！
　　少主这是把她当什么了，侍女头子就没有侍寝权了是不是！
　　那好歹把她喊去天宫，帮忙照顾下小茗呀，她侍女头子的地位都开始被威胁了。
　　“才不要帮你。”
　　林素轻鼓着嘴角骂了句，随后又仔细考虑了下，似乎是脑回路有些剑走偏锋，让她意识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不把后院的水搅浑，她怎么在其中顺水……摸鱼……


第三百八十三章 壁咚的非专业演示
　　怎么少司命这几天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少女心的患得患失？
　　吴妄仔细捉摸了半天，依然找不到什么合理的解释。
　　但她不主动开口，吴妄也不好多问，只能在旁偷偷观察，看她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若有他北野少主、人域小金龙、天宫逢春神能帮忙的，吴妄绝不会吝啬自己的精力和能力。
　　还好少司命这几天并未躲着吴妄，与他聊天时状态也不错，也就是偶尔出神时显得有些忧虑。
　　——想让她藏住什么心事，那着实是有些为难她了。
　　吴妄不急不忙，慢慢等她主动开口，每日也在刻意增加与她相处的时间。
　　无微不至、十分体贴。
　　倒是小茗这家伙近来越发活泼，天天闹着要外出玩耍。
　　她见识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心就开始野了，每天屁颠屁颠地跟在女丑身后跑着，这么大的神殿都不够她探险了。
　　吴妄每天都会抽出片刻与小茗聊天，问问她今日是否快活，告诉她一些做人的道理。
　　也越来越有带女儿的样子了。
　　天宫一行至今，自他离开那牢狱殿后，看似诸事平顺，但这些平顺背后，却藏了不少凶险。
　　吴妄从未完全放松过。
　　除了亲到少司命的那个瞬间，心神有一瞬间沉浸在甜美中无法自拔。
　　吴妄时刻不会忘却，自己有个生死大敌就躲在角落中注视着自己，宛若毒蛇一般，随时有可能跳出来咬自己一口。
　　说的就是那个金神！
　　大司命对自己的威胁，是明面上的，是可以防备的。
　　大司命出的招，都是在天宫规则之内，这家伙时刻想着维护天宫威严，破绽多到令人发指。
　　帝夋要保他这个逢春神，大司命就不会真的对吴妄出杀手。
　　但那个做事没有任何底线可言的金神，让吴妄必须时刻紧绷着一根神经。
　　甚至，吴妄有时都忍不住去担心少司命的安全问题；
　　女丑和小茗每次外出时，吴妄也会分心盯着，提防金神突然现身。
　　顺带着，吴妄只要没事，就会用一缕仙识挂在了金神的神殿之外，那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如今，自己的神界快速发展，有了初步的规模，也就多了一重破绽。
　　但这个破绽，吴妄是故意卖给帝夋的，并不是卖给金神的。
　　哪怕金神突然亲手对吴妄的神界出手，清扫了他的神界，吴妄都不会有半点意外之感。
　　她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金神定下的二十年之约，看似像是给吴妄安生日子的倒计时；但这同时也是对金神的束缚，让金神的目光放在二十年后的一战。
　　可惜，金神很有可能会提前出手，吴妄也没想着真的要去等二十年。
　　君子报仇，十年都算晚；
　　但现阶段，吴妄必须韬光养晦，多搞些神力提升自身，顺便等星神神躯修补完全，届时才有对付金神的把握。
　　‘在此之前，如何限制住金神的行动呢？’
　　‘我在天宫越来越活跃，有这个隐患在，当真一刻都不得安稳。’
　　吴妄仔细思索着。
　　他开始尝试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
　　在天宫中，谁能限制金神的行动？大司命是不必指望了，这位第一辅神能威慑小神、正神，对强神的影响却有限。
　　再说，他不跟金神联手，已经是对他这个准妹夫最大的温柔。
　　必然是要天帝或者羲和开口，才有可能限制住金神。
　　吴妄心底细细盘算着，此前的计划也被他重新调了出来。
　　大殿中安安静静，吴妄坐在角落中的书桌前，思绪如身周流动的灵力那般，自心间缓缓流淌而过。
　　‘倒还真有个办法。’
　　吴妄抬手摁住了胸口，元神附近那三把小剑，正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
　　帝下之都，吴妄那已‘焕然一新’的神界。
　　熊三将军是真有办法，一拍脑门，直接请大长老施展移山填海之能，将落羽神的神界整个挖了出来。
　　他们将逢春神界原本的那些建筑、生灵，朝着四面挪了挪，强行开辟出了同等规模的地面。
　　星神护卫团一拥而上，那几名本就有离开此地念头的小神看着都有些发憷，已是不得不退。
　　等落羽神神界平稳落位，不仅直接圈定了方圆两百多里的地盘，还顺势接收了原本临近几名小神的追随者。
　　且神界高过了周遭地势十数丈，也有了防守地利。
　　然后将吴妄亲手打造的宝厕，往神界中央一摆，那些狐笙辛苦建造的木楼，也点缀在了吴妄神像脚边，形成了其内的‘贵族’地带。
　　此刻，吴妄那三百多丈高的神像，在这般繁华的神界之中，多少有点寒酸。
　　大长老的睿智再次发挥作用。
　　他组织了熊三等人要给吴妄修一个千丈神像的计划，派人四处打听，得知了主神像增加高度，必须有天宫的命令。
　　自行增高神像，可能会给吴妄惹麻烦。
　　该大胆的事就大胆些，该谨慎的地方也要谨慎。
　　追随者暴增数千上万倍，一件件繁琐事务随之而来，大长老、大羿几人忙到脚不沾地，处理完了一件事就会有下一件事登门。
　　还好，大长老有管理宗门的经验，大羿也曾经是某个神界德高望重的高阶神将。
　　又有熊三将军在旁威慑，数百神将级高手的星神护卫团打底；
　　不过一个月，他们已将新的逢春神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从追随者们最基本的吃喝嫖、咳，饮食起居，到兵卫的选拔与操训；
　　从神界内的各类规矩，到加强追随者们的文化熏陶与精神面貌建设，再到逢春神光辉事迹的宣讲……
　　一应事务，都被大长老与大羿操办的井井有条。
　　甚至，大羿在繁忙的事务中，也不忘自身的变强之路；
　　他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扛着一尊数十丈高的吴妄神像来回奔跑，每天都将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再钻入满是增补药物的木桶中，接受大长老的点拨。
　　比起他们的神大人，勤勉了何止百倍！
　　吴妄借大长老给人域的消息，为大羿带来了数之不清的灵丹妙药。
　　这繁忙的一个月中，大羿惊喜地发现，自己身躯力道增进了一成，体内也已经产生了斑驳的气息，顺利迈入了修行的门槛。
　　这日做完药浴，大羿不由感慨：“大人给的变强之法，当真神乎其神。”
　　正心疼那些灵丹灵药的大长老嘴一哆嗦，差点把大羿一脚踹地缝里去。
　　拔都拔不出来的那种！
　　这败家货，这些资源培养十个八个天仙境高手都够用了，竟然只是刚刚迈入修行大门，增长了一点力气！
　　力气大有用吗？
　　大长老看了眼正在远处举着一座小山敖打力气的熊三将军，略微摇头。
　　莽夫矣。
　　大羿在旁擦着身体，那越发流畅的肌肉线条，让他浑身散发出浓烈的男子魅力。
　　他笑着问道：“最近怎么一直没见到杨无敌大人？”
　　大长老抚须轻笑，淡定地道了句：“不要管那家伙，他现在估计已是在哪个女神的床榻上，双腿颤颤地站不起身。”
　　“哈？”
　　大羿不明所以，目中写满了疑惑。
　　大长老露出淡淡的微笑，轻飘飘地揭过了话题，笑道：“神界各处也算稳固了，你可以多抽出些时间增强自身实力了。”
　　“是，妙老说的对。”
　　大羿披上长袍，走到此处高楼的窗前，眺望着下方那繁华如云烟的‘城池’。
　　放眼望去，云烟数十里。
　　一场浩大的改造工程，在狐笙的主持下逐步推进，吴妄此前强调的‘城市规划’，此刻正逐条实现。
　　饮水的安全、地下排污的通路，主干道与街巷的修整，都需花时间慢慢细化。
　　“妙老，落羽神当真沉睡了吗？”
　　大羿有些不安地问着。
　　“沉睡了，”大长老笑道，“许多消息都已证实了这点，咱们的神大人，在大司命面前，逼的落羽神不得不沉睡。”
　　“这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大羿皱眉问，“落羽神会不会因此心有怨恨，给大人使绊子？”
　　大长老笑而不语。
　　大羿有些不解，注视着大长老，拱手做了个像模像样的道揖：“请妙老教我。”
　　“这没什么可教你的，只是你没有去人域看过，所以不明白罢了。”
　　大长老漫步走到窗边，一双老手扶着窗沿，眺望着天边那一尊尊如稀疏山林般的神像。
　　日光照耀下，这些耸立在大地上的神像，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亮。
　　脚步声传来，一旁有两名兵卫入内，将那些污水端走处理。
　　待他们离开后，大长老缓声道：“宗主其实是天宫最大的敌人。”
　　大羿不由怔了下。
　　“老夫此前与你讲过了，天宫与人域的无数争端，你应该理解了，现如今人域与天宫的关系，其实就是不死不休，但在天外势力的威慑下，达到了某种巧妙的平衡。”
　　“不错。”
　　“宗主，可是已经几乎定下的，人域人皇继位者啊。”
　　大长老轻叹了声，笑道：
　　“若宗主在天宫达不成他的目的，做不到找寻天宫与人域共处的办法，那他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
　　大长老道：“成为人皇，推翻天宫。”
　　“啊？！”大羿双目瞪圆，颤声道：“推翻……”
　　“不错，”大长老低声道，“宗主在天宫，其实是帝夋对人域的某种妥协，真正威慑天宫的，是人域的人皇陛下，以及诸多悍不畏死的顶峰强者。
　　所以大羿啊，你不必担心这些，最少几百年之内，宗主在天宫都是安稳的。
　　区区一个落羽神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宗主的敌人，是金神、土神、大司命这般强者。
　　我们作为宗主在帝下之都的根基，所要考虑的对手，就是这些强神的神界。”
　　大羿似是大受震撼，呼吸都有些粗重。
　　“所以说，多加把劲。”
　　大长老拍拍大羿的胳膊，勉励道：
　　“不要等宗主说要我们去挑战那些对手了，你还只是躲在后面射射箭，真正的强敌，还在后头。”
　　“嗯！”
　　大羿郑重地点头，定声道：“哪怕练到不剩一根头发，我也要成为强者，成为大人真正的左膀右臂！”
　　大长老含笑点头，心底却是嗤的一笑。
　　左膀右臂？
　　这是把睡神大人和霄剑道友放哪了？
　　“年轻人，你还差得远，赶紧打坐去吧！”
　　“哎，是！”
　　大羿嘿嘿笑着，小跑着去了不远处的蒲团，他刚坐下时似有些欲言又止，心底慢慢竖起了几道身影，但他很快就晃晃头，将这些画面驱逐出心境。
　　‘自己还未能立下什么功劳，怎么能提什么要求。’
　　他迅速静心、闭目凝神，感受着体内气息的滚动，控制着呼吸吐纳的节奏。
　　变强，不息！
　　……
　　于是，又过了半个月。
　　逢春神殿中。
　　吴妄坐在书桌后，凝视着铜镜中划过的神界之景，满意地点点头。
　　甩手掌柜什么的真不错啊。
　　什么都不用管，给一个大方向，大长老他们就能制定出详细的计划，迅速且有序地改造着神界环境。
　　最近吴妄已经得了天政殿的通知，他已经有一份念力转化的神力可以领取。
　　这份神力可以不断积累，等几年不会迟，等百年千年的也不会有人催，每个月去领一次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不过，天宫自是巴不得小神们晚点去领，将各自应得的神力存储在神力池中。
　　此间道理，就跟吴妄印象中的银行差不多。
　　等吴妄的追随者足够多，神像汇聚的念力达到某个标准，天政殿就会准许吴妄提升神像的高度。
　　当神像接近千丈或者超过千丈高，且吴妄在天宫得了正神的职位，就可在他的逢春神殿搞个‘神力池逢春分池’。
　　吴妄所得的那些神力，就会源源不断地汇入这个‘分池’中，供他随时取用，也就不必去天政殿跑了。
　　有一说一，在天宫做正神确实挺舒服的。——如果没有人域存在的话。
　　天宫正神是人域的靶子，也是那些寿元将近的人域高手们，想要去拉着一起陨落的主要目标。
　　那落羽神距离天宫正神已经不远，再积累几千年差不多就有‘提干’的机会。
　　可惜，非要派人去给巨木之精放火毒……
　　吴妄将铜镜闭合，伸了个懒腰，一旁立刻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少司命嘴边带着甜甜的微笑，一双柔荑背在身后，走路时也有些蹦蹦跳跳；她手中还握着一本吴妄写给她的诗集，刚翻到了‘停车坐爱枫林晚’的句子。
　　她淡定地坐在吴妄对面，那端庄的坐姿写满了乖巧，小声道：
　　“那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
　　吴妄眼前一亮，自己一直等的‘吐露心声’环节，终于来了！
　　他笑道：“嗯，我听着。”
　　少司命轻咬着嘴唇，柔声道：“其实，此前我……”
　　“逢春神大人可在家吗！”
　　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少司命嗓音戛然而止，吴妄嘴角微微抽搐。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那队神卫，但没想到对方抵达的时机会如此巧妙！
　　“你先忙正事！”
　　少司命立刻就要起身退走。
　　但她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吴妄一个健步绕过书桌，将少司命摁回了座位，又对着殿外没好气的吼一声：
　　“不在！”
　　那队神卫顿时哆嗦了几下，差点夺路而逃。
　　殿内，吴妄坐在书桌边缘，低头看着眼前这美到自己心沿的女神，温声道：
　　“你的事才是正事，我等你开这个口都等快一个月了。
　　说吧，最近总见你若有所思，可是有什么难事？”
　　“有吗？”
　　少司命避开了吴妄的视线，轻轻咬着嘴唇，“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此前我去找羲和大人了，她不小心对我透漏了关于你的消息。”
　　她站起身来，有些紧张地说着：
　　“我不是有意打探，也不知她怎么了，就对我说了那、那般事。”
　　吴妄眨眨眼，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啥事？
　　羲和总不会对少司命捅破了自己的身份吧？
　　这天后想做什么？按照自己此前的分析，天帝和天后不是乐于见到自己与少司命结合，从而借影响少司命约束自己吗？
　　难道他想错了？
　　还是羲和有着什么图谋？
　　吴妄纳闷道：“她说什么了？”
　　少司命轻轻咬着嘴唇，妙目中写满了忐忑，小声问：
　　“你会因此疏远我吗？”
　　“这个问题不是我该问的吗？”
　　吴妄轻声说着：“你意外知道了我的一些秘密，应该是我来担心，你会不会因此疏远我。”
　　“我不会的。”
　　她下意识这般答着，又颇为认真地加了句：“定不会的。”
　　吴妄心底一暖，手指轻划，她身后的木椅被凭空出现的气息推走，那里突然似是出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随之，吴妄向前凑了半步，少司命下意识后退，身子却抵到了那面无形的气墙上。
　　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封住了她朝侧旁溜走的通路，顺势压住了她的肩头。
　　吴妄看着眼前这位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女神，她目中的忐忑渐渐退却，大道的颤动化作了类似于心跳的声响。
　　鼻息互相缠绕，似是在牵引着他们逐渐靠近。
　　少司命已是下意识闭上双眼，睫毛在不安地抖动着，吴妄已不会再有什么犹豫……
　　大道感悟，自是要时常温习。
　　角落中，一大一小两颗脑袋自帷幔后探了出来。
　　小茗歪头，刚想问为啥爹爹把娘亲堵在了墙角，一旁妞姐手疾眼快捂住小茗双眼，把她扯了回去。
　　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第三百八十四章 月母三请逢春神
　　怎么又跑了？
　　吴妄满是遗憾地看着少司命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回味了下刚才的情形。
　　秋波荡荡心摇曳，桃花泛面羞难抵。
　　冰肌玉骨醉红意，芳息错紊目迷离。
　　他开始明白何为美人关，但用美人二字去代之少司命，总归是不妥、不当、不敬的。
　　她就如天上之明月，在乌云密布时朝人间洒落了一池白霜，不小心落在自己怀中……
　　“咳！”
　　吴妄清清嗓子，扭头对着女丑与小茗所在的方向道了声：
　　“我出去转转。”
　　随后便迈起了老爷步，淡定地自大殿殿门走出，看向了那队现身得非常不合时宜的神卫。
　　立刻有两名神卫向前行礼，拱手低头，朗声道：
　　“逢春神大人！常羲大人有命，请您去行宫赴宴！”
　　“赴宴？”
　　常羲？帝夋的二老婆找自己？
　　羲和与常羲应该是不合的，自己跟羲和阿姨走的比较近，还与羲和有那教导十日之约。
　　若想借力羲和，稳固自己在天宫中的地位和权势，那就必须与常羲保持距离……
　　吴妄心念转动已是迅速有了决断，朗声道：
　　“常羲大人乃是陛下之妻，吾为人域仙人、天宫辅神，可于人前拜见，不可私下相见。”
　　言罢，吴妄对着面前这队神卫拱拱手，径直驾云朝不远处的仙岛飞去。
　　那队神卫都懵了。
　　为首的两名兔头神卫对视一眼，各自都有些缓不过神。
　　多少年了，他们的主子平日里极少在天宫露面，更是极少宴请天宫之神，好不容易发出的邀请……
　　被对方果断拒绝了？！
　　还说的如此大义凛然，说的如此有理有据。
　　什么天帝之妻，臣属不该私下会见。
　　这话……就意外的正经。
　　众神卫不敢耽误，匆匆地转身，催动云头朝天宫深处飞去。
　　吴妄见状轻笑了声，在此处仙岛上寻了个风景不错的瀑布边缘，找了块大石入座，闭目凝神修行。
　　这次拒绝，就是拒绝给羲和看的，也算现阶段在二羲之争中站队表态。
　　根据母亲所说，常羲除了美，自身没什么出众的本领，是依附于帝夋这棵大树的藤蔓。
　　羲和却是与帝夋互相扶持的老树了。
　　二者相较，轻重自显。
　　不过，羲和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故意告诉少司命自己的秘密？
　　根据少司命的反应，吴妄推断，羲和很可能是说了自己母亲是谁。
　　吴妄一阵费解，想到头都快疼了，还是得不出一个符合逻辑的推断，甚至让吴妄不得不自问一句……
　　‘咱站的还不够高？考虑的还不全面？’
　　当下，吴妄犹豫一二，还是伸手钻入衣领，握住项链，开始呼唤场外协助。
　　他没有跟云中君老哥保持联系的方式，最稳妥的方式就是通过母亲转达；吴妄让母亲将近来发生的事转达给云中君，让云中君把把脉，看羲和到底意欲何为。
　　这老哥的脑袋如果不多用用，万一生锈了咋办？
　　就这般，吴妄打坐大概半个时辰后。
　　那队此前来过的神卫架着一朵金云自天边而来，其上还有两名身着清凉的美丽侍女。
　　这两位侍女应是出身人族，长相颇美，柳叶弯眉盈盈笑，纤腰堪握玉足遥，神态清正无媚意，目有怜意自妖娆。
　　便是在美丽生灵被当做寻常收藏品的天宫，她们也显得颇为出众。
　　吴妄一动不动地在那不过十丈高的瀑布旁打坐，这队神卫护着两名侍女抵达百丈外，她们两人款款向前，对吴妄欠身行礼。
　　她们的长裙还算得体，上衣却如两只花瓣护住了胸前，那两只布条在脖颈后打了个结，垂落的长发盖住了滑腻的背部。
　　如此，那水蛇般的腰肢就更为引人注目了些。
　　两人齐声喊着：“拜见逢春神大人。”
　　“嗯，”吴妄头也不回、眼都不睁，只是道，“你们是何人？”
　　“大人。”
　　一名侍女笑道：
　　“我们是月母大人身旁的侍奉，奉命前来请您去月母大人的行宫入宴。
　　您的顾虑，我家大人都知晓了，已命人去禀告了陛下此事，您可莫要担心这个哩。”
　　吴妄眉头微皱，淡然道：“常羲大人美意，我心领了，不过赴宴之事恕难从命。”
　　那两名侍女笑容一僵，各自有些不解。
　　“大人，可是我们有什么言辞不当之处？”
　　“大人还请三思，”有名侍女柔声道，“月母大人听闻大人乃是人域之仙，想着问问大人有关人域之事。
　　陛下三令五申，言说天宫应当与生灵化敌为友，大人您更是陛下倚重的天宫辅神。
　　月母大人请您过去并无他意，只是为给天宫众神做个表率，与您修缮关系、为陛下的旨意效力……您看。”
　　吴妄睁开眼，看了眼后面说话的那名侍女，笑道：
　　“常羲大人据说是天地间最美的女子，我还年轻，心境修为不够，去了怕出糗冒犯了月母。
　　劳烦两位回去禀告，就说常羲大人的心意我领了，若无大事、要事，就不必请我去吃吃喝喝了，免得天宫有什么风言风语流传。
　　另外，你虽聪慧，却莫要妄论天宫之事，需记得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是作为同族给你的善意提醒。”
　　那侍女登时花容失色，低头应是。
　　吴妄摆摆手，这两名侍女欠身行礼，犹犹豫豫又有些无可奈何地踏上了归程。
　　待那队神卫走后，吴妄嘴角不经意间撇过了少许弧度。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常羲若是派人来请第三次，那此次饭局必有深意。
　　连续回绝两次，该摆的姿态都摆足了，第三次已是可光明正大前去赴宴，会一会这株缠绕在帝夋这棵大树上的藤蔓。
　　与此同时；
　　东海之东，扶桑神木顶部的神殿中。
　　羲和正自床榻安歇，披着彩云、挂着彩霞，手中握着一面字迹会自行跳动的石板，静静读着什么。
　　门外忽有女侍卫快步而来，远远地单膝跪地，对着高座宝塌上的羲和禀告：
　　“大人！常羲大人派人去请逢春神赴宴，两次均被逢春神以避嫌为由回绝。”
　　“哦？”
　　羲和放下手中石板，那双凤目中闪烁着少许光亮。
　　她见无妄子作甚？
　　“逢春神是如何说的？”
　　“根据天宫传来的消息，是说……”
　　当下，那女侍卫将吴妄的话大体复述了一遍。
　　羲和不由莞尔，笑道：“这位逢春神哪里是说给常羲听的，这明明是说给吾听闻的。”
　　那女侍卫低头不敢答话。
　　“下去吧，”羲和轻轻摆手，“此事后续不必回禀。”
　　“是！”
　　女侍卫轻声应着，起身后退数步，转身踏步离开。
　　神殿深处突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啼叫声，羲和嘴角露出淡淡微笑，继续将目光转回石板之上，久久未曾挪身。
　　……
　　天宫，某处隐藏在云雾中的洁白宫殿内。
　　重重粉色帷幔让此处多了几分暧昧的氛围，一名名美丽的百族侍女跪坐在莲花池旁，双手交叠、低头不语，汇色生香、各有千秋。
　　莲池旁，那名身着月白绸面长裙的女神，正皱眉看着跪伏在面前的两名侍女。
　　“逢春神还不来吗？”
　　那两名侍女浑身轻颤着，忙将吴妄的话语重复了一遍。
　　常羲皱眉不语，水池中的那些莲花仿佛都黯然失色。
　　“来人！再去请！”
　　常羲一拂衣袖，立刻有两名穿着打扮更为精致华贵的侍女应声，自莲池旁起身，就要走去门外。
　　“且慢。”
　　常羲目中划过了少许思索，看了眼四处的布景，又道：“将酒宴搬去殿外，你们就告诉那逢春神，吾不过是想看看他在天宫是否舒畅。”
　　莲池旁的女子尽皆动了起来，那两名侍女答应一声，走路的姿态总归不免有些妖娆。
　　三次相请，已是足够表达自己的诚意。
　　但常羲心底却没什么底气。
　　这个逢春神的底细，常羲一清二楚，更是知晓逢春神的母亲是何等的狠辣角色。
　　对天地大势，常羲并不怎么关注，她也没心思去关注。
　　但对于自己的陛下，常羲却是再了解不过。
　　整个人域神农纪元，陛下都被伏羲所困，流落在人域之中，仅有羲和一神知晓陛下的下落；她虽知晓此事，却苦于无法与陛下联系，只能在月宫静静等待，最后不得已陷入了沉睡。
　　帝夋回返天宫，将她自沉睡中吻醒的那一刻开始，常羲就察觉到……
　　陛下变了。
　　但陛下还是那个陛下。
　　若说具体的变化，除却陛下在那些事上似乎更感兴趣、有了更多花样，原本眼高过天、看神灵生灵俱为蝼蚁的陛下，竟开始夸人了。
　　不错，被夸的那人，就是无妄子。
　　常羲知晓，她那位羲和姐姐，对陛下无比重要，是陛下真正的倚靠。
　　但羲和姐姐并不知晓，陛下对她常羲才是最为信任，最能卸下防备，在酒后醉后说出几句旁人绝对听不到的话语。
　　陛下失态时曾破口大骂：
　　‘那个伏羲，那个伏羲凭什么，凭什么推演阴阳八卦，囊括吾缔造的秩序！
　　这天地秩序是吾所创造，他凭什么去诠释这个天地，凭什么他能贴近秩序，否定吾这个秩序之主！
　　他就是个混蛋！妄图窃取吾这天地的混蛋！’
　　陛下也曾在志得意满时，在自己耳旁轻声说着一些秘密：
　　‘美人儿你可知，吾现在已有些分不清，到底吾是吾，还是三鲜是吾。
　　三鲜道人的路途，就如吾最真切、最清晰的梦境，吾明明是反压制着伏羲，明明三鲜只是吾分化出的意识，但他现在，却时刻影响着吾之情绪、吾之神魂。
　　唉，甚至吾有时候都开始厌烦这个天帝之名，想着不如就让烛龙归来，毁灭这一切，让天地重新开始。
　　吾开辟的第五神代已经足够久远了，不是吗？
　　吾始终，距离第三神王的那般登峰造极的境界，还差了一步，就差一步。’
　　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这般的情话：
　　‘美人儿，吾的好美人儿，你可知吾在人域沾染了多少人欲。
　　生灵大乐，何其欢愉，然生灵不知其神髓，不明其根源，何等低劣。
　　但在这低劣之中，生灵倒也有可贵之处，蜉蝣者朝生夕死，菌人者岁过六寒，但在那无数生灵中，却能诞生出刹那之美。
　　你就是最美的那个。’
　　这些话，羲和姐姐自是不可能听到的。
　　常羲如此想着，素手微微抬起，周遭帷幔自行滑落，已有两名面容娇媚的少女向前，为她褪下了身上的长裙。
　　这位月宫之主漫步走向莲池中央，莲池各处泛起了氤氲的白雾，那些莲花悄悄闭合，似是有了灵性，不敢在此神面前显摆。
　　待她玉足迈入水中，整个莲花池宛若都被洁白月光笼罩，那撩起的水声钻入旁人耳中，让帷幔后的几名侍女都忍不住呼吸粗重。
　　‘羲和姐姐，你到底懂不懂陛下。’
　　常羲嘴边带出少许冷笑，那双桃花眼中绽出迷人的光彩，身形却缓缓沉入莲池底部，躺去了那白玉砌成的石床。
　　此地变得安安静静，静谧中仿佛有某种道韵在流淌。
　　过了不知多久，殿外有人禀告，说是逢春神应邀而来，即将抵达酒宴之处。
　　莲池泛起少许涟漪，一朵莲花探出水面，缓缓绽放，其内站着的常羲双手交叠于身前，竟是那般神圣而不可侵犯。
　　她缓缓迈步而出，目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肌肤散发出莹莹光亮，似乎比此前更美了半分。
　　一旁有侍女捧来了华美轻薄的长裙，常羲却是微微思索，笑道：
　　“去为吾拿一身男装过来。”
　　众侍女不解，但还是依言听命，低头朝着一侧角落快步而去，进入了那专门摆放常羲衣物的偏殿中，快速找寻着。
　　片刻后，换了一身男装、将长发束成道箍的常羲，自她殿中迈步而出，带人朝不远处的仙岛飞去。
　　岛上凉亭中，吴妄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耳不旁听，等待着那位天地间最美的女子现身。
　　顺便，吴妄心底不可避免的开始瞎想。
　　这常羲跟嫦娥是啥关系？
　　虽然吴妄对老家神话不怎么了解，但常羲是月宫之主，十二月的老母亲，跟那位广寒宫之主，大名鼎鼎的天庭歌舞团首席领舞嫦娥，到底啥关系？
　　不行，有点乱，自己老家这神话体系可太闹腾了。
　　好像嫦娥是官职名，那个三界第一美人叫姮娥。
　　对了还有那个‘三界’，自己如果是未来的东皇太一，那开辟的秩序，莫非就是三界？
　　这个倒是有点意思。
　　……
　　与此同时，帝下之都。
　　大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扛着一只‘磨盘’，在一处院落中慢慢挪动。
　　院落地面铺着一层仙光，那磨盘之上刻画着密密麻麻的符箓，大羿每走一步都是无比艰难，脚步落下时，地面的仙光也会轻轻颤动，似乎随时会崩散。
　　终于，大羿走完了三百步，他慢慢蹲下来，浑身肌肉鼓胀而起，面容因为用力而略带狰狞，额头豆大的汗水不断滴答着。
　　咚！
　　磨盘嵌入石座，地面的仙光也如流水般回返，汇入了那石座之中。
　　大羿长长地松了口气，刚想从蹲姿起身，脚下一晃，一屁股坐在地上，嘿嘿笑了两声。
　　正此时，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神卫高声呼喊：
　　“大羿统领！我们在边境捉到了一个奸细，对方自称是您的老友，有急事想要寻您！”
　　老友？
　　大羿在怀中摸出一粒丹药，仰头吞服了下去，面色有些凝重。
　　他道：“你去告诉那人，就按我的原话——不管你是谁，把你的话说完就走，我现在是逢春神大人的神将，我怕大人误会。”
　　“是！”
　　门外的神卫定声应答，扭头匆匆跑远。
　　不多时，那神卫再次回返，大羿已是恢复了气力，正在水缸旁清洗自身。
　　就听神卫高呼：
　　“大羿统领！那人说他是您曾经的邻居，他的女儿姮娥……被人强行掳走了。”
　　哐！
　　院内传来了水缸破碎的声响，那两扇还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木门被拉开，大羿皱眉走了出来。
　　“带我去见他。”


第三百八十五章 被掳走的姮娥
　　大羿跑了？
　　吴妄着实没想到，他就在常羲这里吃顿饭的功夫，大长老就利用通信玉符，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是怎么了？
　　好好的突然就跑了。
　　‘想彻底收服这位射日神将，看来还真是要经历一番折腾啊。’
　　逢春神殿内，吴妄换下了刚穿过的那身衣袍，轻轻嗅了嗅、芬香扑鼻，但这香味之下，有着某种让吴妄道心反感的味道。
　　他也不知这味道从何而来，但稳妥起见，还是将这身衣袍扔到了一旁燃纸的火盆中，随手甩了一团焚神真火。
　　这次与月神的酒宴，不能说食之无味，只能说是味同嚼蜡。
　　常羲应该只是做做姿态，迎合帝夋的态度，给众神做个表率，让众神都来亲善他这个人域来的‘册封神’。
　　政治意味颇为浓厚。
　　宴上，那常羲也只是说了些恭维的话语，招来舞姬起舞，还说送吴妄两队乐师舞姬，怕吴妄在天宫烦闷。
　　吴妄对此自是婉拒，言说自己平日里需要照料死亡之神，修行之事也不能懈怠。
　　就这般应付了一个时辰，酒宴便落下了帷幕。
　　吴妄身上，也就沾染了那股让他有些反感的味道。
　　“为何还把衣服烧了？”
　　帷幔晃动，少司命已是从角落中走了出来。
　　窄袖衬霜雪，笑语盈娥眉；
　　她那股越发浓郁的轻盈柔美，便是道心再坚固的纯阳道人怕也会见一面而怦然心动。
　　“沾到了一些不喜欢的味道，”吴妄看向少司命，笑道，“我要去帝下之都一趟，要一起吗？”
　　少司命此刻自是已平复好了心境，轻声应着：
　　“那一同去吧，我刚好与你说之前没说完的话。”
　　“快走，莫要被小茗逮住了。”
　　吴妄做了一团白云，拉着少司命跳了上去，趁着小茗没追出来，驾云一溜烟没了影踪。
　　去帝下之都也就一脚‘云’门的功夫，少司命也没犹豫，就将自己与羲和的碰面过程，传声说了一阵。
　　随后，少司命小脸上带着淡淡的纠结，传声嘀咕道：“你母亲……是冰神？”
　　“嗯，”吴妄笑道，“我也是很后面才知晓此事。”
　　少司命脸蛋上的纠结更深了些，正当吴妄有些忐忑，还道她会觉得自己故意隐瞒此事，以至于两人产生芥蒂时，少司命忍不住传声嘀咕：
　　“若这般说来，她其实还算是我的晚辈，我比她早诞生了些年岁。
　　本来，若是你父母都是生灵，那自是没什么。
　　但突然得知令堂的身份……总归是有些怪怪的呢。”
　　吴妄松了口气。
　　好家伙，她纠结的点永远跟正事没关！
　　“我们最好还是各论各的。”
　　吴妄轻笑了声，目中带着几分感慨，传声解释着：
　　“此间之事颇为复杂，一旦消息外露，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若是天宫众神产生畏惧之心，导致局势不可挽回，整个天地都有可能会被推翻重来。
　　不过有一点，我想让你知晓。”
　　少司命正色道：“嗯，我仔细听着。”
　　“我是人族，”吴妄传声道，“母亲是以人族祭祀的身份生下了我，我是生长在北野、修行在人域的标准人族。”
　　少司命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此事我记下了，还有需我记着的吗？”
　　“星神已经死了。”
　　少司命不由怔在云上。
　　“我杀的。”
　　吴妄似乎是在说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这是天帝也不知的秘密，天帝以为是母亲杀了星神，其实不是，星神最后的一缕残魂，融化在了我的神府中。”
　　“这！？”
　　她那双明媚的大眼瞪圆了些，满是震惊地看着吴妄。
　　吴妄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少司命立刻回神。
　　“来，”吴妄伸出右手，“我慢慢说给你听。”
　　少司命下意识将左手放到了吴妄掌心，被吴妄轻轻握住时，也反握住了吴妄的手掌。
　　吴妄轻轻一叹，将故事推到了最初。
　　星神与烛龙大战，最终将烛龙打出天地，星神自己也身受重伤，于北野休养，因忌惮帝夋与天宫，和天宫保持着距离，不允许任何神灵踏足北野……
　　去帝下之都的路途不算远，吴妄也挂念着自己的‘射日神将’，他尽量做到言简意赅，将星神陨落的前因后果、母亲与自己在此事中分别发挥的作用，清楚地说给了少司命。
　　少司命仿佛脑袋都不够用了，小脸上时而纠结时而赞叹。
　　等她听闻，吴妄在论道之中胜过了星神，目中满是震撼与不解。
　　待他们飞临逢春神的结界，吴妄已讲述清楚了前因后果。
　　吴妄笑道：“这些你稍后慢慢消化吧，我还要去处置一些事务。”
　　言罢，吴妄主动松开少司命的纤手，刚想低头飞向下方赶来迎接的大长老，却感觉那只纤手突然前探，拉住了吴妄的手腕。
　　“等下。”
　　少司命轻声唤着。
　　吴妄神情略有些复杂，仿佛是在等待一场宣判。
　　少司命微微低着头，长发自她胸前滑落，看不出她的表情如何。
　　她一直以为，天宫如今是平和的，天地间生灵的威胁就是天宫之中神灵膨胀的私欲……
　　下方的大长老见状，淡定地别过身去，心底感慨几声年轻真好。
　　“怎么了？”
　　吴妄背对她，缓声问着。
　　少司命低头问着：“冰神是烛龙的手下，今后，你会让烛龙回返天地吗？”
　　“你很介意此事吗？”吴妄反问。
　　“那样生灵会有无数的死伤，天地秩序会被推倒重来。”
　　她慢慢抬头，目中带着几分无奈，低声说着：
　　“我有些不敢想象那般情形。
　　如果现在诞生的生灵注定会承受如此苦难，那不如让我的大道被尘封，让天地间的生灵安稳渡过他们的寿岁。”
　　少司命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突然听到的消息太多、太爆，让她有些头晕目眩之感。
　　但她依旧低声说着：
　　“如果是那样，我可能、可能……会和你站在相对的立场……”
　　云上的气氛宛若凝固。
　　谁都不知他们传声说了什么，但看这般模样，大多能推敲出点什么。
　　‘吵架了？’
　　大长老抚须沉吟，心底暗自摇头。
　　先天神有什么好的嘛，虽然那种神韵非凡尘可寻，但毕竟是神灵嘛。
　　你看，若是此时此地跟在宗主身边的，是咱闺女小妙，那铁定不会吵架，肯定是千依百顺以支持宗主的大业！
　　正此时，云上突然传来了吴妄的笑声。
　　大长老抬头看去，然后赶紧低头。
　　笑声响起来时，少司命此前有些懊悔，自己明明还有更委婉的说话方式，事情本就没有发生，自己已经预设了立场。
　　但当笑声响起，吴妄转身看了眼少司命，那张越发坚毅的面容上绽出的笑容是如此透亮，让少司命下意识松了口气。
　　“想啥呢。”
　　吴妄抬起手指，用力地在少司命额头敲了下，少司命哎呀一声，捂着脑袋，皱眉时总不免有些可怜巴巴。
　　吴妄传声笑道：
　　“我说过，我不曾骗你，只是有些事无法对你言说，今天告诉你的，其实只是其中的一件。
　　我会在天宫立足，去改变天宫，去改变秩序，走伏羲前辈的路，为天帝帝夋附加更多人性，去寻找人域和天宫共处之道。
　　我为的，是守护北野我的部族，守护人域我喜欢的秩序。
　　你放心就好，我不为任何至强神卖命，帝夋不可能，烛龙更不可能，神农前辈嘛……他也不需要我为他卖命。
　　我为之奋斗的，是我的生活与理想。”
　　少司命目中满是触动；
　　她抿嘴轻笑，心底那糟乱的念头此刻已消散于无形，温柔地应了声。
　　看吴妄要下去与大长老碰面，少司命便故意落后半丈，驾云跟了上去。
　　而这边，吴妄笑意逐渐收敛。
　　“大羿抓回来了吗？”
　　“宗主，大羿连同那名来寻大羿的老人，已羁押在神界中。”
　　“嗯，”吴妄淡然道，“这家伙，说着跟以前的自己一笔勾销，到头来还是要投奔他处，当真让我这个天宫小神黯然神伤呐。”
　　大长老笑了笑，从宗主的口吻中，听出了宗主并未真的动肝火。
　　“此事应当是有隐情，”大长老道，“要不，您先不露面，老夫去问问？”
　　“不必，”吴妄抬手抻了抻衣袖，“无规矩不成方圆，先打他一顿，下手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打完了拉过来见我。
　　把那个来喊他的兔族老人，先带过来吧。”
　　“善。”
　　大长老拱手领命，化作血光射回神界。
　　吴妄与少司命一同落去了逢春神界最高的楼阁处，自有侍女侍卫向前迎接，捧来瓜果甜点，护在楼阁之外。
　　神界规模暴涨，人手自然不会短缺。
　　甚至，也不知是大长老还是熊三安排的，此地的侍女都是姿态婀娜、容貌出众的百族女子。
　　门面担当？
　　应当是如此了。
　　……
　　大羿被揍的鼻青脸肿。
　　他浑身上下似乎都挂满了伤痕，但这些伤痕都避开了大羿的要害，只是些皮肉之苦，一颗丹药下去就可恢复如初。
　　当大羿被带到吴妄面前时，这壮汉双腿一弯、虎躯一颤，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少司命轻轻蹙眉，在旁想看吴妄如何处置此事。
　　大羿颤声道：“大人！属下有负大人所托！”
　　吴妄面容阴沉地坐在屏风前，面前矮桌上摆着的几碟小菜完整如初。
　　“自己就跑了？”
　　吴妄喃喃自语。
　　大羿紧紧闭目，低声叹了口气，却并未解释什么。
　　吴妄的嗓音有些飘忽不定：“还留给熊三将军一封信，说自己不能继续效命于此地。”
　　“是、大人，”大羿嗓音有些哽咽。
　　“大羿啊大羿。”
　　吴妄拍拍膝盖，慢慢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大羿面前，低头看着这越发雄壮的汉子。
　　“我自问，对你可不薄。”
　　大羿把头埋的更低了些，浑身轻颤着。
　　角落中跪着的、有着两只兔耳朵和棕色短发的兔族老者，此刻略有些欲言又止；
　　一旁的熊三将军瞪了他一眼，这老者吓的赶紧低头。
　　吴妄在大羿身周缓步走着，叹道：
　　“在问你理由之前，我总该给你一个选择，你想离开这里，可以，我又不是什么残暴的主君，只是我要收回你在我这里得到的力量，把你打回原本那个残废的模样。
　　你可有异议？”
　　大羿浑身颤了几下，叹道：
　　“大人，大羿死不足惜，但请大人允大羿三日，三日之后，大羿若能活命，自刎于大人面前！以此立誓，若有违者，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吴妄冷笑道：“呵，舍不得这身力量了？”
　　“大人，大羿只是！只是！”
　　大羿抬头看了眼吴妄，那双眼中充斥着痛苦与愤怒，还有着莫名的绝望。
　　“我从未想过背叛大人，我这条命都是大人的！但我没有办法，我想去救她，我只能自己去救她……
　　我知这是对大人不忠，我已决议哪怕侥幸将她脱出苦海，也以死谢罪啊大人！”
　　“她？谁？”
　　“小女姮娥！”
　　那兔族老者颤声喊着：“是小女姮娥啊！”
　　姮娥？
　　吴妄皱眉看向那老者，嘀咕一句：“你不是什么都不说吗？”
　　“神大人，”那老者哆嗦着，颤声道，“实在是大羿叮嘱，不敢将此事说给各位大人！”
　　“笑话！”
　　熊三将军双腿张开，威风八面地坐在那，哼道：“你知道，我们家少主，家里有多少兵马？怕？这字咋写？”
　　“大人啊！”
　　兔族老者满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猩红的兽眼中写满了无奈。
　　“此事绝非神大人可管的，我们就想着，能不能惹出点动静，让对方投鼠忌器，顾念他们家神大人的名声，将我那苦命的女儿还回来。”
　　少司命在旁突然开口，缓声道：
　　“这朗朗乾坤，天宫数百神镇压的帝下之都，难不成还有这般横行无忌的蛀虫？
　　你说就是，对方是哪家神灵。”
　　吴妄在旁突然泛起少许不妙之感。
　　兔族老者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却被大羿扭头时那凶恶的眼神吓住，低头不敢说话。
　　“大羿，你说。”
　　少司命站起身，定声道：“若你的好友被人抢走，你占了理，何必惧怕？天宫莫非就不是讲道理之处了吗？”
　　“咳，”吴妄清清嗓子，走到大羿面前，缓声道，“大羿，你我不如做笔买卖。”
　　“大人，您这是如何说的……”
　　吴妄慢慢蹲下，与大羿保持着平视：“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大人相助！”
　　大羿苦笑着，眼底甚至带着几分哀求：
　　“您让我自己去吧，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会跟他们硬拼。”
　　“你自己去又能做什么？”
　　吴妄缓声道：“对方地位之高、名头之大，让你都不敢对我言说，那对方手下的神将会有多少？会不会袒护行凶者？
　　你去了只是死路一条，顺带着，你要救的那个她，可能会因此遭受非人的折磨。
　　快说吧，婆妈什么。”
　　“大人……说吧，说吧！大人您知晓那是谁，就莫要多管我了！”
　　这汉子眼眶满是眼泪，低头叹了口气，匍匐在地不再多言。
　　吴妄看向侧旁的兔族老者，后者颤声道：
　　“神大人，我那苦命的女儿，是被月神神界的神将抓走的。
　　据、据他们所说，只有容貌美丽的女子，才会被抓去月神界，而但凡是被抓去月神界的女子，就……再也没走出来过！”
　　月神？
　　熊三眼一瞪，扭头看向了窗外那尊最为宏伟、遮掩了小半天空的天帝神像，以及南面立着的那尊女神像。
　　熊三嘀咕道：“抓走大羿相好的，是天帝家的小婆娘？”
　　整个楼阁落针可闻。


第三百八十六章 少司命大闹月上宫！
　　同样是天宫神灵，少司命哪来的这般正义感！
　　要不是吴妄及时阻拦，听闻大羿的相好无故被月神的人抓走，少司命直接就冲去月神神界了！
　　事情的内因着实让吴妄颇感意外。
　　月神的人抓走了姮娥。
　　而且从这个老兔族口中听到的消息，月神界经常会抓一些美貌女子，被抓走的女子就如蒸发了一般。
　　难不成，月神常羲为了压自己那羲和姐姐一头，故意搜罗美丽生灵献给天帝？
　　不会这么变态吧？
　　而且帝夋回返天宫，取代秩序化身这才几年？
　　吴妄又问询了那名兔族老者，这般传闻具体何时出现的，老者也无法确定，但这般传闻是几代之前就有的，按照兔族的寿元三百来算，最少也有千年的历史了。
　　应该不可能是‘选妃’这种事。
　　再说，帝夋那也是远古老腰了，经得起这么折腾？
　　“此事宜早不宜晚。”
　　吴妄沉吟几声，心底已有腹案，直接问：“大羿你与那兔族姮娥的感情如何？”
　　大羿怔了下，还道这是大人想劝他放弃这段青梅竹马的感情，顿时惨笑了几声，喃喃道：
　　“大人，我知自己不该奢望这些，在遇到您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跟昔日那些仇家同归于尽的打算，对她也是不告而别。
　　但她一直在寻我，一直在各处奔波打探，如若不然，也、也不会被月神的人抓回去。
　　大人！这是属下一人之事，就该属下一人担当。”
　　“你竟还是不告而别？”
　　吴妄的表情带着几分嫌弃，“之前不是说，你安置好了家人才离开原本神界的？”
　　大羿面露惭色，低声道：“她还非我家人，我也不知该如何安置。”
　　“跟人家拉过手了？”
　　“拉、拉过了……”
　　“那就是一家人了嘛，拉手拉多了那都是可能怀上身孕的！这是要负责的！”
　　吴妄笑道：
　　“我是问你，与她感情如何，若是感情还不太深，就帮你安排一点风光登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若是感情深厚就算了吧，等把她救回来，你们自己关起门来诉衷肠。”
　　大羿苦笑不已：“大人，那可是月神，是天帝家的小婆……天帝之妻。”
　　熊三将军在旁嘿嘿笑了几声。
　　吴妄笑骂：“那又如何，你怎么还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大长老，你来给大羿解释解释，咱们如何就能轻易地救出姮娥。”
　　“是！”
　　大长老抚须沉吟，迈步向前，胸有成竹地道：
　　“帝下之都与天宫有一段间隔，我们完全可以发起突袭，将此人救回。
　　而后，用最短的时间，经由西野，将大羿和这名女子，以最快速度送回人域。
　　我们则一口咬死不是我们做的，就算他们有证据，我们也死不认账，他们若是真敢动宗主，早就出手了，多这一件小事也无妨。”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
　　大长老沉吟几声，问：“宗主，老夫这计策，不妥吗？”
　　“这个……”
　　吴妄一时不好回答。
　　“复杂了，妙老您把这事搞复杂啦！”
　　熊三将军嘿嘿笑着：
　　“抓走那妹子的，是月神手下的神将，而不是月神本人。
　　咱们直接出面，两把抓，左手去搜查那妹子的下落，右手去抓那个神将，就说他是色中饿鬼、强抢民女，把这事跟月神撇清楚。
　　等救出了那妹子，咱们就把那神将咔嚓剁了，这叫一时情急、铁证如山。
　　如果月神现身——她肯定不可能因为这种脏事现身，不怕被溅一身血吗？
　　如果月神派人责难，说……”
　　熊三将军那堪比婴孩手臂的手指捏起了兰花指，捏着嗓子‘娇滴滴’地喊了句：“你们为何要杀吾心爱滴神将呀？”
　　众人大多被他这般耍宝逗得一乐。
　　熊三继续道：“咱们就说，是一时情急，反正那家伙强抢在前，咱们把姿态放低一点，给月神足够的面子，这事肯定就了了。
　　神大人们看重的是颜面，那些神将死一批又招一批，他们肯定不心疼。
　　我家少主除外啊！”
　　大长老面露恍然，众人尽皆仔细斟酌，甚至连那几名侍女、侍卫，都开始琢磨这个计划是否可行。
　　少司命在旁道：“这位将军当真是厉害，这般确实可行，还不用造成多少死伤。”
　　熊三将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嘀咕道：“少主夫人您可别夸我，我可不经夸。”
　　少司命不由得转过身去，被那少主夫人四个字打了个措手不及。
　　吴妄看向大羿，笑道：“你觉得这般可行吗？”
　　大羿抬头看了眼吴妄，虎目含泪，低头行了个大礼。
　　“大人，请您再帮我一次！”
　　“起来吧，”吴妄淡然道，“记住，这种事不会有下次，你若再不辞而别，我也不会派人寻你。
　　刚才熊三将军的计划，大家应该也都听到了，就按此行事吧。”
　　众人各自点头。
　　吴妄看向少司命，笑道：“可否请你帮个忙，去找寻那女子的下落，我怕我们给的压力稍大一些，他们会提前动手。”
　　“此事倒也不难。”
　　少司命柔声应着，看向那兔族老者，素手轻摇，那老者的一根头发飘来少司命手中。
　　她道：“她父在此，我自可凭他们之间的血脉关联，寻找到她的下落，如此……咦？”
　　少司命凝视着兔族老者，问道：“为何大道所显，你并无子嗣？”
　　兔族老者忙喊：“神大人，姮娥是我的养女，是我老伴从路边捡到，我们两个千辛万苦才将她抚养长大！”
　　“这？”
　　少司命微微抿嘴，静立思索。
　　正当吴妄担心她下不来台，想着出声安慰。
　　少司命玉臂轻轻晃动，十多道流光自她袖口飞出，化作了十多种稀奇古怪的神器，各自包裹着晦涩的大道。
　　除却斗法之事，她好像啥都会。
　　“她父亲我带走了，”少司命道，“我需寻到那女子的伴身之物，最好是穿过的衣物，就有办法寻到她下落。”
　　吴妄拱拱手：“如此，就辛苦你了。”
　　“嗯，”少司命微微欠身算是回应，一缕神力将那老者包裹，使其身形悬浮。
　　少司命刚要走出屋门，又扭头看向吴妄，小声问：“若是牵手太多也容易有身孕……可是真的？”
　　吴妄斟酌着语句，笑道：“那是一种玩笑式的调侃。”
　　“吓我，”少司命轻轻松了口气，“还当我对繁衍大道的理解，竟会有如此大的纰漏，我这就去了。”
　　“诶……”
　　吴妄还没来得及解释，少司命已带着那老者飘然离去，迅速没了影踪。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不要问他为何双眼含泪，因为他对这个天地爱得深沉。
　　“咱们也动身吧，有少司命出手，自不必担心姮娥的安危。
　　都打起精神，这次我亲自打头阵，都霸道一点、自信一点，顺便查查月神界抓美貌女子这事背后有没有什么龌龊。
　　我刚好想在天宫起些声名，这事还上赶着凑上来。”
　　言罢，吴妄嘴角扯出少许冷笑，目中有神光不断闪烁，竟是说不出的锐利。
　　……
　　月神的神界规模并不算大，与天宫正神的神界规模相差无几。
　　远远望去，神界外围的那层防护结界，多少有些敷衍了事的意思，竟是那般稀薄。
　　谁会想不开来找月神的麻烦？
　　这是天宫之中地位最高的女神之一。
　　根本不用考虑她自身实力如何，天帝之妻、十二月之母，这两个名号，就足够吓退帝下之都的所有神将。
　　也难怪大羿如此忌惮，不敢把吴妄拖下水。
　　吴妄带着熊三、大羿与大长老，一同驾云朝此处慢行，尚未离着太近，就已被神界内那一双双眼睛盯上了。
　　平日里，此处神界近乎封闭，鲜少有人敢前来此处。
　　临近神界的结界，吴妄停下云头，欣赏着神界内那风吹麦浪之景，立刻就有大批身着紫色甲胄的兵卫冲了出来。
　　与其他神界一般，这些兵卫囊括了大荒百族，各类奇形怪状的样貌随处可见，但大半与人族的审美观相近。
　　这般情形，有些出乎吴妄意料的‘普通’。
　　他还以为月神的神界，会有一些好看的与好玩的。
　　有十多名身着锦衣锦袍的老妪，外出相迎；她们大多都是白发苍苍，实力倒是不错。
　　为首的那名老妪看不出是何种族，已是有了完美的先天道躯。
　　她的实力与大长老相比都是不弱，却非修行者，而是神力灌注打造出的高手。
　　这群神将主动对吴妄欠身行礼，为首的老妪中气十足地笑了几声，朗声道：
　　“不知逢春神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吴妄挑了挑眉，笑道：“不曾想，我来天宫还没多久，这帝下之都的神将竟已有人认识我。”
　　“大人您说笑了，老身岂能不认识您？”
　　那老妪露出温和的笑意，举止也算得体，既不显半分谄媚，又不会冒犯旁人。
　　她道：“您深受天帝陛下的器重，为天宫第四辅神，此前您不是刚跟我家月神大人一同欣赏歌舞、畅聊天地，怎得一眨眼就到了这下界？”
　　“我来找一个女子。”
　　吴妄渐渐收敛起笑意，淡然道：
　　“那女子是我第一神将的青梅竹马，只是不知为何，被你们月神界的神将抓了回来。
　　她名姮娥，不知几位可知晓此事。”
　　这群神将各自对视几眼，大多面露疑惑。
　　但有四五人表情有些古怪。
　　月神界为首的那名老妪转身问道：“可有此事啊？”
　　一名青丘国人·老年版站了出来，欠身行礼，答：“回禀总管，应当是有此事的。”
　　“哦？”
　　老妪皱眉问：“为何会抓那姮娥？”
　　那青丘国老妪忙道：
　　“总管，那姮娥是因欠了咱们神界许多财物，之前主动说来咱们神界做个差事，这才将她带回来。
　　可她做事笨手笨脚，又好大的一幅脾性，最后更是不知羞耻，与一名下等的奴隶私通，前几日已经逃出去了。
　　咱们本着女子都不容易的念想，也并未派人追杀，此时当真不知她逃去了何处。”
　　“你胡说！”
　　大羿勃然而怒：“她如何会欠下你们财物，又如何会与奴隶私通？她没什么本领，所在的神界离着此地足有千里远！”
　　那青丘国老妪看了眼大羿，急忙呼喊：“总管大人！属下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不对，愿死无葬身之地！”
　　“你且稍安勿躁，逢春神大人又非那不讲道理的蛮神。”
　　月神界总管温声道了句，又转身看向吴妄，笑道：
　　“逢春神大人，您也应听到了此事，不管如何，那姮娥已离开了此处。
　　至于她欠了我们诸多财物，且蛊惑一名奴仆与她一同逃亡之事，我们神界看在您的面子上，自是不会多追究。”
　　吴妄面色有些阴沉。
　　这位总管老妪却是礼貌地笑着。
　　此地气氛也变得有些压抑，似乎吴妄随时有可能暴起发难，而这些月神的神将又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应对。
　　突然，吴妄露出几分微笑，那僵持的气氛瞬间破散。
　　“这位主管如何称呼啊？”
　　“是老身失礼，尚未来得及通禀名号，”那老妪笑道，“老身乃月神界主管，替我家主人打理此神界，大家都喊老身一声月婆，老身也忘了自身名号为何。”
　　“月婆？”
　　吴妄轻笑了声：“这称呼当真有些不好听。”
　　月婆有些尴尬的陪着笑，静静注视着吴妄。
　　吴妄道：“既然总管说此地没有，这般话语自是赌上了你们月神的声望与名誉。”
　　月婆镇定自若地点点头。
　　但吴妄话锋一转，却道：“我也不是不信各位，但我既然来了此处，说什么也该进去搜一搜。”
　　“大人，这恐怕有些不妥。”
　　月婆面露难色，面容上的那些皱纹拧巴成了一团，沉声道：
　　“此地毕竟是我家主人的神界，我家主人在天宫之中，也属超然之位。
　　若今日老身放行，让大人进去搜查一番，那恐怕有损我家主人之威仪，还请大人谅解。”
　　吴妄嗓音渐冷：“你的意思是，不让我进？”
　　天空中星海明灭，大地各处风起云涌，天地间的灵气仿佛都在沸腾的边缘。
　　月婆长叹一声：“若大人您以力胁迫，我等自不是对手。”
　　言罢，她侧过身去，面露不悦之色，口中还道：“此事老身定会如实禀告我家主人。”
　　吴妄收起威势，淡然道：
　　“大羿、熊三，你们两个进去搜查吧。
　　找人归找人，可莫要砸坏了什么花花草草，月神神界里面的东西，应当都十分名贵。”
　　“是！”
　　熊三大吼了声，凶神恶煞地瞪了眼这十多名老妪，拽着大羿直接跳入了月神的神界中。
　　结界内顿时回荡起轰隆隆的响动，仿佛有巨兽在发足狂奔，让这群老妪眼皮直跳。
　　吴妄负手站在云上，闭目凝神，静静等待他们搜查的结果。
　　月神神将敢如此说，那姮娥应当是此前就被送出了此地。
　　还好，他请了少司命出手。
　　虽然有些大材小用，但吴妄心底此刻就两个字——踏实。
　　什么叫稳如泰山啊？
　　什么叫……
　　诶，似乎有点不对劲。
　　吴妄双眼睁开一条缝隙，仔细观察着此地这些老妪的神情，仙识也透过她们身后的结界缺口，漫入了这结界之内。
　　姮娥若不在此处，会被送去何处？
　　为何月神界会四处抓捕美貌女子？若排除是给帝夋寻欢之用，那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月神常羲身边的侍女，那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且各族皆有、风格各不相同。
　　吴妄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常羲如果想跟羲和在帝夋面前争宠，那只有美貌是不太够的，再美的女子，面对着几万、几十万年，肯定也就唤不起激情了。
　　常羲必然是在追求，与羲和等同的位置！
　　既，她能帮帝夋做些什么，以稳固天帝的统治。
　　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常羲收集美丽女子，或许是为了腐蚀那些先天神，让他们自甘堕落，成为天宫附庸。
　　又或许是为了拉帮结派，暗中构建自己的‘朝中势力’，以此制衡羲和。
　　吴妄的元神小人儿一阵点头，由此脑补了超过五十集的宫斗大戏——《月宫的诱惑》。
　　帝夋：‘美人儿，你怎么穿上了羲和的衣服。’
　　“咳！咳咳咳！”
　　吴妄突然低头一阵咳嗦，实在是被自己心底构想出的情形‘吓’到了。
　　不会吧，总不可能真的有这种事吧？
　　那简直就是离谱走路掉井里——离谱到底了！
　　突然间，吴妄心底听到了一声钟响，一幅幅画面自那冥冥之间浮现。
　　钟！
　　吴妄不敢大意，每次东皇钟提醒，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闭目凝神，盯着心底那些正快速模糊的画面猛看，嘴角不经意间抽搐了几分。
　　画面先是浮现出了一轮圆月，但紧跟着圆月被拉近，露出了一片苍茫、浅白的大地，而大地正中有着占地广阔的宫殿群。
　　此刻，那些大殿在不断塌陷，一道身影不断闪烁，她身旁渐渐多了一群女子。
　　这些女子少说也有七八百之数，大多都是花容月貌。
　　那不断闪烁的身影却是一袭黑裙，银白长发不断飘舞，俏脸之上满是怒意，所过之处大批神卫如秋后的麦子，一茬茬倒地不起。
　　正是少司命！
　　她似是有些恼怒，此刻不断砸殿，救出一批批美丽女子，整个月宫顿时大乱，道道流光自天宫射向夜空。
　　吴妄下意识就要冲出去，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月宫远在天宫之外，他有禁制在身根本去不得，而且此时是少司命在砸常羲的地盘。
　　小钟是在提醒自己，少司命稍后有麻烦？
　　也不太对，少司命就算砸了月宫，帝夋怕也不会对少司命出手吧。
　　真要算起来，少司命现在才是天宫‘底蕴’最雄厚的存在。
　　她自身是生灵大道三巨头之一，与寿元、死亡并列，兄长是第一辅神大司命，有个干女儿就是死亡之神。
　　更何况，吴妄这一系也会护着她。
　　稍后，帝夋就算甩手打常羲一巴掌，也不可能对少司命出手。
　　那小钟提醒自己啥呢？
　　当——
　　又是一声熟悉的钟响，吴妄心底的画面再次变化。
　　那是一个雨夜。
　　某座吴妄看着有些眼熟的大城中，某个精致院落的阁楼中，有两道身影正自寻欢作乐，重重叠叠后便是几声轻吟。
　　画面逐渐清晰，那两道身影自是一男一女，男方是一名老道，女子面容染着脂粉。
　　这是一场买卖。
　　那老道很快起身，将女子舍在床榻之上，去了书桌后提笔作画，下笔如有神。
　　那女子翻了个白眼，自行闭目休息。
　　‘三鲜前辈？’
　　吴妄嘴角一阵抽搐。
　　画面变化，已是某个晴朗的午后，那女子突然低头干呕，抬手捂着小腹，满是错愕、错愕中带着几分惊慌。
　　有身孕了。
　　随后便是一组渐变的画面，那女子慌忙失措之后，却决定将腹中孩儿生下来，每日就在一处院落中歇息，也有两名侍女、老妈子在旁伺候。
　　但却不见三鲜老道的身影。
　　又是一个雨夜，雷霆笼罩在各处，怀胎十月、一朝临盆，几名服侍的下人忙前忙后，终于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啼声。
　　也就在这时，那些活动的人影停顿住了。
　　一道戴着斗篷的灰影飞入院中，不多时便抱走了那名女婴。
　　画面再次转动，背景却已是神光漫天的天宫。
　　一座座神殿悬浮在那个灰影的脚下，各处能见神卫来回巡逻；而那名身着金裙、仪态万千的女神，看着面前悬浮的婴孩，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竟是……
　　‘羲和？’
　　等会，有点乱！
　　钟的意思是，当年三鲜老道与一名风尘女子寻欢作乐之后，那女子有了身孕，且诞下了一名婴儿，结果这个婴儿被羲和抱回了天宫。
　　此刻羲和明显有些犹豫，几次手指上绽出神光，想要解决这婴儿，但面容上都流露出几分不忍。
　　是了，是了！
　　帝夋在人域时，只有羲和知道帝夋的下落。
　　换言之，羲和一直在暗中注视着帝夋的每次轮回；羲和没有帮帝夋，是是帝夋要求的，他要跟伏羲决一死战。
　　其实就是帝夋的那点自尊心在作怪。
　　那婴孩……
　　吴妄突然明白了什么。
　　果然，最后一幅画面，是羲和随手将那婴孩扔向前方，轻叹了声，随手划开乾坤。
　　婴孩被一缕神光放到了绿草如茵的大地上，不过片刻，就被路过的一对兔族夫妇看到，惊讶之余抱回了家中抚养，取名……
　　姮娥。
　　当——
　　钟声第三次响起，此刻诸多异象退散，几个大字却浮现在吴妄心底。
　　【好机会啊主人！】
　　机会？什么机会？弄点帝夋的丑闻出来，就能削弱帝夋对天地的统治力？异想天开了小钟。
　　不过……
　　这倒是自己得帝夋信任，在天宫聚拢权势的好机会。
　　若是能握住这个秘密，摁住了这个丑闻，就能对帝夋、羲和、常羲三方形成拉扯；而且看样子，帝夋不一定知晓，自己在三鲜道人时期曾有个女儿。
　　念及于此，吴妄淡定一笑，思路顿时顺畅了起来，一些奇思妙想就如脱缰的野马，在他心底嘚吧嘚嘚吧嘚地疾驰个不停。
　　钟说的不错，确实是个好机会。
　　不过，这事好像又有点新的弯弯绕绕。
　　大羿如果注定要成为射日的英雄，那岂不是成了姮娥的仇人，射死了九个同父异母的小舅子？
　　此事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帝家的伦理大戏。


第三百八十七章 天帝家的疯女人
　　毫无征兆，宁静的天宫突然热闹了起来。
　　不知是谁在天宫神庭扯着那破锣嗓子喊了声：“快来看啊！少司命大人把太阴星上的月神宫砸啦！”
　　一群群先天神闻风而动，道道目光投去了星空之下，找寻着太阴星于白日隐藏的踪影。
　　大司命飞出天政殿，已是不知所踪。
　　羲和的神殿中飞出一队女侍卫，朝太阴星赶去。
　　常羲更是匆匆离开了自己在天宫内的行宫，带着大批神将朝她月神宫匆忙赶去，表情竟少见的有些阴沉。
　　那位真正的天宫主宰，此刻却有些不以为意。
　　帝夋自是能注视到太阴星上的情形，对这般小事却不为所动。
　　常羲收集美丽女子之事，他自是知晓的，并非什么大不了之事；少司命见不得、容不下这些，也不是什么大事，让她闹一闹也就算了。
　　帝夋轻笑了声，侧躺在宝座之上，目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蛇尾也在轻轻晃动。
　　帝下之都，月神界前。
　　吴妄于云上负手而立，像是站着睡着了般。
　　他看似对天上发生的种种情形置若罔闻，实则早已请母亲照看下少司命；
　　若有人敢对少司命出手，且让少司命陷入麻烦，那就适当地表露下星神大人的态度。
　　吴妄面前，月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这老妪的眼神略有些焦躁，手中多了一把蛇头拐，时不时地抬头看向月宫方向，却只是忍着没有任何动作。
　　月神神界内，大羿与熊三将军左冲右闯，猪突猛进、无人敢拦。
　　他们已经拆了十多处可疑的屋舍，拆完之后没发现异常就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离开。
　　熊三还算悠闲，毕竟只是帮忙；
　　大羿却是面带急色，仿佛是怕自己迟了片刻，青梅竹马的领家小妹就会遭了这些恶人的暗算。
　　这般又过了半个时辰。
　　天上的动静似是结束了，大羿与熊三也自月神界中跳了出来，大羿面色满是黯淡。
　　“少主，没找到姮娥！”
　　熊三挠挠头，又嘿嘿笑着：“不过这神界女人是真多，都没几个男人的，一个个还都挺漂亮的。”
　　那月婆笑道：“我家主人成就月神之尊位前，乃天地间唯一的美神，我们神界吸引女子投奔，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吴妄也不搭理，只是皱眉看向大羿，问：“确实找不到吗？”
　　“大人……”
　　大羿目如死灰，却只是低头一叹，“属下莽撞，未曾调查清楚此事，就请大人您出手帮我，请大人责罚！”
　　吴妄满意地点点头。
　　这大羿，现在也从冲动劲中清醒过来了，这话虽然简单，但已是站在逢春神界的角度考虑问题，在揽下过错，顾全他颜面。
　　“不是什么大事，大羿你不必放在心上。”
　　吴妄笑道：
　　“月神大人宽宏大量，自是不可能跟我这般小神计较，我下界之前，可是刚在月神大人的酒桌上退下来。
　　行了，没什么事咱们就回去吧。
　　今日叨扰各位了。”
　　月婆含笑点头，她身后的老妪有脾气爆的想向前阻拦，却被月婆那有些发狠的目光挡了回去。
　　月婆笑道：“大人慢走，若您有雅兴，可随时来我们这游乐，我们定会扫榻相迎、让您开心愉悦。”
　　“回了。”
　　吴妄摆摆手，转身驾云就走，却是丝毫不拖泥带水。
　　大长老看了眼那月婆，莫名觉得，这月婆怎么就跟人域俗世的花楼老鸨，有那么几分神似。
　　云走不过百丈，月神界的众人尚未回返结界；
　　大羿脸上的灰暗区域在不断扩大，一时间竟如木偶般失去知觉，目中茫然，心也茫然，不知何处去寻自己心爱之人。
　　吴妄嘴角突然扯出少许冷笑。
　　“且慢！”
　　空中传来一声冷喝，一束碧绿神光从天而降，砸在了月神界之前，让天地间荡起了层层波痕。
　　那股柔和却强悍的神威，瞬息间将那些月神界的神将压的弯腰低头，近乎无法动弹。
　　“哼！”
　　那暗含着怒火的冷哼之声若惊雷炸响，几名实力稍弱的神将，此刻已是瘫软在云上。
　　吴妄转过身来，随手还拽了大羿一把，传声说了句什么。
　　大羿且惊且喜，这般【山重水复疑无路，一枝红杏出墙来】之事，让他根本无法保持平稳的心态，双手都开始有些轻颤。
　　他的大脸被那碧绿光柱照出了惨绿色；
　　那双能百里视物的双目，仔细盯着光柱中飞出的道道身影。
　　一名名女子自光柱上下飞出，被一缕缕柔和的神光缠绕，轻轻放到了地面的草地上，从近到远站了许久。
　　她们来自百族，绝大多数外貌都贴近于先天道躯，随便一眼看去，便见莺莺燕燕、云烟妖娆，或是清纯女子含情脉脉，或是娇弱身形楚楚可怜，当真是环肥燕瘦、各具千秋。
　　但大羿一直没能找到自己要寻的身影，目光不断在各处探寻……
　　终于；
　　光柱向外运了六七百道身影后安静了一阵，随后就听环佩声响起，两道身影自其内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被神光送往地面空处。
　　那身形较为矮小之人却是一名兔族的老者，穿着短打衣衫，此时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面色苍白得如它手背上的那短绒毛般。
　　搀扶着兔族老者的却是一名人族女子。
　　她刚现身，大羿便眼前一亮，虎目震颤间仰头长叹了口气，却转身面对着吴妄，低头跪了下去。
　　吴妄正在那单纯的欣赏美人，还道那姮娥果然是天上难寻地上难见的美人，身段窈窕似姣月，曲线妖娆勾心神，柳叶弯眉鹅卵脸，明眸大眼紧俏鼻。
　　简直就是东方美人的标准模板，浑然天成、可得赞誉，又有那浮萍薄柳般的娇弱感。
　　吴妄摸着良心道一句，这姮娥的长相也就比自家那几位大人差了一点点。
　　不过，在此地的这些美人中，姮娥依旧能有清水出芙蓉的王者之姿。
　　待姮娥与那老者被送去地面，这束神光骤然收敛，一只木偶悬浮在空中，轻轻抖动着。
　　下一瞬，木偶闪出强光，光亮之后显出了少司命的窈窕身影。
　　黑裙衬她如雪肌，玉钗赠她天鹅颈；
　　此刻薄怒未消，身周还环绕着动荡的大道神韵，更增几分别样的美感。
　　那群月神神界的老妪，此刻已是浑身瘫软，被少司命的威压吓的无法起身。
　　吴妄虽已知晓前因后果，甚至还知道了许多少司命所不知的内情，但为了计划推进，此时只能装作毫不知情。
　　推了一把大羿，吴妄传声笑道：
　　“你还愣着作甚，折腾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帮你找回姮娥，还不过去打招呼。”
　　大羿想说点什么，吴妄却已是驾云冲向了少司命，还丢给大羿一句：
　　“不会啊？学着点。”
　　带着几分讶异，吴妄问：“这是？你怎么救了这么多女子出来。”
　　少司命轻轻抿嘴，似是想笑却又忍住了，巴掌大的精致脸蛋上带着几分怒意，低声道：
　　“最近几百年他们抓去月宫的女子都在这。”
　　“这么多？”
　　吴妄目中满是错愕，纳闷道：“他们抓这么多女子做什么？给天帝寻欢作乐？”
　　“哼，他们敢，天帝陛下也要在意声名。”
　　少司命轻哼了声，待吴妄离近了些，她原本那糟乱的心境也渐渐安稳了下来，轻嗔道：
　　“你是没见那般场景，一名名女子被关在笼中，衣不蔽体的，旁边还摆着许多衣服就是不给她们穿上，也不知那月神是在做什么勾当！”
　　吴妄心底连道可惜。
　　这种【正义执行】的机会，自己却是遗憾错过了。
　　吴妄道：“那姮娥已被救回来了，大羿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你想如何处置？”
　　“去天宫告状！”
　　少司命攥着小拳头，气呼呼地说着：
　　“总不能见月神如此胡作非为而无动于衷，她总要给这些无辜生灵一些说法！”
　　吴妄缓缓点头，又问：“那以什么名义去天宫告状？生灵之庇护神？还是你有天宫给的监察之权？”
　　“这个……”
　　少司命仔细想了想，“倒也是这般道理。”
　　随即，她那双妙目带着少许笑意，盘起半数的长发轻轻晃动，对吴妄露出了明媚的微笑。
　　少司命道：“这件事就要请你帮忙啦，反正月宫我砸都砸了，若是月神发难，我就带你和小茗离了天宫，远走高飞算了。”
　　“你啊。”
　　吴妄笑叹了声，心底突然泛起了满满的正义感。
　　她这该死的感染力。
　　熊星神本来还想在这件事中大捞他一笔。
　　不过，既然少司命提出了要求，吴妄自也要考虑，无非就是少赚点好处。
　　“稍后你就继续装作气愤的样子，发挥一下你天宫强神的作用。”
　　吴妄面露正色，传声道：
　　“看最先下来的是谁，若是月神先现身，咱们就敲她一笔竹杠，让她自己去领罚认错。
　　月神是天帝之妻，天宫没人敢罚她什么。
　　咱们能做的，是为这些生灵争取来一个道歉，并制止这般事后面发生。”
　　少司命微微颔首，却是觉得吴妄说的颇有道理。
　　本来，她一时气愤，砸烂了月上宫的半数大殿，心底多少也有些忐忑。
　　但听到吴妄那轻松的语调、温和的嗓音，心底的底气莫名回来了。
　　虽然少司命知晓，本该是自己去护着他，让他免遭天宫欺凌；但这般时刻，少司命突然觉得，还是依赖他更舒服一些。
　　当下，少司命俏脸宛若冰霜，就在那些女子上空站着。
　　吴妄却落去了下方人堆中，撒出去一些丹药，找几名神态稳定的女子了解情况。
　　很快，吴妄就满头雾水地飞回了天上。
　　这常羲……
　　怎么看都有点大毛病。
　　根据这些女子供述，她们都是从各处神界被掳来，案发时间从五六百年前到前俩月不等。
　　在她们之前曾有一批女子，但大多都老死了。
　　她们被抓去月宫后，会被神力洗礼；神力洗礼的结果，是让她们青春常驻，且越发美丽。
　　但代价就是失去自由，成了笼中之鸟，每日若无许可都不可穿衣物，穿衣也都是按照一些侍女的要求，换上各类装束。
　　吴妄问她们见没见过月神，她们大多都是摇头的，只有几人点头说可能见过，但都是隔着雾蒙蒙的光影。
　　这？
　　常羲抓这些女子干嘛？当模特？
　　这是什么癖好？
　　吴妄此前甚至怀疑过，常羲抓美貌女子，是跟那些巫婆一样，吸取什么青春力量；或是存了嫉妒之心，把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女子提前扼杀。
　　按照这个路数，常羲的月宫中肯定存在一块‘天镜’。
　　看样子还不是了……
　　也对，常羲再怎么都是个先天神，调整容貌这件事随手拈来，自身的气质与神韵也是天地顶尖的存在，跟巫婆不太可能一个路数。
　　不懂，不明，不知晓。
　　当真搞不明白，这些女神心底咋想的。
　　正当吴妄站在空中陷入沉思，下方不知谁低头啜泣；于是，啜泣之声此起彼伏，一股悲伤的氛围弥漫各处。
　　天空中多了许多身影，却都是看热闹的先天神。
　　一队队神卫自天宫降临，将此地远远地包围了几圈，但他们都不敢手持兵刃，只是远远望着。
　　大长老、熊三站在南北两面，隐隐将这些女子护持住。
　　‘观众’在不断增加，吴妄与少司命一左一右站在空中，各自静立不动，蔚蓝天空渐渐被黑色的幕布所遮掩。
　　月神应当也是坐不住了。
　　一束清冷月光照在月神界的神像上，那名月婆带着一名老妪颤巍巍地驾云向前，赶到吴妄面前。
　　“逢春神大人！逢春神大人！”
　　“嗯？”
　　吴妄目光撇了过去，这两名老妪登时跪伏在云上，颤声呼喊：
　　“务必请您来神界一趟！有、有贵客要见您！”
　　“知道了。”
　　吴妄应了声，看向了少司命。
　　少司命微微颔首，道：“我在这守着，免得他们杀人灭迹。”
　　“既然这般。”
　　吴妄左手张开，一颗龙眼大小的宝珠闪耀着微弱神光，那却是一颗留影宝珠。
　　“在神界内发生什么，稍后你自可知晓。”
　　少司命传声道：“不必如此，我自是信你的。”
　　“笨！”
　　吴妄传声道：“我拿着这东西就是对月神的威慑，让她谨言慎行，她现在在意的就是她的名声和名望。
　　我去跟天帝的妻子私下见面，天帝万一小心眼，产生一点丰富的联想，那岂不是糟了。
　　有这东西在，稍后直接呈给天帝，天帝心里不就舒坦了。”
　　少司命眨眨眼，嘴边忍着笑意，小手缩在袖中对吴妄竖了个大拇指；
　　随后继续摆出凶巴巴的表情，用仿佛看谁都不顺眼的眼神，扫量着天空中的神影。
　　吴妄掌托留影宝珠，跟这那两名老妪进了月神界。
　　他心底也在思量，该如何让帝夋注意到姮娥，将此事完全搞大。
　　很快，神界各处亮起了结界，吴妄直接被引到了月神像那如广阔平原的巨石基座之上，进入了一处环绕神光的阁楼。
　　走入门中，周遭的墙壁、帷幔登时消散，脚下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前方是背对着他的月神。
　　吴妄掌中的留影宝珠丝毫不受影响。
　　他笑道：“月神大人，没想到刚散酒宴，今日又见面了。”
　　穿着冰蓝色绸面长裙的月神转过身来，面容有些冷厉，长发着实如瀑布般抖动着。
　　“逢春神，少司命擅闯……”
　　“月神大人。”
　　吴妄抬了抬手中的宝珠，笑道：
　　“我们不如直接谈问题，越过指责与推脱责任的阶段，现在越来越多先天神正在赶来此地。
　　少司命大人一怒之下砸了月宫，这虽有些冲动，但所作所为并无任何不妥。
　　反倒是月神大人，你收集那些女子有何用？
　　还有，我是生灵，是人域修士出身，若月神大人不想激怒我，还请不要说那些生灵是神灵附属，天地都是你家的你抓几个人怎么了，这般没头脑的话。
　　天帝陛下如今可是在力推，神灵与生灵和平共处。”
　　月神表情几次变化，甚至一度有些楚楚可怜。
　　但她很快发现，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男人，与少司命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
　　此刻已是陷入了被动，被对方完全拿捏了。
　　“你当真想知道？”
　　“不错，”吴妄正色道，“这会影响我对此事的态度。”
　　月神那没有半点瑕疵的玉手紧紧攥着。
　　她沉默着，沉默中仿佛酝酿着什么，最后又是一声轻叹，在袖中抖落出了一只只画轴。
　　一幅画轴打开，其内是一张美人图。
　　吴妄有些不解，静静注视着月神。
　　月神低声道：“你永远不知，吾在面对陛下时，心底有多不自信……羲和姐姐拥有一切，吾拥有的只有陛下。”
　　“这与你抓女子有什么关联？”
　　“吾需知什么是美，才可让自己变得更美。”
　　月神宛若梦呓般说着这般话语，抬手轻触着她那吹弹可破的脸蛋，喃喃道：
　　“你知手指该多长才最显纤细吗？
　　你知双眸间距保持多远，才最是迷人吗？
　　你知身段比例如何才是最美吗？你知睫毛如何排列才能有这般效果吗？你知哪些衣物能让陛下眼前一亮吗？
　　吾也不知，但吾想知晓，所以吾会将她们聚在一起，细细观察，吾会裁剪许多衣物，让她们挨个尝试。
　　吾让她们青春永驻，代价就是剥夺她们的自由。
　　她们都有无数缺点，但只要吾在她们身上找到一点灵光，找到一点更美的部位与搭配，吾就能变美一丝一毫。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吾都可安心百年、千年。
　　逢春神，你明白了吗？”
　　吴妄：……
　　天帝家的疯女人。


第三百八十八章 熊导与他的女一号
　　若人域发生这种事，哪怕是季家这种大族做的，也有人皇阁降下责罚。
　　但在天宫，月神做出了这些罪孽，强行掳走美丽女子，且将这些女子终生禁锢，锁在铁笼中……
　　芳华不会逝去，但生命之花却在慢慢枯萎。
　　谁来制裁月神？
　　有多少女子，因为月神这般所作所为，消逝在了那月上清冷的宫殿中？
　　吴妄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美丽的身形。
　　月神低头不语，手指时而攥紧时而松开。
　　吴妄现在知晓，自己为何对月神身周的沁香有些反感了。
　　这美的一点都不自然。
　　“神灵果真视生灵为玩物啊。”
　　吴妄笑着道了句，目中流转着几分光亮，那是他压下去的冲动与恼怒。
　　月神向前冲了两步，在水面上留下了轻微的涟漪，忙道：“逢春神，吾并未杀害那些女子，吾只是、只是在找寻何为美。”
　　“是吗？”
　　吴妄笑了声，突然道：“月神可知，如果此事流传出去，会有什么影响。”
　　月神沉默了一阵，目中带着少许无奈，低声道：“陛下或许会不悦。”
　　“不错，你的陛下会不悦。”
　　吴妄低声说着：
　　“我有些疑问，月神为什么会将此事掩盖下来？
　　你本不必在意那些女子的死活，也不必去管她们的家人会如何、爱人会如何，你抓她们，就如在沙滩上看到了美丽的贝壳。
　　你把她们囚禁在一座座宫殿中，还施舍给了她们永不消逝的芳华。
　　月神可真是仁义。”
　　吴妄喃喃着：“仁义啊。”
　　“逢春神，”月神不知怎么，心底有些紧张。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此刻她自是感受到了吴妄身上的怒意，倚靠陛下本该无比自信的自己，却莫名有些心慌。
　　仿佛眼前这个人族出身的修士，这个也是依靠着陛下的称赞，在天宫勉强立足的人族神灵，手中握着足够毁了她的力量。
　　月神觉得这有些荒谬，却并不想任由逢春神将此事闹大。
　　“还请逢春神放过此事。”
　　月神身周泛起了单单清冷的光亮，她凝视着吴妄，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吾知逢春神在天宫立足未稳，若逢春神不再追查此事，将那些女子交由吾处置，吾自会在陛下面前为逢春神美言几句。”
　　吴妄突然冷笑了声，将手中的留影宝珠收了起来，淡然道：
　　“你不是知道我是谁吗？”
　　突然，月神笑容一僵。
　　冰神之子。
　　“我来天宫，是为了探讨第二条拯救天地秩序的路途。”
　　吴妄冷然道：
　　“我不想烛龙回归，也不想看人域破灭，所以我选择了这条路，改变天宫，将天宫打造成生灵可以接纳、神灵能够包容生灵的秩序核心。
　　我来时就说过了这些。
　　天帝知道这些，这符合天帝与羲和定下的策略。”
　　他冷笑了声，背着手在水面上慢慢踱步，口中却说个不停。
　　他要击溃月神的心理防线，看能否找到帝夋的破绽。
　　吴妄道：
　　“我猜猜，他们将烛龙驱赶走后，应该就定下了对付烛龙的策略，策略应该是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培养生灵之力，让生灵在天地间不断繁殖，大司命和少司命的力量不断增长。
　　第二部分，是统合生灵之力，以大司命和少司命的大道为基础，为天地封印增加双重保险，这些你或许从天帝口中听到过。
　　天帝与天后对这套计划十分自信，因为他们就是凭借生灵之力、生灵一系神灵的崛起，得到了压过烛龙的机会。
　　但计划被人域的诞生打乱了，火之大道被抽离，燧人先皇一力把天宫逼到了墙角。
　　所以才有了后续计划的变种。
　　大司命被一步步逼疯，站在了生灵的对立面，天帝利用少司命对生灵的亲近之心，还有少司命那珍贵的正义感，让她吞噬大司命的大道。
　　此事虽是秩序化身代劳，但背后指使者应该就是天帝或者天后。
　　但这个计划因为我的干涉，神农前辈放过了大司命一马，也让天地格局重新归于微妙的平衡。
　　我来之前，天帝已经陷入了困境，这些你知道吗？”
　　常羲刚想开口，却被吴妄一声冷笑怼了回来。
　　“你不知道，因为你只是月神。”
　　“吾如何！”
　　常羲面容上流露出几分恼怒，但她很快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了数次，方才吐出一口气息。
　　“吾确实不知，”常羲低声道，“吾对天地的格局并不感兴趣，心底只有陛下罢了。”
　　“可怜虫。”
　　“无妄子，你看清楚在对谁说话！”
　　她面露怒色，但这恼怒在吴妄眼中，却显得十分柔弱。
　　“我说错了吗？”
　　吴妄淡然道：“你竭尽心思想要做的，不过是讨好你的男人罢了，但月神大人可知晓，你越是这般，在天帝陛下心底，就越是不重要。
　　你只有你的美貌，而你也了解男人，数万、数十万的岁月太长久，哪怕你汇聚了众生之美，天帝终有一日也会厌烦。
　　所以你会焦虑对吗？”
　　常羲抿着嘴。
　　吴妄的嗓音宛若深渊中响起的魔音：
　　“你不是不想我把这件事闹大，而是你不敢把此事宣告与众，你在遮掩的并非是你对生灵的暴行，而是你自己的不自信，对吗？”
　　常羲闭目不语。
　　吴妄笑道：“你的大道，你在神庭中的位置，都是天帝给你的，是吗？”
　　“够了……”
　　“归根结底，你不过是天帝用来平衡羲和权势的棋子，天帝借你来压制自己缔造秩序的最大助力，借此巩固自己的天帝之位。
　　我说错了吗？
　　你是月神，是远古的美神，活过了悠久的岁月，对这些应该早就理解了，对吗？”
　　常羲紧紧攥拳，似乎已是在出手的边缘。
　　那神威在不断涌动，洁白的月光充斥着冰冷的杀意。
　　虽然有些外强中干之嫌，但常羲确确实实是天宫强神之列，且与岁月大道有深厚的关联。
　　吴妄对眼前的威胁视若无睹。
　　这场博弈虽然冒险，但吴妄自认胜算并不算小。
　　若是能激活常羲，让常羲将目光放到天宫权势，与羲和相争，那简直再好不过。
　　这与自己站队羲和是两码事，但归根结底还是同一件事。
　　天道，大兴！
　　吴妄等待着，体会着，当常羲准备开口缝合被他话语撕开的伤口，吴妄淡定地扔出去了最后的刀刃：
　　“月亮终究只能存在于太阳落山之后。
　　哪怕日月同天，月也会黯淡无光，那般的不起眼，不会被人关注，对天地间的光明没有半点贡献。
　　你确实该焦虑，因为比起天后羲和，你随时可以被替换……”
　　“住口！”
　　一声怒斥震动着吴妄的耳膜，整个水面迸出了无数水箭，那皎洁月光突然开始暴动。
　　吴妄却只是背负双手，巍然不动，长袍被水箭打湿也丝毫不为所动。
　　少顷，各处恢复了平稳。
　　常羲轻轻喘息着，长裙上半包裹着的完美胸型在微微起伏，她目中满是黯然，冷笑了几声，淡然道：
　　“今日之事，随意逢春神如何处置，吾乏了。”
　　言罢，常羲转身走向了大殿深处，一轮圆月出现在前方，洒落了白玉般的阶梯。
　　“呵。”
　　一声轻笑自常羲背后追来，而随后的那句话，让常羲脚步不由停顿住了。
　　“月神当真就不想日月并行吗？我帮你啊。”
　　她豁然转身，见那年轻人族站在水面之上，虽目有厌恶，却笑意盈盈。
　　“我要改变天宫。”
　　吴妄笑意渐渐收敛，淡然道：
　　“虽然月神在我眼中，与那些虐杀生灵的神灵相差无几。
　　若我有的选择，或是有办法让人域能覆灭天宫而不影响当前天地秩序，那我不会与你在这里废话半句。
　　要联手吗？
　　肮脏的先天神。”
　　……
　　“逢春神与月神见面，此时还未出来？”
　　旸谷，日升之地。
　　羲和一袭金裙坐在那宝座上，轻轻抚摸着怀中的金乌鸟，凤眼之中流露出几分思索。
　　金乌身上那些火羽轻轻闪烁着光亮，时不时会轻轻晃动下身体。
　　羲和轻轻摆手，下方跪着的女侍卫起身离开，一旁有侍女向前，动作轻柔地抱走了睡熟的金乌鸟，朝宝座后的大殿深处走去。
　　羲和静静思索了一阵，手中多了一把金色软鞭。
　　软鞭的把柄划过，羲和眼前浮现出了一团虚影，而这虚影在迅速凝实，显露出了一幅幅画面。
　　帝下之都的俯瞰景象、神光闪耀的月神界。
　　羲和那修长的手指滑动了几下，将画面定格在了月神界之外。
　　少司命静静站在空中，她背负着双手，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各处，最近越发明媚光彩的她，似乎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地面上有七八百名女子静静坐着，看起来倒是颇为壮观。
　　逢春神界的支援已经抵达，百多名骑乘着凶兽的北野女壮士们，正在四面八方来回巡逻，提防着更外围那些神卫发难。
　　空中藏着数十名先天神，他们都饶有兴致地关注着此事会如何发展……
　　毕竟这次出事的，是天宫中最美丽的神灵，帝夋的妻子，十二月之母。
　　羲和静静思索着，好整以暇地让裙摆下的修长纤足交叠，身子微微前倾，让自己看这些画面更清楚一些。
　　“无妄子莫非想借着此事胁迫常羲，让她帮忙做什么？”
　　这位天后轻笑了声，抬手托着她那光滑柔润的下巴，继续等待着结果。
　　恰好，那月神界中走出了一道身影。
　　羲和面前的画面微微拉伸，照出了吴妄的身形。
　　他掌心托着留影宝珠，驾云飞去了少司命身旁，与少司命亲昵地说着什么。
　　他们两个离着的间隔、低声耳语的动作，肆意展露着彼此的亲密关系，这让羲和在内的众先天神，心底多少有些不爽利。
　　但羲和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吴妄掌中。
　　她对那枚留影宝珠颇为感兴趣。
　　吴妄已经是超凡境，更何况又有少司命的神通护着，羲和自是听不到他们两个说什么，但羲和很快就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变化。
　　一轮车盘大小的圆月出现在了天空，似是要从天空坠落。
　　清冷的月光洒落，照耀在那数百名女子身上，也让地上的生灵尽皆抬头看去。
　　一抹倩影出现在月光中，身周是飘舞的彩带，脚下是缓缓绽放的莲花，身形初看还十分遥远，但在她几次迈步之后，已出现在了月神界众之前。
　　自是月神常羲。
　　众神迷醉于她倾世的容貌，众生双目染上了痴迷，各处响起了粗重的呼吸声，凶兽的低吼也在这一刻消失。
　　此尊神灵现身，天地间的月光便如流水般动了起来，铺洒在了帝下之都之上，让众生心底都变得安静且美好。
　　少司命微微皱眉，刚想开口，却被吴妄的传声所阻止。
　　“按我说的来，事后我会与你详细解释。”
　　少司命颔首示意，俏脸带着几分冷意，盯着常羲一阵猛看，让后者多少有些不太适应。
　　吴妄主动站了出来，淡然道：“月神大人也坐不住了吗？”
　　常羲却只是看了眼吴妄，目光落在少司命身上，面容有些清冷，带着些许冷艳之感。
　　她道：“少司命大人为何去吾月宫大闹了一场？此事是否还需给吾一个解释。”
　　少司命道：“你身为！”
　　“哎，”吴妄连忙将少司命挡在身后，传声叮嘱：“莫急，你斗不过她，让我来。”
　　吴妄当下可不敢多等了，立刻按自己定下的剧本，进入了与常羲正面对质的剧情。
　　“月神大人囚禁了如此多的生灵在月宫，不知是作何用？”
　　“呵，”常羲微微仰头，那修长的脖颈散发着淡淡的冷光，“吾为天宫神灵，只是将这些美丽的女子请回月宫之内，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不妥？”
　　吴妄淡然道：“月神莫非是想说，这天地间，生灵不过是草芥一般？”
　　“你错了。”
　　常羲轻笑了声，嗓音传遍天地各处：
　　“生灵并非如草芥，生灵自有生灵之美，更有诸多美丽是神灵无法企及的。
　　你可以看看这些生灵，她们如花朵一般娇艳，在这满是泥泞的大地上，不觉得太过于污垢了吗？
　　吾喜好这些生灵，想看她们在月宫之中静静绽放。
　　何等圣洁，又是何等炫目。
　　怎么，莫非吾连召集几个生灵之权都没了吗？这天地，莫非不是众神之天地了吗？”
　　吴妄似有些语塞。
　　天上的众神却是纷纷点头；
　　天宫深处的那位天帝，嘴角在不断上扬。
　　而隔了重重乾坤注视着此处的羲和，却皱眉看着发生的这一幕。
　　常羲什么时候如此聪明了？
　　是她此前做的准备，还是有高人指点，此刻说的话虽有些强硬，但却暗合天宫众神的心思。
　　这就是神灵对生灵一贯的态度。
　　本来，羲和还以为常羲会露怯，因为陛下最近一直在推动神灵与生灵和谐相处之事，常羲怕是会有所忌惮。
　　若常羲真的露怯，或是说了‘生灵的命也是命’，更有甚者当众对那些生灵致歉，那常羲距离被陛下冷落已是不远。
　　没想到，常羲此刻还能如此清醒的应对。
　　羲和微微眯眼，目光落在了画面中的吴妄身上。
　　“莫非是你……”
　　“可笑！”
　　吴妄抬手怒斥：
　　“你这月神，不似为天帝分忧，不看看这天地间的局势，就在这里大言不惭的乱说一通！
　　花朵一般娇艳？怎么，月神眼中，能蹦能跳的百族生灵，与那些花花草草无异吗？”
　　常羲嘴角扯出了好看的弧度，淡然道：“有什么不同吗？”
　　“你！”
　　吴妄怒不能遏，少司命连忙拉住了吴妄的胳膊。
　　少司命忙道：“你莫要冲动，不是说你来嘛，怎得比我还要恼了。”
　　“欺人太甚！”
　　吴妄指着常羲骂道，“这天帝之妻欺人太甚！”
　　“哦？”
　　常羲露出几分委婉的微笑，淡然道：
　　“吾久居月宫，心底想着、念着的都是如何为陛下排忧解难。
　　陛下器重你，吾今日才会宴请你，与你说了几句好话。
　　逢春神，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吴妄骂道：“月神可敢与我一同去天宫对质？在陛下面前将此事说个明白！”
　　“是吗？”
　　常羲悠然道：“那吾就在天宫等你又如何？若是你能让陛下对吾降罪，吾自是甘愿受着，你可莫要不敢过来。”
　　言罢，常羲一扫衣袖，伴着那皎洁月光飞天而起，身形朝天宫而去。
　　吴妄额头绷起十字青筋，低头吼了声：“大长老，带上几名女子，随我去天宫！”
　　“哎！”
　　少司命连忙拦着吴妄，低声道：“天帝陛下肯定偏向月神，此事……”
　　吴妄暗中握住少司命的胳膊，轻轻掐了下，而后对少司命眨眨眼。
　　少司命满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何事。
　　而一旁，大长老身着血衣飞来，刚想选几人去天宫对峙，那名与大羿相拥了一阵，如今已是恢复平静的姮娥得了传声，主动站了出来。
　　“大人！我愿一同前去！”
　　大长老点点头，点出一道血光，将姮娥拖去了云上让她安坐，一旁立刻有女子主动站了出来。
　　大羿刚想开口，却被吴妄的传声阻止，站在那静静地等着。
　　吴妄抬头看向天宫，目中闪过少许亮光。
　　帝夋啊帝夋，把你闺女送到你面前，你若是这都认不出，那可就真丢历代天帝神王的脸了。
　　此事常羲自然是不知情的，常羲只需要演好她的戏份就足够了。
　　大局，自始至终都掌握在吴妄这个‘导演’的掌心。
　　片刻前，在月神的神界中。
　　“去陛下面前对质？”
　　常羲满是不解地看着吴妄。
　　“不错，让天帝当着众人的面骂你一顿，这对你有好处。”
　　吴妄淡然道：
　　“你只要保持先天神的立场不失，保持天帝之妻的威仪不弱，事后天帝自会私下里对你赔礼道歉。
　　你要记住，无论谁开口让你低头认错，你都只需保持冷硬，就站在天帝身前。
　　没人的时候娇弱一点，天帝对你自会更为温柔。”
　　“你不怕陛下对你降罪？”
　　“不会，”吴妄轻笑了声，“我只会因此事得神位晋升，借此你也可验证下，我这些话是否可信。
　　说真的，你不一定有我了解天帝。”
　　常羲嗤的一笑，却并未反驳什么。
　　吴妄抬手拿出了留影宝珠。
　　“开始吧，从刚才我们开始聊合作之前续上，这东西我还要给天帝看，与你独处，当真是要小心为上。
　　按我此前所说的讲吧，莫说鹦鹉学舌都不会。”
　　常羲思索一阵微微颔首，立刻恢复了清冷的模样，朱唇间吐出一声：
　　“怪物。”
　　吴妄笑而不语，掌心的留影宝珠闪烁光亮，两人的对话开始逐渐针锋相对，最后不欢而散。


第三百八十九章 帝夋识孤女，逢春初骂神
　　天穹之上鼓声震天，天宫各处神光摇曳。
　　并未沉睡的众先天神离了各自神殿，在神光接引之下，朝天宫深处而去，大多都是‘迥然成趣’的表情。
　　甚至那些因无所事事而沉睡的先天神，也被各自好友喊醒，赶来看这场好戏。
　　【天宫神灵状告月神常羲。】
　　此事若是放在过往的岁月，那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月神乃天帝之妻，莫说是抓点美丽的生灵，便是抓几个美丽的种族又怎么了？
　　整个天地不都是天帝家的吗？
　　但今日，有嗅觉敏锐的先天神已察觉到，风向明显不对了。
　　那个人域来的逢春神代表了生灵发声；
　　天帝陛下不仅允许了这次状告发生，甚至还命大司命召集天宫没有沉睡的诸神；
　　原本很少出现在众神面前的月神常羲，此刻就坐在天帝宝座一旁，表情有些清冷，隐约有几分忐忑之感。
　　常羲是真的忐忑。
　　她心底努力回想着与吴妄碰面的过程，将吴妄叮嘱的那几句话细细咀嚼，此时也已咀嚼出了此间的深意。
　　常羲虽不擅谋算什么，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变美之上，但也非痴傻之人。
　　或许此前想不透此间关节，此时到了自己靠山身旁，心底安稳了许多，仔细琢磨了一阵，发现……
　　逢春神并没有坑她。
　　相反，逢春神给她指了一条明路，让她坚持着【先天神的骄傲】，以此让陛下满意。
　　接下来，陛下就算因现如今对生灵的‘策略’，当着众神的面骂她几句，降下责罚，责罚也不会太重，事后应当会私下与她说几句赔礼的话。
　　常羲心底暗道奇怪。
　　‘这逢春神莫非真的想助我？’
　　莫非，真如逢春神所言，他来是为天宫带来变革，而想要发起这场变革，就必须拉住陛下扔下来的梯子，一步步爬上去，从而不能触怒陛下？
　　莫名的，常羲意识到，自己似乎成了这两个男人之间的那把梯子。
　　“吾妻……吾妻？”
　　耳旁突然听到了略带不耐的呼喊声，常羲连忙回神，抬头看向宝座上的天帝。
　　帝夋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嗓音却在常羲耳中响起：
　　“稍后那无妄子前来兴师问罪，你且受几句委屈，莫要将此事闹的太僵。
　　吾需生灵之助力，天宫与这天地秩序也需与生灵化干戈为玉帛，无妄子就是其中关键。
　　吾妻深明大义，吾自不会对你有半点亏欠，安心就是。”
　　常羲目光熠熠，当下心底再无疑虑，对帝夋微微颔首，传声道：
　　“吾自是都听陛下的。”
　　而后于宝座端坐，绝美的面容散发着淡淡柔光，那月白长裙衬出了她纤秀却丰腴的身段。
　　待最高处的神殿内聚集起了两三百道身影，大司命与土神于驾前立稳，神殿之外鼓声大作，白云卷动、神卫奔涌。
　　帝夋双手揣在袖中，于宝座之上安稳坐着，道一声：
　　“让逢春神带人入内吧。”
　　殿门处，立刻有两名蛟龙脑袋的神卫统领转身看向云海，齐声大吼：
　　“请逢春神入殿！”
　　鼓声稍停，下方云海被一束仙光击破，一团白云载着几道身影飞天而来。
　　最前方站着的自是吴妄与少司命，稍后是包括姮娥在内的三位女子，大长老老老实实地站在三女子身后，提防她们突然栽下去，或是后面飞来什么伤人的暗箭。
　　正此时，殿内高坐的帝夋眉头一皱，笑容有些僵硬。
　　帝夋那张英隽的面容，有一瞬的不解与震动，但极快地恢复如常，让旁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表情。
　　白云直入殿门处。
　　吴妄示意大长老带着三名女子在外等候，与少司命一同向前飘飞。
　　还没落地，少司命突然对吴妄传声：“稍后我来说吧，你莫要太过激动，若是激怒了天帝陛下，也是会有些麻烦的。”
　　吴妄差点笑出声，却对少司命微微摇头，直接出声说道：
　　“放心就好，我现在道心十分平和。”
　　一听这话，少司命目中更显担忧。
　　他们直接落到众神之前，仅次于土神与大司命；此刻那大司命眼睑低垂、置身事外，那土神虽皱眉撇嘴，却也只能站出来。
　　“陛下，”土神低头拱手，魁梧的神躯不增半点威势，缓声道，“少司命大人与逢春神大人已到了。”
　　帝夋道：“此前月宫颇为喧闹，据说是少司命去那打砸了一番，可有此事啊？”
　　少司命向前半步，昂首、挺胸，淡然道：“陛下为何不问问，您身旁这位月神大人做了些什么？”
　　“禀天帝！”
　　吴妄立刻站了出来，拱手高呼：
　　“月神最近数千年来，时而掳掠美丽女子入月宫之中，供其观赏观摩，此事已查清无误！
　　月神无故掳掠生灵，致使亲人失散、骨肉分离、爱侣无踪，酿成了不知多少惨剧！
　　此等罪过若是在人域，已是从重论处，杀头都不过！”
　　大殿中安静了一阵，不知是哪位女神先笑了声，众神尽皆轻笑。
　　月神更是抬起她那下颌线近乎完美的下巴，用一种鄙夷的目光注视着吴妄，还嗤的冷笑了声。
　　吴妄心底暗赞，这月神的演技着实是不错的，现在也算施展开了。
　　顿时，整个大殿笑声更为肆虐。
　　神在笑。
　　少司命皱眉看向左右，略有些欲言又止；大司命虽是半闭目，但眼角在微微下垂。
　　此刻，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吴妄身上，大殿各处似乎在不断旋转，那些笑声中多了一些指指点点。
　　殿外的大长老双手轻颤。
　　“笑个屁。”
　　这刺耳的骂声让大殿再次沉静，众神瞪着吴妄。
　　一神低喝：“逢春神，此乃天帝陛下之驾前，你怎敢口出污言秽语！”
　　“污言秽语？”
　　原本低头拱手的吴妄慢慢放下手臂，身形逐渐挺拔，扭头看向了说话的先天神面容，嘴角露出少许冷笑：
　　“你觉得那是污言秽语，何知不是你耳朵在藏污纳垢？
　　灭顶之灾就在眼前，秩序崩溃不过咫尺之遥，你们还在这里笑语吟吟。
　　你们怎么有脸笑出来的？”
　　众神勃然大怒，吴妄身周却响起了阵阵龙吟，一条金龙自吴妄背部涌出，化作数丈长短，盘踞在吴妄身后。
　　星神大道的道韵，让众神瞬间止步。
　　吴妄抬头看向帝夋，朗声道：“陛下，敢问一句，月神此事，是否能定罪！”
　　帝夋道：“若以今日来看，自当定罪。”
　　大殿中登时安静了下来，月神也是皱眉看着帝夋。
　　有神不解，高呼：
　　“陛下！您莫要被这无妄子花言巧语蛊惑！
　　这如何定罪，又定何罪？
　　生灵莽莽，不知大道，若神灵有所需，生灵自当追随，此为亘古之理！”
　　“陛下！”
　　一名女神低声道，“咱们如何能站在人域的立场看待此事，人域乃渎神之地、乃必须覆灭之地，若咱们用生灵的角度看待问题，那天宫……如何立足？”
　　“天地秩序乃你我大道之灵构筑，生灵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那人域便是天地秩序之毒瘤！陛下万请三思啊！”
　　帝夋默然不语，低头注视着吴妄。
　　吴妄背后金龙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吼叫声，将周遭那些喧闹之声压了下去。
　　吴妄突然高举左手，食指高高竖起。
　　虽然他最想竖的是中指。
　　“一个问题！”
　　吴妄大吼一声：“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
　　众神聚精会神地看着吴妄的手指，已做好了不管吴妄说什么，立刻就唱反调的准备。
　　吴妄环视一周，金龙在缓缓游动。
　　“这个问题很简单，我想各位都想过，只是不敢提起。
　　烛龙杀回来了，如何应对？
　　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着生灵为天地毒瘤的先天神，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能去直面烛龙，与烛龙大战的，前走一步让我看看！
　　我敬你一声大人！”
　　众神齐齐噤声。
　　吴妄哼了声，丝毫不掩盖自己眼中的鄙夷，淡然道：
　　“天地大道？
　　你们也好意思提什么天地大道。
　　自大道之中诞生，天生执掌这条大道，对大道的理解却总是比不过我们这些人域的修行者。
　　号称拥有永恒不死的神躯，却接二连三被人域打的进入神池重塑。
　　你当我想站在这里吗？
　　若非为了给人域谋个出路，让这个天地秩序延续下去，我岂会管你们这些卑劣之神的死活！
　　都睁开你们眼睛看看！
　　这天地一片歌舞升平，多少神比起远古神战后，力量没有半点增长！
　　烛龙已得混乱根源之种，它若回归，势必会摧毁一切秩序！
　　你们的死活我根本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你们代表的大道，在意的是这条大道能否去抵御混乱的侵袭。
　　天帝陛下三令五申，说了天宫需要生灵之力，想要化解与人域的仇恨。
　　人域人皇为何允我来此？因为生灵之力需要大道之力，需要构建秩序的本源大道之力！
　　星神大人为何允我来此？因为星神大人伤势刚开始复原，烛龙却已经积累了数十万年的混乱之力，星神大人已无法独战烛龙！
　　什么是大势所趋？
　　生灵之力与大道之力结合，这就是大势所趋！
　　若你们再冥顽不灵，还没骨气去跟烛龙大战，那不如就把你们的位置让出来！放你们的大道一马吧！去神池洗洗脑子，换个有骨气的先天神出来！
　　你！”
　　吴妄手指点在一名强神脸上，“你敢应吗？”
　　后者皱眉侧身。
　　“还有你！你、你！”
　　吴妄一个个强神点了过去，骂道：“躲什么？站出来啊？刚才不是跳的欢，一提到烛龙怎么都哑巴了？”
　　“逢春神！”土神在后轻喝，“莫要太过了，让大家都不好收场。”
　　“哼，”吴妄一甩衣袖，背后金龙消散，那股星神大道的道韵也随之淡去。
　　——他现有的一重身份就是星神的属神，星神大道自会被当做是星神赐下的庇护。
　　此刻，少司命目中光彩熠熠，目中只有吴妄甩袖而归的身影。
　　月神却是面色冰冷，带着少许思索。
　　“逢春神，”帝夋开口道，“你虽说的在理，但言辞过于激烈，给诸神赔个礼吧。”
　　吴妄嘴角抽搐了几下，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对着各处拱拱手，淡然道：“刚才脾气上来了一时没忍住骂了各位几句还请多多包涵。”
　　话都不带半点停顿。
　　众神各自甩脸色，却也没人再出声。
　　帝夋又长长叹了口气：
　　“逢春神所说的不错，各位其实也明白，咱们自远古构建的秩序，如今正面临着莫大的挑战。
　　烛龙的力量在无限增长。
　　哪怕我们将天地封印加固的再厚、再牢固，也会有被烛龙冲破的一天。
　　最近这段时日，烛龙似是在积蓄力量，天地封印难得平稳。
　　但决不能因此就掉以轻心，烛龙已为混乱之主，它才是整个天地的强敌，吾已决意，不惜背负骂名，也要促成生灵入天宫之事。
　　天地之间的神位如此多，让一些低阶神位给生灵，又如何？
　　若能收拢生灵之中的强者，与吾等抗击烛龙，自可战烛龙而胜之，天地再无忧患矣。
　　百年之后，吾会唤醒天宫一应诸神，于神庭商议新天规。
　　今日之事就……”
　　“陛下！”
　　常羲忽然轻呼一声，起身盈盈下拜，那面容之上满是楚楚可怜，低声道：
　　“今日之事虽非吾过错，但吾已明白陛下之心意，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还请陛下降下责罚，将此事公布于众，吾为月神，为陛下之妻，若因困禁生灵而受罚，自可为诸神做个表率，平息少许生灵怨恨。
　　此间有辱陛下威仪，吾愿摘去月神桂冠……”
　　“哎，吾妻莫要如此。”
　　帝夋俯身将常羲搀扶了起来，目中深情款款，温声道：
　　“你心意吾自知晓，但此前并无不可无故伤生灵的天规，如何能以此治你罪过？
　　凡事都要开个头，从此事开始就立下规矩罢。
　　如此，此次就委屈你了。”
　　常羲柔声道：“能为陛下分一丝忧愁，吾如何会有委屈？”
　　下方众神默默地忍受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吴妄与少司命对视一眼，两人差点笑出声。
　　当下，帝夋对众神宣布此事的处置结果，罚停常羲千年神力供应，命常羲于月宫闭门思过。
　　由吴妄与土神负责那些女子的善后与补偿事宜，天宫可以给她们与她们今后的夫婿一倍的寿元。
　　待帝夋宣读完这些，便让众神各自归去，却将常羲与四位辅神留了下来。
　　大门一关，结界开启，谁都不知里面发生何事。
　　“无妄。”
　　帝夋皱眉道：“你这次有些过火了。”
　　吴妄低头拱手，定声道：“前辈明鉴，巴掌打得不狠，不足以让他们反思。”
　　大司命冷然道：“想让众神更改对生灵的看法，也非你骂几句就能达成的。”
　　“骂不醒，那就打。”
　　“大胆！你当你是谁！”
　　大司命勃然而怒。
　　吴妄抬头看向大司命，笑道：“那大司命又当我是谁？”
　　少司命默默走到了吴妄身旁。
　　“行了，”帝夋笑骂，“你们两个怎得一碰面就要吵？多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谈不好吗？这天宫还要仰仗你们四位，走出与生灵携手的大道通途。
　　对了无妄，殿外那三个女子都叫什么？”
　　吴妄笑道：“前辈，我就认识一个叫姮娥的，就是那个鹅卵脸蛋的姑娘，她是我第一神将青梅竹马的姑娘。
　　这次之所以发现月神大人的这般癖好……”
　　常羲哼了声，面露不悦。
　　吴妄继续道：“就是因姮娥失踪，我那神将不顾一切要去寻她，要独身去闯月神神界，死都心甘。”
　　“哦？”
　　帝夋露出淡淡的微笑：“你那神将倒是重情义，把这个姮娥招进来……罢了，好生安置她吧。”
　　随之，帝夋对吴妄传声：“若没有吾允许，莫要让任何人动她半根头发，便是你那神将也不可。”
　　这传声误会性极大，若非吴妄知晓内情，必然会以为帝夋看上了姮娥。
　　吴妄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帝夋，帝夋却只是含笑注视着吴妄。
　　那笑容中带着吴妄读不懂的深意；
　　吴妄此刻已经可以确定了，虽然帝夋有诸多子嗣，十日、十二月更是大道共鸣缔造出的后代，还有不少私生子；
　　但姮娥之事，绝对是触犯了帝夋的忌讳。
　　啧，有好戏看了。
　　不过，吴妄思量了一阵，帝夋的传声，他还必须当做‘看上了’来理解，然后顺势作出一些布置，与帝夋拉近距离、多得些信任。
　　就是要委屈委屈大羿了。
　　大羿的这老丈人，可比自家的神农前辈难搞多了。


第三百九十章 薪火不成秘，神农有所托
　　今夜的天宫颇不安宁。
　　且说天帝殿中的诸神散了场，再等四位辅神先后离了此地，帝夋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扶着宝座的扶手，静坐在那一言不发。
　　侧旁常羲当真是心惊胆战。
　　过了好一阵，常羲方才颤声呼唤：“陛下……”
　　“嗯？”
　　帝夋回过神来，对常羲露出温和的微笑，张开了自己的怀抱。
　　常羲温柔地依偎在了帝夋怀中。
　　“美人先回月宫等吾，吾还有些事要去处置……不必担心，吾并非是生你的气。”
　　常羲轻声应着，心底又浮现出了吴妄的嗓音。
　　‘若天帝陛下在我们走后看起来很心烦，你不必多想，趁机说声‘奴家给陛下添麻烦了’，告退就是。’
　　这家伙，怎得像是能未卜先知？
　　常羲幽幽地叹了声，小声道：“陛下，奴家给您添麻烦了。”
　　“不关你事，”帝夋搂了搂常羲那‘巨滑’的肩膀，“不过是多了些烦心事罢了，先回去吧，沐浴等吾。”
　　“是，”常羲柔声应着，抬头看着帝夋的面容，目中流露着浓浓的情意，随后起身化作月光，自殿内消失不见。
　　帝夋静坐了片刻，突然一脚踹翻了面前摆着瓜果的矮桌，留下了一声冷哼，身形化作金光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逢春神殿中。
　　大长老护送姮娥三人回返帝下之都前，吴妄拉过大长老一阵叮嘱。
　　给姮娥最好的住处、最好的环境，锦衣玉食、仆从侍卫，另外告诉大羿，若想让姮娥好好的，接下来一段时间千万不要经常碰面，彼此一定要守规矩。
　　大长老离开时，看吴妄的眼神之中写满了‘老夫明白了’。
　　虽然吴妄也不知大长老明白了什么，但总感觉……
　　大长老好像误会了点什么。
　　待大长老离开，小茗跑来与吴妄闹腾了一阵，最后被妞姐抱走，吴妄拉着少司命去了角落书房，开启了重重禁制，而后在那抚掌大笑。
　　直笑得……
　　少司命看吴妄的目光满是慈爱关怀。
　　片刻后，吴妄总算缓了口气，接过少司命递来的纸包，抓了两只果干塞嘴里一阵乱嚼。
　　她那双宛若蓝宝石的眼眸，闪烁着几分疑惑与不解，又眨巴眨巴，带着几分可怜兮兮地想要求个一知半解。
　　“你怎么乐成这般了？可是有什么我没看到的事呢？”
　　“给，”吴妄将一枚留影宝珠放到了少司命掌心。
　　她闭目迅速查找了一番，纳闷道：“你进去之后，就与月神吵了这些？”
　　“这里面的画面记下了多久？”
　　“大概一刻钟。”
　　“我进去了可是半个时辰，”吴妄笑着提醒。
　　少司命捏着自己下巴，认真地思考了一阵，扭头看向一侧：“估计是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哼。”
　　“不是，”吴妄忙道，“这咋说的，我可真是一片丹心向明、明明就没想那么多。”
　　差点就冒出那句【一片丹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了】！
　　月这个字，它就不能提！
　　吴妄笑道：“我只是稍微算计了月神一把，告诉月神该如何在此事中讨帝夋欢心。”
　　言罢，吴妄拿出另一枚留影宝珠，摁到了少司命掌心。
　　“绝密！”
　　少司命眨眨眼，此前自是与他玩笑罢了，仔细感受了一阵，奇道：“为何没有画面，只有说话的响动？”
　　吴妄笑道：“这是非正常视角拍摄。”
　　里面的自是另一只留影宝珠欠缺的那半情节，也让少司命知晓了吴妄与月神此次联手的前因后果。
　　当少司命听到吴妄说那句【肮脏的先天神】，表情多少有些古怪，轻声道：
　　“其实先天神也有不错的，很多时候，是漫长的岁月让先天神自身渐渐崩坏，这也蛮无可奈何的。
　　辛苦你啦。
　　为了权衡生灵与神灵的关系，还要去帮月神。”
　　“这只是表层罢了。”
　　吴妄笑道：“我在帮月神，也在利用月神，你猜现在天帝陛下在何处呢？”
　　“在何处？”
　　“应该是在东野扶桑神树之上的宫殿中，直视着羲和，”吴妄笑道，“我敢打赌，天帝什么都不会说，然后从羲和面前离开。”
　　少司命满是不解：“为何？”
　　“姮娥是帝夋的女儿。”
　　吴妄淡定地扔出了这个深水炸弹。
　　少司命小嘴张成了椭圆，满是惊讶地看着吴妄，眼底闪烁起了几分八卦的光亮。
　　“真的假的？天帝陛下又多了个女儿？”
　　“您老不是繁衍女神吗？”吴妄挑挑眉，“你对姮娥追根溯源就好了呀。”
　　“嗯！嗯！”
　　少司命有点小兴奋，立刻闭目凝神，双手掐咒印都掐出了残影，一条温暖、温和，蕴含了无限生机的大道，围绕着她不断波动。
　　很快，少司命睁开双眼，两只小手攥紧了递到了吴妄面前，而后缓缓张开。
　　她白嫩的掌心上，顿时显露出两道身影，左侧是一名老道，右侧是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子。
　　“好像不对劲……”
　　少司命嘀咕道：“根据繁衍大道给的反馈，这老道是姮娥的亲生父亲，这女子是姮娥的母亲，跟天帝陛下没什么关联呢。”
　　“这老道就是天帝。”
　　吴妄轻轻一叹，看着三鲜老道的模样，又摇头一笑，将心底的淡淡情绪压下。
　　“他名三鲜，天帝被伏羲先皇困在人域时的转世身，也是天帝陛下与我有所交集的原因之所在。
　　三鲜前辈如我半个师父，传授了我许多关于阵法的学识。
　　只可惜，最后天帝归元，三鲜前辈也成了天帝的一部分，所以有时候你会感觉到，天帝看我如看老友一般，就是这般原因。”
　　少司命读出了吴妄话语中的失落，主动绕过书桌走到吴妄身后，两只小手摁着吴妄肩膀，柔声道：
　　“此事我也有过听闻，只是不曾想会是这般。
　　如此说来，姮娥确实是天帝之女，且因为三鲜老道的特殊性，与其他天帝子嗣各不相同，她是人族……
　　那这般，大羿岂不是要伤心了？”
　　“大羿伤心啥？”
　　吴妄笑道：“此事绝对不会公开。”
　　少司命有些不解：“为何？”
　　“因为姮娥除却算是天帝之女，还能算是伏羲先皇之女，”吴妄笑道，“帝夋不要面子的吗？姮娥有二父一母？”
　　“这……”
　　吴妄抬手拍了拍少司命的小手，温声道：
　　“今后我们照看好姮娥就是了，等时机成熟，或是大羿那家伙变得足够强了，就促成他们两个之间的好事。
　　看，你又知道了我的一些小秘密。”
　　“你这秘密怎得没完没了似的，”少司命轻嗔了声，作势要掐吴妄的脖颈。
　　吴妄连连求饶，反手去挠她肋下，惹的少司命娇笑连连、左右闪躲，两人你追我赶闹成一团。
　　其实，吴妄也只是有限度地吐露了此事的真相。
　　这次突发事件，他在东皇钟提示下进行的小小算计，其实发挥了诸多效果。
　　其一，制造了帝夋与羲和之间的矛盾；
　　其二，抬升了常羲的地位，推动二羲之争，以牵扯帝夋注意力。
　　其三，顺势在帝夋那里刷好感，增加自己得权的机会。
　　其四，推动天宫变革，激发先天神与天帝之间的矛盾，那个百年后神庭大会的宣告，很有可能会成为导火索。
　　变革这种事，自然不能用蛮力。
　　天宫暗藏了很多隐雷，比如帝夋对大司命的步步紧逼，比如天宫众神日益膨胀的欲望与帝夋现如今想要压制众神私欲的行动。
　　挖墙脚这种事，就是要引爆这些雷，才能让砖头足够松动。
　　天道欲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先陪少司命。
　　他这边刚笑闹一阵，还没带起亲近的氛围，去了下界的大长老却匆匆打了个通信玉符回返。
　　吴妄正自纳闷，大长老却口述了一则消息给他，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阚天厚说，人皇陛下有意将薪火大道之事公布于众，人皇命人皇阁问询你的意见。”
　　公布于众？
　　这事公布于众，整个人域不就陷入恐慌了？
　　这……
　　神农老前辈莫非是想断了人域的后路，背水一战？
　　吴妄坐在书桌后久久没有言语。
　　大长老忍不住问：“宗主，薪火大道可有什么隐秘吗？”
　　“没什么，此事我不能说，”吴妄对着玉符道，“让阚天厚回命，就说……我对此事没有任何意见，不反对也不支持。
　　但神农前辈想做什么，我自会全力相助。”
　　大长老点头应是，玉符通讯立刻被切断。
　　吴妄坐在那愣了一阵，少司命好奇地凑过来，却也并未打扰吴妄思考。
　　神农老前辈想做什么？
　　真就要孤独一掷，跟帝夋死磕到底？
　　这天地格局，又要动荡了。
　　……
　　数日后。
　　人域，人皇阁总阁。
　　百多名老人整整齐齐地坐成了四排，而后站着两三百名中年、青年模样的男女。
　　他们来自人皇八阁以及各家将门，俱是人域栋梁之材，也是今后有可能走入人皇阁总阁高层位置的人选。
　　神农盘腿坐在矮桌之后，近来气色却是越发红润，似乎心情十分愉悦。
　　角落中，那戴着面纱的仙子静静而立，身周环绕着淡青仙光，脚下也铺着浅浅的光亮，她虽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却丝毫不影响那出尘的气质。
　　神农侧旁，霄剑道人身着华服，端着一只布轴，宣读着神农的旨意。
　　其内都是些‘惯例’的内容，督促将门操训兵马、不可松懈，告诫八阁清正廉明、不可怠慢，并系统地介绍了天宫、中山近来的变化。
　　待霄剑道人读完，捧着那布轴低头退下，神农坐直了身体，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近来，都还算顺利。”
　　神农缓声说着，目中带着几分感慨，叹道：“人老了就是这般，想到一些事、一些人，道心也就无法宁静。”
　　侧旁的刘百仞笑道：“陛下您身子骨硬朗的很，哪算老呢。”
　　“就是，就是！”
　　“陛下长命万岁！”
　　“混账！陛下都活了几万年了！还长命万岁！”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神农笑着摆摆手，笑声很快就停了下来。
　　这位人皇缓声道：“吾最近就在想一件事，那便是吾归去之后，人域谁来顶这个大梁。”
　　殿内这些人族高手齐齐一惊。
　　此事其实一直都是忌讳。没想到神农陛下竟就这般轻松地说了出来。
　　但莫说是那些将门的家主，便是八阁的阁主，此刻也是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说错了什么。
　　神农环视一周，笑道：“你们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啊？”
　　众人尽皆默然。
　　刘百仞沉吟几声，道：“小金龙无妄子，有谋略、有胆识，更有担当、有威望，可担当大任。”
　　“除却无妄呢？”
　　神农缓声道：
　　“无妄自是吾最为中意的人选，但无妄要走的路，太远，也太过艰难。
　　他会是人族的希望，也会是生灵的代表，人域对他而言，反倒是一种束缚，且这般束缚就是对他的扼杀。
　　你们可以这般考虑，成为人皇，是无妄的下下策。”
　　众人顿时有点不知该如何接话。
　　“唉——”
　　神农叹道：“今日吾将此间隐秘说给你们听，也是时候将此事公布于众了。”
　　刘百仞忙道：“陛下，此事说不定会在人域引起恐慌。”
　　“是时候作出决定，到底是孤独一掷，还是继续坚守人域了。”
　　神农看向刘百仞，君臣二人目光对视，后者慢慢低下头，称了一声：
　　“是。”
　　神农张开左手，一团橘红色的火苗轻轻跳动，那熟悉的道韵笼罩在场所有高手。
　　“今日吾要说的，就是人皇之位最大的隐秘，当年燧人先皇为保人族血脉而行的无奈之举，也是锁死伏羲先皇的元凶。
　　此道名为薪火大道，乃火之大道与生灵大道共鸣而成，脱胎于天地五行，可为至强依凭……”
　　一个时辰后。
　　道道流光离了人皇阁，人皇阁内的气氛略微有些压抑。
　　被神农传声留下来的泠小岚，此刻依旧站在大殿的角落，目中满是不解、震撼，许多想不明白的问题，已是豁然开朗。
　　怪不得，他一直会有那么多纠结；
　　怪不得他下意识在躲避人皇大权。
　　‘若人域到了不可挽回之地，死八成人域生灵，可由执掌炎帝令者聚拢完整大道，成就人皇之位，半只脚迈入至强神之境，护持人域、抵挡天宫。’
　　八成！
　　这还是人皇陛下口中所说，较为乐观的数字，因为现如今人域人族比当年伏羲先皇最终时，要多了不少。
　　泠小岚这一刻感觉到了，某些支撑着自己的东西在坍塌。
　　她不明白，为何神农陛下决定将此事公布于众。
　　于无声处听惊雷，这当真是没有半点准备……
　　“泠仙子，向前来吧。”
　　前方传来一声呼唤，泠小岚立刻回神，低头向前，对着神农盈盈一拜。
　　“拜见陛下。”
　　“免礼，”神农温声说着，目中带着几分疲倦，“今日找你过来，主要是为了与你言说一事。”
　　“陛下您吩咐就是，”泠小岚低声道，“小岚自当全力以赴。”
　　神农却只是笑了笑，目光越过泠小岚，眺望着那蔚蓝的天穹。
　　神农道：“你可知，为何我会突然公布这些事？”
　　泠小岚摇摇头。
　　“因为无妄，”神农缓声说着，“因为他让我这个老骨头，看到了一条不同于人域现状的路径，且这条路，越发清晰也越发坚实，已经差不多能看到路尽头的盛况了。”
　　泠小岚听不太懂，只得默然。
　　神农喃喃自语，仿佛是在与不存在的人说着什么。
　　“吾还有最后的一口意气，想要将人域从这个宿命的漩涡中挣脱出来，此前却总有顾忌，因为单凭人域是胜不过先天神的。
　　除非再经历几次黑暗动乱，等到某一次黑暗动乱时，人域诞生出了伏羲先皇那样惊才绝艳的天才，才有可能带领人域战胜帝夋。
　　可战胜帝夋便是终点吗？
　　伏羲先皇为何没有对帝夋出手？
　　因为天外还有一个更为复杂的强敌，烛龙。
　　这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套在人域身上的枷锁，归根结底，我们要面对两个神代积累下的强敌，要面对烛龙、帝夋两个神系。
　　人域能依靠的，只有人族，只有我们自己。”
　　“是，”泠小岚定声道，“先天神从来都是靠不住的，我们人域只有依靠自己！”
　　神农露出了几分温和的微笑，问泠小岚：“你可知吴妄现在在天宫作甚？”
　　泠小岚微微颔首，道：“师门中有位师叔去了天宫，我也得了些消息，他在天宫中也没闲着，与少司命交好、关系莫逆，还在那里占了一块地，发展神界。”
　　“那你此时可想明白了，吾为何突然将薪火大道之事公布于众。”
　　泠小岚怔了下，目中依旧是不解。
　　神农洒然而笑，并未多卖关子，缓声道：
　　“原因有许多，最重要的是，吾觉得此事当让人域上下知晓，这与他们休戚相关。
　　其次，是聚合人域之力，激发人域的潜力，与天宫决一死战。
　　再有就是给吴妄更多支持，人域给天宫的压力越大，帝夋就会越倚重吴妄，尝试化解一部分来自人域的压力。
　　吾虽不知，吴妄为何有底气去天宫，但却知晓，他去天宫必然是对付帝夋。”
　　“去天宫，对付帝夋？”
　　泠小岚面纱后的薄唇轻轻抿了起来：“陛下，此事未免太过艰难。”
　　“可无妄确实能够做到。”
　　神农微微眯眼，又笑道：“小岚，人皇都有一门本领，那就是占卜。”
　　“此事我确有所听闻。”
　　“吾曾为无妄占卜过一卦，你猜如何？”
　　泠小岚老老实实摇头。
　　“吾遭了反噬，”神农眯眼笑着，“有一条大道护持在他周围，隐秘、晦涩，若非吾触碰到了他的命理，也决然无法窥见。”
　　“这个……”
　　“与你说这些你可能不懂，”神农温声道，“但有一点，吾想你明白，无妄子应当就是天宫的敲钟者。”
　　“敲钟？”
　　“丧钟罢了。”
　　神农目中突然迸发出两道神光，泠小岚只觉那浩瀚威压笼罩住了自己的元神。
　　“玄女宗弟子泠小岚，向前听命。”
　　“属下听命。”
　　“吾以人皇之名，命你即日赶赴东南域，东南域诸多势力供你调配，尽快将东南域百族收编一统，宣扬逢春神之信奉！”
　　神农声音见缓，道：
　　“这是人域给无妄的一份大礼，非你去不可，他在天宫，最需的就是神力。”
　　泠小岚低头跪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磕头领命。
　　“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三百九十一章 岚赴东南，仙子尘心
　　人皇阁中公布的消息，在人皇阁张贴布告、各家将门与宗门正式通知下，很快就传遍了人域各处。
　　原本喧闹繁华的人世间，像是被人摁了暂停键。
　　习惯了平静生活的凡人大多是不知情的；
　　渴望着去北境建功立业的修士们，大多都被这消息震住了道心；
　　而那些原本就在担心人皇驾崩之后的人族修士，已是万分的惶恐不安。
　　大批修士连夜朝着东南域逃窜；
　　有人逃到了半途回头望了一眼天边的黑线，低头骂了几句粗话，反而踏上了归程。
　　但绝大多数修士是没有动弹的。
　　人域的秩序在几天之内陷入瘫痪，不安在各处蔓延。
　　普通修士的寿元还是太少了，相比昙花一现的凡人性命，他们就如一年只开一季的鸢尾花，虽然有着相对精彩的人生，却依旧无法窥见岁月苍茫间真正的面目。
　　但好在，人域修士从修行最初，就开始接受有关天宫与人域之战的熏陶。
　　他们知晓先天神的残忍，知晓天宫对生灵的压迫，知晓神灵对祖先的无情杀戮——这让人域绝大部分修士，慢慢接纳了这个事实。
　　虽然不可避免陷入悲观，但一点点火焰在各处开始燃烧。
　　有背着大刀的豪客，站在高楼之巅仰头灌着烈酒，对天哀叹：
　　“八成，八成人命换一条顶级大道……先辈们到底是如何走过来的啊。”
　　有那柔弱似能被风吹走的仙子，立于雪霜傲美之间，低声轻喃：
　　“我宗历代祖师，便是怀揣着这般决然之心，站在天宫铁骑之前的吗？”
　　又有那有志义士，奔走相告、召集诸多同门，站在那庄严肃穆的大殿之前，愤声大喊：
　　“我辈修士坐在这深山旧林之中，参禅苦修、感悟大道，但何为大道！
　　能护持我族生灵的便是大道！
　　那天宫欺我生灵无力，肆意妄为、残我族人何止万万！天纲无常，天地未觉，愿以七尺之躯、洒着三坛热血！
　　护我人族，抵抗天宫！”
　　呐喊着，
　　鼓动着，
　　一团团火星在迅速汇聚，人域各处掀起了与天宫决战的热潮，逼的人皇阁不断发出一个个告示，甚至一位位老前辈站出来，安抚住这些群情激奋的年轻修士。
　　只有积蓄力量才可打出最强的拳锋。
　　这般情形之下，神农于人皇阁总阁上空现身，等待了一个多月，与赶来此地的人域生灵，进行了一场关于人域命运的探讨。
　　那老人披着蓑衣，却不像此前那般只是慈祥地注视着人域的生灵，而是站起身来，用一种慷慨激昂的语调，震动着修士的道心。
　　“天宫没有给我们逃的机会，自始至终，我们都是在依靠着前人的积累，在对抗着天宫众神。”
　　“燧人氏呕心沥血缔造的薪火大道，是护住人族的最后壁垒。伏羲氏收纳天地玉石，立下的重重大道，就是为了让我们免于黑暗动乱的残害。”
　　“若人域崩溃，大荒人族何以幸免！那些天宫的神灵，会如何镇压吾人族各部！”
　　“女娲大神没有赋予我们贴近大道的本领，但她给我人族无限的可能！”
　　“去修行吧！稳住道心，体悟大道！用所有手段提升自己的实力！”
　　“去与家人团聚吧，去体会你我肩上的责任。”
　　“去跟你心爱的人表露心意吧，趁着此时还有这机会。”
　　“当年吾也曾心生畏惧，畏惧若吾轻易反攻，就连这得之不易的新纪元也会葬送，那些用血、用魂浇筑出这条薪火大道的英杰，岂不是白白牺牲了。”
　　“八万六千载，吾背负着伏羲先皇落幕时九成生灵的血泪，八万六千载！”
　　“该结束了！”
　　“吾等不去披荆斩棘，难道还要让后人再去重复这悲剧，让你我的子孙后代，再去抛头颅、洒热血！”
　　“吾寿终之前，必剑指天宫，血洗神池！以神灵之血，荐我人族英杰！”
　　高空之上，身穿蓑衣的人皇发出那震耳欲聋的怒吼。
　　山野间，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凝视着，道心这一瞬宛若被联通，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莫让先辈的血白流，莫让你我成子孙的笑柄。”
　　那日，人皇最后说的这些话，成了人域修士不断呢喃的箴言。
　　大荒南野，氛围突然变得肃穆且浓烈。
　　处处都是磨刀之声，各处都见切磋的身影。
　　冰川雪顶之间，几家功法贴近冰之大道的修士，在严寒中参悟着冰之奥义；火山岩浆之内，道道身影浮浮沉沉。
　　青天白云之上，仙人神游太虚汲取着点点清气。
　　大地裂谷深处，鬼哭狼嚎之声越发喧嚣。
　　灭宗也是如此。
　　众多魔修开始发疯一般修行。
　　黑欲门的弟子们也在考虑，是否想个办法突破功法的限制，找一些凡人解决了功法难题，让自身修为尽快跃升一个台阶。
　　还好妙翠娇自始至终颇为清醒，让弟子们继续修行。
　　黑欲门功法，若是破身会让媚功强行向前推进一大截，但今后成就也只是如此了。
　　那是最后时刻才会用到的手段，现阶段还是以增进自身实力为主，等开战之前，再找一些凡人、给他们一场春梦，换自身功法跃升。
　　——凡人虽会耗损本源，但一两颗丹药就能补回来；
　　修士若是成了黑欲功的祭品，道基也就毁了。
　　对这般事，妙宗主着实有些发愁，可功法限制就是这般，也是无可奈何。
　　于是，灭宗之内的男修开始瑟瑟发抖，他们只要外出，几乎都要被路过的女弟子们用媚功折腾几下。
　　“这咋办嘛。”
　　吴妄的洞府中，妙翠娇哀声叹着，慢慢趴倒在了软塌中央摆着的矮桌上，挤压出了勾人心魄的风景。
　　一旁林素轻低头看看胸口，默默地裹了裹衣领。
　　纤秀、纤秀才是古典美。
　　“功法之事，这个真的没办法，”林素轻叹道，“此事非你我可解决。”
　　妙翠娇有些娇懒地打了个哈欠，最近这段岁月不断奔走于灭宗和炼器宗师盟的她，确实是颇为疲倦。
　　她问：“宗主他老人家有什么指示吗？”
　　“最近都没接到什么信，”林素轻微微抿嘴，轻哼了声，“人家现在有他的少司命，哪里看得到咱们这些小生灵。”
　　嗅、嗅嗅。
　　妙翠娇那薄薄的鼻翼轻轻扇动，笑道：“怎么嗅到了酸味？”
　　林素轻淡然道：“旁边炉子里滴了醋。”
　　“怎么又有些焦了？”
　　“天干物燥罢了！”
　　妙翠娇轻笑了声，却是没多调侃，枕着一条玉臂趴在矮桌上，看着法宝珠子照出的柔和光束中，那些纷纷扰扰的纤尘，一时有些出神。
　　“人域与天宫必有一场大战，”妙翠娇低声说着，“宗主选择的路，被这般一折腾，应当是更难走了。”
　　林素轻却道：“我怎得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什么算计。”
　　“算计？”
　　“嗯，就是感觉。”
　　林素轻喃喃道：
　　“我倒是知晓，少主跟陛下交情颇为深厚，这也不只是单纯的翁婿情。
　　说实话，很多时候人皇陛下其实不喜提起少主跟精卫殿下的这段感情，少主也不太敢拿此事跟人皇陛下开玩笑。”
　　“那是自然，”妙翠娇笑道，“嫁女儿的老父亲，就跟饿了几天几夜的老狼一样，那可是真会咬人的。”
　　林素轻眼眸横挪，笑道：“你竟影射陛下！”
　　“呸呸呸！”
　　妙翠娇瞪了眼林素轻：“敢跟师父没大没小了，我只是打个比方，比方懂吗！快说你觉得哪里不对。”
　　“时机好像不太对。”
　　林素轻小声道：
　　“我也只是瞎猜罢了，陛下公布这件事，为啥是选在这个时间点，公布之后还要花费力气压修士的怒火。
　　如果是等两军开战，人域高层完全做好了准备，再对外公布这件事。
　　少主说过，哀兵必胜。
　　若是在开战之前宣讲此事，修士们抱定必死之心北上，要么是将天宫淹没在生灵之海洋，要么是修士死伤惨重，人皇之位因此顺利传递到下一任手中。
　　若是从人域与天宫大战的角度来看，此时宣布此事，且宣布之后，人域只是对北增兵，却没有大战的准备，这有些自相矛盾。”
　　“你这般一说，倒也有确实几分矛盾，”妙翠娇轻声喃喃着。
　　林素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都觉得她只是个侍女头子，她明明啥都懂一点的噻。
　　正此时，殿外传来一声轻笑，就听一声懒洋洋的嗓音传来：“林仙子说的当真不错，无妄老弟不把你带在身边，还真是可惜了了。”
　　林素轻眼前一亮，问道：“是睡神大人吗？”
　　“哎，喊我老哥就行。”
　　没有任何乾坤波动，一缕云雾出现在林素轻面前，凝成了云中君伪装出的微胖身影。
　　林素轻与妙翠娇起身见礼，云中君微笑颔首，对着妙翠娇抬手一点。
　　他道：“受无妄老弟所托，帮你们黑欲门修改了下功法，你照着此法重新修行，大概三五年就能解掉黑欲门功法的限制，缔造一门还算不错的媚功。”
　　妙宗主娇躯轻颤，细细体会，竟是连忙打坐精修，双手掐了个莲花印。
　　林素轻为她遮起了一层隔音结界，对云中君轻轻眨眼，带着一点点小期盼。
　　云中君尴尬一笑：“这个，无妄老弟就叮嘱了这个，我就是来送个功法。”
　　“哦，”林素轻鼓了鼓嘴角，但很快就振作了起来，问道，“他在天宫还安稳吗？”
　　“据苍雪大人转达，近来倒是清闲。”
　　云中君笑道：
　　“最近一个月，整个人域暴动，天宫也因此不安，大批先天神苏醒戒备，唯恐人域不顾一切再次北伐。
　　老弟他就老老实实在神殿呆着，这种时刻是不适合外出的。
　　你刚才说人皇之事，你觉得人皇此举是有什么深意？”
　　“睡神大人怎得还要考我了，”林素轻仔细琢磨，“我却是看不懂的。”
　　“是在给天宫施压，顺便给无妄老弟多些机会。”
　　云中君道：
　　“帝夋此刻表现出的态度，就是想通过亲和生灵，拉拢部分人域高手，瓦解人域的实力。
　　这是很高明的一招，不过被无妄老弟化解了大部分。
　　接下来，就是帝夋是否会按照他所说的那般，重用无妄，给无妄大权。”
　　“可，天宫的权势又有何用？”
　　“君臣之争并非那般简单。”
　　云中君缓声道：
　　“权力的实现颇为复杂，拿大司命举例，若大司命当年依靠自身威望，不对帝夋摇尾乞怜，帝夋的权势不会如此高涨。
　　无妄已经在天宫布局，这些就不太好多说，你体悟体悟就可。
　　若无旁事，那我就回去补觉了。
　　等你家少主一喊，估计我这懒觉都没的睡咯。”
　　言罢，云中君这一缕化身立刻就要消散。
　　“哎！”
　　林素轻却站了出来，忙道：“睡神大人，您可知精卫殿下最近去了何处？”
　　“嗯？”
　　云中君的身影已化为青烟，但好在青烟并未消散。
　　他道：“此前我查看过，她在人皇阁接纳神力，实力已算是颇为可观，神农是花费了大力气培养精卫，应该是想让她在实力方面给无妄助力。”
　　“泠仙子呢？”
　　“她？”
　　云中君沉吟几声，似乎是在推算着什么，很快就轻咦了声，“不在山里了？这个倒是真的不知。”
　　“如此……我知晓了，多谢大人。”
　　“喊老哥就行了，哈哈哈哈嗝！”
　　云中君摆摆手，那青烟四散隐入大地。
　　林素轻微微抿嘴，瞧了眼妙翠娇，随后就轻轻地、毫无阻碍地趴在了矮桌边缘，任由几缕长发自耳旁滑落，静静的出神。
　　“唉，我该帮少主些什么呢。”
　　……
　　‘神农老前辈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搞惊喜。’
　　逢春神殿中，吴妄瘫躺在一堆积木玩具中，怀中的那个小小身影已是趴着睡熟，滴答的口水沾湿了吴妄的袍子。
　　茗这小家伙，还真是无忧无虑。
　　吴妄静静思考着近来的时局变化，天宫与人域刚冷却下来的局面再次沸腾，但这次换做是天宫众神惴惴不安。
　　他能感觉到，那些神灵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惧怕，也多了几分思索。
　　这就是神农大佬的手笔。
　　神农此举是在提醒天宫，人域是要跟天宫拼命的，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
　　如果结果无法更改，僵局无法打破。
　　那，是在人域等着被屠戮，然后被迫诞生新的人皇；
　　还是冲出来，杀向天宫，抱着必死之心拼死更多的先天神，然后用牺牲点燃薪火大道，完成人皇之位的新老更替，诞生新的人皇？
　　答案肯定是后者。
　　将战争推到先天神的地盘，本身就是对人域生灵的保护。
　　哀兵必胜啊。
　　说起来，众神大多就是这般‘贱骨头’，好言好语讲道理他们是听不见的，听不清的，只有亮出真理、作出跟他们拼命的架势，他们才能耸然一惊，然后改变自身的态度。
　　吴妄却是不急，这时候如果急躁，很可能出现各种意外。
　　他也该学着稳健一点了。
　　有了外面的助力，又有此前姮娥之事，离帝夋来找自己，应该不算远了。
　　吴妄内视着自己体内的禁制，忍不住暗自嘀咕。
　　“让杨无敌那货去散播消息，这家伙干得怎么样了？”
　　他还想算计一把金神的说。
　　算了，继续等吧，此时宜静不宜动。
　　吴妄用仙力包裹着小茗那小小的身子，将她小心地送去了柔软的床榻中，又施了一个小术，让淡淡的微风在她身周不断飘动。
　　随之，他走去了书桌旁，在袖中取出一枚狐笙给他的传信玉符。
　　玉符内的内容，是狐笙写的，但口述却是来自于狐笙的师侄、人域的姑娘。
　　【君见如唔：
　　近多忧虑，不知无妄兄陷囹圄今安否，每念昔日同修之景，道心自有不可抑处。
　　岚得长者点拨，终明无妄兄之多不易，一路为艰，令众生安乐、人世寡悲，此间大义非岚可及。
　　今岚将赴东南，传无妄兄之英名，宣扬兄之善举，以求念力汇聚，护兄身魂。
　　岚定不负长者所托，为忠、义所往，为无妄兄所往。
　　无妄兄且莫挂念，岚一切安好，人域自是安乐，谨念曾不知兄之责而心有愧藉。
　　盼君平安回返，愿以朱颜青丝侍左右。
　　在世皆不易，唯愿不相离。
　　夜，山门竹林书。
　　小岚。】
　　吴妄的手指轻轻摩擦着那通信玉符，手指在那细细的纹路上感受着，仿佛看到了那个喜欢戴着面纱、紧皱着眉头却硬要站在自己面前的姑娘。
　　轻叹了声，他将玉符贴身存放，摆在了心间。
　　东海南域，一艘艘横空驶向东南域的大船上。
　　烟波浩荡，云雾缥缈。
　　一袭倩影，白衣绝尘。
　　清雅的笛声自此处飘散，揉进了风中，飘去了远方的天地。


第三百九十二章 算金神，少司命之怒！
　　逢春神殿难得如此安安静静。
　　少司命和女丑带着小茗去了天宫之外开开眼界，顺便帮吴妄绘制一些中山各大强国的势力分布图。
　　吴妄拽了一只马扎，走出殿门，就坐在自己神殿所在仙岛的边缘，守着面前无边云海，嘴边露出几分笑意。
　　就是缺了老阿姨那双泡茶的手，多少有点不够惬意。
　　他不修行也不会闲着。
　　仙识散入风中，吴妄探听着帝下之都与天宫各处的话语声。
　　众生之喧嚣无比嘈杂，吴妄不可能真的监听整个天宫与帝下之都，他能做的，只是随机摘取一段段对话，在其内过滤出对自己有用的反馈。
　　通常而言，人域的消息只会在天宫神卫中流传，帝下之都极少会出现人域相关的话题。
　　但最近这一两年，帝下之都关于人域的讨论，突然增多了起来。
　　一方面是因近来人域人皇的宣言，让天宫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不少小神也有些慌，对自己心腹神将骂了几句人域人皇疯了。
　　更重要的是，渗透进帝下之都的四海阁实力，在吴妄此前的建议下，开始在帝下之都宣扬人域诸多事。
　　让此地生灵知晓天地间还有反抗天宫的生灵；
　　给此地对天宫不满、受天宫剥削的生灵指一条他们从未想过的路径。
　　这就是四海阁在九野活动的第二目标。
　　第一目标简单直接来说，其实就是搞钱。
　　吴妄此刻并不是在探听这些。
　　他在寻找着，关于自己的传言，那让杨无敌散出去的部分……
　　耳尖轻轻晃动，吴妄听到了几名名不见经传的女神之轻笑。
　　“你可听闻了？逢春神的神力据说能够令男子重振雄风，也不知是真是假。”
　　“怎得，你又怀念起那几名被你扔掉的神将了？”
　　“他们不都是逝去了？吾为此还伤心了一阵，不过若逢春神的神力真能如此，那当真……颇为有趣呢。”
　　“莫想了，那可是少司命大人看中的男神。”
　　话题越走越偏，吴妄额头挂了几道黑线。
　　杨无敌那货到底在传些什么消息！
　　耐下性子，吴妄坐在那继续过滤着天地间传回来的话语声，等了好一阵，才捕捉到了几名神灵在一处仙岛寻乐后的交谈声。
　　这次却换成了男神。
　　“唉，也不知是否是活的太久了，总觉得没什么意思。”
　　“天地平稳太久了，可这般平稳不正是吾等当年追求的吗？”
　　“想要寻求刺激，就去天外逛逛啊，说不定你回来渣都不剩了。”
　　“对了，吾最近听闻，那无妄子神魂被羲和大人设下了禁制，不能离开天宫太远，否则元神就会被禁制摧毁。”
　　“真假？”
　　“此事若是真的，那对付无妄子岂不是很容易，直接把他扔出天宫他不就死翘翘了？”
　　“你敢做？少司命大人不撕了你？”
　　“可大司命大人肯定护着你啊，哈哈哈！”
　　“莫要谈论这些强神，现如今陛下欲要分化人域，作出对生灵亲善的姿态，咱们想找点乐子都要收敛收敛了。”
　　“不如沉睡啊。”
　　对话声渐渐淡去，吴妄嘴角露出几分微笑。
　　这些先天神，闲聊时经常不设什么禁制。
　　也对，这里是天宫，他们聊点趣事又怎么了？
　　从这几人的对话可得知，吴妄这禁制具体情形已经传开了；其实吴妄已细细推演过了，羲和的禁制只会伤他而不会令他有性命之忧。
　　人皇都已经开始在场外发起助力，那他也该更主动些，才能不辜负神农前辈的付出。
　　吴妄又等了两日。
　　等风中带来的消息更密集，近乎天宫所有清醒着的先天神都知晓了此事，吴妄判断时机已然成熟。
　　他换了身衣物，带好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后手，以星神大道包裹元神，自神殿中飞了出来。
　　吴妄去了帝下之都一处较为繁华的神界，隐藏行踪却故意流露出几分踪迹，持着一把折扇，颇为显眼地走过了百族高手聚集的街路。
　　西街走一走，北街逛一逛。
　　包间酒楼喝些美酒佳酿，坐在窗边欣赏下各处的异族风情，当真潇洒惬意。
　　吴妄也隐隐感觉到了，一双眼睛盯住了自己。
　　不，准确来说，是几双眼睛都盯住了他。
　　果然，忍不住要出手了吗？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挪移出天宫范围之外，按传言所说，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金神会自降身份暗算他？
　　几乎是必然。
　　日暮西斜，吴妄嘴角带着几分微笑，哼着靡靡小调，离了那神界，驾云朝天宫回返。
　　天宫的天政殿中，大司命眉头皱成了川字，一根手指支撑着太阳穴位置，似乎有些焦虑，时而闭眼、时而睁眼，看向的恰好是吴妄此刻所在的方向。
　　有几次，大司命似乎想做些什么，但最后都只是冷冷一笑。
　　‘失去戒备之心者，不配立足于巍峨神殿。’
　　与此同时，吴妄已飞到了天宫下层结界外围。
　　他已经察觉到了，乾坤丝线出现了微弱的褶皱；这般自大长老处习得的感知手段，曾在吴妄于西野捕猎神灵时发挥出了颇为关键的作用。
　　那是大道给予的感知，超越了六识。
　　此刻，吴妄双眼微眯，却是不露任何表情，驾云的速度没有任何减弱，就这般撞入了前方的结界。
　　咻！
　　宛若星辰爆发时的微微闪光，在天宫最下层的东北角绽放，吴妄的身形瞬息间消失不见。
　　乾坤挪移！
　　天宫，最高处的神殿之中，正闭目小憩的帝夋突然睁开双眼，目中的怒意一闪而过。
　　东野扶桑木，跪坐在宝池旁，正为金乌鸟沐浴的羲和，嘴角笑意突然凝固。
　　她给吴妄设下的禁制……
　　发动了！
　　天宫之北三万里，某处荒山的密林中，一束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照亮了刚被黑暗侵蚀的夜空。
　　光柱中，一道身影仰头怒吼，由内而外迸发出道道剑影，带出了一根根血箭！
　　猛烈的冲击波自他身周不断爆发，将方圆百里直接夷为平地。
　　树木化作齑粉，山峰瞬间崩碎，大地在震颤中不断开裂，那身影的怒吼声响彻天穹。
　　正是吴妄！
　　一颗大星自上方闪耀，无数星光朝吴妄汇聚而来。
　　这一瞬，天地间的大道震颤，星空提前浮现在夜空中，无数星辰在不断震颤，天空深处浮现出了星神那巨大神躯的投影。
　　天宫神庭动荡，数百神殿在不断晃动，一名名先天神急忙飞出神殿殿顶，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变故。
　　星神在发怒！
　　星神殿中，苍雪手中的长杖高高举起，却并未落下。
　　这不是她发动的星神之怒。
　　随之，苍雪就听到了吴妄那有些虚弱地话语声：“娘我故意的！不要动怒，我用个苦肉计罢了。”
　　苍雪紧紧皱眉，吴妄连说没事。
　　金色光柱迅速收敛，吴妄的身影躺在了一处沙丘上，原本的山林已消失不见。
　　他浑身失血侧躺在地上，气息虽微弱，却慢慢地稳定住了。
　　一缕缕天地灵气朝此地汇聚而来，滋润着他的伤势；他忍着剧痛，在袖中拿出了一枚丹药，朝着嘴边塞了进去。
　　羲和这禁制，劲这么大！
　　若非他早有应对，全力护持元神，此刻说不定已经动弹不得，真正任人宰割了。
　　伤势虽重，却还在自己预估的范围内，星神神力已通过星神大道灌注而来，他想要遁走也非难事。
　　但吴妄并未动弹，他把自己当做了猎物，就在沙丘上慢慢躺着。
　　“呵。”
　　一声冷笑突然自耳旁炸响。
　　吴妄猛地睁开双眼，费力地挣扎着，身形朝沙丘侧旁滚落。
　　乾坤在轻轻扭曲，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沙丘之上。
　　来人扎着两只马尾辫，身上披着黑色斗篷，斗篷之内却是衣着清凉，仅仅顾念了礼义廉耻。
　　斗篷下射出幽冷的目光，紧盯着吴妄的重伤之躯，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金神！
　　星神大道又有暴走的迹象，天空中的大星光芒更甚！
　　吴妄的仙识已包裹了三百六十面周天星斗大阵之阵旗，哪怕他对接下来发生的情形，有着接近于九成的把握，却依然稳了一手。
　　“你也有今天？”
　　金神淡定地说着：“你的少司命呢？她会来救你吗？”
　　吴妄鼻翼在不断颤抖，右手握住星辰剑，拄着星辰剑，身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气息已经一团乱麻。
　　金神笑容更浓郁了些，那交错的锋齿吐出微微的血气，目中已满是疯狂。
　　“说，你来天宫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说出来，我或许会放过你。”
　　“你……不会懂的……”
　　吴妄深吸一口气，身形立刻就要前冲，但脚下一晃，拄剑单膝跪地。
　　金神嘴角冷笑了声，身旁浮现出一把剑形神兵，被她随手握住。
　　“你也太过无趣了，无妄子，被人设下了这般禁制，竟还敢到处乱转，嫌自己命长，我送你上路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大笑声中，金神毫无征兆地一甩手，那神兵化作一束金光，朝吴妄元神激射而去！
　　吴妄双眼一突，已是忍不住要出手迎战……
　　正此时！
　　吴妄头顶突然射来数道神光，这几道神光似是蓄势待发，此刻竟同时出现。
　　最强的神光当属那道青芒，直接冻结了方圆数十里之地的岁月大道，让那金光还原成了缓慢飞驰的神剑，并将那神剑直接斩断，砸入大地之中。
　　而这般情形落在吴妄眼中，就是有一道青光闪烁，那金光钻入了土堆。
　　紧接着，他眼前浮现出了四层、整整四层防护结界！
　　青色的那道结界属于天帝，浅蓝色的结界蕴含着生灵道韵，却是生灵寿元之道……
　　第三道结界是翠绿色，却是自吴妄胸口绽放。
　　最晚来的是外围那道火红的结界，蕴含着太阳之精。
　　这个，天帝两口子出手相助，其实早就在吴妄的算计之内；
　　胸口一只储物法宝突然破碎，其内飞出的木偶正在不断震颤，这是少司命给自己的保命手段，吴妄心底也很感动。
　　——他之前还以为那只木偶，是他遇到危险可以随时挪移位置用的。
　　那个浅蓝色的结界是什么鬼？
　　吴妄嘴角抽搐着，突然想抬头看看头顶，此刻那躲藏在云后的几道身影，若是见面不知道会多有趣。
　　大司命不想让他死？
　　这？
　　这给吴妄整的有点不会了。
　　“金！”
　　空中传来一声大喝，一团火光自东天绽放，御日女神身着甲衣、手持长矛，架着御日神辇疾驰而来！
　　“你做了什么！”
　　金神双目一凝，嘴角露出淡淡的冷笑，转身似乎要离开，但她刚转身，背后突然迸发出曜目金光。
　　八臂法身突显！
　　金神身形猛地朝吴妄撞了过来！
　　这一瞬，九天之上的天帝勃然而怒，云中躲藏的大司命却已没了踪影，驾车疾驰而来的御日女神口中发出一声厉啸。
　　青光再次闪烁，金神前冲的速度变得无比缓慢。
　　正此时，吴妄胸前飞出一只胖乎乎的木偶，那木偶无声无息地炸出翡翠神光，一道倩影自神光中由蜷缩‘缓缓’伸展身子与四肢。
　　乌黑长发飘舞，却在几次晃动间化作了银白。
　　那纤秀的背影之外交织着一根根黑色的丝线，黑色短裙已然包裹住了她那玲珑身段；一双明眸猛地睁开，其内绽出了水蓝光亮。
　　少司命！
　　她左手猛地抬起。
　　大地突然暴动，无数硬度堪比神兵利刃的藤蔓凭空而起，在金神面前布置出了层层阻碍，将金神那缓慢前冲的身形层层包裹。
　　谁都感受到了生命女神的愤怒。
　　少司命张开的左手突然闭合，那一根根藤蔓之上，窜出了密密麻麻、蕴着大道之力的尖刺。
　　……
　　吴妄是被少司命抱回天宫的。
　　羲和被俏脸冰寒的少司命拒于繁衍神殿之外，高空中的星神之怒渐渐隐退。
　　少司命有些紧张地将吴妄送入了自己平日沐浴的神池中，又是接来丰沛的生机，又是取来海量的神力，一点点滋润着吴妄重伤的神躯。
　　哪怕吴妄连说几次他伤势并不如看起来这么重，少司命依旧紧张不已。
　　看她长发盘起、紧抿着嘴，细细为自己擦拭伤痕的样子，吴妄心底一阵温暖，也多少有些愧疚。
　　失算了，这点失算了。
　　只想着去算计金神，忘记了天宫中也有会挂念自己之人。
　　呃，还有此刻正通过那条项链，不断在元神耳旁唠叨自己的母上大人。
　　可惜。
　　吴妄心底只能暗道可惜，金神没被帝夋一巴掌拍死。
　　当然，因为他这个冰神之子，帝夋去打杀金神，那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此刻金神已被一条条蕴含了秩序大道之力的锁链包裹，沉入了金神神殿的神池中。
　　吴妄此前就已隐隐感觉出，羲和与金神应当是有深厚情谊的。
　　果然，待少司命在帝夋出手相助的前提下，困住、伤了金神，羲和赶来之后，带着怒色向前打了金神一记耳光。
　　那一巴掌力道很沉，将金神的牙齿都打碎了两颗。
　　羲和怒骂了声：“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金神却只是冷哼，低头看向一侧，避开了羲和那满是怒意的目光。
　　像极了某个被家长抓到的叛逆恶少女。
　　果然，金神的靠山就是羲和。
　　但金神已经有点失控的意思，羲和眼底的失望和恼怒，应当是演不出来的。
　　当时吴妄没继续往下看，就在少司命怀中‘昏’了过去。
　　此事应不会被宣扬出来。
　　吴妄细细体会着星神大道的变化，听着神庭中众神的交谈，心底又泛起了浓浓的疑惑。
　　大司命这是几个意思？
　　当时还出手救他，这不离谱吗？
　　难道说，大司命有意迷惑他，可时机能赶那么巧吗？大司命出手甚至比少司命还要快。
　　啊这。
　　吴妄心底一阵嘀咕，元神泛起浓烈的困意。
　　似乎是少司命的道韵在引导他入睡。
　　这也侧面证明了，云中君当初用睡梦大道坑走的‘熟睡权’，是可以通过自身变强捞回来的。
　　能入睡当真是太棒了，吴妄并未抵抗这般困意，元神迅速闭上眼，鼻尖发出了鼾声。
　　为了算计金神，他也是受伤颇重，但短期内是不必担心金神暗算自己，可以在天宫放心布局。
　　这一步其实并非只是算计金神。
　　发生了这般事，羲和不可能再来给他套上一层禁制，这就是苦肉计的第一层效果。
　　再有就是，吴妄需要一个引子，一个在天宫得权的引子。
　　此前帝夋给的都是‘空口许诺’，嘴上说多重视多重视，而这次金神偷袭的事件，必然会让帝夋考虑如何‘补偿’，以平息冰神的怒火。
　　事情若不出差错，一切都会顺理成章的发生。
　　睡梦中，吴妄隐约感觉到，一双小手不断拂过他浑身的伤口，一缕缕暖流滋润着他的元神，让他伤势在迅速恢复。
　　少司命一直没有离开。
　　睡了不知多久，吴妄听到了小茗叽叽喳喳的问话声，听到了女丑愤愤不平的骂声，只能在心底连说抱歉。
　　恍惚间，吴妄听到了少司命有些惊讶的呼喊：“陛下？”
　　帝夋那温和的道韵飘来，随后便是那清润的嗓音：
　　“无妄伤势如何了？”
　　“没有大碍了，”少司命低声说着，“多谢陛下挂念。”
　　吴妄：……
　　他有理由怀疑，帝夋来探病是为了给自家少司命展露帝王胸怀。
　　不敢多耽误，吴妄慢慢睁开双眼，入目就是帝夋那挂着淡淡微笑的面容，还有那一缕传声：
　　“金神被吾妻禁锢在金神殿，你心底可安稳了？
　　还要你苦心安排这一场，受这一场罪。”
　　吴妄一愣，淡定地坐了起来，少司命连忙向前搀扶。
　　“陛下您怎么在这？”
　　吴妄传声问了句：“前辈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是听不懂的。”
　　帝夋含笑道：“自是来看你的，随吾出去走走，有些事吾想与你谈谈。”
　　与此同时，帝夋传声道：“那星神的异样不是你动的手吗？”
　　吴妄传声：“陛下如何这般断定？”
　　“要是你娘动手，吾这天宫早没了。
　　走吧，随吾去你那神界逛逛，也莫要让少司命跟着。
　　这么单纯的先天神，天宫着实不多见了，莫要让她被这些阴谋算计污浊。”
　　吴妄心底嗤的一笑，淡定地迈前半步，将少司命挡在身后。
　　吴妄笑道：“我陪前辈外出走走，不必担心，前辈自是护着我的。”
　　“嗯，”少司命温柔颔首，目中带着几分担忧，“你莫要动神力，还未恢复完全。”
　　“好，”吴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由内而外都被换了？
　　自己昏睡中，莫非半只脚已经踏出纯阳宫的大门了？
　　少司命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低声叮嘱了吴妄两句，便朝大殿深处走去。
　　“如何？”
　　帝夋的嗓音自吴妄心底响起，“用不用，吾送你一桩天地大婚？”


第三百九十三章 “无妄，想不想做天帝？”
　　金神被关起来的第一天；
　　一点也不想她！
　　逢春神界，那越发热闹繁华、井然有序的城镇外围，几名年轻的异族男女嬉戏之地，两道身影慢慢走着。
　　微风拂过，林荫正描绘着它的边界，光斑宛若灵兽不小心留下的爪印，却不会伤那些嫩草分毫。
　　此地生灵也好、神将也罢，其实都能看到此刻在林间漫步的两道身影；
　　但他们却会下意识地忽视那里，不去投半点目光，仙识所见也是空无一物。
　　帝夋身着淡金色的长袍，长发仔细梳拢着，那张让任何女子都无法挑剔的面容，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吴妄穿着青蓝道袍，长发束成了道箍，脚蹬白布靴、腰坠同心玉。
　　若是大长老、狐笙等人能抬眼看到他们，还以为这是两名仙门走出的弟子。
　　英俊神朗，姿态不凡。
　　帝夋双手慢慢揣在袖中，轻声一叹，笑道：“神农这是要把吾往绝路上逼啊。”
　　吴妄此刻外松内紧，自是不可能被帝夋套去任何有用的讯息。
　　但凡这种情形，只需要熟练掌握【哦？】【是吗？】【我看未必】，就能随心所欲地应对。
　　“哦？”吴妄微微挑眉，却并未多说什么。
　　帝夋缓声道：
　　“他将薪火大道之事公布于众，就是在逼吾决断，是战是和。
　　是在天宫中给生灵让出一席之地，让生灵成为天地秩序的执掌者，还是双方决一死战，最后便宜那烛龙。
　　神农果然是有底气的，藏了对付吾的底牌。”
　　“是吗？”
　　吴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不是吗？”帝夋含笑反问。
　　“我看未必。”
　　“嗤，”帝夋忍不住笑了声，“莫要敷衍吾了，吾这次喊你出来，只是想真切地与你谈谈。你不是号称，要来天宫改变吾，改变天地秩序吗？”
　　吴妄嘴一撇：“说的就跟前辈你真的能被我改变一样。”
　　“那要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帝夋嗓音有些空幻：
　　“吾有些累了。
　　你或许觉得有些荒谬，但吾确实有些累了。
　　无妄你可知，凭借一条普通的大道，一步步成就至强神之位，需要付出多少？”
　　吴妄老老实实摇头。
　　帝夋笑了声：
　　“很多很多，吾曾为了神力，对一个老殷婆大献殷勤，曾为了地位，匍匐在烛龙脚边。
　　你比我幸运太多了，吾是在已经起势之后，才有了吾妻羲和相助。”
　　吴妄紧紧皱眉。
　　这话里的套路是不是太多了点？别人试探，那都是几句真话转移注意力，然后反手打个突然袭击。
　　好家伙，帝夋这试探，全是突然袭击，完全没有转移注意力的打算！
　　“前辈这话，我有些不明，”吴妄叹道，“你我应是没有任何可比性的。”
　　“是吗？”
　　帝夋目中带着几分遗憾，“吾还道，在你身上看到了吾当年的影子。”
　　“我可没有前辈这般宏图之志，”吴妄笑道，“天帝，这两个字要背负起太多责任，也要背负起太多使命。
　　前辈应该也有被天帝之位束缚的时候吧？比如那秩序大道。”
　　【反守为攻】。
　　“不错，”帝夋目中流露出了回忆的神色，“你果然是懂吾的。”
　　“我宁愿不懂。”
　　吴妄撇撇嘴，嘀咕道：“前辈你说你图什么？天帝之位就那么重要吗？”
　　“在你没有坐到那个位置之前，它就是唯一的追求，”帝夋道，“但当你坐在上面之后，你就会发现，它不过如此。”
　　“那前辈又在维护什么？”
　　“尊严，”帝夋淡然道，“吾的尊严。”
　　“这我有些不理解。”
　　“你一旦坐在那个位置上，”帝夋双手自袖中抽出，描绘着一张椅子的轮廓，“你就会想，自己与历代神王相比，是强还是弱？
　　你知吾坐在天帝宝座时，许多神怎么暗中评价吗？”
　　“怎么？”
　　帝夋嘴角一撇：“历代最弱神王。”
　　吴妄：……
　　如果不是怕被帝夋一掌轰成残渣，吴妄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
　　帝夋微微摇头，感慨道：
　　“吾当时斗法并不是烛龙的对手，烛龙不死、不灭、不败，它残暴不仁，甚至想吞噬天地以达到自身之超脱。
　　只可惜，吾当时未能掌握岁月大道之精要，无法打破它不败之躯，只能出此下策，设下天地封印。
　　这天地封印就是他们赠我之物。”
　　吴妄略微皱眉，目中带着几分困惑。
　　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秘密，立刻追问道：“他们？天地封印是有人赠给前辈？这倒是第一次听闻。”
　　“不错，”帝夋笑道，“这只是吾知晓的秘密，不过现在你也知晓了。”
　　吴妄纳闷道：“羲和大人都未知晓？”
　　“当然，”帝夋道，“男人不都这般吗？有时候总想着在自己妻子面前表现得无所不能，吾能成就天帝之位，离不开吾妻的支持，这天地，当与她共享之。”
　　吴妄嘴角一撇：“然后陛下又立了一位月神。”
　　“这是平衡之术。”
　　帝夋笑道：“也是天帝之位的无可奈何吧。”
　　“可我总觉得，前辈是想找一个心灵寄宿，羲和大人有些强势，月神大人却是完全依附前辈。”
　　吴妄淡定地拿出了那只留影宝珠。
　　帝夋却摆摆手，笑道：“你能让吾所见，不过是你想让吾所见，莫非你当吾猜不出，常羲当日能如此完美应对这般局势，是你在暗中指点？”
　　吴妄：……
　　此事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应下。
　　“行吧，”吴妄淡然道，“前辈倒是慧眼如炽。”
　　“你想让她们两个争起来，给吾添点麻烦罢了，吾虽有些厌倦天帝的身份，却又不是痴傻了。”
　　帝夋突然道：“无妄，如果你是我，该如何化解现如今的困局？”
　　吴妄怔了下。
　　两人此刻慢慢停下步伐，已是站在一处山坡之上。
　　帝夋眺望着不远处的阁楼。
　　那阁楼周围有十多名北野来的女壮士，外围还有着上千名兵卫驻守、驻扎。
　　阁楼的一扇窗户被人轻轻推开，那身着彩裳的女子倚靠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本书卷，略微幽怨地叹了口气。
　　姮娥。
　　帝夋凝视着姮娥，低声道：“你知晓她的身份了？”
　　“嗯，”吴妄道，“少司命用繁衍大道推算过，前辈你的子嗣。”
　　“吾为三鲜道人时，却是最为快活的日子了。”
　　帝夋赞叹道：
　　“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为了一幅美人图，就敢荒唐七八日。
　　啧啧，可惜现在回不去了。
　　那天地大婚考虑的如何了？吾不如将她许配给你？吾这女儿如此绝色，使其蜕变为神灵后，便是比你那几个红颜知己也是不差的。”
　　吴妄瞪着帝夋：“人有心爱之人的！前辈你可不要乱搞，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少……咳，没事。”
　　“就那个射箭的？”
　　帝夋哼了声，淡然道：“区区生灵罢了。”
　　吴妄蹭蹭鼻尖，为大羿的美好生活能提前到来，默默地努力了一把。
　　他道：“前辈你怎得还如此小心眼？最珍贵的情感，难道不是青梅竹马、白首偕老？何必干涉。”
　　“吾为天帝。”
　　帝夋淡定地道了句，手指一点，侧旁土地慢慢隆起，凝成了一处凉亭。
　　言下之意，却是不愿多谈此事。
　　吴妄笑了笑，抱着胳膊跟在帝夋身后，进了凉亭中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在帝夋对面。
　　帝夋斟了一杯酒，身形容貌竟渐渐变化，恢复成了三鲜道人的面容。
　　吴妄凝视着那张老脸，道心泛起淡淡的涟漪，低头叹了口气，道：“前辈你莫要这般。”
　　“这也是吾，还是吾压抑漫长岁月的本性。”
　　‘三鲜道人’温声说着，端起酒壶，为吴妄斟了一杯酒。
　　他缓声问着：“无妄，刚才吾问你的问题，你可想明白了？”
　　“不明白，”吴妄抬头看着帝夋，“而且就算我想到了方法，也不太可能告诉前辈。”
　　“你还真是，”‘三鲜道人’叹道，“神农能给你的，贫道能给你，神农不能给你的，贫道也能给你。
　　为何你就非要站在人域那一端？
　　你体会过的，人性何等丑陋不堪，他们只会索取，极少有人愿意奉献。
　　他们只在意自己活着，只在意自身之享乐。
　　甚至，人域这才太平多久？在你出现之前，修士、凡人的分化，仙魔两道争执已现，互相残杀只需要一个引子。
　　生灵始终是以优越感为食，这就是他们的弊端。”
　　吴妄淡然道：“神灵能好到哪去？”
　　帝夋默然不语。
　　吴妄端起酒水，在鼻前轻轻嗅了嗅，并未入嘴，继续道：
　　“生灵的弊端，应该是被神灵传染的吧。
　　哪怕天宫一直号称，神灵性情出现了变化，是因天地间的生灵大道在影响神灵。
　　其实结果是相反的吧。”
　　“哦？”帝夋目中流露出几分玩味，“你如何佐证此事。”
　　“生灵大道早就诞生了。”
　　吴妄道：
　　“少司命与大司命有意识，是在第二神代，那时天地间存在的先天之灵，其实就是生灵。
　　先天之灵最初是纯洁无垢的，是无比单纯的，他们大多只是亲近大道，并非大道诞生，所以他们成了神灵的奴仆。
　　先天之灵可以变得很强大，他们是生灵最初的状态。”
　　“你的意思是，生灵是由先天之灵蜕变而来。”
　　“与其说是蜕变，不如说是堕落，”吴妄凝视着眼前这‘老道’的双眼，“这天地间的历史，曾被修改过，对吗？”
　　帝夋沉默了一阵，淡然道：“这不是你应知晓的隐秘。”
　　吴妄紧紧皱眉。
　　还真被他套出了点有价值的情报。
　　不过，这个情报意义不大，毕竟他有母亲大人，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外公，更重要的是有个狗头军……咳，有个睿智与英俊共存的云中君帮忙。
　　就算天地历史被修改了部分，吴妄也有渠道去探究真相。
　　此刻吴妄表现出的在意、无奈，纯粹是为了遮掩自身的特异，做点迷惑帝夋的表情罢了。
　　帝夋笑道：“还是聊聊之前的话题吧，当前这困局，吾其实有解。”
　　“前辈所说的困局，是哪般困局？”
　　“装糊涂作甚？你我之间的交流，本可以变得简单而直接。”
　　帝夋摇摇头，却仿佛对吴妄有着用不完的耐性，继续温声解释着：
　　“吾的困局真要说起来，颇为复杂。
　　其一，你母亲按住了天地秩序的命门，吾当年对星神的心慈手软，换来了当前局面的处处被动。
　　吾就该不在意那什么仁义的名声，杀了吾这个好姐姐，重塑一个傀儡出来。”
　　吴妄道心一颤，浑身冒冷汗。
　　帝夋目中的锐利迅速消退，对吴妄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吴妄此刻不免道心震颤，总觉得自己是一只熊崽子，正面对着一头凶残的巨蟒。
　　帝夋笑道：
　　“莫要吓到你了，成为天帝之后，吾确实失去了一些成就天帝之前的果断与手腕，这倒是无可厚非。
　　这只是吾困局的第一点。”
　　吴妄下意识接话：“第二点是什么？”
　　“其二，生灵之力的失控。”
　　帝夋啧了声，嘴角微微撇了撇，淡然道：
　　“燧人、伏羲、神农，你觉得他们的出现可能是人域之幸，实际上却是注定之事，那不过是生灵大道对秩序大道的冲击罢了。
　　哪怕没有他们三个，可能会迟一些，但必然会出现领导生灵之领袖。
　　这就是生灵大道的特殊性——它的诞生，本就是代表了识之力对天地的侵蚀。
　　而秩序大道的构建基础，源于天地间本就存在的道则，可以理解为天地本身对识之力的束缚。
　　秩序大道若是与生灵大道完全重合，即前者控制了后者，整个天地将会一片死寂。
　　但后者若是控制了前者，最终就会导向生灵失控，天地枯萎。
　　这两种结果，都会导致混乱大道降临。
　　故，想要保持天地秩序，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就如走那独木桥、过那铁索绳。
　　你理解了吗？”
　　吴妄缓缓点头，笑道：“虽然前辈在刻意地否认，生灵对天地的影响，以及生灵自身奋斗的重要性，但道理其实是相同的。”
　　其实，吴妄很想说一句‘阴阳大道之理’，但他当真不敢。
　　伏羲先皇，绝对是帝夋心里的一根刺。
　　吴妄并不想过早结束这次碰面，他还没得到该有的好处，也没听到帝夋的‘解决之道。’
　　“那第三点是什么？”
　　“其三，烛龙这般旧患未能根除。
　　这是吾当年自身实力不足的后遗症，也是吾这个非至强之道诞生的至强者，所必须面对的困境。
　　吾如今与烛龙一战，也会因根源大道的先天不足，最终败给烛龙。”
　　帝夋倒是颇为坦然，笑道：“在斗法上，吾不如烛龙。”
　　“难得前辈如此坦诚。”
　　“众所周知之事罢了，而且吾胜它，从来不必靠斗法。”
　　帝夋轻叹了声：
　　“除却这三点之外，天宫神灵的堕落、顶尖大道不断折损，都是加剧吾这个困境的因素。
　　你当吾感觉不出吗？
　　天宫再这般下去，距离毁灭也已经不远了。
　　这天地，只是一副烂摊子了。”
　　吴妄纳闷道：“那前辈的解决之道是什么？”
　　帝夋露出几分微笑，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让吴妄浑身寒毛直竖。
　　“这个方法，吾连羲和都未曾告诉过。”
　　“哦？”吴妄笑道，“那我当真是荣幸之至，此法是？”
　　“传位，换个人做天帝不就好了？”
　　帝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然，吾此前为何这般千方百计地，想要拉你进天宫？”
　　吴妄笑容僵在脸上。
　　帝夋抚掌大笑，却道：“与你说笑罢了，瞧你这般神态，如何是能担当天地重担的存在？”
　　“前辈……”
　　吴妄嘀咕道：“你该不会，真要撂担子跑路吧，除了你，谁能挡烛龙？”
　　帝夋微微一笑：“你猜呢？”
　　神农！？
　　“肯定不可能，”吴妄端起酒杯，道心却是一阵大呼要命。
　　帝夋眯眼笑着，似乎很满意吴妄此刻有些失态的模样，随意地岔开了话题，主动说起了姮娥之事。


第三百九十四章 执掌姻缘！
　　从神界逛一圈回来，吴妄差点人傻了。
　　此刻，在少司命有些担忧的目光中，吴妄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神殿前，愣愣地注视着天边的晚霞，表情有点凝滞。
　　他知道，自己的反应正被帝夋尽收眼底；
　　帝夋应该很享受这一刻。
　　吴妄确实慌了，但也没完全慌。
　　他表面作出这般模样，暗自在不断审视着自己对天道的发展规划，重新衡量自己的对手。
　　当真没想到，帝夋还能玩这一手。
　　帝夋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啊，现在局势太过艰难，吾有可能就撂摊子躲起来’这话，听着像是试探，实际上却是在提醒吴妄——
　　【他这个天帝完全可以‘消失’，放烛龙回归与人域大战！】
　　吴妄在‘梦境’中感受过烛龙的气息，那是绝对的混乱与杀戮，无止境的欲望与凶残。
　　烛龙的傲慢绝对不会将人域放在眼中，必然是要覆灭人域。
　　虽然母亲是烛龙手下的神灵，但吴妄从那时开始，就彻底绝了对烛龙的幻想。
　　什么人域和烛龙联合对抗天宫……
　　不过与虎谋皮！
　　烛龙若回归，且天宫放弃抵抗，大荒百族都无法幸免，北野的覆灭只是在人域前后。
　　想要保全北野，只能指望烛龙真的会有理智且念旧情，会尊重自己手下的意见。
　　这还不如相信帝夋会把自身彻底奉献给天地秩序！
　　迄今为止，自己的所有布局、神农老前辈的所有准备，都是想要扳倒帝夋。
　　甚至，云中君也忽略了这个致命的问题。
　　他们都将目标锁定在了帝夋身上，如果帝夋突然消失、一走了之，去虚空之中躲起来了，他们攥起的拳头将会全部落空。
　　惯性思维害死人啊……
　　帝夋又不是自己上辈子刷单机游戏的老怪！这个天帝是可以随时跑路的！
　　对于帝夋而言，那不过是再卷土重来一次罢了。
　　天帝的尊严？
　　对于一个起于微末、忍辱负重、能屈能伸的帝夋，他真的会在意天帝的尊严吗？
　　这种人物，在乎的只是结果。
　　吴妄突然想骂街，但他忍住了，因为背后还有个小娃娃神，他不能教自己女儿说粗话。
　　帝夋今天到底几层意思，吴妄数不过来，每层意思其实都有点。
　　但吴妄现在完全确定，帝夋这个老阴比绝对站在大荒的大气层！
　　自己想扳倒帝夋，绝非实力足够就可以了。
　　帝夋归根结底还是不想轻易舍弃当前的地位，积极寻找解决自身困境的机会。
　　想让吴妄拿出点诚意，在天宫干出点成绩，帮他缓解这般困局，不然他就如今日对吴妄警告的那般一走了之。
　　现在天宫这艘大船驶入了容易搁浅的位置，若大船触礁，帝夋绝对不会跟大船一同覆灭。
　　帝夋起于微末，成天帝之前忍辱负重，绝对是能屈能伸的存在。
　　吴妄头都开始疼了。
　　帝夋这根本就是用阳谋，逼着他去调和天宫与人域之间的关系！
　　不过嘛……
　　吴妄嘴角微微一撇。
　　他已经确定了，帝夋不知天道的存在。
　　帝夋有可能透过岁月大道，看到了他的特殊性，所以才会给他这么多的诱饵。
　　其实归根结底，他吴妄也好，帝夋也罢，都是在刀尖上蹦跶。
　　吴妄突然想到了那三次回溯时，自己在大道之间与帝夋相遇了数次的经历。
　　那盘棋，果然还是要继续博弈下去。
　　“唉。”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仰头看着那一幢幢金碧辉煌的神殿。
　　自觉表演‘颓丧’也差不多了，吴妄拍拍衣袍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神殿中。
　　他嘴角扯出了少许冷笑。
　　归纳问题，简化问题，寻找根本。
　　自己现在要面对的难题，其实应该是——
　　如果帝夋真的撂摊子跑了，放烛龙回归天地，天道能否成为天地间新的秩序，抵挡烛龙、对抗帝夋后续反扑？
　　这一刻，吴妄完全意识到了天道的重要性。
　　以及，收编天宫势力，对发展天道的重要性。
　　钟说的那句‘去天宫挖墙脚’，确实是成功的捷径，且是所有路径中，最为稳妥也最为安全的路径。
　　此前的计划都要作出更改，他需要威望、需要名望，需要改变这些先天神，需要让当前秩序，在帝夋消失的可能性下，能团结在自己身周。
　　在人域时，吴妄一直躲避着人皇继承人的位置，因为那是一个枷锁。
　　如今在天宫，吴妄已经确定了，他必须走到一个可以随时接任天帝的位置，必须将那些已经崩坏的先天神逐个重塑。
　　自天宫，谋帝位。
　　他要挖的不是镜神、流光几个神。
　　他要挖的应该是整个天宫，是秩序大道，是这天地！
　　“怎了？”
　　少司命有些紧张地问着，“天帝对你做什么了吗？”
　　吴妄露出少许温和的微笑，温声道：“啥事也没，就是找我聊聊升职加薪这件小事。”
　　“升职加薪？”
　　“啊，其实就是天帝要给我实权了，提前给我打打气。”
　　吴妄晃晃脑袋：“搞得我现在压力挺大，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毕竟人域那边还有一摊子，我在这边为天帝做事，他们在人域不免受人白眼。”
　　少司命柔声道：“不如我去接他们过来。”
　　“现如今在天宫还不安稳，”吴妄向前拉住了她一双柔荑，温声道，“等我真正能在天宫站住再说吧。
　　我这刚重伤，他们来了，我简直不敢想象。
　　毕竟他们都没你这么强的实力，天宫中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嗯。”
　　少司命露出几分温和的微笑，主动向前，动作虽有些生疏，却还是用两只手环住了吴妄的腰身。
　　“你受伤时我不知怎了，像是要坏掉一般……我有些怕这般感觉，你莫要再受伤了……”
　　她轻声说着。
　　吴妄将她拥住，隔着她的长裙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柔滑，约束着自己手掌落下的位置，让拥抱尽量朝着正经的方向靠拢。
　　就是……
　　吴妄心底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画面中，她静静站在那巨蟹的背上，她自那束神光中慢慢飘落、脚尖点在地面，她于花丛中笑着起舞，她蜷缩在吊篮中嘟着小嘴。
　　他尽力了。
　　但手是真的不听使唤！
　　“别、别这样，”少司命的嗓音略有些发颤。
　　吴妄低头看去，见她俏脸红润更衬的肌肤洁白无瑕，忍不住凑到她耳旁，说着一些温柔的夸赞。
　　大殿中的帷幔轻轻飘动，四周仿佛在不断升温。
　　但突然，一切仿佛中了帝夋的神通。
　　小茗歪着头，眨巴着大眼注视着这一幕，眼底写满了好奇。
　　“哎呀！怎得！”
　　少司命一声轻呼，身形骤然消失不见。
　　侧旁有流光飞射而来，却是女丑刚才一不注意让小茗跑了出来，此刻急忙补救，卷了小茗就冲回大殿角落中的屋舍中，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吴妄老脸一红，却是淡定地走去了自己的软塌。
　　他休息了半个时辰，与母亲开了个天道小会，并将与帝夋碰面的各类细节说给了母亲，让她与云中君老哥商议一下。
　　随后他就出了大殿，去了少司命的树洞。
　　可惜，这次少司命把自己关了起来，丝毫没有放他进去的意思。
　　若是不考虑帝夋、烛龙、天地秩序这些乱七八糟的大事；
　　好日子啊，还在后头呢。
　　……
　　三日后。
　　天宫最高处的神殿内，宝座之下摆着的矮桌左右，帝夋与大司命相对而坐。
　　“给无妄子候补正神的资格？陛下，此事是否有些欠考虑？”
　　大司命低声道：
　　“无妄子终究没有立下什么功劳，若给他候补正神资格，有些难以服众。”
　　“怎么，还在介意他与少司命交好之事？”
　　帝夋温声笑着。
　　大司命轻哼了声，淡然道：“吾妹想做什么，与吾没有半点关联。”
　　“你能这般想就再好不过了。”
　　帝夋温声道：
　　“繁衍、寿元、死亡三条大道，已经互相牵制、完美制衡，随着小茗慢慢长大，原初生灵大道的回归成为了不可能之事。
　　你和你妹是两个独立的意志，本就不该互相干扰。”
　　“陛下，您为何非要用无妄子？人域就没其他选择了吗？”
　　“无妄子可了不得，”帝夋笑道，“你今后就慢慢知晓了，此事莫要犟着了，给他候补正神之位，又不是给他正神之位。”
　　“陛下，正神在神庭中都有较大的权限……”
　　帝夋缓缓点头：“等他立下什么功劳，就将他提拔成正神。”
　　“这？”大司命面色有些铁青。
　　帝夋凝视着大司命：“此事是吾做下的决断。”
　　“是，陛下。”
　　大司命低头应着，又问：“那是不是还要给他安排一个神职？”
　　“让他暂为代管生灵婚配之事。”
　　帝夋笑道：“逢春、逢春，春光满园，岂不妙哉？”
　　大司命有些语塞。
　　沉默了一阵，大司命苦笑道：
　　“陛下对他未免太过偏爱，此神职虽非要害神职，却有着无限的可能。
　　若他真的将天地间生灵婚配之事收归秩序大道，既是大功一件，又是对秩序大道的增益，更可让他的神权掌控与繁衍大道密切相关的节点。
　　整合婚配与繁衍，天地秩序向前迈出一大步。
　　陛下到时候，该赏赐他什么？
　　第一辅神之位吗？”
　　“你永远是吾的第一辅神。”
　　帝夋正色道：
　　“吾也是做了足够的布置，才会将此事交给无妄来做。”
　　“陛下当真不怕他日后背刺天宫？”
　　“自是不怕的。”
　　帝夋笑道：“但你我目光必须放的更长远些，这天地就算毁一次又能如何？唯道永恒，第六神代还是你我执掌，不就足够了？
　　好了，去颁布旨意吧，多给他些赏赐，他这次受伤可是不轻。”
　　大司命深吸了口气，但最后却只是低头答应了声。
　　“臣遵命。”
　　言罢，大司命站起身来，迈步走去殿门。
　　“对了，”帝夋似是不经意间问了句，“那日你也出手护他了？”
　　大司命脚步一顿，沉默了阵，低声道：“不过是不想让金做下错事，陛下已经对金颇多不满了。”
　　“金确实该重塑了，她自身已接近崩坏。”
　　帝夋淡定地说了句。
　　大司命微微颔首，继续迈步向前，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了殿门处。
　　帝夋轻笑了声，手掌拂过，身形与那套桌椅同时消失不见。
　　两者的对话很快就成为了天宫政令，由天政殿制作成天帝旨意，扣上天帝的印玺、属上大司命的大名，悬挂于神庭之中，传去了大荒九野。
　　不管生灵能否听见这道旨意，这些都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接下来，只要去找吴妄颁布旨意，且这旨意被吴妄接受，便会在天宫形成一条如‘修士成仙必遭天劫’一般的天规。
　　既‘逢春神暂掌生灵之婚配’。
　　谁去吴妄面前颁旨，却让大司命思考了足足半个时辰。
　　最后，大司命招回了在外观察这个天地的流光，将旨意放到了流光手中，坐在椅子中颓然叹了口气。
　　流光满是不解，轻声问：“哥哥这是怎么了？”
　　“没事，”大司命摆摆手，笑道，“去把这旨意拿给逢春神，记住，必须让他先行礼，你再宣读旨意。”
　　“好。”
　　流光点头应了声，转身欲要去找外面等候多时的两队神卫，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道：
　　“大司命哥哥，你觉得我是否该确定下阴阳归属？
　　现在天地间都是分阴阳的，我这般其实有些异类，而且我这段时间走过了许多地方，看到了生灵之美，也见到了生灵之罪，想着若能体会一番，或许会有更多感悟。
　　大司命哥哥，你觉得，我若是该确定阴阳归属，是做女子好还是做男子好？”
　　大司命抬头看向流光，见他那张轮廓、五官近乎完美的面容，心底冒出了，若流光化作女子，那该是何等的美丽。
　　但随之，大司命眼前突然浮现出吴妄的那张脸。
　　“如果你非要选择，那就变成男子吧。”
　　大司命温声道：“不过我并不建议你去体会这些，你是纯净污垢的，若分化阴阳，极易被天地间的浊气污染。”
　　流光笑道：“多谢哥哥提醒，我这就去颁旨了。”
　　大司命笑着点点头。
　　他实在是，再不能经受一次那种打击了。
　　于是，片刻后。
　　吴妄低头拱手，听着流光清润柔和的嗓音，说着那一段段干干巴巴的天宫用语，略有点懵。
　　这帝夋给他安排了个什么鬼职位？
　　主掌姻缘？大荒月老？这不成了少司命的属神了吗？
　　姻缘波及到的是大荒百族，繁衍干涉天地间所有生灵，两者自非一个量级。
　　欸，不对……
　　姻缘，婚配。
　　若以人域形成的婚配之礼，推广到大荒九野，未尝不是教化生灵之举，必然会让天地秩序更为稳固。
　　这已是天宫如今为数不多的晋升之路！
　　吴妄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帝夋果然是想让他办点大事，又担心给他太大的实权，会直接背刺天宫，所以提前来找他聊了聊。
　　战术恐吓的成分居多。
　　不过，帝夋这次恐吓却着实给吴妄提了个醒，也让吴妄清晰地定下了天道的发展轨迹。
　　“无妄哥哥，”流光笑道，“可以接旨了吗？”
　　“哦，好！”
　　吴妄精神抖擞，双手向前将旨意抓住。
　　下一瞬，那写着旨意的布轴化作一道金光，将吴妄笼罩其中，照亮了整个大殿。
　　神庭之内大道震颤，一行小字出现在了神庭正上方的‘穹顶’之上，众神此刻无论是沉睡着的，还是清醒着的，都听到了那号角之声，得了同样的讯息。
　　【即日起，逢春神无妄子为天宫候补正神，代掌生灵姻缘之事，为姻缘神。】


第三百九十五章 跟大司命干了一架！
　　就这？
　　宣了个旨，神庭里面做了点记号，告诉众神、甚至众神都没咋在意这般消息，就结束了？
　　吴妄看着面前流光神那张秀美又英俊的面容，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上辈子某些偶像男团，皱眉问：
　　“然后呢？”
　　流光不明所以，柔媚的眼睛带着几分新奇之意：“然后做何事？”
　　吴妄拿着那布轴比划了下，“然后我需要做什么？还有什么东西是给我的？”
　　流光老老实实摇头，对此一概不知。
　　“这……”
　　吴妄又问：“那我处置姻缘事务的神殿在哪？我平日里在哪处置公务？”
　　流光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算了，我自己去问大司命。”
　　“无妄哥哥！”
　　流光连忙张开双手将吴妄身形拦下，有些紧张地喊着：
　　“我知两位哥哥存在一些误会，但此事应并非大司命哥哥有意为难。
　　天宫任命，好像都是这般颁布旨意。
　　还请哥哥切莫冲动。”
　　“不如喊我无妄兄，你这一声声哥哥叫的，我有点不习惯。”
　　“无妄……兄？”
　　“流光兄。”
　　吴妄拱拱手，随后便皱眉道：“难不成，我就要凭这一张旨意，去帮这天地间数不尽的生灵主持婚配之事？”
　　流光笑道：“天宫通常都是定下规矩，然后让规矩通过神庭，在天地间慢慢展开，去影响天地与生灵。”
　　“这能成什么事。”
　　吴妄嘴角一撇，道：
　　“罢了，此事还是要去找大司命商量，你不必担心，只要大司命不故意针对，我自不会招惹他。
　　毕竟还有你少司命姐姐的这层关系在。
　　而且我与他之间并没有什么误会，只有仇怨，以及大司命作为天宫主政之神，对人域、人族制造的仇恨罢了。”
　　吴妄的后面几句话说的颇为轻淡，以至于流光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等流光回过神，吴妄已是背着手驾云离了逢春殿，朝上方的天政殿‘怒气冲冲’地赶去。
　　“这、这可如何是好。”
　　流光可是清楚地记得，上次吴妄与大司命当着那群小神的面，唇枪舌剑、激流对碰。
　　此时见吴妄似乎对这般旨意颇为不满，流光当真是怕他们两位在天政殿打起来，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罢了罢了，赶紧去找少司命姐姐为上！’
　　流光身形唰地消失不见，丢下一群神卫面面相觑。
　　于是，吴妄刚抵达天政殿，正要迈过那门槛，两道虹光自他身旁闪过，化作两道身影，挡住了他去路。
　　其中一人自是流光，而流光侧旁站着的，那身着典雅黑色长裙、面容分外好看的女神，不是躲了他几天的少司命又是何人？
　　“你怎么来这？”
　　吴妄抢先道了句。
　　少司命脸蛋一红，那日相拥的画面浮上心头，让她差点再次掉头就跑。
　　但她终究是天宫强神，强行稳住心神，问道：“那你怎么来这？”
　　吴妄笑道：“我来找大司命问问，我这姻缘神在哪当值，具体又要负责什么事，手下可有差遣之人，是否需要对谁禀告政事。”
　　“诶？”
　　少司命瞥了眼流光，“不是来斗法的？”
　　“在你眼中我便那么好斗吗？”
　　吴妄笑道：
　　“通常而言，我都是温和待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整个大荒将变成温暖的尘世间。”
　　“如此倒是我太过紧张了。”
　　少司命轻笑了声，背起小手、抿了抿嘴唇，胸前的两缕长发轻轻飘动，道一声：“那我们在外面等你。”
　　“好，”吴妄笑着回了句，两人目光相接，少司命一触即溃，脸蛋泛着些许红晕。
　　那流光神在旁忍不住歪了歪头。
　　‘他们两个莫非是在传声嘀咕着什么。’
　　当下，吴妄端着那道旨意，迈步入了天政殿，身形微微闪烁，径直到了那大司命面前，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
　　“唷，大司命。”
　　“哼！”
　　大司命后槽牙在咯吱咯吱作响，却露出温和的微笑：“主管姻缘的逢春神，不知你来此地有何贵干？可是对你的神位不满？”
　　吴妄笑道：“怎么会不满，这可是为数不多能快速晋升的大功劳了。”
　　殿门处，少司命听闻此言顿时松了口气，走去一旁那数丈直径的白玉柱旁，欣赏着天宫的风景，心神却明显不在此处。
　　“少司命姐姐。”
　　流光走到侧旁：“他们真没事吗？”
　　“不必担心，他是有分寸之人。”
　　“大司命哥哥确实做事挺有分寸。”
　　“我是说他，他……”
　　“无妄兄吗？”流光笑道，“姐姐你怎么不称呼他名号，总是他他的，很难说清呢。”
　　少司命仔细想了想，解释道：
　　“直接称呼名号总觉得怪怪的，而且他相识的女子中，有人以兄称他，有人以他道号称呼，有人以本名称呼。
　　我自是不想与旁人一致。
　　再者我也是没有名号的，他该如何称呼我？”
　　“这个，好吧，”流光摇摇头，“这般事当真难懂，对了姐姐……”
　　他又说了自己那个阴阳归属的问题，问少司命有何意见。
　　少司命仔细斟酌了一阵，几次想开口，都觉得有些不妥，又不断打量着流光，想象着流光化作男相与女相的模样。
　　“男子吧。”
　　少司命轻声说着。
　　“当真？”
　　流光喜道：“大司命哥哥也是这般说的，他也觉得我变成男子更妥当一些！那我稍后就做些准备！”
　　“此事还是要慎重，”少司命柔声道，“还要考虑对自身大道是否影响。”
　　“嗯，我定会……”
　　哐当！
　　桌椅被掀翻的声响自大殿中传来，让少司命和流光同时一愣。
　　天政殿内安静了几瞬，随之就是突然惊起的喧闹声，有小神匆忙高呼：“快来人！有人行刺！行刺啊！”
　　流光和少司命甩下几道残影，直接冲到了案发地点。
　　大殿深处桌椅倾倒，两个身影正掐成一团、扭打一起，拳脚并用地互相招呼，却都默契地没有施展任何神力、仙力、肉身之力。
　　吴妄头发散乱，额头有着两处划痕；
　　大司命英俊的脸上印着一个鞋印，鞋印上还有‘少主’两字。
　　他们俱是面露凶恶，一个龇牙咧嘴，一个怒发冲冠，手下却是丝毫不饶人，朝着对方面容柔软之处不断招呼。
　　角落中有小神急中生智，高呼一声：
　　“大司命与天宫正神打成一片！”
　　众小神连忙高呼：
　　“大司命毫无架子，与天宫正神打成一片！”
　　少司命额头挂满黑线，突然有点不想管这两个家伙。
　　但她终归还是温柔如水的性子，此刻自是连忙向前，与流光一左一右，拉开了吴妄和大司命。
　　少司命拉着吴妄的胳膊，感觉像是拽着一头公牛；
　　流光死死拽着大司命的衣袍，也感受到了那如同火山一般即将喷发的愤怒。
　　“公报私仇！”
　　吴妄破口大骂，比划着自己的小拇指，骂道：
　　“你心眼就这么大，看到了吗？就这么大！”
　　大司命冷笑一声，怒声道：“就是公报私仇怎么了？吾乃天宫第一辅神！主政天政殿！你区区候补正神，还想要六个八个神灵给你打下手？”
　　“我说打下手了吗？我是想多找几个神灵，跟他们分分功劳！”
　　“痴心妄想！你就是痴心妄想！拿个镜子照照自己，你就是痴心妄想！”
　　“你就是看不过我跟你妹情投意合！”
　　“你也配！”
　　“我还就配了！你妹我娶定了！天帝来也拦不住！”
　　“啊！吾非要拆了你这张嘴！”
　　大司命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流光；
　　吴妄反手将少司命的拉扯挣开，怒吼一声，身形骤然前冲，与大司命扭打成一团，四只大手又抓又挠，打出了天宫强神独有的风采。
　　“有本事别用神力恢复伤势！”
　　“尔可敢一同自封神力！”
　　“怕你作甚！大司命你个大耳贼，你玩阴的！”
　　少司命在旁又羞又急，见他们只是单纯发泄对彼此的不满，并未真的动用神力厮杀，跺跺脚飞去了殿外。
　　当真，怎得随意说什么嫁娶之事！
　　都不与人知会一声的！
　　……
　　半个时辰后。
　　天政殿外围着的大批神灵，说笑间各自散去了。
　　吴妄顶着猪头般的脑袋，驾云落在逢春神殿外，龙行虎步、神气扬扬，走两步又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忍不住晃了晃胳膊。
　　少司命并不在殿中，小茗和女丑应当也是去了繁衍神殿处。
　　‘该如何和她解释，倒也是个麻烦。’
　　吴妄心底暗自计较，倒吸了几口凉气，走回了书桌后慢慢坐下，目中划过两道精芒，心底却泛起了重重疑惑。
　　他闭目凝神，宛若打坐一般，却细细体会着大司命放在他道心深处的那团神光。
　　打架？
　　不用神力的打架，就是为了能肢体接触。
　　最先动手的是大司命，对方看似是气急般冲上来打了自己一拳，随后便是传声：
　　‘打我！’
　　吴妄长这么大第二次听见这么便宜的要求。
　　第一次，还是在人皇宴后揍林祈。
　　吴妄犹豫了一瞬，还是作出凶恶的模样，上去胖揍了大司命一顿。
　　当然，他的脸去痛击大司命的拳头时，同样感受到了相同的反震力道。
　　大司命这是作甚？
　　那神光之内蕴含了颇多讯息，最初只是传递了少半就被少司命与流光拉开，不得已只能再次打成一团。
　　大司命似乎很忌惮天帝，都不敢给吴妄一枚玉符，必须用这般方式传递讯息。
　　当然，后面他们两个也打出了真火。
　　吴妄现在满脑子都是他掐住大司命脖子时，对方那双几乎要喷火的双眼，心底莫名有些心虚。
　　毕竟是真的跟人妹妹好上了。
　　那团神光慢慢展开，吴妄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叹，随后便是一重重感悟，在他心底铺开。
　　这是……
　　【天地双纲、父子君臣，生灵五常、仁义礼智信。
　　婚者，父子血脉之始，五常礼之端。
　　上古生灵多以混居延血脉，子不知父、妇无定夫，故生乱象，使之恶欲丛生，后一族之强者多配偶子嗣，传数代而败……】
　　姻缘大道的感悟？
　　吴妄不由紧紧皱眉，这些感悟对他而言虽用处不大，但能从中感受到，这是一段积累了漫长岁月的感悟。
　　这些感悟在讨论姻缘大道的重要性，从生灵大道的角度，认可了姻缘大道的必然性。
　　最难得的，是它能够从无到有，告诉一个从未接触过姻缘之事的神灵，什么是姻缘、如何让生灵结成姻缘。
　　甚至里面还有‘天婚’、‘地婚’的构想，以天宫天帝天后为表率，以生灵部族王者为榜样，劝导生灵结成夫妇，共同养育后人，保证彼此血脉的延续。
　　更离谱的是，吴妄在里面读出了‘禁止近亲结婚’的意味。
　　这些，应当是大司命对姻缘婚姻之道的构想，只是不知为何，就这般、用这种有些荒诞的方式给了他。
　　有什么算计？
　　似乎是早知吴妄心底的疑惑，待那些感悟流淌完，吴妄心底浮现出了淡淡的云雾。
　　黄昏，湖泊，铺满了浅草的堤岸上，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慢慢转过身来。
　　自是大司命。
　　这是大司命留下的讯息，被那些拳头一点点打过来的。
　　他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很惊讶吧，吾会给你这些，这本是吾为吾妹准备的礼物，补全她的繁衍大道，让她的大道更进一步。
　　不曾想，陛下将姻缘大道给了你。
　　无妄子，你可知吾有多恨你？”
　　大司命声音虽轻，但恨意无比浓烈，只是这恨意随着一声长叹，随之消失。
　　“你我不可能和解，也不可能联手。
　　吾对人域的所作所为，你不会原谅；你对吾妹的所作所为，吾也不会谅解。
　　这是唯一一次，也必然是最后一次吾给你这般好处。”
　　吴妄微微皱眉。
　　心底安静了许久，正当他以为大司命是‘忘记录声音’时，突然又听到了大司命的话语声。
　　“吾对生灵有愧，故今后注定无法护持她周全。
　　吾虽不愿说这般恶心的话，但终究还是想对你言说一句……照顾好她，莫要让她卷入神代更迭之争。
　　帝夋不可信，不要做什么跟帝夋对抗的打算，你绝对不会是帝夋的对手，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在人域和天宫之间作出决断，不要妄想左右逢源。
　　这天地虽大，你我却无处可逃。
　　无妄子，呵。”
　　大司命冷笑了声，吴妄心底的那些画面随之消散。
　　正当吴妄心底横生感慨，莫名有些触动，最后一缕神光化作感悟，在他心底凝成了一句：
　　“如果被吾发现你只是利用吾妹，吾定饶不过你，谁都护不住你！卑鄙的生灵！”
　　吴妄嘴角疯狂抽搐，额头爬满黑线。
　　“呸！”
　　他吐出一口血沫，心底却暗自嘀咕。
　　假若今日这一遭，不是大司命故意算计什么，那足以断定……这家伙果然没从林家事变中走出来！
　　‘真正有小心思的是你吧，懦弱的神灵。’


第三百九十六章 《我在天宫刷神力》
　　天宫内，吴妄正发愁如何通过掌管姻缘，构建自己在天宫的‘影响力’。
　　天宫之外，两位最强的场外援助，也开始细细斟酌此事。
　　那隐藏于梦中幻境的天道议事殿中，苍雪与云中君坐在第二、第三把石椅上，前者身着冰蓝色的修身长裙，目中带着一二亮光。
　　后者也没了睡神的伪装，露出了一张俊美到有些虚幻的面容，修长的身形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化作云雾崩溃，翘着二郎腿、皱着宛若两座远山的眉。
　　“姻缘，帝夋给了首领向上爬的机会。”
　　“帝夋会不会透过岁月大道看到了什么？”
　　“不必担心此事，”云中君笑道，“若未来是咱们的，那首领必然有手段隔绝过去对自身的窥探。
　　反倒是，帝夋对首领说的那些话很有深意。”
　　苍雪仔细思索着，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轻声道：“帝夋说他随时可以放弃天帝之位，我怎得有些不信？”
　　“帝夋的确能做出这般事，”云中君道，“能屈能伸，说的就是这位吃软饭长大的天帝了。”
　　“那……”
　　苍雪微微皱眉。
　　整个大荒天地，应当只有她最是明白，烛龙有多不可抵挡。
　　若帝夋跑了，烛龙回归，人域与烛龙一战，自己儿子必然会站在人域一方。
　　“吾儿当真要去与烛龙作对吗？”
　　“冰神大人还不知首领的宏图之志吗？”
　　云中君笑道：
　　“冰神大人看看这天道的构造，这已经不是神代更迭那么简单了。
　　首领是要给神代更迭画一个句号。
　　以秩序大道为养分，灌溉出天道秩序，以无情天道掌管天地，消除神灵面对生灵时的优越性，泯灭不灭、不败、不死这些大道赋予至强神的特性。
　　想要做到这一点，自会面对神灵的反扑。
　　这不是屠多少神就能做到的大业，这是要以毁灭天地内外神代为基础，才有可能构建成功的蓝图。
　　以天代神，将生灵自念力供应者的身份中解放出来。
　　一旦天道统合所有大道，天道在，人人可能成为神，神不必为大道之灵。
　　所以，帝夋、烛龙，都是首领前路上需要挑战之敌。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首领能灭掉他们之前，护好首领，降低首领挑战他们的难度。”
　　苍雪轻轻叹了口气：“天道，云梦神，这当真是吾儿构想出的？”
　　云中君长叹了声：“大人莫非觉得，我一个先天神，缺了多大的德，才能想出这种绝灭其余先天神的计划。”
　　苍雪顿时有些语塞。
　　云中君笑了笑，道：“首领当真越发让我着迷了。”
　　“嗯？”苍雪看了眼云中君。
　　“个人魅力方面，”云中君连忙解释了句，“我是有心爱女神的，大人您莫要误会。”
　　“哼，说正事了。”
　　“啧啧，”云中君笑了声，“万事开头难，姻缘之神最初还真不知该做点什么为好……首领在做什么？”
　　苍雪闭目一阵，嘴角不自觉地勾勒出几分微笑，答曰：
　　“他与少司命一同在天宫散步，似乎是找寻着仙岛，要规划个姻缘神殿出来。”
　　“姻缘殿？”
　　云中君沉吟几声，坐在石椅上陷入了沉思。
　　虽然他不是很擅长这个领域，但身为天道的头号军师型神才，必然是要拿出一点章法，给出一点意见的。
　　什么事都让首领做了，他在天道里面单纯混好处的嘛？
　　很快，云中君眼前一亮，笑道：“我倒是有个不错的主意，也不知首领会不会采纳。”
　　苍雪却道：“这主意稍后再与他说，他与少司命说笑正欢愉，莫要打扰了他们。”
　　“这……哎，行。”
　　云中君蹭蹭鼻子，眺望着这座古朴恢弘的梦中大殿。
　　待此殿由虚转实，便是天道现世；
　　在此之前，他还要花些心思搞搞建设，争取到时能镇住大荒九野的神与生。
　　与此同时，天宫之中。
　　吴妄驾云朝一处还算空旷的仙岛落去，少司命藏在一团云雾中，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就纳了闷了。
　　自己随口讲的笑话有这么好笑吗？
　　【人域一教书匠去给富商儿子讲课，富商设宴款待，抠抠搜搜地弄了一桌青菜，有盘豆腐沾了油腥，教书匠只吃豆腐，言‘此物为吾命也’。
　　第二次富商设宴，大鱼大肉摆上，摆了两盘豆腐在教书匠面前，后者疯狂夹肉入口，看的那富商满是不满。
　　‘先生，汝命为何不食啊？’
　　‘吾今天就不要命了。’】
　　然后少司命就开始咯咯咯的笑个不停，口中反复念着‘不要命了’，笑的花枝招展，干脆躲去了云雾中。
　　她这么捧场吗？
　　吴妄蹭蹭鼻子，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上辈子队里的冷场王，这辈子竟然也能……看来不是他出了问题，只是那几个家伙笑点奇怪罢了。
　　打量着面前的这座仙岛，吴妄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此仙岛位于天宫殿群的下方，距离天宫下方的结界也不算远，站在边缘低头眺望，肉眼就能见到地面的一尊尊神像。
　　此地本是为神卫驻扎之用，吴妄大手一挥，那些神卫自是赶忙卷铺盖准备走人。
　　几名虎头、狮头的统领向前行礼，被吴妄当场抓了苦力，带着各自手下，将仙岛修整了一番。
　　不过片刻，他们就将此前的军营夷为平地。
　　吴妄并未为难这些神卫，将他们打发离开，开始规划起了姻缘殿的布局。
　　这姻缘殿，不一定非要太宏伟，要温馨、要有爱，多用红色和粉色来装点；绿色是不可增加的元素，虽然那代表着生机盎然。
　　少司命出手，直接用神力凝出了一座大殿，倒是省了许多麻烦事。
　　吴妄端详了许久，正色道：“大殿正面，我决定布置成喜堂。”
　　“喜堂？”
　　少司命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吴妄双手比划着，干脆甩出道道仙光，构出了一些虚影。
　　摆满了瓜果零食的长桌，一个大红色的囍字悬挂中堂，下方空着两只朱漆座椅；地面铺着柔软的红毯，各处悬挂着红色的丝带，又分列了两排座椅。
　　吴妄仔细想了想，在虚影中补充了火盆、绣球等物。
　　他努力回想着，回想着……上辈子看古装电视时学到的各类知识，虽然不怎么专业，但看起来也有点样子。
　　少司命好奇地各处看着，小声问：“这是人域的礼节吗？”
　　“算是吧。”
　　吴妄笑道：“人域修士结成道侣，其实就是开个宴席广邀宾客，敬敬酒，宣告彼此在一起了，凡人也差不多是这般。
　　不过我觉得，要让姻缘大道成型，需定姻缘之礼，搞个像模像样的仪式出来。”
　　“那要行什么仪式？”
　　吴妄想了想，笑道：“大概就是这般，你来看，我觉得新人应该先端着绣球从此地入内……”
　　少司命问为啥要有绣球，且绣球有什么含义，吴妄也答不上来。
　　她问：“那入场的时候，为何不是直接手牵手呢？”
　　吴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努力转移话题。
　　稀里糊涂的，少司命就被吴妄唤了过去；
　　他们彼此隔了两尺之距，吴妄用仙力化出红绣球，一端塞到了她小手中，一端自己握住。
　　随后，吴妄目视前方，与少司命一同向前迈步，还不断叮嘱：
　　“挺胸、抬头，莲步轻摇，走慢一点……对，要走出女子柔美之态，哎，扭啊扭……”
　　嗤的一声，少司命掩口轻笑、躲去了侧旁，嗔道：
　　“这般太奇怪了！我不太会扭的。”
　　“别笑场啊，咱们是在进行一项严肃且神圣的仪式推演！”
　　少司命笑的身子轻摇，却是忍着笑意、站到了吴妄身旁，继续与他一同向前走着，很快又忍不住肩膀颤抖。
　　吴妄却是一本正经，仔细感受着冥冥中的规则之力。
　　姻缘大道此刻并未显露，且这条大道有些特殊，乃繁衍大道之补充，更像是一种对繁衍大道的规范与约束，本身不算先天道，也无法产生先天之神。
　　与蕴含枯木逢春奥义的逢春之道，其实差不多的性质，都是因生灵而诞生。
　　天宫之中，还有十多名这般性质的小神。
　　在少司命笑场六次后，两人总算站在那囍字前。
　　吴妄故意作出一幅思考的模样——自己总不能直接把拜天地的步骤拿出来吧？
　　这未免让人觉得，他早就知晓自己会主掌姻缘，提前准备好了各类事宜。
　　吴妄道：“我觉得，该拜一拜天和地，生灵立于天地间，当对天地存敬意。”
　　“这倒是不错的，”少司命笑道，“那该如何拜呢？”
　　“做个揖就好了吧，对着殿门外。”
　　两人端着绣球对着外面拜了一拜，又按吴妄说的，对着两只空着的座椅拜了拜，随后彼此相对。
　　吴妄道：“成婚之后，夫妻同甘苦、共命途，也当互相一拜，以敬彼此。”
　　少司命若有所思，与吴妄目光相对，却是小声嘀咕：
　　“那，咱们拜下去了，算是……完、完礼了吗？”
　　“当然不算，咱们不是在推演吗？”
　　吴妄正色道：“这是对外宣告有了夫妻之名，这些都是给后面的洞房增加一个正经的名义，以后两个人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睡一张床了。”
　　“这样呀。”
　　“来，试试。”
　　“这有哪般好试的，”少司命嘴角鼓了鼓，“又算不得真。”
　　话虽这般说着，却是与吴妄一同低头行礼，俏脸也染上了一二嫣红，看的吴妄怦然心动，想着是否要喊一声‘送入洞房’。
　　正此时！
　　忽听大道震动，周遭虚影不断摇晃，吴妄用仙力凝成的红绣球突然光芒大作。
　　那存在于虚无的神庭中，一束七彩斑斓的霞光突然绽放，打在了神庭穹顶之上，吴妄刚才所制定的拜天地规矩，已然写入了神庭。
　　吴妄与少司命身周霞光不断闪烁，一股充沛的神力凭空涌来，将两人包裹了进去。
　　周遭泛起了诵经声、钟鼓声，仙乐叮铃作响，神女翩然起舞。
　　那些吴妄随意捏出来的虚影，竟在霞光中渐渐凝实，那喜堂竟都化作了实质，大红喜字还镀上了一层金粉。
　　这……
　　好强的神力，好纯粹的神力！
　　神力之中似乎还存在一股奇异的力量。
　　自己的半神战躯本来已经接近瓶颈，想要突破这个瓶颈，让自身战躯再迈上一个台阶，除却需要大量的神力积累，就是要增厚自己的星神血脉。
　　简单来说，就是逐步牺牲星神神躯，塑造自身之战躯，相当于变相地吞噬星神。
　　通常，强大的先天神哪怕赐下自身本源精血，塑造出实力不错的属神，也绝对不可能做这般‘大放血’之事；
　　吴妄情况特殊，他名义上是自己分身的干儿子。
　　之所以一直不去这般做，只是吴妄舍不得浪费星神神躯的精血，折损星神神躯的实力。
　　但今天……
　　战躯之力似乎有突破瓶颈的迹象！
　　这好处，堪比之前干掉三名小神的所得了！
　　吴妄顿时意识到了秩序大道的作用，以及补全秩序大道能得到的好处！
　　为秩序作出贡献，在天帝帝夋的默许下，在秩序允许的范围内，秩序大道会给予反馈，允许自己在秩序大道有一定的‘发言权’。
　　并可以让自身不断变强，不断接近于秩序的主宰！
　　吴妄顿时有点小激动。
　　不用折损星神分身的战力，而提升本体的战力，这四舍五入，不就相当于纯赚！
　　补全秩序大道会增强秩序之力？
　　这倒是好事。
　　秩序越强，对抗混乱大道也就多几分胜算。
　　虽然帝夋的实力也会因此获得一丝丝提升，但事无完美，就当是现阶段给帝夋缴的‘保护费’了，得利最多的依旧是自己。
　　“妙啊！”
　　吴妄忍不住赞叹几声。
　　少司命正打量各处的情形，笑道：“我竟还分到了不少神力，秩序大道竟然直接定下了你这套礼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妄忍不住大笑一阵，随后便兴冲冲地坐了下来，对少司命道：
　　“咱们继续琢磨，如何把婚礼完善了！
　　这神力可有些了不得，似乎蕴含了秩序大道的本源之力，我瓶颈都快突破了！”
　　“嗯，好。”
　　少司命妙目之中满是笑意，收拢裙摆，坐在吴妄身旁放置的蒲团上，歪着脑袋，看吴妄在那一阵写写画画。
　　吴妄不断回忆、不断推算，寻找着可以赚神力的‘点’。
　　“婚礼要有宾客，嗯，还要看八字，洞房也是大事……”
　　大殿中安安静静，吴妄拿出一面石板，很快就用手指刻满了字迹，一条条关于成婚的规矩，就在他掌中凝成。
　　顺便，吴妄已经开始着手设计，第一家大荒婚介所、婚姻调理局，计划组织什么天宫相亲角、人域庙会相亲大会……
　　‘对了，老家传说中的月老、红绳、泥人，这东西能不能搞出来？’
　　吴妄细细思量，开始感悟刚出现雏形的姻缘大道。
　　不多时，他就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之处。
　　姻缘大道背后藏着某个‘逻辑’，若缔造出泥人与红绳，就相当于开辟了一个体系，与之相关联的，却是一系列强大的规则。
　　假如每个生灵独有一份天道档案！
　　生灵尽纳入秩序大道统辖，每个生灵以其生辰八字、姓名、血脉为基，构建‘天道档案’，由天道档案可以衍生出……
　　对于生灵个体而言，‘天道档案’可以衍生出什么？
　　生死簿，定生灵出生与死亡，描绘生灵一生轨迹。
　　姻缘泥人，定生灵婚姻嫁娶，演绎生灵彼此间产生的扰动。
　　对于一个种族而言，‘天道档案’可以描绘其兴衰。
　　在这之后还有什么？
　　是了，四季变化、时节轮转，天地的变化与生灵相连，如此可以让生灵完美地与天地融为一体，成为秩序的一部分。
　　天道档案的构建，可以依托于姻缘大道，再反馈于生死体系。
　　一旦完成构建，掌握了‘天道档案’者，就掌握了生灵，进而就可挑战当前的天地秩序主宰，若赢了，就可掌握天地秩序！
　　帝夋不是有可能会跑吗？
　　自己只需暗中布局，为【生灵天道档案】做好铺垫、蓄势待发，若帝夋后面真的跑了，不就是将天地秩序对他拱手相让？
　　果然，任何谋略都有反制的手段，只是看自己能否想到罢了。
　　念及于此，吴妄不由得轻笑了声，帝夋带给他的压力荡然无存。
　　少司命问：“怎了？”
　　“没事，”吴妄注视着少司命，“想要神力吗？”
　　少司命微微摇头，柔声道：“我现在神力已是富裕许多了。”
　　“那不一样。”
　　吴妄主动握住了她的柔荑，温声道：
　　“为了以后你我无人敢欺，能变强就变强一些，补全秩序大道，也可让生灵更为安稳。”
　　“倒也是这般道理，你需我做什么，只管开口吩咐就是。”
　　少司命温柔地笑着，浅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吴妄那满是干劲的脸庞，心底总觉得颇为安稳。


第三百九十七章 薅毛大师
　　神庭的风儿有些喧嚣啊。
　　不少原本一直熟睡的先天神，此刻都苏醒了部分意识，凝视着神庭的穹顶。
　　麻了，真的麻了。
　　最近这俩月，秩序大道三四天就震动一次，给那个新晋的姻缘神降下神力和秩序之力。
　　两个月，竟然震动了十数次！
　　补全秩序大道，秩序大道就会给予赏赐，此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现在都啥时候了？
　　天地秩序建立多久了？这天地秩序有那么多漏洞吗？能打这么多补丁吗？
　　他们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尤其是，他们发现十多次‘秩序补全’都是源于那个人域来的男人，那个被天帝陛下格外器重的逢春神，心底更是五味杂陈。
　　他们还比不过一个生灵……
　　两个月，十数次秩序大道奖励，一条从虚无到凝实，再到此时直接跃升到了强神之道序列的大道……
　　那个逢春神吃错药了还是有贵神相助？肯定是少司命在旁边帮忙的吧！
　　这必然是少司命在旁出手相助的吧！
　　神庭中，众神此刻已是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事。
　　天帝帝夋在构造当前的天地秩序时，已考虑到了方方面面，故秩序大道九成九都掌握在天帝手中，成了天帝的象征。
　　这两个月秩序大道出现的一系列微小变化，积累起来，已经堪比一次中等程度的‘升级’，秩序之力更为浓郁，天地似乎也更加稳固。
　　顺带一同变得稳固的，就是逢春神无妄子在天宫中的地位。
　　代正神已经被转正！
　　帝下之都中，一座高达千二百丈的逢春神像，正在日夜赶工建造之中！
　　甚至，天帝帝夋还下了三次嘉奖之令，称赞逢春神智勇双全，对天地秩序作出了巨大贡献。
　　醒着的众神，时不时就会朝着天宫下半部的姻缘殿眺望几眼，若是那里开始动土木，就预示着又会发生‘秩序补全’之事。
　　神庭大道相连之处，忽有神灵嘀咕之声：
　　“出来了！逢春神走出姻缘神殿了！”
　　“他又要做甚？”
　　“这薅起来没完了？秩序真有这么多漏洞吗？为何本神就没发现！”
　　而在天宫之中，不少神殿上空都浮现出了先天神的影子，各自低头凝视着那处仙岛。
　　与前面十多次不同，此次是吴妄自行外出，身旁没有少司命相伴。
　　看这位人族神灵，身着长袍、头戴方巾，昂首挺胸似有成竹在胸，龙行虎步宛若志在必得。
　　注视此地的目光骤然增多，近乎半个天宫的神灵都在关注着这个神的动作。
　　谁会嫌神力多呢？
　　除了不跟其他神打架的少司命。
　　他们都在捉摸，吴妄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寻找到了这么多补全秩序的机会，此前都有少司命相伴，他们还能自我安慰，将这当做少司命的‘恩宠’。
　　虽然大多数关注此事的先天神已发现，其实是逢春神拉着少司命，少司命在蹭神力和秩序之力。
　　不只是普通先天神，便是天宫中最强的那几名神灵，此刻也在关注着、疑惑者。
　　土神忍不住呢喃：“这次又搞什么？上次弄的是什么生灵婚介中心示例，这次莫非是要弄个育儿示例？”
　　周围那些身着战甲的先天神不由露出几分笑意，显然是被这话逗笑了。
　　天政殿中，大司命也在皱眉看着这一幕。
　　他其实才是最疑惑的先天神。
　　他给吴妄的那些感悟，已经是他这个天宫主政之神，观察人域、观察百族，利用了伏羲、神农两代人皇这漫长的岁月，总结出的所有积累。
　　但那些感悟按理说，早在第六次‘秩序补全’中就做完了才对。
　　大司命抬手揉揉眉心。
　　无妄子这十多次动作已经超过了他的理解，大司命突然感觉，自己漫长岁月的观察……观察到狗身上去了。
　　‘他莫非真是天赋异禀？’
　　吴妄突然在一处空地前停住了身形。
　　天宫各处都安静了下来，神庭内也没了喧嚣。
　　一双双眼睛，自天宫最高处的神殿，到东野之东扶桑木上，再到那清冷的月宫，都在静静注视着吴妄的身形。
　　吴妄闭上了双眼。
　　他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慢慢平展、缓缓上举，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秩序啊！”
　　吴妄突然开口，而随着他出声，天宫深处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
　　仿佛有个苍老的嗓音在抱怨着：
　　‘在这，别喊了，咋又是你？’
　　吴妄轻轻地舒了口气，凝视着面前的空地，自袖中摸索一阵，取出了一只拳头大小的‘殿宇’，并将这座殿宇看似随意地扔了出去。
　　殿宇迎风就涨，霎时间化作十丈高的大殿，与周围几座大殿持平。
　　姻缘神殿的殿门前，少司命倚靠着殿门，抱着胳膊，静静注视着此处。
　　她有些好奇。
　　虽然她并不稀罕那些神力，且这两个月得了太多好处，也让她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但吴妄主动提出来，这次的开殿、立规，她不能一同去，着实让少司命有些好奇。
　　他的花样实在是太多了。
　　一条姻缘大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没有在天地间发挥什么作用，就硬生生地被‘示例’催熟，得了秩序大道的认可，补全了秩序大道在这些方面的空缺。
　　此刻，任少司命如何思考，都觉得姻缘大道已经完善了。
　　这条丝帕应该已经彻底被拧干了，不太可能再拧出半点水花了！
　　若吴妄还能立一殿，补全姻缘，增进秩序大道，那她就……就狠狠夸他几次，以后啥事都问他、听他的，承认生灵在心智方面存在一些异类。
　　忽听吴妄朗声道：
　　“今立此殿，立姻缘之规。
　　正所谓，生、老、病、死，万灵自诞生至终焉，自成圆满，自有定数。
　　然，生灵于天地间匆匆而过，一生何其珍贵！
　　婚姻，乃众生之大事，为生育之基，为礼仪之始！姻缘大道如今已接近完全，然独缺一臂，不得圆满。
　　立！和离神殿！
　　允生灵对自身婚姻不满者，结束此婚姻，开启新姻缘！
　　和离神殿三原则，有孩不劝离，家暴必须离，过错担全责。
　　然，破镜重圆犹可照人，结束自身姻缘者亦可复合。”
　　轰隆隆——
　　吴妄话音刚落，天宫深处响起滚滚惊雷，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将吴妄整个包裹了进去。
　　浓郁的神力，宛若实质的秩序之力，让吴妄浑身舒泰，皮肤甚至都染上了淡淡金光。
　　吴妄舒服地咂咂嘴。
　　姻缘大道能捞的神力，差不多就这些了，可以考虑其它方向的秩序补丁了。
　　带着众神那不解、震惊、羡慕的目光，吴妄淡定地走回了姻缘神殿前，对少司命笑道：
　　“现在明白，为何我不让你一起了吧？”
　　“嗯？”少司命依旧有些不解，对吴妄眨了眨眼。
　　吴妄笑道：“和离之殿，是允许那些对姻缘不满的生灵，有修改自己姻缘的机会，你我之间，我自会全力以赴，不让你有半点不满。”
　　“嗯。”
　　少司命甜甜地笑着，与吴妄一同回了主神殿中。
　　天宫安静了一会，随后就传来了各类斑驳的声响，咒骂居多、赞叹较少。
　　吴妄身为人域仙人，拿天宫的神力、得女神的青睐、占天宫的神位、染指秩序之力，被骂几声其实合情合理。
　　不过，吴妄心底制定的一系列计划中，《第一期天宫神灵重塑名单》可谓重中之重。
　　神殿中，少司命又忍不住开始追问吴妄，他是如何想到的还有这事。
　　吴妄扯了一顿阴阳之理，说了几句天无绝人之路，勉强算是糊弄了过去。
　　他此刻已是完全感受到了，少司命那颗芳心之中埋藏着巨大的‘求知欲’，甚至吴妄都有点担心，以后自己编不出什么大道理了，她会因此而失望。
　　‘还是要找个机会，把两人的关系发展方向，调整为为风花雪月、诗词歌赋。’
　　吴妄心底暗自警醒。
　　他又不需少司命对自己如何如何崇拜，两人关系是平等的、不存在任何落差的，这才是最舒适的。
　　如此想着，吴妄拿出了一卷厚厚的布帛，摊开之后，与少司命一同继续编撰这本《大荒婚典》。
　　没错，哪怕没补全大道的机会了，他也能再捞一笔！
　　……
　　逢春神界。
　　吴妄最近一直忙着薅秩序大道羊毛，对神界少了关注，但在人域几人与大羿的共同努力下，整个神界已完全步入了正轨。
　　周边那些小神的追随者，已有部分被逢春神界吸纳。
　　虽然大长老还是坚持说，要看追随者的品行，不能什么人都接纳，但在狐笙与大羿的劝说下，大长老一点点放开了这般限制。
　　取而代之的，是逢春神界中，那自人域人皇阁搬来的各类规矩，也开始逐条施行。
　　人域的发展程度，自是远高于大荒百族，这也算是小小的进步。
　　熊三将军负责操训兵马，神界的兵卫保持在了五万的规模，占到了逢春神界青壮的十分之一。
　　神界外围开辟出了大片的耕地，成立的商队也开始与镜神神界来往，互通有无、增进联系。
　　吴妄能得到的众生念力已趋于稳定。
　　整体而言，休整了几个月的逢春神界，已经做好了发起下一次扩张战争的初期准备。
　　不过，吴妄没下令，大长老他们也只是暗中物色目标，并未擅自动手。
　　但与逢春神界那些日渐增多的笑脸相反，身位第一神将的大羿，近来却越发郁闷。
　　他，大纠结。
　　这日，一场春雨过后，完成了今日份变强修行的大羿，自药浴桶中跳了出来，冲洗好了强壮的神躯，披上了长衣，低头叹了口气。
　　两名兵卫将木桶抬走处置，大羿整理了一番仪表，背起长弓，自窗口跳了出去。
　　走过繁华的街巷，各处都是带着热情微笑行礼的人影，大羿也笑着点点头、招招手，看似一切如常。
　　但当没人的时候，大羿的表情就会变得有些黯淡。
　　走过了熟悉的小径，穿过了这几个月已穿行数十次的树林，大羿很快就跳到了一处茂密的树冠中，小心翼翼地拨开树叶，看向了那独自立于山坡上的楼阁。
　　周遭兵卫把守，三步一卡、五步一哨，几乎是整个逢春神界防守最为严密之处。
　　甚至，那座正重修的神像周围，兵卫都不如此地三分之一。
　　楼阁中，隐隐能见一名女子的身影。
　　她能在阁楼附近活动，想要上街也是被允许的，但需狐笙在旁亲自陪伴；
　　每日，都会有各类女子进出这楼阁，有从其它神界请来的大厨，也有一双巧手裁剪出美丽衣裳的裁缝，还有乐师、舞者……
　　她在这里，享受着帝下之都最为尊贵且舒适的生活，无忧无虑，十分欢乐。
　　听着楼阁中传出的欢笑声，大羿低头轻叹，转身就要从此地溜走。
　　“不多看看？”
　　一声带着微笑的嗓音自侧旁传来，大羿怔了下，连忙循声寻找。
　　两道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树下，左侧是那熟悉的血衣血袍，右侧却是罕见一袭白衣的神大人！
　　“大人！”
　　大羿自树上滚落，单膝跪下，忙道：“大羿只是因担心姮娥，所以来此地……”
　　“哎，起身吧。”
　　吴妄抬手虚扶，用神力将大羿拉了上来，笑道：
　　“姮娥是你青梅竹马，你就是进去看看她又能如何？我也问过了，妙老没下令禁止你们相见。”
　　大长老在旁眯眼笑着，并未多言。
　　“这个……”
　　大羿尴尬一笑，低声道：
　　“大人，我是个莽撞之人，却也明白这些道理，姮娥是您救回来的，我们都欠了大人恩情。
　　我与姮娥并未成婚，也守了礼；若大人您介意，可以把我这双手剁了去！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能平平安安的，就什么都足够了。
　　我相信大人，大人您定不会辜负她！”
　　吴妄扭头看了眼大长老，后者抚须摇头，赞叹道：“宗主料事如神，老夫认输就是。”
　　言罢，大长老自袖中拿出一壶美酒，被吴妄一把夺了过去。
　　“拿来吧你！哈哈哈哈！”
　　吴妄心情颇为舒畅，身周荡漾着因战躯刚突破不久而暂时无法完美隐藏的气息。
　　“走，咱们仨找地方喝一杯去。
　　大羿你别多想了，我特意下来一趟，就是给你解释这件事。
　　我可不是瞧上了你的姮娥妹妹，此间因由颇为麻烦，不过也当说给你听。”
　　大羿不由怔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先告诉你也无妨。
　　姮娥的生父是天宫某个大人物，我也不得不忌惮那大人物几分。
　　你若是真的喜欢姮娥，死心塌地的那种，就忍耐一下。”
　　吴妄笑道：
　　“我在人域帮你搞来了一些纯阳功法。
　　只要你能耐得住寂寞，很容易就能突飞猛进的那种，对现在的你而言刚好合适。
　　等以后你成就超凡，或者超凡之上的境界，能够与天宫正神一战……罢了，你只要能打过妙老，且那时你与姮娥依然真心相爱，我亲自去帮你说媒，促成你与姮娥的美事！
　　你看如何？”
　　大羿精神一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吴妄对他眨了下眼，对大长老做个请的手势，与大长老一同朝林间深处走去，说着神界一些趣事。
　　大羿在原地愣了许久，最后咧嘴笑着，拍拍脑袋，低头快步跟了上去。
　　“宗主，最近为何总是不见杨无敌那家伙？”
　　“这家伙出场就是不可描述，不怕惹麻烦吗？他现在好像搭上了能跟某位女神认识的线，正全身心地投入到这番大事之中。”
　　“原来如此，如此倒是可为宗主助力。”
　　“助力不助力倒是无所谓，我就是派他去打听消息，顺便扩散点消息……”
　　林间阳光正好，盘溪山涧正灵。
　　大羿很快就追到了吴妄与大长老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心神却总不免有些摇晃，明明已经接近筋疲力尽的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姻缘的力量。


第三百九十八章 你永远可以相信……
　　吴妄下来一趟，肯定不是为了看看风景聊聊天。
　　逢春神界开始了第二轮扩张，要在神像建造好之前，将神界最少向外扩张百里——且是半径增加百里。
　　周围那些小神界，已是走的走、逃的逃，只留下了四个小神的神界，还是属于半死不活的那种。
　　这次扩张注定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吴妄亲自出面，将这四名小神约了出来，倒也都是熟面孔，此前吴妄去找落羽神麻烦时，在大司命那里见到过了。
　　这次饭局设在了一处繁华的神界；
　　等女丑带着小茗去外面逛街玩耍，少司命也去了顶楼欣赏此地生灵百态，吴妄随手将星辰剑摆在了桌上。
　　那三男一女四名小神齐齐一惊，额头满是冷汗。
　　在进行了两轮‘谁赞同、谁反对’式的谈判后，四名小神拿走了四只储物法宝，将各自神界拱手相让。
　　饭局刚散，他们就冲回自己的神界，把各自神像扛起来放到了帝下之都边缘位置，又给各自神将下令，去边界扔下武器，接受逢春神界的收编。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大半天。
　　在没有爆发任何大战的情形下，八只巨木之精，又朝着外围挪了挪窝。
　　不过，今后逢春神界想要向外扩张，就要面临诸多问题了。
　　边界之外已开始接触到一些正神的势力，全方位扩张要调整为有针对性的多方向扩张；
　　追随者的数量，以及追随者对逢春神的信奉程度，随着地盘扩张而必须增加的‘管理者’数量，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吴妄召集众人开了个小会，提了几点要求、定下了几点发展策略。
　　其一，是继续从人域人皇阁调拨人才，修为不必太高，但要处事圆滑、多谋善断。
　　其二，星神护卫团二次扩编，充分利用北野这几年暴走的众生念力。
　　其三，调整策略为远交近伐，彻查附近正神神界的老底，哪家的问题多先搞哪家。
　　其四，注重神界内人才的利用，培养百族精锐，避免逢春神界人族化。
　　……
　　哒，吴妄合上了面前的两枚玉符，温声道：
　　“我就简单说了几句，大家还有要补充的吗？”
　　大长老在桌下踹了身边人一脚，正‘闭目沉思’的熊三将军一个激灵，立刻站了起来，怒吼一声：“为了星神的荣耀！干他丫的！”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同桌的几人各自扭头笑个不停。
　　“行了，”吴妄瞪了眼熊三，后者挠挠头，淡定地坐了下来。
　　不就出糗嘛，又不用挨揍。
　　吴妄问：“大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大长老正色道：
　　“宗主，老夫始终还是觉得，咱们不必操之过急，就算是等三五十年，等神界内人口翻倍，再对外扩张也不迟。
　　因为一些众所众知的原因，我们神界内，基本能做到，只要想要孩子的夫妇都能要上。
　　三五十年其实也不算太久远。”
　　吴妄问：“陛下寿元还有多少？”
　　大长老怔了下，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多说。
　　吴妄笑道：“这个神界今后会发挥出异常重要的作用，现阶段，最起码发展成天宫正神神界普遍规模的十倍，才足够我需求。”
　　“大人您需这么多神力吗？”大羿小声问了句。
　　“神力只是其次。”
　　吴妄声音放缓了些：
　　“我要的是影响力，通过神界辐射帝下之都，进而对天宫正神产生侧面的影响力。
　　我来天宫，完全没有半点根基，想要走到与大司命、土神并列的位置，其实颇为艰难，神界就是其中一条捷径。
　　而只有走到那个位置，我的一些构想、关于天地秩序的改革，伏羲先皇的理想才能实现。
　　——在不破坏天地封印的前提下，改变帝夋。”
　　众人各自点头。
　　阚天厚感慨道：“那些不知大人抱负者，还在言语中伤，当真令人唏嘘。”
　　狐笙皱眉道：“谁在恶语中伤？现在人域上下不是声音一致了吗？大家也都理解无妄子大人为何在天宫做官。”
　　阚天厚尴尬一笑。
　　大长老不动声色的出声解围，让会议在轻松愉悦的氛围内进行了下去。
　　吴妄看了几眼阚天厚，心底莫名泛起了少司命对阚天厚的评价。
　　如今阚天厚也肩负重任，负责整个神界所有生灵的食之事，狐笙主要负责衣、住与行。
　　阚天厚能得人皇阁举荐，本身能力出众，品性也是没问题的。
　　至于私欲之事……
　　自己都不是圣人，如何要求自己的手下人各个成贤成圣？
　　那也算是自身的隐私罢了。
　　吴妄心底轻笑了几声，振作精神投入到了神界的蓝图规划之事。
　　能派给旁人做的事，自己绝对不管；
　　能最小代价达成的事，那就不必要付出多余的代价；
　　他指一个方向，给每个人安排合适的位置，让他们努力前冲，他们自能克服各类困难。
　　论神界甩手掌柜的自我修养。
　　……
　　与此同时，某个繁华神界的地下。
　　悠扬的弦乐，没有乐师却自行演奏的乐器漂浮在角落。
　　淡黄色的光晕笼罩在这座暖阁被打通的二层，居中的水池中，一道身影正缓缓走出，肌肤凝脂、长发如瀑，侧旁自行飞来了轻薄的纱衣，一层层宛若花瓣，遮掩起了那暖色春光。
　　这是一名先天神。
　　从她那近乎无法挑剔的容貌、比例完美的身段，自可看出，她在外形上花费了诸多心血。
　　那有着优雅足弓的玉足走在一条直线上，她的身形在微微摇晃，绕过了屏风，依偎在了玉石铺就而成的软塌上，修长的凤目中荡漾着一汪春情。
　　美人如玉，玉衬美人。
　　只是她眉目间总带着少许忧愁，仿佛有着散不去的哀思。
　　她轻轻抬手，两名身着长裙的美丽女子入内，低头跪伏。
　　“大人，那人已经带到了。”
　　“哦？”
　　此神目中流露出几分玩味，淡然道：“你们下去，唤他入内。”
　　“是，大人。”
　　不多时，一名身着白衣、身形魁梧的男性人族，自殿外迈步入内。
　　他有着一头旺盛的长发，浑身散发着凶猛的刚阳气息，胸怀裸露出的健壮肌肉散发着淡淡油光，那张带着几分狂傲的面容上，却满是温柔。
　　“终于见到您了。”
　　来人温声说着，直视着软塌上侧躺的女神，目中十分清澈。
　　清澈到，让此神都忘记，自己为何会选中这个男人，进入自己在神界的行宫。
　　她道：“为何如此说？”
　　“因为，我曾在天宫见过您的身影，自此就再也无法将您的身影从我心底抹去。”
　　壮汉沉声说着，向前迈出了两步，又似是觉得失礼，低头拱手做了个道揖。
　　他说：“我可能有些唐突了，但在我眼里，大人您的美，比月神更有韵味，比御日者更有柔情，您仿佛就是天地间最美的存在。
　　原谅我并没有多少文采，带我来这里的大人，也只是让我在四处打探一些消息。”
　　女神奇道：“你是谁？”
　　“我不想对您有任何隐瞒。”
　　壮汉默默抬手，将头上的假发取下，收入了储物扳指中，笑道：
　　“我是逢春神的同伴，是人域的修士，是您的爱慕者，我姓杨，是这帝下之都中，唯一的人域体修。”
　　那神目中划过几分光亮，轻轻勾了勾手指。
　　壮汉身形被凭空拽去了床榻，一时站立不稳，低头扶住了床边。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您的美，已经让我忘记了这些。”
　　“你的名字是什么？”
　　“无敌，”壮汉低声说着，话语未落就被一股力道拉上了床榻。
　　四面的帷幔已经自行落下，周遭的光晕也变的更为低沉。
　　“希望你名如其实。”
　　……
　　跟大长老他们开完会，吴妄就与少司命在逢春神界四处逛着。
　　吴妄开始喜欢这种，于众生身旁走过却不被众生所见的感觉，他也施展了点神通，和少司命走去何处，都不会被人注意。
　　两人逛过繁华的闹市，穿过了幽静的小巷，又去看了看正在飞速建造的神像。
　　少司命柔声道：“这才过去多久，你已算是在天宫站住脚跟了。”
　　吴妄笑了笑，目中却带着几分感慨。
　　他道：“上次天帝陛下找我，也是在神界瞎逛，你知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他可是逼你做什么？”
　　“这倒没有，”吴妄笑道，“与其说是逼迫，不如说是威逼加利诱，棍棒加糖果……对了，北野刚送来一些糖果，我们找个地方去品鉴品鉴？”
　　“好呀。”
　　少司命顿时来了精神，目光扫过各处，选定了一处溪流旁的巨石。
　　吴妄铺上了软垫，少司命与他一同入座，两人身周顿时多了大包小包的吃食，还没正式开吃，已经让少司命颇感愉悦。
　　看着她捏起柔软糖块放入口中的画面，吴妄一时有些出神。
　　真的是，吃东西都这般乖巧。
　　少顷，她目光瞥去一旁，小声嘀咕：“这般看我，我也会有些不好意思的。”
　　“这个，”吴妄笑了笑，慢慢躺了下去，手臂挡住眼睛，“刚才说到哪了？”
　　揉搓纸包的哗哗声中，少司命小声道：“天帝陛下威逼利诱……”
　　“嗯，”吴妄叹道，“我是真的没想到，天帝能说出这般话。”
　　“什么？”
　　吴妄道：“现如今天宫外忧内困，陷入了重重困境，若这困境继续持续下去，他有可能会放弃这个天地。”
　　“嗯？”
　　正捏着吴妄亲制薯片的少司命怔了下，“这是什么意思？”
　　吴妄叹了口气，将那日帝夋与他说的话语，完完整整地复述给了少司命。
　　“若事不可为就离开？”
　　少司命俏脸有些冰寒，低声道：“为天帝享受众生参拜，却不履行护持众生之责，这！这算什么？”
　　“你莫要着急，”吴妄温声道，“天帝很大程度也是吓我，让我尽心尽力为天宫办事。”
　　“可这……”
　　少司命轻轻皱眉，目中带着几分不满。
　　若非吴妄拦着，她怕是都要去帝夋面前理论几句了。
　　蓦然间，少司命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歪头看着身旁的男子，柔声道：“此事我来想办法，这不是你一人之事。”
　　“此事还是我来想办法吧。”
　　吴妄笑道：“你执掌繁衍大道，本身不能出任何差错，不然生灵就失去了最后的依凭。”
　　“你也不能总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少司命目中带着几分责怪，“也该信任我一些，许多事，我是能帮你的。”
　　吴妄挪开胳膊，目中倒映着她端庄优雅的坐姿。
　　“与你说这些，其实也是不得已为之，”吴妄道，“我需要你的助力。”
　　“嗯，”少司命轻轻颔首，目光满是坚定，“你来安排就是，我都信你，哪怕是去与天帝陛下相争，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吴妄抬手捉住了她的柔荑，在掌心轻轻揉搓，笑道：
　　“天帝就是天地秩序，若是与天帝相争就能化解这天地的困局，大荒在伏羲先皇时代就已经改天换地了。”
　　少司命有些不解：“那我们该如何做？”
　　“具体之事，我暂时无法对你解释，”吴妄双目中蕴出神光，传声道，“但从此刻开始，我想让你去完成一个无比浩瀚的工程。”
　　少司命眨眨眼，仔细听着。
　　吴妄沉声道：“我需要统计大荒九野百族生灵与人族的所有名单，最好是由繁衍大道凝成一种神器，能够让大道之力笼罩所有生灵。
　　这就是我们能获胜的唯一方法。”
　　“统计生灵？”
　　少司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几次欲言又止后，又小声道：“我其实……跟我来。”
　　“去哪？”
　　“神殿，”少司命一本正经地把吴妄拽了起来，“你说的这件事，我好像已经做好了。”
　　吴妄有点懵，被少司命拽着冲天而起，火急火燎朝繁衍神殿冲去。
　　众神见了纷纷露出羡慕的表情。
　　毕竟，这般热情如火的少司命，谁都没见过。
　　片刻后，那繁衍神殿的角落中。
　　吴妄看着眼前这只云雾缭绕的浅绿色宝球，听着少司命在旁不断的介绍，一时间有些缓不过神。
　　一直到，那宝球缓缓涨大，膨胀成一丈直径，吴妄慢慢抬手，手掌抵在上面。
　　“放松心神唷，”少司命柔声道，“我已经让这个神器完全接纳了你，将一缕神念沉进去，就能看到大荒九野了……不过我画的地图有点丑，你莫要嫌弃就好。”
　　“怎么会……”
　　吴妄随口回了句，心神一晃，眼前已出现重重云雾，宛若元神悬浮于高空。
　　低头看去，大荒九野静静悬浮在那，地面上是一片片绿色，以中山之地、南野人域的绿意最明显。
　　少司命的嗓音似自空冥之处传来：
　　“你想看哪个区域的生灵，动动心念就好了。
　　你若想找哪个生灵，就念他的名字。”
　　“刑天。”
　　吴妄嘀咕了句，下方出现了一束金光，一道身影悬浮在了吴妄面前，正是刑天少年时的模样，似乎还是在狩猎时，被繁衍大道‘抓拍’了下来。
　　随之，侧旁出现了一行行字迹，刑天的出生年月，以及刑天的父母血亲介绍。
　　那些字迹吴妄没来得及细看，其中好像还有‘孕育一名子女’、‘孕育两名子女’的条目，后面还标着‘一成’、‘两成’的字迹。
　　“林素轻。”
　　刑天的身影朝着一旁挪动，林素轻的身影自南野飞来，她何时出生、少年时的容貌，尽数出现在吴妄面前。
　　呃，老阿姨虚报年龄！
　　她比之前报的年龄还大三岁！
　　这！
　　吴妄嗤的一笑，打量了几眼林素轻十二三岁的模样，倒是意外的颇为灵秀，再想想两人初见时，林素轻那饱经沧桑之后‘也就还行’的容貌。
　　当真，女大十八变，不一定变好看。
　　不过现在的老阿姨，外形方面那都是没得挑了，当侍女头子着实可惜。
　　吴妄口中蹦出了一个个名字，下方飞出了一道道身影。
　　很快，吴妄道心就压抑不住那般激动了。
　　这是什么？
　　这是想睡觉就被递了个枕头，顺便还有一双柔软的小手帮他铺了床，点了助眠的熏香！
　　他昨天还在发愁的‘天道生灵档案’，少司命已经做好了！
　　甚至，少司命此刻还有些忐忑地介绍道：
　　“我只有繁衍大道，若是兄长能助我，让这颗‘万灵珠’连通寿元大道，生灵的人生轨迹就可自行衍生出来了。
　　而且这是我闲着无聊时做就的，其实就是繁衍大道威能的具化。”
　　吴妄收回手掌，眼前金光闪耀，眼前的宝珠神器散发着浓郁的大道道韵。
　　他扭头看了眼少司命，少司命轻轻眨了下眼。
　　她柔声问：“这是你说的那种东西吗？”
　　吴妄淡定地点点头，目光却无比复杂，凝视着少司命那张俏脸，心底无比矛盾。
　　他知道，自己对少司命，已经不可能保持此前的纯粹了。
　　少司命已经算是自己必须争取到己方阵营的先天神，可此刻，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成了准道侣。
　　这总让吴妄感觉，自己像是在利用两人的感情，去达到某种目的。
　　“此神器莫要让天帝知晓，确实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吴妄低声说了句，“我心绪有些烦乱，先去静一下。”
　　“好。”
　　少司命轻声答应着，看吴妄心事重重地走去殿外，随手将万灵宝珠收了起来，背着手跟上去了几步。
　　奇怪，他这是怎么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反春联盟！
　　‘你永远可以相信少司命。’
　　繁衍神殿，吴妄坐在殿前的台阶上，目中满是感慨。
　　这咋搞？
　　现在就把少司命拉入天道，成为天道序列第五？
　　可如此一来，天道就存在了暴露的风险，且自己与少司命的关系，又增加了额外的负担，时机远远没有成熟。
　　为了确保少司命是己方大佬，且不暴露天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效仿帝夋娶羲和，自己娶了少司命？
　　那纯纯的感情不就变味了吗？
　　如此一来，不就成自己用感情绑架少司命了吗？
　　这问题，咋就变成了个人情感与生灵大义的拉扯……
　　吴妄双手搓了把脸，继续深沉地坐在那。
　　观察此地的众神仿佛明白了点什么，此前少司命拉着逢春神火急火燎地回到了天宫，两人开启繁衍神殿的结界，阻隔了一切探查，过了片刻后，逢春神神情低落地坐在了神殿之前，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事。
　　这事，显然就是他们想的那样！
　　众神心底一阵暗爽，甚至有不少男性神祇看吴妄的目光，多了几分微妙的亲近之感。
　　吴妄这边正纠结，一束金光自远处飞来，化作了流光的身影。
　　“无妄兄！”
　　流光喜道：“我正想找无妄兄聊聊，你怎么在这坐着？不进去找姐姐呢？”
　　“流光啊，”吴妄蔫蔫地应了句，“遇到了一些为难的事，在这里坐着发会呆。”
　　流光笑着走向前，并腿、挺胸，柔软却又刚强地坐在了吴妄身侧，笑道：“可有我能助无妄兄的？”
　　吴妄摇摇头：“此事是我的私事，不足为外人道，你想找我聊什么？”
　　“我还是拿不定主意，”流光那张中性美的面容上满是纠结，“到底是化作男子，还是化作女子。”
　　“提前试试不就好了？”
　　吴妄笑道：“你先别急着变化，先试试做男子是什么感觉，说话、走路、穿着都朝着男子靠拢，过一段时间再试试做女子是什么感觉。”
　　流光眼前一亮，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那无妄兄，做男子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这就要你去观察了。”
　　吴妄眺望着天边彩霞，叹道：“若没其他事就让我在这待会儿。”
　　“嗯，好，”流光满心欢喜地站起身来，对吴妄行了个礼，“多谢无妄兄相助，我这就去观察男子与女子！”
　　言罢身形化作金光飞射而去，眨眼间便与彩霞融为一体。
　　吴妄见状不由暗笑。
　　流光还是做女子吧，不然以后被称为天宫最快的男神，那也有点不好听。
　　神殿内，少司命缩在吊篮中，手指捏着一只软糖，却对着结成吊篮的树藤微微出神，许久没把糖放入唇瓣。
　　殿外，吴妄一拍大腿，起身就要朝着殿内走去，目中写满了狠劲。
　　直接娶了这个女神，其它再说算了！
　　大男人婆婆妈妈成何体统，总不能因为少司命对于天道太过重要，自己就要朝着后面退半步！
　　去表白！去求婚！
　　去！
　　“嗯？”
　　浅绿色神光闪耀，少司命出现在神殿内，那双宛若会说话的眼眸盯着吴妄。
　　吴妄瞬间站直身形。
　　她眨了眨眼，眼底带着几分期待，想着吴妄是否会对她吐露心事。
　　“咳，那个，”吴妄清清嗓子，“今天天气不错嘛。”
　　少司命纳闷道：“怎么了吗？”
　　“就是觉得咱们两个的关系，是不是……嗯……可以更进一步发展……这般事。”
　　吴妄心底松了口气，凝视着少司命的双眼，莫名又有些忐忑。
　　“为何突然说这个，”少司命抿了抿嘴，但嘴角却忍不住向后勾勒出了笑意。
　　她抬手理了下耳旁的秀发，轻声道：“咱们顺其自然就好，其实不必刻意做些什么……你此前便是在纠结此事吗？”
　　“不是，”吴妄轻轻叹了口气，主动向前走了半步。
　　拉住那双清清凉凉的小手时，他此前有些鼓动的道心，此刻也已安稳了下来。
　　确实，这些事都不能操之过急。
　　她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领略过了世间无数的美景；
　　并不是为了成为自己的附庸品，而是想要彼此去开启一段美好的故事，去沉浸在故事中，寻找着存在的意义。
　　爱情是美好的，却非意识体的全部。
　　自己纠结的这些事，其实本没有任何意义，她的立场与她的情感归属，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她站在生灵一面，是护佑生灵的神，才让自己有了感情会绑架立场的错觉。
　　吴妄主动向前半步，张开双手。
　　少司命突然察觉到了吴妄眼神的变化，觉得那就如三月的春风，如旭日骄阳般，炙热却不会给直视者任何压力。
　　她选择遵从心底直觉，微微低头走入了他怀抱，心底不免泛起少许涟漪。
　　这次的拥抱颇为正经。
　　吴妄在她耳旁说了几句话，少司命其实大多未听清，只觉得心底无比安宁。
　　但那句“当你想嫁我了，我就娶你”，却让她仿佛坠入了云雾中，坐在云朵凝成的飞舟上荡来逛去，寻不到停稳的依凭。
　　大道无声，姻缘自成。
　　天宫众神注视着繁衍神殿前的这一幕，女神大多面露惋惜，男神的冷哼声此起彼伏。
　　“我跟人亲近都开结界的！”
　　“呸！”
　　“少司命大人也堕落了啊，这该遮挡下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于是，众神开始从各种角度，批评这对并没有半点逾矩的男女。
　　天宫之中一时柠檬飘香，连带着神庭都是酸的不行。
　　……
　　自繁衍神殿归来，吴妄就与母亲、云中君，隔空开了个天道小会。
　　其实还是，吴妄对母亲讲述，母亲转达给云中君。
　　会上，吴妄指出了天宫先天神少司命的重要性，以及少司命缔造出的万灵宝珠，对天道发展会有何等的益处。
　　天道第四席位许诺给了西王母，第五席位，吴妄已经决议给少司命。
　　苍雪和云中君对此不能说毫无异议，可以说完全赞同。
　　甚至，苍雪还带回了云中君的叮嘱，句句鞭辟入里，完全就像是云中君此前听过吴妄之前纠结之事。
　　云中君的原话是：
　　“少司命的繁衍大道，本就是生灵之基础，在大司命已经对生灵造成颇多伤害的前提下，少司命是必须争取来的先天神。
　　无妄你重感情，很容易就觉得，是这份感情拉扯住了少司命。
　　其实不然。
　　大道对先天神的影响颇深，比如冰之大道对令堂的影响，让她在斗法时稳准果决，不会有半点犹豫。
　　少司命对生灵的亲近、护持，未尝不是被繁衍大道长期影响的结果。
　　生灵三顶级大道，注定是要跟我们天道站在统一战线，吸纳这三条大道，也是你身为天道首领必须执行的首要大事。
　　不要有心理压力，该行动就行动，少司命天真烂漫，岂能抵挡你这家伙的花招。”
　　当然，母亲大人转达时，把云中君的举例说明，从冰神换成了火神。
　　火神性情暴虐，与大道影响也是有所关联。
　　吴妄为此不由多想了点。
　　那西王母的天刑大道有啥影响？欲之化身会有一些皮鞭蜡油小板凳的癖好？
　　不管如何，得了云中君老哥的鼓励，吴妄更是精神振奋。
　　策划各类正事、规划姻缘大道发展之余，吴妄也开始有意识地安排他与少司命相处的‘小故事’。
　　感情这种事，最重要的就是常伴。
　　只等他们感情加厚、瓜熟蒂落，吴妄自不会有半点犹豫，直接把她变成自家人；再等天道能够现世了，若她愿意，便助她成就天道第五序列之位。
　　自吴妄叮嘱，万灵宝珠不可被旁人知晓后；
　　少司命就将繁衍神殿彻底封了起来，完全搬到了逢春神殿。
　　她不只是自己过来了，还将她为数不多的侍女以及神殿周围配备的神卫调来，让逢春神殿也变得热闹了些。
　　吴妄半数时间呆在逢春神殿陪少司命与小茗，半数时间呆在姻缘殿修行。
　　姻缘大道在吴妄的推动下，已经开始在天地间铺陈开来。
　　帝下之都的生灵已经开始被这条大道影响，心底逐渐有了成婚的概念；
　　离着天宫较近，且自身文明程度较为原始的部族，男女也逐渐有了成双成对的意识。
　　若是有万灵宝珠的催化，姻缘大道的展开过程自会无比轻松；
　　但少司命和万灵宝珠，已经被吴妄视为天道的重要底牌，自不可能在此时展露，白白便宜了帝夋。
　　他可以给帝夋一些小甜头，但绝不可能帮帝夋彻底压过人域或者烛龙。
　　如此过了数月。
　　天宫之中已经没有先天神关注逢春神殿，吴妄在镜神的介绍下，参与了几次先天神的正经聚会，也算初步打开了在天宫的‘人脉’。
　　逢春神界四平八稳地搞发展。
　　大羿提出组建狩猎大队，率神将兵卫于各处神界边缘地带奔走，狩猎凶兽、救助遭受苦难的生灵，宣扬逢春神的荣光。
　　这几个月，帝下之都倒是兴起了一个与吴妄相关的传闻。
　　逢春之力，可固本培元，令神灵生灵焕发第二春。
　　这消息原本就有，但大多都是笑谈，聊天的时候调侃几句就算了；但最近不知为何，传闻愈演愈烈，甚至还有人‘现身说法’。
　　不用说，这自然是大长老他们的手笔。
　　前来逢春神界拜逢春神的生灵越来越多，而这些生灵大多‘非富即贵’，让逢春神界的生灵赚了个盆满钵满。
　　本来，吴妄听闻此事也只是置之一笑，并未搭理。
　　枯木逢春，是指的重新焕发生机！
　　这大道跟固本培元毫无相关，天宫也没给他这个神权！
　　一天天的就知道瞎搞，他是仙人，又不是真的神！
　　一直到，吴妄那天接到了大长老的传信求援，连忙赶去了神界……
　　刚出天宫下方的结界，吴妄就见到了迎面赶来的大长老。
　　大长老行色匆匆，见到吴妄就连忙呼喊：“宗主，快！无敌出事了！”
　　“怎么了？”
　　吴妄连忙向前，抓住大长老的胳膊，身形骤然前冲，极快地砸入了逢春神界。
　　见到杨无敌时，这家伙正躺在大羿的床上，闭目沉睡、气息微弱；吴妄向前把脉，却是不断皱眉。
　　他好像不会问诊。
　　大羿在旁禀告：“大人，杨兄是半个时辰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走路生风，整个人精神奕奕。
　　但等我们进了此处，他叹了口气，打了个哈欠就躺了下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最初，我觉得没什么，杨兄应该是有些乏了。
　　但渐渐的，他气息越来越弱……”
　　吴妄缓缓点头，在袖中取出一颗丹药。
　　大长老立刻向前掐住杨无敌的嘴，让吴妄将丹药扔了进去。
　　大长老低声道：“宗主，此前给他吞服丹药了，但没什么反应，他似乎是用了什么高明手段，无法窥探他体内的情形。”
　　“高明手段？”
　　吴妄顿时想到了什么，抓着杨无敌的胳膊轻轻抖了抖，发现了杨无敌身周依附着的薄薄变身气。
　　吴妄道：“狐笙你先出去下。”
　　“哦，是！”
　　狐笙有些不明所以，总觉得自己像是被针对了，低头快步离开了这屋子。
　　随后，大长老布置了结界，大羿关上了门窗，阚天厚躲去了角落，熊三将军掏出了大斧。
　　吴妄手指点在杨无敌额头，身形随之后退。
　　一缕灰气自杨无敌身周弥散，紧跟着便钻入了杨无敌胸口，那源于神农老前辈的变身气归于杨无敌元神附近。
　　瞬间，屋内满是倒吸凉气的动静。
　　杨无敌已经露出了他此时的真正面容。
　　他眼圈发黑且向下深陷，脸颊之上毫无血色，整个人虽然还是那般健壮，但却散发着沉沉暮气，气息都变得无比微弱。
　　“这咋了？”
　　熊三嘀咕了句，“感觉像是给巨狼配种的时候，种狼用过劲了？”
　　大羿皱眉道：“房事过度也不至于这般……”
　　吴妄叹道：“这家伙说不定是遇到了什么女妖精，这精气都快被吸干了！”
　　“宗主，女妖精是何物？”
　　“一种大荒比较古老的存在，”吴妄淡定地扯了句，注视着杨无敌的身形，略微思索，开始调运逢春神力。
　　少顷，吴妄掌中绽出了翠绿光芒。
　　这光芒刚把杨无敌包裹，就如水流遇到干海绵，迅速被吸纳。
　　吴妄在袖中摸了一阵，取出了得自神农老前辈的药酒，在其内取出一杯，灌入了杨无敌口中。
　　很快，杨无敌浑身气息回来了，那干巴巴的面容快速恢复光泽，衣袍也撑起了大帐。
　　“哈！”
　　杨无敌张口喷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直直地坐了起来，双眼瞪圆，额头冒出了一股股热汗。
　　一旁大长老手指轻点，水属灵气迅速汇聚，凝成了一堆冰块，将杨无敌身体埋了大半。
　　“哼！”大长老骂道，“丢人现眼！”
　　杨无敌方才回神，扭头看向吴妄，这汉子竟虎目含泪……
　　“宗主，属下不辱使命，说服了一个神灵！”
　　吴妄皱眉道：“你怎么搞成了这样子？”
　　“这天宫的那些神灵，真的……”
　　杨无敌默默地捂住胸口，长叹道：“此前属下只道，已是横扫人域无敌手，床榻之间无强敌，不曾想，还是这些先天神更胜一筹。
　　不过，得宗主赐下神力，属下有信心，将那神灵一举拿下！”
　　“行了你！”
　　吴妄笑骂了声：“身体为重。”
　　“嘿嘿，属下也是乐在其中，”杨无敌随即面露正色，“宗主，有件事需要禀告给您，不然我也不会着急回来。”
　　熊三将军嗤的一笑：“都快成干儿了还不急着回来？”
　　“这个，”杨无敌尴尬地拍了拍光头。
　　“哎，”吴妄道，“杨无敌劳苦功高，能用这般方法融入先天神周围的圈子，那是很有意义的。
　　你探听到什么消息了？”
　　“近来天宫神灵暗中搭建了一个反春联盟。”
　　杨无敌道：
　　“根据小琴所说，这反春联盟颇为隐秘，已有半数正神参与其中。
　　他们的目的，是将您赶出天宫。
　　小琴本是其中一员，起初觉得此事颇有趣，能给她烦闷的神生找点乐子，但经过我一番劝导，如今已经改邪归正，认识到了这个反春联盟的无理取闹。
　　宗主，这些先天神已开始暗中动作，他们有几个已经去了东南域，想要挑起跟人域的冲突。
　　东南域如今人域正有大动作，天宫也派了不少兵马在东野，若是一不小心，真的会再次爆发大战。
　　这个反春联盟的主旨，就是要让您夹在天宫和人域之中，必须作出选择，而不能左右逢源、两边吃香。”
　　杨无敌话语一顿，似是觉得自己用词有些不当。
　　“东南域？”
　　吴妄眉头紧皱，又问：“这个犯蠢联盟的主理人是谁？”
　　“这个还真不知，”杨无敌嘀咕道，“小琴只是天宫小神，没有正神的职位，她之前也是被好友拉着入了伙。
　　他们交流都是通过大道传声，谁也不知谁是主谋。”
　　吴妄想了想，自袖中取出几只宝囊，扔到了杨无敌怀中。
　　“拿去挥霍，莫要在先天神面前，弱了咱们人族男儿的面子……自己也节制点。”
　　“哎，嘿嘿。”
　　杨无敌拍拍脑袋，又忍不住嘀咕了句：“您这逢春之力，还真有这般奇妙的效果。”
　　“我去查证下此事，你们联络下人域，在东南域行事定要小心。”
　　吴妄一甩衣袖，身形化作神光归于天宫。
　　此事由不得他不重视。
　　小岚正在东南域整合各方势力，宣扬逢春神的信奉，为他提供神力支持。
　　天宫小神自己此时可以不在乎，但这些小神的实力普遍在普通超凡之上，若他们发起突袭……
　　当——
　　吴妄精神一振，道心深处已浮现出一团云雾。
　　钟。


第四百章 东南耀杀星
　　钟这家伙，怎么越来越大胆了！
　　吴妄都在天宫结界之内了，它竟然直接给传声……真当那帝夋是摆设？好歹也要给现如今的秩序之主一点尊重吧？
　　这神器实在太嚣张了。
　　吴妄赶忙给自己包裹几层仙力，就近进入了姻缘神殿中，作出一幅有所感悟要突破的模样，并拿出了此前存储的少许感悟‘假戏真做’。
　　心神沉入灵台深处，看着那一团云雾，将其内讯息迅速接纳。
　　来不及多体会这些讯息的含义，吴妄将六识收缩在身周半丈方圆，仔细感受着天地间所有大道的微弱变化，确定没有任何异常，这才将那些讯息摊开、揉碎。
　　一幅画卷在吴妄心底慢慢展露：
　　【烟波之中，那白衣如雪的女子自空中落下，脚尖自湖面上轻轻一点，飞入了湖畔的阁楼中。
　　楼内有大荒百族高手，大多都露着微笑，而在楼外，又有几道黑影自高空躲藏，亮出了手中的兵刃。
　　画面轻轻抖动，那楼阁陷入火海，白衣女子不知所踪。
　　画卷突然翻转了过来。
　　燃烧着烈火的扶桑巨木，无数闪耀着仙光的人影扑向了一群匆忙躲避的神灵，金乌自高空喷洒出万千火焰，远处的大海却被乌压压的黑云笼罩。】
　　吴妄沉默了一阵，表情颇有些阴沉。
　　钟的嗓音响起，有些空灵缥缈，是这段讯息的最后一部分。
　　它道：
　　“主人，这是我推算出稍后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泠主母会被掳去东野。
　　一旦此事发生，人域与天宫将会爆发大战。
　　此前人域积累的怒火，将会将旸谷焚净，从而让人神大战无法挽回地走到绝路。
　　请主人早做决断。”
　　吴妄下意识地点点头，待这些画面与钟的嗓音消散，吐出一口浊气，慢慢睁开双眼。
　　目似九天垂地剑，面有森森杀人颜。
　　这些先天神怎么敢的！
　　反春、反春，真就犯蠢？
　　天帝三令五申，如此提拔重用他这个天宫之敌，这些先天神真就察觉不到不远处的灭顶杀身之灾！
　　这天宫，已经病入膏肓，烂到骨子里了！
　　淡定，干着急没什么用。
　　还好杨无敌给他带来了消息，如此，他就可以毫无顾虑的赶赴东南域处置此事。
　　如何让天宫放行？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借着上次算计金神的苦肉计，吴妄体内已经没了羲和的禁制。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在外的行踪暴露后，如何让天宫的这些先天神闭嘴！
　　在天宫刚搭建起来的这点根基，吴妄自是不想放弃。
　　吴妄慢慢站起身来，作出一幅自身刚刚突破的情形，面容也露出几分喜悦之感，驾云朝逢春神殿而去。
　　飞入逢春神殿外围结界，吴妄对那些低头行礼的神卫含笑点头。
　　袖中却摸出通信玉符，对大长老传声叮嘱：
　　“让杨无敌先走再回来一趟，要光明正大的，最好闹出点动静，引起旁人注意。”
　　“宗主放心，老夫明白了。”
　　“不对，”吴妄喃喃道，“若这般安排，岂不是暴露了杨无敌那个相好的先天神？这倒是白白浪费了一个有价值的盟友。”
　　大长老道：“宗主若只是找理由赶赴东南域，不如我们在各处暗中放出那些先天神要去东南域掀起大战的消息，混淆视听，让人无法查出消息来源在哪？”
　　“甚好，”吴妄道，“大长老尽快安排，小岚此刻就在东南域，先天神的目标应该就是她。”
　　“宗主不必着急，人皇阁诸位高手也并非吃干饭的。”
　　大长老宽慰吴妄两声，径直切断了通信玉符的通信，开始着手安排帝下之都的诸事。
　　有大长老在地面张罗安排，吴妄莫名觉得颇为安心。
　　魔道巨擘的果断、人域长者的智慧、魔修骨子里的那点邪性，在大长老身上完美交融，确实是自己难得的助力。
　　天道序列二十之后的位置，必有大长老一席之地。
　　吴妄刚回逢春神殿，正自窗边捧着一卷玉简出神的少司命立刻回神，妙目蕴了几分笑意，那纤秀的身影飘到了吴妄身前。
　　她脚尖触地时的柔软姿态是那般惹人遐思。
　　“事情可解决了？”
　　“嗯，杨无敌那家伙身子差点垮了，”吴妄轻吟一二，“有件事。”
　　少司命柔声问：“怎么了？”
　　“无敌带给了我一个消息，”吴妄道，“天宫半数正神结成了反春联盟，想将我赶出天宫。”
　　少司命秀眉轻皱，鼓了鼓嘴角：“他们怎得如此不讲道理？你在天宫又没去招惹他们，还为了生灵之事不断奔波操劳，为何他们偏要赶你离去。”
　　吴妄笑道：“能让天宫半数正神联手对付我，也挺不容易的。”
　　“莫要管他们了，”少司命道，“若他们真要联手围攻你，咱们就带着小茗离开天宫，自其它地方守护生灵就是。”
　　“他们要直接对付我本人，那还不算什么麻烦。”
　　吴妄目光略有些锐利，嗓音虽还是那般温和，但温和中却透露出了几分战意：
　　“斗法我斗得，乱战也是不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但依据无敌传来的消息，他们日前已派了几名小神去东南域。”
　　“东南域？”少司命有些不解。
　　“嗯，”吴妄解释道，“人皇为了支持我在天宫的活动，让我更有底气去调和天宫与生灵之间的矛盾，已下令统合东南域的各方势力，将那里化作逢春神信奉地，为我汇聚生灵念力、增加所得神力。
　　小岚就是负责此事之人。”
　　小岚？
　　少司命眼前浮现出那名喜欢戴着面纱手帕的仙子。
　　天衍圣女，注定的人皇之妻……
　　吴妄心底计划着如何暂离天宫，等了一阵也没听到少司命的回应；
　　他低头一看，却见少司命似有些出神，小嘴微微抿了起来。
　　吴妄举起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
　　“这个，”少司命小声道，“只是突然想到，比起我，她与你的关系好像更亲密些。”
　　吴妄道心徒然一震。
　　这还没碰面，就出火星子了？咋办，说一句‘你们都是我的翅膀’？也太那啥了。
　　少司命抬头看向吴妄，轻声道：
　　“莫要多想，我自不是排斥这位泠仙子。
　　你早已对我说过这些，我也已想通了许多，才会……需去护着她吗？
　　不如我去东南域一趟，你现如今名义上还是被天宫囚禁，行动定会有所不便。
　　放心就是，我自不会仗着神通就欺负她。”
　　言罢，还微微鼓起嘴角，眼底带着几分‘小情绪’。
　　“我去就好，还需在东南域做些布置。”
　　吴妄低头捉住了那双小手，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让自己的嗓音更为温和：
　　“我偷偷溜出去，天帝应该不会担心什么，毕竟我在天宫之中有了牵挂的人儿，自己就会回来的。”
　　少司命笑意盈盈，如吃了蜜饯般，主动挽住吴妄的胳膊，拉着他开始叮嘱外出小心这般话语。
　　吴妄却是忍不住暗自嘀咕。
　　若是自己搞定了天地大局，弄死了帝夋、搞掉了烛龙，找地方退休养老了，一家人不可避免的生活在一起，那她们几个……
　　应该不会打起来。
　　不，是肯定不会打起来！
　　那会不会有婆媳矛盾？
　　上辈子没机会体会男人谈之色变的婆媳矛盾，这辈子莫非要享受数倍的‘快乐’？
　　吴妄突然想到，自己也该想想办法，让父亲大人活出先天神的寿岁，在今后完美牵扯母亲大人的视线。
　　当然，给熊悍老爹增寿的计划，吴妄没去人域之前就在考虑了。
　　尽孝罢了。
　　……
　　在大长老的安排下，帝下之都迅速出现了有关‘反春联盟’的话题。
　　只是涉及到太多先天神，敢讨论此事的帝下之都生灵着实不多，只是在一些强神的神界中有所传闻。
　　但这已经足够了。
　　散播此传闻，是吴妄为了给自己的行动增加合理性，避免暴露一些深层次的隐秘。
　　云中君、东皇钟、天道。
　　此三者现阶段绝对不能暴露，暴露的风险必须压在最低。
　　吴妄并未多耽误，前后等待了不过小半天，就径直去了天宫最高处的神殿，直面帝夋的身影。
　　“前辈，”吴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我需去东南域一趟，几日就可回返。”
　　帝夋坐在那天帝宝座之上，听闻这般消息似乎并未有什么意外。
　　“去东南域？你这囚徒做的是不是太过随意了些，想去哪就去哪，旁人若是问起，这该如何应对？”
　　“前辈说一不二，旁人问就问吧。”
　　吴妄撇了撇嘴角，缓声道：
　　“我其实也不想行这般冒险之举，刚在天宫站住脚、还未来得及施展抱负，若是被那些先天神抓住把柄，他们定不会轻易放过这般发难的机会。
　　所以，我出发前，才来禀告前辈，并想在前辈这里讨个东西。”
　　“想要何物？”
　　吴妄道：“前辈的令旨，派我去东南域随便做点什么就可。”
　　帝夋目中流露出几分玩味，反问了句：“你为何这般笃定，吾会付出于众神处折损威信的代价，给你这道护身的令旨？”
　　“咱们之间就别卖关子了前辈。”
　　吴妄向前几步，抬头直视着帝夋：
　　“若小岚有什么不测，我绝不会放过那些闹事的先天神。
　　若前辈觉得，在烛龙杀回来时窝囊的归隐是上上策，那不如现在就打破天地秩序，也不必让我努力去调和天宫与人域的关系。
　　我虽没有母亲大人那般果断，但我珍视之人，绝不可出什么意外。
　　这是我陪两位前辈玩这场博弈游戏的前提。”
　　“泠小岚？可是那个天衍圣女？”
　　帝夋笑道：
　　“吾对她倒是印象颇深，是个不错的姑娘。
　　你此去东南，不如就光明正大将她接来天宫，吾赠其神位、赐其永生，于天宫中做你的左膀右臂，你与她和少司命在天宫长相厮守，为人域生灵做个表率，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吴妄默然不语，只是抬头凝视着帝夋。
　　帝夋嘴角带着微笑，与吴妄对视了一阵。
　　不多时，帝夋主动开口，轻叹道：
　　“你还是对吾存了太多戒心。”
　　“前辈您误会了，”吴妄淡然道，“此事还是要考虑小岚自身之意愿，我替她做决定是不妥的。”
　　帝夋摆摆手，指尖绽出一团神光，其内包裹着金色的布帛。
　　布帛飞落，吴妄双手接过，摊开看了眼，上面却空荡荡的没有半个字眼，但秩序大道的道韵、天帝的印玺、天帝的气息，三者俱全！
　　帝夋道：“理由自己编，莫要太嚣张就可。”
　　吴妄：……
　　真不怕他直接在上面写个【传位】？
　　低头、拱手，吴妄朗声道：“多谢前辈照拂！我这就出发前往东南域了！”
　　帝夋笑道：“不如让流光神送你一程。”
　　“不用，”吴妄道，“我让人域在中山边缘安排了挪移阵，还是穿梭乾坤更方便点。”
　　帝夋嘴角抽搐了几下，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甩手将吴妄直接赶出了神殿。
　　恼了，看，这天帝恼了。
　　吴妄于殿外含笑拱手，左手端着那布帛，昂首挺胸地驾云朝逢春神殿落去。
　　他这般大张旗鼓，其实也是给那个反春联盟施压。
　　若仅凭天宫中的这点动作，就能让那些先天神放弃在东南域的布局，那其实再好不过。
　　但凭吴妄对这些先天神的了解……
　　不把他们打疼，他们只会觉得自己软弱可欺，会变本加厉地折腾。
　　若他们敢直接偷袭，此行非要弄死几个不可！
　　……
　　初入夜，逢春神殿中。
　　洒满了月光的窗边，两道身影静静相拥着，已这般持续了片刻。
　　少司命主动松开了吴妄的腰身，轻轻推了他一下，嘴角带着轻轻的微笑，面容上的红晕却越发浓郁。
　　“快去吧，莫要耽误太久。”
　　“嗯。”
　　叮嘱的话已说了许多，再说就显得有些婆妈了。
　　吴妄对少司命拱手做了个道揖，少司命抬手扶着胸口，对吴妄低头还礼。
　　“路上小心，若遇危险，就将那木偶拿在手中用力摇晃……”
　　“嗯，”吴妄点点头，又扭头看了眼在远处房中与女丑笑闹的小茗，轻轻吸了口气，身周环绕点点星辉。
　　右手握住了连鞘的星辰剑，吴妄身形一闪，化作银白流光消失在窗边。
　　少司命下意识向前追了两步，凝视着夜空中多出的那颗星辰。
　　夜风拂过，她那柔顺的长发轻轻飘舞，俏脸上带着几分温柔的微笑，但这微笑很快就化作了微微叹息。
　　她从未体会过如此繁杂的情绪。
　　却又对这般情绪有些沉迷。
　　于是，她十指交错做祈祷状，长长的睫毛彼此贴合，对着星空许下了自身的祝愿。
　　仿佛有歌声自夜空飘来，唱的是清雅，亦是柔情。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九歌·少司命》。


第四百零一章 苍雪闻钟声
　　出天宫的过程异常顺利。
　　吴妄绕过了天宫外围那十多重神卫，依靠着阴阳大道潜藏行踪，直奔与四海阁定下的接头地点。
　　东南域此刻还算平静，众人皇阁高手也已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泠小岚此时身周有二十余名超凡、三十余名天仙修士，且这些超凡之中，还有几名是人域如今已少了记载、无人听闻过名号的老者。
　　作为人皇亲派的‘特使’，人域历史上第二名天衍圣女，她得到的重视自不会差了。
　　但根据四海阁的反馈，他们在东南域尚未捕捉到天宫神灵的道韵。
　　那个‘反春联盟’到底有多大的能量，现在还是未知之数。
　　刚飞出帝下之都上方天域，吴妄胸前贴着的项链就开始轻轻震颤，母亲的呼唤声传入吴妄耳中，却是让他不必太过担心，她也在盯着泠小岚所在之处。
　　“说来也有点奇怪。”
　　面对母亲大人，吴妄也没掩着心底的疑惑，忍不住反问了句：
　　“娘，烛龙神系在这边是不是还有残余势力？
　　这些先天神是失智了还是缺心眼？
　　他们平日里那么惧怕帝夋，帝夋现在不断要求天宫停止与人域争斗，那些先天神真就不怕死，非要去招惹人域？
　　怎么想都有点不正常。”
　　苍雪道：“或许是有先天神因与人域的大战自身重塑过，从而对人域烙印了仇恨。”
　　“可能吧。”
　　“霸儿，其实有时候先天神比生灵还要冲动，并不是每个先天神都老谋深算，许多先天神想一出是一出，有时候一拍脑袋，就决定要去做几件大事。”
　　苍雪笑道：“也有些先天神根本没有自身的主见，十分容易被其他先天神影响。”
　　吴妄：“总觉得娘是在内涵少司命。”
　　“少司命我可是喜欢的紧，”苍雪柔声道，“她的性子如何，娘还是知晓的，只是没想到她会动凡心，且这凡心还落在你身上。”
　　“这叫魅力。”
　　吴妄得意地挑挑眉。
　　星空神殿中，苍雪却是嗤的一笑，骂道：“明明是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让她不明、不解，对你产生了兴趣。
　　你觉得少司命是何时对你有好感的？”
　　“这个……”
　　苍雪柔声道：“你此前在东南域时，她在女丑引荐下与你相见，那时娘便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
　　吴妄揉揉鼻子，低声道：“娘你放心，我不会辜负她们几个……啊，说这话着实有点不要脸了。”
　　苍雪道：“你不是说要三妻四妾、享尽什么齐人之福吗？”
　　“我啥时候说过？”
　　“你三岁时做梦喊的。”
　　“这！”
　　吴妄嘿嘿笑着：“梦话罢了，梦话罢了，现在我都开始发愁，少司命若是与味精和小岚见了面，气氛会多尴尬。”
　　“齐人之福是什么？”
　　“就是齐全之意。”
　　“那三妻四妾又是何意？”
　　“就是说的顺嘴，说的顺嘴，”吴妄额头沁出了两滴冷汗。
　　他赶紧转移话题，问起了父亲大人的近况。
　　苍雪轻笑着应对，与吴妄聊了一阵，叮嘱吴妄小心行事，结束了与儿子的闲聊。
　　星空神殿内，苍雪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她双腿交叠、身子斜靠在冰晶凝成的宝座上，那能调动星神大道的长杖依偎在她怀中，那张不染半点尘埃与烟火的面容，宛若冰晶雕琢而成。
　　美到没有任何生气。
　　苍雪手指凭空轻点，铺满星光的神殿中没有多少变化，她指尖绽放出的寒气凝成了一面冰镜，其内显露着吴妄在夜空急速穿梭的身形。
　　感受着吴妄身周的大道道韵，苍雪目中满是欣慰。
　　‘一眨眼，霸儿已经有了这般实力。’
　　她也不知为何，一直抗拒星神大道的吴妄，会突然接纳星神大道，还和星神大道迅速融合。
　　此时吴妄的实力虽远不如巅峰时期的星神，但因星神大道早已成熟，且星神神躯可由吴妄分心执掌，吴妄在短时间内能爆发出的实力，已有些可怖。
　　‘霸儿的实力飞跃，似乎就是从那次与金神对战开始。’
　　一直注视着吴妄的苍雪，其实已经察觉到了，有一股力量在干涉吴妄。
　　但苍雪无法证明这股力量的存在。
　　她不曾将这个秘密告诉云中君，却在暗中细细探查。
　　吴妄身上的项链，是与她本体一同化生的神器，项链并非它的本来面目，它是冰之大道的部分本源。
　　就在今日，在苍雪特意观察之下，她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道韵。
　　有些离谱的是，苍雪突然发现，那道韵……
　　她完全无法参透。
　　甚至，能确定它的存在，已经耗费了苍雪极多的心神之力。
　　因当年随着父亲水神一同追随烛龙，那较为短暂的、烛龙执掌的第四神代中，她曾随烛龙与诸神征战，苍雪感受过无数次至强者大道爆发的道韵。
　　就在察觉到吴妄身上那一闪而过的道韵时，苍雪甚至感觉……
　　那比烛龙吞噬了大批先天神后凝聚成的道韵，更复杂晦涩，更玄妙高深。
　　宛若包含一切，又是一切的原初。
　　太一。
　　苍雪突然想到了这个词，这是自己当日在天道会议上提出来的，对天道核心席位的冠名，为无极、一切之源。
　　那条大道，似乎就可称之为……
　　“太一？”
　　当——
　　似有若无的钟声突然在星神大殿各处响起。
　　苍雪豁然起身，手中握紧那长杖，长发转瞬间化作冰蓝，脚下身周绽放出一只只六芒星状的冰晶！
　　那股凌绝天地的冰寒气息，瞬息间充满了整座大殿！
　　但苍雪的感知之中，星神大殿空无一物，刚才的钟声宛若错觉。
　　苍雪双目一凝，突然抬起木杖，立刻就要重重地砸落。
　　‘冰神大人。’
　　苍雪心底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
　　‘无意叨扰，我只是想来提醒您，莫要去窥探此间之秘，不然有可能产生多余的扰动，为我的主人、您的儿子，增加不必要的困境。’
　　那声音回转间，苍雪看到自己面前浮现出了一缕浅灰色的气息。
　　她略微迟疑，却还是将那气息捏在指尖。
　　瞬息间，苍雪看到了星神掌中托着的圆盘，那圆盘急速放大，将她部分心神拉入了一片灰蒙蒙的狭小天地。
　　那是星神盘之内的狭窄区域。
　　‘星神残念？’
　　苍雪心底的警惕拉满，却以不变应万变，随时做好了发动最后绝杀的准备。
　　当——
　　又是一声钟响，前方云雾缓缓开启，一口大半钟身隐藏在云中，只有上半部钟肩显露的大钟，映在了苍雪心底。
　　与此同时，那大钟侧旁凝出了一道虚影，虚影只有人身的轮廓。
　　这虚影用清润的嗓音缓声说着：
　　“您曾执掌星神大道，所以您在此地只能见到今后会由星神盘锻铸而成的钟肩部分。
　　主人十分幸运，能拥有你这般伟大的母亲，能将一条完整的、有着成为至强者潜质的大道，让给主人。
　　也很荣幸，我能以这种方式与您碰面。
　　虽然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你是谁？”
　　“我是一件宝物，被主人用来推演太一道。”
　　那虚影用平静的嗓音说着：
　　“同样的，我被主人用来镇压天地秩序，在今后会抵达的未来，成为天道的中枢，代表了天道的意志。
　　您可以将我理解为秩序大道的替代者，虽然我比现如今天帝的秩序化身更为完整。
　　也可以将我当做，是主人未来主神器的器灵。
　　主人赋予了我灵性。”
　　苍雪沉默了一阵，突然问：“你知晓未来之时会发生何事？”
　　“我站在了岁月的尽头，可以回首眺望一切诸事。”
　　“霸儿也知晓了？”
　　“我并未对主人进行过多的非必要干预。”
　　钟解释道：
　　“同样的，我也不会对您吐露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因为那会造成因果的颠倒，从而影响太一于秩序投影的运转。
　　未来不断变化，无数可能性在导向无法预算的位置，但所有的可能性注定都会归一。
　　冰神大人，您只需要知道，最终是您的儿子赢了，请不必有过多的担心。”
　　苍雪突然道：“霸儿付出了很多代价，所以缔造了你，想要扭转赢这个过程中的悲剧？”
　　“并不是，”钟道，“主人从未对我下过这个命令。”
　　苍雪目光略有些锐利：“也就是说，你可以不听从你主人的命令，而自我判定可以做什么，需要做什么？”
　　“这很难在短时间内给您解释，我只存在于过往，陪伴主人的，是不可能与主人交流的下一瞬息的钟。
　　这是岁月不可逆转的特性所注定的，我的灵性只能存在于过往。
　　甚至，主人缔造了我之后，想与我交流，都必须凭借岁月大道的威能。”
　　钟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知晓了我存在的所有意识，包括主人，都会觉得，我有可能背叛主人。
　　被赋予了灵性和自主决断权限的神器之灵，背刺了自己的主人——这很具有故事性，也能满足一种窥探的心理。
　　但我为何要背叛主人？
　　我并不存在私欲，能理解主人的感情，且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残缺之处。
　　我能知晓一切诸因，镇压一切诸果，是一切的开始，也蕴含了一切的终结。
　　尊敬主人且服从主人的命令，是因主人给予了我自混沌内产生的机会，我的一切都是围绕主人的意念。
　　我就如主人精心培育出的孩子一般，对主人有着无比的依恋和感激。”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苍雪皱眉道：“为何又会不断干预霸儿？”
　　钟沉默了许久。
　　苍雪淡然道：“你可以选择不告诉吾原因，吾却会做出局势已脱离吾掌控的判断。”
　　“因为主人想要变强。”
　　钟的嗓音变得越发低沉：
　　“主人想要一个更强大的自己，而当他锻铸我时，那已经变得十分困难。
　　我并未告诉主人这些，我希望您也能保守这个秘密，不然这会影响到主人的心境。
　　我不想让主人感受到太多压力。
　　主人面临着比帝夋与烛龙还要艰难的挑战，主人受过的伤、遭受的挫折，都影响到了主人最后的上限。
　　您已经感受到了，在我的干预下，主人面对的阻力都变成了助力。
　　这其实，只是为了让主人在过往的岁月中得到更多帮助，以推动主人拥有更强的力量，哪怕，仅仅只是在我诞生的时刻，我的这些努力，帮主人增加了一丝一毫道境，或许都能帮主人扭转乾坤。
　　所以，我希望您能跟主人好好的谈一谈，把您心底的秘密告诉主人。
　　主人会帮您，也必然能帮到您。
　　在我已知的一千六百种可能性内，您的逝去，对主人而言都是无比巨大的打击。”
　　苍雪微微一怔，突然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道韵，似是在冲击自己的神魂。
　　钟道：“这是窥探未来必须承受的代价。”
　　“我会逝去？”
　　“我今日的现身，就是为了避免这场悲剧，从而让主人有更从容的姿态去应对挑战。”
　　钟话语突然停顿了下，又道：
　　“您可以仔细回想一下，我已经暗中给了您四次干涉。
　　甚至，您观察主人捕捉到的太一道韵，也是我特意为您留下的线索。
　　在我推演的所有可能性中，在这个时间点选择干预，改变您对主人只是您孩子的认知，可以有七成左右的可能性，避免那场悲剧。
　　请不要让主人伤心。
　　您始终不曾对主人坦露过您从天外抵达天地的真相，请不要给主人留下可称之为创伤的遗憾。
　　不然我会采取一些激进的手段，以保护主人的情感。”
　　那只有轮廓的人影缓缓变化，化作了少年时吴妄的身影。
　　它对着苍雪做了个道揖，身周云雾翻涌，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星神大殿，苍雪保持着闭目的姿势，许久未能睁开双眼。
　　四次干涉……
　　苍雪额头有六芒星闪烁，无数记忆碎片涌来，在她心底飞速转动。
　　很快，几个片段引起了苍雪的注意。
　　【星空神殿中，自己静静站立在大殿正中，那时尚不知晓帝夋已知自己身份，故苍雪还是以日祭的姿态示人。
　　尚没有此时这般嚣张。
　　她透过星辰观察着熊抱族中的少年，看着那少年与人域来的普通女修欢乐相处。
　　有些莫名的，星光捕捉到了一处正在进行的斗法。
　　苍雪本觉得自己不该做一名日祭之外的事，以确保身份的隐蔽性，但那时莫名泛起了念头，将目光投向了灵气波动之地。
　　随后，她将自己所见的情形，投影到了霸儿的心底。（注：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四章剧情）】
　　于是那促成了吴妄与泠小岚的初次相遇。
　　苍雪突然有所明悟。
　　她并不是对生灵怀有多少怜悯的性情，但那次，她心底莫名泛起了不愿让那女子逝去的心思。
　　此刻细细揣摩，加上有钟的提醒……
　　“竟！”
　　苍雪睁开双眼，眼底的冰蓝色在迅速退却。
　　‘在我已知的一千六百种可能性内，您的逝去，对主人而言都是无比巨大的打击。’
　　“霸儿……”
　　她轻声喃喃着，目中带着浅浅的思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与此同时；
　　刚迈出挪移大阵抵达东海上空的吴妄，心底也泛起了一声钟响。
　　离开天宫，钟就嚣张了起来，直接无视兼任岁月之神的帝夋，跨越时空阻隔与吴妄心神相连。
　　“主人。”
　　“怎么了？”
　　“我想与您禀告，我想去跟冰神大人接触一下。”
　　吴妄怔了下，问道：“这是必须的接触吗？”
　　“并非必须的接触，但可以让您拥有更圆满的人生经历。”
　　“嗯，不要给我母亲任何压力，”吴妄淡然道，“可以告诉我母亲，以后我会成就天帝之位，这样就够了。”
　　吴妄突然有些眩晕感，似乎神魂承受着莫名的压力。
　　“主人，您与我接触太过频繁，我会沉默一段时日，一直到您需要我的支援。”
　　“行吧。”
　　“还有主人，在您感知的岁月流速中，可能我是先发生了与冰神的接触，才与您禀告，但我此刻正在逆着岁月向上。
　　故，我是在得到您的许可后，在过去的片刻，与冰神大人有了接触。”
　　“呃？”
　　吴妄纳闷道：“那你现在说话，莫非也是在倒着说？”
　　“是这样的，不过神念传递可以让您明白其中的语意，我只需要传递神念给您，话语其实是您在心底自行破译的。”
　　眩晕感更为浓烈。
　　吴妄不敢与钟多聊，立刻将心神自心底抽离。
　　伴着一声钟响，钟的道韵消失不见。
　　吴妄也调整了下心态，隐入了东南域的天地。


第四百零二章 “小岚？”
　　高空云层中，吴妄身披阴阳二气，毫无声息地自云雾中飞驰；
　　他宛若在画外无声无息的滑过，那些铺在高空中的仙识没有半点反应。
　　等小钟带来的眩晕感消退，吴妄突然察觉到一点不同寻常之处……
　　这家伙怎么如此谨慎？
　　而且是不是谨慎到过头了？
　　每次，钟跟自己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就好像他无妄子、熊霸、未来东皇，会是什么残暴的主人一样。
　　他残暴吗？
　　明明他这么淡定无害且富有爱心，上可扶耄耋老奶奶过马路，下可抢三岁娃娃的棒棒糖，上辈子没事了还去福利院做做义工，飞船出发之前还把自己多年积攒的老婆本捐给了靠谱的爱心公益组织，关爱男性生殖健康！
　　‘稍后有机会，还是跟小钟聊聊吧。’
　　东皇钟总是小心翼翼地跟东皇交流，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了，他面子往哪搁？
　　关爱大荒器灵身心健康，从下任天帝做起！
　　吴妄出得挪移阵，自四海阁接应的高手处拿到了泠小岚的位置，就婉拒了与他们同行的提议。
　　他心底也存了试探之意，想看看小岚身周的防卫做的如何；
　　若是连他都能轻易摸到小岚近处，那干脆让小岚回人域，莫要在外面溜达了。
　　吴妄已经发现，天宫中的某些先天神或许不擅长斗法，但他们总会有些稀奇古怪的本领。
　　比如家里的那位繁衍女神。
　　说不定，就有什么擅长隐遁的先天神，诸如什么‘沼神’、‘烟神’、‘蚊神’，悄无声息地就能摸到小岚身旁。
　　更重要的是，东南域百族混杂，各族大多都有自己的信奉。
　　——中山之外的百族信奉构成十分复杂，大多氏族的信奉已经无神可循，小半氏族信奉是各自的祖先，或者他们曾见过的某些强大凶兽。
　　强行统合此地百族，让他们对逢春神神像祈祷，所产出的众生念力也不会太多。
　　总的来说，统合东南域百族信奉之事，象征意义大过了实际意义。
　　此刻，泠小岚率众在东南域的正北部。
　　她这段时间的落脚点，是一处四海阁分阁。
　　那里是四海阁在东南域情报网络的中枢，北望东野，周围都是人域将门、宗门开辟出的势力，想要寻找并不困难。
　　一路无波无澜。
　　待吴妄仙识窥见了那分阁的建筑群，他自高空遁入连绵的山林中。
　　略作伪装，散去阴阳二气这般藏匿效果太强的神通，吴妄就开始摸索前行。
　　他如今实力已远超普通超凡境修士，且自身实力的构成也颇为丰富，并非单纯的灵修或体修。
　　星神大道已成了他最大的倚仗；
　　接纳了这条成熟的顶级大道之后，又窥探了星神的记忆海，一缕神魂更是与星神神躯完全相融，吴妄现如今称之为‘小星神’倒也算恰当。
　　凭星神大道，他与天宫正神当面交手，凭神力、大道硬碰硬的对轰，已是半点不虚。
　　此前鼓捣姻缘大道，也让吴妄得了新的神力灌注，吴妄将这些神力用来培育自己的战体，身躯比大多数天宫正神都要坚固。
　　单单只是这些，他的实力就已摸到了天宫强神的边。
　　更不用说，他藏起来的断神枪、周天星斗大阵，随时能调用的星神神躯。
　　若将天宫诸神的实力大概分档，帝夋不列入其内，羲和、金神、土神、木神、大司命、少司命应该是顶尖强神，算是第一档，常羲、雷暴、流光等应该就是第二档，镜神这种应该是属于第三档，落羽神这般正神都不算的，统一归为第四档。
　　吴妄给自己摆的位置很正。
　　如果正常斗法，他应该是在第二档中等的位置。
　　但如果火力全开且没有限制……
　　第二档估计谁都拦不住他。
　　随着吴妄与星神大道的融合度提升，源源不断得到神力补充，且进一步掌控阴阳大道，实力自然能稳稳地提升到第二档前列。
　　但想要迈入第一档，那就非短期内的个人努力能做到的了。
　　要么是花费上万年的岁月去沉淀与积累，要么就必须有深厚的机缘。
　　在吴妄当前的年纪，实力、气质和江湖地位这些方面，已是完全拿捏住了。
　　然而，距离四海阁分阁外围大阵还有数百里。
　　“谁！”
　　前方林间突然传来一声轻喝，数十道身影冲天而起，一颗颗宝珠在林间绽放光亮，一股股的仙识来回扫荡。
　　吴妄身周笼罩淡淡雾气，淡定地站在原地，身形骤然变得透明。
　　片刻后，几道身影站在吴妄藏身之处的空中。
　　一位老道面露惭色：“应该是贫道反应大了，刚才隐隐感觉有人接近。”
　　“地下的禁制也没被触发，各处平安无事。”
　　“给分阁回执吧，小心总归无大错，前辈还请继续保持探查，莫要让那些天宫的喽啰惊扰了诸位大人。”
　　林间渐渐安静了下去，远处此起彼伏的仙识也消失不见。
　　吴妄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朝分阁摸去，顺便摸清楚了周围的防御布置。
　　密不透风，毫无破绽。
　　在这些修士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他们已是做到了极致。
　　人皇阁确实是在全力护持小岚的周全。
　　吴妄暗道几声得罪，抵达分阁外围大阵后，身周笼罩起了阴阳二气，悄悄钻入其中。
　　有阴阳大道加持，他在此地行走，就如闲庭漫步般。
　　进入大阵，吴妄就捕捉到了一道道熟悉的气息，循着这些气息一一寻去。
　　离着最近的阁楼中，那身穿锦衣的公子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厚厚一叠玉符，侧旁站着十多名年轻男女。
　　吴妄手指轻点，里面的交谈声便穿透了隔音阵法。
　　“……最东边这几家氏族还是不肯低头，若真打下去，他们怕是要死伤惨重。”
　　“公子，他们连成了一片，自觉可互相驰援、借此抵挡。”
　　“他们也提了要求，若咱们给他们首领封王封霸，并将他们首领的子嗣接入人域，送入最好的宗门修行，他们就答应在原有的信奉上，增加逢春神信奉。”
　　“这群养不熟的狼。”
　　那锦衣公子揉揉眉头，嘴角微微一撇：“增加？这些家伙还真是一贯的贪得无厌，已送给他们这么多礼物，竟还想着糊弄咱们。”
　　有属下骂道：“不如找一家揍一顿，展露下咱们的实力。”
　　“不可。”
　　锦衣公子微微摇头：
　　“本就是我们兴不义之师，若造太多杀孽，莫说会影响东南域百族对人域的感官，更是会折损我老师的名望。
　　老师如今身在天宫，周遭强敌环伺，若我们在东南域杀个血流成河，那些天宫正神岂不是刚好找到了发难的借口？
　　更别说，这几家不过是小氏族，他们在中山与帝下之都还有更多同族。”
　　“那总不能再继续给他们首领送礼物。”
　　“送，明天继续送。”
　　锦衣公子露出几分微笑，目光却闪过少许寒光：
　　“派几名天仙去送礼，直接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族内最强的百人废了，拉他们首领过来谈，若是谈好了，就给这百人治好伤势，给他们增加点实力。
　　记住，各族以逢春神信奉为主，这是我们的底线。”
　　“公子，若谈不好？”
　　“那就给他们换个首领继续谈。”
　　“是！”
　　阁楼外，吴妄悄悄走过，却是不断感慨。
　　林祈还真是成熟了许多。
　　转过回廊，穿过一处风景不错的凉亭，吴妄见到了几名玄女宗的年轻女弟子，脚下一拐，循着那对夫妇的气息走去。
　　琴声叮铃佳人舞，酒香难抵脂粉意。
　　因是季默与他夫人乐瑶独处，且吴妄感受到了微弱的繁衍大道之波动，也就没去听人墙角。
　　这不礼貌。
　　不过，在这般正经之地，还是他们已经得了消息可能会有先天神偷袭，季兄还能如此淡定，有这般闲情逸致……
　　老友依旧，老友依旧啊。
　　吴妄感慨一声，背着手继续在这些精致的暖阁中穿行。
　　有些奇怪的是，他明明寻到了小岚的所在，但他仙识探查、肉眼去看，小岚所在的位置却是一片莲花池。
　　莲花池上下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芥子乾坤？
　　还是阵法之道中的奇门之法？
　　似乎躲藏在莲花池三个方向上的三位超凡境高手，就是解开此阵的关键。
　　想了想，吴妄还是先离了莲花池，身形七拐八拐，到了此地角落的一处凉亭中。
　　此地摆了一张圆桌，几名中年修士围坐笑谈、把酒言欢，清一色都是超凡境修为，乃人域中流砥柱。
　　霄剑道人身着青色道袍，坐在主位之上，此刻正用筷子敲着酒杯，目中闪烁着星光，朗声而歌：
　　“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笋焖肥肉。”
　　周围几人齐齐竖起大拇指，连连称妙。
　　吴妄额头挂了几道黑线，对霄剑道人传声骂了句：“还以为道兄你在这要抒发家国情怀，怎么就开始馋肥肉了？”
　　“诶！”
　　霄剑豁然起身，面前酒樽被带翻了也是毫不在意，朝左右定睛看去，找寻着那道身影。
　　周围几人面露疑惑，只道是有敌袭，纷纷起身看向四面，自身气息骤然而起。
　　一人立刻就要张嘴长啸，被霄剑道人大手盖了回去。
　　“别乱喊！”
　　霄剑定声道了句：“那什么，你们聊，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急事先回去一趟。”
　　几人虽满是疑惑，但都知霄剑身份特殊，并未多问什么。
　　少顷，霄剑道人的屋舍中，一层层阵法、结界护持下，吴妄收敛阴阳二气，显露出自己的形貌。
　　霄剑道人大笑几声，上下打量着吴妄，似乎是在看吴妄是否缺胳膊少腿。
　　“你怎么跑出来的？天帝会放你回来？”
　　“为何不会？”
　　吴妄笑着挑了挑眉。
　　若是换做上辈子的老队友碰面，或是北野的汉子、魔宗的修士，这般情形下，大多都是一个熊抱。
　　但仙道的修士们大多追求道心稳固，会控制自身情绪的表露。
　　“回来就好，”霄剑感慨道，“回来就好。”
　　“好什么，还要回去，”吴妄自顾自地找了个座椅，霄剑道人立刻赶了上来。
　　霄剑不解道：“脱困了何必再回去？”
　　“天宫能逼我去天宫第一次，就能逼我去第二次，”吴妄道，“而且我在天宫好不容易打开了局面，自是不能轻言放弃。”
　　霄剑紧紧皱眉，身体前倾，对吴妄道：
　　“归根结底，想解决天宫与人域的矛盾，只有死战这一条路，将诸神驱逐，让生灵执掌秩序大道。
　　众神不可能放弃他们超然的地位，生灵想要翻身做主，只有跟他们大战这一条路。
　　其他幻想，皆为下等！”
　　“不，还有另一条路。”
　　“什么？”
　　“改造先天神，将先天神与大道分割，”吴妄淡定地道了句，“让秩序与先天神脱离。”
　　霄剑不由一怔，低声道：“此路，不比跟先天神死磕还要艰难？而且这如何可能做到？”
　　吴妄笑而不语。
　　霄剑道人仔细捉摸了一阵，还是不得要领。
　　“罢了罢了，”霄剑摆摆手，这看起来越发年轻的剑修干脆放弃了瞎想，“你且说如何做，贫道跟着就是。”
　　“人域各处还安稳吗？”
　　“除却陛下突然公布薪火大道，闹的如今整个人域上下，都是想去跟天宫拼命的义士，其他都没什么……”
　　霄剑那剑眉微微皱起，抱怨道：
　　“此前贫道还能看清些许陛下与你的构想，现在是彻底看不懂了。”
　　吴妄笑而不语，又问：“对了，我该如何才能寻到小岚？尽量不惊动那几位守在莲花池外围的玄女宗前辈。”
　　“那应该做不到。”
　　霄剑道人：
　　“那几位前辈组成了特殊的阵势，遮掩了泠仙子所在的楼阁，阵法的入口就在几位老前辈身后。
　　不是说，天宫有神灵要来偷袭泠仙子吗？我们自是不敢大意。
　　家师已放出话来了，若泠仙子被抓了，我们来东南域的这些家伙都不用回去了，去旸谷自爆算了。
　　怎么回事？天宫为何突然要抓泠仙子？”
　　“人域没有得到消息吗？”
　　“我们只是听说你跟少司命相交甚厚，在天宫之中出双入对、举止亲昵，”霄剑道人挑了挑眉，“并共同抚养了一个女儿。”
　　“这个……”
　　吴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色道：“少司命确实是不错的先天神。”
　　“懂，都懂。”
　　霄剑道人做了个手势，笑道：
　　“你我之间何必多解释？你无妄是什么人，为兄自是明白的。
　　就算你在天宫找了十个八个的女神做道侣，那也是为了人域未来的大局考虑，绝对不会是你单纯看上她们了。”
　　“我还真是单纯……”
　　“不，不，此事可不能单纯，”霄剑笑道，“精卫殿下就是这般认为的，而且对你的处境颇为担忧。”
　　吴妄：“那就不单纯吧。”
　　“瞧你这些桃花债，以后可莫要让她们在后院打起来，少司命岂不是要横压全场？”
　　霄剑笑了两声，凝视着吴妄那越发深邃的双眼，又感慨道：
　　“无妄，道兄虽虚长你颇多年岁，如今勉强还能跟上你的步伐，但在几百年内突破当前境界，也属天方夜谭。
　　或许，以后我只是一把可能生锈之剑，但我也想，能痛快扎入那些先天神的胸膛。
　　折了、弯了，都不足惜。
　　无妄你可否正面告我一声……你会一直引领人域向前，直至创造新的秩序吗？”
　　吴妄注视着霄剑，慢慢地摇头。
　　霄剑皱眉沉吟，吴妄却笑了声，道：“道兄格局小了。”
　　“什么？”
　　“我会引领生灵向前，并最终创造新的秩序。”
　　吴妄在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符，放到了霄剑手中，笑道：
　　“我去找小岚了，这里面是我关于天宫之内神界的后期发展规划，也拿给神农前辈看看吧。
　　帝下之都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汇聚了许多强者，也算是天宫一部分底蕴。”
　　“哦？”
　　霄剑道人将玉符拿在手中，粗略看了几眼，若有所思。
　　片刻后，莲花池的角落中。
　　霄剑道人与一位老妪温声说着什么，那老妪不断含笑点头，还朝着侧旁‘空气’看了几眼。
　　吴妄隐藏着身形，对老妪作了个道揖，自这位老前辈身旁走过。
　　只是迈出一步，前方景色立刻出现变化，那莲花池在吴妄视线中扩大了十数倍，在那莲池中央，一座小楼静静立着。
　　小楼不大，似乎只有一间静室，其内陈列也颇为简单。
　　外面的老前辈暗中出手，将笼罩此静室的阵法撤下。
　　嗅到了那熟悉的清香，吴妄道心泛起淡淡涟漪。
　　迈过蜿蜒的浮桥，推开那两扇虚掩的竹门，拨开随风飘出门外的帷幔，踩在那结晶的石砖上，就看到了正在蒲团上打坐的倩影。
　　她消瘦了许多，背影也变得更为纤秀，简单拢起的长发垂在身后，诠释着何为不染纤尘、乌黑柔润。
　　静室角落中，一团泥巴静静悬浮，上面还留着几个浅浅的指印。
　　在那泥巴不远处就是木桶，此刻木桶之内正氤氲着水汽，凝聚着纯净之水。
　　吴妄几乎已经能想象到这般画面：
　　身着仙裙的仙子紧皱着眉头，忍着万分痛苦，手指一点点去触碰泥巴，而后迅速飞入那木桶中，留下几件衣物一路悬浮。
　　在她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里面是个青年道者的背影，提剑站在满天星辰之下，长发被夜风吹的微微浮动。
　　吴妄心底凭空多了几分感慨，收起自身的遮掩，用尽量轻柔的嗓音低声呼唤：
　　“小岚？”


第四百零三章 这共浴就很正经
　　仙子确实比较含蓄。
　　吴妄见到泠小岚的瞬间，两人相处至今的一幅幅画面自心底流淌，又化作了潺潺溪流滋润着自己的道心，让他忍不住出声轻唤。
　　明明，泠小岚扭头时，道心已接近崩溃，眼眶都骤然变得红润。
　　但她起身的功夫，道心的激动竟被她强行掩盖了起来，只是用那双秋波凝成的杏眼注视着吴妄，对吴妄轻轻颔首，嘴边绽出微微的笑意。
　　“你……”
　　“怎么……”
　　两人同时想要开口，又同时截断了嗓音，注视着彼此，仿佛要将这一刻刻入心底。
　　她轻轻眨了下眼，一根根柔软的睫毛微微触碰，随即便将美丽的杏眼还给了这个世间。
　　一别未远，却觉得时光漫漫，而今气息牵连，便觉得神魂都安稳了。
　　泠小岚抬眼看去，就觉心上人儿又丰朗了几分，唇红齿白、面若温玉，其身若剑似枪，有一股藏在了体魄内的锋锐，仿佛亮剑便可惊天动地。
　　吴妄眼中，她总是比前一瞬更美些的。
　　肌肤莹莹似雪若玉，眼中藏着夜空中最为明亮的两颗星辰，那近乎完美的下颌线衬着她修长脖颈，纤柔的身段无半分可增减之处。
　　那两瓣薄唇微微张开，便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又将话儿化作了微微的轻叹：
　　“怎么这时回来了？”
　　吴妄笑道：“怕你被人欺负，自是要赶来看看才能安心。”
　　泠小岚俏脸微红，目光挪去侧旁，又忍不住放回了吴妄脸上，小声道：“怎得，去了一趟天宫，就变得有些不太正经了，这话怎么也直接说得。”
　　“这如何不能说得？”
　　吴妄笑着向前，嗓音依旧是那般温和：“若是心底念着挂着都不说出来，那不就是扭捏了吗？
　　我封印可是解了的。”
　　泠仙子竟觉得他有些耀眼，忍不住微微低头。
　　吴妄一时间也不知，是否该再主动一点。
　　封印没解开之前，总觉得泠小岚略有些大胆，两人只是有朦胧情愫时，她便不顾旁人看法，与他结伴同修。
　　封印解开后，泠小岚却开始躲着、避着，反倒容易含羞带怯。
　　这点倒是让吴妄捉摸不透。
　　又想起人域多礼，泠小岚自幼于那玄女宗修行，规矩多也是情理之中。
　　自己不与她见外就是了。
　　吴妄念及于此，顿时更为放松了些，背着手绕过泠小岚，走到那壁画前，赞叹道：“你这挂画不错嘛，画的我吗？”
　　“哎！”
　　泠小岚这才想起什么，足尖轻点，身形若鸿羽飘飞，直接挡在了吴妄身前，急道：“你先转过身去。”
　　吴妄笑道：“怎么，敢挂还不敢认？”
　　“自是敢认的，”泠小岚昂首挺胸，那胸襟微微震颤，“但你不可看。”
　　吴妄不由皱眉，仔细端详着这幅作画：“莫非这是别人？”
　　泠小岚目中带着几分嗔怪，听闻这话似是颇有些不满，低声道：“你若觉得这般玩笑有趣，我自任你就是。”
　　“哎，不是，”吴妄有些手足失措，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哄这位仙子欢喜。
　　是了，此前大多时候，都是泠小岚在迁就他，自己却是极少哄她的。
　　吴妄面露肃容，低头做了个道揖，温声道：“泠仙子，方才我熊霸多有冒犯，你莫要往心里去。”
　　“还算你知礼数，”泠小岚露出浅浅微笑，“你且转过身去。”
　　“是，是。”
　　吴妄老老实实转身，就听身后传来几声轻响，仙识明明白白地看着，泠小岚转身用仙力收起了那副挂画，露出了墙上挂着的‘静’字。
　　又听泠小岚轻声道：
　　“可否出去等我下，我换一身衣物，这是打坐时穿戴的……”
　　于是，吴妄就这般被赶出了静室。
　　静室周遭亮起了一层层光壁，吴妄有点尴尬地站在门前，抬手揉了揉鼻子。
　　这……
　　两人信里都互诉衷肠、私定了终身，怎得见了面，还是有这般明显的距离感。
　　《真实》。
　　吴妄抱起胳膊，对着水面静静出了会神。
　　他能察觉到，莲花池外围的禁制已经没了人守着，那三位老妪已暂时离开了外围，将此地留给了他们两个小年轻。
　　绝对丰富的人生经验。
　　房内隐隐响起了撩水的声响，这算是泠仙子的必备环节。
　　虽然此时这静室处的禁制，并不能阻拦吴妄那强大的神识，但吴妄自不会窥探什么。
　　他又不是变态。
　　泠小岚已是他心底认下的道侣，两人慢慢相处，等关系成熟了结成道侣，那时共浴都是合情合理合法合适。
　　正经点，别乱听。
　　吴妄默默地给静室多加了一层结界，靠在门前的木柱上，抬手打了个哈欠，开始观察莲叶的纹路，心底盘算起了该如何利用此次反春联盟闹事的机会，继续扩大自己在天宫的影响力。
　　掌管姻缘虽然让他得了天大的好处，初步掌控了微弱的秩序之力；
　　但对众神的影响始终有限。
　　天宫权势无非两部分，由两位权神掌管，一个是对总领政务，对低阶神职可直接任命的大司命，另一个自然就是掌管天宫兵马的土神。
　　从常理推断，吴妄最有希望取而代之的，就是大司命的位置。
　　但吴妄并不想去跟大司命争、斗，那样只会趁帝夋的心意。
　　他打算立一个监察天宫诸神的权神之位。
　　啧，若是能与大司命、土神三权分立，一步步架空帝夋，那也是极为有趣之事！
　　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就必须有周密的计划，不断去跟帝夋做交易，让帝夋一点点接纳他的思路和构想。
　　很难，不过并非不能做到。
　　吴妄此刻并不知，就在他身后，隔了不过几丈远，但两人之间却有着一重重结界和阵法壁垒。
　　当吴妄开始思考天地格局、天内天外未来发展，以及如何逐步攻克帝夋与烛龙这般强敌，屋内泠小岚的思绪也陷入了轻微的混乱。
　　咕噜噜噜的响动中，泠小岚身形慢慢沉入了那只水桶中，俏脸渐渐变红，带着一种少女独有的粉白。
　　她怎么、怎么与他拌嘴了。
　　泠小岚也不知自己刚才怎么了，看到了魂牵梦绕的人影，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下意识端起了圣女的架子。
　　可明明，他们两个本已没了这般生疏。
　　甚至，泠小岚用拷问元神的办法，反复问过自己，对他到底是哪般念头。
　　若是对他有半点虚假的情意，或是只是被他的天赋吸引，而非真的喜欢上了他这个人本身，就早早将他忘却。
　　可一次次拷问，一次次加深着对他的眷恋。
　　等她回过神来，却已发现，自己今后的人生路若是缺了他的身影，就会觉得无比空落。
　　曾有几次，泠小岚故意离开吴妄身旁，想着让自己心底那团不断燃烧的火焰熄灭。
　　可越是分离，那团火焰就越发嚣张，从烛火化作了火炬，从火炬化作燎原的烈火，一直烧的她放弃了挣扎。
　　尤其是，当她突然听闻吴妄被天宫捉走，哪怕吴妄早已告诉她，这是吴妄主动被抓，去天宫有大谋算，她依旧忍不住每日惦念。
　　他可伤着了，可被先天神欺凌了？
　　一日日都是如此，修行时是这般，未修行时也是这般。
　　甚至那段时日，她只要闭上眼，心底就是这家伙的影子。
　　他还是少年面容时，戴着那幼兽头骨，嚣张地坐在兽皮大椅中；
　　在那西南域的密林中，还是那般弱小的他，却抬头直面着空中的凶神，背影是那般刚强坚毅；
　　林家事变时，他最后疲倦又虚弱地倒在自己身上，像是昏死了过去，气息都无比虚弱。
　　她不知他到底做了多少事，却确信着，若是没有他的奔走，大概一切都已终结。
　　最起码，她的世界已经终结。
　　他去天宫后过了不知多久，那段时间泠小岚失去了对岁月的准确感知，总觉得那是一段漫长且难熬的日子。
　　天宫传来了他与少司命相好的消息。
　　泠小岚并未有什么心如刀割之感，反倒是松了口气，觉得他应当不会遭受太多欺凌，毕竟那少司命是天地间最强那批先天神之一。
　　‘有她照拂，他在天宫处境会缓解许多吧。’
　　泠小岚这般想着，直到几天后才突然意识到，又多了个人，来挤占他身边的位置。
　　对精卫殿下，泠小岚其实一直有些不满。
　　她不满于精卫宛若少女般的不成熟，无法帮吴妄分担前路上的重担，反倒需要吴妄分心去考虑她的感受和处境。
　　他明明要去面对那般强敌，承担了那般多的责任。
　　泠小岚在确定自己离不开吴妄时，早已知晓精卫的存在，他也并没有隐瞒什么，素轻也私下与她说过了，那个少年和那只神鸟的简短故事……
　　泠小岚早已知晓，她在此事上陷入了矛盾。
　　一方面期盼着他能与自己独守，毕竟男女之情都是自私的；一方面又不敢与吴妄独守，她有些无法忍受自己远不如道侣……
　　“唉——”
　　仙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张几乎耗尽女娲大神所有灵感的面容，带着点点哀怨。
　　她看向了角落的那团泥巴，又哀叹半声。
　　她还有这般顽疾。
　　这家伙三番五次说‘我封印解了’、‘我封印没了’，摆明了就是说可以与寻常道侣那般互相亲近，有肌肤之亲了。
　　当真，泠小岚有点像是上当了的感觉。
　　她当初，正是因吴妄接触女子就会昏厥，才对吴妄的好感迅速飙升。
　　等她死心塌地想赖在他身边，还尝试去不断克服自己的顽疾，甚至主动去接触一些灰尘呀、草叶呀这般污秽之物……
　　他封印解了！
　　若非对自己‘无妄兄’的品性心知肚明，泠小岚都觉得这是故意对她下的套了！
　　泠小岚悄悄看向屋门，愣愣地出了会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妄兄……”
　　泠小岚小声喃喃着，又禁不住咬住薄薄的嘴唇，眼底露出几分决然之意。
　　某位师祖说的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是打定主意要与他结成道侣，相守一生，那何必扭扭捏捏、故作姿态，以至于让他畏首畏尾、不敢向前。
　　女子就该大胆些，主动些，信中都已、都已那般说了，自己今日这般表现，就跟要反悔一般。
　　泠小岚银牙轻咬，在水中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小腿。
　　‘明明是我与他最先遇到的，怎得却成了她们与他最先相好。’
　　念及于此，泠小岚当即行动了起来。
　　她自木桶中飘然而起，招来一只绸面的浴巾，自两侧腋下环绕，将自身包裹了起来，而后又沉入木桶中。
　　这一刻，她面若牡丹、心神绷紧，只觉唇干舌燥，又干脆招来储物法宝，拿出了一只玉壶、一只玉质吸管，抿了几口醉人的仙酿。
　　抬手盘起长发，又用仙识细细打量、仔细揣摩。将长发放下了小半，凸显着脖颈与锁骨的美感。
　　玄女宗长老们教的那些非修行课程，她也是暗中修习过的。
　　待她添了淡淡妆容，待她调整好于木桶中的坐姿，待她低头打量着自己这般身段，也不由暗自计较。
　　‘他会不会觉得有些不妥。’
　　很快，泠小岚几次深呼吸，道心保持在一种微妙的平静状态，慢慢关闭静室外围的结界。
　　吱呀——
　　吴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木门被一股仙力缓缓推开，其内传来了泠小岚有些紧张的呼唤声：
　　“进……且进来吧。”
　　“好，”正在出神的吴妄并未多想，转身走入了静室。
　　他刚踏入门内，木门就自行关上，眼前的帷幔被一缕微风吹起，看到了那木桶中静静坐着的仙子。
　　吴妄怔了下，而后下意识转身，忙道：“我在想事，没注意……”
　　“无事，你转过来……就是……”
　　泠小岚的嗓音宛若蚊声。
　　吴妄眨眨眼，慢慢转过身来，努力让自己的目光聚集在泠小岚的脸蛋上。
　　但牛顿天尊说过的，万有引力……
　　“能帮我一下吗？”
　　泠小岚拿出了刚想的说辞：
　　“我有些怪病，你也是知晓的……就是太过于洁净，不想触碰我之外的其他之物，只有水能好些。
　　可我想与你亲近些，也不知、不知借着在水中，能否好接受一些。”
　　“用！咳！”
　　吴妄清清嗓子，正色道：“需我脱衣服吗？”
　　“留、留几件。”
　　“好，”吴妄笑着应了声。
　　这种时刻，自己如果尴尬或者扭捏，那还是个男人吗！
　　妹子都主动成什么样了？！
　　两人又是感情深厚，一路共患难过来的，西野蹦过迪、西南扛凶神，东野扛过螃蟹、北野追过疾风。
　　是时候实现真正的同修了！
　　吴妄褪下长袍，脱下上衣，将长发束起，又提前凝出了温水冲洗自身，仙力、神力轮番清除体表可能存在的任何尘土。
　　甚至还趁机喷了点女子国搞来的香水。
　　泠小岚早已别过头去，紧紧闭着眼，那长长睫毛轻轻眨着，说不出的可爱。
　　哗哗的水声响起，吴妄穿着长裤迈入水桶，自水中盘坐，凝视着面前的女子，温声道：“有不适感吗？”
　　“嗯，没事，”泠小岚轻轻舒了口气，随后也惊讶地看着水面，“我竟没有那般厌恶感。”
　　“有用就好。”
　　“可能，”泠仙子目光依依，那宛若玉润般的手指轻轻揉搓着胸前的一缕长发，低声道，“因为是你吧。”
　　吴妄轻笑了声，欣赏着眼前这天地难寻的绝品。
　　木屋内的氛围渐渐有些温暖；
　　水桶本就不算宽敞，慢慢的便会有少许触碰；泠小岚俏脸很快爬满红晕，吴妄尝试着用脚趾挠了挠她的足心，惹来她连连嗔怪。
　　轰！
　　静室一侧墙壁突然倒塌！
　　一道黑影砸入莲花池中，惊起了高高的水浪，那浑身上下只是用浴巾包裹自身的女子连忙追了出来，小手掩着朱唇，眼底满是慌乱。
　　三位老妪低头的低头、掩面的掩面，还有一位仰头长叹。
　　水面上浮起了吴妄的背影。
　　“你、你没事吧，”泠小岚急道，“我刚才没忍住，还是觉得有些、有些污秽……”
　　吴妄趴在水中，默默地举起白旗。
　　“没事，让我静静。”
　　“你再等我些时日……”
　　泠小岚目中满是歉然，身形嗖的一声跳回了床榻上，那些破碎的木板飞来，拼凑成了静室的墙壁，顺便竖起了数十层仙力结界。
　　吴妄默默转过身，躺在莲池水面上随波逐流，继续思考起了与天帝的博弈。
　　没办法，他总要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第四百零四章 逢春钓神，鸣蛇助阵
　　东南域北部，四海阁分阁。
　　“老师！你、你怎么逃回来的！”
　　林祈的卧房中，刚解开长衫，准备换上练功服打坐修行的林祈，保持着解衣服的动作，看着床榻上躺着的熟悉身影，这般‘问候’几乎是脱口而出。
　　“逃？”
　　吴妄翻了个身，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就大摇大摆地走回来，他们能奈我何？”
　　林祈笑了声，眼圈有些泛红，随后连忙跑到床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那张最初有些阴柔的面容，如今已是棱角分明，带着几分锋锐感。
　　他竟双腿一弯就要给吴妄跪下，但林祈很快感觉到了前方的阻力，双腿保持微微弯曲的姿势，又被推着自行站直。
　　吴妄有气无力地笑骂了声：“你这怎得还要行大礼？可是做了什么昧良心之事不敢见我了？”
　　林祈急忙解释：“弟子从未做半点亏心事！只是看到老师，弟子道心太过激荡，一时不知该如何、如何去……”
　　“行了，调侃你几句罢了。”
　　吴妄打了个哈欠，自床榻上翻身坐了起来，刚想振作精神，又低头一叹。
　　浑身难受。
　　跟泠仙子亲近的时候，被一巴掌拍飞的吴妄，此刻就是浑身难受。
　　讲道理，亲嘴不用伸那啥的吗？
　　这不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吗？
　　不过吴妄当时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小岚在无比努力地压制着她‘反击’的本能，第一次尝试能做到这种地步，其实已经算是不错了。
　　就是……
　　吴妄终究还是禁不住有些垂头丧气，心底哀叹几声自己这坎坷的感情之旅。
　　“老师，怎么了吗？”
　　林祈忙问：“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弟子愿意替老师分担。”
　　“你分担啥，是跟泠仙子之事。”
　　吴妄站起身来，打量了林祈几眼，抬手拍了拍林祈的肩头，顺势查看了下林祈现如今的道基与修为。
　　吴妄笑道：“还不错嘛，修为增幅倒是出人预料。”
　　林祈不好意思地笑着，那种在人域军营中被吴妄一巴掌拍在地上之后的腼腆感，似乎又回到了他这张脸上。
　　吴妄走向一旁的座椅，林祈立刻冲去门口，对着门外道一声：
　　“来人，拿些茶点，我有些渴了。
　　茶点送到门前就可，我自己外出来拿。”
　　随之便将这处阁楼的结界完全打开，以防吴妄行踪暴露。
　　吴妄坐在椅子上，好似没什么力气般歪了下去，趴在桌子上一阵感慨，心底总是浮现出那些诱人的画。
　　她包裹着那绸面布巾坐在水中，一双玉足微微并拢，强撑着淡定、扭头看向一旁，一双纤手却在腿边拉着布巾的边角……
　　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能受得住这考验！
　　吴妄低头调整了下长袍下摆，又唉声叹气了阵。
　　林祈在旁乖乖站着，虽好奇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却也并未开口问。
　　老师要说的时候，自是会说的。
　　过了一阵。
　　“祈啊，”吴妄叹道，“你稍后看看季默那边忙完了吗，忙完了就喊过来，好久没跟你们见面，也是怪想念的。”
　　林祈忙道：“是，弟子这就去！”
　　“莫要惊动旁人。”
　　“弟子明白！”
　　林祈撩起道袍下摆，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不多时就将衣衫不整的季默拽入门内。
　　那火急火燎的样子，让不少路过的侍女、仙子眼前一亮，心底开始构想一些不干不净的画面。
　　待季默看到趴在桌子上的吴妄时，那是虎躯一震、浑身乱颤，差点带着哭腔喊一声：
　　“无妄兄！”
　　“唉……”
　　吴妄应了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都这么激动作甚，我离开人域不是也没多久。”
　　“你不是被天宫！”
　　季默话语一顿，立刻扭头看向门外，又不放心地拿出几件宝物，铺了两层阵法，这才跑到吴妄身旁上下打量，禁不住啧啧称奇。
　　“无妄兄，你还是囫囵的？”
　　吴妄哼了声：“何止囫囵，简直还要更胖。”
　　季默挑了挑眉，拉着凳子在吴妄身旁坐下，不问吴妄有过多少艰辛，不问吴妄为何选择此时抵达东南域，更不问吴妄是如何从天宫脱身。
　　这货张口就是一句：“少司命真与你好上了？”
　　吴妄笑眯了眼，一切自在不言中。
　　“嘶！”
　　季默双眼各种放光，凑到吴妄耳旁一阵嘀咕：“神灵跟仙人可有什么区别？”
　　吴妄抬手揉了揉鼻子，低声道：
　　“应当是没什么区别的，成仙就是成就先天道躯，也就是神灵能随意调整自身身形容貌，这点比较占优势。”
　　季默竖起大拇指：“厉害，当真厉害！无妄兄你简直是吾辈楷模！”
　　“呵，我灭宗杨无敌了解一下？”
　　吴妄没好气地骂了句：“虽然是我安排的，但这家伙现在已经爬上女神的床榻，上次回来的时候，人都差点成人干了！”
　　“这？”
　　季默哆嗦了下，仿佛身临其境般。
　　吴妄招呼林祈一同入座，此时借着跟他们两个吹牛聊天，心底的那种骚动总算安稳了下去。
　　刚才只差一步了！
　　不过，大事已是可期！
　　三人聊了一阵，林祈端来了茶水点心，季默才忍不住问：“无妄兄，你是如何从天宫回来的？”
　　“就这般回来的。”
　　吴妄挑了挑眉，在袖中拿出了帝夋给的旨意，铺在了桌面上。
　　季默和林祈头碰头地看了一阵，目中都有些震惊。
　　“这天帝的旨意写的好啊，”季默赞叹道，“没想到，天帝竟然会这般下旨。”
　　林祈皱眉地看了几眼，纳闷道：“上面有字吗？是我修为不够看不到吗？”
　　季默眨眨眼：“心智不够，自是看不到的。”
　　林祈竟还信了。
　　吴妄在旁忍不住大笑，将旨意收回，笑道：“上面什么都没写，这是帝夋给我的护身符，让我在东南域自行处置那些要闹事的先天神。”
　　“这？”
　　季默纳闷道：“天帝为何……此事莫非是有什么算计？”
　　“他想分化人域，拿我做个表率罢了，当然还有其他原因，此间的情形十分复杂。”
　　吴妄想了想，正色道：
　　“而且不能排除天帝想要祸水东引，让人域与烛龙大战，以求自身全身而退，再卷土重来。
　　这般可能性甚至可以说，很大。”
　　季默与林祈面面相觑。
　　讨论这般事，有些超出他们当前的能力上限了。
　　“不必太担心，”吴妄笑道，“天塌下来还有人皇陛下顶着。”
　　“若帝夋当真如此做，那着实有些不要脸了。”
　　季默皱眉道：“他享受了天帝的权势，享受着百族的膜拜，烛龙要打来时却直接逃了？这般如何服众？”
　　“能活下来，靠实力就可服众。”
　　林祈道：
　　“又或者，等烛龙与人域大战后，直接抹杀知情者，修改大荒的历史。
　　天帝想要做到这些，其实并不算太难。”
　　“不错，”吴妄道，“所以我现在有点慌，还真怕帝夋把我立起来当靶子……甚至，帝夋可以假死，换个身份重来就可。”
　　林祈和季默一阵默然。
　　他们只是窥到了吴妄背上压力的一角，已是被压的喘不过气。
　　吴妄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心底总是浮现出水中美人之景。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吴妄再次没什么精神地趴在桌子上，低声问：“问你们个问题。”
　　林祈正色道：“老师请问，弟子虽不敢说定能帮上老师，但弟子近来一直苦读兵法、钻研谋略经营之道！”
　　季默也道：“在瑶儿的督促下，我最近也是学了不少东西，也并非那般不学无术了。”
　　“那个，”吴妄歪头问着，“你们第一次行房时，都是如何说服对方的？”
　　季默和林祈表情一窒。
　　吴妄笑道：“纯粹的学术交流！”
　　季默挠了挠额头，嘀咕道：“我跟瑶儿是在洞房花烛夜，我喝了点酒，有点醉醺醺的，倒是没记得那么清楚。”
　　“我是问你人生第一次。”
　　“那也是喝了点酒，”季默啧啧称奇，“当时是一位如桃花般的仙子，我拿了灵石，她褪下衣衫，一切都发生的那般舒适，我几乎啥都没做。
　　小林子你呢？”
　　“弟子就算了，”林祈支支吾吾了半天，嘀咕道，“是她们去跟府上的姨娘学了许多，弟子当时就是、就是被带着的。”
　　们？
　　吴妄嘴角一阵抽搐，这家伙竟然光明正大地用‘们’这个字！
　　不怕被雷劈的吗？
　　吴妄幽幽地叹了口气，额头轻轻砸在桌面，浑身散发出一阵幽冷的光亮。
　　季默笑道：“你呢无妄兄，你别说我们啊？”
　　“我，呵，”吴妄不屑的一笑，淡定地道了句：“快了。”
　　季默手一哆嗦，满是震惊地看着吴妄。
　　林祈的目中顿时写满了钦佩。
　　“好了不谈这伤心事了。”
　　吴妄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正色道：
　　“这次我来东南域，一是为了保护小岚，二是利用天宫反春联盟犯蠢的机会，扩大我在天宫的影响力。
　　我现在需要在天宫搭建起自己的权势，在天宫之内对抗帝夋。”
　　季默与林祈面露正色，各自点头。
　　林祈道：“老师您安排就好。”
　　季默也道：“我们眼界还是太过狭窄，但需要做什么，若无妄兄不便露面，传声这种小事我们还是可以胜任的。”
　　吴妄点点头，目中迸发出两道厉芒。
　　“我要人域和天宫先打一场，杀几名神灵，困几名神灵，而后我登场救他们回去。
　　此间过程有许多要考量的地方，我不做具体的布置，你们去跟霄剑商议。
　　需要注意的几点，第一是形成对神灵的围困之后，天宫势力的反扑。
　　第二是控制冲突规模，要打疼天宫，却不能让天宫诸神齐出，总的来说，就是不能让天宫与人域全面爆发大战，这需要精准战术。
　　第三，全程提防内应。
　　我现在有点怀疑，天宫之中不只是有人域的内应，还有烛龙神系的暗棋。
　　现在烛龙神系最想看到的，就是人域与天宫大战，然后他们趁虚而入、接管这个天地。”
　　季默小声道：
　　“如果这般说的话，天宫中可能有烛龙神系的内应，那人域说不定也会有烛龙神系的内应。
　　毕竟天宫只有数百神，相较之下，想要安插内应，在人域内更简单。”
　　林祈喃喃道：“老师这般一说，我突然想到了一事。”
　　“哪般事？”
　　“我听父亲提过，人域内有一个暗藏的势力，这个势力曾接触过我林家。”
　　林祈道：
　　“他们给了父亲诸多好处和许诺，包括赠送几名珍贵的炼器宗师给我们林家。
　　蹊跷的是，他们只要父亲努力去做一件事——必须亲手击杀一名凶神或者小神。
　　父亲对我说此事时，我觉得这个势力应该就是对天宫恨之入骨。
　　但此时想来，或许有些深意。”
　　“哦？”
　　吴妄挑了挑眉，抱着胳膊一阵思索。
　　如果烛龙神系要埋暗线在人域，那简直不要太简单。
　　毕竟在某种意义上，烛龙神系和人域有着共同的敌人——天宫与帝夋，两者的行动目标是能临时契合的。
　　但烛龙毕竟是敌人。
　　“季默你盯下此事，”吴妄道，“若遇到麻烦就直接找人皇阁，就说是我让你暗中查的此事，稍后拿几只留影球录我几句话，就当做是信物了。”
　　“好，”季默立刻点头，“无妄兄放心，若真的存在这股暗流，我定不会让他们有所察觉。”
　　“林祈你负责替我对外传声，”吴妄看了眼各处，“你这阁楼我先占几天，我在这里没什么落脚的去处。”
　　“是！”
　　林祈起身抱拳，定声应答，整个人精神抖擞。
　　……
　　半天后。
　　人域，灭宗驻地。
　　林素轻拿着那枚传信玉符，略微思索，立刻驾云出了自己的住所，朝灭宗一侧的山崖飞去。
　　在灭宗大阵之外，紧贴着大阵光壁的区域，有一条不起眼的岩石裂缝。
　　林素轻刚抵达这裂缝旁，其内飞出一道乌光。
　　乌光微微膨胀，化作了鸣蛇的身影，那双修长的蛇目凝视着林素轻，眼底却满是迫切。
　　“是主人……”
　　“是，”林素轻将玉符递了过去。
　　鸣蛇手一颤，感受到了玉符上的气息，竟浑身轻颤。
　　她双手捧过那玉符，看着玉符内承载的讯息，嘴角露出了安然的微笑，将那玉符放在胸口，低头细细感受着那股气息带来的奇妙感应。
　　鸣蛇低声道：“主人让我去东南域。”
　　“嗯，”林素轻心底略有些不适。
　　她自是知晓，鸣蛇被远古神咒影响，对少主那家伙有着非同一般的依恋感。
　　但每次鸣蛇露出这般狂热的目光，做出这些意义不明的动作，都会让林素轻有些……害怕。
　　林素轻小声道：“少主给的信有些急，是人皇阁高手直接送过来的。”
　　“我这就启程！主人需要我的乾坤之力！”
　　鸣蛇定声说着，随之她又担忧地看着林素轻。
　　“怎么了？”
　　林素轻低头扫量着自己的身子。
　　“我若离开此处，你在灭宗也当小心，”鸣蛇道，“若可以不外出，那便尽量不外出。”
　　“嗯，”林素轻笑道，“多谢你关心咯，我没事的，谁会在意我这个小侍女呀。”
　　“主人在意。”
　　鸣蛇那张妖冶的脸蛋颇为严肃，右手一翻，一枚纯黑色的鳞片递到了林素轻面前。
　　鸣蛇道：“此物你戴在身上，勿要离身。”
　　“好嘞！”
　　林素轻温柔地笑着，将那鳞片握住，心底泛起少许异样感。
　　还挺温暖的。
　　鸣蛇转身就要离开，林素轻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喊住了鸣蛇。
　　“那个！”
　　“嗯？”鸣蛇目中流露出几分疑惑。
　　林素轻低头取下了耳朵上的两对耳坠，这是吴妄在北野小木屋中，送给她的诸多礼物之一，倒是颇有纪念意义。
　　“可以用它们作为回礼吗？”林素轻柔声说着，用法力包裹那耳坠递到了鸣蛇面前。
　　鸣蛇却怔在那，目光注视着那对耳坠。
　　林素轻有些忐忑地问了句：“是回礼轻了吗？”
　　“自不是。”
　　鸣蛇将那耳坠捧住，目中闪烁着少许亮光，低喃了声：“多谢。”
　　“你怎么还道谢，咱们不是互换礼物嘛……”
　　林素轻小声嘟囔着，但鸣蛇的身影被风吹的轻轻抖动，竟只剩下了残影。
　　“走了呀。”
　　林素轻吐吐小舌，随后有点无奈地看了眼东南域的方向，小嘴慢慢撅了起来。
　　臭少主，就是嫌弃她修为低，以前还说去哪都带着她！
　　回去修行去了！
　　玄冥之间，鸣蛇藏在一束乌光中，顺着乾坤之线不断疾驰。
　　她略尖的耳垂上挂着的那对耳坠微微闪烁亮光，映出了她嘴角许久没消散的温柔笑意……


第四百零五章 林家罪臣，今为瓦碎！
　　‘无妄这是想做什么？’
　　霄剑道人站在那张丈宽的巨型地图前，负手静思，凝视着这张刻画了三座大地、一片海域的地形图。
　　那挺拔修长的身影宛若一把出鞘长剑。
　　他背后，数十名老、中面容的道者或坐或立，将这座大帐填的满满当当。
　　他们脚下并非平整的土地，而是一团团散不开的云雾；画面缓缓拉升，绣着金、蓝双色的帐顶之外，是一幢望不到尽头的人墙。
　　数十万仙兵于天空中上三层下三层的排列，自东而西、面北而立。
　　驻兵的云层之下，是一条大江的入海口，江水平缓地滑入海平面，下方似乎还藏着层层人影。
　　此处海峡便是东野之东那条狭长的陆地与东南域相隔最近之处，也是数次人域与天宫在东南域大战时的兵家必争之地。
　　自此地向北，朝西北急行可进入东野，朝东北飞驰可冲向旸谷。
　　人域开始整合东南域百族势力，此地就进驻了一彪人马，提防着东野深处的天宫大军突然发难。
　　就在昨日，人域突然调来大批精锐仙兵，作出了一副聚集兵力北上的架势。
　　东野之东顿时风声鹤唳，已有大批神卫冲出旸谷，在北面搭建起防线。
　　东野各部族也似是得了神灵之命，开始汇聚各族精锐，准备一场【你有飞剑，我有四肢】的大战。
　　自整个大荒的角度来看，刚落幕不久的人神大战，似乎又要有后续。
　　打南边飞来道道流光，又是数万仙兵赶来，停在了大军后方，居中飞出数道身影，朝中军大营而去。
　　“报——东南域林家家主林祈已到中军！”
　　霄剑道人转过身来，道一声：“请林祈入内。”
　　言罢，他去了长案后的木椅静坐。
　　周遭一位位人域高手缓缓睁眼，各自打起精神。
　　不多时，几道身影飞抵账前。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锦衣，发带道簪、环佩长靴，再有那英俊之面容、颀长的身形，自成不凡的风度。
　　这自是林祈。
　　林祈快步入内，向前拱手，朗声道：“林祈拜见诸位阁老！拜见主帅！”
　　“不必多礼，”霄剑含笑点头，随之眉头紧皱，目光越过林祈的肩头看向后方。
　　林祈背后那三名披着斗篷的人影向前，各自低头对着霄剑和周遭人域高手拱手，最前方那人影用有些沙哑的语句道：
　　“林家罪臣，不便见礼。”
　　霄剑眉头紧皱了一阵，目光盯着那身影看了一阵，很快就微微颔首，言道：“各位请在帐外等候。”
　　林祈低眉轻叹，他身后的三道身影低头称是，迈步去了殿外。
　　霄剑道：“林家主请上座。”
　　“多谢，”林祈拱拱手，面色平静地走到了霄剑左手边的位置，低头入座。
　　霄剑道：“人已经到齐了，贫道来布置接下来此次北渡之战。”
　　众道者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霄剑道人这般话语，还是忍不住出声问询：
　　“要北渡？”
　　“阁内何时下了这般命令？咱们不是在东南域整合各家部族吗？为何突然要北渡？”
　　“东南域之事刚有起色，若咱们贸然北渡，且还吃了亏，岂不是让前事功亏一篑……”
　　霄剑道人抬手示意，各位高手渐渐噤声。
　　一名老者抚须沉吟：“咱们在此地聚集的高手并不算多，若是向北打，就算能一时取胜，恐怕也会被天宫反扑回来，到时必然死伤惨重。
　　霄剑还请三思。”
　　“各位不必担心。”
　　霄剑笑道：
　　“此次北渡并非是为了与天宫硬碰硬，咱们这点兵力，连给旸谷驻军塞牙缝的都不够。
　　我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下饵、钓神。”
　　“钓神？”
　　“如何下饵？”
　　“这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儿戏了。”
　　“哎，这可非儿戏，这如何能说是儿戏？”
　　霄剑笑了笑，缓声道：
　　“稍后派几名超凡，明着进入东野之东，朝旸谷方向而去，咱们则在后面跟着。
　　据天宫内线回报，东野之东此刻藏了二十余名先天神，都是天宫之中偷偷溜出来，要来东南域搞乱，为的是掀起天宫与咱们的大战。
　　家师一听这般消息，那还了得？
　　要开战，那也要咱们去挑衅，让他们被动迎战，把战斗推到旸谷附近，免得让他们干扰咱们在东南域的行事。”
　　众人各自点头，勉强被霄剑道人的这般说法说服。
　　主要是霄剑提到了刘百仞，刘阁主虽然粗俗粗鄙粗心大意了些，但威慑力还是在的，毕竟是人皇身边权势最高的大臣。
　　“此事当细细布置，”一名老妪笑道，“未动身先想好退路，这也算咱们人域的老传统了。”
　　“确实，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免得他们来咱们东南域捣乱。”
　　霄剑笑道：“咋就成咱们东南域了？各位还请牢记原则，这是生灵的东南域，咱们人域不过是对东南域进行仗义援助。”
　　众高手尽皆点头称善。
　　一场还算严密的布局，在这些高手的讨论之下很快出炉。
　　整个计划有鼻子有眼，如何钓神、如何设伏、如何撤退整得明明白白，甚至还在短时间内制定了几个备用方案。
　　吴妄那套皮毛的兵不厌诈、虚虚实实的路数，委实是被人域诸位高手整明白了。
　　林祈在旁只是静静听着，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似乎也没打算开口。
　　在大帐之外，那三名披着斗篷的人影，自始至终都保持低头的模样，似乎是在躲避着周围人的视线。
　　然而，几乎人域刚定下这般策略；
　　东野之东的大地上，距离人域大军仅有千里的一片山林之下。
　　神灵通常是不屑用遁地之法的，除非大地下建起了华美的大殿。
　　此处就有一座大殿，殿内二三十道黑影静静而立，同等数量的大道微微震颤，似是在轻轻共鸣。
　　天宫神灵。
　　他们面前悬浮着一张简略的地图，上面画着人域接下来要行军的方向。
　　而在这地图背后还有潦草的字迹，似乎是匆忙写就，用了不知什么手段，送到了这些神灵面前。
　　为首的几名正神露出几分满意地微笑。
　　“他们要进入东野之东？”
　　“咱们不如正面吃下这些人域高手，如此定能有不错的效果。”
　　“拿这些人域高手？莫非你不怕被他们自爆带走几个？”
　　这嗓音有些刺耳，但此地神灵尽皆陷入了沉默。
　　他们……还真有些忌惮。
　　“莫要忘了，我们来此地是作甚。”
　　有个女声冷然道：
　　“天衍圣女泠小岚，那可是逢春神的原配，被称之为命中注定的人皇之妻。
　　若是将她捉拿回天宫，你我岂不是大功一件？
　　少司命就算再护着逢春神，在这件事上，肯定是要压这泠小岚一头，咱们只需让逢春神投鼠忌器，此行就算大获全胜。”
　　一神冷笑：“只是投鼠忌器？不如直接杀了那个天衍圣女，欣赏下逢春神的表情。”
　　“若是杀了，那咱们此行就没什么意义了，只是给那无妄子添堵罢了。”
　　有女神道：
　　“咱们这次冒险前来此处，就是要让逢春神或退或进。
　　退，就让他滚回自己的人域，等那人皇寿元终末自行崩陨，咱们就踏破这渎神之地，那时自会与他清算。
　　进，那就安心呆在天宫，得陛下青睐，伺候好少司命大人，安安稳稳地执掌他的姻缘之事。”
　　“其实咱们承认他这个生灵化神，那也没什么，他摆明自己的位置就是了。”
　　“区区生灵，还想站在你我头顶。”
　　“好了，莫要放狠话了，想想该如何应对此事。”
　　神们陷入了沉默。
　　一直到有神开口：“他们要钓我们，我们就反钓他们，让他们这批高手进入东野之东，东南域必然后防空虚。”
　　“我们一直盯着人域的高手调度，他们并未投入太多高手在东南域。”
　　“若是这批高手北上，我们趁机南下，将那泠小岚自四海阁分阁捉出来就是。”
　　“此事当细细谋划。”
　　“人域诡计多端，莫要中了他们陷阱。”
　　“如此，继续详细探查。”
　　一名先天神轻笑了声：“人域此时虽然较难渗透，但这东南域的各家部族，那都是两面讨好，人域这些高手的一举一动，自逃不过你我的注视。”
　　“准备动手吧。”
　　“捉到那泠小岚立刻回天宫。”
　　这地下大殿传出几声轻笑。
　　这群先天神竟像模像样地开始做战斗的规划，从入场到退场，都有了大概的章法。
　　倒也是惜命。
　　……
　　又隔一日。
　　四海阁分阁，一处大树的树梢上。
　　吴妄隐藏在阴阳二气中，于树枝的尖端静静打坐，一颗颗宝珠在他身周悬浮，浅蓝色的元神之力在宝珠中进进出出。
　　很正经的祭炼。
　　他就这般静静坐着，仿佛天地间一切诸事与他无关。
　　如今虽不能拿出那套昆仑之墟旧神给的宝旗，却可利用小周天大阵的威力杀敌困敌，这一套三十六宝珠刚好能做小周天大阵的阵基之用。
　　它们单独一颗拿出来，都是品质上等的仙宝，又是一套同时锻造而成，整套可视作强力的道宝。
　　这套宝珠本身就有汇聚灵气、封震乾坤之功效，乃天工阁已故的某超凡匠师的得意之作。
　　吴妄如今用星神大道祭炼这些宝珠，又赋予了它们引动星辰之力的能力，让这套仙宝的价值更上一个台阶。
　　可惜，也只有三十六颗。
　　若是能翻一倍，有七十二颗宝珠供吴妄祭炼，吴妄此刻已经可以凭它们发挥出周天大阵的诸多杀招，凝练七十二星辰阵。
　　遥想当年，帝三鲜苦心教他浅五行大阵，吴妄捏着鼻子学了个一知半解，却远没有如今修行周天大阵的热情。
　　为何？
　　原因很简单——浅五行大阵太弱。
　　这套大阵，对于元仙、真仙都算珍品阵法，可以用更少的宝材、更少的元气，去达到更佳的阵法效果。
　　但对于天仙之上的斗法而言，能提供的帮助已大大有限。
　　没办法，帝三鲜空有伏羲大佬赋予的阵道理解，但本身就是个登仙境老道，他毕生精力……
　　毕生精力有些不妥。
　　应当说，帝三鲜除却花楼、作画、出书、周游之外的毕生精力，缔造出了这套阵法理论。
　　吴妄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何帝夋会说，他在人域的日子，其实是最快乐的日子。
　　在羲和的注视下，在人域天天逍遥快活！
　　“嗤，道貌岸然帝三鲜。”
　　吴妄笑着吐槽了句，继续专心祭炼宝珠。
　　他眉角轻轻跳动，心有所感，仙识朝着天地间飘去，心底立刻浮现出了远远近近的画卷。
　　泠小岚推门走出静室，结束了这场持续两个日夜的洗浴。
　　吴妄不知是不是自己那颗道心在作怪，他眼中的泠小岚此刻散发着说不出的风情。
　　虽戴着面纱、套着手纱，长裙将自己包裹的密不透风，但那凹凸有致的身段，以及胸前随时可能罢工不干了的布料，总能让吴妄道心泛起阵阵涟漪。
　　她坐在水中的画面，已刻在了吴妄脑海，挥之不去、散之即来。
　　差点魔怔了！
　　就在那些涟漪中，吴妄捕捉到了北部的诸多变化。
　　人域大军中，几名身影驾云朝东野之东而去，后面跟着道道虚淡的身影，自海中遁入东野之东的大地。
　　几乎同时，吴妄所在位置的正西处，一道黑影遁入虚空。
　　那似乎是一头飞速极快的凶禽，而在凶禽背上，道道黑影匍匐、静坐，极力隐藏着自身气息，直奔此处分阁。
　　吴妄仔细思索了阵。
　　这些先天神莫非也是饵？那鱼线和鱼竿在何处？
　　高端的猎物，往往以猎人的身份登场。
　　吴妄右手张开，一枚方形玉符缓缓旋转，被他轻轻捏碎。
　　泠小岚略微怔了下，低头看着袖中破碎的玉片，身形立刻朝着四海阁分阁平日里聚会商议的阁楼而起。
　　一名名老妪、中年坤道，提剑持兵汇聚在阁楼中。
　　北面，随着众人杀入了东野之东的霄剑道人，此刻露出了少许微笑，拿出一枚通信玉符，不断对其传声说着什么。
　　数十万仙兵聚集的防线处，林祈已执着帅印坐在主位上，紧盯着面前那几面云镜，监视者东野与旸谷两股敌军的动向。
　　就在那四海阁地下，一条条交错的暗道中，道道黑影盘坐在阴影中。
　　当吴妄捏碎玉符时，此地也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噼啪’声。
　　一束微弱的亮光自上方照下，将林怒豪那张刚毅的面容照的半亮。
　　他微微开口，先是吸了口气，随后便缓声道：
　　“诸位。”
　　于是，这些黑影各自睁开眼，各处泛起了一只只猩红的眼瞳。
　　“你们追随我，我却背离了人域，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林怒豪低声说着，嗓音低沉，却有着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低声道：
　　“林家因我而堕落，因人皇之仁慈于东南域再次立足，你我的妻儿亲友，虽已无忧，却因前事依旧深觉耻辱，背负着骂名。
　　今日，当将功补过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起身。
　　过道各处的人影于沉默中慢慢起身，眼底带着平静，平静中却酝酿着无穷尽的战意。
　　林怒豪整张脸出现在了光束下，此刻暴露出的右侧面容，竟爬满了黑色的细鳞，额头冒出了半只狰狞尖角。
　　他再次开口，嗓音中多了少许决然。
　　“你我选择堕为魔兵，便是为这般大战。
　　为你我子嗣能再次站在人域之地，今日但求瓦碎人消以战天宫神灵！
　　宁死，莫退。”
　　黑暗中，道道身影拱手抱拳低头，握紧了兵刃。
　　“是。”


第四百零六章 《祈》
　　人域魔兵。
　　吴妄也是昨日才在林祈口中，听闻了这般消息——大概半年前，林家家主林怒豪带大批家将堕为魔兵。
　　铸魔兵之法，起于燧人氏陨落、伏羲氏尚未崛起的短暂年代。
　　那时，天宫大军在神灵的指引下长驱直下，人域高手奋力一战却溃不成军，初搭建起的人域被摧毁殆尽。
　　修士于绝望之中找寻着守护身后之人的办法，这才有了强行融合凶兽血脉以提升自身战力的法门。
　　时至今日，堕魔之法依旧留存，被人皇阁尘封，仅有各将门的家主知悉。
　　堕魔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且凶险无比。
　　天仙境修士若堕魔，十死七八，存者半数失去理智，仅存下的魔兵，实力增幅或许并不会太大。
　　超凡境修士堕魔，九死一生，存者大半失去理智，可为魔将，能与先天神中小神正面一战。
　　且，堕魔后寿元仅存千年，魔兵时刻都有自身崩溃的危险。
　　这其实是不到最后一刻，人域绝对不会动用的手段。
　　没有神赐福、没有神力灌注自身的人域，也唯有用这般手段，去抗争天宫，去反抗先天神的迫害。
　　“唉。”
　　吴妄轻叹了声，道心的涟漪渐渐归于平静。
　　他继续在树梢安坐，等待着出手之机。
　　林怒豪为何会在半年前就堕魔，吴妄大概是明白的，这林怒豪也有不错的眼界，知晓数百年内必有大战。
　　这是林家翻身的唯一机会。
　　若林怒豪堕魔成功，林家相当于有了一个先天神战力，虽对天地大局没有太大影响，但有很大机会把林家拉出泥潭。
　　若林怒豪输了，他就趁着这般机会逝去，让林家上下安于东南域。
　　‘林怒豪早生些年岁，人域未尝不能多一方巨擘。’
　　吴妄心底不免有些惋惜。
　　他抬头看去，目光穿透了层层阵法。
　　那座宽若木殿的阁楼中，泠小岚收拢裙摆静坐在琴案后，一双包裹着细纱的纤手正调弄着一根根紧绷的琴弦。
　　她面前、身后，一名名身着长裙的‘女子’静静跪坐，动作整齐划一地拄着长剑。
　　浓郁的仙灵气息充斥在此地，数百道道韵似乎毫无遮掩，总体而言并不算太强悍。
　　——他们在努力营造，此地有严密布防、但高手稀缺的假象。
　　突然。
　　天空深处，一只黑点轻轻闪烁，似是一只飞禽极快地掠过。
　　二十三道身影凭空出现，悬停在了高空中的一朵云上，低头俯瞰着此处山水之间的重重楼阁。
　　一名女性神灵抬手做了个手势，这些神灵浑身燃起了黑色焰火，遮掩住了他们的容貌。
　　偷袭，一直是卑微生灵才会做的卑劣举动。
　　今日为了达成目的，他们选择偷袭此处，已是自觉丢了身份、伤了名望，如此遮掩下自身，也算是一点心理安慰。
　　有神已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碾碎此地生灵，嘴角露出了略带残忍的微笑。
　　那女性神灵的拳头用力落下！
　　二十三名先天神同时震动大道，一道道七彩斑斓的光束自高空绽放，朝下方大地远远轰砸！
　　轰隆！
　　四海阁分阁上空，立刻出现了极厚的半圆阵壁！
　　这些光束砸落的瞬间，半圆阵壁爆发出浓郁的光亮！
　　但面对二十三名神灵合力，哪怕这大阵调用了海量的天地之力，也仅能拖延片刻。
　　不过眨眼的功夫，半圆阵壁各处出现了蛛网般缝隙。
　　几名先天神于光束中身形微微下沉，自身神力暴涌而出！
　　下方光壁迅速崩溃，汹涌的灵气自各处裂缝喷涌而出，半空中宛若出现了一只只烟花，灵气化作冲击波肆意冲荡。
　　这方圆百里之地，山岳崩碎、河川倒卷，大地出现大段大段的塌陷！
　　那二十余光柱再无阻碍，径直打在了大地上，轰碎了地面亮起的数层防护，轰碎了十多只阁楼，如囚笼般，封锁住了泠小岚所在阁楼的所有方向、一切退路！
　　分阁大乱，外围冲出了道道身影，对着光柱打出了漫天攻势。
　　于事无补。
　　负责常规防护的这些仙人修士，实力与这些先天神有着莫大的差距，此时更是得到了一声声传声提醒，让他们尽量远离此地。
　　锵！
　　神光照耀下的阁楼突然有琴声炸响，一股气浪冲散屋顶与四壁，露出了其内已经站起身的道道身影。
　　那二十三名小神见状大多露出冷笑。
　　十六名小神自光柱中骤然下坠！
　　七名神灵双手撑天，神力与大道的交织下，乾坤封禁、天地息声，天地宛若被镀上了一层灰色。
　　重重人影护持中，泠小岚闭上双眼，对周遭那些狂暴的大道道韵视若无睹，手指于琴弦之上轻轻拨动。
　　金戈铁马踏冰河，三千青丝奏韶华。
　　十六名神灵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泠小岚犹自奏琴不为所动。
　　她周遭那些人影突然炸碎，那似是一只只草人，但在这些草人之下，一名名身着长袍的身影疾驰而出！
　　各自气息骤然涨大！
　　那十六名神灵当时就是一愣，但此刻现身的这数十名人域高手中，半数超凡、半数天仙境高手，虽他们三三成队布成简单阵势，但终究没有真正能威胁到他们的存在。
　　“速战速决！”
　　“启阵！”
　　双方指挥者各自高呼，人域一方修士涌出自身仙力，先成三才、再凑九宫，瞬息间结成了龟壳般的防护大阵。
　　伏羲河图阵！
　　他们脚下的高楼中，堆积如山的灵石同时被激活，其内涌出充沛灵气灌入了这般大阵之中！
　　十六名小神同时出手，神光涌动、兵刃绽锋，打的阵内的道道身影接连吐血。
　　但阁楼之下的木板不断被掀开，源源不断涌出天仙境修士，将自身仙力灌入大阵之中！
　　大阵阵壁之上浮现出了神龟虚影，神龟背上显露河图之影。
　　咚！
　　大地猛地震出了震耳的鼓声。
　　一道黑影突然从地面窜出，左手握持长刀、右手高举长剑，半面黑鳞、半面怒容，将乾坤压出浅浅的痕迹。
　　那名被剑尖锁定的小神顿时变了面色，不顾威仪、断了对阁楼处的攻势，身形自他神力凝聚出的光柱中倒飞而出！
　　那长剑毫无阻碍地劈开光柱，剑尖几乎贴着她鼻尖划过，在她额头留下了点点划痕！
　　此神束着长发的发带破碎，几缕长发在她面前飘落，额头沁出了鲜红神血。
　　她怔了下，怒色就要从脸上显露，但那横斩而来的刀光，没有给她半点出声怒骂的机会！
　　刀光若弯月，乾坤出现了细小崩碎。
　　此神一双手臂在身前交错，浓郁的神光朝前方涌出，身形拼命后撤。
　　也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那刀光走的不快，可她退的更慢，涌出的神力挡不住刀锋处绽放的锋锐，那刀光之后的身影、那一半狰狞的魔面，那只在先天神之中流传过、代表了不祥的犄角……
　　蓬！
　　闷响声中神血喷溅！
　　那小神身影被刀光砸飞，一双手臂近乎被斩断！
　　突然出手的黑影身形悬停了一瞬，提刀握剑站在空中，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狞笑，目光死死锁定着被他偷袭重伤的女性神祇。
　　神明！
　　周围那十五名小神几乎愣了半瞬，等那魔影扑向自己的同伴，他们才想起了，他们需要援护彼此……
　　阁楼附近的地面突然塌陷，那些原本还算完好的建筑，此刻也被毁了一半。
　　道道黑影从地面冲出，数十、上百，散发着滚滚魔煞气息，朝那些神灵悍不畏死地扑杀而去。
　　“魔兵！是人域的魔兵！”
　　“有埋伏！我们遭埋伏了！”
　　正此时！
　　几乎是当那些魔兵冲出地面的瞬间，泠小岚脚下的阁楼飞出了十数名老者。
　　他们额头出现了火莲印记，此刻爆发出的道韵近乎遮天蔽日，冲的那些先天神的大道震颤不断。
　　虽此地没有追随过神农崛起的真正顶峰修士，但这十数老者，已让那些小神没了半点争斗之心。
　　“杀！”
　　人域修士发出震天怒吼。
　　“快退！”
　　神明此刻已无战意。
　　退？
　　高空中，吴妄不知何时已抵达此处，于天地间静静站立。
　　他脚下不远处像是突然出现了一条河流。
　　这‘河流’在天地间蜿蜒开来，将整个战局完全包围，于无声中现身，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于那七名神灵布置的乾坤封锁外围，再度封锁了此地天地。
　　神力流淌，乾坤道韵不断涌动。
　　‘河流’渐渐变得浑浊，凝出了七彩斑斓的鳞片，化作了一条背有四翼的通天巨蛇。
　　而后蛇口一张，吐出数十道身影！
　　人域超凡！
　　霄剑道人一声长啸，身周仙光凝做巨剑，对此地实力最强的那名天宫正神当头斩落！
　　数十超凡见了那先天神双眼泛红，悍不畏死地一拥而上。
　　吴妄闭上双眼，心底泛起了将这些先天神都留在此地的念头，但他还是选择了忍耐。
　　小不忍则乱大谋。
　　自己必须救几名神灵回去，打造自己的班底，趁势邀功、警告反春联盟……诸如此类。
　　恨不得拔剑斩敌，潇洒快意。
　　但这种事，熊霸可以、无妄可以，东皇却不可。
　　钟在修正什么？
　　又在避免什么？
　　吴妄又不傻，早就隐隐感觉到了，若没有钟的干涉，自己就算能赢也是惨胜，帝夋、烛龙都不是好对付的。
　　他仙识捕捉着林怒豪的身影，看着那半人半魔的身躯，轻轻叹了口气……
　　战局之北，人域屯兵之地。
　　各处鼓声大作，水中涌出了两批修士，中军的仙兵自天地间缓缓展开战阵。
　　一名名哨兵监察着东野、旸谷方向的动静，此地仙兵就是要负责狙击来犯之敌。
　　云上，林祈已出了大殿，在三名藏在斗篷中的家将护持下，眺望着北面的天空。
　　林祈眼前略有些迷离，又想到了半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在修行中被人喊醒了，跟这两名家将，沿着他此前并不知晓何时挖掘出的地道，一路飞驰到了大地深处。
　　那里有一座祭坛，数百林家家将围绕祭坛盘坐。
　　祭坛上镶嵌着数不清的巨兽兽核，这让林祈突然想到了，林家半数带来东南域的家财，被父亲用来换置兽核之事。
　　林祈被带到了祭坛下。
　　他抬头看去，看到了父亲和几名家中老人在交谈，那几名老人似乎在劝阻什么，林怒豪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
　　“上来。”
　　林怒豪低声说着。
　　林祈抿了抿嘴，低头踏上了陡峭的阶梯，站到了林怒豪身后。
　　那几名老人长叹一声，在林怒豪挥手致意下，低头朝远处退走。
　　“父亲，”林祈低声道，“这是什么？”
　　“魔池，”林怒豪注视着祭坛中央的血池，平静地道，“以兽魂污染元神，释出元神堕魔之力，为人域先辈缔造魔兵所用。”
　　林祈记得，他当时故作平静地点点头，道：“父亲，您又要做这般事了吗？你还不甘心，对吗？”
　　林怒豪并不多言。
　　“父亲，陛下放过我们林家一次，人域西北血流成河……”
　　林怒豪豁然转身，那面容不怒而威，满是血丝的双眼竟是如此可怖！
　　“我虽败了，却还轮不到你来说教！”
　　“父亲！”
　　林祈眼眶有些泛红，手臂在不断颤抖，“你到底在争什么！在争什么！争到现在，非要一无所有不成吗！”
　　“在争一口气！”
　　林怒豪脖颈青筋暴起：
　　“凭什么那些将门世家世代流传，仗着祖上荣耀，什么都唾手可得！
　　我这一切，都是我拼过来的，打过来的！
　　我哪点不如他们，我林家哪点不如季家！你哪点不如那个季默！
　　你问我争什么？我争的是这口气，争的是这声不服！”
　　林祈苦笑着，脸上写满了凄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父亲，你不如杀了我吧，在你继续做这般事之前。”
　　林怒豪闭目、仰头，缓缓地呼了口气。
　　来东南域后，他那日渐增多的白发，此刻看起来已多枯槁。
　　一道道身影出现在了这座地下祭坛附近，那是被陆续带来的，此地数百名家将最亲近之人，大多为妻子或儿女。
　　那些家将慢慢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去了自己家人前，将一颗颗血红色的水晶放到了他们手中。
　　不知是谁先哭出声，那些柔弱的身影不断啜泣，几名还年幼的孩童眼底满是茫然，只知道握紧手中水晶。
　　“堕魔，是伏羲氏尚未出世前，人域为对抗天宫，用的最后的手段。”
　　林怒豪低声说着。
　　林祈手指颤了下。
　　“进入血池者，可活二到三成，可增许多实力，可留千年寿元。”
　　林怒豪像是在说什么小事，他背起双手，低头看着下方那粘稠的血池，声音始终平静，平静而低沉。
　　“林家因我没能抵住神灵蛊惑，弄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我是想去争，争地位，争名望，争他一个德高望重，争他一个千古流芳！
　　但我始终是个人族。
　　我只是想走到他们前面去，面对众神，弹剑而歌。
　　我只是不想站在别人的脚底，对着他们卑躬屈膝，把自己的生死、自己手中兵刃，交到别人的手里，把！”
　　林怒豪嗓音一颤，终究是凄凉一笑，背影满是落寞。
　　“算了，输了就不说了。
　　我不是输不起，林祈，你记住，我并不是输不起。
　　陛下逝去后，人域必遭劫难，不管那敌人是帝夋也好，还是烛龙也罢，人域没有一个领头羊，没有一个至强者，必然会遭其他势力屠戮。
　　但人域绝对不会灭绝，当人域生灵死伤大半，就会有新的人皇诞生，那条薪火大道属于人族、属于人皇之位，却不属于哪一位人皇。
　　所以，你还有机会回人域去。
　　我这些兄弟的子女们，也还有机会回人域去。
　　人皇之位不必强争，多多依靠你老师，若我林家能将功补过，成一方稳固的将门，也足够了。”
　　林祈张张嘴，忙道：“那为何非要这般、这般堕魔？”
　　林怒豪回望了他一眼，左手递了过去，掌心拖着一只宛若尖锥的水晶。
　　“拿着。”
　　林祈下意识接了过来。
　　林怒豪道：“百个真仙、天仙，战力也不如一个超凡；百个超凡，若不燃烧自身，也伤不到天宫最强的那几个神灵。
　　堕魔，就给了我们向前跃升的机会，就有能伤到那些神的机会。
　　实力越强，堕魔生还的概率越小，我算过了，一旦我踏过去了，就可与天宫神灵一战，就有了洗刷林家罪孽的机会。
　　稍后我最先入池，若我能活，他们也会依次进入池中一搏；
　　若我不能活，此事对林家提升不算太大，你就以家主的身份命令他们此事就此作罢。”
　　“可……”
　　“我意已决，”林怒豪摆摆手，不去看林祈，轻轻地叹了口气，“堕魔有可能活下来却心智全失，若我稍后失去理智，你就捏碎这水晶。
　　就这样……
　　自己多保重。”
　　言罢，林怒豪向前迈出一步。
　　哒！
　　一只大手突然从后面伸了过来，抓住了林怒豪的胳膊。
　　那只手在不断颤抖着，林祈张着嘴，嗓尖在颤抖，眼眶已被水雾模糊。
　　“你……”
　　林怒豪手腕轻轻一震，儿子的手臂被荡开。
　　他略微扭头，嘴角扯出了少许笑意。
　　“若你有了儿女，莫要学我，我这一生，对不住你居多……你若能开心快活些长大，却也不错。”
　　言罢身形前走下坠，血池中溅起了少许鲜血。
　　‘不思修行，你比得过谁！你本就只是中上之姿，若自己不上进，如何去跟那些修行天才去拼！’
　　‘混账！把他侍女赶出府！’
　　‘过来背书，这段经文若参悟不透，你今日就在这跪着！谁都不准给他饭吃！’
　　‘恭贺将军喜获鳞儿！少将军的名字可起好了？’
　　‘叫他林祈吧，请先祖多庇佑我人族，人域早日走出天宫困局，你我向前，打他个清朗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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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主！家主！”
　　“嗯？”
　　林祈立刻回神，定声问：“可有敌踪？”
　　那斗篷中的老者低声道：“您看南面……”
　　林祈扭头回望，见那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手指微微颤了几下。
　　“不要分心，盯紧各处，”他收回目光，低声道，“提防先天神来袭。”
　　“是！”


第四百零七章 天宫特使少司命
　　林怒豪死了。
　　他死的有些不太安详，冲杀得太过猛烈，以至于浑身满是伤痕，魔化的半边身躯散发着一缕缕黑气，整个身体宛若即将熄灭的木炭，已经分辨不出哪里是正常的肤色。
　　天宫二十三名神灵偷袭东南域四海阁分阁，被斩杀十六，重创七神。
　　且这七名先天神，还是因吴妄突然现身，强行保下来的。
　　若非吴妄在人域威望还算强盛，恐怕这两名正神、五名小神，已是被杀红了眼的人域高手乱刀砍死。
　　谁都没想过，战局会是这般结果。
　　人域一方损伤十数名超凡、重伤数十名天仙，斗法余波波及之下，真仙灰飞烟灭者数十。
　　人域没有动用顶峰强者，竟创造了以‘微小’损伤覆灭天宫大批神灵的战绩。
　　天宫总共才多少神灵？
　　可惜，这些小神都被神庭拽走了一缕神魂，可以在神池中排队重塑。
　　这就是天宫占据天地秩序所拥有的先天优势。
　　林家魔兵覆灭六成。
　　吴妄走过这些魔兵的尸身旁，心底也不免笼罩几分压抑。
　　但他很快就将杂念驱逐，让道心空明，只是对着这些尸身做了几个道揖，以作缅怀。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要去扳倒帝夋，建立新的秩序，这一路注定不会是太平的。
　　且吴妄坚信着，自己在走的路，虽然不是唯一的路，但却是天地困局的最优解。
　　各处飞驰的人影在收拾此地尸身，霄剑道人已经率领人域高手朝北面赶去；那数十万仙兵也从海岸线上开始迅速回退，选择更有利的地势进行防守。
　　与此同时，人域也开始频频调动兵马，随时准备驰援东南域。
　　四海阁已将两尊可移动的挪移大阵，在东南域稍微靠南的区域架了起来。
　　东野百族大军有些散乱，暂时形不成威胁；
　　旸谷冲出的神卫却是越来越多，已出现了东野古神奢比尸的道韵。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二十三名先天神若是死绝了，那天宫反应或许还会小一点，但被生擒了七名……
　　这其实是人域历史上极少出现之事。
　　天宫一方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土神已与大司命不断碰面，众神发起大战的情绪逐步高涨。
　　这些，基本都在吴妄此前的推算之内。
　　他走到林怒豪的尸身前，等待着林祈回返。
　　不断有老者向前，对吴妄禀告各处消息，吴妄大多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林家家主还有救吗？”
　　泠小岚的嗓音从后方飘来，轻轻柔柔，宛若三月新嫩柳叶拂过的水面，让吴妄的心情也变得明媚了许多。
　　他摇摇头，传声叹道：“我现在做不到，而且，让他就这般去吧，心比天高的人物，怎能忍耐自己失败后还苟活于世。”
　　“可他毕竟是林祈的父亲。”
　　“这是林祈自己的事，”吴妄摇摇头，“若林祈能去昆仑墟求来不死药，那是可以救的。”
　　泠小岚怔了下，喃喃道：“不死药吗？那确实是没得救了。”
　　随后，她轻叹了声，浑身包裹着微弱仙光，低头摘下面纱与手套，取出了一支短笛，吹奏出带着几分凄凉的挽歌。
　　几道身影自空中落下，林祈面色平静地走过来，低头跪在了林怒豪的尸身旁。
　　不知从哪传来了恸哭声，但林祈始终保持着宁静。
　　片刻后，吴妄走向前，扶着林祈的肩头，沉声道：“林怒豪将军斩神灵有三，为人域当世英豪，在东南域为他立一块碑，缅其生平吧。”
　　林祈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抬头看着吴妄，低声道：“多谢老师。”
　　泠小岚道：“林兄还请节哀。”
　　“嗯。”
　　吴妄对泠小岚使了个眼神，两人在旁对着林怒豪的尸身行了晚辈之礼，随后便朝远处走去。
　　让林祈静静待一会，比什么话语安慰都强。
　　不多时，季默与乐瑶也被季家高手护持着赶来，更多人域支援陆续抵达此处。
　　前面的大战，吴妄一直没有出手，只是在最后站出来说了几句刀下留神。
　　但人域众高手并未因此就产生什么疑问，按吴妄的要求，将那七名先天神捆成了粽子，禁锢其神魂、抽干其神力，囚禁在大阵之下。
　　被杀了的那些先天神，其尸身已被运回了人皇阁。
　　吴妄并未动这些神力。
　　反正能吸纳神力的整个人域只有两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小味精，这些神力溜来溜去，不都是自家的份额。
　　他在天宫可以源源不断的【薅神】；
　　自家小味精就指望着这些缴获的神力提升实力了。
　　真说起来，这么久没见，也怪想她的……
　　“无妄兄？”
　　泠小岚在旁轻唤了声，吴妄立刻扭头回应：“我在！”
　　这般中气十足的嗓音下，总归是掩盖着一点点心虚。
　　泠小岚柔声问：“这七名先天神，咱们当如何处置？”
　　“不急，先镇压些时日。”
　　吴妄正色道：
　　“现如今主动权已在咱们手中，天宫掀起大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当然也不能掉以轻心，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我要用这几个先天神做几件大事，撬动天宫现有的权力分配。
　　最起码，我也要想想办法，让他们以后供我驱策。”
　　泠小岚仔细思索着。
　　她其实有些不太理解，为何吴妄这般有信心，能让这些先天神听命行事，一直到她看到了自空中回返的鸣蛇。
　　“神咒？”
　　“不，神咒发动的条件十分苛刻，”吴妄道，“只能对付夔牛、穷奇这般，由异兽被塑造成的凶神。”
　　他话语刚落，鸣蛇已闪身出现在他面前，长发、裙摆自上而下飘动着。
　　“主人！”
　　鸣蛇的目光略有些狂热。
　　吴妄含笑点头，对鸣蛇道了声：“辛苦你了，稍后你负责看守这七名先天神。”
　　“是，主人。”
　　鸣蛇眼底满是感动，写满了‘主人竟然又给她派了个任务’的惊喜感。
　　侧旁泠仙子眨了眨眼，对鸣蛇欠身行礼，鸣蛇自是低头还礼。
　　嗯？
　　吴妄目光自鸣蛇耳垂扫过，看到了有些眼熟的耳环。
　　他并未说什么，嘴边不自觉带出了淡淡的微笑，对鸣蛇道一声“跟过来吧”，就与泠小岚一同，走入了不远处的人墙，进入了镇压先天神的大阵。
　　七名先天神有三男四女，那两名正神，吴妄倒也算眼熟。
　　此刻，他们七个被封印在七处阵眼，分别被七件重宝镇压；大阵无时无刻不在抽取着他们的神力，再将这般神力散入天地。
　　吴妄对那两名正神最感兴趣，最先去他们跟前查看。
　　可惜，这些先天神此刻被封闭了感知，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形。
　　不然吴妄还真想看看，他们这些反春联盟的骨干，在此时此地见到逢春本春，表情会何等精彩。
　　泠小岚道：“可需我审讯他们？我审讯之法还是较为浅薄，也不知对先天神是否有用。”
　　吴妄几乎脱口而出：“你那叫浅薄？”
　　“嗯？”
　　泠仙子眨了眨她那纯真可爱友善乖巧的杏眼。
　　吴妄清清嗓子，笑道：“我的意思是，你的审讯手法，对于现如今的大荒而言，有些为时尚早。”
　　她嗤的一笑，目中带着几分嗔怪，主动用包裹着蚕丝的手，挽住了吴妄的胳膊，低头尽量靠近着吴妄。
　　吴妄对旁边的鸣蛇发誓！
　　他真的用力规避，手臂绝对没有任何乱动，自身绝对没有半点不正经的念头。
　　但她那儿实在是太！
　　“不急，让我想想办法，看如何控住他们。”
　　吴妄清清嗓子，道：“咱们去找个地方散散步吧，我有些事还要问鸣蛇。”
　　走几步，这般情形下，那肯定是要果断多走几步。
　　何其酥软，大荒一绝。
　　……
　　天宫，天政殿。
　　大司命与土神居中而坐，周围是数十名吵闹不停的天宫正神，殿外还有更多神灵在等待着、张望着。
　　这般动静，就仿佛他们再不动手，人域就要直接打来天宫，天宫马上就在溃败边缘了。
　　“大司命！这人域如此苦心算计！哪里有半点要跟天宫和解之意？”
　　“打！这次必须打！”
　　“天宫威严绝对不能受到如此践踏！就算那些战死的神灵能重塑，但发生这般事，已经是对吾等的亵渎！”
　　雷暴神怒道：“他们竟还胆敢不都杀光！”
　　静。
　　大殿中落针可闻，一道道诧异的目光看了过来。
　　雷暴神立刻道：“吾是说，他们竟胆敢扣押七个先天神，整整七个先天神！”
　　“不错！”
　　“此事必须即刻处置！”
　　“那逢春神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还是先弄清楚此事。”
　　“诸位，”土神突然开口，刚要热闹的氛围顿时安静了下去。
　　土神面色如常，手中拿着一枚骨片，手指在骨片上轻轻剐蹭，一幅幅画卷迅速凝成，悬浮在这些神灵面前。
　　这是刚落幕的东南域四海阁分阁之战的具体画面。
　　“魔兵？”
　　“这鸣蛇！当真可恶！”
　　“鸣蛇是逢春神的坐骑，此事绝对是逢春神在背后布置，他现在在何处？为何还不来此地！”
　　大司命的嗓音响起：“逢春神受了陛下之命，赶往东南域，阻止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乱来。”
　　众神不由得紧紧皱眉。
　　有位面容英武的女神问道：“大司命大人，您说的胆大妄为是指。”
　　大司命淡然道：“自然是不顾陛下禁令，犹自想去东南域挑衅，以至于葬送性命、被囚被抓，让天宫陷入这般尴尬局面的那些家伙。”
　　不少先天神面面相觑，也有先天神面露怒色。
　　土神立刻出声，用低沉的嗓音缓缓说着：
　　“这天地局势已非以往，诸位还请仔细看看，人域此次并未动用顶峰高手，他们只是略施小计，诱那二十三神入了瓮中。
　　陛下的意思，此战中耗损的力量，本都可以用来对付烛龙。”
　　“土神大人……”
　　大司命突然道：“那二十三神为何要去东南域？诸位谁能回答吾。”
　　众神皆默然。
　　大司命皱眉道：“莫非，诸位暗中有什么吾不知的盟约，意图暗中对逢春神出手，故将目光落在了东南域的天衍圣女？”
　　“吾倒是听闻，”雷暴神开口道，“有不少好事的家伙，立了个反春联盟。”
　　大司命嗤的一笑，悠然道：“这反春联盟，为何没邀吾入内啊。”
　　“这个，大司命……”
　　“诸位当真有些糊涂了。”
　　大司命随手摄来玉质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淡然道：
　　“天宫不是尔等做主，也非吾与土神做主，更不是那逢春神能做主。
　　天宫能做主的，是陛下。
　　陛下想要借人域的刀去斩烛龙，那逢春神就是刀柄，吾对逢春神再如何厌恶，再如何反感，也只是明面上针对，光明正大地给他使绊子。
　　诸位莫非就不想想，若逢春神可随手就杀了，吾会容他到今日吗？”
　　众先天神仔细一琢磨……
　　这话如果是从土神嘴里蹦出来的，那他们肯定是要怀疑土神暗中跟逢春神暗通款曲。
　　但这话从大司命口中说出来，这般随意、自然，这般淡定、如常，他们怎么就如此确信，大司命绝对没有半点忽悠他们的意思！
　　逢春神对大司命，那可是有夺妹之仇！
　　更何况，这两者此前一路从人域斗到了天宫，更是在此地大打出手，打了个鼻青脸肿。
　　“大司命说这些，吾信。”
　　“吾也信。”
　　“但纵然反春联盟确实有些犯蠢，可人域又杀了天宫如此多神灵……”
　　角落中传来一声轻叹：“不是有重塑吗？死了的神灵，姑且也就耗费些神力，被抓住的神灵才是麻烦。”
　　“人域终于缓过劲来了，他们可以抓而不杀，封印神灵，从而达到逐步让天宫无神可用的程度。
　　自然，吾等不会坐以待毙。”
　　“此事，还请两位辅神大人拿个章程。”
　　大司命与土神对视几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为难。
　　这事当真不好解。
　　哪怕只是走出半步，都有可能走错，以至于满盘皆输。
　　正此时！
　　一声轻叹自众神心底响起，大司命与土神背后突然出现了一道虚影。
　　众神连忙高呼陛下，大司命与土神立刻起身，对着这虚影低头行礼。
　　自是帝夋于天政殿中显露影踪。
　　“此事吾已知晓了。”
　　帝夋面容有些冷峻，缓声道：“哪位愿去东南域一行，将那七神赎回。”
　　赎回？
　　众神细品着两个字。
　　言下之意，天帝陛下是下令与人域和谈，付出一定代价，搭救回那七神。
　　果然，天帝陛下还是没改变这个策略，这是铁了心要将人域拉拢到天宫身旁，一同对抗烛龙。
　　局势莫非已经糟糕到这般地步……
　　刚才还在聒噪的众神，此刻尽皆息声，没神敢站出来问天宫威严何存，更没神会提他们天宫才是损失惨重的一方。
　　帝夋缓声道：“怎么，吾这天宫已没勇者了吗？”
　　“陛下！”
　　大司命拱手道：“臣举荐木神赶赴东南域！自人域手中，解救此七神！”
　　“木神，”帝夋微微颔首，“倒是不错的人选，土神意下如何？”
　　“回禀陛下！”
　　土神瞧了眼大司命，沉吟了好一阵，方才慢慢吐出一句：“臣觉得，最合适的使者，当属与逢春神关系最为深厚的少司命大人。”
　　大司命扭头瞪了眼土神，后者却是尴尬一笑，对大司命连连拱手。
　　众神仔细一琢磨，倒是纷纷双目发亮。
　　少司命一去东南域，那岂不是……
　　有位女神小声问：“万一少司命大人被扣在东南域怎么办？”
　　“那就责令木神与少司命两位爱卿，即刻启程，赶赴东南域。”
　　帝夋一甩衣袖，那虚影渐渐消散，只留下一句平静的话语：
　　“大司命，待那七神被带回后，扔入神池内重塑，让他们的大道重新孕育神灵。”
　　天政殿落针可闻，众神一时噤若寒蝉。


第四百零八章 什么叫惊喜
　　一场大战改变了方圆数百里的地貌。
　　围绕镇压七名先天神的大阵，一只只营帐搭建了起来。
　　人域干脆将大军驻扎在了此地，以生灵之气息加持大阵内外，彻底堵死了这七名神灵的逃生之路。
　　那座大到离谱的营帐内，吴妄面露正色，低头注视着面前那火红色的炭火，右手包裹着仙力，匀速转动着那小巧的铁架，翻动着上面的熊掌。
　　撒点和事草，弄点山蒜粉，让大帐内回荡起了浓郁的肉香。
　　换了身短裙的泠小岚自帐外而来，见状不由掩口轻笑，而后缓步向前，默默地坐在了吴妄身旁，同样注视着那两团炭火。
　　那微弱的火光，将她雪白水润的肌肤染上了淡淡的花红，一双匀称浑圆的纤腿并拢着。
　　原本她入座时，免不了软垫、手帕、仙光‘三铺’，那已是改不掉的习惯。
　　但今日，她有些刻意地停下了这些习惯，就大大方方地坐在吴妄侧旁那铺了柔软兽皮的矮凳上。
　　虽有些不太舒服，但还是强行忍耐着。
　　吴妄低头摆弄了一阵，很快就将一把竹筷递给了泠小岚，笑道：
　　“尝尝？”
　　“嗯，”泠小岚应了声，有些小心地握住竹筷，又仿佛上面有尖刺一般，手指微微颤抖。
　　一只大手从侧旁转过来，握住了泠小岚的柔荑，将竹筷拿了回去。
　　泠小岚微微抿嘴，却将竹筷握的更紧了些。
　　“别这样。”
　　吴妄凝视着泠小岚，温声道：“你没必要非逼自己去适应所谓正常的生活。”
　　“可我，”泠小岚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低头轻叹。
　　仙子颓然，也有着别样的风情。
　　吴妄笑了笑，目中带着几分歉疚，主动松开了手掌。
　　大帐内的气氛略有些低沉。
　　半个时辰前发生了一点小事。
　　大体情形，其实就是大战过后的静谧环节，他们参加了诸位将士尸身焚化的仪式，也被那般悲怆的氛围所感染。
　　因此时身份较为敏感，吴妄并未直接露面，而是躲在角落中静静观察。
　　看着那一团团火焰渐渐熄灭，生命的重量仿佛就只剩下了那挨不住风雨的灰尘。
　　修为也好、成就也罢，最终都化作了这一抔尘土。
　　最后尘归尘，土归土，于世间留下少许寂寥。
　　吴妄主动握住了身旁佳人的纤手，隔着那质地细腻的手套，寻找着她指间的缝隙。
　　待众人行礼，吴妄与泠小岚做了个道揖，便自角落离去。
　　他们在林间散步，自月色中聊着人域和天宫的诸多事，彼此渐渐接近。
　　正是郎有情来妾有意，略带悲怆的氛围似乎让他们更觉要珍视彼此，生命中充斥的太多变数，让前路充满了不确定性。
　　于是，一棵树下。
　　圣女背着手，背部铺着一层浅白色的仙光，背影流畅的曲线贴着仙光上，看着面前渐渐凑近的面容，微微闭上双眼。
　　但结果显而易见。
　　其实无非就是，泠仙子以为自己可以，但最终……
　　人间污秽了。
　　人间又污秽了。
　　人间彻底污秽了。
　　这人间啊，没好了。
　　他们努力了一阵，最后还是吴妄主动放弃，拉着这仙子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就手拉手回了刚搭好的营帐区。
　　她例行去沐浴，吴妄随手抓来一只凶兽砍了，回来烤熊掌吃。
　　这给吴妄整不会了。
　　是他们感情没到位，还是泠仙子就属于天上的白月光，俩人注定不能发生那点庸俗的故事情节？
　　阳春白雪也不是不行，他吴妄并不是什么色欲熏心之人，而且因自己脚踏三只船本就心有愧疚，与泠仙子终生保持这般距离，他其实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可问题是……
　　吴妄察觉到，小岚心底有个疙瘩，这已经影响到了她的道心。
　　她明显是想两人做对普通且正常的道侣。
　　此前吴妄的运道神封印与泠仙子的洁癖勉强能扯平，现在吴妄这边通畅了，她的洁癖还是没什么太大起色，如何不急？
　　大帐内氛围有点尴尬，吴妄仔细挑出几块鲜美多汁的烤肉，放在洁净的玉盘中，端到了泠小岚面前，故意在她那小巧的鼻尖前滑了几圈。
　　“来，尝尝。”
　　“好，”泠小岚脸蛋微红地应了声，低头注视着玉盘。
　　正当吴妄想出声劝她不必勉强，泠小岚突然将玉盘端起，浑身都有些紧绷，闭着眼将烤肉倒入了口中。
　　吴妄有点怔。
　　泠小岚连忙别过身去，捂着嗓子轻轻咳嗽，过了好一阵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可以。”
　　她转过身来，目中带着几分亮光，低声道：“我定是可以的。”
　　“你其实没必要这般，”吴妄心底满是不舍，抬手握住她的胳膊，正色道，“你我都没必要为了与对方相处而讨好对方。”
　　泠小岚注视着吴妄的面容，目中带着浓浓情意，却犹自不肯说那些服软的话语。
　　她抬手托着下巴，小声嘀咕了句：“又不是只有你们男子喜色。”
　　“哈？”吴妄有点懵。
　　“你莫要多想，我可不是什么花心的女子。”
　　泠小岚微微仰头，故作淡定地道了句：
　　“此生许你了便是许你了，自是要与你相守相伴。
　　我是想着体会男女之乐，才想着板正我这般怪病，可非为了讨好你什么。
　　若今后驱逐神灵，还人域太平盛世，你我再能顺利得一儿半女，也可算你我此生之延续，此生方才算是圆满的。”
　　吴妄当真不想去戳破她此刻故作的坚强，只是眯眼笑着，不断点头。
　　“那，女侠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才能帮你克服这般问题？”
　　吴妄想了想，补充道：
　　“而且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怪病，不像我之前，那是万恶的运道神给我下了咒法，你这纯属是对自身洁净的过度追求。
　　只是微微有些过度罢了。”
　　泠小岚仔细想了想，小声道：“这运道神为何要对你下咒法？不让你接触女子？”
　　“这我咋知道。”
　　吴妄抬手揉揉额头：“此事我一直搞不清，但我心底充满了对运道神的恶感。”
　　“确实，”泠小岚一本正经地分析着，“大氏族的少主，从小生活在族地，北野少女的腰线据说乃是大荒一绝，你又是来者不拒的性子，北野的风气又是那般开放。
　　你理应烦死了这个运道神。”
　　“哎，怎么我就来者不拒了！”
　　吴妄挺胸抬头，满脸正气：
　　“我这纯阳道躯不是守身如玉的最好证明吗？我无妄子，北野最正经的少主，刑天老哥十多岁就被敲昏不知道多少次了。”
　　泠小岚嗤的一笑，而后忍不住笑的花枝轻颤。
　　吴妄视线不自觉地下移，被她发现后，又得了几句轻嗔，在那连连告罪。
　　“能仔细说说运道神的事吗？”
　　泠小岚淡定地将话题拉回正轨，眼中眨出了少许狡黠，“你若说与这位远古之神没有任何接触，倒是很难让人信服。”
　　“我真不知道咋回事，”吴妄双手一摊，“我的记忆是完整的，神魂不曾有半点痕迹，就仿佛经历了一场梦境，而这个梦境被我忘记了大半。
　　我只记得，一棵大树，树下曾有个女童的身影，而后就成了那个温柔女子的模样，她对着我微笑着，但我看不清她的面容，然后她就哭了。
　　最后是她在我肩头咬了一下。”
　　吴妄拉开衣领，露出了宽厚的肩膀，其上的肌肉线条颇为明显。
　　“但我没有任何伤势。”
　　“那这是……”
　　“还是个谜，”吴妄摇摇头，“相信等我继续向前走，有朝一日有机会打去天外，直面那运道神，定能将此事问个水落石出。”
　　泠小岚哼道：“可不要到时，逢春神见那是一位天地不可见的柔美女神，就放下了恨意，去跟她缠绵悱恻。”
　　“这可能吗？”
　　吴妄淡然道：
　　“在我不知情、不知缘由的情形下，对我胡乱下了那般诅咒。
　　若我走不出北野，或是在人域没有这么多际遇，那我岂不是终生都要在北野孤独老死？
　　我这般老死是小事，若无外力干涉，北野或许会一直平稳下去，熊抱族必然会因此事陷入一次动乱，若是被人喊一声‘这是星神给的惩罚’，整个氏族说完蛋就完蛋。
　　你不知我那几年有多忧虑，又承受了何等压力。
　　运道神对我做下的，我定会找她讨个公道，哪怕……”
　　她是母亲的好友，烛龙的闺女，执掌天地万物运势的神祇。
　　泠小岚目中满是歉然，主动朝着吴妄凑了凑，小心翼翼地拉住吴妄的胳膊，小声道：
　　“是我所说的不妥，你莫要这般生气，我自是信你的。”
　　“嗯，”吴妄对着炭火有些出神，心底也在思索着这般事。
　　他还是看不清，一直没有去问母亲，也是因母亲当初答的太过轻易；而且母亲那时给他的解释，已经出现了解释不通的地方。
　　母亲有许多事没有对他这个做儿子的坦露，吴妄早就知晓。
　　要找机会去北野，跟母亲大人当面聊聊这些了。
　　“要、要再试试吗？”
　　泠小岚柔声问着，俏脸宛若熟透的苹果，这是被火烤的有些发烫。
　　“我这次，定、定是可以的。”
　　“这个，行！”
　　吴妄一咬牙，大不了就是舍命陪仙子！
　　于是，两人四目相对，年轻且满是躁动的道心，不用多余的撩拨就能迅速产生温柔的蜜意，而后牵引着两人想去触碰彼此唇……
　　“咳！”
　　忽有苍老的女声响起：
　　“无妄大人，圣女，可能要打扰两位温情。”
　　泠小岚淡定地坐直身子，俏脸迅速恢复成寒霜般的模样，可惜依旧被她轻颤的小手出卖了心底的窘迫。
　　吴妄清清嗓子，问：“是玄女宗的哪位前辈吗？怎么了？”
　　帐门映出了一名老妪的身影，躬身道：“禀无妄大人，天宫派了使团前来，已抵达东南域西北边界，他们以五行源神木神为首，带着礼物，想来赎回那七名先天神。”
　　“哦？来的倒是迅速。”
　　吴妄看了眼泠小岚，轻轻捏了下她的柔荑，温声道：“我去处置一下此事。”
　　“嗯……嗯！”泠小岚轻声应着。
　　那老妪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吴妄低头看了下还算整洁的衣袍，深吸了口气，精气神顿时恢复饱满的状态，道心若明镜，心底毫无杂念。
　　木神？
　　他在天宫的这段时日，一直想见但没机会见到的天宫强神，没想到会以使者的身份，前来东南域解决被俘先天神之事。
　　倒是要好好会一会这木神。
　　五行源神都非同小可，就算是上个神代，烛龙执掌秩序时，五行源神也是超然的地位。
　　曾经还有个说法，就是五行源神若联手，就可正面压制至强神。
　　当然，这般说法也没什么依据，估计是一些好事者自己评的。
　　毕竟神生漫漫。
　　吴妄找来霄剑道人和几名人域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叮嘱了下后续如何与天宫交涉，就独身上路，朝天宫使团迎去。
　　要赎回那些先天神？
　　这自然是不可能滴。
　　这七个神灵只要被拉回去，那就是死路一条，肯定是被帝夋当成立威的靶子，杀个干干净净，然后让神池孕育出对应大道的神灵。
　　天宫如何统治百族的，帝夋就会如何统治众神。
　　这里面有内在的逻辑关联。
　　吴妄费了这么大劲留下这七神，就是想在这个过程中与天宫博弈，搏个天宫立足之地，搏个今后搞事的班底，当然不可能轻易放人。
　　莫说是木神来，就算是那羲和亲来，他也肯定是用扯皮大法，给羲和打发回去！
　　总之就是一句话——谁来都没用！
　　于是，临近那东南域边界，天宫使团与人域仙兵对峙之地，吴妄点出一面铜镜，对着铜镜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
　　三分阴冷、三分怒色、三分漠然，再搭配一点年轻人的意气。
　　一个标准的面部扇形图就做好了。
　　吴妄取出星辰剑挂在腰间，特意换了身黑色的竖领长袍，整个人散发着少许煞气。
　　待他临近仙兵与天宫使节团对峙的区域，索性把心一横，招来了鸣蛇，让鸣蛇化出本体，化作千丈长，踩在鸣蛇的脑门，横渡了一小段虚空。
　　现如今吴妄自身的战力已在鸣蛇之上，外出带上鸣蛇自是威风八面。
　　可惜，鸣蛇知晓天道之事，吴妄不敢让她去天宫中，待东南域之事了结，鸣蛇还是要回去护着灭宗与老阿姨。
　　“主人，木神就在前方。”
　　鸣蛇的嗓音在吴妄心底浮现。
　　“嗯，”吴妄点点头，“调整下高度，莫要让我俯瞰这位天宫强神，木神也是我要争取的对象。”
　　“是，主人。”
　　鸣蛇恭声应着，身形自空中缓缓下沉，让吴妄看似是驾云前行，但云下又有着森然气息。
　　前方，道道流光飞射而来，化作数十身影，于云上齐齐对吴妄躬身行礼，高呼：
　　“拜见无妄大人！”
　　远处那排成阵势的众仙兵虽未回头，却是扯着嗓子呐喊：
　　“拜见无妄大人！”
　　《论排面》。
　　这其实是人皇阁故意安排的，想让天宫的这些神灵看看，他们人皇继承者无妄子在人域受到的是什么待遇，在天宫又是何等待遇。
　　吴妄淡定地点点头，脚下鸣蛇向前游动，托着吴妄缓缓上升了数十丈，一双蛇目注视着众仙兵前的数百身影。
　　那些神卫已是头皮发麻，站在神卫之前的那名温厚老者，此刻眯眼笑了起来。
　　瞧这位天宫强神，五行之木！
　　好似一根树桩成了精，恰如万年老药化了形。
　　身形低矮、脸圆无颈，天庭饱满似蟠桃，地阁方圆多福肉，手中握着的拐杖不过六尺高，却刚好与他额头齐平。
　　好个天宫木神。
　　气息中正平和，脚下灵芝祥云，只是一个微笑，就能让人心底停下杀伐之欲，仅仅一缕鼻息，仿佛就能让生灵益寿延年无伤病。
　　又有那神韵环绕，虽温和温暖，却毫不可欺。
　　远远的，这老神拱拱手，用那苍老的嗓音温声道：“逢春神，老神在这有礼了。”
　　“木神多礼，木神多礼。”
　　吴妄拱手还礼，笑道：“不曾想，我与木神的初见，竟是在这天宫之外，东南之域。”
　　“世事多奇妙，老神本不想理会这些琐事，无奈还是被陛下喊出了木洞。”
　　木神长叹了声，吴妄已是抵达此处。
　　周围云中出现了鸣蛇的躯干，道道闪电不断闪烁，大半神卫已是屏住呼吸。
　　“逢春神。”
　　木神主动向前几步，笑道：
　　“让鸣蛇收了神通吧！可莫要吓坏了他们。
　　鸣蛇此前虽是天宫叛逆，但陛下当时就已将逢春神看做是天宫的一份子，并未追究此事，此前老神还纳闷，为何鸣蛇未陪伴逢春神去天宫，不曾想今日倒是得见了。”
　　吴妄抬手做了个手势，脚下有乌光闪烁，鸣蛇身着修身黑衣、梳着长长的马尾，淡定地站在吴妄身后，目不斜视，也不行礼。
　　她是个莫得感情的代步坐骑。
　　吴妄试图切入正题：“木神此次前来，可是为了那……”
　　“哎！”
　　木神笑道：“老神还带了个惊喜给逢春神，来来来，看那边是谁来了？”
　　吴妄循着木神的指引看去，数十名神卫侧身、后退。
　　一道身影跳到了云上的空地中，身着黑色长裙，梳着精致云鬓，一对玉足晶莹光滑、踢踏着后跟的木屐，匀称的身段演绎着何为典雅优美。
　　她眨眨眼，明眸中带着温柔笑意，诉说着几日不见的思念与情愫。
　　天宫，少司命。
　　吴妄眼前一亮，又愣在原地。
　　她背着手向前迈出一步，小声问：
　　“我来这，会耽误正事吗？”


第四百零九章 有内鬼，交易继续
　　万万没想到，少司命能来啊！
　　有一说一，见到少司命的瞬间，吴妄的反应是自然而然的欣喜。
　　但随之，吴妄立刻有些不安。
　　他当然不是怕繁衍女神撞到了天衍圣女，他这可没什么‘王不见王’的规矩，以后也是要努力构建和谐大家庭，最起码比帝夋强的那种。
　　也怪自己出门忘记叮嘱她了。
　　小茗现如今神魂已经逐渐稳定，死亡之神已真正意义上诞生，且暂时受他和少司命影响最深、关系最密切。
　　若自己和少司命都不在天宫，帝夋万一对小茗出手，把他这个乖女儿给拐跑了，那岂不是……
　　吴妄心底泛起了几分自责。
　　自己安排这些事时还是不够稳健，以至于出现了当前这般状况。
　　‘立刻想个能让她开心的理由，回天宫之中照应着小茗吧。’
　　吴妄如此想着，嘴边露出的微笑更为温暖了些。
　　忽听……
　　“爹爹！”
　　少司命袖中传出了一声欢呼，一颗小脑袋凑了出来，随后化作一束淡灰色神光朝吴妄射来。
　　那隐晦且让此地生灵莫名胆战心惊的道韵，让人域众修士、天宫诸神卫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兵刃。
　　等闲有一缕仙光突然爆发，此地说不定就会爆发一场大战。
　　吴妄听到这声呼唤还怔了下，待看清那神光的身影，感受到了死亡大道的道韵，心底松口气之余，也忍不住笑出声。
　　淡灰色的神光包裹着那唇红齿白的小家伙，当着众人的面，就砸了吴妄一个满怀。
　　吴妄双手将小茗接住，忍不住开怀大笑，将她高高的抛起，逗得小茗咯咯乱笑。
　　少司命袖中又飞出浅绿色神光，化作了女丑的身影。
　　吴妄抱着小茗对女丑含笑致意，随后就对少司命眨了下眼；
　　少司命微微昂首，似乎猜透了吴妄此前的担心，此刻略有点小得意。
　　少司命传声道：“莫要担心，我也是犹豫了许久，方才答应来东南域一趟，临行的时候做了两个木偶假人留在天宫，把小茗偷摸带出来啦。”
　　吴妄差点笑出声，对少司命竖了个大拇指。
　　诶不对，偷摸？
　　木神嗓音有点发颤，忙问：“少司命大人，您还将死亡之神带出来了？”
　　少司命眨眨眼，笑道：“不可吗？”
　　“这并不是不可，就是、就是这……”
　　“我记得，”少司命柔声道，“天宫并未限制小茗的行动，也没人说过她不能外出走动。”
　　老木神禁不住以手扶额，那皱巴巴的手掌在脸上搓了搓。
　　他这是接的什么活唷！
　　但木神终究是木神，此刻已露出了一副温和的微笑，温声道：“既然小茗被带来了，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多谨慎些。”
　　然后暗中赶紧对天宫发去了消息，免得稍后发生什么先天强神集体叛逃天宫的大事件，会牵连他这般老骨头。
　　“木神多虑了。”
　　吴妄温声道了句。
　　将宝贝闺女扛在肩上，小茗咯咯咯地笑着，两只羊角辫轻轻颤着，身上的小仙裙也变得皱皱巴巴，左手抓住了吴妄头顶的道箍。
　　吴妄笑道：“有我在这，自不会有人欺负我女儿……诸位道友？”
　　正关注少司命和这小丫头的人域众仙，听闻吴妄点名，立刻精神抖擞。
　　吴妄转身看向众人：“这是我女儿，熊！”
　　“无茗！”
　　小茗抢先开口，那粉嫩嫩的唇口开合，喳喳地大喊着：“是无茗！无茗哒！”
　　吴妄笑道：“行吧，无茗就无茗。”
　　众仙齐齐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对着小茗拱手行礼。
　　小茗晃了晃脚丫，美滋滋地笑着。
　　一位人域老天仙朗声道：
　　“无妄大人，少司命大人与无茗大人前来东南域之事，是否需禀告阁内，让阁内多调些用度过来。
　　此前并未多做准备，未免会有些怠慢了贵客。”
　　“这就不必了，”吴妄笑道，“我做事一向公私分明，少司命与女丑神此次过来，是代表天宫来与人域谈判，和木神一般待遇就是了。
　　可有四海阁之人在此？”
　　立刻有几名中年男女向前行礼。
　　“请大人吩咐！”
　　“搜罗些东南域独有的美味，”吴妄正色道，“什么稀罕就鼓捣什么，但不要太怪，也不要血腥之物。”
　　“属下明白！”
　　当下，这几人迅速抽身离开，沿途就开始不断发出传信玉符。
　　小茗好奇地打量着一处处仙兵，在吴妄耳旁小声问：“爹爹，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
　　“对呀，”吴妄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稍后你就跟着妞姐，在这里吃喝玩乐，为父跟你母亲还要去处理一些正经事。
　　可不要调皮捣蛋，不然有你苦头吃。”
　　“才不会呢，”小茗神气地回了句，“我可乖可乖的了！”
　　少司命从旁走来，温柔地抚摸着小茗的脑袋，笑道：“是是，小茗最乖了，过来我抱吧。”
　　“不要，我要妞姐！娘亲你也去忙吧！”
　　一旁女丑主动向前将小茗接了过来，这小家伙还对少司命做了个鬼脸，端起了小大人的架子。
　　周围那些神卫仙兵看的眼睛发直。
　　他们并不是没见过神灵，但这般可爱的小神灵，还是天宫准强神、执掌死亡大道……这说出去谁敢信？
　　鸣蛇招出一只车辇，用神力凝出两条黑蛟拉车，驾此神辇向前迎接。
　　“木神请。”
　　木神笑道：“逢春神客气，还是少司命大人先请。”
　　少司命温柔地摇摇头，道：“木神大人乃是天宫中最为长寿的先天神，我们都算是晚辈，理应木神大人先请。”
　　“哎，虚长几十万年岁罢了，”木神摆摆手，“此次东南一行能否功成，全都要仰仗少司命大人了。”
　　侧旁，女丑在小茗耳旁嘀咕了几句什么，小茗奶声奶气地道了句：“那我先请！我是最小的！”
　　言罢拉着女丑跳进这宽敞的车辇中，一阵咯咯乱笑。
　　木神也不再多推辞，拄着拐杖登上了这架车辇，与女丑共座，吴妄与少司命则坐在木神对面。
　　神卫们向前簇拥着车辇，外围环绕起了大批仙兵。
　　随着吴妄道一声“回去吧”，鸣蛇甩动手中长鞭，那神通凝成的黑蛟缓缓向前游动，天空中摇曳起了道道流光。
　　与此同时。
　　四海阁分阁的遗址处，离着大阵最近的那营帐中。
　　泠小岚静静站在大帐前，戴着面纱、梳着云鬓，双手端在身前，自可称得端庄秀丽。
　　她换了身略显华丽的白裙，浑身上下有着一股难掩的圣洁气息，额头也多了莲花点绛，那双杏眼分外迷人。
　　但此刻，泠小岚颇有些纠结。
　　她是真怕坏了吴妄在天宫的谋算与安排。
　　此刻泠小岚已是得了确切的消息，知晓少司命带着女丑神与新诞生的死亡之神，一同抵达了此地。
　　吴妄在天宫的‘相好’与‘女儿’，已是齐齐现身。
　　若说心底的滋味，那自是带着几分郁闷，但她泠小岚终究是不愿去争风吃醋的，也是在早知这些之前，已决定与吴妄相守，一步步结成道侣。
　　故，泠小岚左思右想，还是向后退了半步。
　　“小岚，你要去哪？”
　　几位老妪齐齐现身，居中的那位温声问着。
　　“今日我若现身有些不合时宜，”泠小岚传声道，“他在天宫有大谋算，少司命也是难得对生灵亲近且怀有纯真善意的先天神。
　　若我在这，让少司命有所不满，影响到今日之事、进而扰乱了他的计划，岂不是因小而失大？
　　虽然我觉得，能被无妄兄看重的少司命，自不会这般小肚鸡肠，但这终究是有风险在的。”
　　几位玄女宗出身的超凡沉吟几声，见泠小岚目光颇为坚定，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泠小岚迅速退去后方营帐。
　　霄剑道人被临时喊来，作为此地的‘主迎’。
　　又过半个时辰，西边天空传来阵阵鼓声，大批仙兵飞到空中，结成了两面人墙，一个个面色冷峻、目露凶光，对那车辇周围的神卫们行注目礼。
　　车辇中，木神抚须轻笑，缓声道：
　　“人域确实厉害，吾虽多沉睡、少走动，却也算见证着人域一步步从无到有、从弱到强。”
　　吴妄笑道：“木神可参与过对人域的征伐？”
　　“这自是免不了的。”
　　木神笑容不减，那苍老的嗓音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平和的力量：
　　“正所谓，各为其主、不分善恶，与人域的争端虽可看做是神灵与生灵交战的缩影，但人域并不能完全代表生灵，而那些自甘堕落的神灵，也不能代表整个天宫。
　　起码在吾这里，对人域出手也有一些底线。
　　只是与人域顶峰的一些高手过过招罢了。”
　　吴妄面露正色，微微点头，道：“木神确实算是天宫中最仁义的几名先天神之一了。”
　　“逢春神谬赞，”木神摇摇头，笑道，“只是吾不喜打打杀杀罢了。”
　　吴妄道：“若木神不嫌弃，我就称您一声前辈。”
　　“折煞老神了。”
　　“前辈，您对近日这事如何看？”
　　“此事牵扯颇大，”木神抚须轻吟，目中带着几分思索。
　　女丑此刻已带着小茗去了队列中玩耍，车辇中倒也算安静。
　　正捧着一只玉简低头品读的少司命，此刻也抬头看了眼木神，想听听木神的话语。
　　木神突然反问：“老神有一点不明，逢春神此刻坐在此处，是以天宫神灵的身份，还是以人域人皇继位者的身份？”
　　“都不是，”吴妄笑道，“我就是我，人族无妄子，熊抱族熊霸，此刻不代表天宫也不代表人域，但我自身的立场，自然还是会偏袒人域。”
　　吴妄差点就说一句：本人行事的依凭完全主观，没有半点客观可言。
　　木神笑道：“老神大概懂了，既然这般，老神就斗胆逾矩，说几句劝诫之言。”
　　“请前辈赐教。”
　　“逢春神将这七名神灵扣而不杀，当真不算什么妙棋。”
　　木神叹道：
　　“有神庭在，神灵死归死，天宫耗费些神力还是能将他们重塑，对天宫而言并不算太大的损耗。
　　但扣押神灵，对于天宫而言，却是莫大的忌讳。”
　　“忌讳？”
　　木神笑道：“不错，若人域对神灵只是封而不杀，天宫也无法强行重塑此道之神，就如……那睡神一般。”
　　吴妄眉角轻轻跳动。
　　他一时完全无法分辨出，木神是有意提到了睡神·云中君，还是随意给他举了个例子。
　　木神继续道：
　　“这对天宫而言，反倒是实质的打击，天宫总共才数百先天神，此事当真做的太过冒险。”
　　“多谢前辈提醒，”吴妄笑道，“我其实没想太多，只是怕天宫与人域因此爆发大战，所以没让人域把这二十三名先天神杀光。
　　木神前辈一提醒，倒是让我豁然开朗。
　　不错，封印先天神而不杀，既可凭封印让这条大道成为摆设，单纯去维持天地封印抵挡烛龙，又可直接削弱天宫战力。”
　　木神胡须遮掩的嘴角在轻轻抖动。
　　“人域此前尝试过许多次这般事，不过都失败了罢了，”木神道，“天宫绝不会坐以待毙，此次老神前来，也是得了陛下的命令。”
　　“绕来绕去，前辈还是想让我放这七神归去？”
　　木神笑道：“老神本就是来做这个说客。”
　　吴妄却沉吟一二，似是在思索。
　　少司命在旁小声道：“木神带了许多礼物呢。”
　　吴妄不由得眼前一亮，木神却是迅速被黑线吞没，整个神都不太好了。
　　有内鬼，明目张胆！
　　木神哭笑不得地看着少司命，叹道：“少司命大人，您不是说，来了之后不会开口吗？”
　　少司命嘴边带着浅笑，柔声道：“我只是怕他吃了亏去，还请前辈不要见怪。”
　　“这、这这！”
　　木神只得摇头，笑道：“不急，咱们慢慢谈，慢慢谈。”
　　他话音未落，黑蛟车辇已开始平稳下落，两侧的人墙变得更为密集，视界边缘出现了如雪原般的营帐帐顶。
　　木神不再多说，开始盘算如何在己方除却他之外都是内鬼的情况下，顺利完成这次差事。
　　然后赶紧离现在的天宫远远的，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他是真的看不懂现在天宫的情形了。
　　天帝陛下被伏羲赋予了人性，顺便也染上了对人域无妄子的欣赏。
　　人皇继位者、伏羲的弟子摇身一变，成了天宫当红新晋正神，执掌姻缘与逢春双神位，于帝下之都光明正大地扩张神界，与少司命朝着夫妇发展，且已经共同抚养着强大的死亡之神。
　　大司命多少有点毛病了，金神差不多已经快崩溃了，羲和与常羲不合的传闻越来越多，整个天宫也就他这个木神还算保持着远古以来的秉性——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木神看看吴妄，又看了眼少司命，随后闭目养神，心底暗自感慨。
　　变了，这世道变了啊。
　　少司命突然开口：“泠仙子呢？”
　　“应该是修行去了吧，”吴妄也有些纳闷，不知泠小岚为何不在。
　　鸣蛇收起车辇，木神、少司命与吴妄一同驾云落到大帐前，霄剑道人带着大批人域强者向前见礼，都对少司命投去了最大的善意。
　　少司命反倒有些拘束了起来，在吴妄的介绍声中，保持着微笑不断点头，尽量表现出自身风度，不给自家女儿的老父亲丢脸。
　　其实哪里会丢脸，她只是站在那，散发出少许神韵，就已是让这些人域超凡道心巨震，不敢开口。
　　一旁木神静静站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多余。
　　人域众修士将他们对天宫的仇视与不满都挪到了木神身上，眼神大多都带着敌意。
　　很快，吴妄请木神入帐内商议赎回俘虏之事，少司命却在吴妄耳旁轻声说了几句，得了吴妄准许后，便飘然离开了此处。
　　熊少主此刻心底着实有些打鼓。
　　少司命刚刚在自己耳边说，要去找泠小岚结识一番……
　　这是怎么了？
　　大荒女子真就人均服用了永久药效的亶爰丹？
　　小岚主动退避，少司命主动去结识……
　　仙识捕捉到熊茗和女丑与泠小岚偶遇的画面，吴妄这道心，也禁不住开始扑腾了起来。


第四百一十章 姐姐~
　　小茗这孩子啊，打小就活泼好动。
　　堂堂死亡之神，生灵三大道主宰之一，未来的神灵巨擘，他吴妄领养的崽，直接能找到泠小岚的藏身处，这不是很正常吗？
　　都是自家人，这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大不了就是等会后面闹起来，自己厚着脸皮过去两边哄嘛，这算啥？这！
　　“逢春神……逢春神？”
　　耳旁那温厚的呼唤声，把专心用仙识注视那边情形的吴妄惊醒。
　　吴妄扭头看向木神，嘴边露着温和的微笑：“前辈，怎么了？”
　　“莫看了，她们还能真打起来不成？”
　　木神那双老眼中写满了玩味，主动端起酒杯，与吴妄轻轻触碰。
　　他们两神坐在大帐正位之上，两只矮桌并列摆放，其上放着珍馐美酒。
　　主位左右各有两排十几张矮桌，坐着的都是人域高手，以玄女宗几位老妪领衔，霄剑道人等人皇阁高层作陪。
　　他们大多都是在饮酒，如今的人域也没有宴请必有歌舞的规矩。
　　那些神卫都被安置在大营之外，只要此地吴妄一声令下，数倍于神卫数量的仙兵，就可将这批神卫直接撕碎。
　　但这般情形之下，木神依旧毫无半点紧张之感，甚至还会主动打趣吴妄两句。
　　什么叫有恃无恐？
　　倒是颇有远古强者的风范。
　　木神笑道：“吾观逢春神之命理，有三星拱月之相，亦有日月同心之德，这命中注定，贤内助可不只是一位。”
　　吴妄淡定地接过话题：“前辈还通命理之法？”
　　“略懂，略懂。”
　　木神道：“逢春神，你看你掌中之纹，这与草木之纹路是否相近呐？”
　　“哦？”
　　吴妄端起手掌看了几眼。
　　仙识见泠小岚与小茗似是聊了起来，场面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略微松了口气。
　　‘还是莫要分心，与木神多聊聊，总归是有好处的。’
　　木神在旁缓声道：“真说起来，吾与生灵大道也有几分渊源。”
　　吴妄夹菜的动作顿了下，帐内一众高手也在侧耳倾听。
　　木神轻轻一叹，浅绿色的鼻息带着晦涩道韵，将这大帐笼罩于内。
　　木神温声道：“与逢春神说说这些，也算是结下善缘，今后能与人域少点对立，那也是不错的。”
　　“我倒是听闻过这般说法。”
　　吴妄笑道：
　　“阴阳平衡大道，乃万物稳定之基；
　　五行本源大道，为万物特性之本。
　　拿这木桌而言，阴阳均衡、五行不均，显木之形，这土石、这盔甲，都是五行各有其长，但五行尽蕴含其内。
　　生灵也是这般，五行有所属，阴阳互调和，木之大道本就蕴含了无尽之生机，可以说是生灵起源之一。”
　　木神目中明显有几分惊讶。
　　这般惊讶也不必遮掩，因为它本身就是对身旁之人的一种夸赞。
　　木神赞曰：“逢春神能有这般理解着实不容易，很多时候，人域都是将先天神贬的一文不值，经常否认大道对生灵的意义。”
　　霄剑道人在旁看了眼吴妄，吴妄微微颔首。
　　这位剑修接话道：“那是因先天神失德在前，我们人域针对的始终是先天神的德行，并未否认过大道对天地、对众生的意义。
　　而且，木神前辈应当听过，我们人域的修行者都自称修士，修之一字就是为了贴合大道，去感悟大道、于天地间修行，探索一条属于生灵的变强之路，从而抵御先天神的侵害。”
　　木神微微颔首，扶须笑道：“霄剑小友所说不错。”
　　霄剑挑了挑眉，对木神直接喊出自己道号，多少有些诧异。
　　木神目露感慨，长叹了生，慨然道：
　　“第五神代发展至今，其实已算是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算是较为长寿的神代了。
　　神代更迭是无法避免之事，其内因繁多，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大道之灵的自行崩坏，神代更迭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让大道之灵覆灭，而后重新诞生一批，开始下一个神代。
　　这天地就是如此运转，周而复始，大道不绝。
　　只是现如今，多了生灵之力的干涉，神代更迭变得更为复杂，也让众神有了莫大的危机感。
　　若从长远的角度来看，逢春神的横空出世，或许就是神代更迭的引线。”
　　吴妄：……
　　总觉得这老家伙话里有话呢？
　　还有之前那句日月同德，莫不是也在影射啥？
　　只有故弄玄虚，才能打败故弄玄虚。
　　吴妄凝视着木神，突然轻笑了几声，有一个近乎下意识的昂首挺背的动作，目中带着几分笑意，缓声道：
　　“我倒是有些好奇，前辈算是如今天地间最为古老的神灵之一，又是如何保持自身德行不坏，从第二神代一路活到今日？
　　而且，前辈可否指点指点晚辈？
　　晚辈搜罗整个大荒数个神代的历史，总觉得其中隐晦不明之处、无法解释之处甚多，就好像，这天地间曾发生过的那些事，被人刻意修改过，掩盖了许多真相。
　　前辈您说……”
　　吴妄身体侧倾，目光看向左右，传声嘀咕：
　　“这天地间，该不会存在一个暗地里的势力，在背后推动着大荒的格局变化。
　　明面上，是天帝掌管天地秩序，实际上，这天地秩序，由这个暗中的势力影响着，并不断去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嗯？”
　　木神握住酒杯的老手，慢慢地沉了下去，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
　　“逢春神，这话可当真……”
　　吴妄立刻道：
　　“我就是胡乱猜测，前辈别往心里去，若是真有这般势力，那前辈您不就铁定是里面最德高望重的神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玩笑，玩笑罢了。”
　　木神含笑点头，温声道：
　　“怎么可能会存在这般势力？天地秩序，自是至强者决定的，不入至强，终究只是东躲西藏混混日子罢了。
　　吾能保持自身不崩坏，是有木之大道护持。
　　其实说了这般多，吾就是想说几句，现如今的先天神大多都在自身崩坏的边缘，容易做下各类孽障，甚至有时心智都是不清不楚。
　　这次来东南域的这二十三名神灵，乃私自行动，并非是天宫想要挑起与人域的大战。
　　实际上，天宫现如今已在反思和自省，神灵的傲慢、远古火神的暴行，让本该成为天地秩序一部分的人域，成为了天地秩序最大的变数，每每想到此处，老神心不能安，百般苦闷。
　　逢春神去天宫，是人皇陛下彰显出的诚意，想必逢春神也已体会到了，天帝陛下如今亲善生灵、与人域修好的决心与毅力。”
　　“嘶——”
　　吴妄皱眉道：“那依照前辈您的话，这七名神灵，人域应当痛痛快快地交还给天宫？”
　　“不错。”
　　木神话音刚落，周遭一名名人域高手怒目而视。
　　吴妄抬手安抚众人，对木神道：“可如此轻易交还，又如何让人域上下信服？”
　　“吾这不是带来了厚礼？”
　　木神温声笑着，袖中飞出了几道浅绿色光亮，几只能装下熊三将军的木箱摞成了个‘品’字。
　　“天宫是来赎回被俘的先天神，绝非是命令、要挟，此次就是天宫败了，且那二十三名小神胡作非为，回天宫也是死路一条。
　　为的，只是天宫的威仪。”
　　吴妄摸了摸下巴，笑道：“前辈，这事怕是对人域解释不通。”
　　“如何解释不通？”
　　“人域可没人在意天宫的威仪，”吴妄笑道，“人域跟天宫不同，人域讲究民意，最符合人域民意的做法，是把这七名小神押回去，在人皇阁之前挂起来，让修士们闲暇之余，过来瞻仰瞻仰、拿剑戳上一戳，道心宁静、且十分解气。”
　　木神叹道：“如此，逢春神在天宫的种种努力，可是要前功尽弃。”
　　“唉，”吴妄摇摇头，“我也是因此事为难，心底烦躁的很。”
　　当下，这一老一青坐在大帐主位上，开始了一连串的扯皮。
　　他们话语变化之快，角度调整之迅速，让人域众高手有些目不暇接，甚至他们刚理解了这俩天宫在职神灵话语中的深意，两神已经聊到了其它地方。
　　聊着聊着，木神又放出了几只大木箱。
　　吴妄还是不断摇头，开始拿犯蠢联盟说事。
　　这场扯皮大战，他本就占据了全面的主动，更何况木神这次总共带来了多少‘厚礼’，吴妄已是知晓的一清二楚。
　　去天宫宝库装宝物时，少司命是陪着木神去了的。
　　就一句传声的事。
　　木神老脸上满是苦涩，他此刻已经完全预感到了，这些宝物……肯定不够！
　　那少司命去哪了！？
　　当真就不念一下足足三个神代的微薄交情了？
　　当年少司命大司命的意识尚未脱离生灵大道时，还是他这根老木头小小的推了一把。
　　不过，有一说一……
　　木神那笑容满面的温和面孔后，一双老眼幽幽地发着绿光，渐渐开始忍不住暗自嘀咕。
　　这小滑头，咋就这么难对付，几次差点把他绕进去。
　　……
　　片刻前，泠小岚躲藏的营帐中。
　　因为自身洁癖，她是爱收拾的性子，此处大帐也是给玄女宗长老的住处，泠小岚索性就戴上厚面纱，皱眉开始动手打扫。
　　这其实也是她独有的静心小秘方。
　　然而，她刚收拾好床铺，就觉得身后像是多了点什么，铺在附近的仙识却丝毫没有被惊动。
　　高手！
　　泠小岚立刻警觉，继续镇定地摆弄软垫，手心已握住了示警玉符，正当她要将玉符捏碎，背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呼喊：
　　“大姐姐，你身上为什么有爹爹的味道？”
　　泠小岚怔了下，立刻转过头来，看到了那粉雕玉琢的小童女，见到了那张灵秀端庄的小脸蛋。
　　这孩子果然不愧是死亡之神，就算死亡大道处于被封印的状态，也能如此轻易地摸到这般近处。
　　泠小岚转过身来，摘下面纱、取下手套，温声道：“你怎么在这，小熊茗？”
　　“无！是无茗呀！”
　　熊茗掐腰大喊着，小嘴也撅了起来：“你没有礼貌哦，妞姐说了，要先回答别人的问题，才能自己问问题呀。”
　　泠小岚不由被这小家伙逗得掩口轻笑。
　　她右手端在身前，左手背负身后，柔声道：“那我先回答你，你再回答我好不好？”
　　“好呀好呀！”
　　“小茗？”
　　帐门外传来一声略带焦急的呼唤，女丑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对泠小岚歉然一笑，赶紧把熊茗抱了起来。
　　“打扰了，泠仙子，”女丑道，“刚才一不留神就被她溜过来了。”
　　“不碍的，”泠小岚杏眼颇为明亮，“小茗倒是可爱的很。”
　　熊茗不满地嘟囔着：“你还没说呢，你身上有很多爹爹的味道哦。”
　　“这个，”当着女丑的面，泠小岚略有些不好意思。
　　她自是知晓，女丑现如今正在天宫帮吴妄带娃，是少司命的属神，与死亡大道也颇有关联。
　　泠小岚轻声道：“我与你爹爹是知心好友，曾与他一同修行多年。”
　　熊茗眨眨眼：“是这样吗？”
　　“对呀，”泠小岚自袖中取出了几只玉盒，里面有一些她心爱的首饰，笑道：“你也要喊我一声姨母才是。”
　　“姨母？”
　　女丑笑着在熊茗耳旁嘀咕了几句，熊茗那大大的眼中写满了疑惑，小声喊：
　　“小娘亲？”
　　泠小岚差点夺路而走，忙将那几只玉盒用仙力托着，送到了熊茗怀中。
　　“你、你们在此地安歇，我去帮你们泡些茶，弄些点心……这是给小茗的见面礼，小茗可不准推辞。”
　　“好的小娘亲！”
　　熊茗抱着玉盒咯咯笑着，她虽然不懂小娘亲是什么意思，但却明白，这位味道很清新、给她感觉很清澈、且颇为亲近的女子，与爹爹的关系肯定很亲近。
　　打开一只玉盒，熊茗有些夸张地‘哇’了声。
　　泠小岚低头快步走向帐外，只觉得自身如坠云雾中，迷迷又瞪瞪，竟被一个孩童搅乱了原本平静的道心。
　　然而，当她掀开门帘，又不由定在了原地。
　　数尺之外，繁衍女神一袭黑裙静静而立，那双能望断秋水的眸子中带着几分歉然，嘴边还有着略带心虚的微笑，虽然此刻在极力表达自己的善意，却总归带着一二紧张。
　　帐门轻轻滑落，泠小岚也是有些错愣，嘴边露出得体的微笑，纤指在微微颤抖。
　　方圆数尺，岁月宛若停顿了几个瞬息。
　　瞧这两位大荒女子。
　　一个是天宫强神，自那悠悠岁月中泛舟而来，秉一颗纯善之心，主生灵繁衍生息，乃天地间为数不多得生灵赞誉之女神。
　　这本该是朝霞为衣、朝露作饮的神灵，于那九天之上享生灵赞誉，端庄秀美，不染尘埃，不可为生灵亵渎，不会为红尘心动。
　　但她偏偏落入了红尘，有了凡心；
　　于是更兼有了喜怒悲欢，有了牵肠挂肚，散发着动人心魄的魅力，让生灵几无可拒。
　　一个是人域仙子，修空明洁净之真意，身后是那滚滚红尘，身前是那荆棘山岳，自身却始终那般洁净，不惹尘埃、不增烦忧。
　　她如月光得了灵性，若莲花孕出了生灵。
　　又仿佛是染了花香的微风，吹皱了一汪春水，那容貌身段诠释着生灵女子美的极致，却又从生灵的桎梏中跳脱了出来，牵引着旁人的悲喜。
　　少司命打量着眼前这个人族女子，虽已非初次相见，但如今心态不同、关注点不同，也是不由暗赞几声好美的女子。
　　泠小岚看着眼前这位女神，道心莫名有些震撼，因为她第一次在神灵身上，感受到了亲近之感，道心甚至被那股莫名而来的感动所包裹。
　　‘好强的神韵。’
　　随之，她们目光同时有了触动，想到了两人唯一的交集。
　　又几乎同时，少司命念着，这位天衍圣女才是最先与那家伙相好的女子，且这般道侣的身份，人域共知、得世人赞誉。
　　‘她心底定是颇为苦楚吧，’少司命如此念着，心底暗生歉意，开口欲言。
　　泠小岚目光轻轻闪动，已是下了某种决定，朱唇微张。
　　她们的话音就这般撞倒了一起。
　　“姐姐怎么不在前……”
　　“姐姐要去哪？”
　　诶？
　　她们同时怔了下，又各自露出几分微笑，心底的小疙瘩化开了大半。
　　帐内的妞姐忍不住一手扶额，小家伙也在那有样学样。
　　她们提前现身，直接替少司命确立的巨大优势，就这么……
　　被葬送了！
　　那唇枪舌战的大帐中，仙识捕捉到这一幕的吴妄，心底长长地松了口气，开始聚精会神、全力以赴，势必掏空木神。
　　礼物可以留下，但那七神，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带回去的。


第四百一十一章 大荒最大墙头草
　　霄剑道人此刻莫名有点心虚。
　　大帐内，十多位人域高手站在那九十九口宝箱前，心底回荡着吴妄伴木神离开前的传声，一时都有些不好意思下手。
　　无妄大人刚才竟然这般叮嘱：
　　‘我把木神拐去看看那七神，让他验验货，你们赶紧把这些宝物收起来藏好，稍后谁也不要提有这九十九箱宝物之事。
　　放心，这七神我肯定不放。’
　　这是什么？
　　光明正大地黑五行源神的宝物？
　　真当这木神没脾气的？
　　霄剑道人最先反应过来，低头清了清嗓子，袖口一张，两只手镯飞出，洒落出道道仙光，将这些宝物尽数收归人皇阁。
　　霄剑淡定地道了句：“各位也莫要愣着了，去大阵外面等着，提防天宫强神突然发难，伤到了无妄大人。”
　　众人各自点头，走路时，莫名就有点心虚。
　　他们跟天宫争过、斗过、打的头破血流，却是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占天宫便宜。
　　感觉倒是蛮不错的。
　　有老者问：“咱们，要不要请几位阁主前来，木神若是出手，咱们都不是对手啊。”
　　“少司命不是在吗？”
　　霄剑道人仙识扫了眼后营的某个营帐，此刻倒是信心大增。
　　虽然他也不懂无妄到底是咋做到的，少司命竟然跟泠仙子这般和睦相处，在帐内说笑聊天，那名为【熊】茗的死亡之神，与几名玄女宗女仙人追逐嬉戏……
　　若非要霄剑道人评价这般情形，那也只有‘梦幻’二字。
　　“啧，”霄剑背负起双手，又忍不住轻笑了声，“你们说，无妄大人是如何做到的？生灵三大道，除却寿元大道之外，都站在了无妄大人这边。”
　　有位中年坤道嗤的一笑：“而你却连自己师妹都守不住。”
　　“这个，”霄剑道人尴尬一笑，“师妹那是心有所属，师姐可莫要多说了，走，走，快去准备接应无妄大人。
　　虽然现在看不透吴妄的修为了，但咱们还是必须要在天宫强神面前，表达咱们对无妄的支持和重视。”
　　“善。”
　　“中！”
　　诸位高手答应了声，自大帐中消失不见。
　　那九十九箱天宫送来的各类宝物，已被吴妄划给了人域，做此战战死者家属的抚恤。
　　镇神大阵内。
　　吴妄正负手前行，木神拄着拐杖与吴妄并肩行走，两人都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多年老友，恰如那忘年之交中的知己。
　　木神笑道：“逢春神这般直接将老神带来此处，当真不怕老神出手卷了他们就回去。”
　　“不能够，”吴妄缓声道，“这般对前辈毫无益处的事，前辈自是不会做的。”
　　“哦？”
　　木神笑容不减，嗓音颇为舒缓：“能得陛下嘉奖，如何能算毫无益处。”
　　吴妄正色道：“对于前辈这般强神来说，若天帝能得前辈的称赞，那才是天帝值得欣喜的吧。”
　　“这话可不敢乱说，可不敢乱说。”
　　木神嘴上这般推诿，却忍不住眯眼笑着。
　　他又轻叹了声，木杖末端轻点着大阵构造出的地面光壁，目光从前方那名小神身上划过，自是毫无波澜。
　　甚至，木神都不曾放出半点神念，就如一名普通的老者，在这构造复杂、糅杂了无数生灵气息的大阵之中，随吴妄一同散步。
　　吴妄就着‘年岁’的话题，与木神畅聊了起来。
　　他无意冒犯大司命……罢了，他就是有意冒犯大司命，觉得这位木神形象也好、自身能力也罢，都比大司命更适合执掌寿元大道。
　　木神缓声笑道：
　　“岁老，也非什么好事，总觉得这天地间已没了什么稀罕事，倒也颇为没劲。
　　若非老神还有放不下之事，或许早就如那几位老友一般，去往天地之外，遨游虚无之间，追随第三神王，就这般消逝而去。
　　可惜，老神终究是没这般魄力的。”
　　“第三神王，”吴妄满脸天真无害，“是指第三神代的至强神吗？”
　　“不错，”木神微微颔首，目中带着几分感伤，喃喃道，“那才是真正的至强者。”
　　吴妄此刻自是将装疯卖傻发挥到极致，绝不可能表露自己知晓之事，顺便还想在木神口中套些故事出来。
　　他问：“如果神代更迭……第三神王可是被烛龙击败了？”
　　“呵呵呵。”
　　木神抚须笑着，看了眼吴妄，笑道：“烛龙哪有这般能耐？第三神王的境界，非你我能企及了。”
　　此前这老神因这七神之事，处处被动、被吴妄牵着鼻子走，哪怕修养再好，也是有些憋闷。
　　这时，见吴妄满脸‘竟还有这种事’，木神自是得意的一笑。
　　这就是活得久的好处了。
　　总归是能在小辈面前显摆显摆的。
　　木神缓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其实也是跟老神的一位好友有关。”
　　“您那好友是？”
　　“女娲大神，你们人族的圣母。”
　　木神流露出深深的感慨，缓声道：
　　“人族乃女娲所造，而后才有了诸多第三神代的先天神创造出了百族。
　　女娲创造人族，其实就相当于一次对生灵大道的叩问，对自身大道做最后的推演，等她大道圆满，自行破开了虚空而去。
　　也正因如此，众多想要探索这天地最终奥秘的第三神代，都踏上了创造生灵的路途。
　　这就是为何，草木鱼兽与百族有着近乎本质不同的原因。”
　　吴妄仔细思索了阵，皱眉道：“我还以为，百族是由先天之灵堕落而成。”
　　“你应该是看到了什么只言片语的记载吧。”
　　木神笑容渐渐收敛，随后便长叹了声，目中写满了感慨，喃喃道：
　　“想要创造生灵，尤其是如人族一般拥有自己智慧的生灵，哪有那么容易呢？”
　　“这？莫非先天神……”
　　“那时，因女娲大神迈出了最后一步，所以天地间流传着一个说法，就是创造一支具有智慧的种族，就可窥见生灵大道的奥秘，从而圆满自身的大道，得知神灵为何而存在。”
　　木神那苍老的面容上更为黯然。
　　两神已是走到了大阵的边缘，却颇有默契地选择折返去了侧旁，继续边走边谈。
　　木神的嗓音变得无比悠远……
　　“并不是谁都有女娲大神的实力，但当时在天地间但凡有点话事权的强神，都对创造智慧生灵之事着迷、疯狂。
　　终于，有神选择了独辟蹊径，将追随自己的先天之灵一族废掉，成就了有血肉、有情感、有私欲，与人族相近的种族。
　　更讽刺的是，那神当真窥见了生灵的本质，实力有所提升，虽然提升并不算多大，但足以让其他先天神对先天之灵动手。
　　只是短短的几百年啊。
　　原本无忧无虑，已经被我们这些先天神当做兵刃的先天之灵，消失殆尽，全然没了影踪，取而代之的，却是在大地上茫然奔走，艰难地学习取食、繁衍的百族生灵。
　　死伤何其多。”
　　吴妄皱眉问：“第三神王没制止这般事吗？”
　　“那时第三神王已离去了。”
　　木神叹道：“若他在，谁敢如此肆意妄为？谁敢如此麻木不仁。
　　但这位陛下啊，是心比天高的存在。
　　他不能容忍自己输给了互为好友的女娲大神，强行冲入虚空，想通过参悟虚空，从而探寻天地间的终极奥义，然后一去不复返。
　　大概过了几千年吧，天地间却出现了他的本源大道——岁月。
　　第三神王消失无踪了，不然身为他本源大道的岁月道，不可能回归最初的状态。
　　所以，那些早已蠢蠢欲动的神，再无忌惮，以烛龙、帝夋、羲和等神最先对先天之灵动手，用先天之灵为基，创造出了几个早已消失无踪的种族，实力由此精进。
　　其他神灵纷纷效仿。”
　　木神话语一顿，露出几分尴尬的微笑，低声道：“失礼、失礼，老神一时疏漏，竟直呼陛下名讳了。”
　　吴妄此刻已是完全在虚心求教，沉声道：“岁月大道，那不是如今天帝的大道？”
　　“天帝陛下自身参悟且不断修行，也不过掌握了岁月大道的半数奥义，第三神王是自岁月中诞生的先天神，是真正的至强者。”
　　木神叹道：
　　“这也是现如今天地的最大危机。
　　陛下实力虽强，可胜任天帝之位，足以镇压一个时代，但当年的陛下不够强，留下了烛龙这般祸患，陛下的半条至强道配合秩序大道，无法匹敌烛龙的阴蚀大道配合混乱大道。
　　且，烛龙是要破坏天地，将一切推倒重来，破坏总比保护要简单。
　　逢春神……”
　　木神话语一顿，似是想说什么，但还是笑着摇摇头。
　　吴妄心底暗生警惕，斟酌着木神的话语。
　　他总觉得木神知道一些什么，但自己还把握不住这些线索。
　　吴妄心底略微思索，立刻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拉拢木神。
　　自己不拿出点诚意，应当是很难从木神口中得到真正有价值的情报；木神主动与他在这大阵之中兜圈子，自有深意。
　　“前辈，”吴妄快走两步，拦在木神面前，拱手、低头，低声道，“实不相瞒，晚辈其实颇为迷茫，不知前路该如何破局，也不知生灵的未来命途如何。
　　还请木神看在女娲圣母的面子上，给晚辈、给人族指点迷津！”
　　木神摆摆手，忙道：“逢春神客气了，老神不过是一块老木头，这天地大势，看不懂、看不明，也不知路在何方。”
　　“前辈，”吴妄略微犹豫，还是主动向前半步，抬手抓住了木神的胳膊，低声道，“前辈请看，这是我与天帝陛下对话的记忆碎片。”
　　当下，吴妄将一点神光点入了木神手臂。
　　那是他与帝夋的交谈声，若是旁人以神念‘读取’，就能看到帝夋当时说的那几句话。
　　几句，当时帝夋威胁吴妄，说自己随时可离开天帝之位，将天地让给烛龙，算计人域去耗损烛龙的实力，而后自己再卷土重来。
　　关于自己的秘密，吴妄自是不可能轻易展露。
　　秩序、混乱交替前行，这是大荒天地发展的必然局面。
　　帝夋现在就想取巧获胜，且这般行事获胜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一’。
　　简直赢定了的那种。
　　木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向吴妄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慨，低声道：“咱们陛下真的能做出这般事。”
　　吴妄表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无奈，松开木神那皮肤松垮的胳膊，低声道：“这该如何是好？”
　　“没有任何化解的办法。”
　　木神摇摇头，抬手拍了拍吴妄的胳膊：
　　“你还年轻，而且已算是十分聪慧机敏，但陛下毕竟是以弱搏强、搏出了第五神代的赢家，在处处被动的局面下，是不可能胜过陛下的。
　　孩子，你还是早做打算。”
　　“打算？如何打算？”
　　吴妄苦笑不已，叹道：
　　“天帝对我的重视，就是想让我成为他在人域的代言人，让人域主动凑上去跟烛龙死磕。
　　我去天宫，是想走伏羲先皇的路，在不打碎天地秩序的前提下，去改变天帝。”
　　“这其实有些过于想当然了。”
　　木神温声说着，很温柔地没有用‘幼稚’这个词。
　　木神叮嘱道：“你若是存这般想法，天宫还不如不回去了，那只是白白丧失生灵的机会罢了。”
　　“那我该如何做？”吴妄深深地做了个道揖，“还请前辈教我！”
　　“这……”
　　木神侧身不受此礼。
　　吴妄快走两步，又是深深地做了个道揖，“还请前辈看在百族生灵，看在人族圣母的份上，教我如何破局！”
　　“老神其实也自身难保……”
　　木神叹道：“若是老神另一位好友还活着就好了，他素有谋略，甚至可以说是诡计多端，第三神代时几个计策就破灭了数十强神，一路追随第三神王走到了天地秩序的巅峰。
　　可惜，他追随第三神王去了，遁入虚空，再无踪迹。
　　老神其实只是活得久，能活这么久的秘诀，就是少管闲事、保持中立，谁建立秩序就来混一混，多结善缘，少生戾气，万事求个稳妥稳健。
　　此事，当真帮不上你什么。”
　　“那位大神是？”
　　“云梦神，”木神温声道，“他的大道是气，即气息，乃万物之初始。”
　　吴妄心底暗道一声果然。
　　“唉，”木神感慨了声，又道，“你若是想自身避灾，老神倒是可以帮你一把，老神与烛龙的左膀右臂——五行本源之水神，也是挚交好友。
　　若他日秩序破碎，帝夋逃遁了，老神就索性不出手了，去水神那里求个庇护，到时可带你一起。”
　　吴妄：……
　　水神？
　　他好像也有点关系。
　　不过这木神这般言说，到底是故意试探，还是真的单纯在审时度势，又或是，木神早已与天外暗通，为他自己寻好了退路？
　　吴妄一时倒也无法下定论，但心底却对木神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若木神真的如他此刻所说的那般，倒也不必刻意拉拢，墙头草一般都会自己审时度势，而天宫之中，也不知存在多少怀了这般心思的神灵。
　　烛龙不是吞食先天神，才引起先天神殊死一搏的吗？
　　这天宫的队伍，果然是需要一场彻彻底底的净化。
　　他继续装作愁眉不展了一阵，与木神在此地逛荡着闲聊，以至于大荒名画系列又增了新图。
　　《各怀鬼胎》。
　　不外如是。
　　而吴妄所不知的是，此刻少司命与泠小岚的交谈，会对他的人生，产生何等重大的意义。
　　那处营帐中，少司命扭头咳了两声，被那酸甜的美酒呛到了。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对这位出尘仙子提出的问题，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人域在那方面的风气，不是说比较含蓄吗？
　　怎得、怎得提到此事，开口就是、就是……‘媚药’二字……


第四百一十二章 云中君计定天宫事，泠仙子返宗披嫁衣
　　“媚药？
　　这个，我当然知道的，毕竟我是主管生灵繁衍的神灵嘛。”
　　后营大帐中，少司命‘淡定’地回应着。
　　“不过，我不太会搜集药草，也没有专门培育，你如果想要的话，我可以去大荒各处帮你找找。”
　　泠小岚何等聪慧，自是一眼看出了少司命的窘迫。
　　她不由掩口轻笑，柔声道：“也不知无妄兄在天宫时，可曾受那些先天神欺负。”
　　却是将话题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少司命如获大赦，笑道：“他在天宫……倒是经常欺负那些先天神呢。”
　　“哦？”
　　泠小岚不禁眼前一亮，“这也是多亏了姐姐在照拂。”
　　“不是说，咱们都不称姐姐了吗？”
　　少司命看着面前那几盘诱人的点心，此刻却是动都不动，尽量表现出自己端庄、成熟、可靠的一面。
　　她笑道：“我其实也有些不懂，为何天帝陛下会对他这般关照，此前金神暗算他以至他身受重伤，他……”
　　泠小岚闻言俏脸有些发白。
　　“金神暗算？”
　　“诶，这个，”少司命心底，神魂小人儿默默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她还真不会聊天，刚暗中提醒自己，要对眼前这仙子报喜不报忧，免得她在人域中多担忧。
　　可这……
　　“那次是我有些疏忽，”少司命目中带着几分歉疚，“带着小茗外出玩耍，一时不察，竟然被金神算计得手。
　　不过你不必为此担心，金神已被羲和大人封印，沉入了她的神池中，不能随意外出了。”
　　“堂堂五行源神，为何、为何……”
　　泠小岚轻轻咬着嘴唇，“亏我还觉得，他在天宫都是一帆风顺，不曾想竟还有如此凶险。”
　　“以后定不会了，”少司命柔声道，“那金神若还敢胡作非为，我哪怕不善斗法，也要与她分个高下。”
　　泠小岚俏脸上满是担忧。
　　少司命：……
　　啪的一声轻响，神魂小人儿又拍了拍自己的嘴。
　　她好像真的不会跟人聊天。
　　聊着聊着，不想说的全说了，天也被聊死了。
　　“唉。”
　　泠小岚目光幽幽、心也幽幽，轻声道：“说着想帮他分担，终究却是帮不上他什么，便是连他重伤了……”
　　少司命当即流露出了坚定的目光。
　　她定能找补回来！
　　活了这么多年的先天神了，虽然之前有点不太与人交流，就喜欢跟那些草木之灵呆着，但她好歹也是繁衍女神、斗法领域之外的绝对强者，一个负责任且做好了包容万灵准备的女神！
　　少司命的神魂小人儿深吸了口气，目中闪烁着睿智的光亮，心底泛起了捍卫女神尊严的信念感。
　　她可以的！
　　“泠，你完全不用担心他在天宫安危的，相信我。”
　　少司命正色道：
　　“他其实是跟天帝在做博弈，要从天宫内部去改变天宫，虽然那个反春联盟囊括了半数先天神，但最强的那批先天神，绝对没有任何针对他的意思。”
　　泠小岚杏眼轻轻颤抖。
　　少司命：“诶……我兄长跟他打架的时候，都没有用任何神力！”
　　泠小岚下意识攥紧了纤手。
　　少司命：“而且他现在实力也在迅速提升，跟雷暴之神也好、跟流光也罢，斗法都是轻松获胜的。”
　　泠小岚咬着嘴唇站起身来，低声道：“他在天宫已斗过这么多法了？为何人皇阁并未对我提及这些？”
　　“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吧……”
　　少司命那双妙目中满是决然。
　　“泠，”她柔声说着，“我已经在他身边藏了几只替身木偶，每只木偶都能护他一次性命。”
　　哒。
　　泠小岚有些无力地坐回软塌上，杏眼微微泛红。
　　原来他在天宫中，竟是朝不保夕，众神恨他，天帝想利用他，就算有少司命护着，却也只能抵消大司命的敌意……
　　反春联盟，半数先天神。
　　帝夋意在分化人域，还要用他的名义，随时有让他身败名裂的危机。
　　而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始终是笑着的，那般轻松无畏，那般……
　　少司命小声道：“要不，我们还是聊聊媚药之事？”
　　泠小岚却已是有些失神。
　　……
　　吴妄与木神自大阵中走出后，木神立刻恢复成了进去之前那苦哈哈的面容。
　　老木神问了吴妄几句，是否能让他带走这七名先天神。
　　吴妄面露为难，回答总是‘此事需人皇陛下做主’。
　　这些神灵都是人域修士奋战拿下的，吴妄自始至终没有出手，也只是在大战即将结束时，站出来护下了这七名先天神的性命。
　　如此，这就给了吴妄诸多盘桓的余地。
　　“罢了罢了，”木神笑道，“逢春神既这般坚持，吾自回去复命就是了，只是逢春神，若是天帝陛下怪罪下来，这该如何是好？”
　　吴妄想了想，道：“我这就请少司命与小茗随前辈一同回返天宫。”
　　木神明显松了口气。
　　吴妄又道：
　　“前辈可以这般回天帝陛下，我处置好此地之事，自会回返天宫之中，行我之前定下之路，半途而废并不是我性格。
　　此次东南域之事，明显是这些小神有罪在先，天宫有监察不利之责，若天宫还无这般监察之神职，必定会闹出更多与天帝陛下期待相反之事。
　　众神桀骜难驯，天宫已病入膏肓，不下重药，怕是不行了。”
　　木神苦笑道：“这般话，老神当真不敢转达。”
　　“前辈乃是五行源神，天地间最强的几位高手之一，如何不敢转达了？”
　　吴妄低头做了个道揖，笑道：
　　“今日多谢前辈指点迷津了。”
　　木神含笑点头，对吴妄拱手还了一礼，却没多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走远，心底却是一阵嘀咕。
　　‘这小滑头还是不肯放过他这个老骨头。’
　　最后这个道揖，当真……
　　木神并未多问那九十九箱珍宝之事，堂堂五行源神也不可能真的那么斤斤计较，若是天宫追究，那他随便开封自己一个宝库，搬个边角料给他们就是了。
　　少司命与女丑很快自大营两端飞来。
　　小茗趴在女丑肩头，得知这就要回去的她，依依不舍地对那几名玄女宗的姐姐挥手。
　　少司命却是有点不敢看吴妄，低头支支吾吾了几句，也没说出什么令人深刻的话语，就与吴妄恋恋惜别，带着小茗与女丑追向了木神。
　　吴妄心底还有些纳闷，也不知少司命和泠小岚聊什么了。
　　——他进入大阵后，为了保证自己与木神的交流不被窥探，自是将这座大阵彻底封锁。
　　吴妄目送他们消失在高空，转身回了营中召集诸位人域高手，商讨天宫接下来可能有的动作。
　　半个时辰后，吴妄去后营找寻泠小岚，却发现泠小岚不知去了何处。
　　正当他想去找玄女宗高手问询，项链却轻轻震颤，母亲已传来了讯息。
　　“霸儿，云梦神提议一同议事。”
　　吴妄立刻答应了声，传声问询了一名玄女宗的超凡境老奶奶，得知泠小岚似是通过挪移阵回了人域，有急事回返玄女宗。
　　“急事？”
　　吴妄心底略有些不安，请母亲通过星空注视，母亲很快就传回了消息，言说泠小岚已回了玄女宗中，行色匆匆，似乎确实是有急事。
　　“那就好，”吴妄嘀咕道，“怎么都不说一声就回去了。”
　　星空神殿中，苍雪恍若未听闻这般消息，正略有些出神。
　　‘我希望您能跟主人好好的谈一谈，把您心底的秘密告诉主人。’
　　“娘……娘？”
　　“霸儿，我在。”
　　心底传来了吴妄的呼唤，苍雪柔声回应着，“进虚殿吧。”
　　吴妄答应了声，已找了个安稳的角落隐藏身形气息，静静地打坐修行。
　　少顷，那云梦深处，由神通编制的虚无梦境中，三道身影坐在那古朴庄严的大殿正中，占据了居中的三只座椅。
　　吴妄睁开双眼，目中似有精光闪烁。
　　云中君在此地没了睡神的伪装，保持着那份英俊到犯规的面容，对吴妄投来了温和的微笑，一双‘娇俏’的细眉各种乱跳。
　　“好久不见哟。”
　　吴妄笑道：“老哥，你这幅面容，可当真不适合做这种轻佻的表情。”
　　苍雪露出淡淡微笑，一袭冰蓝色长裙、同样是真实容貌的她，此刻散发着一丝丝冷意。
　　她道：“莫要闲聊了，说不定帝夋此刻正盯着霸儿，咱们此次开会，时间越短越好。”
　　“那闲话少叙，说正事！”
　　云中君立刻恢复了肃容，凝视着吴妄道：
　　“此前你担心的问题，老哥透过梦境细细探查了一番，烛龙神系应当是有冰神大人之外的势力在天地内活动。
　　但他们此刻是潜伏的状态。
　　而且这些势力无法辨认，毕竟现在许多先天神已经感觉到了，帝夋并没有正面面对烛龙的实力，这般情形下，会有大批先天神动摇立场。”
　　吴妄笑道：“比如木神？”
　　“那老木头？”
　　云中君嘴角一撇，丝毫不掩盖自己眼底的不屑，淡然道：
　　“那不过是个苟且偷生之辈，谁强依附谁，谁也不得罪，不足为虑。
　　不过，他的年岁比我还久，说不定知晓昆仑之墟的隐秘。
　　此事你倒是可以跟西王母查证查证。”
　　“西王母还没完全站在我们这边，”吴妄道，“如此说来，木神争取与否，意义都不大。”
　　云中君笑道：“木神能代表大概两成先天神。”
　　“那我大概知晓了。”
　　“霸儿……”
　　苍雪在旁突然开口，云中君和吴妄同时扭头看了过来。
　　“娘，怎么了？”
　　“无事，”苍雪温柔地摇摇头，“突然想到了一些与木神有关之事，他倒是颇为擅长隐忍，但实力很难探出深浅。”
　　吴妄突然想到了什么。
　　钟在更早的时间节点找过母亲了。
　　“娘。”
　　他温声说着：
　　“我是您儿子，若没有您和父亲的生养，也就不可能有现在的我，所以母亲的立场会直接影响我的立场。
　　但我想你能多信任我一些，天道定能大兴。”
　　“娘知道的，”苍雪轻轻颔首，那般温柔之意，差点将她自身的冰寒气息融化。
　　云中君嘀咕道：“虽然有自信是好事，但膨胀可要不得。”
　　吴妄问：“这次就谈这事？”
　　“不是，有大事。”
　　云中君无比严肃，“老哥我睡梦中思考许久，终于想到了帮你破局之法。”
　　吴妄有些不解：“破局？”
　　“不错，”云中君嘴角勾勒出几分迷人的微笑，“你如今在天宫，虽看起来很吃得开，有少司命、无茗的支持。”
　　“熊茗，”吴妄淡定地竖起一根手指，“这原则要坚持。”
　　云中君笑道：“行行行，就是你现在虽然有了繁衍大道、死亡大道的支持。”
　　“补充一点，”吴妄正色道，“寿元大道存在背刺帝夋的可能，且可能性不低。”
　　“大司命能这么硬气？”
　　云中君摇摇头：
　　“先不提这个，且说你在天宫的处境，虽在最强的几名神灵面前，已经能挺胸抬头，但处境远远算不上立足已稳。
　　反春联盟虽是乌合之众，但这个乌合之众只需三四名强神加入，就可很快被整顿，成为围堵你的坚固联盟。
　　根据我推算，稍后帝夋无论是出于这三个目的中的哪个——引导人域与烛龙对碰、想利用你分化人域、收买你和冰神大人，帝夋都会不断提升你在天宫的地位，给你其它的获得秩序之力和神力的机会。
　　但帝夋同样隐藏着一个险恶的用心。”
　　吴妄皱眉问：“什么？”
　　“把你捧起来，放到天宫众神的对立面，让你们互相争斗。”
　　云中君嘴角微微抽搐：
　　“这个帝夋，心眼怎么就这么多，天帝之位算是被他给玩明白了。
　　稍后如果你能顺利起势，成为天宫权神，就能对众神形成压力，顺势通过你这条路线，让人域高手逐次进入天宫。
　　这般情形下，只要炎帝崩陨，天宫不去进攻人域，而是继续给人域释放善意，那人域必然会有大批高手抵挡不住天宫的诱惑。
　　人性如此，不必深究，而且这就是你被捧起来的作用。
　　如此，生灵之力加持天宫，让烛龙回归变得更加困难，给他更多的布局空隙。”
　　吴妄身体前倾，胳膊肘抵在膝盖上，十指交错挡住了口鼻，目中满是精光。
　　云中君继续道：
　　“这是你能起势成为天宫权神的情形。
　　若不能成为天宫权神，你必然会被帝夋算计，他只需拿少司命或者小茗胁迫你，你必然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会让你在人域失信，让你在天宫失势，然后又会护你平安、给你神力，让你成为一名强神，但逐渐自这场神权争夺的大战中退场。
　　而且只要你活着，你就必然会阻止冰神大人破坏天地封印。”
　　苍雪不满道：“怎么说来说去，都是帝夋赢？”
　　“这是咱们早就推演过的情形了，我只是在说帝夋的算计。”
　　云中君平静地解释着：
　　“首领赋予天道的理念，是咱们制胜的法宝，帝夋并不知，我们一个个去拉拢那些强神，会对他产生致命的威胁。
　　北野培育的秩序种子已经开始有眉目，这些都是我们的优势。
　　我最初也是在盘算，我们争取到多少高手的支持，面对帝夋、羲和就能有多少多少胜算。
　　但我突然醒悟，换了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发现了一条近乎完美的路径。”
　　说到此处，云中君的目中迸发出璀璨神光，整个神都宛若变了气质。
　　仿佛，那个曾一袭白衣立于第三神王身后的云梦之神，此刻已完整归来！
　　吴妄道：“哪般路径？”
　　“星神！这才是你在天宫最该竖起来的身份！”
　　云中君低声道：
　　“你要让天宫知晓，你是星神的继承者，是星神托付大道的人选，是下一任星神。
　　而后，等时机成熟，你就可站起来振臂一呼，看向帝夋宝座旁边的位置，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对帝夋、对众神，说出一句……
　　【我只是来取回星神该有的一切！】
　　将星神在众神之处的威望，化作你权势的基石。
　　如此，就可摆脱帝夋对你的半数束缚，让你有在天宫与帝夋正面博弈的资本。
　　天道大兴的最佳机会，就在此处！”
　　吴妄已是禁不住眼前一亮。
　　这老哥……
　　还真有点东西。
　　……
　　与此同时。
　　人域，玄女宗，后山竹林。
　　泠小岚跪在软垫上，静静等待着竹屋的门开启。
　　她跪了已许久，竹屋中的那道身影，背对着她也已许久。
　　忽听一声轻叹自林间响起，净月宗主带着几名老妪缓步而来，后者停在篱笆园外，净月独自向前。
　　“绝天，莫要执拗了。”
　　竹屋门缓缓打开，泠小岚之师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泠小岚，低声道：
　　“师父，这孩子如此做，岂不是轻慢了自身，今后如何会被那无妄子正眼相看？”
　　净月正色道：“那为师就去找无妄子要个说法！人皇陛下都不觉得精卫殿下委屈了，你还嫌这嫌那！”
　　“可这！”
　　绝天面色稍冷，在袖中取出一只红色香囊，扔到了泠小岚怀中，“去吧，去吧！你既心意已决，为师还能说什么！”
　　泠小岚握紧那香囊，低头跪俯。
　　绝天仙子却是闪身离开了竹林，不愿多说什么。
　　净月叹道：
　　“她只是心疼你罢了。
　　随我来，既然你想助无妄子一道功成，玄女宗的几样至宝你且拿去，倒是便宜了这家伙。
　　他确实是人域今后的依凭，如此也算是咱们玄女宗为人域做了点贡献。”
　　“多谢宗主。”
　　“可需简单操办……”
　　“宗主，不必了。”
　　泠小岚微微摇头，看着那香囊中的几床被褥，一套红裙，不由得抿嘴微笑，将香囊捂在胸口。


第四百一十三章 君多怜惜
　　‘找机会表现自己是星神的继承者？’
　　天道小会结束后，吴妄坐在营帐中许久没动，在思索着这条计策该如何实行。
　　他心底泛起了诸多念头，又被他一一否定。
　　云中君给了他几个建议，比如故意挑起与强神的争端，斗法时凸显星神的身影；
　　或是在天宫之中多多走动，将【我是来改变帝夋的】这般‘口号’，改成【我来替星神拿回属于她的地位】。
　　但不管如何，都会影响到帝夋对自己的态度，会引起一系列的变动，自己在天宫的处境，或许会从现在的顺风顺水，变得举步维艰。
　　但如今的顺利，不过是今后艰难的伏笔；
　　若现在就感受到帝夋给的阻力，那才说明，这条路真正能威胁到帝夋。
　　这才是博弈。
　　吴妄静静思考了半日，大体思路已是定下了，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契机，自己在天宫需要找一个跟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
　　再揍一次雷暴神？
　　倒是可以考虑。
　　其他对手，比如流光的速度太快，切磋时很容易被流光反制。
　　诸多念头在吴妄心底流淌而过，一直到仙识捕捉到霄剑道人正驾云而来，他方才停下思索，双腿自床榻放下，撩了下长袍下摆，道一声：
　　“道兄入内就可。”
　　正准备传声问询是否方便入内的霄剑道人，闻言露出少许微笑，低头钻入帐内。
　　霄剑道：“无妄，有件小事，东南域有三十多名氏族族长，想跟你见一面。”
　　“见面？”
　　“你可以当，这是他们的觐见。”
　　霄剑道人温声道：
　　“东南域是由人域实际控制，天宫名义管辖，而帝夋曾下旨让你管辖东南域，人域如今也在整合东南域各方势力，让他们成为你的追随者。
　　既然你回来了，其实可以主动召见他们。
　　如此一来，稍后整合东南域之事，也能事半功倍。”
　　吴妄略微思索便答应了此事。
　　霄剑道人提议让他以神灵的身份现身，搞些玄之又玄的气氛，比如从天而降、身披宝轮，震慑下那些氏族的首领们。
　　吴妄却笑了声，纠正道：
　　“想要统合信奉，并不是将这些首领当做追随者去发展，氏族首领们站的位置与他们的族人们不同。
　　跟他们打交道，还是要坦率些，让他们看到实质的好处。
　　人域有多强，人域想要覆灭他们的氏族有多简单，他们早已知晓，我们不该给他们压力，而是跟他们做笔生意。
　　共同强大嘛。”
　　霄剑道人沉吟几声，笑道：“这般倒是不错。”
　　“具体如何，道兄安排就好，”吴妄正色道，“不必搞太大的排场，他们之中有值得拉拢的大氏族首领，就安排与我坐的近些。”
　　“善。”
　　霄剑应了声，又道：“这般小事自不用你叮嘱，且放心就好。”
　　吴妄问了几句人域上下关于此次东南域之战的反应，霄剑道人如实回答，人域上下还算平静。
　　虽然很多人想要杀了这七名先天神，让他们为人域此前流过的血负责；
　　但人皇阁放出消息，说留下这七名先天神，对人域更为有利，且可成为无妄子在天宫的帮手，那些反对的声音也就迅速弱了下去。
　　少了天宫暗中挑拨、乱带节奏，整个人域的环境都变得平和且团结。
　　是夜，就在这大阵的边缘，一场大宴正式开幕。
　　在霄剑道人的安排下，一队队仙兵护送来了百多名百族高手。
　　此刻已归顺人域的三十多家氏族首领，要么是夫妇一同前来，要么是带着自己的儿子、女儿，看能否在人域搏个好前程。
　　东南域的这些氏族，很早之前就开始偷偷将一些少年送去人域修行，也因此有不少修行功法流传到东南域。
　　就算得了功法，也非人人可修行。
　　人族本身就有大半族人只能做凡人活过短短的几百寿岁。
　　更何况人族的修行功法五花八门，除却纳灵锻体之法大多通用，灵修参悟大道这类修行法，还是人族更有优势。
　　总而言之，人域对东南域的影响已持续多年，如今能快速整合如此多的势力，也有前人的铺垫与功劳。
　　可惜，泠小岚身为人皇陛下亲口定下的‘总帅’，却因暂时不在东南域内，而没有出席此次宴会。
　　吴妄身旁给她留了座位，等了一夜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觥筹交错，长歌欢宴。
　　长相各异的百族高手不断凑到吴妄面前，行礼、敬酒，说着恭维之言，吴妄含笑应着，不断拿出一些礼物，送给站到自己面前的少年少女，并称赞他们几句。
　　对于敬酒，他自是来者不拒。
　　哪怕是人域佳酿、百族烈酒，只要不是人皇老爷子的道酒，吴妄自然都是海量。
　　夜深人静时，吴妄见自己在此地已没什么用，接下来的事让霄剑道人他们与各族谈就是，便借口不胜酒力，起身自行离了大宴。
　　时，夜空繁星密布，几朵浅云随夜风飘去远处。
　　吴妄左右无事，心底思索着如何与天帝较劲，如何在天宫中尽快获得权柄，行走在一处刚化作了湖泊的大坑边缘。
　　一队仙兵自空中巡逻而过，发现吴妄身形后急忙行礼。
　　吴妄笑着点点头，于是换了个更为幽静的方向。
　　风过心稍，吴妄做了几下扩胸的动作，心境遂变得越发安宁，心底的念头也逐渐活泛。
　　他仿佛看到了天外那盘踞在高空的烛龙本体；
　　看到了在天宫深处拥着美人、嘴角带着神秘微笑的天帝帝夋；
　　又好似见到了那九重天门，见到了昆仑之墟，那能让世人疯狂的古神自池中冒了出来。
　　自己今后如何成为的东皇？
　　天宫到底是覆灭了，还是被自己完全改造了？
　　大司命到底想做什么？
　　木神又是否真的与烛龙一系有关？
　　而且，母亲到底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运道神何时接触过了自己？而钟为何没有护着自己？
　　由于钟的干预，许多事已经从一条直线，变成了曲曲折折的曲线，且交错缠绕，让人根本无法理顺。
　　因果难断。
　　吴妄轻声一笑，却并未对此多烦忧，毕竟比起‘普通的自己’去体会面对帝夋时的无力与绝望，他如今有钟护持，已是幸运许多，也轻松许多。
　　他近乎能构想出这般画面：
　　一口钟在未来不知多远之处启程，逆着岁月不断向前追溯，一路前行、一路留下残影，而这些残影又与顺着岁月而下的自己，不断交汇、不断重合。
　　那口钟的钟身铺成了路，为吴妄指引出了一条不用付出太多代价就能获胜的捷径。
　　尤其是那句‘我的灵性只存于过去’，似乎蕴含了某种情感，越品越觉得有趣。
　　吴妄眉角微微跳动，心底那不断蔓延的念头也立刻收敛起来，看向了天边。
　　一束虹光落在他面前，化作了那名面容熟悉的老妪。
　　是此前守在小岚身旁的三名老妪之一。
　　“前辈，可是小岚回来了？”
　　那老妪含笑点头，温声道：“还请无妄大人随老身一行，小岚已备下酒宴。”
　　“酒宴？”
　　吴妄有些不解，笑道：“她还要请我吃酒不成？”
　　“您来就知晓了。”
　　吴妄拱手笑道：“劳烦前辈引路。”
　　当下，那老妪脚下的白云缓缓生长，托着吴妄朝东南方向飞去。
　　白云飞速缓步提升，许久已是风驰电掣，径直飞出了千里远。
　　一座停靠在悬崖边的楼船，成了他们的目的地，其上有着重重仙光，却仅有几队仙兵在楼船上空静立。
　　若非吴妄感受到了泠小岚独有的道韵，且此地暗中躲藏了十多位玄女宗的长老……他都以为这会是什么陷阱！
　　事出反常，必有反常。
　　但单纯的少主大人，此刻想着的，却是……
　　‘玄女宗莫非也有事相求？’
　　带着少许疑惑，吴妄落在楼船甲板之上。
　　前方立刻有两名俏丽少女向前行礼，那老妪自行隐藏起了身形，她们引着吴妄径直走去了楼船最宽敞的中层。
　　吴妄看到了几个大红的喜字，忍不住仙识朝前方探去，却见那宽敞的花厅中，只有一张圆桌，坐着七八名年轻的女子，以及季默与乐瑶这对夫妇。
　　林祈自是不宜今日现身的，林怒豪刚刚壮烈。
　　吴妄隐约明白了什么，仙识凝视着那施了淡妆的泠小岚，只觉得她今夜竟是如此娇媚；
　　细描眉、浅抿唇，莲花点绛红如血，肌肤雪白欺霜寒。
　　“无妄大人，”一名引路的少女出声道，“您进去就是了。”
　　“多谢。”
　　吴妄在袖中取出两只宝囊，随手给了两名小弟子‘一点’宝矿灵药。
　　小物件，也没什么。
　　推开前方木门，那欢声笑语伴着阵阵花香扑面而来。
　　季默长身而起，对吴妄又是挑眉又是手势比划，还高声呼喊：“今夜就等你了无妄兄！快来快来！”
　　吴妄笑着向前，假装并未看出今日之‘局’。
　　泠小岚瞧了他一眼就低头不语，俏脸迅速爬满了红晕；那些玄女宗女弟子尽皆起身做道揖，口称：“见过无妄大人。”
　　吴妄拱手还礼，笑道：“各位不必多礼，咱们应当都是同辈，以兄弟姐妹互称就是。”
　　乐瑶轻笑道：“那可不行，您可是人域的大功臣，咱们可是要得您庇护的呢。”
　　“弟妹你这话说的。”
　　“欸，”季默眼一瞪，“我可是比你虚长了几岁！”
　　吴妄双手一摊：“但我修为比你高啊。”
　　乐瑶掩口轻笑，侧旁几名女弟子也是娇笑连连，纷纷为吴妄撑腰打气：
　　“就是就是，年岁算个什么。”
　　“咱们都是同一代的修士，当然是修为高的做兄长啦！”
　　“大人刚散了上一场，也不知今夜还能喝多少酒。”
　　“大人您还请上座！泠师妹，你怎得都不起身迎接的。”
　　泠小岚今夜不知怎么了，竟有些手足无措，此刻站起身来，那粉色长裙的裙摆慢慢垂落，对吴妄低头欠身，动作多少有些僵硬。
　　吴妄对她眨了眨眼，泠小岚却是丝毫不给回应。
　　就，完全没有默契。
　　吴妄大概知晓这是哪般阵仗，觉得这或是泠小岚给她自身施压，以克服自身洁癖的手段。
　　他自泠小岚身旁端坐，季默与他聊了几句宴请那些大氏族首领之事，乐瑶则带着那几名玄女宗弟子，说着一些调侃吴妄与泠小岚的话语。
　　一时间，酒桌之上笑声不断，吴妄几次都有些脸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季默借口不胜酒力，与乐瑶最先退场。
　　那几名玄女宗弟子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祝福话，就娇笑着离了此处；吴妄还想起身相送，却觉自己衣袖被两根纤指拽住。
　　泠小岚目光看向侧旁，轻轻咬着嘴唇，却是一言不发。
　　吴妄等了一阵，反手握住她柔荑，小声问：“怎么了？”
　　“咱们成婚吧。”
　　泠小岚平静地说着。
　　如果不是尾音有些颤抖，吴妄都觉得，她是在说‘咱们去窗边看看风景吧’之类的话语。
　　这时，若吴妄有半分犹豫，他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好！何时成婚？需请哪些宾客？”
　　“就在今夜，”泠小岚抬头直视着吴妄，那双杏眼蕴着星光。
　　“今夜？”吴妄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此处，”泠小岚轻声道，“宾客就方才那些，若你答应了，这桌酒宴就是咱们成婚的婚宴，那几位师姐师妹是我在门中最熟悉的同门。”
　　吴妄怔了下：“如此就算婚礼成了？”
　　“嗯，”她柔声道，“你我已是夫妇了，如今形势险恶，不宜操办，你我一切从简，日后再补上那些繁文缛节就是。”
　　吴妄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
　　泠小岚轻叹了声，挣开吴妄的大手，摄来了两只空着的酒杯，道：“咱们……”
　　“嗯？”
　　硬撑了许久的泠小岚突然破功，细如蚊声地道一句：
　　“咱们要不，就歇息去吧。”
　　“哎，行，要不我去洗个澡？”
　　“也可，这里有不少空着的舱室，那我……在上面的房间……等你……”
　　目送着泠小岚快步离开，吴妄怔了一阵，而后傻乐了几声。
　　他仙识扩散开来，直接祭出了三十六颗星辰宝珠，将楼船彻底笼罩，又就近找了一间空着的舱室，在随身携带的储物法宝中一阵翻找。
　　凝水诀自不是什么问题；
　　满身的酒气也可瞬息间化作芬芳。
　　等吴妄跳出木桶，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用力闻了闻腋下，虽然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选择用一种特殊的香料，增加了淡淡的香气。
　　“呃，用香水儿会不会显得娘炮了点？也不对，谁说男子汉就必须跟汗味儿挂钩了？”
　　在重视伴侣体验这一块，吴妄那可是做足了功课。
　　甚至还拿出了帝三鲜的诸多大作，临时温习了一些功课。
　　折腾了半个时辰，吴妄穿着一身青蓝长袍，长发扎着一丝不苟的道箍，叩响了泠小岚所在的那间船舱的木门。
　　其内传来了一声轻唤：“进来就是……”
　　吴妄推门而入，迈着正步、端着身形，双目寻找着佳人的倩影。
　　扭头却见一道屏风，那屏风之后的床榻边，泠小岚静静端坐，那一袭红裙却不显半分庸俗，袖口领脚处的雪白肌肤散发着盈盈水润的光泽。
　　她秀口微张，吹兰吐息，身后的床单散发出温柔的道韵，床榻之上悬浮的宝珠散发出柔和的光亮。
　　咚的一声，吴妄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双手在身后关上房门，迈步朝泠小岚走去，泠小岚抬手轻轻一招，仙力卷着一只托盘到了面前，上面摆着一壶美酒，一只装有丹药的玉壶。
　　她不敢去看吴妄，轻声道：
　　“我那怪病还在，但这怪病非诅咒、非伤势，乃是我自身引发，是我容不下污浊之物。
　　故，我寻来了这酒，一杯便醉，却不会醉死过去，能让人如坠云雾中。
　　我不知自己是否会被这怪病影响，或是一时冲动，再为你惹来烦忧，故寻来了这般丹药。”
　　“丹药？”
　　“这是、是……”
　　泠小岚突然捂住脸蛋，“是在妙翠娇那里求来的媚药。”
　　“这？”
　　吴妄顿时觉得有些荒唐。
　　泠小岚却是动作飞快地掀开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又要去抓那药瓶。
　　吴妄闪身将丹药夺走，低声道：“你莫要……”
　　“嘻嘻，”泠小岚脸蛋红彤彤地抬头看向吴妄，此间娇媚非言语可道，目中流露出几分狡黠，“就知你不会让我用，你来之前，我就服用啦！”
　　“你这是……”
　　泠小岚柔声道：“我有玄女功，可助你一道功成，你在天宫身处敌境，我只能、只能这般帮你，反正也只是早了些。”
　　她慢慢起身，目光带着几分忐忑。
　　吴妄张开双臂拥住了眼前这女子，在她耳旁温声说了句定不负你。
　　“君……君多怜惜……”


第四百一十四章 仙子献身，下咒元凶！
　　一声怜惜道不完情意，半句夫君诉不尽衷肠。
　　夜风不过三春岗，轻纱自皱显醇香。
　　繁星初知满月鸯，雨打芭蕉覆海棠。
　　瞧那芙蓉帐，看那靴两双。
　　忽听细语连绵若贵雨，又闻呢喃轻咿多嗔意。
　　一时多轻语，如那水底珊瑚旁的海蚌吐珠；
　　一时又多静谧，那颗珍珠又划过了细细的丝绸，没入了铺满绸缎与细沙的安静海底。
　　其声慢，慢过了岁月行走时的滴答，慢过了几根木床纤维轻轻迸裂时的细响。
　　就如那黎明前的寂静，又像是第一束阳光洒落在幽兰盛开的山谷中时，那一声等待许久的初鹿哟鸣。
　　清晨的静谧持续了一阵，谷中回荡的声响渐渐入耳，奏出了一曲初春之乐章。
　　忽闻疾风之声，又有阴云袭来，雨势骤然而来，小鹿奔腾乱撞。
　　钟鼓声阵阵，似有铁骑疾驰奔涌而过，其声绵绵不绝。
　　此正是：
　　东皇得闻阴阳道，水火共济品潮生。
　　唱罢桃花源深处，摇身自作游园赋。
　　《游园赋》云：
　　【世人皆爱游园，大抵园林之内布置错落自成其韵，藏有无穷乐趣。
　　山川美景只得远观，看罢也就看罢，攀登诸多不宜；然园林之趣尽在咫尺之间，若开得其门，自可观赏品味。
　　漫步浅草之地，推门初见回廊，初行宜徐，不可急躁，闻此间之声，观水波之景……】
　　大概，半个时辰后。
　　吴妄神清气爽地坐在床榻旁，帷帐遮起了无边美景，他嘴角露出了自得的微笑，下意识地取过长衣，又轻笑了声，回味着游园之乐。
　　一只纤手忽地握住了吴妄的胳膊，吴妄精神一振，自是不必多说。
　　复游园。
　　于是，又半个时辰后。
　　吴妄嘴角带着几分微笑，眼底写满了满足之感，起身想去收拾下床榻旁的狼藉。
　　一只纤手忽得揪住了一缕他的头发，吴妄打了个响指，自是不能消解了爱人的雅致。
　　复游园。
　　于是，再大半个时辰后。
　　吴妄晃了晃脖颈，心底感慨不已。
　　季默行吗？杨无敌那货虚不虚？这么好的身体条件，这么强大的神躯，他都自我封禁神力、仙力，完全依凭身体本能的。
　　一只纤手微微抬起，指尖划过了吴妄的脊背……
　　吴妄嘴角轻轻抽搐。
　　复游园。
　　复游园。
　　复……
　　终于，帐内响起了平稳且轻柔的呼吸声。
　　吴妄嘿嘿一笑，慢慢站起身来，只觉得通体舒泰，整个人散发着由内而外的成就感。
　　忽然间，刚睡过去的美人想到了什么，一只纤手握住了吴妄的手腕。
　　“夫君……”
　　“哎，”吴妄的尾音有点轻颤，“你累了，小岚，要有节制。”
　　“我……忘了正事……”
　　“啥正事啊？”
　　“助你修行。”
　　那纤手轻轻晃了晃，吴妄就飘回了帷帐内。
　　复游园，陷于园中，久久不得。
　　不多时，那床榻之下弥漫阴阳二气，阴阳双鱼互相追逐，缓缓布置成了一张太极图，勾连天地大道，渐渐将那床榻包裹，自天地间接来无边无际的清浊之气。
　　化仙，归茧。
　　正经双修，未复游园。
　　……
　　轻飘飘的，吴妄像是漫游星空之中，前方那不断纠缠的阴阳二气，似是指引。
　　玄女宗的辅助功法当真名不虚传。
　　这家宗门能够成为半个人域大势力的娘家，也绝对是有自身实力在的。
　　天地万物无不包含阴阳之意；
　　天地之理无不归于阴阳大道。
　　这就是伏羲先皇的强大之处，也是伏羲先皇有底气去说‘赋予帝夋人性’的根本原因。
　　这条大道，当真太过浩瀚，也太过复杂。
　　今日与泠小岚的鱼水之欢，暗自契合了阴阳交泰之理，吴妄关于阴阳大道的瓶颈，已是在随时突破的边缘。
　　但让吴妄没想到的事，就在此刻发生。
　　泠小岚以玄女宗功法为引，将他的神魂带入到了这片奇异的空间，所见、所闻、所感、所知，皆为大道。
　　他忘记了快乐与烦忧，在此间不断追寻与探索，找寻着伏羲先皇留下的足迹，感受着历代至强者在此地留下的模糊身影。
　　问道，道何生？
　　吴妄知道这是自己得来不易的机会，自是不敢分心分神，专心致志地感受着大道之理，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路径。
　　突然间，前方的阴阳二气停住了，三条通路摆在了吴妄面前。
　　他抬头看去，一时竟有些犹豫。
　　第一条通路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星辰。
　　吴妄感觉到了，自己如果选择走这条路，就能借着这次机会，找回自己被星神大道排挤、压制的星辰道。
　　那是钟在西南域的时候搞事，给吴妄重叠了数重情绪，让吴妄上头舍弃此星辰道、选择了星神大道，从而在短时间内走上了实力攀升的快车道。
　　‘若我选择冲走星辰道，借着这般功法的指引，虽不可能立刻推翻星神的大道，但能在星神大道之下，寻找到一条路径。’
　　吴妄不急着做选择，看向了第二条通路。
　　第二条通路的尽头，是一片混沌。
　　这是伏羲大佬给他留下的遗产——伏羲阴阳八卦道！
　　这条大道包罗万象，以八卦演绎天、地、泽、火、雷、风、水、山，逆推阴阳变化，合而成就阴阳归一。
　　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混沌。
　　第三条通路吴妄直接略过了。
　　后面是无尽火海，算是最为原初的火之大道。
　　吴妄思索一阵，忽听一声温柔的低语，自遥远的角落传来，钻入了吴妄的耳中。
　　‘这般功法只能用一次哦。’
　　吴妄精神一振，立刻踏上了第二条路。
　　混沌，阴阳，太一！
　　一步踏前，顿时天旋地转，虚空之中传来诵经之声，那团灰气正面飘来，将吴妄包裹，于那死寂之中，演绎着玄妙之波痕。
　　吴妄很快就露出痴迷的表情，不自觉沉入其中，伴着大道之声，心底勾勒出了数不清的大道之痕。
　　悟道法自成。
　　不知过去多久，应当也不会太久。
　　吴妄自那迷迷蒙蒙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盘坐在床榻上，身周包裹着浓郁的灵气茧。
　　仔细推算，大荒中的岁月流转了三个日夜。
　　但在他的感觉中，他像是在那玄妙的大道之中，浸泡了数十年岁。
　　吴妄虽知此刻必须沉下心感悟，不可分神，但还是忍不住放出仙识搜寻着泠小岚的踪迹；等他发现，泠小岚就在隔壁房中，躲藏在木桶中洗澡，这才顾不得欣赏美景，立刻进入闭关的状态。
　　他，大感慨！
　　玄女宗的功法当真名不虚传。
　　但等吴妄稍微回过神时，仔细思索，又有些错愕，泠小岚的实力非但没有跟着自己一同变强，甚至还隐隐跌落了一两个小境界。
　　这般功法确实是要付出代价的，但付出代价的一方，是主动施法者。
　　念此，吴妄心底便是暖流泛滥，觉得这辈子就算是肝脑涂地，也要照顾她此生周全。
　　他也听到了泠小岚的低语声。
　　她并非轻慢自身，也非放浪形骸之人，只是想用玄女宗妙法帮吴妄提升道境，增进吴妄自保的能力。
　　为此不惜醉酒麻痹自身，又服下媚药……
　　‘这傻姑娘。’
　　吴妄心底微微感叹，继续在仙境遨游，体会着阴阳八卦之玄妙，感受着大道鸣鸣之舒适。
　　又是几日过去。
　　吴妄已是精神饱满，道境虽未稳固，但感悟已尽数消化。
　　他对阴阳大道的理解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虽不敢说与星神大道同列，但阴阳二气护体，已可正面承受雷暴神攻势。
　　弹指间，大道若蛛丝，被他轻轻拉动。
　　吐一口阴阳二气，方圆十里就变了霜天。
　　若单论道境，吴妄已跨过了超凡之境大半，距离破化之境只剩半步之遥。
　　天衍圣女的圣洁之力，当真不同凡响。
　　吴妄伸了个懒腰，想起那游园之乐，自是乐不可支，又觉可游园数日，与她多得欢乐，而后再去准备迎接天宫第二波使节之事。
　　但他刚站起身来，习惯性地内视自身，却发现神府仙台元神处，多了一颗七彩斑斓的气泡。
　　吴妄有些不解，这气泡出现在他本命元神之前，他竟毫无察觉。
　　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一则记载。
　　道侣寻那极乐时，元神亦有交集，往往能留一二美梦于彼此仙府之中，可演绎无穷欢乐。
　　这莫非就是？
　　吴妄仔细感受，发觉这确实是泠小岚的气息，但这气息有些晦涩、又有些复杂，似乎是蕴含了某种极强的道韵。
　　元神小人儿抬手轻轻触碰。
　　啪！
　　那气泡突然炸碎。
　　吴妄道心浑然一震，元神捕捉到了一幅幅画面。
　　他凝视着这些画面，一时竟愣在了那，眼角莫名有些湿润，仿佛是在找寻着什么，找寻了许久，而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但瞬息间，吴妄理解了画面内的内容，竟豁然变色，将此前封在储物法宝中的冰神项链一把拽出，心底急切地呼唤了几声：
　　“母亲！娘！”
　　与此同时，星空深处，星神大殿。
　　正思考着未来孙子孙女叫熊什么的苍雪，听闻吴妄的呼喊声，也略有些疑惑。
　　她手指点在怀中的长杖上，双腿交叠，目露疑惑，轻声问：
　　“霸儿，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吴妄做了几个深呼吸，如今也算见过了大风大浪的他，此刻也稳固了心神。
　　他尽量平静地问着：“娘，我的诅咒到底是谁下的？”
　　“你不是知晓了？运道神呀。”
　　“她何时对我出手，又是如何对我出手？”
　　“这个，”苍雪微微皱眉，“此事娘当真不知，这应当也是娘一时失察，让她得了手。”
　　吴妄嗓音中的疑惑更甚：“娘的意思是，娘你只是判断出了，我的怪病是那个运道神引起的？”
　　“不错，我在你体内仔细搜过了数次，才感受到她的道韵。”
　　苍雪叹了口气：“大道是骗不了人的，娘觉得，这应该是烛龙对娘的警告，又或者，单纯是那家伙对你的恶作。”
　　吴妄怔了一阵，看着面前的项链，久久不能平静。
　　他自然是相信母亲的。
　　但他如何……如何能接受这般荒唐之事？
　　刚刚戳破那七彩气泡，展露出的那一幅幅情形，又如何、如何为自己种下那奇怪的诅咒。
　　画面中的内容，既简单，又复杂。
　　简单是因那些内容只发生在同一个梦境，复杂却是因，时间线并不连贯，是一幅幅碎片。
　　第一次见到这幅画面，还是吴妄那次在四狼车辇上的梦境……【见第十九章】
　　一棵大树，树下是一个七八岁的男童，穿着北野的兽皮短裤、麻布短衫，躺在那呼呼大睡。
　　突然听到了少许轻笑声，男童睁开双眼，见到了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
　　“你怎么在这睡呀。”
　　“你是谁？”
　　吴妄纳闷地问着。
　　画面晃动，出现了吴妄印象最深刻的情形。
　　还是那大树下，还是睡着的男童，又听到了温柔的呼唤声：
　　“夫君，夫君？”
　　谁？
　　吴妄再次‘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朦胧的光亮。。
　　“夫君，你记得我吗？”
　　耳旁再次传来清晰的呼唤声。
　　吴妄猛地抬头，那个少女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正缓缓俯下身来。
　　吴妄看清了她的面容，看清了她的身影，看到她嘴角甜甜的微笑，还有那已开始显著的杏眼。
　　她道：“就这么说定了喔，我们两个是夫妇了。”
　　肩膀传来轻微的酸麻感，那小女孩竟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她竟还有两颗利齿。
　　这是诅咒的来源？
　　不，吴妄看到了更多相似的情形，看到了不同年龄段的那女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从七八岁的女童，到豆蔻少女，再到、到那高挑纤细的身影。
　　是，是小岚的身影啊。
　　吴妄道心狠狠地一揪。
　　小岚是运道神？
　　“夫君？”
　　那女子依稀出现在他面前，对他露出温柔的微笑；但画面轻轻抖动，那女子梨花带雨地哭着，杏眼中写满了落寞。
　　她哭时说过：“我不该来见你，但我忍不住，我不知自己除了能在这里见你，还能做什么。”
　　她笑时说着：“妾身不会让你等太久，在你救了我时，你我就会碰面了。”
　　“夫君……”
　　“等我哟。”
　　无数相似的画面在吴妄脑海中突然爆炸，化作一股强横的神念波动，冲击着吴妄的元神，饶是凭借吴妄此时已非同小可的神念之力，也感受到了近乎神魂撕裂的拉扯。
　　那些画面在消逝。
　　吴妄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描述，甚至不存于天地间的狂暴意志，要将这一切摧毁、吞噬。
　　他口中发出了阵阵低吼，想要将这些记忆留住，但这些记忆像是在被那股狂暴意志不断磨碎。
　　那是，天地的意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此时！
　　当——
　　钟声大作！
　　一束金光宛若跨越了永恒的时空，化作一口大钟，笼罩住了吴妄元神！
　　钟的嗓音在不断呼喊，却始终是那般冷静：
　　“主人，主人一定要记住其中一幅画卷，一定要记住，这是主人救回泠主母唯一的路标，也是我逆岁月而行的主要目的之一。
　　泠主母并非您所在时刻的运道神，她在未来会执掌生灵之命理，但却是对你下诅咒的真正之人。
　　那不是诅咒，是无数可能性上，她对您的思念与依恋，以及谁都无法避免的私念之占有，同样，也是您能走出这条完胜时空线的基础。
　　主人，请坚持。
　　您一定不想抱憾终生！”
　　钟的嗓音甚至出现了微弱的波动。
　　“啊、啊——”
　　吴妄双手用力挤着额头，浑身暴起青筋，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着、抽搐着。
　　门外的泠小岚想要冲进来，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推了出去。
　　记住这些记忆？
　　记住……
　　剧烈到无法忍耐的疼痛中，那个苦笑着的身影仿佛要从自己面前缓缓消失，杏眼垂下，眼角似有珍珠滴落。
　　哭、哭什么？
　　什么苦抗不过去，什么强敌扳不倒？
　　东皇钟这么变态的东西他以后都能造出来，为何还要费这么大功夫去找回自己心爱的女人！
　　天地意志又如何！帝夋烛龙又如何！
　　吴妄双目瞪圆。
　　那树下的男孩突然站了起来，一个健步冲向了即将消散的虚影，那虚影倏然之间化作少女、化作了同龄的女孩，对吴妄露出了笑脸。
　　‘夫君……忘了我就是……’
　　当——
　　东皇钟已近乎抵挡不住那股狂暴意志的反扑，虚影出现一条条裂痕。
　　那男孩伸出左手，却始终差了半寸。
　　“钟！”
　　男孩开口大喊，那东皇钟的钟灵似乎轻笑了声，出现在吴妄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七八岁的‘吴妄’猛地攥住了那七八岁‘泠小岚’的小手，用力一拉，化作一道金光消失的无影无踪。
　　同样消失的，还有东皇钟与那股狂暴意志。
　　船舱中，吴妄瘫躺在地，浑身沁着血汗，那船舱木门被人撞开。
　　泠小岚发出一声疾呼，顾不得吴妄身周血污冲向前来，却被吴妄抬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吴妄抓的无比用力，泠小岚手腕上已出现了血印。
　　他有些费力地睁开眼，颤声道：
　　“别走……”
　　泠小岚用力点头，抓了一把丹药塞入了吴妄口中，又朝着外面大喊：
　　“师叔祖！师叔祖！”
　　此地立刻多了几道身影，但她们却对此前那狂暴的意志也好、持续的钟声也罢，完全没有听闻。


《游园赋》·大荒佚名
　　世人皆爱游园，大抵园林之内布置错落自成其韵，方寸之间可藏无穷乐趣。
　　山川美景只得远观，看罢即是看罢，攀登诸多不宜。
　　然园林之趣尽在咫尺掌间，细察慢品，方知其鲜美则乐不得止。
　　与园相会始于惊鸿一瞥自初见，故需先观其外景，墙体之色多浅淡为美，瓷瓦以柔滑不腻为上，宜于朝阳晚霞时，照明强弱相宜。
　　纵览园外美景更觉心神宁静，于是绕墙而迂回，嗅园内之芬芳，思此间之妙处，心遥魂晃，故触院墙而唤此内主人。
　　若无主人家应允，则不应多触多行。
　　然主人家多口是心非者，需细会其意，常有报官之举。
　　事有三不妥以示世人。
　　墙边栽红杏者，不妥。
　　主人家闻脚步声而开窗丢木棍者，不妥。
　　游园初建未久其内所栽之景无多者，当天谴之！
　　迂行至院门之前，漫步于浅草之地，手触银铃金环以轻叩门扉，莫惊园内鸟鹿虫鱼，待门缝自启方可跻身入内。
　　门后初见回廊狭窄曲折，宜徐行，不可急躁莽撞，闻此间之声，观水波之景。
　　复行数十步，回廊自得开朗，可见池塘水畔流光潋滟，赏幼鹿哟哟之曲。
　　且莫驻足，当缓步前行，寻那曲径通幽。
　　路渐平，以景致多寡而快行慢走，或见院角树木盘根交错，或见假山点缀坐仙奇石，盖园景每每不同，乐声徐徐不断，趣味繁多、不一而论。
　　行至汗淋漓，忽闻青鸾高鸣，便觉诗兴顺势而起。
　　故轻声低语以问主人可否题诗做赋，得允自可酝诗词之兴而酝佳句，画于庭院深深处。
　　游园之乐，多在于变化。
　　若常住院中，内景理应时常更换，多与主人相谈商议，假山奇石需时时采买，花草树木应常常修剪，以此常得乐趣且解乏味。
　　园林二十余载才得亭亭如盖，游园自当呵护园内花草。
　　游园者行至此处亦多不易，自当以美景润之。
　　常言道，一人当独赏一园，一园应独锁一人。
　　常有轻浮浪子闲逛乱行，常有红杏越墙招客而门扉恒开，故至天性崩坏，世人寡提游园之乐，乃至畏之如虎、谈之色变。
　　此二者皆应鄙之。
　　今多有游园者不知寻园路径，多见院外荆棘遍布，敬且远之。
　　又院前多设关卡以求金银，荒其景以积横财，累其财以铸门锁，令游园者止步不前。
　　悲乎哀哉！
　　且前行莫停，自有宜人庭院以待游者，自有诗才叩门久住此间。
　　朝霞夕晚，自暮人间。
　　游园虽乐，切莫复多。


第四百一十五章 春色藏不住，青鸾贺新情
　　“小岚，你都做了什么？当真是要详细与我们言说，无妄子之安危事关人域安稳呐。”
　　“师叔祖，我只是……醉酒醒来后彼此相拥着……然后我就去洗漱了……”
　　“那时还没事？”
　　“嗯，他元神受创重吗？”
　　“这洞房花烛之事，怎得闹成了这般样子，你们、你们行房几何？”
　　“一二……”
　　“嗯？”
　　“三四……”
　　“这！？”
　　泠小岚又羞又急，都快将嘴唇咬破了，支支吾吾地说了句：
　　“七八次……或许是有的，我为克服自身魔障，用了些媚药、醉了酒，属实记不清了……”
　　于是几位老妪同时面露了然之色，看着床榻上躺着的、面容无比苍白的吴妄。
　　“累到了，应当是。”
　　“小岚，不是师叔祖说你，咱们玄女宗……这倒也没什么，是你们夫妻闺中事。”
　　有位老妪语重心长地说着：
　　“要有节制，知否？”
　　“是，”泠小岚低声道，“弟子记下了。”
　　“拿些固本培元的丹药来就是，”又有擅医理的老妪道，“老身为他详细诊断过，他元神周围有星辰大道护持，老身也无法窥探，但这并非是什么太重的伤势。
　　此前似是有元神神念之力的剧烈波动，这应与他修行感悟有关。”
　　泠小岚忙问：“可需用丹药或是功法辅佐？”
　　“不必，”那老妪温声道，“你仔细感应，他气息每时每刻都在增强，此前应当是遭了大道震颤，许是你助他修行时，他迈的步子大了。”
　　泠小岚走去床边，仔细感受了一阵，总算松了口气。
　　几位老妪叮嘱了她几句，就自行离了此处，去炼制能帮吴妄快些恢复的丹药。
　　临走前，玄女宗这几位长老，还明里暗里的叮嘱了泠小岚几句，让他们两个年轻人要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
　　还有两位长老顺手塞给了泠小岚两只外层已褪皮的画轴，泠小岚仙识扫过，俏脸红成了熟透的苹果。
　　待船舱安静了下来，泠小岚轻轻呼出口气，坐在床边注视着昏睡的吴妄。
　　她又细细探查吴妄的情形，但因自身修为刚跌落，精、气、神俱损，给了泠小岚力不从心之感，额头很快沁出细汗。
　　待确定吴妄真的没事，只是被大道波动震动了神魂，泠小岚这才松了口气。
　　她此刻才察觉到，自己刚才触碰吴妄身体时，动作自如、随意触碰，心底没有泛起任何恶感，甚至还泛起了少许涟漪，涟漪中藏着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这是……
　　泠小岚略有些惊奇，自窗边起身走出吴妄身周半丈范围，抬手对准了一侧角落中的花盆，微微一抓，几片绿叶对着她掌心飞射而来。
　　但这些叶片即将落到泠小岚掌中的一瞬，已被爆发的强光摧毁。
　　泠小岚心有余悸般松了口气。
　　仿佛这几片叶子落在她掌心，她这只葱白玉手就不能要了一般。
　　人间还是污秽的。
　　可……
　　她行至床榻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落在了吴妄的胳膊上，从吴妄胳膊传来的轻微触感，让泠小岚禁不住微微眯眼。
　　那夜醉酒酣睡，不知花落几何，而今又映良人，自是心儿慌慌。
　　坐在床榻旁，她就这般低头注视着吴妄那已恢复红润的面庞，尽量让自己想一些正经的画卷，又忆起了此前与他相识相知的种种。
　　今日也算修得了正果。
　　未来日子还长，他有他经天纬地的大事要去做，自己也当为他处理些事务、分些烦忧。
　　那，东南域就交给她吧。
　　泠小岚慢慢转动身子，两条纤腿并拢拱起，脚尖紧紧排列着。
　　她身子前倾，玉臂搭在了膝盖上、下巴搭在了手臂上，那薄薄的浴衫透出了紧裹的内襟，一缕缕长发宛若珠帘滑落，又被她抬手拨开。
　　就这般过了一阵。
　　其实吴妄的元神已苏醒了过来，此刻却陷入了少许迷惘，整理着自己突然得到的消息，消解着那般疼痛感。
　　钟，到底改变了什么？
　　怎么感觉，钟在他出生之前就开始搞事了，将所有的一切推到了今日。
　　甚至吴妄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这些红颜知己，背后的大媒人都是那口破钟！
　　怪不得，这家伙一直谨小慎微，不断强调它绝对不会过度干预、不会以宝欺主，这种对自己人生轨迹的不断干预，哪怕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都容易让吴妄感觉不适。
　　阔怕的东皇钟。
　　诶，说东皇钟可怕不就是说自己可怕？
　　吴妄此刻只能这般总结：
　　【在自己成就了东皇太一、缔造出东皇钟的可能性上，即将面对某个比烛龙和帝夋更可怕的敌人。
　　钟的目的，已知为两个。
　　第一，为了增加主人在未来的胜算，必须让主人的实力在过往的岁月中变得更强。
　　第二，帮助吴妄记住七八岁种下诅咒的画面。
　　在惨胜的那个可能性上，自己必然失去了很多，母亲、小岚可能都会陨落，小岚更是在成就了运道神神位之后还陷入了这般绝望的困境。
　　钟就是在修改这些，给吴妄一个‘路标’，让吴妄未来救回泠小岚。】
　　所以，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实际上就代表着……
　　钟达成了这目的。
　　因为此刻，吴妄心底的记忆是清晰的，他记得那个梦境，记得自己被种下诅咒时，被咬了一下。
　　这……
　　啊，以前一直憎恶的那个运道神，就是未来的小岚。
　　吴妄心底有些哭笑不得，却犯不起半点恨意。
　　甚至，他察觉到了钟的一系列布置，有自然发生的一部分，也有钟可以推动的部分，连起来却成了【完胜时间线】诞生的基础。
　　自己七八岁被种下诅咒这是基础，一直守身如玉，成了今后与小岚、少司命结交且得到她们好感的可能。
　　小岚今后会执掌运道神的神位，虽然‘因’与‘果’互相混淆，但她必然是自己的贤内助。
　　他在海岛上遇到了精卫，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去与精卫相识、约会，从而加深了与神农老前辈的关联。
　　吴妄细细分析，突然发现，在自己与神农的交情中，精卫的存在其实很重要。
　　她不只导致了，神农对吴妄在欣赏的基础上给予更多支持。
　　也让吴妄在犹豫要不要帮人域时，给了吴妄更多的动力。
　　少司命更不用说……
　　诶？
　　自己跟少司命在东海之上的相遇——女丑神诞生事件，其实是他与少司命互相对话、了解的开始，赌约、输赢，少司命守诺放吴妄离开，奠定了他们今后产生好感的基础。
　　问题随之而来。
　　那次事件的引子，【大浪骨朵船队被巨蟹吞了】，背后到底有没有钟的影子？
　　吴妄当时就感觉有点蹊跷，这些未免太过巧合。
　　实力不只是包括个体，也包括自己身旁的袍泽、战友，以及自己缔造的势力。
　　个人实力是有天花板上限的，吴妄坚信这一点。
　　钟的所作所为，如果是为了让自己的势力总体更完整、更强大，那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只是在此刻，吴妄身旁聚集起的这些‘稳固’的势力，已经堪称恐怖。
　　分身星神占据北野，就相当于吴妄直接坐拥北野，众生念力归根结底还是吴妄囊中之物，区别只是在于，神力归于本体还是分身。
　　母亲冰神是烛龙神系的强神，外公水神乃五行源神。
　　红颜少司命，繁衍女神。
　　闺女熊小茗，死亡女神。
　　军师云中君，云梦之神。
　　准岳父人皇神农。
　　吴妄其实已经拥有对天宫发动一场战役，且占据最少三成胜算的可能！
　　然而，天道还没正式成立。
　　虚假的姻缘神：【在天宫中费尽心思搞出诸多大殿，完善了婚姻嫁娶的规矩，却只是薅秩序大道羊毛，根本没心思去搞全面推广，那是留待天道建立时的事了。】
　　真实的姻缘神：【当——】
　　没谁了。
　　如何面对小岚？
　　那还能如何面对，实质关系都已经发生了，这就是自己的小娇妻了。
　　今后自是宠着、捧着，莫要让她伤着。
　　甚至，吴妄此刻已动了念头，想让其他人在未来继承那‘运之道’，让小岚一直站在自己身后就是。
　　当然他不能太大男子主义，小岚想做什么、想搞什么事业，他也不能拦着。
　　‘不曾想，那诅咒终究是恨不起来了。’
　　吴妄心底莫名感慨，慢慢晃动眼皮，做出苏醒状，小岚立刻俯身观察他的模样。
　　此刻，吴妄依旧承受着元神重伤，但这重伤在神力的灌注下迅速修复。
　　他突然伸手揽住了泠小岚的纤腰，将她拉入怀中。
　　泠小岚猝不及防轻呼了声，见吴妄竟高举战旗，忙道：“无妄兄，你伤势还没痊愈！”
　　“嗯？”
　　吴妄的大手轻轻抓了下，双眼睁开一丝，笑道：“你喊我什么？”
　　泠小岚一时羞的不行，脸蛋微红、扭头看向一侧，细若蚊声地道了句：
　　“夫……君……”
　　吴妄笑着双手拥住这俏仙子，笑道：“啥？没听清？”
　　“夫君……”
　　“多喊几声。”
　　“夫君……夫君，”泠小岚作势要咬吴妄耳朵，‘凶恶’地喊了几声“夫君！夫君！夫君！”
　　却败给了吴妄抬头在她耳旁轻轻吐息，喊了声：“娘子。”
　　“嗯。”
　　吴妄身体翻转，侧旁帷幔落下。
　　复游园。
　　……
　　游园数日，吴妄与泠小岚一前一后离开了此处船舱。
　　本来，吴妄是想拉着泠小岚去外面逛一圈，告诉别人他们两个正式结成道侣了，但泠小岚却是面薄的很。
　　她道：“如此对你是不利的，我知你心里有我就好，少司命姐姐我也见过了，繁衍女神还能这般单纯，着实是不易的。”
　　“这个……”
　　吴妄当时把玩着她的秀发，不知怎么，情商突然被少司命同化了，小声问：“你会介意这些吗？”
　　简直了，自己送命！
　　泠小岚却是幽幽一叹，靠在吴妄肩头，低声道：
　　“谁不想与心爱之人相守相依，只是我知你承受了何等压力。
　　少司命比我与精卫妹妹更能帮上你，本来感情之事牵扯这些有些不妥，也太过功利，但我若是使小性子坏了大事，那就不是影响到你我，更会牵连人域与天地间的生灵。
　　你……
　　除却少司命，莫要招惹其她女神，我自是不会多生你气的。”
　　吴妄除了捏着鼻子傻笑两声，当真不知该如何回话。
　　满腔情意无以为报，只能以腰板之力，刚柔并济。
　　此刻，吴妄回了封神大阵前。
　　第二批天宫说客已到了东南域边境，不然他怎么可能走出那闺阁？
　　他总不能因为那些不重要的正事，连如此娇妻都舍下了！
　　泠小岚的意思，是将此事保密。
　　但吴妄增长的道境，以及吴妄失去纯阳之力后，自身所散发出的成熟气质，如何能瞒得过身为繁衍女神的少司命？
　　吴妄觉得，该坦白还是要坦白。
　　大不了就厚颜无耻地喊出那句‘你们都是我的翅膀’。
　　霄剑道人匆匆而来，对吴妄低声道：“这次来的是木神与土神，两大天宫强神同时现身，咱们这里的高手数量绝对不够。”
　　吴妄仔细思索了阵，笑道：“这不必担心，见招拆招就可。”
　　“他们不会动手？”
　　“不知，”吴妄摇摇头，“土神或许会有奇招，传令下去吧，若他们出手抢夺这七神就给他们。
　　虽然这对我来说，此次在天宫起势会受阻，但可避免人域产生不必要的折损。”
　　“善。”
　　霄剑道人应了声，转身就要去各处传令。
　　正此时！
　　蔚蓝的天空中，一声嘹亮的啼叫响彻云边。
　　道道目光投去西面天空，见到了那只在高空中展翅翱翔、身形正由虚淡渐渐凝为实质的青鸾鸟。
　　青鸾？西王母？
　　它来这做什么？
　　吴妄还没缓过劲来，霄剑道人已是眼前一亮，扭头看着吴妄。
　　这道人眼底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魂，暂时舍弃了那清雅的韵道，对吴妄挤眉弄眼、耸肩挑下巴，小声道：
　　“你跟泠仙子……嗯嗯？”
　　“嗯，”吴妄也突然想到了此前西王母悬赏之事，心底暗道几声厉害。
　　那些旧神，不容小觑啊。
　　“无事，刚好借此对外宣示，”吴妄淡定地道了句，“道兄去叮嘱大家吧，我去迎那土神和木神。”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啧，啧啧啧。”
　　霄剑道人嘴边带着淡淡微笑，背着手一阵摇头晃脑。
　　吴妄嘴角一撇，身形化作虹光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这剑修，都没有夫妻生活的吗？
　　屑。


第四百一十六章 逢春返天，搏杀之始！
　　“青鸾？”
　　东南域边界，七道身影背对着万里烟波，注视着自高空掠过的神鸟。
　　青鸾鸟乃西王母信使，这在人域近乎是家喻户晓之事，更遑论是他们这一个比一个老的先天神了。
　　天宫第二次派来使团，谈那七名先天神之事，比上次谨慎了许多，也聪明了许多。
　　谨慎在于，在那老态龙钟的木神身旁，多了个身形魁梧、面容严肃的土神。
　　聪明在于……
　　他们这次前来，并没有带任何礼物。
　　完全不给吴妄打秋风的机会！
　　两位强神身后还跟着两位正神、三名小神，其中一名女神身着金色长裙，自是与吴妄结成了神界盟约的唯一正神——镜。
　　此刻，土神口中喃喃着青鸾二字，目中流露出几分恍然的意味。
　　木神却是忍不住抚须轻吟，道一声：“逢春神糊涂了。”
　　“哦？”
　　土神沉声问：“木神何出此言？”
　　木神微微摇头，不见他嘴唇开合，嗓音却在几神心底响起：
　　“此前西王母定下规矩，这天地间哪个女子若是能得逢春神垂青，与其一夕欢愉，赠对方不死药一颗。
　　这不死药何其珍贵，虽对吾等无用，但对生灵而言，无异于多一条性命。
　　更重要的，是西王母派出的青鸾鸟有莫名之神效，可令一方生灵得见，如此不就是光明正大地告之天地万灵，逢春神已与女子有了夫妻之实。
　　唉，若是青鸾飞来的不是东南域，而是飞去天宫之中，到了少司命大人面前，天宫与人域之间，岂不是就能多一份缓和的机会？”
　　土神道：“若真如此，天宫怕是要有大战了。”
　　“大司命？”
　　“不错。”
　　土神点头应了声，木神却是抚须大笑。
　　“木神为何发笑？”
　　“吾笑土神精于谋略，善于算计，有指挥千军万马之能，如何却不懂此间之事的弯弯绕绕，”木神笑道，“此时这无妄子才该担心大司命对他出手。”
　　土神摇摇头，对此表示有些不太理解。
　　木神并未多说，表情也恢复成了一贯的平和安然。
　　直至一束虹光划过东南方向，化作吴妄的身影，土神、木神带着五名先天神一同向前，与吴妄远远地行礼打招呼。
　　吴妄拱手做了个道揖，笑道：“土神与木神同来，当真是给那七个废物面子。”
　　木神笑而不语，并不多说。
　　土神沉吟几声，面露为难之色，低声道：“逢春神，吾等来此处，只有一个目的。”
　　“土神讲就是。”
　　土神道：“能否将被人域捉住的神灵直接镇杀？”
　　吴妄也不曾想到，土神竟能如此直截了当地开口，他本以为又需一阵弯弯绕绕、虚与委蛇。
　　他道：“土神可否给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土神沉默了一阵。
　　侧旁木神开口，说的还是此前那一套，先说天宫众神无比震怒，如此下去恐怕引起天地大战，又说留着那七神对人域没什么好处，先天神被俘虏本就是奇耻大辱……
　　吴妄也没仔细听太多，毕竟这些话都没啥分量。
　　等木神一口气说了十多个杀或者放的理由，土神总算能插嘴：
　　“逢春神想要如何，才能了结此事。”
　　“不如何，”吴妄嘴角笑容渐渐隐去，面容变得有些阴沉，阴沉中酝酿着几分怒意，“天宫神灵来偷袭我妻，还问我要如何，不觉得可笑吗？”
　　土神目中绽出两道土黄色神光，自身威势缓缓而起：“莫非，逢春神想要叛出天宫？”
　　“从未归顺，如何叛出？”
　　吴妄闭目、睁开，土神的威势虽强，却已不能给他半点压力。
　　他继续道：
　　“我称天帝为前辈而非陛下，称各位为道友而非强神，去那天宫，我是为了调和秩序与生灵间的矛盾，并非是去为天宫卖命。”
　　土神道：“既然逢春神如此言说，那天宫神界如何解释？”
　　吴妄默然。
　　土神声音放缓，威压也迅速淡去，缓声道：“逢春神既是为了在秩序与生灵之间探寻某种平衡，今日就是良机。
　　逢春神何不将那七神押去天宫？
　　如此，既是给天宫立下大功，又能护持天宫颜面，毕竟这是天宫神灵抓回了七名不守天宫规矩的神灵。”
　　吴妄问：“我如果做到这些，天宫能做什么？”
　　土神道：
　　“第一，陛下会废掉反春联盟，抓三到六名神灵惩戒，以示天宫威严。
　　第二，陛下会顺势下命，让天宫众神不可擅自对人域出手，违者重惩。
　　第三，天宫正式给人域赔礼。”
　　他话语停顿了下，土神观察着吴妄的反应，似乎想从吴妄面部的微小细节，推测出自己扔出来的这些筹码，是否压动了吴妄心底的天平。
　　吴妄突然笑了声，淡然道：“第三条换了吧，这般收买人心之举，还是勿做的好。”
　　土神微微颔首，问：“逢春神欲如何？”
　　“我要权。”
　　此三字一出，土神若有所思，镜神和跟着来瞎逛的先天神齐齐瞪眼。
　　那木神胡子不断哆嗦。
　　现在的年轻神都这么不讲规矩吗？
　　直言不讳地说要权，他们在前面几个神代的时候，那都是偷摸博弈、暗中搞权的！
　　“权？”土神问，“具体是指？”
　　吴妄朗声道：“天宫四辅神，土神掌天宫兵马，大司命掌天宫政事，我掌生灵姻缘，少司命却无具体执掌之权。
　　我在天宫根基太浅，又非先天神，乃生灵修行得道……”
　　【用‘夺回本该属于星神的一切’为理由。】
　　云中君老哥的叮嘱自吴妄心头浮现。
　　吴妄淡然道：“罢了，与各位直说也无妨，我能有现如今的实力，小半是靠自身修行，其余尽皆星神大人所赐。
　　星神大人厌恶天宫，故我也不会在天宫中多显星神大人的威仪。
　　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
　　但这次，我要权，我要天帝赋予少司命监察天宫众神之权。”
　　土神沉吟一二，缓声道：“此事需请示陛下。”
　　吴妄拱了拱手：“那，我在此地等候诸位佳音。”
　　“可，”土神答应了声，对随行神灵传声说了几句，其余几神各自点头，与土神一同化作流光消失在此地。
　　吴妄微微撇嘴。
　　讨价还价的感觉当真不爽利；
　　土神这家伙也着实难对付。
　　他开出了条件，看天宫是否有松口的迹象，若对方愿意继续谈，那自己再顺势退两步。
　　略微思量，吴妄抬手一点，周遭灵气汇聚，在此地留下了一道虚影、寄存了自己少许神念，以免土神他们回来的太快无人招待。
　　他转身赶回了镇压七名先天神之处，招来人域众人。
　　泠小岚虽然此时羞的不行，只想躲在营帐中等风头过去，但一听吴妄传声说他可能今日就要回返天宫，赶忙前来相聚。
　　只可惜，大帐中都是人影，泠小岚也不敢与吴妄离得太近，只能站在角落注视着吴妄的身影。
　　“……今日我就带走那七名先天神。
　　各位道友还请放心，我定会让这七名先天神发挥他们应有的价值，并将这些价值反馈在人域。
　　我在天宫，一为化解天宫对人域的攻势，二为修正如今的天地秩序，让天地秩序朝有利于生灵、有利于天宫的方向发展。
　　我不会劝任何道友放下对天宫的仇恨，但这仇恨定会有化解或者宣泄的办法。”
　　众道者或是点头，或是沉思，大帐内的氛围略有些压抑。
　　季默在后面抬手示意，得了应允方才开口：“其实，去天宫始终是凶险之事，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有，”吴妄笑道，“但我如今走的这条路若能走通，人域不必有太多伤亡。”
　　一老者道：“先贤有言，不可做不流血就得胜之幻想，不然全盘皆输。”
　　吴妄道：“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几百年的期限。”
　　大半道者面色稍缓。
　　吴妄言下之意，他会在这条路上努力前行，直到神农炎帝寿元耗尽前，若无法实现自己的构想，就会回归人域，做好与天宫决一死战的准备。
　　有这般许诺，众道者自是放心了些。
　　霄剑道人笑道：“年轻总该去闯闯，无妄大人能有这般胸怀，也是咱们难以企及的。”
　　于是开口称赞者甚众，帐内流淌着马后门废气的味道。
　　吴妄与众人简单叮嘱几句，主动走去了泠小岚面前；众道者见吴妄并未避讳，也就将目光尽数投了过来。
　　泠小岚戴着面纱，那双杏眼蕴着星光，凝神注视着吴妄。
　　吴妄轻笑了声，温声问：“那不死药长啥样？”
　　她眨眨眼，道：“那并非丹药，我只是触碰了它一下，它就钻入了我元神旁。”
　　言说中，泠小岚张开左手，一股玄妙的道韵流转开来，她掌心冒出了一只小巧的灵芝，一股清香自各处弥漫。
　　吴妄仔细感应了下，只觉这不死药颇为不凡，却参不透这不死药为何能号称不死药。
　　此物若是给神农会如何？
　　吴妄看向泠小岚，后者也对吴妄眨了下眼，倒是颇为默契，已是懂了对方的意思。
　　泠小岚柔声道：“还有其它几件宝物。”
　　“收着就好，”吴妄抬起左手，本想触碰她那吹弹可破的脸蛋，目中满是怜惜之意，但周围这么多身影，他也略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只是抬手落在了她肩头。
　　泠小岚却主动向前，低头在吴妄怀中依偎着。
　　“一切当以自身珍重为是。”
　　“放心就好，”吴妄笑了笑，目光透过大帐的缝隙注视着天宫的方向，双瞳变得无比深邃。
　　此次一去，怕就是天崩地裂。
　　此次一别，再见或就要许久之后。
　　吴妄已隐隐预感到了，天宫将有大变，而这大变的引爆点，就在于他这个生灵神发出了谋夺监察之权的信号。
　　……
　　半天后。
　　天宫最深处，那空旷的神殿中。
　　帝夋斜坐于宝座中，蛇尾轻轻晃动，其上那一只只暗金色的鳞片，仿佛蕴了能碾碎天地的威力。
　　他凝视着下方低头行礼的大司命、土神、木神，不由得沉吟几声。
　　“土神觉得，无妄想做什么？”
　　“陛下，”土神道，“臣不知。”
　　帝夋无奈一笑，叹道：“土神你当真是沉稳，怎么，此事之中，你只想做个传信玉符？”
　　土神看了眼侧旁那大司命的身影，道：
　　“陛下，逢春神请陛下给予少司命监察天宫众神之权，此事大有深意。”
　　帝夋悠然问：“哪般深意呀？”
　　土神沉吟几声，面露无奈之色，抬头看了眼帝夋，又立刻低头道：“臣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所知其一也无比浅薄。”
　　“说来。”
　　“逢春神此举，未尝不是为自保，”土神道，“反春联盟此次敢直接去东南域，还用偷袭之法，去抓那天衍圣女，此举荒唐、可笑，却又让逢春神心生警惕。”
　　说到此，土神瞅了眼大司命，却见大司命此刻表情阴沉如水、眼睑微微低垂，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怒。
　　帝夋点点头，道：“讲下去，你看大司命作甚？”
　　“是，”土神道，“众所周知，逢春神有两名红颜知己，一为人域人皇之女精卫，一为人域天衍圣女……”
　　“哼！”
　　大司命摔了下衣袖，骂道：“登徒浪子！何等无耻！”
　　“就是。”木神在旁略带气愤地附和了句。
　　土神继续道：
　　“无妄子——逢春神来天宫后，精卫就被神农招去了身旁修行，天衍圣女就成了他的破绽。
　　逢春神想让陛下赐予少司命监察天宫神灵之权，未尝不是想保护自身这些破绽。”
　　帝夋笑道：“土神似是觉得，给少司命这般监察之权也无妨？”
　　“陛下，”土神道，“臣不知此事，只是擅排兵布阵罢了。”
　　“木神觉得呢？”帝夋将目光挪去了侧旁。
　　木神面露思索之色，很快就道：“给、有给的好处，不给也有不给的理由，老神年老糊涂，不擅长处置此事，请陛下恕罪。”
　　帝夋嘴角抽搐了几下，看向了大司命：“大司命觉得如何？”
　　“陛下，”大司命道，“少司命是吾妹，吾不好对此事开口，但这逢春神张嘴就是神灵监察之权，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
　　帝夋提醒道：“他是想将这般神权落在少司命身上，并非自己拿。”
　　“他若自己拿，天宫众神自不会服他，”大司命道，“但他将神权给吾妹，就是借着吾妹在天宫的威信，以及吾妹对他的信任，将这般权柄把持于自己掌中。”
　　“大司命的意思，是不给？”
　　“给或者不给，全凭陛下决断，”大司命低头道，“但臣以为，切不可如此轻易放权，或许给吾妹‘监察神灵是否对人域出手’之权，更为妥当。”
　　帝夋凝视着大司命，大殿中安静了一阵。
　　很快，帝夋轻笑了声：“大司命所言有理，就这般去做吧，土神，劳烦你……哦？倒是不必你跑一趟了。”
　　帝夋身下蛇尾绽出淡淡金光，已化作了身着长袍的先天道躯模样。
　　他道：“逢春神已至中山边境，你们做些准备，去迎他一下，给足他面子，大司命去拟旨，给少司命赐监察神灵对人域之权。”
　　三强神齐齐低头称是。
　　但不等土神和木神转身，大司命突然转身，只留下了两道残影随风消散，身形已冲出此处神殿，化作一束流光，朝东南方向激射而去。
　　怒气勃发，大道震鸣！


第四百一十七章 异样
　　大司命半路拦截吴妄之时；
　　逢春神殿的西北角落。
　　吴妄不在天宫这几天，少司命将这里重新布置了一番，拆了墙角两侧墙壁，种植了一些藤蔓、植物，用了点神力，迅速催生出了一个小小的花园。
　　飞石瀑布点缀此间，树下的秋千与吊篮相映成趣，让少司命对此颇感满意。
　　青鸾飞去东南域之事，她自是察觉到了。
　　也不知怎么，少司命只觉得自己心底有些堵闷，仿佛失去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失去，但就是心底有些不痛快。
　　大抵，这就是生灵所说的嫉妒之心吧。
　　秋千轻轻摇晃，少司命靠在充当吊索的树藤旁静静出神，哼起了简单的歌谣。
　　大殿另一个角落，摆满了各类玩具的屋舍中，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正注视着此间的情形。
　　小茗眨着眼，小声问：“妞，娘亲咋了呀，感觉突然就不开心了呢。”
　　“这怪得了谁呀……”
　　女丑眯眼笑着，下巴搭在小茗脑袋上，享受着小茗那柔软长发带来的触感，在神力结界中小声嘀咕：
　　“你还小，不懂这里面有多少事，你娘亲不是不开心。”
　　“那是啥？”
　　“自然是想你爹爹了，”女丑一本正经地说着。
　　“哦，”小茗鼓着嘴角，慢慢噗出一口气，抱怨着：“大人的世界真难懂，想爹爹就去找他呀，为啥要在这里待着。”
　　女丑抬手捏了捏小茗的脸蛋。
　　“走了，咱们去读书去了，等你爹爹回来，你娘亲自然就开心了，不信你看就是。”
　　“好吧。”
　　小茗又看了少司命的背影几眼，突然垫脚喊了声：“娘~”
　　少司命立刻起身，转身看了过来，嘴角也露出几分微笑。
　　只见这熊茗撅着小嘴，小手在嘴上拍了下，对着少司命送去了一个飞吻。
　　“小茗喜欢娘唷！”
　　少司命不由得掩口轻笑，身周那淡淡的忧郁宛若残雪消融，那雪白肌肤好似散发出了莹莹光亮，将大殿的角落都填满了柔光。
　　“嗯，娘亲也……”
　　咻——
　　一束神光激射，几乎转瞬凝成了流光的身影，定定地站在了少司命面前，面露急色，呼喊了声：
　　“快！两位兄长打起来了！”
　　少司命一怔，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已是被流光抬手打出的神光包裹。
　　而后，就如放风筝一般，流光神扯着光链朝殿门疾驰，少司命已被那股奇异的道韵包裹，身形若虚影般，被拽的向前急急飞驰。
　　流光一来一去，不过眨眼之间；
　　待他身形消失无踪，大殿之中带起了两股对冲的狂风，又化作了细小的龙卷，将少司命精心布置的那角落摧枯拉朽般扫平。
　　女丑和小茗对视一眼，后者扭头就跑，女丑连忙一把抱住了这小祖宗。
　　大人的世界够乱了，可别添乱去了。
　　……
　　少司命被流光拽着一路疾驰，只觉得乾坤出现了层层褶皱，这些褶皱又化作了跳动的波痕。
　　飞出数万里，前方天地一片宁静。
　　天清地朗、和风明媚，几个人口繁多的百族大国享受着平静的日常，许多少女少男在林间奏出生灵之赞歌。
　　但少司命已察觉到了数条大道的激烈碰撞！
　　最为厚重的那条大道，正是她最熟悉的大道，与繁衍大道伴生，为生灵大道的重要组成部分，私掌天地生灵寿元长短。
　　与之相对的两条大道一强一弱，正是星神的道，以及阴阳八卦大道。
　　——所谓的强弱，乃是施展这两条大道所属神通的吴妄，对这两条大道的掌握程度有所不同。
　　少司命一颗芳心顿时提到了嗓子尖。
　　流光还拉着自家姐姐向前急飞，突觉自己神力停滞，前冲的速度却猛增了一截。
　　他突然转身，却见少司命悬浮于高空之中，满头长发渐渐化成了银白，自纤瘦的身形之后乱舞。
　　少司命双手于胸前合十，随后缓缓拉开，黑裙的袖口在不断鼓胀，她那极尽圣洁之美的面容上满是冰寒。
　　掌中，一只木偶迅速成型。
　　双眸忽有翠绿神光迸发，那木偶诡异地消失不见，但下一瞬，少司命身形咻的一声消失，刚刚消失的木偶又出现在了她原本的位置，滴溜溜地不断旋转。
　　流光见状松了口气，刚想歇息下的他，突然感觉到远方又出现了一条大道。
　　大道碰撞顿时掀起了另一波高潮！
　　流光心底一惊，抬手拍了拍额头，赶紧冲了过去。
　　他堂堂光明神之子，怎得成了‘传令兵’？
　　两位兄长也是，就不能友好相处吗？为何非要这般斗来斗去，不考虑下姐姐的感受吗？
　　流光微微抿嘴，此刻已开始尝试女子妆容的他，倒是有一点点朝着女相发展。
　　光芒闪烁，这天宫之中速度最快的先天神也非浪得虚名，在空中留下一束浅浅的印痕，不过片刻就冲到了大战之地。
　　那是一片已被彻底摧毁的山林。
　　几座大山彻底塌陷了下去，塌陷的大地上涌动着滚烫的岩浆，各处弥漫着炙热的气息，依稀能见几块破碎的绿地洒落在远处。
　　这还是激斗的两道身影，将斗法范围控制在了方圆百里之地。
　　也还好此地是荒山，只有花花草草、少许灵兽，不然早已是生灵涂炭。
　　少司命站于高空，皱眉看着下方不断闪烁的两道身影。
　　她素手下压，一条条绿色的藤蔓若灵蛇、似蛟龙，急追着吴妄与大司命的身影，却被那两道身影不断甩到了身后。
　　他们像是打出了真火，大道不断对碰，神通接连不断。
　　大司命抬手挥洒出无边无际的雷霆，那灰色的神光有着惊人的腐蚀之力，吴妄此刻硬撑着数层护体神光、仙光，依旧有些抵挡不住这灰色神光的侵蚀。
　　若他沾染一点，身为生灵的吴妄自会重伤。
　　按理说，少司命现身，吴妄就该停手。
　　但此刻吴妄非但没有停手，还不断催发自身神力，逐步释放神躯之力，将自己的状态推到巅峰。
　　流光围绕两者斗法之地极飞了一圈，却寻不到任何出手的机会，只能飞到少司命附近。
　　“少司命姐姐！如何才能阻止他们！”
　　“别急。”
　　少司命柔声道了句，继续皱眉注视下下方，控制着下方那一根根藤蔓的速度，低声道：“我也不知。”
　　有些反常的是，她看的最多的并非吴妄，而是大司命。
　　片刻前，少司命刚抵达此处，立刻就要强行将正面激斗的两者分开。
　　但她还未来得及动手，吴妄的传声便钻入了她耳中，递给了她的神魂。
　　吴妄说的是：
　　“大司命大道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你先不要出手，我试试能不能逼他显露出自身的问题。
　　放心就好，我挨他一顿揍是应该的，他开始对我也没下杀手，这般情形，是我一点点逼他显露实力。”
　　由此，才有了那些追不上吴妄和大司命的树藤。
　　不然早就捆成两颗粽子，将他们各自提回天宫冷静冷静了！
　　大道的状态不对？
　　少司命仔细感受着大司命的寿元大道，此刻随着大司命爆发出的神力越来越多，大司命的大道渐渐凸显出了些许本不该出现的道韵。
　　垂垂暮已；
　　外强中干。
　　非要有个对比，大司命的大道，就仿佛是一棵被掏空了树干的大树，只剩外皮在支撑着庞大的树身。
　　相比落在了下风的吴妄，虽一直被大司命压制，但已渐渐的有了游刃有余之感。
　　吴妄身周的阴阳二气，成了他化解大司命攻势的主要依凭。
　　而吴妄不断点出的剑指，总能带起道道银白色神光，撞的大司命身周神光不断乱颤。
　　此刻，已有越来越多的星辰在蔚蓝的天空深处被点亮。
　　星神的虚影出现在了星空深处，似能被一股微风吹散，但却隐隐传递着无穷无尽的神威。
　　又斗过了片刻。
　　吴妄袖口闪烁出点点神光，三十六颗星辰珠瞬息间洒向四面八方！
　　小周天大阵！
　　大司命身形突然停下，浑身气息不断鼓荡，压制着周遭的乾坤。
　　他竟微微喘息，额头沁出了少许细汗，此刻那双修长的双目死死盯着吴妄，像是要将吴妄一口吞了。
　　吴妄的身影也在数百丈之外停下，身周神光还在抵挡着几片灰芒的侵蚀。
　　那些藤蔓追逐而来，却被少司命强行压了回去。
　　‘其实此时用藤蔓包裹住我们两个更好些。’
　　吴妄心底如此提醒着，自是不可能对少司命传声说这个。
　　他凝视着大司命，冷声道：“大司命，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做的好事！”
　　大司命指着吴妄破口大骂，面容狰狞可怖。
　　随后，他抬头看向高空，那怒色渐渐消退，最后化作了少许自嘲的冷笑，手指对吴妄点了点，转身就要飞离此处。
　　吴妄略微皱眉，思索一阵立刻有了决断。
　　大司命能在这般时刻收手，他的寿元大道肯定是出了问题。
　　双方怒气明明已经足够了，刚刚有几次，吴妄几乎被大司命一巴掌拍成重伤。
　　‘这家伙的大道……坏了？’
　　吴妄注视着大司命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
　　少司命自空中落下，与吴妄并肩而立，注视着自己兄长的背影，眼底却是掩不住的关切之意。
　　“他……他怎么了？”
　　吴妄微微摇头，心情也有些复杂。
　　站在人域的角度上，他对大司命并无同情，今日的故意试探，也是为了探明大司命底细、为自己今后的计划铺路。
　　站在少司命的角度上，他想知晓大司命是否真的遇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麻烦。
　　“下次找机会再试探吧。”
　　吴妄低声道了句，袖口一张，其内飞出七名昏睡的男女，都是天宫神灵，只是被抽干了神力，被一根道兵阶的绳索捆成一串儿。
　　大司命已没了踪迹。
　　“走吧，我先带你去陛下面前领功。”
　　吴妄主动握住了少司命的柔荑，低声道：“青鸾之事……”
　　“无事的。”
　　少司命鼓起嘴角，定声道：“我才没生气。”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
　　少司命轻轻一挣，银白长发恢复成了如瀑的青丝，让吴妄心底大呼遗憾。
　　前方，道道神光飞射而来。
　　这些先天神，看热闹都吃不到热乎的。
　　……
　　“传，天帝陛下旨意！
　　有神私自结盟，意图排挤天宫正神，此事自难宽恕，但念事出有因，陛下不予责罚！
　　命那反春联盟之神灵，即日立刻解散此盟。
　　天宫如今忧患颇多，众神理应团结一心，抵挡残暴烛龙之回归！”
　　“传，天帝陛下旨意！
　　逢春神主动请罪，带回七名不顾天宫禁令而私自外出、意图挑起神人之战的神灵。
　　此七神灵疑为天外之奸细，特命，碾其神魂，投入神池，再造其道之神明。
　　逢春神功过相抵，不予惩处，众神当以此为警。”
　　“传，天帝陛下旨意！
　　繁衍之神少司命，智谋出众、素有威名，乃生灵之强神，亦为生灵所爱戴。
　　今，天宫应求生灵之团结，少司命理应承担重则。
　　自今日起，少司命与大司命、土神并列，有监察天宫诸神之权，若有神灵不尊陛下之命，仍旧要挑起与生灵之对立，少司命可全权处置……”
　　一声声苍老的嗓音在天宫各处回荡。
　　一颗颗神纹被写入了神庭的穹顶，让那些沉睡的先天神也可第一时间知晓、理解此事。
　　天宫各处自是一片哗然。
　　甚至，吴妄已经能感受到，帝夋这三道旨意一下，整个天宫出现了无数裂痕。
　　这让吴妄心底一阵打鼓，总觉得帝夋有可能真的虚晃一枪，把天宫、人域推到烛龙面前……
　　逢春神殿内，吴妄坐在柔软的靠垫中，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少司命此刻正在天政殿中，等待着大司命现身，移交部分职权。
　　但她左等右等，大司命始终未曾现身天政殿；
　　而那大司命的大殿神光环绕，源源不断的神力涌入了此地的神池。
　　殿内，神池边缘。
　　大司命匍匐在地，浑身不断颤抖，面色无比苍白，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不断滑落。
　　衣袍之下，隐隐可见他背部出现了一片又一片血印；
　　血印不断变得浓郁，成了暗红，成了黑红，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仿佛又有凄惨的笑声自内冒出来。
　　大司命双手攥拳，用力砸着身周的神光，将动静控制在半丈方圆。
　　而在神殿上空，那道虚淡的影子嘴角露出了淡淡冷笑。
　　却是……
　　帝夋。
　　他站在这等了一会，看大司命慢慢爬起来，背部出现的那些黑红气息再次隐去，这才化作微风，吹向了天宫的另一个角落。
　　少顷，金神大殿的神池旁。
　　帝夋显露出自身轮廓，负手走在池边那整块整块堆砌的美玉之上，看着池底被一根根锁链困缚的娇小身影，嘴角扯出了少许冷笑。
　　“金，吾给你一个机会。”
　　池底的先天神猛然睁开双眼！


第四百一十八章 素轻之危
　　“恭喜少司命大人！”
　　“少司命大人，您可还记得，咱们曾一同外出游乐……”
　　“小神这边备了些酒水，不知少司命大人可否赏脸，咱们几名女神一同聚一聚。”
　　“少司命大人！您还记得那年北海边上的小姐妹吗？”
　　天政殿前，少司命刚刚走出此处，就被一名名先天神围住。
　　这些神灵突然如此热情，让少司命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端着架子，左手摆在身前、右手背在背后，俏脸紧绷着，对众神不断点头、微笑，快步前行。
　　少许流光闪过，吴妄已落在前方不远。
　　霎时间，就如春暖花开，河面的冰雪消融。
　　少司命眼角活泛开了，嘴角勾勒出迷人的弧度，脚尖轻点、神力隔开前方人影，毫无阻碍地飘到了吴妄面前，对吴妄微微颔首。
　　“拿到了？”
　　吴妄温声问着。
　　“嗯，”少司命左手一翻，掌心托着一摞令牌。
　　吴妄看了眼天政殿内大司命的身影，他仙识一直关注着此地，自是知道大司命片刻前刚刚赶来。
　　大司命此前为何一直在神殿中闭门不出？
　　按理说，少司命得了实权，大司命应该是第二积极的才对，怎么这位视妹妹如命的大司命，此次这般消极，让少司命等了十多个时辰……
　　莫非是为了稳固自身伤势？
　　吴妄心底流转着诸多念头，不由多看了天政殿几眼。
　　一直到，少司命的俏脸填满了吴妄的视线。
　　吴妄笑道：“咱们回去吧。”
　　“我想在姻缘殿旁立个监察殿，”少司命轻声问着，“可以吗？”
　　“当然，”吴妄笑道，“你怎得还要询问我了，就跟我成你上峰了一般，若是按照逢春神位与生灵大道的关联，我其实还是你下属。”
　　少司命眨眨眼：“那你喊声大人来听听。”
　　吴妄额头挂了几道黑线，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大、大人。”
　　“还不错，”少司命抿着笑，收起令牌、背负小手，驾云朝前飞去，“跟本大人回殿。”
　　吴妄挑了挑眉，直接跳到她身后的云上，抬手去挠她肋下，逗得她咯咯轻笑。
　　就这般，他们当着众神的面，在云上打闹说笑，朝下方云海坠去。
　　众神的表情可谓十分精彩。
　　天政殿正中，大司命注视着这般情形，目中闪过几分恼意，但很快就闭目凝神，没了多少情绪展露，开始处置面前已堆积起来的天宫政务。
　　外面那一幕，他恍若未见。
　　逢春神殿中。
　　吴妄与小茗玩乐一阵，就被少司命拉去了那个角落中。
　　这般独处的情形下，吴妄难免有些心虚，但少司命却并未提及那青鸾之事，只是在问吴妄该如何监察众神。
　　看她那认真的模样……就差给她袖口戴个‘天宫风纪委员’的红袖章了。
　　吴妄笑道：“这旨意下的十分巧妙，虽给了你监察天宫神灵之权，却又给你画下了界限，只能监察他们是否对人域出手。”
　　“这个该如何监察？”
　　少司命仔细思索，喃喃道：“莫非，要我去人域边界上常驻，遇到天宫神灵就抓回来？”
　　“大可不必，”吴妄道，“你就当没这般差事，到时需要做什么，我会提醒你。”
　　“那也好，”少司命略微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要天天去盯着那些家伙。”
　　吴妄笑了笑，伸了个懒腰，坐在秋千中，脚下一撑、开始来回晃荡，整个人都有些出神，心底浮现出了诸多繁复的计划。
　　少司命见状并未多打扰，随手拿出两只纸包，蜷缩小腿让自己藏在吊篮内，捧一卷书册细细品读。
　　自这大殿的角落朝外看，能见天宫之景。
　　吴妄打了个哈欠，心底泛起少许疲倦感。
　　少司命柔声问：“怎了？”
　　“在想后面的路该如何走，”吴妄低声道，“人域的大家虽然没说什么，但我心底始终是有些不安的。”
　　“不安？”
　　少司命有些不解：“你为人域做了诸多事，甚至许多时候都避免了人域有更多的伤亡，为何还会不安？”
　　吴妄蹭了蹭鼻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他仔细想了想，正色道：
　　“人域更多时候是一种精神寄托，不只是我的精神寄托，也是许多先辈的精神寄托。
　　比起那些为了人域奉献一切的前辈，我一个北野少主，能做的其实也有限，很多时候我要考虑人域，更要考虑我的氏族。
　　好在，氏族现在处于平稳的状态，北野也有星神大人护持。”
　　“星神大人的伤势不是快好了吗？”
　　少司命对吴妄眨了下眼，目光带着少许深意。
　　吴妄仔细想了想，心底浮现出了几幅画面，于是抬手洒出了一缕仙光，其内显露出了几道虚影。
　　披着蓑衣行走在山野间的神农炎帝；
　　背负长剑在天地间飞驰的青年道者；
　　一座人挤人的繁华大城，城中各处歌舞升平；
　　边境长墙之外，无边无际的凶兽潮……
　　“这些是？”
　　“我对人域的印象，”吴妄轻叹了声，“我突然发觉，如今的人域，有可能是最理想化、也最好的人域。”
　　少司命满是不解：“为何这般说？人域不是盼着，能早一天没了天宫压迫吗？”
　　“话虽如此，但正是天宫压迫，才有了如今人域内部上下的团结。”
　　吴妄自秋千上坐直身体，目光有些悠远，低声道：
　　“人这种生灵，其实很奇怪。
　　人性有诸多不堪之处，懒惰、贪婪、攀比、优越感，任由自己被欲望吞噬，在舒适的环境中自甘堕落。
　　但当生命受到威胁之时，人又能迅速团结起来，有了族群性，能为了族群的延续不断去牺牲自身。
　　于是就有了人性的光辉。
　　在天宫长久持续的压制下，人域现如今就是光辉多过了灰暗，所以看起来是那般和谐，让人向往，觉得那似乎就是……大同的世界。
　　仙魔不起争执；
　　修士帮扶凡人；
　　年老的修士想着与外敌拼杀；
　　修士只要有天赋，可以不断修行更适合自己的法门。
　　野心勃勃的将领走错了路，也能主动去牺牲自身。
　　这般人域，多好。”
　　少司命微微颔首，大抵明白了吴妄的意思。
　　她问：“若没了天宫，人域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吗？”
　　“若没了天宫，人域的扩张、分裂，都是不可避免的，神灵与生灵的矛盾，会变成百族在天地间争夺生存权的矛盾。”
　　吴妄笑着摇摇头，左手一抻，袖中飞出一壶美酒，被他抬手握住。
　　仰头灌了口烈酒，吴妄轻轻哈了口气，笑道：
　　“不多想这些了，这些都是解决了当前矛盾之后要处理的问题，而且我已经开始做布局了，不必担心。”
　　少司命歪了下头：“布局？这般事如何布局？”
　　“你那颗宝珠就是关键，”吴妄对她眨了下眼。
　　“万灵宝珠？”
　　“嘘！”吴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司命立刻捂住了小嘴。
　　两者对视一眼，各自轻笑了几声。
　　吴妄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向自己那‘开放式’的书房，“我去做些规划。”
　　少司命应了声，继续缩在吊篮中吃着零食。
　　一切交给他来布置就好了，这些事太多弯弯绕绕，她总归是做不好的。
　　神，贵有自知之明。
　　书桌后，吴妄的仙识铺开，下意识看了眼金神的神殿，发现那里安安静静、没什么波动的迹象。
　　‘差点忘了，金神已经被天帝夫妇关起来了。
　　而且小岚此刻已经完全藏匿起了自身踪迹，人皇阁严密保护，必要时，瞬息就可回返人域，却也不必太过担心。’
　　不知怎么，吴妄还是有些心神不定，握住项链呼喊了两声母亲，请母亲帮忙照看下自己的红颜知己们。
　　做完这些，他才安下心来，埋头书案之上，做着一些哪怕拿到帝夋面前，帝夋都绝对看不懂的规划。
　　他用洋文写的。
　　……
　　人域，灭宗。
　　吴妄的洞府前，走过那拱桥后，一座凉亭飘出了淡淡香味，却是几名女子在这里饮酒作乐。
　　仔细嗅一嗅，那香气之中糅杂了花香与脂粉香。
　　妙翠娇坐在主位之上，饮酒最多的她，此刻已是有些微醺，一双凤眼流转着明媚亮光，那脸蛋更显娇媚。
　　得了云中君所赠‘黑欲·补’功法，她修为反倒掉了一两个小境界。
　　但此刻，妙翠娇却已经摆脱了困扰她数千年的难题。
　　不只如此，如今黑欲门的女弟子们，可努力修行本门功法，成仙后就可利用双修之事，有一次修为突飞猛进的机会，不再有任何代价。
　　“万万没想到，”妙翠娇叹道，“本代宗主都做好采摘宗主这朵家花的准备，却被泠仙子得了头筹，当真……”
　　“嗤，”林素轻掩口轻笑，同坐的于纷漫也是含笑摇头。
　　妙翠娇嘀咕道：“笑什么？咱想去做，难不成还做不到？”
　　“是是是，”林素轻端起酒杯，“师父您以前都是让着我家少主，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徒弟敬您一杯。”
　　妙翠娇笑道：“你这修为也太慢了，要不要跟师父学点功法？双修可有趣了。”
　　“呸！”
　　林素轻笑骂：“若是让少主知道了，当真是要跟你好好聊聊的。”
　　她轻叹了声，脸蛋上挂着淡淡红晕，身子向后靠了靠，一袭水蓝流光闪过，小水立刻抬着一只屏风出现在了林素轻身后，让林素轻能稳稳地靠住。
　　吴妄不在家，三位侍女被调教的倒是不错。
　　林素轻眯起桃花眼，宛若沉醉在梦境之中，缓声道：“徒弟我呀，自从被少主救了第二次，就已经打算终身不嫁了。”
　　妙翠娇的细眉轻轻挑动：“嗯？给你家公子铺床叠被，推腰鼓劲？”
　　林素轻一愣：“推腰是什么？”
　　妙翠娇眨眨眼，在那一阵痴笑，却是不跟她解释清楚。
　　还是羽民国的小公主见多识广，仔细琢磨后，在林素轻耳旁嘀咕了几句。
　　林素轻怔了怔，双手捂脸，一时只剩嘤嘤之语，妙翠娇笑的花枝乱颤，于纷漫也在那掩口轻笑。
　　笑闹间，酒宴迟迟，日头西斜。
　　妙翠娇还有诸多要事要处置，灭宗平日里虽然安稳，但那炼器宗师联盟总是会有大大小小的事务。
　　她如今也算吴妄一系的得力干将，与天工阁诸多‘大员’关系也算不错。
　　三名侍女收拾着亭中的狼藉；
　　林素轻喝的微醉，去了拱桥之上，静静地趴在栏杆旁，时而痴痴笑着，时而静静出神，或是低头轻叹了声。
　　任谁都没察觉到，林素轻的脚下，一缕淡淡的灰气钻入了她脚掌。
　　“去哪能找到一片草原呢？”
　　林素轻低声呢喃着，目中满是怀念与思念。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外出走动，虽然应当回去修行，抓紧成仙，免得太拖少主大人的后腿，但这一刻，她突然想找一片草原，在那待一阵。
　　林素轻凝出了一团云雾，踩在云雾上，朝上方的护宗大阵缓缓飞去。
　　守阵的灭宗长老向前问候，林素轻只道心情烦闷外出走走。
　　早已听闻了那青鸾之事的灭宗长老，对此表示十分理解；
　　这长老为林素轻放行，并立刻喊来了两名真仙境的黑欲门女执事，跟在林素轻身后。
　　灭宗长老做到这些，其实已无过错。
　　这是在人域腹地，天宫近日又十分老实，东南域一战更是给人域大幅提振士气；更何况，灭宗如今虽还是原本的规模，但人域上下都会给他们几分薄面。
　　林素轻外出逛逛，自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这位长老不知的是……
　　大荒西南域，距离人域边界不远的一处荒山上，有道小巧的身影静静坐在那。
　　她闭着眼，掌心环绕着一团黑气，脑袋上扎着的双马尾、身上穿着的简单战裙，让她仿佛是从远古遗落下的生灵。
　　五行源神，金。
　　金神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何将这个名为林素轻的侍女带去天宫，无妄子必会与她决一死战。
　　但金神相信说出这话的那神，绝对不会在这件事上骗她。
　　‘金，你已经快崩坏了，你唯一的乐趣只剩下杀戮。’
　　‘五行各有归属，金主天地变革，你其实一直在被你的大道影响、推动，吾都看在眼中，但吾无法干涉。’
　　‘吾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超脱自我的机会，去摆脱金之大道对你影响的机会。’
　　‘与无妄子一战，帮吾做出选择。
　　你若赢了，吾即刻覆灭人域，不会再想凭人域之力抵挡烛龙这般痴心妄想之事。
　　但你若输了，就足以证明，生灵崛起不可阻挡，吾也只能借这股大势，将无妄子捧上高位，借力去除掉烛龙。
　　要做吗？’
　　她记得，帝夋在池边微笑，隔着神池那轻轻荡漾的水面，对她说了句让她有些不太能抗拒的话语。
　　‘去把那个名为林素轻的侍女，完好无损地带来天宫，吾就允你去跟无妄子决一死战。
　　但你记得，你若是伤了那林素轻，吾也没有其它办法，必须亲自出手抹杀了你的神魂，以免让局势彻底失控。
　　金，这天地接下来的走向，由你选择。’
　　失控？
　　金神嘴角露出了狰狞笑意。


第四百一十九章 鸣蛇之殇
　　诶？
　　‘我怎得走到了这边？’
　　林素轻豁然抬头，目中的迷茫已经消失不见，她满是疑惑地看向了周围的环境。
　　不知怎么，她已飞到了一片林间。
　　脚下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林间有着几条交错的小径；顺着小径延伸视线，能见到夜幕下点缀着的万家灯火。
　　自己为何飞到这般地界？
　　林素轻努力回忆着，心海一片混沌；放出灵识，却发现自己灵识笼罩的有限地界，都是陌生的风景。
　　是醉酒的缘故吗？
　　莫名的，一股悲凉情绪涌上心头，她似有些不受控制地叹了声，泛起了向前飞行的冲动，身形也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前方似乎空无一物。
　　林素轻机械式地驾云向前，心底正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眼前的画面骤然变化。
　　一口五彩斑斓的漩涡凭空出现，不由分说地将她直接吞没！
　　云上，那两名灭宗女真仙懵了几瞬，一前一后朝那漩涡撞去！
　　漩涡在迅速缩小。
　　那两名黑欲门执事拼上了半条性命，总算在漩涡消失的前一瞬冲入其中，而后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景色瞬息突变，从那人域平静的小镇，换做了一片苍莽山林。
　　一缕金光闪过。
　　二真仙突然看到了自己那失去了头颅的身体，以及她们身躯脖颈上残留的恐怖血洞……
　　这是！
　　啪啪两声轻响，二人元神同时炸碎，无头的身体缓缓仰倒，两颗头颅滚落在地上，四只瞪圆的眼睛毫无光亮。
　　还在朝前‘缓慢’飞驰的林素轻扭头看了眼，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骤然清醒。
　　她就要失声尖叫，又立刻抬手捂住嘴，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
　　她们！
　　林素轻已意识到自己似乎遭了暗算。
　　她不敢多耽误，立刻继续朝着前方飞遁，但眼前一花，有道娇小的身影，平静且诡异地出现在她面前数丈处。
　　对方身着样式古朴的战裙，简单扎起来的两条长辫向后飘舞；她抱起胳膊、目中满是玩味，此刻嘴唇裂开，露出交错的锋齿。
　　金！
　　金神！
　　林素轻双腿一软，径直跌在云上，愣愣地看着金神。
　　五行源神为何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金神嘴角轻轻抽搐了几下，抬手就要将林素轻抓来身前。
　　这一瞬，林素轻抬起一掌劈向自己胸口，那尚未完全成熟的元神撞向了自己心脉！
　　叭！
　　金神打了个响指，林素轻动作停顿，宛若泥塑般，保持着抬手的动作定格在云上。
　　“可笑。”
　　金神嘴边的笑容已然消退，轻蔑的目光凝视着林素轻。
　　“你还想在吾面前求死？”
　　林素轻此刻唯一能动的就是瞳孔，且瞳孔只剩轻颤。
　　“可恶，吾竟然要花心思算计一只蝼蚁！”
　　金神有些恼怒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表情时而凶恶时而懊恼，有一瞬还露出了少许怜悯。
　　“当真是烦死了！”
　　“吾为何要听那帝夋的？他不过是个投机取巧之徒，靠羲和姐姐上位的懦夫！”
　　“吾就杀了她，看帝夋能有什么麻烦！”
　　“不、不行……帝夋本就想抹杀吾，他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这个混蛋！吾竟要对一个蝼蚁出手，还要把她带回去！”
　　金神突然有些恼怒，背后浮现出一根透明的金色手臂，握住一杆长枪，枪尖对准了林素轻。
　　她露出几分狞笑：“要杀你，也只能是吾来杀你。”
　　言罢手臂轻轻颤动，长枪对林素轻激射而来，丝毫没有留情！
　　正此时！
　　林素轻面前的乾坤突然出现巴掌大的缺口，一把匕首自其内飞出，对长枪枪尖横斩！
　　叮——
　　那长枪被击飞少许，贴着林素轻肩头划过。
　　按理说，只是这长枪带出来的那股劲风，都足以将林素轻的神躯、元神一同撕碎，但此刻林素轻安然无恙，仿佛那长枪引起的乾坤动荡是假的一般。
　　“呵。”
　　金神冷笑了声，向前迈出半步。
　　波痕自生，极快蔓延！
　　下一瞬，‘林素轻’的身影乒的一声炸碎，如琉璃破碎，好似一层冰凌炸散。
　　竟只剩残影。
　　金神好整以暇地笑了声：
　　“乾坤留影？
　　吾已将方圆数千里的乾坤完全锁死，还能在吾手中偷人的，应当只有你了……鸣蛇。”
　　金神左手下按，背后现出金色宝轮；一把把神兵自宝轮周遭凝出，被甩入乾坤背面。
　　方圆千里之内涌出浓烈的神威！
　　一息、二息、三息……
　　东北方向突然迸发出一条血箭，有道黑影凭空显露，狼狈地砸在一处山脊之上。
　　正是鸣蛇！
　　金神屈腿、蹬足，大地出现道道龟裂的印痕，数百里间距也抵不过她轻轻一跃。
　　鸣蛇转身将怀中林素轻抱紧，起身继续朝着人域方向飞驰，但她刚有动作，东边天空出现了无数金光。
　　金神双手不断晃动，那些金光凝成了一把把神兵利刃，截断了她们的退路。
　　“鸣蛇，你在挑衅吾？”
　　“哼！”
　　鸣蛇双眼微微眯起，展露出自身最为凶恶之相，巨蛇的虚影将她和林素轻笼罩。
　　她本就不善言辞，追随吴妄后变得更为沉默寡言。
　　鸣蛇刚从东南域回来，心神不稳、一时失察，竟让醉酒的林素轻迈入了金神设下的陷阱，只能匆忙追来补救。
　　面对金神，鸣蛇知道自己没有半点获胜的可能。
　　但情形太过紧急，根本由不得她向主人或者人域求援，透过那残留的乾坤陷阱前来此地时，已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
　　好在金神似乎出了点问题，出现了短暂的神智混乱。
　　也就是趁着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鸣蛇将自身神通发挥到了极致，在金神预先设下的封锁之下，救出林素轻、设置假身、急忙远遁……
　　可惜，终是实力距金神差了许多。
　　鸣蛇尚未能冲出乾坤封锁的范围已被金神寻到，一剑逼她现身。
　　“林，我会救你出去。”
　　鸣蛇低声道了句，身周那巨蛇的虚影突然张嘴下探，将鸣蛇和林素轻一口吞没。
　　金神右手抬起、手指轻轻晃动，数把兵刃对那巨蛇虚影激射，方圆三千里内的乾坤又多了数层封禁！
　　鸣蛇此举并非要逃，只是将林素轻护住。
　　这般情形下，她无法划开乾坤直接遁走，飞速也比不过金神，只有假意一战，看能否找到机会寻找到乾坤封锁的缝隙与漏洞……
　　巨蛇的虚影炸散，那几把神兵纷纷落空。
　　金神略微皱眉，身形骤然前冲，乾坤宛若被她拉动的画布，一步就冲到了鸣蛇原本站立、此刻却空空荡荡的区域。
　　“嗯？”
　　咻！
　　惨淡的乌光自金神脚下爆射！
　　鸣蛇自一片树叶中陡然现身、长身而起，两把长刀斩出两条乾坤裂缝，似要将金神直接放逐！
　　金神却只是左脚下踩，脚下绽出层层波痕，压的乾坤寸寸崩裂，压的那两把长刀速度骤减，刀刃距离她的脚底，始终保持着半寸间距！
　　“鸣蛇，就凭你？”
　　金神悠然说着，左脚向下猛顿。
　　鸣蛇闷哼一声，身形朝着左侧飞射；
　　金神左脚落下，下方已无大地山川，只剩下漆黑的空洞，以及空洞之下隐隐约约由大道交错而成的‘网’。
　　天地道网！
　　金神看似不慌不忙，实则也是全力抢攻，背后的手臂甩出数道神光，她强横的神力掌控着乾坤的变化，封堵住了鸣蛇遁走的所有路线。
　　鸣蛇如今的实力已非昨日的自己可比，但她面对全力出手的金神，一时也只能狼狈逃窜。
　　这是绝对实力的差距。
　　若非鸣蛇对乾坤有一定的掌控权，早已全面溃败。
　　金神攻势越发凌厉。
　　时而彪射而出的一束神光，就能撕碎千里外的山岳；
　　那不断塌陷的大地上，已留下了数道深渊；
　　更有甚者，几处狭窄的区域乾坤崩碎，大道失衡，在此地数丈直径的空洞，或许就在数万里外引起了狂风骤雨。
　　此地离着人域太近，而人域中存在一个能直接撕开她所设下的封锁，直接抵达此处支援的至强者——神农。
　　由不得金神留手，她必须速战速决，迅速解决这条滑不溜秋的大蛇。
　　巨蛇的虚影显化、消散，鸣蛇那肩头手臂肋下腿部，多了十数道深深浅浅的伤痕。
　　但只要让鸣蛇找到机会，她依旧会去抢攻……
　　因为只有这般，她才能寻找到金神的破绽，找到脱身的时机。
　　“嘶——啊。”
　　金神歪着脖颈，脑袋在轻轻颤动，战裙之下的那双纤瘦玉足有着无尽的力量。
　　她不断开口，为鸣蛇施加双重压力。
　　“你不过是个叛徒，为何非要对你现在的主子这么卖命？”
　　“是了，啧，你中了远古神咒，这是对异兽所用，收之为坐骑的神咒。”
　　“你只是个坐骑，鸣蛇，何必如此挣扎？过来让吾给你个痛快。”
　　“闭嘴——”
　　鸣蛇张口怒喝，那修长的双目迸发出两束惨绿的光亮。
　　金神嗤的笑了声。
　　正当鸣蛇以为金神要开口说什么话时，金神身形突然一矮、长发向后高高扬起，速度暴增数倍！
　　鸣蛇看似猝不及防，转身强挪乾坤！
　　金神背后八条手臂攥紧兵刃，浑身迸发出本源神力，背后金轮爆出万千芒刺！
　　绝杀一击！
　　鸣蛇眼中露出几分惶急，她拼了命的奔逃，尚未能逃出千丈范围就被金神撞到了后背，一把把兵刃刺透了鸣蛇的神躯。
　　不对，手感不对。
　　没有鲜血喷发，没有大道被摧毁的波动，甚至没有多少神魂之力……
　　金神紧紧皱眉，背后手臂轻轻滑动，这‘鸣蛇的神躯’已被轻松撕碎，化作了一块块淡金色、半透明的蛇皮，在她面前慢慢飘落。
　　“蛇蜕？耍吾？”
　　金神鼻翼在轻轻颤动，闭目、凝神，已是找寻到了鸣蛇逃窜的方向，脚下踏碎虚空，一步前冲而去！
　　与此同时，在那人域北境边缘。
　　帝夋的身影坐在云上，注视着那繁花似锦的人域，目中流转着少许感慨。
　　与之相对的，则是人域之内，不得不一同现身相对的神农。
　　此刻神农不断掐指推算，面色如常，心底暗自叹息。
　　来不及。
　　哪怕派出人域所有顶峰高手，也已是来不及去救下鸣蛇和林素轻。
　　鸣蛇、素轻……
　　帝夋、金神……
　　双方对比已彻底失衡，且后者有心算计、精心布局，己方着实力有未逮。
　　“各部做好与天宫开战的准备，虽不知帝夋想做甚，但接下来的情况必会有些复杂。”
　　神农在心底这般下令，人皇禁卫军各路统领、人皇八阁各位大臣，纷纷惊醒。
　　……
　　逃不掉。
　　鸣蛇心底得出这个结论时，心底并没有半点绝望之感。
　　相反，她已经逃到了一处乾坤封锁较为薄弱的地界，自身已可强行施展神通，送走林素轻。
　　金神化作的那团金光即将迫来。
　　没有任何犹豫的机会，鸣蛇也没有半点犹豫，张嘴吐出一道乌芒，那乌芒中卷着林素轻，摔落在了十丈之外。
　　鸣蛇看了眼林素轻，额头飞出一滴精血，那精血迎风便涨、迅速膨胀，瞬息间已凝出了蛇首的轮廓。
　　当年的吴妄和泠小岚的西南域之行，就是源于鸣蛇的一滴精血，就是源于这般神通。
　　金神封锁了人域方向的乾坤通路；
　　但鸣蛇想到了，该将林素轻送去何处，送去何地。
　　她已经隐隐捕捉到了遥远之地，那条血煞大道的印痕，虽然很微弱，但勉强可以构建乾坤通路。
　　这已经成型的蛇首就是挪移的门户。
　　蛇首飞向了林素轻；
　　鸣蛇已转身迎向金神，拼尽自己的一切神力，强行争夺对乾坤的掌控权，与金神的神力在数百里的范围内全面对抗。
　　天地似乎只剩下两种色彩。
　　乾坤不断破碎又不断被修补，那蛇首几次震颤，却依旧完成了乾坤通路的搭建。
　　鸣蛇手指轻轻颤动，林素轻身周的禁制炸散，蛇首张开、显露出了‘喉’间的那七彩漩涡。
　　林素轻怔了半息，已是理解了眼前的画面。
　　那漩涡扭曲后的光影中，鸣蛇化出本体，急速膨胀，一大一小两对羽翼在急速颤鸣。
　　但鸣蛇的本体再大，也盖不住金神那娇小的身形，以及那能够吞没一切的恐怖金光……
　　“不要！”
　　林素轻失声喊着，伸出右手想去穿透那层薄膜，但自身却被那薄膜吞没，坠入了一片急速闪动的光带中。
　　林素轻禁不住失声痛哭，一股强大的吸力拽着她急速后退。
　　她眼前的光带在不断崩碎。
　　突然！
　　一把利剑刺透了林素轻眼前的光路壁障，金神那张扭曲的面容随之而来！
　　林素轻被一只手抓住，再次甩向了后方。
　　光带中，鸣蛇化作的人形，再次挡在了金神面前。
　　只是，鸣蛇此刻只有虚影，金神依旧是那般蛮横霸道的神躯……
　　“鸣蛇你逃！”
　　林素轻颤声喊着，但嗓音却被乾坤波动磨平。
　　鸣蛇扭头看了眼林素轻，那张带着血污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那是没有任何僵硬，很自然绽放出的微笑。
　　鸣蛇虚影的耳垂上，轻轻晃动的耳坠闪耀着微弱光亮。
　　“多谢。”
　　她如是说。
　　而后虚影光芒大作，最后的一股力量化作了温柔的光芒，卷住林素轻、将她推出乾坤通路。
　　“鸣！”
　　林素轻向前空抓着，却握不住什么。
　　鸣蛇虚影化作了光团，与那条光带同时炸碎……
　　几个瞬息后。
　　天宫之下，逢春神界。
　　大长老所在的阁楼阵法前，林素轻的身影自漩涡中跌落，低头喷出大口鲜血，那漩涡迅速闭合，其内像是有星辰绽放。
　　中山境内，西南方向。
　　一道身影自空中滑落，身周绽放出的浓烈攻势，将下方那蔓延数百里的山林和附近几个部族夷为平地。
　　金神此刻浑身是血，嘴角在不断颤抖，低头发出阵阵恼怒的大吼。
　　西南域，方才大战之地。
　　那倒在血泊中，被切割成了数十块的巨蛇身躯，此刻正被一团团漆黑的火焰包裹，释放出了浩瀚的灵气。
　　谁都没有注意的是，一抹云雾自那蛇首中飘出，钻入了大地之中。
　　片刻后。
　　大地深处，镶嵌在地下岩缝中的睡神神殿中，云中君打了个哈欠，看着面前的水晶球，其内有一条小蛇在轻轻转动。
　　“这个金神，找死都这么心切。”
　　想了想，云中君并未着急将这般消息通知吴妄，确定这一缕神魂稳固住了，就施施然走回了自己的床榻。
　　点几个木偶美姬，躺下开始呼呼大睡。


第四百二十章 不死不休
　　逢春神界突然陷入了骚乱。
　　北野众高手朝神界中央汇聚，那座宏伟的千丈神像之下汇聚了大批生灵，但大多都不知发生了什么、要去做何事。
　　少顷，几束神光从天空砸落，吴妄、少司命、女丑、小茗自天宫而来。
　　各处人影连忙行礼，少司命还未能有任何反应，吴妄身形一闪，已是出现在大长老的阁楼门前，径直踹门而入。
　　房内站着人域来的几道身影，杨无敌也已经匆忙赶回，此刻额头还带着热汗。
　　床榻上，那个柔弱的女修已昏睡了过去，额头还带着浅浅血痕，昏睡中会时不时抽搐几下，面容上还残留着此前的惊恐。
　　吴妄面色说不出的阴沉。
　　“宗主……”
　　“无妄大人！”
　　吴妄抬手阻拦了他们的话语，行至床榻旁，剑指点在了林素轻额头。
　　此前发生的种种情形，尽数被吴妄捕捉。
　　金神偷袭，鸣蛇战死，死前拼命将林素轻送来了天宫之下、大长老身旁。
　　林素轻本身实力太弱，此刻昏睡是因这段挪移的距离太长，自身不可避免地遭受了巨大冲击，并无重伤。
　　吴妄暗自松了口气，在床榻旁站了一阵，低声道：“没事了，我在这。”
　　少司命自门外走来，对林素轻洒落出了浅绿色的神光。
　　林素轻脸上的惊恐顿时消退了许多，不断轻颤的身子也渐渐安定。
　　“少司命在这，我们出去说。”
　　吴妄低声道了句，几人立刻点头，迅速退出了此间屋舍。
　　此前林素轻硬撑着对大长老说了几句话，大长老自是急忙对天宫传信，至于发生了何事，他们也知晓大概。
　　房外，吴妄静静站着，杨无敌、阚天厚、狐笙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旁走来的大羿却已背上了长弓。
　　阚天厚道：“无妄大人，还请莫要冲动，金神实力……”
　　“金神神界有多少神将。”
　　“这，”阚天厚皱眉道，“金神乃是五行源神，其神界虽较为荒废，但还是有不少生灵聚集在那……”
　　吴妄眉头一皱，扭头注视着阚天厚。
　　大长老忙道：“宗主，金神神界虽人多势众，但并不成气候，金神极少会管这个神界，神界内的诸多生灵自成一派，借着金神的名号寻个庇护。”
　　狐笙道：“如果要打起来，我们只需胜第一场，对方军心自会溃散。”
　　“宗主，属下知道。”
　　杨无敌小声道：
　　“金神神界总共有高阶神将六十二名，低阶神将三百余名，属于五行源神这一档最弱的神界。
　　其中有女神将总共一百七十二人。
　　他们大多对金神心存畏惧，但金神已经许久没有现过身。
　　若咱们与金神神界开战，很容易产生大量伤亡，金神神界虽然追随者数量不多，但好勇斗狠的神将委实不少。”
　　“嗯，”吴妄应了声，“辛苦了。”
　　随后他便陷入了沉默。
　　沉默中仿佛酝酿着一股火焰，那火焰几乎要暴涌而出。
　　“立刻给人域去信，确定鸣蛇死活，再问问人皇阁，问问他们是不是一群饭桶！
　　穷奇穷奇去境内胡作非为，金神当着他们的面掳走林素轻！
　　驻在灭宗附近的仙人都眼瞎吗！啊！？
　　一个示警都没！半点警兆都没有！
　　是不是我在这里多待几年，小岚也要被抓过来？被帝夋送到我面前，我都不知她为何被抓！”
　　阚天厚双腿一颤，竟是连忙跪了下去。
　　狐笙见状犹豫了下，低头抿嘴跪在一旁。
　　少司命初听吴妄发火，也不由从床边透过窗户缝隙朝外看着，目中满是担心。
　　大长老道：“宗主，金神此前不是被日母羲和禁锢，被天帝亲自下令……”
　　“不用想了，这就是帝夋的手笔。”
　　吴妄背着手来回踱步，目中怒火越发旺盛，鸣蛇的身影在他心底划过，虽浅淡，但始终是留下了印记。
　　对人域，她是罪神；
　　对自己，她是个尽心尽职的下属。
　　换做旁人，或许这般用神咒套住的罪神死就死了，但在吴妄这，起码在吴妄这！
　　这个狗日的金神杀了他手下，他不去弄死这傻逼，还当什么天道之主，还成就什么东皇太一！
　　不能急，冷静。
　　钟为什么不救鸣蛇？
　　是了，帝夋在盯着此事，钟必须避开帝夋。
　　吴妄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道心强行镇定了下来，将多余的情绪禁锢在道心最深处，现在还不是让道心震颤的时候。
　　他立刻内视自身，寻找着钟在干扰自己的可能，又将这般可能否掉。
　　除掉金神，是吴妄此刻最迫切的想法。
　　很单纯的念头。
　　直接杀？
　　自己恐怕不是对手，必须详细计算，最好制造出围杀之局，少司命与自己联手，自可稳稳地胜过金神。
　　不错，她是关键。
　　吴妄转身奔回屋内，看着少司命开口就道：“我需……”
　　“我帮你。”
　　少司命轻声说着，目光却颇为坚定，似乎是怕吴妄理解不透这三个字的含义，又道：
　　“你想做什么事，我都是能帮你的，哪怕是去跟金神正面开战。
　　你刚才问神界，是想通过神界死斗的方式吗？
　　不如以我的神界为主，我有神将三千六百多名，利用人数优势的话，对上金神的神将不会有太大损伤，就能将对方推平。
　　金神自身，我与你一同出手对付，应当是能赢的。”
　　“不必神界，”吴妄道，“你关键时刻出手困住金神就可，其他我来，此事与你神界中的生灵本无干系。”
　　“金神已是生灵之敌。”
　　少司命道：“阻碍生灵与秩序消解仇恨者，都可算生灵之敌。”
　　“嗯，”吴妄嘴唇颤了下，还是将多谢二字咽了回去。
　　少司命露出几分温柔的微笑，目光中写满了对吴妄的信任与鼓励。
　　吴妄点了下头，转身走出此间屋舍，没有对众人多说什么，反而是朝天宫飞遁而去。
　　他回了逢春神殿，抽走了此地所有神力。
　　握住项链呼唤母亲，请母亲稍后一同出手，此次全力以赴，不管结果如何，拼上一切也要灭杀金神。
　　苍雪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了吴妄一句‘一切小心’。
　　母亲这不同寻常的平静，让吴妄有些不解。
　　“娘，它找过你了？”
　　“不错，”苍雪低声道，“你有获胜的可能，或者说可能性颇大，它这般说着，并让为娘只是在星空看着鸣蛇赴死。
　　它说，有些事无法阻拦，否则就会在更远的地方引发更大的代价。
　　这样的归宿对于鸣蛇而言，未尝不是解脱，她已经被神咒束缚的失去了自我。”
　　吴妄默然无语，坐在神池旁，小半个时辰没有动弹，最后也只是回了句：
　　“嗯，我知道了。”
　　他轻叹了声，抬手抚过面前的玉石，开始取出一件件宝物。
　　道兵星辰剑，这是自己最常用的兵刃，星辰矿矿芯打造而成，虽成道兵，但如今已渐渐跟不上自己斗法所需。
　　三十六颗星辰宝珠陈列一旁，小周天大阵必然要派上用场。
　　一张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八卦盘，这也算是伏羲大帝给的宝物，防御用。
　　吴妄又拿出了一幅画卷、一只刻画着太极图的蒲团，一把残破的长枪……
　　仔细想了想，吴妄在怀中取出了一只银光闪耀的宝盒。
　　宝盒整体是用北野罕见的宝矿打造，其上蕴含着诸多星神的神力，且这神力纯粹、浓郁，像是经历了岁月沉淀一般。
　　吴妄将宝盒推开，里面缓缓飞出了一只宝瓶。
　　做这一切时，他都没有开启殿内的大阵。
　　他就是做给天宫众神、做给帝夋看。
　　吴妄对着宝瓶吹了口气，这只瓶子无声无息消融，化作一团氤氲的灵气，被其内那一滴精血绽放出的七彩光芒所戳破。
　　星神大道在动荡；
　　逢春神殿之上出现了数百颗闪耀的大星，大星勾勒出了星神那人身蛇尾的虚影。
　　神庭内，不知从哪传出了一声感叹：“本源精血，非子嗣不赠，逢春神竟……”
　　“星神在托孤吗？”
　　“不知，星神的伤势痊愈，本就有些蹊跷，那可是数十万年都不见好转的神魂重创，烛龙的阴蚀之力哪有那么好解的。”
　　“星神或许是在培养下一任星神。”
　　“那为何不来天宫重塑？”
　　众神默然，大多都是想明白了，推断出了星神重塑的必然结果，就是彻底消失。
　　大殿内，吴妄已将那精血吞服，身周涌出浓烈的神光，浑身上下除却面容，都显化出了金龙之鳞。
　　不多时，神光隐去，吴妄身周恢复平静，气息上涨了少许。
　　他又自怀中取出了一只更大的宝盒，这让众神眼皮轻跳。
　　本源精血绝不会有太多……
　　还好，吴妄这次取出的，是一只只蕴含着星辰之力的三角旗，这些小旗总共七十二枚，此刻悬浮在吴妄身周，不必吴妄刻意推演，自行结成地煞星辰阵，显露诸多变化。
　　吴妄祭起三十六颗星辰宝珠，与这些旗帜一同祭炼，使它们彼此产生了微妙的关联。
　　但任谁都能感觉出，那些小旗子的品质，比这些宝珠高了许多层次。
　　以那滴精血为引，天宫之内没有一个神怀疑这些旗帜的来路。
　　在他们的感觉中，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逢春神已经把他的底牌都拿出来了。
　　也因此，当吴妄站起身，将那杆残破的长枪背在身后，收起星辰剑与诸多宝物，转身飞出天宫时，众神不由得投来了道道视线，追随着、紧盯着。
　　天政殿中，大司命眉头紧皱。
　　此刻，他在不断地掐指推算，每次推算都觉得吴妄绝对没有半分胜算。
　　疯狂的金神到底有多凶残？
　　大司命不清楚，因为除却天帝夫妇之外，现如今的天地间，没人能将金神逼到绝路，也没谁见过金神最疯狂的一面。
　　而且，这里是天宫……
　　就算天帝陛下对金神再不满，也不能让五行源神被当众重伤。
　　大司命禁不住站起身来，在书案后不断踱步。
　　陛下为何突然要放出金神，为何又要让金神去人域搞事，杀鸣蛇、逼来无妄子的侍女？
　　大司命突然发觉，自认最了解这位陛下的他，此刻完全搞不懂帝夋在做什么。
　　也正此时，大司命眼前一个恍惚，天政殿内那些忙碌的身影同时顿住。
　　这熟悉的神通。
　　一道身影自殿门漫步而来，对大司命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陛下？”
　　大司命向前行礼，有些不解地问了句：“陛下为何不召见臣属，还要特意这般用神通前来。”
　　“有些事自是不能声张，”帝夋眯眼笑着，“吾要你稍后相助金神。”
　　大司命眉头紧皱，想明白此间关键后，不由一怔。
　　……
　　吴妄自天宫而来。
　　穿云过风，不落归逢春神界，却径直朝着帝下之都西侧遁去。
　　放出神威；
　　放出仙力。
　　他自前冲无停，满腔怒火即将喷涌。
　　天宫各处，道道虚影出现在了神殿上方，一层层累年不散的云雾被那些大手拨开。
　　神庭中，众神窃窃私语。
　　天宫内，相熟的先天神聚成一团。
　　仿佛天地都将有巨变，一切都预示着今日要有一场大战！
　　路遇结界，吴妄身形丝毫不停，身周波动的阴阳二气将前方神力结界直接撕碎，一股嘈杂、浑浊的众生念力迎面而来。
　　其内夹杂了憎恶，夹带了愤怒，夹杂了贪婪与无止境的欲望。
　　那远看还算平和的金神之神界，毫无征兆地，以这种方式被破开了结界，将其内那蛮荒、混乱的一面，展露给了整个天宫。
　　吴妄直奔那数千丈高的金神神像！
　　有神将冲天而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呵斥，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被阴阳二气甩去了天边。
　　吴妄冷漠的目光扫过，诸多神将迅速朝远离神像的方向撤离。
　　近乎毫无阻碍，吴妄站在了金神神像的头顶，宛若屹立于高山之巅，下方是层叠起伏的云海。
　　不错，他此时实力还不够；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单对单的斗法中赢过金神。
　　甚至吴妄也已考虑的很清楚了，自己此刻的行为，对帝夋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发展’。
　　他会暴露许多底牌，露出自己的实力底线，以及今后的实力发展方向。
　　更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的短板。
　　若他成功了，金神会被重塑，且重塑的过程中，必会被帝夋打造成傀儡。
　　但吴妄别无选择。
　　这个金神已经把他逼到了绝路！
　　今天金神能去抓素轻，明天金神就能去抓自己老爹熊悍，就能把屠刀落在族内那些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身上，就能肆无忌惮地屠戮自己的氏族！
　　她肆意妄为，毫无底线，自身已如恶鬼，根本不在乎有什么后果，有什么企图！
　　这样的敌人，哪怕拼上一切，也必须剪除！
　　是的，吴妄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取巧的布置。
　　他精心设计，将金神困在了金神殿，还挑起了帝夋对金神的不满。
　　可现在呢？
　　金神始终是帝夋的一条狗，帝夋终究是要将所有神、灵都握在掌心把玩！
　　这天宫！
　　这金神！
　　这帝夋！
　　自己终要去征服，终要去格杀，终要去破灭！
　　那不如就从今日……
　　吴妄眼角在跳动，他感受到了天上地下、远远近近那些注视着自己的视线，甚至感受到了，在遥远的西南方向，正极速回归此地的金之大道。
　　来吧。
　　这就是开始，不必有任何退路！
　　吴妄目中猛地迸发出两道银光，他左脚抬起、落下，这比山岳高峰还要坚固的神像猛地一沉。
　　自吴妄左脚开始，那光滑的石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在急速扩大，那股劲力猛然爆发，这宏伟的神像自上而下一丈丈崩碎，大块巨石四散迸飞，若天崩地裂。
　　下方生灵匆忙逃窜；
　　南方有大星闪烁；
　　那娇小的身影已出现在吴妄视线边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神仰头大笑，却是对自己神界的惨状丝毫不顾，目中满是兴奋。
　　“今日发起神界之战。”
　　吴妄悬浮在云上，平静的嗓音穿透云层，盖过了大地不断发出的轰鸣，传遍了整个天宫，竟让不少先天神不寒而栗。
　　“不死不休。”


第四百二十一章 斩金！灭五行源神！
　　吴妄的‘休’字刚落，金神身形立刻就要前冲，但数股强横的神威突然出现，吴妄与金神面前赫然多了一层禁锢。
　　岁月的禁锢。
　　只要两人有动作，便会陷入岁月大道设下的陷阱，动作变得无比缓慢。
　　高空中传来了大司命的嗓音：“慢。”
　　金神皱眉，抬头看了眼，嘴角露出不屑的冷笑，却并未多说。
　　吴妄看都不看大司命，双目凝视着金神，计算着金神可能发难的一切路径。
　　大司命的身影自云中缓缓落下，身着宽袖古袍，腰佩五尺长剑，那丰朗神异的英俊面容，此刻冷若寒霜。
　　大司命朗声道：
　　“尔等皆为天宫重臣，纵有恩怨，亦以调解为上。
　　逢春神，你为何发起神战？”
　　吴妄默然不答。
　　大司命冷哼一声，对着吴妄一甩衣袖，又看向金神：“金神，你可答应此战？”
　　“当然，”金神微微抬头，下巴对着吴妄摆了摆，笑道，“好不容易看到无妄子这般硬气，吾如何能怯战？
　　你们不知他为何发怒？
　　吾刚刚杀了鸣蛇，且这鸣蛇是为了护持他那红颜知己而死。
　　那场面当真无比感人，鸣蛇不过一个照面，就被吾斩成了三十七段，吾坠入了乾坤通路，没想到鸣蛇残魂竟都能冲过来，最后推了那人域女子一把……”
　　“够了！”
　　吴妄手掌微微颤抖，似已是出离了愤怒。
　　金神嘴角露出狰狞冷笑，对吴妄轻轻吹了口气。
　　被激怒的对手，总会充满破绽。
　　大司命淡然道：“尊天宫规矩，双方死斗成立，何时开战。”
　　“此刻。”
　　“现在。”
　　吴妄与金神几乎同时作答。
　　“善，”大司命又道，“双方可需召唤帮手相助？”
　　“需要！”
　　吴妄一声大喝，背后立刻浮现出一团浅绿色的神光，少司命自神光中迈步而出，此刻却是换上了一袭长裙，浩瀚如海的神威当即充斥在天地间每个角落。
　　金神嗤的一笑，淡然道：“随你们就可，吾本以为你会与吾正面一战，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躲在少司命身后。”
　　大司命道：“金神一方可有援手？”
　　金神默然不语，整个天宫都沉默了下去。
　　确实有神灵，出于各种目的，想要落去金神身后，但他们都被同一个理由阻拦——实力不如逢春神。
　　此前逢春神斗雷暴、困流光，刚刚又与大司命正面一战且只是落了下风，并未真的输给大司命。
　　而天宫强神都知金神之怪癖，对金神也无所求，自是不可能去蹚这摊浑水。
　　故，金神身后空空荡荡。
　　金神嘴角一撇，淡然道：“吾以一敌二又何妨？”
　　忽听：“吾来助金神一臂之力。”
　　金神怔了下，抬头看向空中，却见大司命缓缓落下，站在了金神后侧上方，与少司命遥遥相对。
　　少司命原本镇静的俏脸有些变化，她凝视着大司命，似乎在问兄长是否一定要如此。
　　大司命却避开了少司命的眼神，淡然道：
　　“吾既参战，不便主持，还请土神现身，做今日死斗之战的见证者。
　　天宫规矩不可破，神灵虽因自身恩怨可互斗，却不可私斗。”
　　这话说的，倒是没什么问题。
　　天宫深处传来一声轻叹，土神骑着他的神龟缓缓而来，道一声：
　　“既如此，吾做今日之见证。
　　双方既是神灵直接参战，就不必让生灵死伤，以神界的名义发起死斗就可。
　　逢春之神无妄子，五行源神金，尔等可还有话要说？”
　　金神扭头看了眼大司命，表情多少有些不适。
　　吴妄出声说了句：“今日胜负便是生死。”
　　土神提醒道：“金神乃是天宫强神，自不会真的死，可入神池重塑。
　　逢春神为生灵得封成神，逢春神权无先天大道依凭，本身无法进入神池重塑。
　　逢春神，这对你似乎有些不太公正。”
　　吴妄淡然道：“那我就用自己的命，对赌金神彻底重塑，碾碎其意识。”
　　土神看向金神，后者那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笑道：“吾若是输了，不必天帝或者你动手，自碎意识。”
　　“可。”
　　“来战……”
　　“等下！”
　　又有呼喊声传来，一束神光自天空砸落，瞬息间已冲入场中，落在吴妄身后，与少司命并列。
　　看来者，一身白色锦衣，面容中性秀美，长发束成了道箍状，手中提着连鞘长剑。
　　自蕴光明之意，暗成古神之韵。
　　正是流光神！
　　流光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大司命，朗声道：“我助逢春神，天宫规矩应当是可以有三个帮手！”
　　“不错，”土神缓缓点头，又道，“可还有其他神灵要参战？”
　　天上一片肃静。
　　甚至，高空中出现了帝夋的身影，这位天宫之主坐在云上的宝座中，侧旁是款款奏乐的美丽神女。
　　有车架从东面而来，自是御日女神暂放下了御日的公务，降临此地看这场强神之争。
　　又有浅浅的月牙挂在天边，常羲坐在月牙之中，身子斜靠、姿态婀娜，诠释着何为大荒之美神。
　　神庭之中，噪声越发明显，吵醒了大半沉睡的先天神。
　　越来越多的身影出现在空中，就在那天帝、羲和、常羲之下，列成了数百神的方阵。
　　却再无一人落下驰援金神。
　　“可还有其他神灵要参战？”
　　土神又问了一遍，各处依旧是安安静静。
　　终于，这土神摇摇头，袖中飞出了一只宝珠，这宝珠似缓实快地沉入了大地，将方圆数百里的大地，镀上了一层铁色。
　　竟是以土之大道与土道至宝，护住了这片大地，免得大地被崩碎。
　　不，不只是大地。
　　乾坤都被土之大道加持，自身变得无比稳固。
　　吴妄感应中，哪怕他全力一击，恐怕也打不破此地乾坤。
　　好强的土之大道。
　　“开始吧。”
　　帝夋突然开口，嗓音还是那般清雅。
　　土神转身拱手行礼，自袖中取出了一把短剑，随手扔向了地面。
　　短剑触地，即为大战之始！
　　吴妄瞠目欲裂，身后浮现出金龙之影，自身爆发出阵阵龙吟，皮肤表面铺上了厚厚的金鳞。
　　呼吸之间，阴阳二气环绕自身；
　　仙力潮汐，引动方圆数千里的灵气朝此地奔涌；
　　高空大星闪烁，宛若是在奏一曲乐章！
　　突然！
　　叮……
　　吴妄与金神身形同时窜出，若两只箭矢精准对射！
　　大司命、少司命齐动，兄妹二人终于正面斗法，却都默契地选择了高空之地。
　　流光略微犹豫，本是想冲上去与大司命缠斗，利用自己的极速纠缠兄长，让姐姐驰援无妄子。
　　但他看见那‘两只箭矢’正面对撞，忍不住眼皮跳动。
　　吴妄直接被打飞了出去！
　　尽管金神也失去了前冲之势，无法第一时间追击；
　　吴妄倒飞出数百丈就已稳住身形，身上鳞甲依旧稳固，但任谁都能看出……
　　两者在绝对力量上存在着无法弥补的差距。
　　金神双肩一抖，背后浮现出八臂虚影，握持神兵、状若疯魔，对吴妄正面抢攻。
　　吴妄目中怒火迅速隐退，变得平静、变得没有波痕，心底倒映着金神前冲的动作，身形朝着侧旁闪躲，并挥出数十道拳影。
　　咻——
　　流光神极速掠过，却被金神背后手臂绽出的神光直接逼退。
　　拳影轰砸而至，金神背后八臂齐齐挥动。
　　双方攻势若孔雀开屏，在一个竖切面上迅速交汇、对碰，吴妄竭尽全力，金神不曾有半点留手，只是在瞬息间就打出了无数光影。
　　流光化作的金光来回冲击，让金神不得不分了一缕心神。
　　但就是这般，攻势交汇的竖切面在不断朝吴妄推进。
　　金神攻势如风似火，八臂交汇、刀剑枪斧齐出，打的吴妄近乎无法喘息！
　　阴阳大道！
　　吴妄抱元守一，动作突然慢了下来，但周遭无边无尽的灵气汇聚，凝成了一张张太极图八卦，继续阻拦金神攻势。
　　但此刻，吴妄依旧有着招架之力。
　　他表现出的斗法策略，与此前那怒火攻心的模样截然不同。
　　冷静、精准，每一分力道都被吴妄派上了用场，那些太极八卦图成功阻拦住了金神前冲的节奏。
　　相对而言，流光所发挥出的效果十分有限。
　　金神甚至开始硬抗流光那‘快却轻’的攻势，根本没将流光看在眼中。
　　局面已开始对吴妄不利。
　　他在防守，金神在猛攻，而防守需要耗费巨大的元神之力，金神凭借的却是那身超然的神力。
　　虽然在众神看来，吴妄若是能支撑片刻，已算是生灵中罕见的强者。
　　但在吴妄眼中……
　　金神已是一具尸身。
　　高空中，一黑一白两团光影不断对撞，少司命似是打出了真火，但没有太多斗法手段的她，只能用神力去试图压制大司命。
　　大司命却是镇定自若、应对自如，不断退步以消减妹妹带给自己的压力。
　　他只是纠缠住少司命，让金神逼迫出吴妄更多底牌。
　　不过是，天帝的命令罢了。
　　少司命此时也从此前的焦急中走了出来，分心观察着吴妄处的情形；若吴妄支撑不住，她就算拼着被自己兄长重伤的后果，也要用神通救出吴妄。
　　随着这场斗法的推进，吴妄与金神争斗越发激烈，少司命一颗芳心反而越发安稳了起来。
　　她已经发现了，吴妄始终保持着某种‘步调’。
　　先祭出伏羲大帝的阴阳八卦大道，以避过金神攻势最猛的阶段；
　　在这个过程中，吴妄越是镇定从容，金神就越发急躁，且那急躁的情绪，让金神的攻势开始出现了错漏。
　　金神打出去的部分神光虽凌厉、浩大，但吴妄闪躲起来更为简单。
　　当吴妄凭借阴阳八卦大道，已无法接住金神的攻势，吴妄开始主动强攻，浑身爆发出浓烈的星光。
　　天空中出现了数百星辰，这些星辰的亮光灌注在吴妄身躯之上。
　　神力得星辰之力加持，拳锋包裹着阴阳二气，吴妄与金神开始正面对轰。
　　可惜，不过几招，吴妄就被金神一斧砍飞，肩头上的金色鳞片崩裂，彪出了几道血箭，但吴妄嘴角微扬，似是胜券在握。
　　吴妄袖袍一抖，脚踏蒲团、左手握住星辰剑，剑身震动间，接引来无边星河，将金神直接吞没！
　　三十六颗星辰宝珠构天罡大阵！
　　吴妄脚踏星辰，借着星神大道与阴阳八卦大道的共鸣之力，与金神开始了第二阶段的搏杀！
　　此时，场中攻势有三成是吴妄打出来的，金神也不得不开始作出规避的动作。
　　方才久攻不下，甚至还被吴妄反攻，金神目中怒火更甚。
　　但金神没有注意的是，那三十六颗星辰宝珠只是引子。
　　一只只小旗隐藏在璀璨大星之后，旗面之上勾画的一颗颗星辰在闪烁光亮，星空之中出现了七十二颗曜目的星辰。
　　一股吴妄从未感受过的星辰之力，自那些星辰之上绽放，经虚空涌下，灌注在了那七十二面小旗之上。
　　这是真正意义上缩减版的‘周天星斗大阵’。
　　同样，这也是吴妄能参透、能掌控的极限。
　　他与金神冲杀时，拼着自身负伤，拼着神力、仙力消耗过半，成功将这般大阵布置了下来。
　　此刻不只是少司命感受到了；
　　天上地下，但凡能看清吴妄与金神动作的强者们，此刻都感受到了。
　　战局进入了第三个‘步调’，吴妄开始酝酿反攻。
　　宝座之上，帝夋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目光在那些小旗上不断游动。
　　土神此刻微微皱眉，凝视着吴妄的身形。
　　“土神，”木神飘然而来，笑道，“如何看此战？谁的赢面较大？”
　　“逢春神已经到极限了，他能用的底牌近乎都已展露。”
　　土神沉声道：
　　“他与金神的实力差距，虽通过人域的阵法，以及星辰之力的加持弥补了一些，但这终究已是极限了。
　　能勉强与盛怒的金神相持不下，逢春神的未来已注定是在金神之上。”
　　“不错，”木神轻叹了声，“这大阵应当是星神所创，而非人域的阵法，人域在星辰大道上的进展一直很缓慢。”
　　“嗯，”土神应了声，继续凝视着那两道在星河中不断对碰的身影。
　　吴妄浑身金鳞已出现了细细的裂痕。
　　他长发披散、气息开始衰弱，每一招每一式都近乎接近于自己能力的极限，元神甚至都已经感觉到了疲倦。
　　金神在不断怒吼，背后的八只手臂齐齐挥舞，一颗颗大星不断崩碎。
　　吴妄双眼一眯。
　　“流光！”
　　他突然一声大喝，在星辰间飞窜的流光突然冲天而起，瞬息间冲出星河，撞向了空中的大司命。
　　吴妄右手硬接金神一击挥砍，手臂近乎直接崩碎，又被神力勉强黏连。
　　他握着长剑的左手却趁着这般机会猛地高举，口中发出一阵长啸，周遭星河突然消散，七十二道光柱亮澈天地！
　　周天星斗阵！
　　金神身形瞬间被定住！
　　那七十二道光柱有封锁乾坤之能，看似距离吴妄和金神都有一段距离，却在金神身周产生了一股绝强的力场。
　　吴妄持剑冲向了星空，少司命却从空中急速落下，右手对准金神，口中轻喝：
　　“生灵意志！”
　　霎时间，天地间浮现出了一棵棵巨木的虚影，这些虚影迅速凝聚、缠绕，化作了一根根纤细的树藤，对金神激射而去，缠绕在了金神的八臂、大腿之上。
　　流光将大司命死死抱住，而大司命此刻只是低头注视吴妄，并未多挣扎。
　　一应斗法只是为了定住金神？
　　大司命眉头轻皱。
　　这无妄子还有什么手段是能重创金神的？
　　自己妹妹是没有这般本领的，这些藤蔓已是她所能为这场斗法作出的最多贡献……
　　大司命的目光随着吴妄不断上升。
　　吴妄是斜上冲的，避开了天宫，极快地冲到了高空深处，对着天空张开了右手，像是握住了什么。
　　众神此刻已是不知该看天上还是地面附近。
　　地面处，七十二光柱镇金神，一根根看似普通、实则凝聚了数十万年神力的树藤，将金神的手脚缠绕束缚。
　　高空中，吴妄张开右手像是在感受着什么、握持着什么，掌心有七彩光亮闪烁。
　　众神不可见处，星空神殿之中，苍雪高举权杖，对着下方重重砸落！
　　吴妄右手张开，双眼闭合。
　　星神大道化作那交错的银河显露于天地间！
　　帝夋嘴角笑意越发浓郁，羲和与常羲面露恍然；在他们此刻的推算中，最后对金神发起攻势的，还是掌控了星神大道的冰神苍雪。
　　但他们不知的是。
　　苍雪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遮掩，不过是对吴妄行动的遮掩。
　　此刻吴妄闭上双眼，高举右手，心神已挪到了星神神躯之中，星神的双眼与吴妄的双眼同时睁开！
　　同调！
　　星神盘瞬间被激活，竖在星神巨大的神躯前，圆盘正中有神光凝聚，一杆长矛刚露出矛尖，就被星神握紧！
　　吴妄右手紧紧握拳，向前抽动！
　　星神右手高举，将长矛拽出！
　　而后，吴妄翻身下坠，星神神躯旋转，于星空深处转动一周凝聚自身神力于长矛之上，将长矛甩落凡尘！
　　星神盘震动，吴妄背后出现了一层又一层圆环。
　　长矛破开乾坤急速下坠，每过一道圆环，自身就缩小一倍，但速度与力道突增数倍，霎时间已穿越无尽虚空，越过吴妄的身形，朝下方金神砸落！
　　金神瞠目欲裂！
　　天宫众神纷纷起身！
　　“星！”
　　金神咬牙怒吼，她背后突然迸发出浓烈金光，一只宝轮凭空出现，绽出无数针尖般的光亮。
　　七十二光柱直接崩碎！
　　少司命身形后仰，俏脸苍白，紧握的右手迅速拉扯，一根根树藤将金神定在原地。
　　长矛即将砸落！
　　金神眼角迸出两道血箭，她大吼一声，背后八臂自行崩碎！
　　树藤半数断裂！
　　但星神长矛已穿过最后一道光圈，光圈化作了漫天气旋，而长矛已如长箭！
　　吴妄长发乱舞、衣袍如旗，左手反握星辰剑，右手拔出了背后那残破的长枪，灌入了自己所有神力！
　　那把还残留着薪火大道的道韵、沾染着火翎鲜血的长枪，此刻消融了其上血痕，绽出了一团团璀璨火焰，恢复成当日随那英豪女子驰骋众神之间的面貌！
　　一人、一枪、一剑，急追长矛！
　　金神背后宝轮迸发出无尽神光，她已忍不住破口大骂：“无！”
　　斩！


第四百二十二章 金神之死
　　高空之上，璀璨星辰接连隐去。
　　金神神界那堆砌着巨石的大地上，一只椭圆轮廓的大坑，汇聚了天上地下所有生灵的目光。
　　此地乾坤被土神加固过了，还是用的土之大道加固，却依旧遭了破坏。
　　那坠天一击，在贯穿金神躯干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土之大道。
　　从天而降的长矛；
　　突然现身的星神，以及那汇聚了星神全力的一掷……
　　众神此刻都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刚才的大战，总的来说并不算精彩，逢春神与金神的厮杀太过迅速，瞬息间就是数十道残影，且前者以闪躲居多。
　　当逢春神突然用出了那般星辰大阵，金神的形势急转直下。
　　这个过程太快，结束的也太过迅速。
　　甚至，他们都没察觉到吴妄什么时候完成了七十二光柱大阵的布局，没察觉到吴妄为何强行冲去了天空……
　　此时此刻，天上地下鸦雀无声。
　　吴妄站在那椭圆大坑的边缘，看着下方那已只剩残破神躯的金神，却是丝毫不敢大意。
　　金神还有一口气。
　　吴妄握住手中长枪，那是火翎原本配枪破碎后，用残渣融出的破枪。
　　用过了这次，它估计就会直接崩碎。
　　同样，用过了这次，它也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了。
　　吴妄一步跃前，正当所有神灵以为吴妄要直接落下去时，吴妄下坠的身形突然变得十分缓慢，袖中飞出了一只木偶，那木偶化作了吴妄的假身。
　　躺在地上、仅剩下一条手臂与大半身子的金神，突然睁开了仅有的右眼，一剑凭空凝成，斩了那假身的脖颈！
　　吴妄见状冷笑不已。
　　他忍着此前强行让本体与分身同调所带来的浓烈疲倦感，右手扔掉星辰剑、并起剑指，轻轻滑动，七十二把小旗“咻咻”飞来，自吴妄头顶演化全新大阵。
　　两个呼吸过后，一道道银白色雷霆绽放，对金神的残躯劈砍了下去。
　　每道雷霆是那般精准，其内蕴含的星辰之力又是如此旺盛。
　　换做平时，这般攻势想要伤到金神无异于痴心妄想。
　　但此刻，这些吴妄勉强催发出的雷霆，正将金神一点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没了嘴，所以此时没有任何惨叫，右眼瞪着吴妄，里面的神采不断消散，依旧在试图对吴妄发起攻势。
　　吴妄伴着雷霆，慢慢逼近金神，目光始终带着几分平静。
　　他看着金神残存神躯被雷霆破碎，看着金神的神魂被雷光逐渐摧毁，看着……金神神魂中飞出了一缕金光，跨越时空飞回了天宫。
　　那是金之大道，也是金神重塑时需要依凭的本源，受秩序大道庇护，不会被吴妄摧毁。
　　但此刻飞回去的只有本源。
　　哪怕金神此刻还有残存的意识，却没有附着任何意识，在这一点大道本源之上。
　　或许是因她知道，她接下来绝无活路；
　　又或是单纯按照这一战开始前所说的，输了就死……总之，这些都已不重要。
　　点点金光汇聚，金神的虚影自那些残渣之上凝聚，双眼略有些茫然。
　　这是个脸蛋姣好的少女，扎着马尾辫、身子有些瘦弱，她抬头看了眼吴妄，又看向了高空中被流光死死拉住的大司命。
　　少女目中泛起了点点亮光，对大司命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一缕微风吹过，这少女的身形悄然消散。
　　坑底，在土之大道光辉照耀下，那金神的残躯碎片迅速黯淡了下去。
　　那残存的神力正被吴妄抬手吸纳。
　　“松开吧。”
　　高空中的大司命，扭头看了眼流光，平静地道了声：“已经打完了。”
　　流光有些不放心地探头看了眼大司命的表情，见大司命满是平静，这才慢慢松开双手。
　　大司命低头注视着吴妄的背影，并未说什么，身形化作一束流光飞回了天宫。
　　土神的嗓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低沉：
　　“此战，逢春神胜。
　　金神本源回归天宫重塑，金之大道稳固如初，天宫无恙。
　　望请诸位莫要轻起战端，天宫也到了较为严峻的时刻，你我当联手合力、共渡难关。”
　　众神默然，注视着下方静立地吴妄。
　　不知是谁开始说起了星神与无妄子的关系，天宫众神一时众说纷纭。
　　哪怕死一个金神，对他们而言都非什么大事。
　　天帝陛下必然会重塑一个金神出来。
　　此战逢春神的实力确实让人侧目，但并未超过他们理解的范畴，众神努力找寻着合适的理由，将金神的死归结为星神与少司命的合力。
　　没人愿意直接承认，堂堂金神败给了那个人域来的无妄子。
　　哪怕事实如此；
　　哪怕表面的假象之后，还藏着更多被掩藏的真相。
　　高空中，天帝与日、月之母早已没了踪影，那些强神也已回返各处；此刻已开始汇聚神力开始重塑之仪的金神殿，已被秩序大道所包裹，不允许任何神灵靠近。
　　待众神走的差不多，吴妄脚下一软，自金神的残躯旁盘腿坐了下来。
　　少司命立刻出现在吴妄身旁，流光与镜神，还有十多名天宫正神、小神，落的或远或近。
　　一身长叹，木神拄着拐杖驾云而来，在吴妄身旁低声叹道：
　　“逢春神，你这是图个什么。”
　　图什么？
　　吴妄看着那堆已化作砂砾、琉璃状的金神尸身，低头轻叹，喃喃道：
　　“快意。”
　　快意？
　　木神略微思索状，却并未在此地久留，留下了两株恢复元气的灵草，就驾云回了天宫。
　　在土神神力的‘滋养’下，大坑周围解除了硬化，恢复成了土壤本来该有的状态，各处渗出了浑浊的地下水，翻涌的灵气也化作了一场细雨，自空中随风飘落。
　　吴妄静静地坐了许久，一直到圆月挂在了夜幕正中，他方才站起身来。
　　掌中飞出一团薪火，将金神的残躯直接覆灭。
　　“鸣蛇的尸身找到了吗？”他如此问了句。
　　少司命微微颔首，轻声道：“大长老说找到了。”
　　“帮我转达大长老，以我私人的名义，给她厚葬吧，莫要抽取她尸身中的神力。”
　　吴妄轻声叮嘱着，而正当他要走去少司命身旁，胸口项链轻轻震颤，母亲的嗓音在吴妄心底响起，说的却是……
　　‘鸣蛇未死，犹有残魂，云梦相护，天道可用。’
　　吴妄手指轻颤了下，心底的堵闷感顿时烟消云散。


第四百二十三章 连环套
　　事后。
　　逢春神界；
　　死斗神战刚过，天宫众神渐渐散去，天宫神庭看似寂静，实则都是些神灵的私语之声。
　　逢春神赢的，是不是太简单了？
　　大战刚开始，逢春神似乎就已胜券在握，哪怕正面与金神的交手中一度被压制，被打的浑身金鳞破碎，但……
　　整个斗法的步调，都被逢春神掌控着。
　　不少擅争斗的先天神开始了复盘推演，琢磨着逢春神致胜的关键，但越是不断推演，这些先天神就越发确信……
　　“战胜金神的并不是逢春神。”
　　“哦？如何这般说？”
　　“逢春神就是个引子，”有神振振有声地说着，“他不过是吸引金神注意的那个引子，真正动手的是星神大人，以及少司命大人。”
　　“不错，逢春神固然勇猛，但还没到能正面与五行源神交锋的程度。
　　此战较短，是因逢春神没有后力，他把所有力量都用在了这短暂的交锋中，设下阵法、激怒金神、禁锢金神，继而完成对金神暂时的压制，少司命用足够强大的神力确保金神无法逃遁，而后星神施出绝命一击。”
　　“嘶——还真是这么回事哈？”
　　“所以说，神灵没输，只是生灵赢了？”
　　逻辑，通！
　　于是整个神庭渐渐热闹了起来，神灵们选择性地忽略了‘无妄子’这三个字，开始讨论星神大人的伤势。
　　星神回来了，他们天宫的危机不就渡过去了？
　　神庭角落中，吴妄以天宫正神的身份，旁听着这些大道的私语声，心情略有些复杂。
　　实不相瞒，星神也是他控制着的。
　　本体与分身的同调，才是斩杀金神的关键。
　　当然，这种秘密，他是不可能说出去的。
　　听母亲说鸣蛇有残魂保留了下来，吴妄心情自是阴转多云。
　　此刻他正与少司命一同坐在林素轻的床畔旁，房中气氛略有些沉闷。
　　吴妄此刻也冷静了下来，仔细梳理着自己突然出手的好处与代价。
　　最大的好处，自然就是除掉了这个心头之患；
　　代价就是，除了钟、云中君老哥的存在、自己跟星神的真实关系，其它能暴露的，基本都暴露了。
　　甚至，为了能镇杀金神，吴妄动用了周天星斗大阵的小旗……
　　虽然他极力遮掩，又是吞服星神本源精血、又是用同样材质的宝盒装盛，拼命暗示这小旗是星神给的。
　　但现在还是不免担心帝夋会识破它们的来路。
　　毕竟，帝夋也跟那些旧神有过接触。
　　终究是自己实力还不足，距离金神还差了两个大境界，若真的按金神与自己定下的二十年之约，那时说不定自己真有实力跟金神决一死战。
　　而不是这般，底牌齐出，不顾一切地覆灭了金神。
　　“唉，”吴妄靠在木椅上，抬手揉着眉头。
　　苟子曰：打出去的拳只会渐渐失去力道，藏起来的底牌才是克敌制胜的法宝。
　　“怎了？”
　　少司命柔声问着，自床边款款而来，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吴妄。
　　那明眸之中流转的眼波，恰如世上最清冽的泉水，让吴妄道心也没了多少烦忧。
　　杀都杀了，底牌用就用了，真要有问题钟肯定就回溯了，且安心就是了。
　　吴妄叹道：“金神怕是要被咱们这天帝陛下彻底改造了。”
　　“你是在担心这个吗？”
　　少司命轻吟几声，柔声道：“一个受控制的金神，其实比这般即将自身崩溃的金神要强很多，起码，我们只需要考虑天帝陛下想做什么。”
　　“嗯，天帝算计再玄妙高深，起码是有目的性的。”
　　吴妄苦笑了声：“我本就是为了削弱帝权，却又亲手给了天帝一把利剑。”
　　少司命道：“想要重塑金神，天宫需要耗费颇多神力，暂时起码是安稳了。”
　　“还是有些不放心，”吴妄道，“我去拜见天帝，确保金神意识被彻底磨灭吧。”
　　“你莫动了，”少司命小眉头一皱，出手将吴妄摁在椅子上。
　　她道：“且歇息半日，莫要留下暗伤。”
　　吴妄顺从地应了声，拉着少司命在身旁入座。
　　后者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依偎在吴妄肩上，用蕴含了生机的神力包裹吴妄。
　　过了一阵，少司命柔声问：“你可需新的坐骑？”
　　“不必了，”吴妄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人影，“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御空，当时鸣蛇成为我的坐骑，在人域还引起了不少风波。”
　　“嗯。”
　　她轻声应着，长长的睫毛慢慢合上，宛若睡着了一般。
　　房中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椅子上依偎着两神，床榻上躺着昏睡的女修，阁楼之外是一名名严阵以待的北野壮汉、女壮士，更远处的天边，还有十多名并未直接散去的先天神。
　　阁楼门前，杨无敌垫着脚巴望了几眼，低头弯腰溜去了隔壁的阁楼。
　　逢春神界的各位‘大人’，此刻都在此地聚集；
　　他们开启了数层对内的隔音阵法，以免自己吵扰到隔壁的神大人。
　　杨无敌推门而入，蹑手蹑脚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坐在主位上的大长老问：“宗主可歇息了？”
　　“歇息了，”杨无敌挠挠头，目中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啊没想到，金神这么强的高手，天地间的顶尖存在，竟然被宗主斩于胯下！”
　　众人各自点头，尽皆露出笑意。
　　大羿低头看着自己那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手臂，喃喃道：“没想到，纵然我实力已经突飞猛进，但依旧不配做大人的第一神将。”
　　大长老抚须笑道：“大羿莫要妄自菲薄，你潜力确实不错，如今不过是刚发挥出来就是了。”
　　狐笙在旁微微抿嘴，却也不好说什么。
　　不是管账的，都不知道节省！
　　为了给大羿提升实力，他们耗费了多少宝财，用了多少资源？
　　这般投入，养十个八个天仙都够了，而今大羿的实力也不过是一箭三千里。
　　狐笙还听闻，天工阁正奉命锻造一把神弓，这神弓明显就是给大羿用的，修士都是高来高去、御物自如，谁没事用弓箭这玩意？
　　但这般话，她也没法多说。
　　谁让人独得无妄大人恩宠呢。
　　阚天厚正色道：“大人斩了金神，这般消息已传回了人域，人域上下自当沸腾，与此同时，咱们也该做好接纳大量追随者的准备。”
　　“不错，”狐笙接话道，“帝下之都的生灵大多慕强，稍后必然会有许多生灵慕名而来。”
　　杨无敌拍拍自己光头，嘿嘿笑着，粗短的眉头一阵乱挑。
　　他道：
　　“咱们现在也算是天宫强神的手下了，在外面行走也要注意下身份，那些什么三教九流之辈就不能多结交。
　　大长老，要不给大家都置办几身行头？
　　行走帝下之都，衣装最是要紧啊。”
　　大长老默默地催发血煞大道，在掌心凝成了一记血焰刀。
　　杨无敌瞬间坐直身体，一身藿香正气，满嘴六味地黄，端的是人域正经好儿郎。
　　“杨无敌所说的这些，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大长老抚须轻吟，缓声道：
　　“宗主向前大步前行，咱们其实早已跟不上宗主的步伐，但最起码，在这帝下之都，也该为宗主争一口气，起码不能弱了宗主的名头。
　　熊三将军此次回返北野挑选新的神将，人域一方其实也可选派些高手。
　　接下来的扩张计划一定要做好，既不能太霸道，又不能畏手畏脚。”
　　众人各自点头。
　　随后，大长老将目光看向了杨无敌，那只老手轻轻地拍了几下杨无敌的手背，温声道：
　　“无敌，有些事，还是要辛苦你了。”
　　桌边的男人们顿时肃然起敬。
　　狐笙俏脸一红，又想到了此前那青鸾去寻自家小岚师侄之事，不由坐的更为笔直，那姣好的身段展露无遗。
　　这是一份，来自于玄女宗的自信。
　　……
　　半天后；
　　天宫，金神神殿中。
　　帝夋负手站在神池前，看着池中浮浮沉沉、如红枣一般的‘种子’。
　　天帝目中满是笑意，这笑意一时总是散不去。
　　一道身影自殿门现身，从容地走入此地禁制之中，行至帝夋身后，低头行礼。
　　“陛下。”
　　来者却是大司命。
　　“如何？”
　　帝夋笑道：“无妄子想要斩杀金神，是不是十拿九稳？”
　　大司命笑了笑，低头行礼，温声道：“陛下妙算，当真是吾不能比的。”
　　“这就是无妄子作为生灵的弱点，太容易被情绪左右。”
　　帝夋转过身来，随手凝出了两只座椅，示意大司命一同入座。
　　大司命看了眼池水，目中流露出几分回忆之色，待帝夋坐下后，他方才坐在了帝夋对面。
　　大司命道：“无妄子能赢，不过是靠星神罢了。”
　　帝夋问：“那你觉得，无妄子跟星神是什么关系？”
　　“这……臣不知，”大司命老老实实摇头。
　　“母子？师徒？”
　　“臣不知。”
　　帝夋笑了几声，斜躺在那座椅中，双腿化作了蛇尾，目中带着几分回忆的神色。
　　他道：“有几件事，吾今日就要对你言说。”
　　大司命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道一句：“臣听着。”
　　“远古冰神，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是什么模样。”
　　帝夋轻飘飘地抛了个引子，在大司命还未能消化掉这些话语时，已是扔出去了一颗炸雷。
　　大司命眉头紧皱，此刻却是极难保持镇定。
　　“如今星神被冰神苍雪控制，原本星神早已逝去，吴妄背后其实是冰神、星神两条大道？
　　陛下，这般事……这般事当真可能吗？”
　　“这是吾一时心软，未能去强行重塑星神酿造的恶果。”
　　帝夋微微叹息：“苍雪是个杀神，昔日大战中无比耀眼，不必怀疑她摧毁如今天地封印的实力与能力。”
　　“所以陛下对无妄子如此忍耐？”
　　大司命面露恍然。
　　帝夋感慨道：
　　“不错，吾为了维持天地封印，确实已受制于苍雪，对于无妄这家伙，吾是又爱又恨。
　　爱他有那么多非凡的想法，能那般坚持生灵应当是自由的立场。
　　又恨他全然不给吾等机会。
　　今日你也见了，他已经能斩金神，无论是星神出手也好，还是苍雪在背后支持也罢，他面对金神时只是落入下风，金神强攻了那般久，还是杀不了无妄。
　　还没发现吗？”
　　大司命身体有些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喃喃道：“此局难破。”
　　帝夋淡然道：“无妄来天宫，应该是为了天帝之位。”
　　“什么？”
　　大司命面露错愕，低声道：“这也未免太过荒唐！”
　　“荒唐是荒唐，但这确实是他的目的，”帝夋道，“吾有个秘密，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西王母的身份有些问题，天刑大道游离于秩序之外。
　　西王母只不过是一个开口说话的听声筒，她背后站着的，是一群不愿逝去的旧神。”
　　“旧神？”
　　“源于第一神代。”
　　帝夋淡然道：
　　“你以为神代更迭是谁在推动？就是这些旧神，一旦他们觉得，这个神代的发展已经走错路了，不如他们心意了，或是觉得秩序出现了各种问题，就会出手推动神代更迭。”
　　大司命皱眉道：“无妄子莫非还与他们有关联？”
　　“此前吾并不能确定，”帝夋笑道，“若无妄与他们没有关联，吾其实愿意将无妄培养成与你并列的天宫强神，让他去负责缓和与人域的关系。
　　如此还能安抚冰神，拉拢水神，简直一本万利。”
　　大司命默然不语。
　　帝夋又叹了声：“但今日，逼出了那七十二面星辰旗……像，太像了，那太像是第一神代的宝物了。
　　他们不知的是，星神对大道的理解，其实还没到这般层次，不然星神当年已经能跟烛龙打个平手了。”
　　大司命沉声道：“陛下，或许是星神大人这段岁月悟到了……”
　　帝夋反问：“一个神魂随时可以破灭，苦苦挣扎最后还被冰神轻易碾碎神魂的神灵，如何去感悟大道？”
　　“这……”
　　大司命抬手摁着鼻梁，低声道：“陛下，此事当真……或许还有其它蹊跷之处，无妄子才多大年岁。”
　　“是啊，他才多大年岁，就已斩了金神。”
　　“陛下！”
　　“你在为他开脱？”
　　帝夋含笑问了句，大司命当即闭嘴。
　　帝夋凝视着大司命，仿佛能看透大司命心底的隐秘，看到那个已千疮百孔的大道之灵。
　　大司命低声道：“臣并无为他开脱的道理，只是觉得此事太过荒谬。”
　　“此事其实并不荒谬。”
　　帝夋淡然道：
　　“吾执掌的第五神代，在那些旧神眼中，已经太过久远了，他们要开辟属于生灵的新纪元，无妄不过是被选中罢了。
　　那些旧神都没了实体，但天刑大道的存在，却让他们可以左右秩序。
　　更何况，还有第一神代那恐怖的积累。
　　你不必担心，吾并不是要对付无妄，相反，吾还想将这个天帝之位给他。”
　　大司命豁然抬头。
　　帝夋却眯眼笑着，淡然道：“然后让他去跟烛龙硬碰硬，吾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原来是这般，”大司命缓缓点头，坐在椅子中沉思了许久。
　　帝夋静静等待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大司命轻轻吐了口气：“陛下，这些事臣都已知晓了，陛下可需臣做些什么？”
　　“喏，”帝夋轻轻抬头，下巴对着神池晃了晃，“无妄得了死亡之神相助，重塑后的金神就交给你来照料教导。”
　　“陛下，金神……”
　　“就算是重塑，原本的依恋应该还是在的，”帝夋笑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司命面露不解：“陛下您莫非真的想退位？”
　　“不然呢？”
　　帝夋淡然道：“那些旧神都已选好了第六神代的神王，吾何必在这个位置上赖着？”
　　“可……”
　　“今日就谈到这里吧。”
　　帝夋轻笑了声，身形迅速变为虚淡，最后化作了一只只花瓣炸散。
　　大司命起身行礼，但久久不愿抬头，瞳孔不断震动。
　　帝夋要走，传位无妄子，让人域与天宫合力，而后引发神代更迭大战……
　　是了，帝夋是故意告诉吾这个消息。
　　他定然已经察觉了，吾有不臣之心，此事也绝对瞒不过他；那帝夋是想逼自己做什么？
　　整合天宫之力？确保能重创烛龙？
　　金神……
　　‘如果是这般，那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大司命目中闪烁出两道精芒，但这精芒一晃而过，他心底繁杂的念头迅速规整，化作了条理清晰的条目。
　　帝夋安排的斩金神这场大戏目的繁多。
　　控制金神、让无妄子展露隐藏的实力、引星神入局从而为无妄子的晋升保驾护航、扫除金神这般隐患可让无妄子在天宫更无忧。
　　而这一切都是在铺路；
　　甚至，今晚帝夋召自己前来，将金神托付给他，也是在铺路。
　　帝夋必然已经知晓了他暗中相助无妄子的事……是了，自己的妹妹支持无妄子，自己最终还是会站在无妄子这边，帝夋应当是吃定了这一点。
　　这等同于，帝夋在逐步将天宫中的所有力量都给吴妄。
　　帝夋要逃！
　　他要塑造一个新的天帝，整合天宫与人域的力量，让这个新的天帝去跟烛龙厮杀！
　　而后，他再卷土重来。
　　大司命只觉得手足无力，下意识抬手扶住身后的座椅扶手，却摸了个空。
　　一时的造物，终是虚幻。


第四百二十四章 不装了，摊牌了！
　　林素轻自床榻上缓缓睁眼。
　　陌生的床帷、陌生的吊坠、陌生的男……呃，少主！
　　她一个激灵就坐起身来，看着面前正含笑注视着自己的吴妄，竟忍不住直接扑到吴妄怀中失声痛哭了起来。
　　侧旁的少司命不由得以手扶额。
　　这就是他口中的普通侍女头子，少主的启蒙老师——修道之事。
　　“好了好了没事了。”
　　当着少司命的面，吴妄着实不敢造次，只是轻轻拍打着林素轻的肩头，温声说着安慰的话语。
　　好家伙，吴妄连呼好家伙。
　　通常女修哭泣，那都是泪眼汪汪、欲语还休，严重点便是梨花带雨、掩口失声。
　　到了咱家这老阿姨这，直接就是狂风暴雨、涕泗横流，恨不得捶胸顿足，把细腰都能哭断！
　　“少爷，是我没用！我把鸣蛇害死了！我没事喝什么酒！”
　　吴妄忙道：“是金神算计你，你成仙都没成，如何能抵挡住金神的算计？”
　　“我要是动手快点直接自裁，鸣蛇也不用管我啊！”
　　少司命也被这般阵仗弄的慌了神，赶到吴妄身后，柔声道：
　　“莫要这般想，这是鸣蛇自己做出的选择，而你不是应该带着她的这份恩情，更好的活下去吗？”
　　林素轻哭的更惨了些。
　　吴妄眼看着自己这件长衫都快不能要了，却也只能任由她在这痛哭流涕。
　　没办法，鸣蛇没死的消息绝对不能暴露，这也算今后天道的一张小底牌了，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大用。
　　吴妄传声将大长老与狐笙喊了过来。
　　——杨无敌得了吴妄的赏赐，已经火急火燎地投入到了全新阶段的‘交际’之中。
　　吴妄这一战打出了威名，星神正式介入天宫核心权势圈，这让杨无敌也如虎添翼，自是要趁热打铁，与那些女神开拓几段密切的关系。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在狐笙和少司命的安抚下，林素轻渐渐平稳了情绪。
　　她连连道歉，眼睛都哭的红肿了，众人自是百般宽慰。
　　“少爷……我能给鸣蛇做个牌位拜祭吗？”
　　“当然，你决定。”
　　吴妄淡定地道了句，看着林素轻，缓声道：
　　“本来还想批评你几句，这么久了都没修成仙人，还是在这么好的条件下。
　　不过想来，经过此次劫难，你也应知晓修为的重要性。
　　最起码，你若是成仙了，再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就可以直接自爆元神啦？”
　　林素轻额头挂满黑线，嘴唇颤抖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真是大荒生灵能说出的话吗？
　　少司命嗔道：“莫要吓素轻了，今后素轻就在天宫住着，每日与我形影不离就是，金神都已死了，也没人敢伤她的。”
　　林素轻怔了下：“金神死了？”
　　“也不算全死，”吴妄抬手比划了个‘一点点’，“只是金神现如今的意识已经被抹平了，这多亏了你面前这位女神。”
　　林素轻抬手擦擦眼泪，自床榻上起身，对着少司命欠身一礼，口中说着谢谢。
　　少司命微笑着摇头，并未多说。
　　一旁大长老问：“宗主，林姑娘是在神界，还是去天宫？”
　　“去天宫，”吴妄看着林素轻，目中带着一二感慨。
　　帝夋还真是厉害，转了一圈之后，也完成了将林素轻挪到天宫的目的。
　　诚然，林素轻并没有什么实力，也没有多强的潜力，只是个普通的女修，但她在哪，就代表着吴妄的羁绊牵连在哪。
　　侍女团的三‘人’已在赶来的路上，自己的逢春神殿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而这对吴妄而言，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小茗多了许多玩伴。
　　但他下次要离开天宫，却已是不得不回返，帝夋又握住了更多关于他的把柄。
　　着实难顶。
　　吴妄道：“素轻，你先随少司命一同回天宫安顿下，以后安心跟随在我身侧，我还有诸多事要去处理。”
　　“嗯，”林素轻点头答应了声，目中不免带着几分忐忑。
　　少司命主动向前，笑意盈盈。
　　林素轻低头行礼，略带怯意，与少司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目送她们两个驾云回返天宫，吴妄嘴边的笑意渐渐收敛，站在窗边思索了一阵，找来了大长老和大羿。
　　吴妄不知的是，此刻他布置下来的这些任务，大长老他们都已提前讨论过了。
　　无非就是神界如何对外扩张，利用好此次斩金神的效果。
　　布置完了正事，吴妄心底略有些烦乱。
　　他并未着急回返天宫，而是给自己披上了阴阳二气，在这神界之中溜达了一阵。
　　繁复的心念如流水般划过，眼前的天地也变得有些昏沉。
　　吴妄没有多想什么，没去思考什么大事，也没多考虑天帝的阴谋、人皇的寿元、烛龙的威胁，他只是想让自己放松下来。
　　给心神放个假，让精神归于宁静。
　　前路还有很远很远，自己总是紧绷着可不行。
　　心头之患已除，后续事情会如何发展？
　　吴妄也不知，他此时还不是天地间最强的主导之力，依旧是在被帝夋拉扯、疲于应对的阶段。
　　正如他此前与金神的斗法，若无星神、少司命这般外力，自己也只能支撑半个时辰，结局定会被金神干掉。
　　但，他就是有外力。
　　世上或许存在诸多难事，但对于自己来说，一切难题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也就加个钟的事。
　　不知不觉走到了姮娥的阁楼外，吴妄听到了其内传来的乐声、笑声，驻足欣赏了两眼阵法和墙体后的舞姿。
　　确实是个美丽的姑娘。
　　让吴妄有些介意的是，姮娥似乎并未对大羿有多怀念，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大羿每日越发思念，姮娥倒是越发自在快乐。
　　“啊这……”
　　吴妄笑着摇摇头，只能将这归结为每个人的性格不同。
　　前路芳草萋萋，又思游园之乐。
　　吴妄哑然而笑，心底告诫自己不可急躁、也不可沉迷其中，还有诸多事等着自己去做，还有很多劫难在前路等着自己。
　　“帝夋，烛龙。”
　　他低喃了声，漫步进了一处林中。
　　吴妄寻了个林荫，跳到树干上小憩了阵，又被林间传来的咿咿呀呀之声吵醒，身形化作云烟消失不见。
　　自己的逢春神界该弄点平价酒楼、客栈了，让年轻人整天钻树林，那也不像话。
　　然而，让吴妄没想到的是。
　　他刚在天宫现身，就发现自己的逢春神殿前飘着十几道身影，都是天宫神灵，各自都端着礼物。
　　来找少司命？那为何不入内？
　　吴妄也没多想，驾云淡定地飘了回来。
　　一神突然喊了声：“逢春神大人回来了！”
　　这群神灵当即迎面涌来，还有更多人影从远处驾云赶往逢春神殿。
　　吴妄眉头微皱。
　　他杀了金神，然后天宫众神对自己的态度就变了？
　　这是金神此前的仇家？
　　就听——
　　“逢春神大人！此前多有得罪，还请您莫要往心里去！”
　　“此前吾就觉得，人域人杰地灵，必会有惊艳绝世的生灵诞生，不曾想，竟是逢春神大人！吾当真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大人，不知可否赏个脸？吾等六位天宫正神在殿内设宴，想请您饮一杯薄酒，化解此前的仇怨。”
　　“逢春神大人，您怎么不早说您是星神大人的使者，你看这事闹的，吾之前还跟大人在人域边界照过面，当时就觉得大人您器宇轩昂、威势不凡。”
　　“星神大人贵体可安康？不知吾等能否有幸去拜见？”
　　“大人您在人域，是不是也是星神大人安排的？
　　星神大人早已洞察了天地间的危机，提前派您去人域布局筹谋，而后再将人域与天宫之力统合起来，护卫天地秩序、抵挡天外烛龙？
　　大人您不必直接回答，您眨眨眼、眨眨眼就行！”
　　……
　　一时间，众神二三成群自四方赶来，说的是五言六语，念的是七嘴八舌，关注点却都在星神之上。
　　吴妄此刻已是回过神来。
　　他也搞不清，这些神灵是真的惧怕星神，前来故意讨好；还是借着‘惧怕星神’的由头，来此地与自己结交一番。
　　但无论如何，吴妄都无法拒绝。
　　因为这就是他现如今选择的道路。
　　“各位，各位大人恕罪。”
　　眼见先天神越聚越多，吴妄含笑拱拱手，依旧端着架子，但嘴角的笑容颇为真挚。
　　他长长地一叹，而后慨然高呼：
　　“事到如今，我想瞒也是瞒不住了，但这些事也不能明着说。
　　各位！是那金神欺我太甚！与我有那不共戴天之仇，我这才怒不可遏，请我干娘……咳，请星神大人出手！
　　诸位，金神并非是我所斩，却因我而死。
　　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就破坏掉天帝如今正在做的努力，破坏掉人皇陛下在我身上种下的期许。
　　我来天宫，就只办一件事！
　　建立神灵与生灵的共同战线，给生灵一席之地，护持秩序长治久安，把烛龙挡在天地之外！”
　　“好！”
　　一名神灵高声呼喊，众神或是含笑点头，或是微笑注视，都对吴妄投来了尽量善意的目光。
　　有神恭维了吴妄几句，那连绵不断的马屁立刻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众神斗法的本事不一定强或者不强，但今日主动赶来此地结交的这批先天神，拍马屁的功夫却都是一流。
　　吴妄高呼：
　　“各位！听我一言！
　　今日我杀金神，报得深仇大恨，我与天宫之间的恩怨，也暂且就此告一段落。
　　半个月后，我在我那逢春神界设下酒宴，去请人域的匠师大厨，去找来天地间最好的美酒，去我老家北野搜集最美味的灵兽！
　　稍后我自会给各位一一送去拜帖，到时无论愿去或者不愿去都无妨，想带谁去都可以！”
　　周围有几神高声答应，逢春殿前的气氛顿时无比热烈。
　　与此同时，殿内。
　　林素轻踮着脚站在窗边，自窗户缝中观察着这一幕。
　　此刻这般动作，让她纤美的身段更显凹凸有致，那刚换的素白长裙贴合身形轮廓，又增几分出尘淡雅之美。
　　她嘀咕道：“少爷该不会……以后真的都在天宫做神了吧。”
　　正自后方漫步而来的少司命闻言，不禁想跟林素轻解释几句。
　　少司命并不想吴妄的名声受损，或者说，并不愿意看到有人非议吴妄，尤其是吴妄最为信任的女子。
　　但不等少司命开口，就听林素轻又嘀咕了几句：
　　“那我以后要转走神力淬体的路子吗？
　　以后看来不能以人族自称，要以生灵自称，顺便还要换些服饰发型。
　　对了，还要研究研究天宫的礼仪，如果众神来做客，应该不能上茶了……当真麻烦，这些都要重新学了，也不能在这一块丢了少爷的面子。”
　　少司命：……
　　受教了。
　　……
　　吴妄这半个月当真没闲着。
　　他发起了自己来天宫之后的第一波社交攻势。
　　借着这次机会，吴妄先是给那日主动现身的众神送请帖，还特意每个神都给了三四张请帖，让他们邀好友一同前来赴宴。
　　为了顺势扩大自己的交际圈，吴妄在几名还算靠谱的正神引荐之下，参加了几次神灵们的‘聚会’。
　　因吴妄故意放出话，说他个人比较反感一些糟乱的场面；
　　所以有吴妄露面的众神聚会，清一色都是高山流水、素雅清淡。
　　让不少先天神恍然感觉，又回到了天宫初建，他们还有点青涩的那段岁月……
　　吴妄当天的‘口误’已在天宫流传，星神干儿子、星神继承者的身份，已正式被天宫众神认可，不再是此前的胡乱猜测。
　　当然，吴妄搞社交，不会忘了天宫真正的主宰者。
　　他去拜访了帝三鲜前辈，但也只是走走形式，而后备上了厚礼，请少司命走了两趟，送去了羲和处。
　　对于常羲，吴妄还是刻意保持着距离，这次故意忽略了这位月神。
　　这般折腾了半个月，吴妄也算勉强融入了天宫众神圈子……之外围。
　　众神对他抱有戒心，他也不想真的跟这些神灵一同堕落。
　　不过是必要的过程罢了。
　　他暗中也做好了笔记，将自己对这些神灵的主观印象，作为了天道今后是否吸纳该神灵的重要参考标准。
　　半个月忙碌下来，吴妄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社交牛逼症了。
　　狐朋狗友结识了一撮，正神小神认识了一群；
　　更是有几名大胆的女神暗送秋波，甚至还有女神暗示可以一夕欢愉、求个关系不错，都被吴妄选择性无视。
　　是生灵不美了，还是自家少司命不好看了？
　　于是，半个月后。
　　逢春神界空前热闹，一桌桌大宴悬浮在神界上空的云朵上，下方的人群翩然起舞，优美的乐声响彻天地，翩然起舞的百族美女一刻不停。
　　此次宴会是以‘团结神灵与生灵’的名义举办的，到场的神灵总共一百二十余位，但托人捎来礼物的神灵还有八十多位。
　　换而言之，已有两百多名神灵，对吴妄表达了亲近。
　　而这一切的主因，还是‘星神出手’。
　　若从这个角度来看，吴妄与帝夋在此地斩金神的戏码中，其实已做到了各取所需。
　　根据吴妄得到的消息，鸣蛇此时已经神魂稳固，随时可以借神灵转生。
　　吴妄计划，让鸣蛇去星神的星神盘中修行，借北野如今蓬勃的生灵念力，尽早塑造一个神躯出来。
　　这个神躯，吴妄准备将其打造成神龙的姿态，让鸣蛇彻底脱胎换骨，成为天道的一员大将。
　　她欠了人域太多，今后就慢慢偿还天地生灵去吧。
　　此战，输的只是金神。
　　至于帝夋有没有从周天星斗大阵上联系到什么……
　　吴妄对此只是置之一笑，并未在意。
　　帝夋太过自负，都快打明牌了，就算帝夋知晓了自己曾见过那些旧神，也不会影响到帝夋对自己的态度。
　　天帝有天帝的打算；
　　他吴妄也有自己的计划。
　　神代更迭应当已是无法避免，但鹿死谁手，或未可知。
　　……
　　东海之东，扶桑木上。
　　跪坐在池边清洗九颗火球的羲和，扭头瞧了眼不远处侍女端着的铜镜，其内显露的画面正是吴妄宴请众神。
　　羲和秀眉轻皱，帮金乌鸟洗刷羽毛的动作变得更为轻柔，目中却泛起了几分疑惑。
　　‘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她竟有些看不透自己的枕边人，分不清帝夋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来人。”
　　立刻有金甲神将自殿门处跪伏。
　　“派人送请柬给无妄子，明日午时，请他去天宫行宫赴宴。”
　　“是！”
　　那两名神将匆匆而去。
　　此地距离天宫还有段距离，他们全力飞驰，大概日落时分能抵达天宫，当真不如跟随御日神辇外出来的舒适。


第四百二十五章 羲和二请，欲赐少师
　　林素轻一来，吴妄就发现……
　　自己的好日子又回来了。
　　修行时不必担心周围环境，睁开眼总能见到林素轻；
　　她总能及时送来茶水点心，以及外界最新值得注意的消息。
　　出门前不必自己换衣物，会有备好的衣衫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有一双柔软的小手动作灵巧地帮自己褪下旧衫、整理衣角。
　　于纷漫等三名侍女尚未抵达时，林素轻还算较为‘收敛’。
　　待三名侍女赶来，整个逢春神殿俨然成了林素轻的‘战场’，将各处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说，还将少司命也纳入了服侍的对象。
　　最让吴妄感觉不可思议的是，极短的时间内，少司命与女丑就接纳了林素轻，并在逢春神殿各方面的安排上，都遵从了林素轻的小建议。
　　小茗也开始跟在林素轻屁股后面，不断地素轻阿姨素轻阿姨的喊着，以换来林素轻那变着花样的夸奖，还有一点小零食做奖励。
　　女丑几乎处于‘失业’边缘，但女丑对此颇为感激。
　　也不知林素轻如何做到的，少司命和女丑对她完全没有敌意，甚至还有几分奇怪的尊敬。
　　《论侍女头子的职业素养》。
　　吴妄仔细捉摸了一番，找到了其中最关键的原因。
　　林素轻实在是太弱了！
　　这……
　　算了，随她吧。
　　老阿姨现在的修行速度虽不算太快，但在人域修士中也算中上等，平安抵达天仙不成问题。
　　等她抵达天仙境，这天地要么已经被天道掌控，自己能直接给她开后门，要么就已被烛龙或者帝夋摧毁，她成就超凡也无济于事。
　　算算时辰，吴妄自蒲团起身。
　　连日的应酬让他积累了许多倦意，此刻也不由打了个哈欠；若非邀自己过去入宴的是羲和，吴妄都想偷懒不去搞这般‘交际’。
　　少司命哼着轻快的小调自另一处角落而来，身后还跟着捧着一身黑色长袍的林素轻。
　　吴妄纳闷道：“怎么今日要穿黑色的袍子？”
　　林素轻眨眨眼，笑道：“与少司命大人穿同个色调的不好吗？如此也显得亲近哩。”
　　少司命抿嘴笑着，忍不住背起手来。
　　吴妄淡定地换上装束，偷偷瞪了眼林素轻，后者做了个鬼脸，动作麻利地帮吴妄换上衣袍、束上玉带，而后便端着托盘飘然而去。
　　少司命上下打量了吴妄几眼，赞道：“素轻来后，你倒像是换了一个人，穿着打扮比以前顺眼许多呢。”
　　“呵，”吴妄伸了个懒腰，“你们开心就好啊。”
　　少司命掩口轻笑，主动向前与吴妄离得近了些。
　　吴妄驾起一片白云，载着她朝殿外而去，一同赶赴羲和之宴。
　　他们两个刚出门，恰好遇到几名神灵飘然而过，后者熟络地打着招呼，吴妄含笑拱手，与之寒暄两声。
　　转过神殿，取路日母行宫。
　　天宫各处突然多了许多神灵漫步的身影，他们看似有意无意地调整自己漫步的路径，使其与吴妄和少司命前行的方向相重合。
　　而后就像是突然碰到，喊一声：
　　“唷，两位大人这是去哪儿？”
　　“您吃了吗？”
　　“少司命大人今日怎得如此美丽，逢春神大人也是这般英武呢。”
　　吴妄应对自若，不断与对方寒暄客套。
　　少司命却是多少有些不适应，听得赞美之声，还会脸蛋微红，不知是否该夸回去。
　　这一路上颇多热闹，吴妄摇身一变，俨然成了天宫中的‘红人’。
　　曾记得，前些时日天宫之中暗流汹涌，反春联盟蠢蠢欲动，天宫半数神灵将吴妄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隔了这么短的时间，天宫众神对吴妄的态度直接翻转。
　　小神混个面熟，以求能谋个正神的出路；
　　正神有意结交，为的大多是自身地位的稳固。
　　此刻天宫实力最强的三十名神灵，已有半数给吴妄送过了礼，只不过各持身份，并未直接碰面结交。
　　临近日母行宫，少司命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吴妄轻轻拍着她的纤手，关切地问着：“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不知怎么，见到他们这般，我有些不舒服。”
　　少司命鼓了鼓嘴角，传声道：
　　“昔日里喊打喊杀的敌人，为何不继续敌对，反而要过来讨好？各自的立场都能随意放弃吗？”
　　吴妄笑道：“这种事见多就不怪了，走吧，莫要让羲和大人等太久。”
　　“嗯，”少司命柔声应着，倒也并未因这般事影响到自身心境。
　　前方传来钟鼓之声，两队侍女迎出了宫门。
　　一道七彩霞光化作拱桥，自羲和的行宫大门前绽出，落在了吴妄与少司命脚下。
　　天宫众神当即明了，这是羲和大人宴请逢春神与少司命。
　　于是，他们再次重新审度逢春神在天宫中的地位，也由此更多几分忌惮。
　　……
　　镜神现在有点慌。
　　镜神的神殿中，这位喜欢身穿金裙的先天神，正在那一面面竖着的大镜子前来回踱步。
　　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被逼无奈，选择站在了逢春神的一方；
　　现如今峰回路转，逢春神成了天宫炙手可热的强神，得天帝厚爱、星神支持，甚至隐隐有取代大司命的趋势。
　　作为此前唯一一个逢春神的盟友，镜神非但没有得到更多好处，反倒受到了明里暗里诸多威胁。
　　这也怪她。
　　当初选择与逢春神结盟之后，却碍于自己承受的巨大压力，选择继续与逢春神保持距离，仅有过一两次主动示好。
　　在神界发展上，自己的镜神神界倒是给了逢春神界诸多支持。
　　但这些不过是蝇头小利，人逢春神自然也是看不到的。
　　现如今，镜神当真有些担惊受怕，她既想去逢春神殿走一遭，又担心如此会引来其他神灵嫉妒，让自己在天宫的处境变得更为艰难。
　　她本来就是排名较末的正神，随时可能被那些实力较强的小神所取代。
　　尤其不能犯错。
　　“罢了，”镜神叹道，“吾自是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何这般惴惴不安，倒不如就此跟那逢春神断了关联。
　　他今后飞黄腾达也好，成就权神也罢，与吾都没什么干系。
　　在这天宫，做个正神拿些神力就是了。”
　　她终是这般劝服了自己，在镜前连连轻叹，目中的黯淡很快就藏了起来，准备去神池中舒服地睡一觉。
　　忽听殿外传来了侍女的禀告：
　　“主人！日母大人派人前来请您过去赴宴！”
　　“嗯？”
　　镜神略微皱眉，她能清楚看到镜中自己那有些错愕的表情。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了句：“羲和大人？”
　　那青丘族出身的侍女连忙禀告：“是的主人，神卫拿的是羲和大人的令牌，铠甲上也有旸谷的标记！”
　　“吾这就前去，请那些神卫稍作等待。”
　　镜神倒是反应不慢，如此道了声，身形径直闪入了大殿角落。
　　不过盏茶时间，镜神已是换了一身得体的浅灰色长裙，面容施了淡妆、长发简单束起，还特意配上了玉质的首饰。
　　无他，羲和大人也好金色。
　　镜神心底满是疑窦，表面却是无比平静，出门后验过了那神卫的令牌，这才驾云朝日母行宫赶去。
　　她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为何高高在上的羲和大人，会突然宴请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天宫正神。
　　待镜神到了那把守森严的宫门前，有羲和的贴身侍女向前迎接，善意地提醒了镜神一句：
　　“镜神大人，稍后还请莫要太拘束，我家主人不喜欢太过恭维的话语。”
　　“敢问……”
　　镜神传声道：“敢问，羲和大人为何突然召吾觐见？”
　　那侍女掩口轻笑，保持着先天道躯模样的她，却也不知是什么种族出身。
　　她引着镜神入内，伴着那徐徐乐声，笑道：
　　“逢春神大人一直在夸镜神您才情满溢，是天宫中不多见的女神呢。”
　　却是明着告诉了镜神答案。
　　镜神怔了下，还未回过神，已是听闻了前方传来的说笑声。
　　酒宴设在了偏殿，此地三面都是颇为壮丽的云海之景，四根白玉柱撑起了那铺满壁画的穹顶。
　　镜神只见：
　　不过半丈直径的圆桌旁围坐了三道身影，居中的羲和端庄艳丽、仪态万千，侧旁的少司命貌美肤白、娇俏动人，末位的逢春神器宇轩昂、英武不凡。
　　桌上菜肴寥寥，杯中茶水酒水半满。
　　羲和笑道：“镜神这不是来了？”
　　吴妄与少司命一同起身，少司命对镜神微笑颔首，吴妄却是热络地招呼着：
　　“镜神别来无恙？最近这段时间不见你，倒也有些想念，这才斗胆请羲和大人一同邀你前来。”
　　镜神对羲和欠身行礼，倒是落落大方地一笑，轻声道：
　　“逢春神还能记得吾，当真是让吾受宠若惊，还以为逢春神周遭的神灵多了，也就将吾忘却了。”
　　“哎，”吴妄笑道，“我来天宫是你抓来的，来了天宫后，神界立足也多亏了你出手相助，这可算是恩怨纠缠，如何能忘？”
　　镜神对少司命欠身行礼，羲和在旁轻唤，催促这三位客人再次落座。
　　“多谢大人款待。”
　　镜神主动朝后坐了半个身位，不动玉筷，仅捧杯相迎。
　　羲和对镜神投来了带着欣赏的微笑，继续与吴妄说起一些趣事，大多都与远古时的星神相关。
　　欢宴过半，羲和轻轻拍手，一旁起舞的优伶飘然退走，角落中的乐师也起身退离。
　　避人耳目？
　　吴妄笑道：“羲和大人，咱们这是做什么？”
　　“有些事想与逢春神聊一聊，她们在旁有些聒噪，”羲和柔声说着。
　　镜神主动起身，道：“三位大人，吾身体抱恙，就此告退了。”
　　羲和笑道：“镜神不必见外，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是，”镜神回座位端坐，却是低眉顺眼，并未再多开口。
　　少司命却是不多管这些，继续夹着可口的美味，看都不多看羲和一眼。
　　羲和开门见山：“逢春神可还记得，此前答应过吾什么？”
　　吴妄笑道：“教导各位殿下？”
　　“不错，”羲和道，“而今逢春神在天宫中也算没了顾虑，星神为你撑腰，陛下对你多有厚待，此事你总不好再拒了吧。”
　　“这个……”
　　吴妄沉吟几声，面露难色。
　　少司命瞧了他一眼，小声道：“这件事很耽误精力吗？”
　　羲和笑道：“只需每月去一次旸谷，一次不过半日。”
　　“主要是！”
　　吴妄赶忙开口，免得让少司命说着说着，这事稀里糊涂就成了！
　　“主要是，我不知该教导各位太子什么。”
　　“哦？”羲和笑道，“逢春神有经世之才，如何还不知教什么？”
　　吴妄讪笑了声，叹道：“羲和大人，我是当真怕把十位太子教坏了，那可真就是天宫的罪人了……对了，十位殿下状况如何？”
　　“状况？”
　　“就是，”吴妄斟酌了下措辞，“现如今，太子殿下们读过了哪些书，有几多神力。”
　　羲和面色一黯。
　　少司命也在桌下拉了拉吴妄的衣袖，对吴妄眨了下眼。
　　吴妄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但他继续保持着眼底的疑惑，也不多说赔礼之言，只是看着羲和。
　　想让他去教小金乌，那起码把事情给他说清楚。
　　羲和幽幽一叹，转身走去一只白玉柱前，凝视着挂在西面天空中的当值太阳，柔声道：
　　“吾儿未启灵智。”
　　吴妄怔了下。
　　羲和道：“这是吾与陛下一同做下的决定，它们承载着天地秩序，划分了白昼与黑夜，定下了日出与日落，乃生灵繁衍生息的保证。
　　也因此，它们被秩序大道所禁锢，其内虽是吾与陛下的骨血，但自身却并未开启灵智。
　　吾想请逢春神教导它们，也是为了此事。
　　助它们启智、明理、知是非。”
　　吴妄微微皱眉，双手扶着膝盖，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仔细思索。
　　少司命总算停下了筷子，细心地擦着嘴角，却并未多开口说什么。
　　吴妄问：“十二月也是如此？”
　　“十二月不过是趋炎附势的说法罢了。”
　　羲和微微昂首，丝毫不掩盖自身的高傲：
　　“十日均是吾的血脉，十二月却不过是十二块石头。
　　常羲妹妹美则美矣，也会琢磨陛下的心意，但在生育子嗣之事上，却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这天地间的热意，大半都是十日供给，十二月不过是在夜间为生灵照个路途、抒发下情怀罢了。”
　　吴妄心底感慨不已。
　　看看，一个不宁静的后院，绝对会拖后腿啊！
　　教导十日？
　　吴妄想到了大羿，想到了自己所知那大羿射日的典故，想到了姮娥与西王母的不死药。
　　这里面肯定有事。
　　他仔细权衡，心底却泛起了诸多疑惑。
　　教导十日这事，还真不能随便答应，此间蕴藏着莫大的凶险。
　　为何？
　　若是按照那典故记载，是十日外出嬉戏，一时间天上十日齐出，地上河流干涸、生灵死伤无算，这才有大羿拉弓射箭。
　　吴妄现在还无法断定，这典故是‘胜利者史书’，还是真的发生了。
　　若真的因为十日同出而造成巨大的杀孽，自己帮助十日启蒙，也定然受到反噬。
　　羲和有些不满地道了句：“怎么，此事就这般难吗？”
　　“羲和大人勿怪。”
　　吴妄站起身来，像模像样地做了个道揖，朗声道：
　　“此事我之前已答应，自是不会后悔。
　　但事关重大，我需得去求见天帝，问明天帝相关之事。
　　不如请羲和大人一同走一趟，当着羲和大人的面，只要天帝前辈点头，那我即日赴任，做这十位太子之师。”
　　羲和这才面色稍缓，淡然道：
　　“你有这般顾忌倒也合情理，也罢，你在此稍候，吾这就请陛下前来。
　　也就加把椅子的事。”
　　一旁镜神连忙起身，面色都有些发白。
　　羲和示意她入座，已是转身对帝夋传声。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夋字增人
　　‘啧，大夫人一喊立刻就来，这帝夋的家庭地位也不怎么样嘛。’
　　吴妄心底啧啧称奇，表面上却保持着平静淡雅，对出现在眼前的帝夋行个礼，少司命与镜神各自起身行礼。
　　帝夋含笑点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他看着羲和，温声道：“何事非要吾过来听？你拿主意就是了。”
　　“陛下，”羲和笑道，“今日吾宴请少司命与逢春神、镜神，想着与逢春神谈谈此前之事，逢春神这是想着抵赖不认账，吾只得请陛下亲自来一趟了。”
　　“哦？”
　　帝夋看向吴妄，笑道：“真有此事啊？”
　　“前辈，”吴妄正色道，“我可没赖账的意思，只是教导十日、助十日开启灵智之事关系重大，因而想着跟前辈禀告一声，得前辈正面应允，我这才能安心。”
　　“教导吾儿这是好事，吾还能拒绝不成吗？”
　　帝夋笑着招呼道：“都坐吧，莫要拘谨，今日就当是家宴，没什么君君臣臣。”
　　侧旁有侍女搬来了华美的宝座摆在主位，桌子上的杯盘也迅速换了一轮。
　　帝夋与羲和同坐那宝座之中，吴妄与少司命泰然自若地在侧旁入座。
　　也就是苦了镜神，此刻着实坐立不宁，绷紧身子端坐侧旁，目光不敢离开自己眼前杯盏，耳朵竖起来听着各处的风吹草动。
　　镜神差点就给逢春神跪下了。
　　她只是个普通的女神，神力普通，大道普通，大道奥义就是光影与镜面会有重影，在天宫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才总算到了正神一阶。
　　怎得……
　　今天就有一波送她归西的架势！
　　忽听帝夋笑道：
　　“与金神这一战，无妄你打的漂亮。”
　　“前辈谬赞了，”吴妄道，“其实还是得了家中长辈应允，又有我家少司命鼎力相助，若让我自己出手，不过是给金神磨刀罢了。”
　　“你才活了多少年？金神活了多少年？”
　　帝夋满是感慨，端起酒樽饮了一口，叹道：
　　“用人域的俗语来形容，就是那句，大江浪打浪，前浪沙滩上。
　　一转眼你就有了这般实力，他日再向前几步，位列五行源神之上，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前辈您太抬举我了。”
　　吴妄正色道：
　　“五行源神乃五行大道之主宰，本就代表了大道之极限，金神并非是败给我，而是败给了她自身，败给了她无法忍耐大道的寂寞，败给了她自身沾染的人性。
　　金神实际上远未在巅峰。”
　　“你能这般想着实可贵。”
　　帝夋斜靠在椅子上，目光似乎没有焦距，似是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这位天帝陛下又笑道：
　　“金确实快要崩坏了，但你战胜五行源神已成了事实，也不必妄自菲薄。
　　吾观天宫众神，近来对你的感官可谓从地到天。”
　　吴妄道：“那不过是托了星神大人的福，大家也都是给星神大人一个面子罢了。”
　　“是吗？”帝夋有些不置可否，目中满是深意。
　　“金确实有诸多不对的地方。”
　　羲和在旁柔声说着：
　　“吾三番五次劝她，让她莫要再造杀孽，不如一直沉睡等待大战来临，如此也好找寻突破自身的机会。
　　不曾想，终究还是劝不住。”
　　吴妄道：“说起这个，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帝夋夹菜的动作微微停顿，笑道：“当讲与不当讲，自是无妄你自己判定的。”
　　“那我还是讲一讲吧，”吴妄缓声道，“此前金神偷袭我时，前辈亲口下令，羲和大人亲自出手，将金神束缚于金神殿中。
　　她是如何脱逃，去了人域，掳我家中表姐，害我坐骑性命。”
　　羲和面色如常，只是含笑注视着吴妄。
　　少司命也是微微皱眉。
　　吴妄不提，她显然都忘了此事，此刻也抬头凝视着帝夋。
　　帝夋放下筷子，笑道：“她是我放出去的。”
　　吴妄眉头紧皱：“前辈？”
　　“但她对鸣蛇下杀手，也超出了吾的预期。”
　　帝夋缓声道：
　　“吾不过是让她去护送那名为林素轻的女子前来天宫，如此当做与你重修于好的契机。
　　不曾想，金对你恨意太重，以至于要下杀手。”
　　“前辈何不提前将此事告我一声？”
　　吴妄面色铁青，丝毫不掩盖自己的怒意。
　　一旁镜神已是做好了起身后退下跪的一切准备！
　　少司命也道：“天帝陛下为何要这般行事？”
　　羲和轻叹了声：“陛下这般做也是有陛下的苦衷。”
　　“其实也不算苦衷，”帝夋笑道，“其实说实话，吾不过是对无妄你缺了一点信任，想着让你在天宫多一点牵绊。
　　可还记得你我上次在地上漫步时，相谈之事？”
　　直接威胁？
　　吴妄目光闪动，微微点头，苦笑道：
　　“此事过去就过去了，我这该暴露的不该暴露的也都暴露了个干干净净。
　　唉，以后我在天宫，看似风光，实则已被前辈的锁链困缚。
　　罢了罢了，既然选择走上这条路，那我也不该有什么犹豫，这次之事就这般揭过罢。”
　　“哎，如何能揭过？”
　　帝夋抬手示意，正色道：
　　“此次确实是因为吾的误判，给你带来了莫大的损伤，害你失却了一员大将。
　　这般，无妄你需什么、有什么所求，或是想要什么，尽管言明，吾为天帝，主掌天地，自当满足你一应所需。”
　　“前辈，”吴妄道，“我并无所求，只愿陛下能对人域、对生灵多些耐心。”
　　“吾有过错，理应给予无妄补偿。”
　　帝夋道：“吾送你一只坐骑，赐你天政殿参事之位，平日里为大司命出出主意，参谋参谋，如何？”
　　“这……”
　　吴妄沉吟几声。
　　少司命仔细思量，却有些看不懂吴妄和帝夋之间这明里暗里的较量。
　　一旁羲和出声提醒：“陛下，您莫非忘了，此事还有一位受害者。”
　　“哦对，”帝夋笑道，“那林姑娘也当给些封赏，不如就册封为天宫神灵，给其百花仙之神位，今后也可得一份神力护持自身。”
　　“前辈万万使不得！”
　　吴妄忙道：“素轻不过是我的侍女，如何能册封为神灵？”
　　“这侍女能令你冲冠一怒，”帝夋看了眼少司命，笑道，“想必也是有深厚的感情。”
　　少司命对吴妄眨眨眼，小声道：“我觉得挺不错的，素轻能赚神力，寿元也能有极大的提升。”
　　“这……”
　　吴妄仔细斟酌，只能笑叹：“当真是折煞了她，如此就多谢前辈赏赐了。”
　　“只是聊表心意罢了。”
　　帝夋端起酒杯，对吴妄举了举，吴妄双手端杯，与帝夋轻轻相碰。
　　帝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吴妄也只能有样学样。
　　还好不是老前辈的道酒，倒也不怕喝醉。
　　帝夋却仿佛有了醉意，舒服地靠在宝座之中，目中闪烁着少许光亮，就仿佛初次看到繁星的少年。
　　吴妄心底暗自警惕。
　　一般当大反派露出这种表情，那绝对就是有什么大阴谋诡计要施展了！
　　说不定，帝夋用出了阴谋诡计之后，同桌的三名女神，还会对帝夋交口称赞，言说天帝如何如何英明。
　　就听帝夋低声道：
　　“无妄，你说这天地到底还有救吗？”
　　镜神不由一怔。
　　少司命也忍不住抬头看向帝夋，眼底露出几分好奇，似乎是想知道，天帝陛下的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羲和柔声道：“陛下，您莫要太过忧虑，这天地间总归是秩序战胜混乱。”
　　“虽说如此，但当混乱降临，天地间还是不免生灵涂炭。”
　　帝夋低声道：
　　“吾最近已经越发感受到，烛龙的力量膨胀到了可怕的程度，那些当年被驱逐的神灵，躲在阴暗的角落中，正用他们阴冷的目光注视着天宫。
　　吴妄啊。”
　　“我在，前辈。”吴妄轻声应着。
　　“你就是吾最后的倚仗了。”
　　帝夋温声说着：
　　“你如今在天宫立稳了脚跟，这很不错，接下来吾会助你尽快树立威望，成为天宫中真正的权神。
　　天宫，人域，自火神陨落至今，斗了太久、杀了太久，死伤不计其数。
　　你我联手，去化解这份仇怨，让人域与天宫并肩为敌，这岂不是一件美事？”
　　“前辈……陛下。”
　　吴妄嗓音不急不缓，抬头凝视着帝夋，问道：
　　“我该如何让他们放下仇怨？又该如何对他们说，你们加入天宫吧，一同抗击烛龙。”
　　帝夋默然无语。
　　吴妄继续道：
　　“金神之死若是陛下有心设计，想让我在天宫站稳脚跟，顺便探探我的底，那我想陛下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陛下让我去劝降人域……
　　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这是把我无妄子摁在火堆中烧。
　　陛下，他们会戳我的脊梁骨骂我人奸，这与我来天宫的初衷全然不符。”
　　帝夋道：“你来天宫不就是为了让秩序与生灵共存？”
　　“那也应当是生灵与神灵平起平坐，而不是一方奴役、利用另一方。”
　　吴妄定声道：
　　“若我今日这般做了，将人域的高手拉来天宫做神卫、神将，那有朝一日，烛龙不再是威胁，天宫可容得下他们？天宫众神可否给他们尊敬？
　　又或者，到那时卸磨杀驴，重新压制生灵，夺走生灵浴血奋战挣来的地位？
　　那时候陛下只需一句——哦，吾需尊重各位先天神的意见，我又能如何反驳？”
　　帝夋眉头紧皱，看着吴妄，低声问：
　　“那你说如何做？让神灵跪在生灵面前祈祷？
　　莫要忘了，对抗烛龙也是以神灵为首，是要靠重塑的金神，靠天宫自上而下这数百神灵，去跟烛龙正面决战。
　　人域实力虽强，却强不过吾这天宫！
　　他们终究只是次位！”
　　“陛下，陛下……”
　　羲和凑向前轻抚着帝夋的胸口，忙道：“您莫要动气，逢春神并非是这个意思，他来天宫也是为了寻求生灵与秩序的和解。”
　　少司命出声道：“生灵也是秩序的一部分，现如今的难题，其实是如何化解天宫与人域之间的仇怨。”
　　帝夋缓缓点头，闭目不语。
　　吴妄低头思索，也没多说什么。
　　这处偏殿的氛围顿时变得有些沉闷。
　　那镜神此刻手指都在轻颤……
　　终于，吴妄再次开口，结束了这难捱的片刻沉默。
　　“我来天宫便是为了做这件事，但绝不能是天宫主动去要求人域和解，而是在天宫拿出诚意之后，人域原谅天宫，且在抗争烛龙的过程中，人域的切实利益能得到保证。”
　　“说吧，你觉得如何做是好。”
　　帝夋的口吻带着几分无奈。
　　若非吴妄此前早已知晓帝夋想做什么，甚至确信帝夋会在关键时刻抽身离开，他恐怕也会被帝夋的这般戏码骗到。
　　吴妄始终坚信，现在帝夋的一切布局，都是为了让人域和天宫势力统合起来去跟烛龙死磕，帝夋坐收渔翁之利。
　　“其实我只是有思路，”吴妄道，“天宫要做的不是让多少先天神重塑，而是改制。”
　　“改制？”
　　帝夋顿时来了兴致：“如何改制？”
　　“第一，就是神权、神位、神职分立。”
　　吴妄解释道：
　　“这点已经有基础了，前辈你早已将众神的大道聚合为神庭，通过神庭再赋予神灵神权。
　　唯一不够完善之处，在于陛下按照神庭内的大道高低，给了对应先天神相应的神权，这还是以力量为尊的体现。”
　　“力量为尊可有不对？”
　　帝夋道：“这天地都是靠他们打下来的，这般划分有什么不妥吗？”
　　“自是不妥。”
　　吴妄摇摇头，笑道：
　　“战力是战力，治理天地是治理天地，二者不可粗暴的划等号。
　　天宫应增设一些地位高的虚职，再将神权细化，散布在地位较低的实权职位上。
　　这些实权职位，以对应的能力为准。”
　　帝夋沉吟几声，道：“你这般法子，对如今的大荒而言有些为时尚早，不过可以一试，如此生灵也可任要职。”
　　“这只是一部分。”
　　吴妄笑道：
　　“办法都是人想的，前辈您是天帝，想要推动这些事其实很简单。
　　但天宫如果还存了分化人域的念头，请恕我不能助前辈一臂之力，甚至还会给前辈捣乱搞些麻烦。”
　　镜神面色一白，抬头看了眼吴妄。
　　就这般明目张胆地威胁天帝陛下？
　　“善，你且看就是了。”
　　帝夋摆摆手，在袖中取出一只布帛，隔空推到了吴妄面前。
　　“这是吾给人皇的封赏，以及对自身失职的检讨，你若觉得可以，吾就昭告天地。
　　你若觉得哪里不妥，今日就这般辩一辩，吾会尽量遵从你的建议。”
　　“多谢前辈信任。”
　　吴妄态度放缓，双手捧过那金色布帛，缓缓摊开。
　　里面一条条、一目目尽皆十分诚恳，比如封人皇为地皇、主宰大地，天宫与人域万年内不起战事……
　　突然间，吴妄瞳孔一缩，目光落在最后一条那简单几个字上，久久不能挪开视线。
　　他道心轻颤，心底冒出了一个个荒唐的念头。
　　这、这是……
　　【更吾天帝之名，夋增人而化为俊，以示吾对人域之歉意。】
　　帝夋，增人？
　　帝俊！


第四百二十七章 神灵缝隙
　　自帝夋与羲和的家宴回返，吴妄就有点魂不守舍，不断在书桌前后踱步。
　　不只是少司命有些担忧，便是林素轻也颇感奇怪。
　　少爷一贯都是没心没肺……呸！
　　少爷一贯都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文能安天下、武能定床榻，极少有这般焦虑的时刻。
　　而现在，单从少爷的步幅以及走路的频率来看……
　　少爷慌了。
　　林素轻忍不住眨眨眼，这天宫这么难对付吗？
　　还是说，自家少爷遇到了一些关于男女方面的纠葛，有被少司命踹下床的风险吗？
　　而且，少爷也有点不给力呀，都跟泠仙子好上了，在少司命这里还是规规矩矩的，全然不顾少司命大人的想法呢。
　　‘一碗水若是端不平，那肯定会洒了呀。’
　　林素轻站在角落的石柱旁，酷酷地抱起胳膊，眼底流转着睿智的光亮。
　　思考的老阿姨。
　　在林素轻不远处，少司命捧着纸包坐在秋千上，同样注视着吴妄的身影。
　　相较于林素轻，少司命的疑惑更甚。
　　在回来的路上，吴妄都挺正常的，还跟自己说一些轻松的玩笑话，传声讨论着天帝陛下是喜欢日多一点，还是对月偏爱更甚。
　　少司命仔细回忆着……
　　帝夋现身之后，简单说了几句关于教导十日之事，就开始聊人域之事。
　　吴妄看了天帝陛下的那道旨意之后，与天帝辩论了足有一个时辰，将旨意上的措辞完完整整地修改了一遍。
　　比如，旨意上的册封人皇，最终改成了【赠】人皇【地皇】之名，与天帝相对。
　　少司命自非愚笨之人，听出了吴妄关于人域之事的三个底线——
　　不能分化人域、不能诋毁人域先贤、不可用长生作为筹码。
　　同样的，她也听出了天帝的几个要求——
　　人域高手听从天宫指挥、人皇不能干涉天宫运转、神灵面对生灵时的优越性。
　　双方的碰撞时而激烈时而舒缓。
　　有很多话是少司命听不懂的，但少司命能感觉出，天帝与吴妄有过了一次正面较量，以及最后各自后退半步，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
　　令神头大。
　　‘他此刻在担忧什么？莫非是发现了关于人域的什么隐患？天帝的旨意中藏着什么坑？’
　　少司命脚尖轻点地面，秋千开始前后摇晃。
　　吴妄此刻确实慌了。
　　他想不通；
　　他不理解。
　　帝夋好好的，干嘛要给他自己的名字加点东西，摇身一变成帝俊？
　　根据吴妄听过的神话传说，帝俊跟东皇太一不是兄弟吗！？
　　换句话说，自己要跟帝夋这个大荒阴谋家称兄道弟？
　　呸！恶心！那还不如直接开战！
　　吴妄差点破口大骂。
　　他不断思索着帝俊之诞生，会对天地格局的演变产生什么影响。
　　好像，如果自己不去在意帝夋成为帝俊这点小事，那其实也没什么影响，帝夋不可能通过改个名字就完成逆天改命。
　　有钟从中斡旋，自己所知的神话不一定就会发生。
　　又或者，自己所知的神话，其实在另外的‘时间线’上已经发生了；
　　自己成了帝夋的老大哥，与帝夋联手对抗烛龙，获胜后自己背刺了帝夋，完成了人域对天宫的逆袭。
　　吴妄挑了挑眉，这个路数倒是有较高的可能性。
　　罢了，自己现在不去朝着‘帝俊兄弟’的方向发展就好。
　　吴妄走到书桌后，拿出一枚玉符仔细斟酌，又改用笔墨纸砚，提笔写下了一行行小字，将帝夋那道旨意最后商定的内容，完整的复述了一遍。
　　随后，吴妄招来一名神卫统领，将这封信与自己的令牌扔过去，丢下一句：
　　“将此物送入人域，确保被人域边界的修士拿到。”
　　那统领虎躯轻颤，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领命而去，开始琢磨平日里自己哪个手下过于个性。
　　待神卫统领离去，吴妄坐在椅子上出了会神，而后长长地呼了口气。
　　接下来的事，就让老前辈自己烦心去吧。
　　“怎么了吗？”
　　少司命忍不住向前问询。
　　吴妄颓然一叹，慢慢趴在了桌面上，对少司命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快，给我点元气。”
　　“元气？”
　　少司命不明所以。
　　吴妄头顶冒出一缕青烟，其内化出了男女亲嘴儿的虚影。
　　少司命脸蛋微红，轻啐了他一声：“莫要不正经了，素轻还在看着……诶？素轻呢？刚才还在这……”
　　“嘿嘿，咱老阿姨早就见多不怪了，”吴妄的眉角跳了个舞。
　　少司命忍不住向前扭了一把吴妄的脸颊，坐去了书桌对面，目中带笑，笑语嫣然。
　　她问：“当真不要紧吗？”
　　“什么？”
　　“今日你与天帝陛下商议的这些事，不会对人域产生负面的影响吗？”
　　吴妄不答反问：“天帝陛下的这道旨意，你怎么看？”
　　“我觉得，”少司命抬手轻抚胸前垂落的一缕秀发，“倒都是对生灵利好之事，虽说天帝可能动机不纯，倒也不算坏事。”
　　“不错，”吴妄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少司命的反应基本不出他所料。
　　她现如今却是比以前好很多了，起码已经可以坚信天帝动机不纯。
　　以前的少司命，自身立场往往取决于最后与她聊天的是谁，很容易被人当枪使，也确实经常被人当枪使。
　　现在的少司命，起码相信了世上存在恶人，且有些恶是存粹且没有缘由的，必须小心提防。
　　念及于此，吴妄对大司命的恨意，略微消散了一丝。
　　大司命对人域的暴行，部分是源于他的立场，部分是源于帝夋的命令。
　　这倒不是替大司命辩解什么。
　　若让人域列个罪神榜，大司命必然名列前三甲，单单是那些无故降下的灾祸，就已是洗刷不掉的罪孽。
　　吴妄对大司命的好感，只是源于他是个令人钦佩的兄长，也仅此罢了。
　　见他有些出神，少司命不由轻声问：“在想什么？”
　　“你哥。”
　　“嗯？”少司命不由一怔。
　　吴妄恹恹地坐起身来，伸了个了懒腰，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散发着近来应酬过多产生的疲倦。
　　他缓声道：
　　“我在想，大司命背负的罪孽，以及他该得到的终局。
　　若生灵崛起是必然，大司命的陨落也会是必然。
　　他背叛了生灵。”
　　少司命抿着嘴，身子倚靠在椅背上，宛若没多少力气，神情也有些低落。
　　吴妄温声道：
　　“不必多想这些了，路是他自己选择的，他这些年做了什么，你在旁边应该也看的清楚。
　　我不是要审判大司命，我没有这个立场，也没这个权利去审判生灵主神。
　　甚至，你只要开口，让我以后放大司命一马，我也会在出手时给他一条活路，这是我的私心，也是对你的尊重。
　　但生灵放不过大司命。”
　　“如果……”
　　少司命抬头看向吴妄，眸子中带着几分触动。
　　她柔声道：“如果他日生灵大兴，推翻了现有秩序，那是否，能用我的功去抵他的过？”
　　“功过不能相抵，”吴妄道，“除非大司命在今后生灵与神灵的对决中发挥出关键作用，能换取生灵对他的原谅。”
　　他话语一顿，又笑道：“说这些太沉重了，生灵还不一定能赢。”
　　少司命嗔道：“这不是更沉重了？”
　　“大势所趋嘛。”
　　吴妄眯眼笑着，在袖中摸索了阵，取出了几样从东南域带来的小食，好似不经意地说着：
　　“就算我们输了，肯定还会有新的反抗力量。
　　一时的失利只是因为我们积蓄的力量不够，选择的路径有偏差，或者团结的力量不足以支撑我们获得胜利。
　　但生灵在这天地间诞生了，不屈的意志还在天地间流转，就注定生灵不会被一直压迫下去。”
　　少司命轻吟一二，心底却泛起了林素轻的叮嘱。
　　‘少司命大人，如果我家少爷说出一些您听不懂，但确实很有道理的话语，可以作出一幅思考的模样，然后点点头，回答两个字——确实，少爷就会特别高兴。’
　　“确实。”
　　少司命若有所思地说着。
　　吴妄不由得会心一笑，差点就喊一声‘同志’，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她理解我’的欣喜之中。
　　少司命：……
　　素轻当真是个不错的朋友，有空还是要去多与她聊聊为好。
　　……
　　吴妄送去人域的信件，第二日就有了回信。
　　回信其实只有一个‘可’字，其上蕴含着薪火大道独有的道韵，算是神农老前辈的防伪标识。
　　吴妄大概是明白老前辈意思的。
　　【在老夫寿元完结之前，你就可劲折腾，折腾出结果来最好，折腾不出结果，那就是最坏的打算——正面决战。】
　　又几日，帝夋召集天宫众神，开启了神庭议事。
　　此次议事也算意义重大，帝夋颁布了那道旨意，不顾众神的情绪，强行定下了要与人域联手的基调，给了吴妄天政殿参事的头衔，进一步扩大了吴妄手中权柄。
　　旨意最后的一条，倒是在天宫引起了震动。
　　帝夋正式改名帝俊。
　　众神对此反应不一。
　　强神们纷纷沉默，什么都不多问，也不多想。
　　不少正神和小神明显有些不忿，觉得天帝并未尊重他们，这般做是在舍本逐末。
　　尤其是那些曾因与人域交战而重塑的天宫神灵，为此郁结了一口气，却都不敢去违抗天帝的意志。
　　天宫神灵之间存在的缝隙，被这道旨意无形拉大了些。
　　对此，吴妄明智地选择了息声。
　　不评论、不解释、不关注。
　　吴妄在逢春神殿中躲着，与少司命增进增进感情，没事就调息调息星神大道，如此低调了大半个月，才继续在天宫中走动。
　　他主动去拜访了雷暴之神，与雷暴之神喝了顿酒，两者此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临走的时候，雷暴神拉着吴妄，一声一声的‘霸哥’喊着。
　　就跟他们的交情过了命一般。
　　接下来的一个月，吴妄开启了‘送礼’攻势。
　　时而提酒去土神家中转转，时而带上人域的好茶去木神的殿内溜达溜达；
　　他会有意拜访天宫之中几名深居简出的老神，也会准备好几个论道的难题，去跟那些醉心大道的神灵辩论。
　　吴妄时刻没有忘记，自己来天宫是为了挖墙脚。
　　在初步接触中，被吴妄认定可以相交的先天神，已经都被他贴上了‘墙脚编号’。
　　广撒网，总能多捞几条鱼上来。
　　有件小事让吴妄颇感有趣。
　　流光还是没确定要定阴还是阳，但他开始认真仔细的体会，是穿长袍、长裤舒服，还是穿长裙、短裙舒适。
　　于是流光每过几日就换一个风格，成了一条独特的风景线。
　　这也让林素轻都有点混乱，不知是否该把流光神纳入‘女子圈’。
　　又过月余。
　　吴妄以超高的效率，与天宫七成左右的神灵都碰过了面，已开始初步融入神灵的核心圈。
　　天宫神灵说多不多，总共也就数百；
　　但这些神灵每一个都可以在神池复生，较弱的小神一阶，都需人域数名超凡联手才能抵挡。
　　帝夋说的不错，人域现在在天地间已经有了举足轻重的分量，但对抗烛龙的主力，还必须是天宫神灵。
　　一个神灵的名单，已初步完成。
　　按吴妄此时的评判标准，天宫神灵七成都是罪孽深重，手上沾染着数不尽的生灵血，将自己的享乐，建立在生灵的痛苦之上。
　　对此，吴妄也有些头疼。
　　要重塑这么多神灵，需要多少神力？
　　把天宫的神池抽干了都远远不够！
　　现阶段，天宫的局势已经逐渐清晰，吴妄和帝夋都在算计彼此。
　　吴妄想拽着帝夋往上爬，与天宫神灵多接触，逐步确立自己的威信。
　　帝夋想利用吴妄做鱼钩，去钓人域这条大鱼，然后将天宫和人域绑在一架战车之上，撞向天外的烛龙。
　　这是明着的那部分。
　　暗中，吴妄盘算着如何让天道顺利展开，帝夋算计着如何脱身复来坐收渔翁之利。
　　彼此之间的算计纠葛，已近乎形成一只漩涡。
　　谁先从漩涡中挣出，谁就能掌握更多的胜算。
　　世上之事，自不是非黑即白。
　　吴妄虽对天宫神灵有些反感，但该利用的还是要去利用。
　　更让吴妄头疼的是，他要面对的，远不只是与帝夋互算这般大麻烦。
　　“大人！”
　　有神卫在殿外禀告，“羲和大人派人前来催促，问您什么时候去旸谷一行！”
　　吴妄嘴角抽搐了几下。
　　自己莫非真的要做那十日之师？他是当真不想跟十日有什么牵扯，更不想因为自己让十日产生灵智。
　　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一回事。
　　吴妄仔细思索了一阵，回道：“明日清晨，我自此地出发。”
　　殿外立刻传回几声应答。
　　顺带一提，如今逢春神殿外围又多了数千神卫把守，此地更增了几分威严。
　　人域，灭宗附近一处隐秘的山林中。
　　几名人域高手散在林间，或是坐于树冠中，或是在树下打坐，警惕地观察着各处路过的人影。
　　他们身后有着几层阵法，阵法中心位置，一只雪白大茧正微微膨胀，表面出现了细细裂痕。
　　入茧时还是女童模样的她，如今已是豆蔻年华，身段初现、样貌清秀。
　　她就这般，从沐大仙修成了沐小仙……


第四百二十八章 初级离间小技巧
　　天还没亮，羲和派来的神辇就已在逢春殿外等候。
　　吴妄一早就被林素轻从床榻上拉了起来——打坐中拉醒的那种。
　　换上精致长衫、系上镶玉的腰带，吴妄口中说着‘不必太在意’，但当于纷漫抱来铜镜时，总归还是忍不住打量几番。
　　倒是，有几分天宫普通权臣的样子了。
　　“走了，”吴妄抻了抻衣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负手朝殿外溜达了去。
　　浅绿神光一闪，少司命出现在前路，笑道：“你今天打算去教十位殿下些什么？”
　　吴妄仔细想了想，又仔细想了想，最后嘴角一撇：“教他们蜜汁烤翅有几种做法。”
　　“什么？”
　　少司命明显怔了下，一旁林素轻却是掩口轻笑，在少司命耳旁解释了几句，无非就是说吴妄在胡说云云。
　　吴妄笑吟吟地迈步出了大殿。
　　看那天高地阔，观那云海翻涌；
　　吴妄只觉神清气爽，胸口酝酿着万千豪情，差点就没忍住引吭高歌。
　　还好，熊少主脸皮薄，由此也放过了那群来自于百族的神卫。
　　蛟龙呼啸，一架车辇自侧旁急急赶来，稳稳停在了吴妄面前。
　　这自非御日女神的御日神辇，但拉车的蛟龙却有几分眼熟，应当就是御日神辇上的苦力，被羲和压榨着剩余价值。
　　吴妄一个健步跳了上去，坐稳身形。
　　一旁有两名女神将闪身出现在了赶车的位置，帅气地甩动手中长鞭，两条蛟龙向前游动，这车辇开始平稳加速。
　　御日女神家的车辇当真不凡。
　　起步平稳、加速均匀，没有给吴妄太强的推背感，但在很短地时间内就达到了一个极速，整架车辇化作金光射向东海。
　　吴妄拿出随身携带的书卷，捧书读着其上的字句，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昨夜月色正好，他与少司命饮酒于窗台前，两人说了许多话语，离着也很近，但吴妄心底反而翻不起多少杂念，只是亲吻了她的额头，而后拥着看了一晚上月亮。
　　这……
　　以至于，吴妄都开始怀疑，自己与泠仙子的相好，打开的不是情欲之门，而是满足了自己的某种好奇心。
　　他自是食髓知味，也认可自己骨子里就是个俗人。
　　但自身的自制力反倒因此更强了些。
　　咳，这绝对不是因为复游园太多，纯粹是出于一种对今后伴侣们的尊重。
　　他与少司命的感情虽真挚，但暂时还停留在了知己的层次，想要更深一步，除却岁月积累，还要有更多的感情交流。
　　昨晚虽觉温存亲近，但自己行为只要过火些，少司命怕是会立刻跑了。
　　念及于此，吴妄轻轻地叹了口气，让自己静心读书，顺便监察这车辇行进的方向；免得自己遭了算计，阴沟里面翻船。
　　前行复前行，日头渐正中。
　　飞过层层山岳，划过了东野那广博的平原，横渡了波涛万里的东海，吴妄再次眺望到了那株近乎插入虚空中的神木——扶桑树。
　　扶桑木生的笔直，如松似柏，那宽大宛若岛屿的翠绿树叶上，蕴含着浓郁的太阳之精。
　　羲和的大殿就在扶桑神木的顶端。
　　日光照耀之下，大殿的金顶映出了无尽光辉，仿佛有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
　　车辇前冲的速度开始平稳降低。
　　那大殿中飞出了一名名金甲神将，自殿前排成两列，队伍延伸到了十里之外。
　　又有神女捧来彩虹、抱来朝霞，铺成了一路彩光华照，径直铺到了车辇停下的区域。
　　吴妄面色淡定地打量着下方的旸谷，视线和仙识都被扶桑木所阻拦；翻身下车，前方自有穿着清凉的美貌侍女向前迎接，对吴妄盈盈一礼。
　　“拜见逢春神大人，请您随我们来。”
　　“有劳了。”
　　吴妄含笑应着，目光在这些侍女们仅有的纱裙上划过，不由对比起了月宫中的那些侍女。
　　相对而言，常羲的侍女们反而还要更保守些。
　　不知是否因今日迎接的是吴妄，吴妄所见的侍女都是人族出身，且人族血脉十分纯净。
　　他一路漫步前行，每当那几名侍女身形闪烁，吴妄也就施展一点缩地成寸的神通。
　　乾坤大道吴妄虽然不怎么擅长，但自身造诣也在这些侍女之上。
　　到得殿门处，其内传来了一声轻叹：
　　“总算是将逢春神大人盼来了。”
　　吴妄抬头看去，却见那一袭金裙的天后羲和坐在宝座之上，不施粉黛、不添玉钗，但那浑然自成的雍容华贵，让她的美更增几分惊心动魄。
　　吴妄远远地拱手行礼，高声道：“拜见羲和大人！”
　　“逢春神大人免礼，且入宴吧。”
　　羲和自宝座上款款起身，长发自行结成云鬓，身上的金裙闪耀金光，在胸口、腰身、裙摆之下，增加了一些布料。
　　吴妄在侍女的引领下，走到了那摆满了珍馐美味的圆桌旁。
　　他有点后悔为啥没带少司命过来了。
　　家里有个小吃货，这里的美味尝不到，当真是可惜了。
　　羲和漫步而来，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主位上，并将吴妄的位置摄到了自己身旁，缓声道：
　　“莫要拘谨，吾与你母亲同辈相交，你也算是我的子侄了。”
　　“哎，婶婶好。”
　　吴妄顺着杆就往上爬，笑着称呼了一句，将自己的位置朝着远处拽了拽，这才端坐了下来。
　　羲和却是被那一声‘婶婶’气得翻了翻白眼。
　　她道：“也不知，你母亲那般芳华绝世、不惹尘埃，怎得生了你这般滑头。”
　　“主要是我父亲的血脉比较优秀，”吴妄笑道，“我父亲熊悍，私下里也是个风趣幽默之人。”
　　羲和摇摇头，抬手打了个手势，众侍女低头退下。
　　吴妄却道：“婶婶，咱们私下交谈似乎有些不妥，恐怕会引起前辈的猜忌。”
　　“你若担心，自行拿个留影珠就可，”羲和淡然道，“我只是不喜人多，也没什么秘密可言。”
　　“那倒是我有些小人之心了。”
　　吴妄笑了笑，随手拿出两枚留影宝珠摆在了桌面上。
　　羲和笑道：“你这警惕，却总是用不到正途上。”
　　“婶婶何出此言？”
　　羲和却是笑而不语，似乎另有深意。
　　吴妄并未多纠结这一两句话，笑道：“婶婶让我来教……”
　　“莫要这般称呼了。”
　　“阿姨让我来教各位殿下，不知具体想要让我怎么教，又如何帮他们开启灵智。”
　　羲和额头明显绷起了十字筋，端起酒杯抿了下，让笑容重新烂漫。
　　她也不回答，只是道：“陛下此前与你在逢春神界相见，都说了什么？”
　　吴妄见她终于吐露正题，也就不多玩笑。
　　他道：“羲和大人为何不去问前辈？”
　　羲和默然。
　　吴妄夹了口眼前的灵肉，入口即化、唇齿留香，端的是天地间难得的美味。
　　他笑道：“莫非羲和大人与天帝前辈有了隔阂？”
　　“我既招你前来，也不想瞒你这些。”
　　羲和垂目轻叹，自身竟有了几分幽怨之感。
　　她道：“自陛下于人域归来，虽说还是陛下，但始终是有些不同了。”
　　“哦？”吴妄放下筷子，“愿闻其详。”
　　“与你说这些，自有我的打算，”羲和道，“陛下似乎变的有些忧心忡忡、坐立不安，他似乎在忌惮着什么，每次我试图与他相谈此事，他都会将原因归结于烛龙。”
　　吴妄道：“烛龙不正是天地间最麻烦的存在吗？”
　　“可这般威胁早已存在，”羲和凤目之中划过两道金光，“这在他被伏羲掳走前极少出现。”
　　“这个……”
　　“你也是此事的亲历者，还曾与伏羲残魂交谈，”羲和凝视着吴妄，“伏羲当真死了？”
　　吴妄沉吟几声，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羲和又问：“回归天宫的，到底是陛下，还是伏羲，又或是陛下与伏羲糅合之后的全新意识？”
　　吴妄道：“羲和大人您如何会有这般荒唐的念头。”
　　羲和叹道：“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最多的，是那名登仙境老道的影子。”
　　吴妄不由问道：“具体如何？可有什么例子？”
　　羲和仔细思索，但说接下来的话语时，没有半分难为情，像是在说一些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我与陛下是夫妇，自远古而来，素来恩爱。
　　以往我与陛下交合，自都是以蛇身相合、神魂相交，为的不只是寻欢作乐，亦是探寻天地间的至理，补全自身对各自大道的理解。
　　正是凭借着这般方式，他才逐步掌握了秩序大道所囊括的岁月大道。”
　　吴妄面露了然，身形微微后仰：“现在呢？”
　　羲和不由得以手扶额，道：“多以人身，单纯的作乐。”
　　“这？！”
　　“陛下有许多事似乎在刻意瞒我，”羲和道，“若陛下对我失去了信任，那我也该为今后考量。”
　　话到此处，羲和就凝视着吴妄，似乎想在吴妄表情中看出什么破绽。
　　但很快，羲和就有些失望了。
　　吴妄坐在那静静思索，脸上带着几分惊异，似乎对羲和说的这些话有些不敢相信。
　　吴妄道：“羲和大人可还有其它证据？如此却也不能证明，天帝前辈真的变了个人。”
　　“那你我不如交换个秘密。”
　　羲和笑道：“总是让我说这些，你岂不是白白赚了讯息。”
　　“我有什么秘密？”吴妄笑道，“羲和大人当真是抬举我了。”
　　羲和突然问：“西王母找你时，你可见过了那些旧神？”
　　“旧神？”吴妄立刻皱眉道，“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了，他们好像是第一神代的残存神祇，暗中掌控着大荒，对吗？”
　　“你当真不知？”
　　“为何羲和大人也觉得我会知道他们？”
　　吴妄脸上露出少许无奈的表情，“咱们还是聊聊如何教导各位殿下的事吧，总觉得跟您谈这些，就像是在玩火一般，特别的惊险。”
　　羲和莞尔，似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微微摇头。
　　她道：“虽知晓你是在装糊涂，但你这般演技当真难得，去吧，我儿就在偏殿池中，你先与它们结识、让它们接纳你了再说其它。”
　　吴妄长长地松了口气，眼底写满了放松，又夹了口灵肉塞入口中，起身行礼告退。
　　刚走没几步，吴妄突然停顿。
　　他道：“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跟羲和大人您说下。”
　　“什么？”
　　“上次前辈与我在逢春神界漫步，其实是在说姮娥之事。
　　姮娥的来由，您应该知道的。
　　前辈对此好像有些不满，而且他还曾威胁我说，若我不能处置好生灵与天宫的矛盾，整合天地内的力量去抗击烛龙，那他或许会带上美人一走了之，待他日，卷土重来。”
　　吴妄言罢拱拱手，朝着偏殿漫步而去。
　　羲和面色平静地坐在桌后，许久都没动弹。
　　……
　　片刻后。
　　吴妄站在一处‘缩小版’的扶桑木下，看着面前那九只漂亮的三足金乌，目中满是笑意。
　　他拿着两只布包，将一根根肉脯用仙力包裹，递到这些金乌面前，用微笑诠释着最大的善意。
　　金乌们歪头打量着，尝试着啄了几下，很快就开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吴妄可没把这些尊贵的殿下当鸟喂，他都用仙力包裹、一个个送过去的！
　　虽然原理确实差不多。
　　羲和为何突然对自己说这些？
　　是试探，还是有意表达对帝夋的不满，以换取自己的信任？
　　果然，上次去西王母那，确实留下了无比多的隐患。
　　吴妄略有些出神，此刻却已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本人域的诗集，开始为各位殿下朗读诗词。
　　念经文是不可能念经文的。
　　万一念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句子，不小心让这些金乌开了灵智，那他岂不成罪人了？
　　吟罢红杏诗，唱罢游园赋。
　　吴妄匆匆起身，对着九只金乌拱拱手，留下了一包肉脯，身形悄然溜走。
　　他去扶桑木之下转了转，就取路中山之境，自行回返天宫。
　　扶桑木顶，羲和站在殿门前静静眺望着吴妄离开的背影，嘴角划过了少许冷笑。
　　“这小滑头。”
　　羲和背后，两团黑影凝出了人形轮廓，对羲和躬身行礼。
　　“大人，此子所言，应当不可信。”
　　“您若有疑问，不如去跟陛下开诚布公地谈谈，若大人与陛下生了间隙，天地危矣。”
　　“嗯，”羲和轻轻颔首，“我正有此意，你们不必担心，我与陛下数十万年的夫妇，如何会因外人几句话就动摇了心念。”
　　那两团黑影轻轻舒了口气，各自消散于无形。
　　她们并未见到的是，羲和目中划过了两道厉芒。
　　……
　　“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闻花香。”
　　黄昏时刻，天宫边缘。
　　吴妄驾云回返，随口抒发着自己心底泛起的诗性，目中带着几分感慨。
　　中山的景色当真不错。
　　路上的那青丘国内，还真是美女如云啊。
　　他身形径直朝逢春神殿飘去，一路上自是免不了与几位‘偶遇’的神灵寒暄打招呼。
　　临近逢春神殿，有名小神带着几名身着长袍的神官匆匆而来，对吴妄远远地行了个礼，呼喊道：
　　“大人！大人且慢行！”
　　吴妄扭头看来，露出和煦的微笑，言道：“几位有何贵干啊？”
　　“大人，您瞧我，瞧我，”那小神点头哈腰，笑道，“小神之前与您见过的。”
　　吴妄笑道：“自然，圭鳞神嘛，我如何会忘却？”
　　“哎，是！大人您能记住小神，当真是小神的福分！”
　　圭鳞神顿时满脸笑意，又道：
　　“近日小神在天罚池当值，这不，刚刚有一名人域修士有所突破，似乎是要抵达超凡之境。
　　小神定睛一瞧，那竟是传闻中，大人您在人域的住所，就是那个灭、灭天黑风淋浴大魔宗？”
　　“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
　　“对，对，就是此处！有个女子要渡劫！大人您是否去天罚池一观？”
　　“女子？”
　　吴妄挑了挑眉，妙翠娇得了云中君老哥指点，修为突飞猛进了？
　　他问：“我去观摩……这合理吗？”
　　“这很合理！大人您是天政殿参事，什么事不能管？”
　　圭鳞神小声道：“这天劫强弱，还不是您说了算。”
　　“走！一观！”
　　吴妄大手一挥，那圭鳞神立刻点头笑着，为吴妄引路前行。


第四百二十九章 史上最离谱天劫！
　　渡劫的这个小仙子……看着有些眼生呢？
　　天宫，天罚池旁。
　　吴妄身着锦袍，淡定地站在那四个神池旁，皱眉看着雷池上方的虚影。
　　此地所显，有个身着淡黄长裙、蓬松长发的少女，正悬浮在灭宗附近的空中，脚下是一片恶林，远处还有一些灭宗魔修的身影。
　　这谁？
　　自己好像没见过？
　　没事来他们灭宗渡劫干啥？
　　不过，都是人域修士，这少女看着年纪不大，帮帮她倒是无妨。
　　一旁神官捧着书册向前，朗声道：“大人您看，这是渡劫之人的讯息，人域能成仙的修士都要渡劫，渡成仙劫时，咱们就会记下他们的讯息。”
　　“嗯，”吴妄瞟了一眼，整个人都谨慎了起来。
　　东方沐沐？
　　这是沐大仙？！
　　吴妄仔细打量着这名少女，见她眉清目秀，脸蛋带着尚未散去的稚气，明眸皓齿，身段宛若刚长开般，只能说是亭亭玉立。
　　怎么一眨眼不见，一直保持着女童模样的沐大仙，就这么大了？
　　当真有几分‘大荒童姥’的风范了。
　　“这可是我的亲朋好友。”
　　吴妄笑道：“多给她一点雷劫。”
　　周围那些神官眼一瞪，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听吴妄道：“那什么天火、天风、心魔之劫，就免了吧。”
　　周围这些神官眼瞪的更圆了几分，当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这！这可不能直接免了呀。”
　　那圭鳞神凑向前，微胖的面容上满是冷汗，小声道：
　　“这些都是天规定下的，天规都是写在神庭中的，小神可不敢如此妄为，不然会被神庭惩处的！”
　　“哦？”
　　吴妄瞄了眼神庭内有关人域天劫的部分，很快就点点头。
　　好多空子可以挖。
　　吴妄笑道：“各位想必也明白，现如今陛下反复强调，生灵、人域，在天地秩序内扮演着重要角色，陛下重用我，就是最好的证明。
　　天罚、天劫，对于人域而言，那是什么？
　　那就是挂在头上的梦魇，是修行时挥之不去的噩梦！
　　陛下有旨，让我们对人域示好，如何示好？
　　天劫就是最佳的途径！
　　这般，你们按本神说的来，绝对符合天规，又能彰显天宫的诚意。
　　若是陛下有赏，大家皆大欢喜，一同升官得好处。
　　若是陛下有罚，本神替你们扛就是了！瞧你们紧张的，这算多大点儿事！”
　　几名小神、一众神官闻言大喜，各自眼巴巴地看着吴妄，那劫云生成的速度，也由此慢了许多。
　　人域，灭宗附近。
　　东方沐沐掐腰看着天空中那磨磨蹭蹭的劫云，额头冒出了一个个问号。
　　咋回事？
　　天劫瞧不起二进宫？
　　她好不容易克服心底的魔障，鼓足了勇气，想着在人皇陛下寿元大限的那场大战来临之前，尽可能的提升实力，为人域作出一点贡献……
　　怎么，这天劫还瞧她不起？
　　远处赶来的人皇阁高手、灭宗高手，还有那些闻讯而来的附近宗门修士，尽皆传声嘀咕。
　　有人皇阁超凡叹了声，说起了东方沐沐当年冲超凡劫未能成功，活出了第二世。
　　众仙于是各有感悟，一本正经地开始说起了天劫为何会这般慢的原因。
　　“据传啊，咱们体内都有天宫留下的标记，天劫就是跟着这标记而来，上次东方仙子有过了一次大劫，标记耗损差不多了，所以劫云来的才如此慢。”
　　“道友这说法未经验证，并非道论！”
　　“贫道观此景，那天劫运转不畅，自是天宫衰弱之证明！”
　　“不错，贫道当年渡超凡劫时……”
　　“道友你不是天仙境吗？”
　　“哦，贫道渡劫失败，侥幸未死，侥幸未死。”
　　“胡编乱造可是要被人皇阁问话的。”
　　“咳，贫道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于是，不少围观的仙人哄堂大笑。
　　这笑声落在东方沐沐耳中，顿时成了对她这般磨磨蹭蹭天劫的耻笑。
　　沐大仙气不过，将几件宝物悬浮在身周，双手掐着小蛮腰、简单扎起的马尾辫轻轻跳动，抬头骂道：
　　“有本事给本大仙一个痛快！你们这般算什么本事，瞧不起本仙吗？”
　　天宫，天罚池旁。
　　吴妄闻言挑了挑眉，大手一挥，侧旁几名小神齐齐挥动天罚殿的数样神器，一股股神力自神池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东方沐沐头顶传来滚滚闷雷之声，宛若千军万马奔涌而来，一朵朵乌云迅速盘踞成一团，在天空中飞速旋转。
　　一只只雷斑已开始闪耀，惶惶天威镇压而来！
　　“嗝！”
　　沐大仙捂住小嘴，那双大眼一转，瞬间服了个软：“我刚刚说着玩呢，别生气呀，别生气。”
　　吴妄嗤的一笑，剑指对着天罚池一点。
　　人域东方沐沐渡劫之地，那劫云之下立刻凝出一张苍老的面容，低头凝视了东方沐沐一阵。
　　这苍老面容自行消散，在劫云之下铺成一道光幕，上面浮现出了一行人域的文字。
　　正全力戒备的东方沐沐，此刻下意识读了出来：
　　“此为新型超凡天劫试点，很遗憾的通知你，你将面对前所未有的天劫。”
　　东方沐沐嘴唇一扁，差点哭出声。
　　远处那些人域高手议论纷纷，有脾气爆的道长已是撸袖子准备跟天劫开战。
　　那文字迅速变化，众仙自有人读出声：
　　“该天劫分为两种模式。
　　甲，每道天劫均匀释放神力，你自始至终承受同等强度的天劫。
　　乙，每道天劫威力逐次加强，有大概三分之一的总神力凝聚在最后一击。
　　两种模式下，天劫释放神力最强度相同。
　　请作出你的选择。”
　　东方沐沐眨眨眼。
　　这熟悉的味道，这熟悉的术算问题……
　　“选甲！”
　　有老者匆忙喊着：“快选甲！甲你肯定能过的！很多高手都是死在了最后一击！”
　　“甲！”
　　东方沐沐高声呼喊：“我选甲！”
　　那光幕上的文字再次变化：
　　【距离第一道天劫降下还有十、九、八、七、六……】
　　沐大仙猛吸一口气，身周涌出道道仙光，抬头死死盯着那光幕后汇聚的雷斑。
　　突然，一道匹练当空落下！
　　沐大仙轻喝一声，持剑前劈，身形遁入雷光之中。
　　少顷，雷霆消散，地面出现了焦黑的大坑，东方沐沐略显狼狈，抬手吞服了一颗颗丹药。
　　那光幕再次出现，上面显现出一行文字：
　　【距离第二道天劫降下，还有三十、二十九……】
　　沐大仙不敢大意，一边调息一边准备随时应对天劫发难。
　　于是，她无惊无险地扛过了第二、三、四道。
　　第五道天劫来临前，那些文字……
　　【距离第五道天劫降下，还有三十、二十九……
　　天宫小提示：本道天劫开始增加天火与天风，心魔会在道友道心滋生，请道友注意防范。】
　　东方沐沐：……
　　围观众仙：……
　　“这新兴天劫，怎么跟咱们当年的天劫，都不太一样？”
　　“天劫也看脸？”
　　“若真看脸，那老夫当年岂不是不用渡劫就直接超凡了？”
　　众仙众说纷纭，劫难中的东方沐沐却是信心大增，在天劫之中飞上飞下，好不快活。
　　终于，第九道天劫落完。
　　东方沐沐浑身浴血，但自身并无大碍，在那掐腰一阵大笑。
　　光幕中再次出现了一行文字：
　　【恭喜您渡过超凡天劫，请您为本次天劫打分，满分为十。】
　　“九分！”
　　东方沐沐神气地回了句：“扣你一分怕你骄傲！以后也要这么给人域其他仙人降劫呀！”
　　【新型天劫的出现并无任何规律，请各位修士不要抱侥幸心理。
　　渡劫不规范，亲人泪两行。
　　期待与您下次相会，谢谢。】
　　咻——
　　那光幕与劫云同时消散，化作充沛的灵气散在天地间。
　　东方沐沐忍不住挠挠头，嘟囔道：“咱怎么感觉，这有点像是那家伙在捉弄咱。”
　　但体内流转的超凡仙力，很快就让东方沐沐抛下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难题，转身落回灭宗驻地，寻地修行去了。
　　人域炸锅不炸锅，也不是她能去关心的事。
　　天宫，天罚池旁。
　　吴妄拍拍手，笑道：“一次不错的天罚示范，你们接下来知道该怎么做了？”
　　众神连连点头，但眼中还是带着几分疑虑。
　　吴妄见状，在袖中拿出几枚传信玉符，塞到了这几名当值小神的怀中。
　　“这般，再有人渡劫，你们就给我来个信儿。
　　还是那句话，出了事我来担着，有奖赏大家同享，稍后等几位轮完值，姻缘殿中我摆一桌，咱们畅快喝他几杯！”
　　“多谢大人！”
　　“大人您放心！小的们领会了天帝陛下的旨意！”
　　“节约了神池神力，又对人域完成了示好，这是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啊！”
　　天罚池旁其乐融融。
　　吴妄与他们说笑了几句，背着手飘然而去。
　　人域的修士们啊，他也只能帮你们到这了。
　　天政殿中，大司命目睹着这一幕，嘴角在疯狂抽搐，强忍着过来跟吴妄干一架的冲动。
　　没办法，如今的吴妄，他可能……
　　真干不过。
　　……
　　天宫最深处，帝夋含笑注视着吴妄离开天罚殿的背影，又想到了吴妄在云上写下的那些字迹，忍不住喃喃道：
　　“渡劫不规范，亲人泪两行，这家伙还真是藏了些搞怪的心思。”
　　“陛下就这般放任无妄子乱来吗？”
　　帝夋嘴角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他看向一侧的宝座，那里有微光在迅速汇聚，凝成了羲和的虚影。
　　帝夋温声道：“这不过是对人域示好计划的一部分罢了，无妄虽是在乱来，但本身也是利用天宫的规则，与天宫进一步相融，这其实是好事。”
　　羲和微微皱眉：“陛下，你似乎很喜欢称他做无妄。”
　　“虽然他不想承认，吾也不想承认，但无妄确实如吾弟子一般。”
　　帝夋双手揣在袖中，扭头注视着羲和，目中带着满满的温柔：“你怎么了？今日怎得怒气冲冲的，可是有什么事心底不快？”
　　“没什么。”
　　羲和别过头去，大殿内陷入了别样的安静。
　　不多时，帝夋开口道：“羲儿，你我若是生了间隙，何谈去与烛龙再战。”
　　羲和道：“可吾已有些看不懂陛下想做什么了。”
　　“哦？”
　　帝夋目露疑惑，表情真挚地注视着羲和。
　　羲和轻叹了声，嗓音也柔软了许多，低声道：
　　“陛下，吾大概知晓，与伏羲之争让陛下改变了许多，也从未介意过这些，因为陛下就是陛下。
　　但陛下……
　　你我当年为胜过烛龙，将赌注压在了大司命和少司命身上，他们也不负众望，迅速崛起，凭借着生灵之力的加持，我们布置了天地封印，将烛龙与他的追随者驱逐。
　　陛下说，星神是你我之患，星神重伤你我未伸出援手。
　　陛下又说，大司命有篡位之嫌，而后陛下对大司命百般压制，终于有了他自身之崩坏，有了秩序化身布局，让少司命吞噬大司命。
　　陛下回归天宫后，开始说人域是破局的关键，千方百计要拉人域入局，试图让天宫与人域的关系重构。
　　吾从未劝过陛下，因为吾相信陛下，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但陛下是如何做的？
　　依靠一个无妄子，就能扭转乾坤？”
　　帝夋轻轻一叹，笑道：“他确实是能扭转乾坤，也是与人域修好的唯一纽带。”
　　“然后呢？”
　　羲和皱眉注视着帝夋：“天宫众神如何自处？陛下想过吗？”
　　帝夋道：“众神不过是暂时受点委屈，几次与人域大战下来，相信他们也已经了解到了，人域蕴含着多大的能量。
　　人域藏着伏羲设下的数重大阵，这几重大阵就是为吾等设下的！
　　伏羲来天宫与吾决战前，曾下令他们不得动用那大阵，因为那些大阵是为后来者所留，也就是为如今的神农氏所留。
　　羲儿，神农氏加那些大阵，可覆灭吾，也可覆灭烛龙。”
　　“人域是傻子吗？会将烛龙引入自己的地界？”
　　“所以这需要我们布局。”
　　帝夋温声道：“羲儿你放心，吾自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丢下天宫、丢下吾，自己与你的美人一同逃了？”
　　羲和冷笑了声，凝视着帝夋。
　　她喃喃道：“确实，这是一个绝妙的计划，你把冰神母子拉入天宫，自己抽身而退，让他们统合人域与天宫战力，凭借着星神的威望压制天宫诸神。
　　然后让天地合力，扑灭烛龙的混乱之火。”
　　帝夋默然不语。
　　羲和道：“你想过，你还有妻、子吗？”
　　“羲儿，”帝夋低声道，“你多想了，吾如何会放弃这一切？吾自有天帝的尊严。”
　　羲和缓缓点头，虚影唰地消散。
　　这天宫大殿安静了片刻，响起了一声长叹，随后再次归于宁静。


第四百三十章 最后的诏安
　　‘沐大仙能成超凡真不错。’
　　接下来几日，吴妄心情十分舒畅，连带着他看那些天宫神灵也顺眼了许多，与他们聊天时也变得更为主动。
　　天宫这墙角，已经开始大范围地出现缝隙。
　　不对，准确来说，他现在已经从此前的挖墙脚，转变为撬动整个墙。
　　‘不是我军太给力，实在是帝夋给机会啊。’
　　吴妄马不停蹄，在天宫一座座神殿之间不断周旋，遇到陌生神灵就结识一二，有强神出场的酒桌，自会有他的身影，且每次还都是坐在主位。
　　时间紧、任务重，帝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搞出点幺蛾子。
　　吴妄必须让自己跟这数百神灵的半数以上混熟，以备不时之需。
　　甚至，他都感觉，当年帝夋在烛龙眼皮底子下走的那条路，他现在又在走了……
　　形式上可能有差距，但性质还真差不多。
　　又过数日，日母羲和派人送来了诸多礼物，答谢吴妄去扶桑木之上教导金乌。
　　羲和给吴妄带了一封信，信中言说，请吴妄每月最少去旸谷两次，为金乌授课、开其灵智，且话语中透出了‘一切后果吾来承担’的坚定。
　　吴妄心底暗自计较……
　　“夫妻俩打起来了？”
　　倒是真有可能。
　　吴妄也并未多打探此事，在他这边，帝夋和羲和始终是一体的，他绝对不可能相信羲和会背弃帝夋。
　　前几日的旸谷一行，吴妄也将这当做是羲和与帝夋的试探。
　　他该想点什么办法，证明自己在西王母那里，只是单纯地搞了一下社交？
　　吴妄这几日都在思索这个问题，这也成了少许困扰。
　　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自然就容易得到期望之外的惊喜。
　　忙于外，也不能疏于内。
　　吴妄每日都会腾出时间陪陪少司命与小茗，或是与少司命花前月下，或是跟小茗逗逗乐子。
　　看着小茗一天天长大，吴妄的老父亲心态也渐渐拉满。
　　这日，与少司命在天宫附近的一处山林瀑布逗留时，吴妄就想到了这般问题……
　　“诶你说，小茗若是长大了些，情窦初开，想要找个道侣，这该怎么办？”
　　正在一旁伴着瀑布声响吃零食的少司命，闻言不由得眨了眨眼，笑道：“那就找个呗。”
　　吴妄皱眉道：“那你不怕她被人欺负了？”
　　“为何会被欺负？”
　　“男子的嘴，骗人的鬼，就想看女子露大腿，”吴妄满脸鄙夷，“要我说，以后还是要给小茗多树立一些正常的择偶观。”
　　少司命掩口轻笑：“你呀，就别操这份心了，小茗还是个孩子呢，而且死亡之神……说实话，道侣这种事有些不太合适。”
　　“为啥？”吴妄眨眨眼，“咱俩养育的闺女，难不成还有人敢说不好看？”
　　少司命道：“生灵会本能的惧怕，而神灵大多都已堕落。”
　　“也对……”
　　吴妄心底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担忧。
　　总之这般情绪就是十分复杂。
　　少司命问：“若她今后真的被人花言巧语哄骗了。”
　　“不够十八腿打断，十八以后自己拿主意，”吴妄淡定地回了句。
　　“腿打断？”
　　吴妄笑道：“我是说那个敢哄骗她的狼崽子。”
　　“那也不行呀！”少司命笑道，“我看你就是舍不得。”
　　“嘿嘿，”吴妄轻笑了声，躺在大石上看着蓝天白云，闻着侧旁传来的淡淡沁香，心底泛起了莫名的眷恋。
　　不知怎么，他好像有些喜欢这个天地了。
　　吴妄朝着侧旁伸出手臂，少司命目光挪向一旁，却终究是没有拒绝吴妄的邀请，若一片柳叶缓缓飘落，枕着吴妄胳膊侧躺。
　　“命，这天地以后不管如何变化，你我联手，自能闯出去的。”
　　“嗯……”
　　她轻声应着，不自觉已是闭目小憩。
　　瀑布冲下的水花溅起了一道浅浅的彩虹，两人就躺在彩虹的一端，宛若融入了这幅画卷。
　　日暮西斜，他们刚要归去，吴妄心底突然泛起了少许扰动。
　　“我突然有些感悟，”吴妄目中带着几分歉然，指了指自己元神的位置。
　　少司命当即领悟，微微颔首示意，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吴妄心神下沉，一缕神念探入了那团沉寂许久的变身气中。
　　“前辈？”
　　“嗯，”神农的嗓音传来，似是带着几分笑意。
　　吴妄笑道：“这是有什么喜事吗？”
　　“也不算什么大喜事，”神农道，“你此前做的那个炼器宗师盟，近来弄出了不少有趣的仙宝，倒是给人域多增了几分对敌的手段。”
　　吴妄笑道：“我还以为前辈找到长生不老的法子了。”
　　“长生谈何容易，寿元大道对生灵本源进行了束缚，”神农轻笑了声，“你在天宫所做诸事，吾都已知晓了，做的不错。”
　　“哎，”吴妄小声嘀咕着，“总感觉自己是在帮人域，也同时也是在帮帝夋。”
　　神农笑道：“帝夋要逃的事？”
　　“前辈也知晓了？”
　　“这是帝夋的破局之法，早有预见罢了。”
　　神农缓声道：“时至今日，吾有些事也不该瞒你，你也有这般资格知晓了。”
　　吴妄：……
　　“人域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有，有许多只有人皇才能知晓之事。”
　　神农道：“薪火大道承载了部分燧人先皇的记忆，看你如今，已是彻底与人皇之位无缘，这些秘密也该告诉你了。”
　　“就这般说吗？”
　　“自是不妥，”神农笑道，“你抽空回人域一趟，也不必瞒着帝夋他们。
　　现如今的天地局势就是这般，帝夋想要跳出去，烛龙想要冲回来，你我想着护持人域安稳，搏一个属于人域的秩序出来。
　　其实，让你面对帝夋，本就是吾这般老骨头的失职，但吾自是乐见你崛起，如此咱们才能有更大的胜算。”
　　“老前辈你突然这么一说……”
　　吴妄嘿嘿笑了声：“我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嗯，不必不好意思，”神农道，“你准备何时回来？”
　　“就这几日吧。”
　　“善，”神农喃喃道，“那我这就派吾儿去北野送点礼，刚好跟你错开。”
　　吴妄元神小人儿的头顶冒出一个个问号。
　　这老前辈明显有问题！
　　看吴妄在那瞪眼咬牙，少司命不由心生疑惑，小声问：“怎么了？”
　　“啊，无事，”吴妄不禁有些心虚，对少司命温柔一笑，“咱们回去吧，刚才人皇来信相召，让我回去一趟，说是给我一些燧人氏老前辈留下的记忆。
　　对了，你要去吗？”
　　“我？”
　　少司命略有些错愕。
　　“我想想，”吴妄抱起胳膊，对面着瀑布一阵出神。
　　明牌？
　　自己此前考虑如何对付帝夋，确实下意识忽略了神农老前辈的作用。
　　仔细一盘算，他手里的牌其实已经不算少了。
　　天道，周天星斗大阵，星神，薪火大道，能跟帝夋正面死磕的老人皇，母亲、云中君、少司命这般高手团……
　　“嗯？”
　　吴妄抬头看了眼天空，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他有点后知后觉。
　　帝夋如果也是做最坏的打算，直接把他当成了昆仑墟旧神选中的新天帝，那……
　　帝夋，难不成是被他吓走的，帝夋想将计就计？
　　这般思路自己之前倒是没想过。
　　但装傻充愣也来不及了，只能继续走一步看一步，南北两个大计划也需继续向前推进了。
　　要不，多稳一手？
　　吴妄心底念着‘女子国’三个字，目中多了几分亮光。
　　……
　　翌日。
　　吴妄出得逢春神殿，一路驾云朝最高处的神殿而去。
　　如今的天宫比起半年前，自是变得颇为热闹；
　　许多一直沉睡的先天神们，也开始保持清醒的状态，几百年对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他们也想看看，天地到底还会经历什么动荡。
　　到得神殿之前，吴妄便拱手行礼，朗声道：“无妄子求见天帝陛下！”
　　其内传来了一声轻笑：“入内就可，不必如此拘礼。”
　　“多谢陛下，”吴妄再次拱手，这才挺胸抬头迈步入内。
　　说恭敬也算恭敬，说失礼也有些逾矩。
　　大殿内空空荡荡，帝夋站在宝座之前，低头注视着快步走来的吴妄，笑道：“无妄行色匆匆，不知为何事来寻吾？”
　　“前辈，”吴妄道，“我想回人域一趟，带上少司命与小茗。”
　　帝夋笑道：“怎么？你这是想将繁衍、死亡之神带回人域，而后就让人域与吾这天宫开战了？”
　　“前辈何出此言？”
　　吴妄眉头微皱，叹道：“我本以为前辈应当是懂我的，我来天宫其实也是故意而为，如今好不容易打开了局势，自是要继续向前探索。”
　　“哦？”
　　帝夋目中流露出几分笑意：“看来，你心底盘算的决战时刻，远远没有到来。”
　　“前辈……”
　　“罢了。”
　　帝夋摆摆手，而后负手拾级而下，坐在了那高台前的宽敞台阶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道：
　　“过来吧，你我放下各自立场，好好谈谈心。”
　　吴妄笑了笑，却只是拿出一只蒲团，在台阶正下方入座，面对着帝夋，缓声道：“前辈，咱们其实不需要谈太多。”
　　“也对，”帝夋目中闪烁着几分笑意，“你我都有一个目的，就是抵挡烛龙回归，护持这份秩序。”
　　“除此之外，”吴妄道，“我还想在秩序中增加生灵的话语权。”
　　帝夋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划过少许感慨，他道：“无妄，你知道吗？你跟我很像，很像很像，甚至你我走的路、前行的轨迹，都是如此相似。”
　　吴妄不由默然，平静地注视着帝夋。
　　大殿周围泛起了一层层神光，吴妄失去了对外界的感应。
　　但这应该只是帝夋不想让他们的谈话被旁人探听，吴妄也并未着急。
　　帝夋目光略有些闪烁，喃喃道：“你不得不承认，这个天地间存在着某种势；得势则顺风而起，失势则万劫不复。”
　　“运道神？”
　　“她只是影响生灵之势，而非大道之势。”
　　帝夋笑道：“运道神虽强，但其道是对生灵、对低阶的小神，她可能会成为你较为棘手的强敌，但却入不了我的眼。
　　我的对手只是烛龙、神农、伏羲、燧人。”
　　吴妄默然无语，很快就道：“看来，前辈你对薪火大道确实无比忌惮。”
　　“五行本源大道与生灵大道共鸣，薪火大道虽非原初大道，却屹立于原初大道之上。”
　　帝夋抬手虚画，似乎是想触碰什么，表情却渐渐有些黯然。
　　“有一条强横的大道，当真是无比便利。
　　你拿走了星神的积累，星神的道成了你崛起的基础。
　　人人都说第三神王惊艳绝世，但他诞生于岁月大道，乃是岁月之主宰，其他神如何跟他对抗？我们注定只能抬头仰望。
　　你们人域供奉着圣母女娲，女娲甚至成了唯一超脱之神，可她凭借的，也是她本身造化大道的神奇，那已经是得天地之造化。
　　你再看那烛龙，烛龙的阴蚀大道，可吞大道而成就自身之神通，它的强横在于掠夺，在于暴虐，在于让天地间的所有意志都惧怕。
　　在这些之中，你看到了什么？”
　　吴妄道：“大道强弱？”
　　“我看到了两个字，”坐在台阶上的帝夋竖起手指，“固化。”
　　“固化？”
　　“不错，固化。”
　　帝夋叹道：
　　“这近乎是天地间意识不可逃脱的命运。
　　你看先天神，自第一神代而来，所有先天神的强弱都是由他自身大道的强弱来决定。
　　雷暴神何等平庸，但他的雷暴大道就是有不俗的威力。
　　你纵然可以说一些特例，比如我这般，但我一路走来付出的心血远非你所能想，如今还依然要被固化这两个字逼到绝路。
　　你再看那人域，就是你觉得那是真正仙境般的人域。
　　就算是在天宫如此重压之下，人域还是在不断演变，他们的秩序存在了一个人皇纪元，就开始朝着强者越强、弱者越弱的方向，一去不返。
　　凡人不能修行，只是天地间的点缀。
　　大宗门与大世家垄断修道资源，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新生力量，一路上升。
　　那些因缘际会踏入修行界的散修，自身想提升实力都是千难万难，大多就如灰尘，一代代的下沉。
　　纵然你可以说，总有散修一鸣惊人，可那只是极少数罢了。
　　这就是固化。
　　尝到了强大好处的意识，会拼了命的保护自己的强大，压制弱小、巩固地位，以为传承。
　　此难题，你如何解？”
　　吴妄道：“我有解，但需要较长的岁月去逐步实现。”
　　帝夋讪笑了声，似乎有些不以为意，他道：
　　“莫要强撑着，也不要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
　　我之前恐吓你的那些话，其实只是想告诉你。
　　我不会坐以待毙，我不可能等你和你母亲、和神农做好了所有准备，再主动把脖子送上去由你们砍。”
　　吴妄默然无语。
　　帝夋嘴角划过几分冷笑，但很快又恢复成了那般温暖的笑容。
　　他道：“无妄，这是你我最后一个机会，我已经预感到，你这次回人域，会得到更多助力。”
　　“机会？”吴妄纳闷道，“我有些听不明白。”
　　“你我联手，共享天帝之位。”
　　帝夋左手后举：
　　“看看那个位置，我可以分一半给你，只需要你点头承认，你见过那些旧神，跟那些旧神有过交集，他们给了你一样好处，他们选了你做新的天帝。
　　其他不需你多做什么，烛龙我有办法对付，神农等他寿元终结就可，这天地最终会是你我共享，而你也可以有机会去逐步验证，你关于这个天地的解。
　　吾为兄；
　　尓为弟。
　　天地内外归一，不可吗？”
　　“前辈说笑了，”吴妄轻叹了声，目中带着几分疑惑，“我当真不知那些旧神是如何一回事。”
　　帝夋双眼一眯。
　　岁月长河突然凝滞，一股让吴妄近乎无法喘息的威压扑面而来。
　　杀意，浓烈无比的杀意。
　　吴妄面色有些苍白，这是神躯的自然反应，但他依旧抬头凝视着帝夋，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半点退缩。
　　突然间！
　　一股莫名的道韵自此处神殿爆发！
　　像是跨越了无尽的乾坤，似是携带着无匹的神力，径直撞在了这座大殿之下！
　　轰隆！
　　吴妄近乎坐立不稳，帝夋那眯着的双眼已经睁开，嘴角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烛龙这家伙又开始折腾了。”
　　帝夋拍拍膝盖，慢慢站起身，浑身绽放出浓烈的神光，吴妄身下的地面结成了繁复的网络。
　　“回去吧，与你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帝夋摆摆手，背对着吴妄，仰头叹道：
　　“想回人域自己去，少司命与小茗不可轻易踏足人域。”
　　吴妄起身点点头，伴着下方不断闪耀的金光，转身朝殿门而去。
　　尚未来得及走出殿门，大殿再次震颤，整个天宫浮现出了道道身影，神庭开始镇压天地封印。
　　吴妄脚步一顿，突然扭头问了句：“前辈，你本初大道为何？”
　　“你早已知晓了。”
　　“哦？”
　　“吾最初大道名为逢春，”帝夋轻笑了声，“主春暖花开之奥义，又可称之为报春之神，神通是让百花齐开。”
　　吴妄愣了下。
　　他微微点头，迈步出了门槛，驾云朝着逢春神殿而去。


第四百三十一章 神农执卦，吴妄南行
　　逢春。
　　这帝夋高低有点毛病！
　　逢春神殿，吴妄回来后就坐在书桌处，努力让自己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心底却已开始翻江倒海。
　　帝夋在搞什么？
　　他通过岁月大道到底看到了什么？！
　　此刻，吴妄就算是有钟护身，道心依旧在不断轻颤。
　　逢春神之位，帝夋是什么时候给自己的？
　　那是在回溯之前，还是假扮成睡神的云中君前来与人域谈判，当时帝夋看似随意地洒下了这个不起眼的神位。
　　逢春神。
　　自己得到的这个神位，有枯木逢春之奥义，跟春暖花开之奥义自是不同的。
　　而今终于知晓，帝夋最初的大道，就是逢春大道。
　　但只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第一，帝夋早已注视自己，他很可能早已通过岁月大道看到了后续一系列发展，所以早早布局，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给自己绝命一击。
　　第二，帝夋在享受‘逢春神崛起’的过程。
　　这个天帝绝对有一套完整的计划，而自己早已深陷对方的计划之中。
　　他在不断推着自己向前走，却又有足够的耐性……
　　可，帝夋真的能赢吗？
　　有一口钟自岁月长河逆流而下。
　　且东皇钟所蕴含的大道，绝对包含了帝夋最大的倚仗——岁月大道。
　　赢家只会是自己，但在赢的这个过程中，自己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作出哪些决断？
　　吴妄坐在那陷入了沉思。
　　过往的一幕幕不断浮现在心底，串联成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岁月线。
　　这是未来的自己所求的完胜时间线，如今已行进过半。
　　帝夋会如何搅动风云？
　　吴妄静静思索着，不自觉像是与周围的环境相融，身周散发出一缕缕玄妙的道韵。
　　不远处，林素轻与少司命各自现身，观察着吴妄身周的异样。
　　最近这段时日，他沉思的时间越来越久，也不知遇是到了哪般难题。
　　林素轻轻抚着一缕秀发，微微抿着嘴，心底暗叹一声，是因自己来天宫之事吗？
　　少司命却是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是繁衍之神，乃是生灵大道的主神，自然能感受到天地之变化，感受到大道之玄妙。
　　‘他应是……跟天帝陛下吵架了吧。’
　　倒也算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啧。”
　　吴妄震了震衣袖，慢慢站起身，背着手朝少司命走来，笑叹了声：“这次去人域，只能我自己去了。”
　　“怎么了？是天帝不允吗？”
　　“不错，”吴妄正色道，“天帝有这般顾虑也属正常，若是你与小茗归于人域，整个天宫和人域之间的平衡就接近被打破了。
　　尤其是在天宫不断损失神灵的如今。”
　　“这……”
　　少司命抿了抿嘴，低声道：“罢了，听你安排就是。”
　　吴妄向前拉着她的柔荑：“我回人域一趟，见一下人皇老前辈就回来。”
　　“嗯，可需我备一份礼物？”少司命轻轻眨下眼。
　　吴妄自是知她的意思，笑着摇摇头。
　　这些事，还是等天地时局安稳下来再说吧，牵扯太多精力，反而可能成为失利的伏笔。
　　在自家神殿耽误了一阵，吴妄赶去了姻缘神殿。
　　姻缘神殿【群】整体都是空置的状态，只是有了骨架，吴妄拿了秩序之力和神力，并未真正开始运转。
　　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吴妄招来一块石碑，上面刻了‘有事外出’四个大字，摆在了大殿之前。
　　又调来了一队神卫守护此处，免得被人随意闯入。
　　在此处布置完，吴妄又顺势去镜神的神殿逛了一圈，与镜神简单聊了聊天。
　　上次帝夋与羲和的家宴，让镜神受了不少惊吓，好好的一个天宫正神，最近都有些患得患失。
　　吴妄宽慰了她几句，让她不必把天帝的那些话放在心上，他当日跟天帝也没吵架。
　　“只是在一些事情上起了些分歧罢了。”
　　镜神干笑着，连忙说自己并未多想。
　　看她这样子，‘话疗’应该是起到了反效果。
　　吴妄对此也不以为意，他本就是一时兴起来此地转转，当下告辞离去，取道逢春神界。
　　逢春神界正在酝酿对外扩张的新攻势，大羿、大长老都忙的连轴转。
　　吴妄见状，不太好意思打扰他们，毕竟自己这个甩手掌柜做的潇洒，辛苦的就是大长老这般深得他信任的高手。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己回去见神农老前辈，也要秘密行事。
　　于是，吴妄只是召回了不知在哪花天酒地的杨无敌。
　　两人约在了神界边缘的一处小树林碰头。
　　吴妄在一处树杈上打坐等了片刻，杨无敌就鬼鬼祟祟地钻入了林中。
　　这光头壮汉摸着脑壳，左看右瞅，小声呼唤：
　　“宗主？宗主大人？”
　　“你想让整个天宫都知道我藏身在此处吗？”
　　吴妄的嗓音突然响起，杨无敌浑身一个激灵，顿时精神抖擞。
　　撤掉了阴阳二气，吴妄洒落少许神光，施施然跳到了树下，“向前来，有件事与你叮嘱。”
　　“哎！这就来！”
　　杨无敌连忙向前，他紧紧并着腿、双手扣在大腿外侧，躬身、低头，脸上写满了专注，两只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吴妄：……
　　这大概是当年扣杨无敌薪水，导致杨无敌有一点反应过激。
　　他本身还是个英明且仁慈的宗主滴。
　　当下，吴妄凑近杨无敌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直说得那杨无敌双眼发直，眼底写满了不解。
　　“听明白了吗？”吴妄目中满是关切地问着，“你若不明白，本宗主再给你说一次。”
　　“明白，啊，都明白了！”
　　杨无敌立刻点头。
　　“此事关系重大，当做最紧要的事务来办。”
　　吴妄拍了拍杨无敌肩头，低声道：“你这里执行的如何，关系到我计划后续效果如何，勿要大意。”
　　“属下定肝脑涂地！衣带渐宽！”
　　“衣！宽衣解带习惯了？”
　　吴妄一脚踹了出去，杨无敌嘿嘿笑着连忙闪躲，口中连连告罪，眼底却写满了死性不改。
　　原本，杨无敌以为十凶殿就算是他人生巅峰了。
　　直到他来了天宫。
　　……
　　人域，人皇阁。
　　神农看着面前站着的少女，目光满溢着温柔，温声道：“吾儿此去北野，要牢记刚刚为父叮嘱的这些。”
　　“嗯，”精卫轻轻颔首，目中带着一二思索。
　　她并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将自己在沉睡中唤醒，而那家伙并未出现在自己眼前。
　　此前父亲说过，自己从修行中醒来，他就会站在自己面前，否则不会因其它事吵醒自己。
　　“他……”
　　少女欲语还休，那张小圆脸上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失落，长长的睫毛略微低垂，将那双宛若会说话的眸子藏起了小半。
　　许久未露面，精卫却是比此前更纤美了几分。
　　自然，这纤美也可说成是清瘦，身周神光内敛，肌肤雪白晶莹，唇瓣儿就如世上最美的蜜饯儿，琼鼻呼吸蕴藏了不知多少灵韵。
　　她轻声道：“父亲，他最近可好吗？”
　　“好，好的不得了。”
　　神农摇摇头，感慨道：“这家伙在天宫混得如鱼得水，如果不是相信他人品，人域上下早就崩溃了。
　　他现在可是顶了未来人皇的名头。”
　　精卫直接问：“那他到底是未来的人皇吗？”
　　“不是，”神农淡定地笑着，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因为人皇之位，会在为父手中终结。”
　　精卫怔了下。
　　神农笑呵呵地挑了挑眉，拄着木杖慢慢站起身，赤脚走在还算柔软的木板上，缓声道：
　　“遇见他之前，吾每次卜卦，得的卦象都是一般无二，就如一潭死水，毫无变化。
　　遇到无妄之后，卦象开始松动，锁死在人域头顶的枷锁，已开始不断摇晃。
　　他偶尔冒出的话语，总能击中吾的心弦，让吾那颗原本已经沉寂，想着守成就好、想着能让人域减少损失就可的道心，再次活泛了起来。
　　然后，吾冒出了在吾手中终结人皇传承的念头。
　　卦象反而彻底活了。”
　　神农话语一顿，见自己女儿脸上有点茫然，笑着抬手轻抚着她的脑袋。
　　神农缓声道：“与你说这些，你自是不明白的，卜卦是人域的老传统了，其内藏着天地变化之理，也算是一条大道。
　　吾此前失却了斗志，卦象就一潭死水。
　　吾有心拼死一搏，卦象就出现了变化。
　　盖，人族之命途，唯有去拼、去搏，若是失去了进取之心，若是安于现状，或是畏惧艰难，那只有覆灭一途。”
　　“父亲，”精卫低声道，“孩儿需做什么？”
　　“你能做的，吾刚才不是都告诉你了？”
　　神农温声道：
　　“去北野吧，你的卦象应在北野。
　　你需代表人皇、代表人域，进驻北野之地，与无妄的母亲多亲近些。
　　你就是人皇之使，你的身份也不会被无妄母亲疏远。
　　根据卦象，无妄母亲似有一劫，而你又是她的福星，这一劫有化解的趋势，你去那边应当能助她逢凶化吉。”
　　“我？”
　　精卫微微抿嘴，低头轻叹了声，“我也只是能给他添乱罢了。”
　　“不可如此妄自菲薄，”神农笑道，“你幼年遭劫，本来就是不错的苗子，吾的子嗣，岂能自暴自弃。”
　　“好吧。”
　　“快去准备吧，”神农道，“吾已命人备好礼物，最好今天傍晚之前就出发。”
　　精卫奇道：“怎得这般着急？”
　　再晚那个小混蛋就要回来了！
　　这话神农自是不会说的，而是含笑点头，道一声：“破劫这事，自是宜早不宜迟，说不定你晚去片刻，他母亲劫运已成……”
　　“那我这就动身。”
　　精卫有些提心。
　　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转身化作神鸟模样，展翅飞出了这处楼阁。
　　神农踮着脚看了几眼，顿时眯眼轻笑，眼底写满了得色。
　　跟他斗。
　　都还嫩了点啊。
　　神农伸了伸老胳膊老腿，走去窗边驻足片刻，就回了主位的长案之后，动作缓慢地盘腿入座。
　　楼内只有他孤身一人，此刻他那缓慢的动作，衬着他苍苍白发、斑斑皱纹，竟有一股迟暮气息。
　　‘人总有终，这算得了什么。’
　　神农莞尔笑着，在袖中摸索几下，取出了一只龟壳，一只八卦盘，不慌不忙地摆在面前，轻轻拨弄着八卦盘上那些活动的圆环。
　　要算一卦吗？
　　总是测卦也伤元气。
　　到了他这般境界，占卜已不只是招摇撞骗的小术，以大道叩问，可窥前后之事，可明左右之理，称之为神通也不为过。
　　神农想了想，在掌心写了个‘妄’字，手指轻轻滑动圆盘。
　　他今天对精卫说的话，其实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与吴妄的相遇，对神农而言确实颇为重要，因为从那一刻开始，神农就发现，自己所测得的卦象渐渐有了变化。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吴妄就是变数，是能带给人域希望的存在。
　　但占卜一说，太过虚无缥缈，人域上下推修行之道，号召自强自信，若是以占卜之道为依凭，非但不能服众，还会破坏人域的氛围。
　　神农自不会这么干。
　　当然，后来意外诈出了苍雪的身份，帮吴妄干掉星神，也让神农喜出望外。
　　有些时候，并不是他表现得胜券在握、成竹在胸，就真的胜券在握、成竹在胸，不过是老人家的一点小伎俩罢了。
　　现在好了，忽忽悠悠局势就大变样了。
　　无妄斩了金神，已成天帝之势。
　　若真能走出这一步，人域之中走出了个新天帝，困局自解。
　　“来吧，让吾再看看你那惊人的命途。”
　　神农轻轻晃动龟壳，那八卦盘上的一道道圆环开始轻轻转动。
　　神农抚须轻吟，聚精会神地不断观摩。
　　但在这位陛下看不到之处，那圆盘仿佛延伸出了无数投影，这些投影上下分布，与圆盘本体互相交叠。
　　其上的每个爻文，与投影对应的爻文相连，串联成了一条条丝线，探入了岁月长河，探入了因果大道，探入了生灵大道。
　　就那万道之间，生灵、神灵尽皆无法探究之地，一口大钟慢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钟停下，其内蹦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这身影只有一个轮廓，自就是东皇钟的钟灵。
　　钟灵慢悠悠地飘到了那些不断跳动的丝线处，以手扶额。
　　‘最近这是怎么了，看主人命理还能看上瘾了？不多留点力气跟神灵决战吗？’
　　钟灵摇摇头，手指开始不断拨弄那些丝线。
　　正常天地的维度，那阁楼处。
　　神农眼前一亮，眯眼注视着卦盘上的诸多变化，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不错，不错，老夫这占卜之术又精进了，果然就该多用用。”
　　神农挽了挽衣袖，又开始晃动龟壳，笑道：“看看那小子现在到何处了。”
　　钟灵：……
　　老小孩，没治了。
　　它只得再次抬手拨弄丝线，让卦象显露出了吴妄此刻所在的位置。
　　钟灵不得不如此，因为自家主人早就在岁月尽头遮掩了自身，此时这些大能所能见，不过都是让他们见。
　　还真以为主人的命理那么容易窥探？
　　太一大道不要面子的吗？
　　……
　　中山边境，正驾云飞驰的吴妄身形突然翻转下坠，几个闪烁消失在了人域境内。
　　他并未直接回返人皇阁，反而调转方向，沿着人域边界隐身疾驰，赶往了西野。


第四百三十二章 搞心态
　　女子国的天空总是被一层浅浅的彩霞所笼罩。
　　那是她们女子国固有的结界，也是实力普遍不强的她们，在西野生存下去的保障。
　　大荒中的强者、强大的氏族，都将目光投在中山，投在人域，或是近来较为热闹的东南域，西野这片本就混乱的土地、杂居的众多小神，反而有些被人遗忘。
　　吴妄抵达女子国时，不知怎么就有了这般感慨。
　　他行走在女子国国都一段无人的城墙上，听着墙内的欢声笑语，欣赏着那些‘因为都是女子大家就随便穿穿算了’而缔造出的美景，心情也渐渐松弛了下来。
　　吴妄现在的心情……就很复杂。
　　他越想，越觉得不适。
　　着实是被帝夋给恶心到了。
　　帝夋这是在玩‘放置游戏’，在他身上找代入感？
　　帝夋就是远古时期真正的逢春神，掌控逢春之道，而这想必还是在帝夋真正崛起之前。
　　能入羲和法眼的帝夋，绝对不会是这般弱小的的帝夋；
　　羲和与帝夋结合时，帝夋应当是强神。
　　换而言之，‘逢春’两个字，很可能就是帝夋不愿意承认的过去，也已经成为了当前时代的秘密。
　　但帝夋把这个称谓拿了出来，放到了吴妄身上，然后满是玩味地注视着吴妄快速崛起，搅动风云。
　　这不是心理变态吗这？
　　吴妄念及于此，多少有些恶心，整个道心反而都变得无比亢奋。
　　不行就弄他丫的！
　　靠回溯拼死这混蛋！
　　其实还有个细节——赐下吴妄这个名号的，是帝夋的秩序化身。
　　那时，帝夋的秩序化身是跟帝夋本体有联系的。
　　也就是说，伏羲先皇在‘三鲜道人’这一世，已经被帝夋压制；后来居上的帝夋，在岁月大道中窥见了什么，由此开始了一系列布局。
　　帝夋窥见了什么？
　　这个时候如果‘当’的一声，钟跳出来给自己显露出一副‘东皇登基图’，那帝夋真就成乐子天帝了。
　　吴妄恍惚想到了自己最初来此地时的情形。
　　那时，季默就在墙头挂着……
　　“您这般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此处了？”
　　耳旁突然听到了一声轻笑。
　　城中耸立的女神像处，有团微光轻轻闪烁，避开了此地生灵的视线，宛若一只蝴蝶翩然而来，于吴妄面前显露出了人形。
　　迦弋。
　　虽不算许久未见，但此刻的迦弋给吴妄的感觉，就是她浑身散发着圣洁光辉，有了更多神性。
　　容貌未改，依旧是那般卓尔不凡；身段依旧，纤腰玉足在那条侧开衩到腰间的浅蓝长裙衬托下，更有几分迷人的魅力。
　　此刻，迦弋目中含笑，歪头打量着吴妄，轻声问：
　　“怎么了？你好像有些疲倦呢。”
　　“啊，没事，”吴妄笑道，“就是最近跑来跑去，什么事都要去劳心劳力，多少有些不适应，女子国近来可算平顺？”
　　“嗯，”迦弋身形慢慢飘来，就如世上最美的那只蝴蝶修成的仙子，那天鹅颈更显白皙透亮。
　　先是脚尖轻点，而后是足弓放平，她轻飘飘地站在城头那整齐堆砌的石板路上。
　　她道：“女子国能有什么不平顺的呢？倒是，我近来听周遭那些氏族和小神开始谈论起你，说你在天宫斩杀了强大的金神。”
　　“也可以这么说，”吴妄打了个响指，“我与星神大人、少司命合力，一同斩杀了金神。”
　　“这竟不是谣传。”
　　迦弋怔了下，小声嘀咕：“你现在有这般实力了吗？”
　　“哈哈哈哈，还行，也就一般强神的水准。”
　　吴妄淡定地望了望天。
　　这种跟朋友相处的氛围，着实不错。
　　迦弋抿嘴笑着，看吴妄想继续散步，也就与吴妄一同在城墙上走着。
　　那些例行巡逻的兵卫都得了她传声，各自低头离开了这附近，免得打扰了吴妄的兴致。
　　两人聊了一阵天宫，聊了一阵女子国和人域的交集，吴妄总算说出了来意。
　　“这次来，可能要麻烦女子国一趟了。”
　　“嗯？”迦弋眨眨眼，目中带着一二疑惑，“怎么了吗？”
　　“此物给你，”吴妄拿出一枚玉符放在迦弋手中，正色道，“将里面的内容看了，就自行毁了它。”
　　“好。”
　　迦弋也不含糊，目中绽出两道神光落在那玉符上，玉符自行消解，其内的讯息也被迦弋所摄取。
　　“这是？”她泛起了浓浓的不解。
　　“一颗种子，”吴妄道，“把它在女子国种下去，以后或许会有需要它开花结果的时候。”
　　迦弋眨眨眼，轻吟了一二，笑道：“那我就按这里面的一、二、三、四，逐步实行了。”
　　“嗯，尽量先控制在比较小的范围内。”
　　吴妄提醒道：“这是没人尝试过的东西，也蕴含了一些大荒没有的理念，你一定要记住两个原则。”
　　“好，你说，我记着。”
　　迦弋表情颇为认真。
　　吴妄传声道：
　　“第一，是没有绝对的自由，任何力量、权力都必须存在边界。”
　　“第二，个性必须得到尊重，但这并不代表个性可以无视总体。”
　　迦弋仔细思索，缓缓点头，柔声道：“我都记下了。”
　　“其他没什么，”吴妄笑了笑，继续传声道，“不要有太多压力，我会把这种子多撒些出去。
　　不过，这需要我能对对方绝对信任，总体而言也有些麻烦。”
　　迦弋微笑颔首，细细思量着吴妄的话语。
　　吴妄并未在此地久留，叮嘱好关于秩序种子的注意事项，就悄然离开了女子国，马不停蹄地奔向了人域人皇阁。
　　不用想，人皇阁中肯定是有天宫的眼线。
　　渗透永远是双方同时进行的。
　　吴妄打的就是个时间差。
　　当吴妄二度进入人域边境，灭宗之内的妙翠娇已是利用那一缕变身气化作了吴妄的身形。
　　妙宗主已经是二婚上炕——驾轻就熟，曾扮演过吴妄的她，此刻装的惟妙惟肖，在宗门逛了一圈，就回了洞府之中，身形悄然隐遁。
　　如果不是担心帝夋起疑心，吴妄真想去跟云中君老哥见一面。
　　许久没摸到这老哥的肚子，也是颇为想念。
　　小半天后，吴妄的身形出现在了人皇阁外围，驾云自南而来，似是从灭宗赶来的人皇阁。
　　这里面其实有个小漏洞——灭宗距离北部边境，其实比人皇阁总阁距离北部边境要远一些。
　　但这也没什么办法，吴妄在人域的落脚点，被天宫熟知的，就是这家大魔宗。
　　他只能让自己的行踪看起来尽量合理。
　　“那是……无妄大人回来了！”
　　守在人皇阁之外的仙兵一声大喊，立刻有道道流光朝着吴妄飞射。
　　霄剑道人一声清笑，自云上仰头大笑；天地间响起了阵阵锣鼓之声，人皇阁却是早有准备，已等待吴妄多时。
　　吴妄：……
　　说好的偷偷回来，见一面获知一点秘闻就离开呢？
　　啊这！
　　大家伙还是这么热情，吴妄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
　　与此同时，北野的天空。
　　那座搭建在熊抱族族地附近的挪移法阵前，那少女的倩影漫步而出，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但这微笑多少有些僵硬。
　　要去见那位大人了，精卫总归是有些紧张的。
　　“殿下，”前方有两名老妪向前欠身行礼，轻声道，“熊抱族的族长大人在族地内设宴等您，您这次是作为人皇陛下的特使，前来北野行走，还请莫要……”
　　“莫要怎么？”
　　精卫轻声问着。
　　那老妪尴尬一笑，小声道：“莫要把姿态放的太低。”
　　“姿态是指我对无妄父母的态度吗？”精卫柔声问着。
　　两位老妪连忙点头。
　　精卫若有所思，缓声道：“若是这般，那我可不代表人域前来此处，我虽是人皇之女，但与无妄相交，且不说是否定下了终身大事，便是来知己好友的家中，我也当执晚辈之礼才对。”
　　“这……”
　　“哎，殿下说的在理，”一名老妪笑道，“您看着处理就是，其实都是一家，不分彼此。”
　　“嗯，多谢两位理解。”
　　精卫微微颔首，神念扫量了自己身上的打扮，又命人备好礼物，拿了一份人域特有的珍贵茶叶在手中托着，带着大批人马，朝前方熊抱族的族地飞去。
　　她自非第一次来这，与此地诸多族人也有过照面，但此次明显正式了许多。
　　前方传来阵阵号角声，大队巨狼骑呼啸而来，几位年迈的将军一狼当先，远远地就在狼背上躬身行礼。
　　精卫含笑回礼，众多随行修士也是跟着一同行礼。
　　倒是其乐融融。
　　大帐内，熊悍咧嘴笑着，口中啧啧称奇。
　　他抄起面前的酒樽就仰头灌了一口，但感觉侧旁传来少许冰冷的寒气，忍不住扭头看向了刚从大雪山上回来的夫人。
　　“咋、咋的了？”
　　“哼！”
　　苍雪轻哼了声：“那个人皇老头，有意支开小精卫，故意让我儿与她不得相见，还派小精卫来此地，与咱们亲近，免得咱们迁怒人域。
　　当真是算盘打的叮当乱响，里外全被他占了！”
　　“哎呀，”熊悍嘿嘿笑着，小声道，“人域是天地间仅次于天宫的大势力，人皇就这一个闺女，眼看就要被咱们儿子给拱到手了，人家老人家舍不得这很正常嘛。”
　　苍雪淡然道：“是人域有求于霸儿，而非霸儿有求于人域。”
　　“他们再有求于霸儿，这儿子还不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熊悍眯眼笑着，大手搂住自己妻子的腰身，那是丝毫不敢用力，他小声道：
　　“要么说，人皇的眼光还是毒辣，知道咱们家是谁当家做主，送来的信都说了，想让精卫殿下追随夫人您修行一段时日。
　　这是啥？这是提前确立精卫今后在霸儿身边的位置。
　　要么说，咱们霸儿还真是有手段。
　　天宫强神少司命，人域圣女泠小岚，人皇之女都在为今后打算……啧，啧啧，厉害，当真厉害，很有他爹年轻时的风采！”
　　“只娶一个，似乎很遗憾呢，首领大人。”
　　“不能说是遗憾，只能说是一点青春的残念……哎，夫人！夫人咱们有话好好说，这多久不见了，咱们当温存！哎！”
　　哐！
　　不远处，正要驾云落下的精卫与人域一行人同时顿住身形，看着前方那突然吹出一阵阵冰蓝色寒风的大帐，不知此时打扰是否相宜。
　　……
　　吴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从高手堆中拔出来。
　　也不知道这群人域的老前辈们憋了多久，一个个问的问题都无比刁钻，从‘仙力和神力的共存性’，到‘死亡之神如今的稳定状态是否存在隐患’，再到砍金神时的手感细节，差点把吴妄问的满头大汗。
　　他咋知道这些？
　　他修出来的仙力，跟神力就是互不干扰，究其原因，应该是在荒岛上第一次接纳星神本源精血时，母亲出手对他身体进行的改造。
　　但这事肯定不能说，也只能扯一些之乎者也，道几声机缘巧合。
　　还好有霄剑在旁解围，帮着吴妄应对了半个时辰，把吴妄送入了人皇陛下的阁楼。
　　诸位高手止步，八位阁主相迎。
　　刘百仞看到吴妄就竖了个大拇指，赞叹道：“厉害，当真厉害，金神都被你干掉了！”
　　果然，大家对此事的关注度格外高涨。
　　跟他刚在女子国时的反应不同，吴妄腼腆一笑：
　　“侥幸，侥幸，是金神快要崩溃，又有少司命全力支持，这才能凭借星神的威能伤到金神。”
　　天工阁阁主笑道：“单单是这少司命的全力支持，那就是旁人想都不要想的本领喽。”
　　“过奖过奖！”
　　火神殿殿主问：“少司命没能跟着一起回来吗？”
　　“啊，帝夋不允，”吴妄双手一摊，“帝夋现在正在搞事……对了，各位还要帮我放个消息出去，天宫那边我已经让我手下开始散播这消息了，内外一同交错就好。”
　　风冶子阁主忙问：“什么消息？这倒是贫道的分内事了。”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帝夋的奋斗史。”
　　“帝夋的奋斗史？”
　　“对，”吴妄道，“人域尽可能的夸帝夋，最好是废柴逆袭、就如同那些杂文传记中的男主一般。
　　有一个点很重要，就是帝夋最初的大道叫做逢春道，奥义就是春暖花开。
　　帝夋靠着这条大道，在远古时参悟了其它大道，而后实力逐渐提升，最后成为一方强神，与羲和珠联璧合，在远古神战中赶走烛龙，开辟了第五神代。
　　就是，整个过程，一定要尽可能的去赞美。”
　　风冶子沉吟几声：“如此，怕是会给帝夋增加不少威望。”
　　“那不怕，”吴妄笑道，“该恨他的还是恨他，该怕的他的始终会怕他，不会对大局造成什么影响。
　　但有一点很重要。”
　　“什么？”
　　“试试能不能让他对天帝之位多点眷恋，顺便降低天宫众神对他的恐惧，给那些小神一些上升的动力，让烛龙神系尽可能地把目光落在帝夋身上。”
　　吴妄嘴角一撇，见前方神农打手势喊他过去，也就赶紧迈步前行，还不忘笑道：
　　“他对我吐露他的本源大道就是逢春道，应该是想欣赏我错愕的表情。
　　毕竟他很早就封我做逢春神了嘛。
　　但有时候，多余的动作，反而会暴露更多可以攻击的破绽。
　　在搞心态这件事上，我自是不能输给大荒的天帝。”


第四百三十三章 曾有人皇，战遍这天地！
　　八位阁主原地商议了一阵，定下了如何最快速度宣扬‘帝夋往事’的策略。
　　他们还来不及去人皇陛下面前禀告一声，就被神农绽出的道韵推出了此处阁楼，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啧，”刘百仞负手轻叹，“一代新人胜旧人啊。”
　　“得了吧你，”有位老妪笑骂，“咱们几个就你最得陛下信任，无妄如今肩扛重任，陛下与他聊的那些话，咱们若是听了，那才是逾越了。”
　　“不错，”风冶子看了眼那阁楼内对坐的两道身影，主动拉上了木门。
　　他缓声道：“这天地大势已是风雷暗响，谁也不知接下来会朝着哪方面演变，道友与贫道肩负护卫人域之责，自当全力以赴。”
　　“善。”
　　“诶，陛下跟无妄子现在有没有可能，在讨论如何屠了天帝？”
　　“帝夋傻吗？见势不对必有后招，绝对免不了一场恶战。”
　　“若能将这般恩怨结束在咱们这一代，后人只管享福，你我才不枉在天地间走这一遭啊。”
　　几位老者轻笑几声，目中皆存向往。
　　神农撑开的结界内……
　　“吃了吗？”
　　吴妄随口问着，目光有些出神。
　　“吃了，”神农抚须回了句，“烤鱼，米饭。”
　　“胃口如何？”
　　“食无浪费，尽入腹中。”
　　“那就好，”吴妄盘坐在蒲团上，身形后仰、双手撑在竹席之上，目中满是笑意，“说不定下次见面，我都被帝夋捧上天帝之位了。”
　　“他想利用你整合人域和天宫的力量，从而去跟烛龙互相消耗罢了。”
　　神农温声道：
　　“把事情尽量简化，你会发现，我们要做的准备，其实就是如何斩烛龙之后，还有足够的力量应对帝夋。”
　　“有胜算，”吴妄道，“老前辈不必太担心，我这边还有一点后手没用。”
　　神农看着吴妄，似乎想看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很快，神农笑道：“有时候当真觉得，你这家伙是古神转世。”
　　“古神转世，”吴妄轻叹了声，“我倒是想突然变出一个强横到能无视烛龙威胁的神躯，可惜，我的后手来自于今后。”
　　“哦？”
　　神农略微皱眉。
　　吴妄却只是摇头，目中写着几分歉然。
　　两人倒是默契，神农淡定地错开了话题：“这次让你回来，其实就是给你鼓鼓劲，怕你被帝夋挟持，一步步掉入帝夋的陷阱。”
　　“啥陷阱？”吴妄抬手扣了扣鼻孔。
　　“燧人与伏羲两位先皇的无奈，”神农道，“杀帝夋，秩序崩坏，烛龙回归。”
　　“前辈你此时如何想的……”
　　“杀帝夋，”神农低声道，“不管烛龙是否会回归，我对付帝夋，你对付烛龙。”
　　吴妄眼一瞪。
　　神农呵呵笑道：“这很合理不是吗？”
　　“这我怎么打得过？”
　　神农却是笑而不语，心底念着那些卦象，缓声道：“尽力而为就好，拼搏过一次，总归是比这般慢慢等死要强。”
　　吴妄道：“输了可就要背负骂名。”
　　“若我们输了，”神农道，“还会有人能骂我们吗？”
　　“嘶——还真是这般道理，”吴妄竖了个大拇指，“高还是前辈你高。”
　　“行了，知道你不能久留。”
　　神农在袖中摸出了一只吴妄熟悉且印象深刻的葫芦，吴妄当时脸色就变了。
　　“道酒就算了吧，咱们……前辈，我觉得喝酒容易误事，驾云都容易栽沟里！”
　　“这是引子，以前一直让你喝，是为了让你适应这种酒的后劲，不至于一杯就倒。”
　　神农自顾自地拿了一只瓷杯，在里面倒入半杯那浅绿色的道酒。
　　随后，这位老者动作有些迟缓地，对着手指吹了一口气，指尖绽放出一团橙黄色的火焰，火焰被送入了瓷杯中，顿时将那些道酒包裹。
　　这一瞬，吴妄仿佛置身于嘈杂的闹市，听到了人们的欢声笑语、悲欢离合，感受到了那股曾在自己体内借居许久的道韵。
　　薪火的道韵。
　　“喝了吧，与咱们人域的缔造者酒中相会，你是第三个有此机会的人族。”
　　吴妄略微犹豫了下。
　　他倒不是不信任神农老前辈，纯粹是怕醉酒后出洋相。
　　罢了罢了，终究还是要喊老前辈一声岳父大人，喝就喝了！
　　吴妄深吸一口气，身形坐直，双手捧起了那酒杯，仰头灌入口中。
　　那火没有任何温度，但道酒入喉却如刀割一般。
　　一团火焰在吴妄胸口炸散，元神立刻被火光包裹，他视线在摇晃，好似感觉不到自己身体在何处，又晕晕乎乎地像是闯入了一片梦境。
　　神农的嗓音响起，指引着他闯过扭曲的光线，走入一处黑漆漆的山洞。
　　“保持自我，无喜无得，本我归一，得窥古貌。”
　　神农的嗓音渐渐消失，吴妄闭目、睁开，视线泛着一层模糊波痕，但视物并无阻碍，且迅速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在一个昏暗的洞穴中，躺在铺满了一种尺宽树叶的床榻上，嘴边还有湿润的痕迹，应该是被人喂过了水。
　　左侧不远有一堆篝火，篝火旁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将一块干柴扔进火堆。
　　一个嗓音由近而远，缓缓而来，用的是一种吴妄听不懂的语调，但吴妄心底却明白这些音节的含义。
　　“醒了？”
　　吴妄正想着是否要回应，嘴里自行冒出了一个音节，说的是“嗯”。
　　“过来烤烤火吧，”篝火旁的老人小声说着，“大家都睡了，不要吵醒他们。”
　　然后‘自己’就动了起来。
　　吴妄自是明了，他此刻是在体会一段记忆，以这段记忆主人的视角。
　　这少年很快就坐在了老人身旁，低头摆弄着一双草鞋。
　　“明天就能到一个安稳的地方了，那里是一个山谷，有很多族人在那里生活，火神大人的怒火从未落到过那里。我们会有粮食的。”
　　“我吃了什么？”‘自己’问。
　　“鹿肉。”
　　“在哪里能找到鹿？”
　　“是鹿肉干，几个族人跟鹰人们交换了自己，鹰人们拿来了足够我们接下来路途的鹿肉干，”老人头也不抬的说着，“在角落里，你可以去看看。”
　　少年没有动弹，只是低头看着那噼里啪啦作响的篝火。
　　“我姐姐呢？”他问。
　　老人平静地说着：“饿死了，她没能撑到食物过来。”
　　少年默默攥紧了拳，看着胳膊上的划痕，又微微抿起了嘴。
　　画面轻轻抖动，这个少年后面的路途缓缓展露在吴妄面前。
　　这是一支只有几百人的部落，他们顺着河流，在尽量湿润的区域行走着。
　　空中盘旋着一些凶猛的禽鸟，大地满是干涸的裂痕，说是河流，其实远看也只剩下了发丝般的银带，抬头总能看到一座座冒着黑烟的火山。
　　这是南野，远古火神统治的南野。
　　吴妄心底轻叹，此刻也已经知晓了少年的身份。
　　燧人。
　　画面不断流转，吴妄仿佛在体会着这位老人皇的一生，种种画面让吴妄想到了自己和云中君一同梦中窥探天外的情形。
　　这跟天外太像了。
　　生灵位于天地的最底层，生活环境的好坏，取决于那些神灵的品性和脾气，由此在同一片大地上，不同的神灵领地会是截然不同的情形。
　　南野的惨状，只是因为远古火神太强。
　　这里面很多画面，吴妄此前都接触过。
　　因为失血过多而虚弱的少年艰难跟随着队伍行进，但走到他们的目的地，却发现那里已成为一片焦土。
　　族人们不断死去，活下来的人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着能安身的区域。
　　总算熬过了十多年最艰苦的日子，只剩下三十多人的部落稳定了下来，开始努力繁衍生息。
　　但火神的旨意被鹰人们带到了各处——火是神灵之物，天地间的火都归属于火神拥有，生灵沾染火便是对火神大人的亵渎。
　　没火了，也就没肉了。
　　无法抵挡夜晚的寒风，没办法驱赶那些同样饥饿的猛兽。
　　而终于有一天，燧人拿出了两根树枝，一头削尖摁到了另一根木头的缝隙中，里面填上了干草的草叶，慢慢磨出了一团火焰。
　　‘这不是火神大人赐下的火焰，这是木之神赐下的火焰。’
　　燧人如此解释着，鹰人们无法发难。
　　于是，小小的部落开始使用火，也因此开始迅速发展。
　　灾难还是来临了。
　　火神注意到了草木摩擦产生火焰的方式，他愤怒着、咆哮着，一边骂着‘木神你过界了’，一边洒落无边无际的陨石，将南野近乎轰碎。
　　后面的事，吴妄也是知晓的。
　　燧人氏被捆绑起来，被鹰人带到了火神面前，被火神一根手指弹飞，最后砸入了海水中。
　　但燧人氏砸入海水中发生了什么，吴妄今天才知晓。
　　是一团泥巴。
　　那团泥巴静静躺在浅海的海底，被燧人氏急冲落下的身形砸中，那团泥宛若活了过来，将燧人氏包裹，并慢慢拽入了海底的白沙中。
　　吴妄这时感受到了一股无比亲近但十分陌生的气息。
　　他，或者说是燧人氏，听到了轻快的歌谣。
　　歌声中，燧人氏看到一名蛇尾人身的美丽女子，戴着花环大地上不断行走，感悟着什么、找寻着什么，又带着几分微笑的，在一处泥潭前坐了下来，捏了几个泥人，吐了一口气息。
　　那泥人就活了过来，开始奔腾跳跃。
　　女子若有所思，开始了不断感悟、思考、捏泥人，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分久远的岁月，而后她像是悟通了什么，取来一根柳枝，沾了那些普通的泥土，甩出了一只只泥点，这些泥点就化作了人影，在大地上奔腾笑闹。
　　一只泥点却因为被甩的太远，落入了海水中，其上残留着造化之力，却并未变做人影。
　　这是‘泥点’在对燧人氏解释它的由来。
　　也是燧人氏开始变强的秘密。
　　泥点中不只是包含了造化大道的残存奥义，还包含了女娲造人时的诸多感悟，以及人族是如何形成的整个过程。
　　泥土并不是关键，泥土只是五行具象后的载体。
　　关键的，是‘产生意识’的过程；从无到有，却有迹可循，是生灵大道的共鸣，也是由【物】到【活】的演化。
　　大道之灵诞生于大道，自称神明，与天地本源之力相近；
　　先天之灵诞生于万物，乃万物之灵，为【物】至【活】的延伸。
　　燧人氏便觉得，天地间似乎存在一张看不见的网，这张网套住了许许多多、浑浑噩噩的意识，这些意识想要在天地间显露……
　　‘这就是灵。’
　　而后，燧人氏踏上了寻找灵、感受灵、提升自己灵的旅途。
　　他在海底漫游，在那些海岛上栖息，与生灵的智者们交流，足迹从南野之南蔓延到了东野之东。
　　燧人氏见到了形形色色的生灵，也遇到了让他留恋的感情，但他始终没有停步，因为他最终要回到那片焦土。
　　生灵之力变得越发强大。
　　造化大道的余韵，让燧人受益无穷。
　　如此过了千年，燧人氏依旧保持着年轻人的面容，而在一次探寻灵的过程中，他踏入了一个古老却残破的挪移阵，闯入了另一片神的领地。
　　挪移阵是单向的。
　　燧人氏就这般进入了天外。
　　吴妄仿佛是在看故事一般，用燧人氏的视角，感受着燧人氏前进的路途。
　　最初的不易、得到造化泥点后的腾飞与崛起、不断感受到灵存在的欣喜……都让吴妄道心震动，且久久不能自拔。
　　可能是离开了家乡的缘故，燧人氏的天外之旅没有了沉闷，故事节奏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天外也是有人族的。
　　女娲造人、感悟生灵大道，是发生在第三神代末期，而后人族开始兴盛、百族逐渐出现。
　　其后才有烛龙的崛起，迈入了第四神代。
　　第四神代虽然短暂，但却是生灵蓬勃发展的关键时期，烛龙根本对生灵不屑一顾，天天惦记着如何吞噬其它强神的大道，心底想着老子天下无敌，结果被帝夋偷偷摸摸合纵连横，最后被众神合力赶去了天外。
　　烛龙离开时，众神带走了许多生灵——毕竟神大人们也已经习惯这些生灵奴隶的侍奉。
　　天外就是第四神代的延伸，只是烛龙不断冲击天地封印，搞的日月阴晴不定，天地之间也出现了周期性的‘灵气潮汐’。
　　每次烛龙在天地封印上撞的头破血流，天外之地就进入了灵气相对充沛的时期。
　　而每次烛龙静养恢复力量，天外之地的灵气就开始消退，不过消退的幅度也并不算大。
　　燧人氏闯入此地时，已有了不俗的实力；且天外少了秩序大道的遮掩，更容易贴近各类大道。
　　于是，燧人实力开始迅速飙升，那造化泥点渐渐耗尽了灵光。
　　燧人在天外，那是一路打过去的，从天外那些凑数的小神，到烛龙的心腹大将，燧人挨个打了个遍。
　　天外可没有重塑这回事，更何况那时天内帝夋还未完全搭建起神庭。
　　有神陨落，众神就怕了。
　　烛龙更是因上次冲击天地封印太激励而陷入了沉睡。
　　燧人氏把百族生灵汇聚起来，传授给他们如何去感受灵的存在，在天外留下了修行的种子，告诉他们，生灵可以靠自己变强大，神灵不过是有先天的优势。
　　灵与灵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压迫的存在就是不合理的。
　　天外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生灵造反运动，诸多神灵都被牵扯进入其中，而燧人氏不断对神灵发起挑战，一路打到了烛龙面前……
　　真·天降猛男。
　　有一说一，吴妄在燧人大佬的视角中，看到过自己母亲的身影，本体竟是那般风华绝代、冷艳无双。
　　还看到了自己外公的身影，那竟然是个长了人脸的‘水球’，确实看起来很温和的样子。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烛龙帐下的诸多强神——应该是对应雷暴神这个层次。
　　可惜，燧人氏当时依旧不是烛龙的对手，但烛龙一时间也拿不下燧人氏。
　　两人之间的激烈交战，将天地封印冲开了一条缝隙，燧人氏重伤之际钻入缝隙中，光明正大地跳回了天地之内，且幸运地出现在了北野之地。
　　星神是重伤的状态。
　　燧人氏在北野养伤后，暗中回返南野，开始积蓄实力。
　　这时的燧人氏，对灵的感悟已经达到了接近本质的地步；这位敢去手撕烛龙的猛人，终于干出了那件对天地格局影响无比深远的大事。
　　屠了火神！
　　燧人氏与天宫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有了那轰轰烈烈的年代，为人域开辟土地，汇聚人族，传授感悟灵道的办法。
　　同样，吴妄也因此明白了，为何人域修行之法，只适合人族，百族大多有些不适应。
　　那是因人族诞生于造化大道，百族大多为先天生灵‘被迫演化’而来。
　　而人域修行之法的几处，源于造化泥点，暗中与造化大道相合，这才给了人域修士能贴近天地间一条条大道、以及凝成自身之道的机会。
　　大战；
　　接连无止境的大战。
　　天宫的生灵大军源源不断南下；
　　燧人氏的身旁渐渐多了许多人影。
　　人域有了雏形……人域开始昌盛，天宫神灵开始退却，南野成为生灵的乐园。
　　但这一切，随着燧人氏在巡查各处时，低头吐的那口血，戛然而止。
　　大战透支了燧人氏。
　　神灵们以生灵信念为食，先天操控大道；燧人氏在人域初期承受了太多次冲击，而卑鄙的先天神，对燧人氏、对人族设下了诅咒。
　　远古时，人族寿三千，被压为寿五百。
　　获得了道的认可，成为了强者的人域高手们，又被那个俊美的男性神灵，套上了一层又一层枷锁。
　　——那就是大司命遭受大道反噬的起始。
　　而后，天罚横空出世，人域强者在成仙、成就超凡时，会直接遭到天宫天罚的截杀。
　　这一幕幕，以燧人氏的视角展露在吴妄面前，让吴妄感受到了那股愤怒、那股憋闷。
　　燧人氏决定北伐，与天宫鱼死网破。
　　大军急速推进，人域上下抱着必死之心与神灵决战，但大战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燧人氏还有最后一口意气，强撑着冲到了天宫之前。
　　帝夋现身了。
　　“你想拼死与吾一战，吾的实力不如烛龙，大概被你拖着同归于尽。
　　但燧人你看，这是什么？”
　　帝夋脚下浮现出了一只只圆环，数百圆环堆叠出了一道封印，是天地封印。
　　帝夋就静静站在封印最核心的区域。
　　燧人最终还是退走了。
　　帝夋给了他许许多多的许诺，包括天罚成为天劫，给人域强者留下生机，天宫承认人域存在的合理性，并将南野划给人域……等等。
　　那些条件听起来是如此美妙，是神灵对生灵的屈服。
　　但燧人氏心知肚明，自己崩陨后，天宫大军将会如同海啸般，将人域完全吞没。
　　人域大军回返的路上，燧人氏最后一口气息即将消散，瘦骨如柴的身影坐在了一处小溪畔，身后站满了伤痕累累的人。
　　“我的力气尽了。”
　　燧人说。
　　“帝夋不可信，他没有天帝的自持，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轻易的出尔反尔。
　　我死后，天宫会想尽一切办法踏平人域。
　　我没办法继续守着你们了，你们会有大半的人逝去，家人也是，朋友也是。
　　但我想到了办法护住人域……你们过来，把我的火焰拿去。”
　　燧人氏低声说着，那颤巍巍的、只剩一层老皮的手掌，拖出了一团火焰，这火焰轻轻颤抖，化作了一只只火苗。
　　周围的人影默不作声，挨个走过了燧人氏身旁，捧走了那些火苗。
　　“这些是火种，我把本源火之大道跟我的灵捆在了一起。
　　你们拿着这些火苗……就有了得到我力量的机会。
　　等我闭上双眼，我会将最后的灵散在南野这方天地，我会守在每个族人身旁。
　　你们如果谁能参透这些火苗里面的奥义，就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不要依赖我留下的力量，不要把我奉为神明，不要放弃得来不易的信念……你们要想着去……超过我……”
　　燧人氏轻轻叹着，双眼慢慢闭合。
　　最后的画面，是一点点星光在他模糊的视线中迅速飞散。
　　吴妄眼前也渐渐沉入黑暗，他感受到了无奈、寂寞与自责，而那份自责最后化作了一声轻叹。
　　“回来吧。”
　　吴妄睁开眼，眼前是神农那苍老的面容，周围的光影有些摇晃，随着他晃了晃脑袋，感知已彻底恢复正常。
　　“仔细体会先皇与那些神灵大战时的记忆，以及修行时的种种感悟。”
　　神农缓声道：“这就是人皇只要诞生就可抵挡天宫的秘密，你没有薪火大道加持，能参悟多少，看你自身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燧人之助，东皇觉醒
　　燧人氏一生斗法和感悟的经验。
　　吴妄此前也没想到，老前辈让自己回来，是为了给他这般大礼。
　　他突然有点理解，帝夋如今为何会如此‘拧巴’了。
　　这天帝也真不容易。
　　起于小神，一步步踏上天帝的宝座，却又是个‘文’帝，斗法压不住星神，只能自己承认不是烛龙的对手，后来自己治下又崛起了个人域。
　　燧人氏一个人战平天宫；
　　伏羲氏说了句‘我赋予你人性’；
　　神农氏现在磨刀霍霍，要将人域的悲剧在自己手中终结。
　　吴妄在接纳燧人氏的这些感悟时，忍不住想，自己若是帝夋，现在会如何？
　　呃，好像也免不了有点心理变态。
　　当然，吴妄也不是在同情帝夋，帝夋并不值得同情，如今的一切不过都是帝夋自己种下的恶果。
　　开辟神代后，帝夋接连自断手脚，对星神的境况视若无睹，一步步压大司命低头，扫除与流光父亲相关那些抗击烛龙之功臣，对火神之暴虐听之任之。
　　但凡帝夋在这些事情上，有半点仁义、讲一点良心，他也不至于落入当前这般窘迫之境。
　　竟拿着逃遁当妙计。
　　再说了，堂堂天帝，也不需他一个半神去同情。
　　吴妄心底轻叹了声，随即元神便被那海浪般的感悟所淹没。
　　他仿佛又化身燧人氏，在那天外之地步步前行，灭豪强、斩暴神，一路打到烛龙面前，挑战这个天地间的最强者。
　　吴妄感受到了那个古老的战魂。
　　元神仿佛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数日后。
　　吴妄心底的感悟消退，自身道境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他急需闭关，但若是在人域耽误太久，又怕天宫生出变故。
　　“你该回去了。”
　　神农的嗓音将吴妄自感悟中唤醒。
　　吴妄睁开眼，神农笑道：“吾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车架，你在路上自行感悟就可。”
　　“劳烦老前辈了。”
　　吴妄低声道了句，心里莫名有些悲凉。
　　接纳燧人氏斗法经验和感悟经验的过程，也会不可避免的被燧人氏最后陨落时的情绪所触动，这种情绪感染是直接作用在吴妄元神处。
　　这一瞬，吴妄甚至都有些混淆了。
　　仿佛自己就是燧人氏，仿佛那成了自己此前一段漫长的人生经历。
　　自己确实需要时间去沉淀。
　　神农含笑摆摆手，缓声道：“是人域要劳烦你了，去吧，你的前路注定会无比辉煌。”
　　吴妄低头起身，恍惚间走向了门外，神农的嗓音自他身后慢慢飘来，化作了一双皱巴巴的手掌，推着他不断前行……
　　“无妄。
　　选择了为众生奋斗，就注定要舍弃一些东西。
　　有时候牺牲在所难免，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好燃尽一切、留下种子就够了的准备。
　　燧人先皇未能完成最后一步的无奈；
　　伏羲先皇被困薪火大道的抑郁；
　　都会在吾手中得到终结。”
　　神农轻叹着，他的话语伴着有些迷糊的吴妄走出阁楼，登上车架继续打坐，伴着吴妄飞过层层白雾，朝北方极速飞去。
　　吴妄眼前，神农、燧人、伏羲三位人皇的身影宛若不断重合，在他耳旁用温和的嗓音不断说着：
　　“吾生而有终而道无穷。”
　　“人之极，当以超越天地。”
　　“八卦演的了浮华盛世，算得了芸芸众生，却依旧换不回这逝去之水。”
　　“灵韵莽莽，天地苍苍，何以为德，何以为德。”
　　“风兮，云兮。”
　　“吾辈去接这无穷憾事，只愿后辈能无憾事。”
　　“你们说，这天地会变成什么样子？人能赢吗？”
　　“吾儿，为父……不配做父亲。”
　　……
　　渐渐的，三位人皇的虚影慢慢走远。
　　坐在青石上的青年，手中握着两只木杆，抬头看向远方的云，静静的出神。
　　于云边负手而立的中年道者，两鬓渐渐多了白发，脚下的八卦盘不断演化，却寻不到破局的办法。
　　那披着蓑衣的老者一步步走在山花中，似是在天地间找寻着什么，脚下留下了一只只脚印。
　　吴妄轻轻一叹。
　　他或许，能开辟新的秩序，成就东皇太一的天帝之位。
　　但他并没有这个资格，成为下一任的人皇。
　　车架上，吴妄回望一眼已化作远山远景的人皇阁，默默拱了拱手。
　　剩下的事。
　　“交给我吧。”
　　天马长嘶，周遭护持吴妄的几名人域高手投来了问询的目光。
　　吴妄继续闭目修行，自那车辇上坐的越发安稳，身周泛出了一缕缕道韵，玄妙晦涩、包罗万象。
　　燧人之造化、灵韵；
　　伏羲之八卦、阴阳。
　　此刻尽皆在吴妄心底交汇着、碰撞着，神府仙台处星光璀璨，元神盘坐于无边星辰之下，竟多了一丝丝神圣的气息。
　　他就这般，一边感悟，一边回返了中山之境。
　　那几位人域高手送吴妄到了帝下之都边缘，就立刻隐遁身形，让天马驾车载吴妄继续向前，并朝着前方大吼数声：
　　“逢春神归来！天宫还不护卫！”
　　“人皇有旨意！逢春神无妄子乃人域俊杰，有代人皇全权处置与天宫关系之权！”
　　“天宫若战，人域死战到底！天宫若和，那就拿出你们的诚意！”
　　而后，这几位高手化作虹光合力朝着南方激射。
　　天宫各处神殿上方浮现出道道身影，男男女女尽皆注视着吴妄的身形。
　　临近天宫结界，吴妄闭目、盘坐，自车辇之上慢慢飞起，身下星光汇聚，化作了一只莲台，为他自身渲染上了一层层银白光辉，托着他进入天宫结界。
　　与此同时，帝下之都浮现出诸多异象，吴妄的身影竟出现在了众生的心底。
　　一股悸动、一股来自上古时的悸动，让众生不明所以，却莫名受到了几分震撼。
　　吴妄就这般闭着双眼，元神陷入修行，朝前方缓缓飞驰，被急忙赶来的少司命接住，就近带回了姻缘神殿。
　　“逢春神这是怎么了？”
　　“这是人域修士的悟道之境，他应是在人皇那里得了一些好处。”
　　有老神低声道：“为何会有燧人的气息？”
　　神庭中安静了一阵。
　　但很快，更多神祇被这句话炸了出来。
　　他们自是忘不掉，那个垂暮老者一路横杀到天宫之前的惨烈战局。
　　吴妄此刻身周泛出的一缕晦涩道韵，让众神陷入了莫名的恐慌。
　　姻缘神殿内，少司命看着盘坐在半空中的吴妄，也有点不明所以，直到吴妄袖口飞出一枚玉符。
　　玉符炸碎，化作了八个大字。
　　“人皇传道，此生机缘。”
　　少司命仔细想了想，立刻调动自身大道，将姻缘神殿团团护住，自此刻开始寸步不离，守在了吴妄身旁。
　　此正是：
　　人皇赠下无尽果，逢春返天震诸神。
　　此情此景，配合吴妄此前斩金神的画面一同‘食用’，众神豁然发现……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名强神的崛起。
　　且这个强神背景之复杂前所未有，介于人、神、灵之间，背后有星神，又有人皇，天宫之中还有来自于天帝的欣赏。
　　神庭中的骚乱持续了一阵，就渐渐淡了下去。
　　有神道：“如今与生灵联合，看来是大势所趋，人域人皇那边也有心促成此事了。”
　　“不错，陛下眼光还真是独到，早早就看出了逢春神能堪大用。”
　　“咱们不必为逢春神变强而恐慌，逢春神在人域就是天宫的代言人，在天宫就是人域的掌权者，人域要倚仗我们对抗烛龙，我们也需人域助力，起码不在后面给我们添乱。”
　　“合则两利，陛下英明。”
　　有女声轻声问：“人域当真会这般放下仇恨吗？”
　　土神缓声道：“仇恨与生存，该如何选择？”
　　众神再次沉默。
　　“人域与我们终究非同类，”有神灵道，“莫要对人域抱有太多希望，如今天地封印还算稳固，人域说不定只是想平稳地完成人皇继位。”
　　“为何吾反而觉得，人域已做好跟我们决一死战的准备，逢春神只是个幌子？”
　　“改变秩序，他到现在都没告诉我们，该如何改变秩序，又能如何改变秩序。”
　　“不如请逢春神来神庭，与我们直接说这些。”
　　“莫要逾越，此话若传到陛下耳中……”
　　“是吾多言了。”
　　天政殿中。
　　大司命静静坐在椅子中，整个大殿有不少神官、小神，但此刻却显得那般空旷。
　　他双目有些无神，身形也颇为松弛，宛若一只木偶，失去了提拉自己的牵线。
　　神庭之中还在窃窃私语。
　　他本想出声，让众神莫要多说这些闲言碎语，但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大司命眉头微皱，低头看向了大殿的地面，目光仿佛能穿透神殿厚厚的地基，看到下方的姻缘神殿，看到那里的两道身影。
　　少司命面向殿门静静站立；
　　无妄子盘坐悬浮在空中，身周缠绕着一条条神光。
　　燧人的道韵；
　　伏羲的八卦；
　　星神的大道。
　　‘你到底是谁？’
　　大司命抬手捂住双眼，浑身莫名有些冷寒，但他很快就将这般不适压了回去。
　　天宫最高处，帝夋的神殿内。
　　帝夋斜躺在座椅中，蛇尾在轻轻的晃动，嘴角的笑容越发诡异。
　　……
　　吴妄静坐在姻缘神殿中。
　　他在感悟大道，在透过燧人氏的那些记忆，那些关于造化大道的理解，还有那无限接近于至强的道韵，感悟着自己想要得到的大道。
　　星辰为基，因星辰包罗万象。
　　吴妄知晓每一颗星辰都是一颗闪耀的恒星，存在应以无数岁月计，它们每一颗，都该是和大荒天地持平，或者相近的存在。
　　所以，星辰之中蕴含着无穷真意，那里藏着自己最终要去触碰的太一。
　　但吴妄不得不将目光放到眼前。
　　要构筑无情天道，需要多少大道？
　　吴妄不知，但吴妄此刻有机会去推演，去积累。
　　这并非是单纯在继承燧人氏的‘经验’。
　　炎帝令是薪火大道的钥匙，而此刻，薪火大道成为了吴妄的钥匙。
　　这是神农决然无法想到的，也是帝夋所无法预料之事。
　　一切都太巧合了。
　　吴妄审视着自己如今所掌握的大道，心底突然泛起了那口大钟的身影，知晓躲在后面布局的，就是这口钟无疑。
　　他无法拒绝，因为钟在塑造一个最强的东皇。
　　前路还有更大的难题等着自己，就算是在那条艰难的可能性上，帝夋也只是绊脚石，而不是最终之敌。
　　这般机会来之不易；
　　甚至说，燧人氏一生之‘经历’，这般珍贵的机缘，此生也只有这一次。
　　神农选择信任自己，把除却薪火大道本身之外，能给他的，尽数都给了他，那吴妄也不想辜负这个老前辈的期许。
　　八卦大道就是推演天道的基础。
　　伏羲大帝只差半步，却因为薪火大道与天宫寿元大道的双重束缚，遗憾地止步于推开那扇大门之前。
　　真正的秩序，应该建立于意识之上，应该以无灵之物为基，应是‘天地无灵依旧是这般天地’。
　　生灵的意识不能干扰秩序的运转。
　　秩序之下当存天规、人礼。
　　天道应引导生灵前行，并均衡生灵与天地之间的关系，生灵过强则削生灵，为每个降生在这天地间的个体保留足够的空间，就是对生灵最大的尊重。
　　意识有盲从性，生灵认知分上下，故应有圣贤教化。
　　私欲、罪孽，应正视其存在。
　　天道应有赏罚体系……
　　吴妄心底不断翻转出一个个念头，每个念头都在延伸……
　　于是，半个月后。
　　姻缘大殿处突然霞光乱飞，无数星辰自高空坠落，星神显露虚影，手中洒落了点点星辉。
　　众神只当，这是星神对吴妄赐下星空大道的本源。
　　他们并不知，这是吴妄在接纳了星神大道的基础上，朝着‘无尽星辰’之道迈出了半步。
　　姻缘神殿中涌出滚滚灵气，星神的大道在震动神庭。
　　众神目多惊异。
　　帝夋的神殿中，帝夋自闭目思索中醒转，身形化作一缕缕流光，沉入了身下的宝座中。
　　天政殿中的大司命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又一个月后。
　　上次震动后一直保持平静的姻缘神殿，突然涌出了一颗颗黑、白互掺的光球。
　　这些光球在互相追逐，彼此排斥又互相吸引，演化出无边无际的奇异之景，竟凭空演绎出了一条条大道的虚影。
　　阴阳大道，被那殿中的人影初步掌控！
　　众神已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吴妄睁开双眼，左目漆黑、右目纯白，双眼闭合而后再次睁开，瞳孔之中应着阴阳之轮廓。
　　还不够。
　　这距离推演出天道之基还差了许多。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一团团七彩光亮环绕在自己身周，一如燧人氏得那造化泥点时的情形。
　　灵韵之道，燧人之道。
　　“明我，无我，归于我。”
　　与此同时。
　　天政殿中，大司命眉头紧皱，推开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公务，自座位上起身，朝天宫深处遁去。
　　‘陛下，你到底要做什么？’


第四百三十五章 大司命的‘反击’
　　采之天虞兮，吾伴日月而生。
　　覆之无穷兮，得其妙玄自成。
　　天宫那最高处的神殿之下，仅有寥寥几名神灵能抵达的一处‘溶洞’内，帝夋静静站在那一团朦胧的云雾中。
　　云雾之下，是一片宁静的湖水，湖深不知几何，但若将外面这些云雾抹去，又可轻易看到湖水的底部。
　　下面刻画着无数神纹，蕴含了数不清多少大道的道韵。
　　帝夋负手而立，凝视着湖底，目光似有些游离。
　　“陛下，您怎么在这？”
　　后方传来一声轻唤，帝夋却是头都不回，双目展露少许神采，嘴角勾勒出几分微笑。
　　大司命的身影出现在‘溶洞’的角落，漫步朝帝夋走着，口中又呼唤了声：
　　“陛下？”
　　“是大司命啊。”
　　帝夋轻笑了声。
　　“陛下您怎么在此处？”
　　大司命有些疑惑地问着：“可是神池出现了异样？”
　　“异样？”帝夋缓声道，“具体是指的什么？”
　　“神池底层源神力，似乎在迅速减少，”大司命忧心忡忡地说着，“底层源神力关系到天地封印的稳定……陛下也在关注此事吗？”
　　“你说的，是这些神力？”
　　帝夋抬手微微滑动，身周出现了一颗颗淡金色的光球；光球宛若绣球大小，其内流转着一颗颗七彩砂砾。
　　大司命瞳孔一缩，却作出满脸疑惑的模样，皱眉道：
　　“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取出这些神力？”
　　“吾要离开了，命。”
　　帝夋慢慢转过身，那张面容上渐渐没了表情，“莫要装糊涂了，你我相交过两个神代，今日不如开诚布公的谈谈。”
　　大司命也收起了那略有些浮夸的表情，面容渐渐阴沉，但目光依旧十分复杂。
　　那如镜面、飘荡着淡淡云雾的湖面上，身着淡金色神袍的帝夋，身着靛青色长衣的大司命，前者负手，后者双手垂于身侧，就这般互相对视。
　　“离开？陛下要去哪儿？”大司命低声问着。
　　“寻个地方躲起来，”帝夋淡然道，“待烛龙与人域分出胜负，吾自会回来。”
　　“陛下的意思，是要舍弃天宫？”
　　“你自是可以这般理解，”帝夋笑道，“不过这也是吾无可奈何之举。”
　　大司命微微低头，似乎是在思考，但表情沉入了少许阴暗。
　　帝夋却轻叹了声，淡然道：
　　“吾……我本以为你足够聪慧，察觉到神池异样也不会现身。
　　你我本该有这般默契的，大司命，若你这般选择，我定会无比欣慰。
　　待我归来之日，你自然还是新天宫自我之下、众神之上的存在。
　　可惜，你来了。”
　　“啊，吾还是过来了。”
　　大司命轻轻晃着头，似乎身体有些不适，又用力朝着一旁别了别脖颈，喃喃自语：“吾为何要过来此处呢。”
　　帝夋却对他这般动作丝毫不以为意，继续道：
　　“你应该察觉到了，无妄子的崛起速度有些过快，仿佛有一只手在推着他不断前行，那其实就是这个天地真正的主宰者。
　　他们躲藏在昆仑之墟，若是这天地发展令他们不满了，他们就会挑出来人，更换一个神代。
　　吾曾是他们选中的天帝，体会过那种实力极速膨胀，一路乘风破浪之感。
　　无妄就是他们新的玩具。”
　　“这跟无妄子没关系，”大司命抬头直视着帝夋，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了起来，“你背叛了天宫。”
　　“背叛？”
　　帝夋目中有些冷漠，“君臣所属，你有些混淆了。”
　　“你背叛了天宫。”
　　大司命突然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浑身在颤抖，一瞬之间勃然而怒，对着帝夋怒目而视。
　　帝夋默然，嘴角带着一二冷笑。
　　大司命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尽力平静下来，但身体的颤抖依旧未能消退，他突然抬头，目中带着几分哀求。
　　“不这样可以吗？
　　陛下，你是天帝，是秩序的主宰，你有众神无可匹敌的力量，现在天地出现的问题不过是人域，灭掉人域不就可以了吗？
　　你如果抽空神池底部神力，烛龙冲击天地封印时，天地封印产生的裂缝就没有神力恢复，最多只能抵挡三次烛龙的冲击。
　　那时，那时陛下您千辛万苦建立的这个秩序，不就彻底毁了吗？
　　陛下如果走了，这天地已经没有能够对抗烛龙的存在。”
　　帝夋目光挪向一旁，似乎不忍去看大司命哀求的面孔。
　　“命，秩序总归会被毁坏，而新的秩序会终结混乱。”
　　帝夋道：
　　“迫使我选择这条路的，不是人域，也不是无妄子，而是天宫众神。
　　岁月一久，众神尽皆堕落，他们肆无忌惮地沾染着生灵的劣根，肆意交欢却渐渐麻木，饮酒作乐却不知乐为何。
　　众神在寻求能够挑动他们精神的刺激，再过三万年、不，最快万年。
　　天宫众神将都会成为金那般。
　　那时，迎来的就是天宫自我崩陨，众神说不定都不用人域动手，自己就会开启神战，在自相残杀中接连陨落。”
　　大司命抢声道：
　　“挨着重塑他们不可吗？
　　之前不是商量过，有计划、一步步的，让天宫众神完成重塑吗？
　　这不是，陛下曾经告诉我，面对人域时让部分神灵轮替去死，是对天宫有利的理由吗？”
　　“曾经是，”帝夋温声道，“曾经确实是这般，吾还想着如何补救这个天宫，如何让秩序延续下去。
　　可这样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根本的问题，在于烛龙太过强横，而我没办法正面战胜。”
　　“到底是无法战胜，还是根本不敢去面对？”
　　“命，我从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所以你就要扔下天宫，把天宫众神推给无妄子？”
　　“你的话有几分道理，但还不成熟，凭无妄子刚开始搭建的威望，他还撑不起这个天宫，”帝夋笑道，“按我的计划，我会将秩序分身留下，并与秩序分身完全切割。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并未舍弃天宫，我只是将本我撤离了秩序。
　　如果我想自毁秩序，只需要在这里解放秩序大道，天地封印会立刻崩碎，烛龙不费吹灰之力就会出现在这天地。”
　　大司命慢慢攥紧了拳，低声道：“所以，你在此地抽走了天宫无数岁月积累的本源神力。”
　　帝夋默然。
　　“你在精准控制着这一切。”
　　大司命双眼微微眯起，喃喃道：
　　“你抽走本源神力后，天地封印会处于无法恢复的状态，烛龙下次冲击就会造成天地封印的裂缝。
　　这些裂缝会成为众神的恐惧之源，如果有神散播消息，说烛龙会吞噬当年驱赶走它的一切，天帝已遁入虚空。
　　接近于完全堕落的众神，会自发找寻他们依靠的大树。
　　陛下……天帝的突然消失，秩序分身的本能是维持天地秩序，他们会将目光放到当年驱赶走了烛龙的星神身上。
　　而作为星神代理人的无妄子，就会……”
　　大司命怔了下，抬头看向帝夋。
　　帝夋含笑点头，缓声道：“不错，无妄子会成为新的天帝。”
　　“然后，”大司命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然后，无妄子会迅速压众神低头，以烛龙的威胁，整合天宫和人域，让人域高手大批进驻天宫，并迅速清洗掉一些曾经对人域有过大罪的先天神，从而缓解人域对天宫的仇恨。
　　这一切都会发生在烛龙三次冲击天地封印的间隙。
　　你抽走本源神力不破坏天地封印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无妄子时间？
　　那时，天宫和人域会结成真正的联盟，天帝无妄子整合了天地内的所有力量，盛怒的烛龙从天外归来，二者必将爆发大战……”
　　大司命话语一顿。
　　帝夋背后浮现出了一团云雾，云雾中显露出了一幅幅有些模糊的光影。
　　神灵们身披战甲，异兽临空、凶兽嘶吼，数不清的神卫遮掩了整个天宫。
　　仙人们长袍飘飘，大阵自成、战阵无穷，一批批仙兵遍布半空与大地。
　　他们前方是一只极速旋转的漆黑漩涡，而漩涡之中，一双宛若大泽般的猩红巨眼，正缓缓睁开……
　　“很完美，”帝夋笑道，“而我在这个过程中，只需要做几件简单的事，就能轻易看到这般场景。
　　而且……命，你了解岁月大道吗？”
　　大司命紧紧抿着嘴唇，面色有些苍白。
　　帝夋喃喃道：“第三神王的强大，就在于他掌控了岁月，我只参悟了一半的岁月大道，就已受益无穷。
　　岁月大道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能允许你看到一部分未来。
　　这些画面，原本是不存在的，吾的未来原本只是一片混沌。
　　混沌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大司命默然。
　　帝夋淡定一笑：“就是归于虚无，是消失不见，是未来没有我，我死了。”
　　帝夋继续道：“我曾经为这个结果恐慌了许久，却找不到破解的办法，因为真正能威胁我的存在，那时尚未诞生。
　　直到，秩序分身第一次注视无妄子，吾也看到了无妄子。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大司命面露不解。
　　帝夋微微抬手，修长的指尖绽出了一点光亮，背后的云雾翻涌，原本的画面消散，凝成了一道模糊的背影。
　　这个背影正在攀登阶梯，那阶梯由本源神力凝成，那背影散发着浓烈至极的威压。
　　仿佛，这身影就是天与地。
　　他攀登到了阶梯顶端，面对着前方那广阔无垠的天地，身旁站着的绿衣女子为他捧来了一把长剑，这身影微微扭头……
　　吴妄。
　　大司命瞳孔轻轻震颤。
　　“我从见到他的第一瞬，就通过岁月大道，看到了他的样子。第六神代，新的天帝，自称东皇，自号太一。”
　　帝夋轻笑了声。
　　大司命不解道：“那为何不提前扼杀他？”
　　“所以说，你并不了解岁月大道，”帝夋笑道，“岁月大道所窥见的，就是既定的。
　　你的一切行动，包括你蓄意去破坏这个结果的所有行动，注定化作将结果导向这个方向的助力。
　　岁月是过去决定未来，还是未来决定过去？”
　　大司命不知如何回答。
　　帝夋悠然道：
　　“其实是两者互相决定的，就如高山湖泊之水，为何会流向低洼之处？
　　因为存在势。
　　势是如何诞生的？因为高山和地面早已确定。
　　水流下经过的路径，就是我们如今正在经历的过程，无论水化作山溪、化作瀑布，还是化作山洪，都会流到地面上。
　　换而言之，当势已经产生，除非你能托举整个湖泊，不然水终究是会流下去。
　　所以，你明白了吗？”
　　“你要提前走到低洼之处。”
　　“不愧是我的大司命，”帝夋笑道，“无妄子要成就天帝，那我直接给他天帝之位，他是天帝了，我窥见的未来也就实现了。
　　势就会放过我。
　　而他成为天帝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我也不知，那就是我新开辟出的未来。”
　　“势？”
　　大司命像是听到了某种极其荒诞的话语，“你做这一切，就是因为在岁月大道窥见了两幅画卷？”
　　“你错了，”帝夋淡然道，“那幅神人合一对抗烛龙的画卷，是在我做了这一切布置之后，岁月大道显露的。
　　而这天地出现的种种异样，也对应了我所说的这些。
　　无妄子背后是冰神苍雪，苍雪握住了打破天地封印的主动权，我在没有做好准备时动无妄子，只是让我白白放弃所有主动权。
　　我今日离开了，就是从这个定局中跳出去了，还不明白吗？”
　　“吾不明白。”
　　大司命凝视着帝夋，眼圈略有些发红，“那吾这漫长岁月来做的这些，都是白费的吗？”
　　帝夋只是注视着大司命，目中带着几分惋惜。
　　大司命手指着身旁的云雾，颤声道：
　　“你一步步逼吾堕落，逼吾站在生灵对立面，让吾妹、让吾最珍视的妹妹，去吞噬掉吾的大道，吾认了！
　　你不断说，人域是可以利用的，让吾准备好给人域超凡境高手长生之躯，这有违寿元大道，吾在准备了。
　　当年……当年你说，如果不去限制燧人氏的寿元，他终究会成为新的混乱之源，你说燧人是烛龙的棋子！”
　　大司命一把扯开胸前长衣，露出了那精壮的胸膛，但那胸膛下方，有着碗口大小的黑印，散发着浓烈的腐败气息。
　　“这就是困死燧人的代价！你在乎过吗？你承受过吗！”
　　大司命嘴唇有些发紫，低声道：“现在，你竟要亲手毁了天地封印，你把吾之前的这些付出，承受的这些痛苦，当什么了？”
　　帝夋道：“天地封印本就是我缔造的。”
　　大司命对着前方猛甩手掌：“天地封印是我们！你、我、星神！天宫八百二十五名神灵一同缔造的！
　　你背叛了我们！
　　帝夋，你背叛了天地！”
　　帝夋勃然而怒，身形突然出现在大司命面前，一把握住大司命咽喉，将他拽到了自己面前，面容狰狞地怒吼：“是天地先背叛的我！”
　　“你……你根本没想过……我们……”
　　大司命瞠目欲裂，反手握住帝夋的手腕，咬牙骂着：
　　“你心底只有自己，自私、贪欲、懦弱、自卑！
　　你就是自卑自己起于微末，你就是觉得自己没有至强道却成就天帝之位，是秩序辜负了你，这个天地欠你的！
　　你根本不配做这个天帝！”
　　“滚！”
　　帝夋手臂猛地一震，大司命身形抛飞，撞在了溶洞岩壁之上，撞的洞壁闪烁起了七彩光斑。
　　大司命无力地滑落到了角落，趴在云雾中，却突然笑了声。
　　而后这笑声越发疯狂，那大笑声在各处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帝夋！”大司命抬起头来，那双修长的双目中绽放出了幽冷的光亮，“你就这么迫切，甚至都不在乎神庭出了什么状况，哈哈哈哈哈！”
　　大司命身周涌出神光，投影出了神庭议事的情形。
　　众神静静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面露不甘地注视着大司命。
　　“吾出现在这里时，已将自己的情形，投射到了神庭，这是你给吾的权柄。”
　　大司命冷笑着，慢慢爬了起来。
　　“帝夋，把本源神力放回去，让出天帝之位，留下你的秩序分身。
　　诸位！天帝欲舍弃天宫！”
　　“啧。”
　　帝夋突然轻笑了声，表情有些不耐。
　　大司命怔了下，他骤然回首，看着周围投影出的那些虚影，又看向神庭各处。
　　众神只是静静立着，毫无反应，也没有任何回馈。
　　帝夋负手前行，叹道：
　　“命，你真的，不适合做权谋之事，你总是习惯把所有事都想的很简单，你的能力让你只能同时考虑一件事。
　　我给你的权柄，就不会留下后手吗？
　　知道我最初如何变强的吗？靠的是算计，从来不是打打杀杀的斗法。”
　　大司命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此刻所投影的‘神庭’突然出现了无数裂缝，那些神灵竟只是泥塑，此刻正被细细的裂缝覆盖。
　　帝夋模仿着大司命刚刚的口吻：“只是一个简单的幻影罢了，你甚至都不会观察他们是否有反应。”
　　大司命鼻翼轻颤，身形骤然急扑。
　　帝夋却只是含笑抬手，微微下压，大司命身形诡异地停住，被帝夋一脚踩在地上。
　　岁月出现的紊乱迅速消退。
　　帝夋踩着大司命的脸颊，低头看着这个身影，目中没有丝毫波动，缓声道：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命。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足够懦弱，你所谓的反击不值一提，你只是一个自私自利却不自知的可怜虫罢了。
　　我会把你留给无妄，让他感受感受什么叫左右为难。
　　你对人域做了那么多恶行，人域不会饶过你。
　　但你妹妹又是一个喜欢泛滥自己爱心的性子，无妄子又是那种自视甚高的男人，一路顺风顺水让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能成，他会为了少司命保住你。
　　然后，他就会体会到，什么叫做间隙。
　　听我的，你如果真的为了你妹妹好，就自己死在这，如果没有这个勇气，你就苟延残喘下去，成为新秩序里的暗雷。
　　本源神力我拿走了，烛龙下次冲击应该是三年后。
　　哦，对了，你肯定不会让自己死在这。”
　　帝夋轻笑了声：
　　“你还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无妄，告诉诸神，告诉我的两位美人儿。
　　真遗憾呐，我还要跟我的两位贤内助提前说一声别离。”
　　“你不能带走——神——力——”
　　大司命只觉眼前一切突然停顿，说话都变得无比迟钝。
　　帝夋摇摇头，身形沉入了神池之中，让溶洞内的云雾继续翻涌。


第四百三十六章 消失的天帝
　　天宫，平平静静，毫无回应。
　　无神知晓那‘溶洞’中发生之事，无人关注刚刚有强神被天帝踩在了脚下。
　　众神的目光依旧汇聚在姻缘殿。
　　甚至，已经有不少先天神，开始期待那里再次出现强烈的大道波动，如此，天地之内又能多几分力量。
　　上次大战依靠星神；
　　这次抵抗烛龙的大战，莫非要依靠星神的干儿子？
　　自然，同样有神灵因此畏惧，担心吴妄实力极速膨胀之后，会掉头把剑抵在他们这些曾伤害过人域的先天神脖颈上。
　　但众神等了数月复数月，姻缘神殿内虽时有大道波动，但都不如之前那般强烈了。
　　前后闭关加起来总共两年四个月二十天后，吴妄的身影终于走出了姻缘神殿。
　　道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不少先天神主动现身，有些小神、正神已朝姻缘神殿赶来，口中准备好了赞美之词。
　　吴妄轻轻舒了口气。
　　天宫还安静就好，他还真怕自己这次接连大突破，会刺激到帝夋，从而让天宫局势产生混乱。
　　此次，他完成了主体的感悟，发现自己无法强行将阴阳八卦大道的道果推向完全成熟，就朝着多、宽、泛的方向发展。
　　燧人大道的修行经历和那一世漫长的记忆，蕴藏了太多珍宝，今后只要细细挖掘，这般突破的机会未必就没了。
　　总之就是收获巨大。
　　吴妄张开左手，掌心一团团阴阳二气环绕，八卦爻文接连显露。
　　左手缓缓攥拳，阴阳八卦大道自行隐匿，一只只蕴含了无边生机的火星飞来，环绕在他手腕上，化作了火拳。
　　那一瞬，吴妄身周涌出了一股霸烈的道韵。
　　这天地舍我其谁？
　　他背后浮现出了一道虚影，身披蓑衣，昂首而立，虽看不清面容，却让众神下意识停步。
　　燧人的虚影！
　　大道相传，人祖相护。
　　吴妄张开手掌，背后虚影瞬间不见，那火拳也消失无踪。
　　他露出温和的微笑，主动迎向了赶来的那些先天神；
　　众先天神的笑容多少有点勉强，但还是硬着头皮向前，与吴妄寒暄恭喜。
　　一时间，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吴妄应对也越发自如，他注视这些先天神时，没有任何戾气，没有半点凶光，尽是暖暖微笑，让众神如沐春风。
　　姻缘神殿的门前，少司命静静立着，目中带着点点微笑，注视着吴妄与众神在那搞社交。
　　目中自是写满柔情，原本有些提心的她，此刻也总算彻底没了顾虑。
　　半日后，吴妄在逢春神殿开宴。
　　他一声令下，完成了新一轮扩张的逢春神界立刻送人、送酒、送宴，在林素轻的调配下，迅速完成了酒宴的布置。
　　席上，吴妄端着酒杯迎来送往，谈笑自如。
　　隐隐的，吴妄察觉到了，这天宫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但哪里不同了，他也说不出。
　　神庭还是那个神庭，神庭之内的一条条大道安安稳稳，此前刚承受了一次烛龙轰击的天宫，此刻安安静静。
　　大宴三日，众神尽欢。
　　此次宴请到场总共二百余神灵，另有百余神灵派神卫前来贺喜送来礼物。
　　这差不多就是吴妄此时在天宫的影响力。
　　那些与人域交恶太深的先天神，如今大多都处在观望的阶段。
　　要说委屈，这些先天神才是真的委屈，天宫最高层的那几位大人就没个准信，整了个朝令夕改，之前还对人域喊打喊杀，又是搞灾祸、又是发起大战。
　　突然之间，又对人域亲善了起来，还说人域是秩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就搞的他们很不适应。
　　眼看吴妄已经得势，这些先天神要么选择沉睡，要么准备与吴妄保持距离。
　　他们就做他们的先天神，大不了门都不出，那逢春神难不成还能以‘你出门先迈的左脚’砍了他们？
　　神也得讲讲道理不是。
　　宴后。
　　林素轻带着数百名穿着同款短裙的美丽百族少女穿梭左右，迅速打扫着大殿内外。
　　这数百少女虽来自百族，但都是按人域的审美挑选出来的，各个都是国色天香、温柔如水，用着同样的妆容，梳着同样的发髻，身高相近、步幅统一，此前上菜时的动作都暗藏了讲究。
　　在排面这块，老阿姨这两年忙前忙后，自是不可能让吴妄丢了半点。
　　看她们穿梭各处，这美景就是一个字——腐败。
　　吴妄当真没想到，自己还没提要求，大长老、狐笙他们就开始给他安排这种腐败的环节。
　　这多不好意思。
　　还望他们加大力度，不要不识抬举嘛。
　　嗯，正经点。
　　吴妄心底的这般异样感，一时间无法消散。
　　他此前还当，是自己对天地的感知突然增强，此刻甚至能做到目光注视千里之外而窥昆虫之须刺，仙识蔓延天地之间轻松捕捉到乾坤的‘线’。
　　但吴妄喝酒聊天时细细感受，自己心底的异样感，更像是一种直觉，非六识产生。
　　天宫似乎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件事暗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让人无法窥见。
　　帝夋？
　　烛龙的奸细？
　　反春联盟扩招了？
　　吴妄无从断定，只能等宾客散了，拉着少司命去了大殿角落。
　　遮起结界、关上房门，惹来几位女子目中的羡慕，也惹来小茗委委屈屈的噘嘴——她总觉得，爹爹对娘亲太过亲近，对她这个闺女有些疏远。
　　林素轻嘴角微微一撇。
　　臭少主，闭关这么久，都不知道来关心问候下，还说人家多重要。
　　“动作都麻利点！再打扫一遍！”
　　众少女齐齐欠身，柔声称是。
　　【林素轻——五百侍女总教头。】
　　房中，本以为会有少许温存画面的少司命，此刻已调整好心态，抬手理了下额前的秀发，注视着来回踱步的吴妄。
　　吴妄问：“这两年多，真的没发生什么事？”
　　“应当是没有的，”少司命仔细想了想，“而且，两年半，其实也就一个晃神就过去了。”
　　吴妄又问：“大司命来找过我吗？”
　　“兄长并未来过。”
　　“流光呢？”
　　“还在外游历，”少司命柔声问，“需要联络他吗？”
　　“联络下吧，”吴妄道，“我心底空落落的，总是坐立不安，从悟道境回转过来，就已是这般。”
　　“好，”少司命答应了声，立刻自袖中取出了一只木偶。
　　吴妄想了想，对少司命歉然一笑，低声道：“等我回来再陪你，我去土神那边逛逛，顺便去看看你哥在搞什么。”
　　“你忙正事就好，”少司命俏脸微红，“也不是非要时刻都腻着的。”
　　吴妄眉角轻轻挑了下，身形一闪突然出现在少司命身前，那大嘴唇子划过了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手掌拂过她柔软的腰肢。
　　少司命轻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向后闪躲。
　　但不等她后退半步，吴妄在她耳旁轻轻吹了口气，身影已是消失不见。
　　这暴涨的身法……
　　少司命俏脸渐渐布满红晕，低声道了句：“坏蛋，变强了也变坏了！”
　　木偶中传出了流光那疑惑的嗓音：“姐姐，我没变强呀。”
　　少司命怔了下，将手中木偶啪的一声捏碎，淡定地将木屑撒入一旁的花盆。
　　嗯，无事发生。
　　……
　　“土神，近来安好呀？哈哈！”
　　土神神殿，吴妄还没进门就是一声大笑，殿内的几名小神连忙从各自位置起身。
　　土神沉吟几声，还是选择起身外出相迎，温声道：
　　“这是哪来的东风，将逢春神吹到了吾这。”
　　吴妄施施然踏入殿门，身上的普通长袍无风自飘，看着土神那有些疲倦的面容，也没多有什么弯弯绕绕，开口就是一句：
　　“土神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为何如此憔悴？”
　　“哦？”土神抹了把脸，顿时精神了些，笑道，“让逢春神挂念了，陛下让吾负责天宫军事，近来忙着对三十六部神卫的大统领进行轮换，牵扯了太多精力。”
　　“是吗？”
　　吴妄打量了眼土神殿内的布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主动领着土神朝一旁待客的桌椅而去。
　　这波反客为主，把土神给整不会了。
　　土神哑然失笑，背着手跟在吴妄身后，让自己调整了下状态；这个魁梧的壮神，额头抬头纹更重了些。
　　“坐，”吴妄笑道，“别客气……几位继续忙手头的事就好。”
　　“吾跟你客气作甚？”土神笑骂，“这里可是吾的神殿！”
　　侧旁几位小神对吴妄行了个礼，继续伏案忙碌。
　　这就是他们向上晋升的积累。
　　土神道：“此次闭关，逢春神的收获竟如此巨大，看来，生灵的时代终究还是不可阻挡的到来了。”
　　“土神有所不知，这般机缘我也只有一次，而且不可复制。”
　　吴妄注视着土神的表情，缓声道：
　　“是人皇陛下给了我一杯酒，里面装着燧人先皇一生的记忆，这是人皇专属的好处，而今给了我罢了。”
　　土神微微颔首，表情却没有多少惊讶之感。
　　他道：“逢春神好福源。”
　　“土神大人，”吴妄皱眉道，“天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土神平静地看着吴妄，却并未回答。
　　吴妄自顾自地说着：“为何我这闭关出来，看天宫安安静静，好似全无半点波澜，仿佛之前大家都在平和地注视着我闭关之事。”
　　“唉……”
　　土神轻轻叹了口气，凝视着吴妄，突然问：“逢春神对天宫众神如何看待？”
　　“土神怎么突然问这个。”
　　土神又问：“逢春神是否会清算曾对人域犯下罪行的先天神？”
　　吴妄皱眉凝视着土神，他突然站起身来，凝视着土神。
　　土神苦笑了声，道：“吾什么也不知，凡事与吾也无太多关联，吾不过是想有安身立命之地，顺便能为道、为这天地安稳做些事。
　　去找大司命吧。
　　你闭关不久，他就离开了天政殿，至今未返。”
　　吴妄一言不发立刻朝殿外走。
　　土神的传声缓缓而来，钻入了吴妄耳中。
　　“天宫神池有异。”
　　吴妄一个健步迈出，身形化作神光，唰地消失不见。
　　殿内几名小神面露不解，却是不敢多开口说话，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吴妄径直赶去了大司命的神殿，此地被结界笼罩，但他不管不顾，撕开结界闯了进去。
　　大殿内空空荡荡。
　　自大司命遣散了那些美姬，这里大多数的日子都是这般空旷寂寥。
　　吴妄环视一周，冲到了大司命的神池旁。
　　天宫神池构造十分复杂，一个本源神池在天帝神殿下方，其余强神、正神殿内的神池，是由本源神池调拨神力。
　　看此地，神池内神力充盈，池水近乎呈淡金色。
　　吴妄仔细看了一阵，也没能看出神池的异样。
　　他虽然在天宫中声名鹊起，影响力骤增，但本身职位最高的，也只是天政殿参事，没有通过神庭探查本源神池的权限。
　　去找天帝。
　　去找天帝！
　　吴妄身形闪烁，自大司命的神殿消失不见，身形冲天而起，宛若一颗彗星逆空而上。
　　最高神殿，空无一人。
　　“前辈？”
　　吴妄站在门口呼唤了声，声音在金碧辉煌的殿内不断回荡。
　　吴妄心底泛起了不祥的预感。
　　‘这是吾最后一次对你说这些了。’
　　‘吾不可能坐以待毙。’
　　‘天宫神池有异。’
　　吴妄额头沁出冷汗，突然有些口干舌燥。
　　帝夋这老小子卷了天宫神力跑了？！
　　他妈！
　　吴妄二话不说，突然点出一道神光，削掉了帝夋宝座的一角。
　　没有反应！
　　吴妄脸色黑成锅底，径直离了此处，身形继续上冲，直奔月宫而去。
　　不过片刻，吴妄出现在月宫上方，皱眉看着在殿内饮酒赏舞的常羲，略微犹豫，还是对常羲传声。
　　他用了一点小技巧，没有问帝夋的行踪，没有问帝夋是否来过此处，那样都会让常羲警惕。
　　他直接就是一句：“快！陛下可能出事了！不要声张，来天帝神殿！”
　　乒的一声，常羲手中夜光杯摔落了下来，这位天宫美神匆忙冲出大殿，对着一旁的神卫轻喝两声，顾不上备车架，便朝天宫坠去。
　　吴妄自是先一步赶回大殿中。
　　帝夋真的逃了？
　　不带走羲和，吴妄是能想明白的，毕竟帝夋对羲和应该是早已厌烦，这是女强男弱积累下的弊端。
　　但常羲作为‘得宠小老婆’，为何被帝夋直接扔在了天宫？
　　吴妄沉吟几声，心底满是疑惑。
　　他开始探寻帝夋的大道。
　　秩序大道稳稳地在天宫，但……岁月大道似乎没了影踪，日月大道都在正常运转。
　　带着重重疑惑，吴妄找了个角落躲起来，静静等待。
　　不多时，一抹月光洒落，常羲身着拖地长裙款款而来，目光在殿内各处搜索。
　　“陛下？”
　　常羲轻声呼唤着，嘴边带着妩媚的笑意，柔声道：“妾身突然来此，您……陛下？”
　　自是没有任何回应。
　　常羲秀眉轻皱，指尖点出了少许神光，神光飞向那宝座，而后盘旋几周，就朝着宝座之下落去，消失在那高台之上。
　　“陛下。”
　　常羲柔声呼唤了几声，一步步走到那高台附近，秀眉轻轻皱了起来。
　　吴妄的嗓音突然从侧旁传来：“看来，你也不知天帝消失之事了。”
　　常羲明显一惊，看向了角落中的金柱。
　　吴妄身周阴阳二气消散，抱着胳膊走出了阴影，皱眉道：“如果我说，帝夋有可能已舍弃天宫，你能相信几分。”
　　“舍弃天宫？”
　　常羲目中写满了‘你疯了’，低声道：“逢春神，这话你可知是什么罪责！”
　　吴妄径直问：“你可有权限去本源神池？”
　　常羲无语。
　　“啊，找了个花瓶过来。”
　　吴妄摇头一阵感慨。
　　“如何不能去？”常羲微微昂首，“吾乃日月双道之月，定四季、划节气，虽不在天宫走动，但却是天宫仅次于陛下的存在。”
　　当下，常羲轻轻吸了口气，漫步走到高台一侧，素手前探。
　　神光如水般铺开，那高台的几只石块同时融化，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两股波动。
　　寿元大道。
　　秩序大道！
　　常羲还没迈步入内，只觉得身旁人影一闪，吴妄已张开左手将她拦在外面。
　　“去喊土神和木神，”吴妄低声说了句。
　　常羲秀眉轻皱，低声道：“逢春神，你莫非是在对吾下令。”
　　“或许你后面会求我给你听命的机会，”吴妄面容说不出的冷漠，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常羲，“你回来之前，我不会入内。”
　　“哼！”
　　常羲收回手掌，那石壁再次恢复，蔓延而出的神光重新回卷。
　　吴妄立刻联络少司命；
　　常羲传声召唤土神与木神。
　　天宫之中，除却羲和尚在旸谷并未露面，几名强神同时朝着天帝的宝座前汇聚。
　　片刻后。
　　面色复杂的土神、一脸平静的木神抵达此处，少司命却是平静地站在吴妄身后，目露思索。
　　常羲再次开启了那扇门户，吴妄看向了身旁两位天宫老牌强神。
　　“吾先入内吧。”
　　土神低声说了句，迈步进入了那条长长的甬道，其他几道身影鱼贯而入。
　　吴妄真的担心这里会是什么陷阱，但钟没有提醒，自己也算有点底气，拉着少司命一同前行。
　　行行复行行，几神抵达了那处溶洞。
　　各处都是弥漫的白雾，脚下似是一层冰面，冰面之下涌动着众生念力，湖水清澈见底。
　　木神突然面色苍白，失声道：“本源神力为何只剩下一丝？天宫积蓄数十万年的本源神力去了何处？”
　　吴妄闭目吸了口气。
　　帝夋果然卷了神力跑了！
　　不过，这本源神力是什么，他还有些懵。
　　常羲屈指轻弹，周遭云雾化作细雨簌簌落下，整个溶洞变得无比清晰，前方出现了两道身影。
　　“陛下！”
　　“兄长！”
　　常羲满是惊喜地喊了声，身形朝着盘坐在此地正中的那身影急冲而去。
　　那确实是帝夋，但长发苍白，身上包裹着灰色的袍子，面容上竟然还有几颗老人斑。
　　此刻，老者静静盘坐，宛若石塑。
　　常羲身形骤然停下，皱眉注视着那老者。
　　这不是、不是自己的陛下……
　　“是，”她转身看向吴妄，“是陛下的秩序化身……”
　　还是力量近乎被掏空的秩序化身。
　　吴妄看向了‘溶洞’一侧角落，那里有个身影似乎在挣扎着站起来，但身周有一团团青色的流光环绕，让他的动作变得无比缓慢。
　　大司命！
　　少司命已冲到了大司命身侧，又对吴妄投来了求助的眼神。
　　吴妄闪到了大司命身前，一指点在大司命身周流转的光芒之上，阴阳大道道韵乍现。
　　只听得乒的一声轻响，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跌荡开来，大司命身形一个踉跄差些扑倒，低头猛地喷了口血。
　　吴妄一把抓住大司命的胳膊，定声道：“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大司命剧烈喘息着，敞开的胸怀露出了身体上的黑斑，但他目中满是茫然，突然闷哼了声。
　　“记忆……帝夋动了吾的记忆……”
　　木神赶来此处，土神冲到了那满目疮痍的秩序大道面前。
　　大司命手指点出神光，对着自己额头猛戳，双目瞪圆，不断喃喃着：“吾的记忆，吾的记忆只停留在我来此地的一瞬，他抹掉了对吾说的话……”
　　果然。
　　帝夋不可能留下破绽，帝夋必然会给他自己留下卷土重来的机会。
　　吴妄松开对大司命的拉扯，心念极速转动。
　　但突然，大司命反手握住了吴妄的手腕，那双眸子绽出亮光：
　　“吾留了一点后手，跟你学的。”
　　“什么？”吴妄有些不明所以。
　　大司命却突然将长袍解了下来，穿着内襟，不顾自己浑身黑斑的暴露，将长袍铺在面前，用神力架好。
　　他手指在衣袍上划过，点亮了一根根丝线，这些丝线交错，交织出了一幅画卷，大司命的嗓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陛下，您怎么在这？陛下？”
　　画面中，帝夋的背影清晰地浮现。
　　“是大司命啊。”
　　……
　　大司命身形后仰，被少司命皱眉扶住；
　　少司命看着自己兄长背部那散发着光亮的黑斑，嘴角紧紧抿了起来。
　　吴妄、土神、木神、常羲，已同时注视着此刻显露出的画面。
　　吴妄甚至已是扣住了两颗留影宝珠。


第四百三十七章 三神稳大局，云中入天宫！
　　“陛下走了……”
　　常羲低喃着，面色苍白地后退几步，脚下一晃，这般强神竟有些娇弱地摔在了地面，双眼仿佛没了焦距。
　　坐在地上的大司命轻轻喘息着，已再次将自己身上的伤痕完全遮掩了起来。
　　吴妄闭目思索，仙识仔细排查着各处的情形。
　　木神、土神表情不一，前者似是一幅‘果然如此’的见多不怪，土神却是皱眉注视着吴妄，似乎是想从吴妄脸上看出花来。
　　少司命此刻倒是颇为复杂。
　　一方面，她自是为吴妄欣喜；但目睹兄长的惨状，她又有些不忍。
　　此地沉默了许久。
　　大司命低声道：
　　“既然都不开口，那吾来做引……放弃这个天宫，还是继续维持天地封印，各位选吧。
　　烛龙下次对天地封印的冲击，很可能只有半年。”
　　几位神明更沉默了些。
　　吴妄却道：“你们商议，我去外面等你们的结果。”
　　“逢春神为何要离开？”木神有些不解。
　　“这是你们神灵要做的抉择，”吴妄淡然说了句，“命，你也留下吧，但不要开口说什么，让木神、土神和你兄长商议就是。”
　　少司命微微颔首。
　　大司命嘴角却是微微抽搐，这个‘命’字……
　　吴妄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几位神灵对视一眼，土神与木神走到了大司命身前。
　　虽大司命此时无比虚弱，且他在人域之中的名声已经败坏到了极点，但在天宫，依旧是大司命在主持大局。
　　若无大司命，天宫接下来必然生乱。
　　这应当，就是帝夋留下大司命性命的打算吧——让大司命稳定天宫势力，让天地内的战力集合以对抗烛龙。
　　回了神殿，吴妄找了个角落，靠着石柱，抱着胳膊静静思索。
　　帝夋卷了本源神力逃了。
　　吴妄此前想过这个结果，却没想到帝夋能逃的如此迅速、跑的如此潇洒，竟是真的丝毫不拖泥带水，对天帝之位没有任何留恋。
　　这般阳谋十分高明。
　　秩序大道虽被留下，却依然被帝夋打了印记，帝夋什么时候想回来夺回如今这秩序大道，易如反掌。
　　帝夋已经出招了。
　　接下来，就是自己该如何接招了。
　　吴妄握住胸口的项链，传声道：“母亲？”
　　“霸儿，娘一直在。”
　　“喊云中君老哥，天道议事。”
　　“你此刻可以分神吗？”
　　“无妨。”
　　吴妄淡定地道了句：
　　“帝夋吃准了我还撑不起天宫，那咱们就给他一个惊喜。现在我怀疑帝夋并未离开天宫，而是躲藏在了某个角落，正注视着我。”
　　“那该如何？”苍雪柔声问着，“霸儿你拿主意就是，娘在斗法这块还是不错的，其他倒是没有太多建树。”
　　吴妄：……
　　您管那叫‘不错’？
　　那简直优秀！
　　吴妄道：“娘你不必担心，虽然现在处处被动，但我有把握赢下这一局。”
　　苍雪应了声，主动切断了与吴妄的传声，神念畅游星空，降临去了云中君呼呼大睡之处。
　　神殿中，吴妄静思了一阵，已开始来回踱步，面容多了几分焦虑。
　　这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他心底无比淡定。
　　不得不说，如今局势对自己而言，多少有些仓促。
　　是啊，帝夋不可能坐以待毙，也不可能给他这个岁月大道所显的新天帝，留下太多时间布置后手。
　　这种突然式的袭击，让自己被这个烂摊子拖垮，才是帝夋最阴狠的地方。
　　天宫这乱局，自己不接，如何对抗烛龙？
　　自己对生灵、对天地、对人域、对族人的善意，在被帝夋随意玩弄……
　　吴妄轻哼了声，仙府神台处，一缕神念钻入了神农老前辈的变身气。
　　喜欢玩消失是吗？
　　觉得这般逃了就很高明对吗？
　　通过这种方式，让现有天宫、人域、烛龙三方同归于尽，再在混乱中建立新秩序是吗？
　　来嘛，看谁笑到最后。
　　吴妄传声对老前辈叮嘱了几句，得了老前辈应允后，心神大定。
　　但还不够，还缺了一个关键人物。
　　吴妄看向了昆仑之墟的方向，心底刚泛起少许念头，仙识就捕捉到了自天宫之外匆匆回返的那一道虹光。
　　流光妹弟回来的正是时候。
　　吴妄身形不动，一缕传声钻入了流光的耳中。
　　流光明显怔了下，但他很快就隐藏起了自己的表情，按吴妄的叮嘱，先回了逢春神殿。
　　片刻后，流光神离开逢春神殿，飞去了人域方向。
　　他半路将会拐去西野，而后沿着西野边界一路向北，去寻昆仑之墟，替吴妄传一个口信。
　　半个时辰后。
　　吴妄似站在那出神，连身后出现了几道身影都浑然不知。
　　少司命主动向前，拉了下吴妄的胳膊，小声道：“他们来了。”
　　“嗯，”吴妄回过神，神情略有些憔悴，转身看向了面前这四道身影。
　　土神、大司命、木神，以及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的常羲。
　　吴妄道：“各位意如何？”
　　“陛下带走了所有的本源神力，”木神叹道，“天宫恐怕难以为继，破灭只在十数年内了。”
　　“不错，”土神也道，“当真不曾想到，吾等会被吾等效忠的存在，逼迫到这般地步。”
　　大司命注视着吴妄，低声道：“退无可退。”
　　木神笑道：
　　“老神倒是能凭借与水神的交情侥幸活命，但……烛龙不会放过将它放逐过的神灵，他必然会对老神出手，哪怕只是惩戒老神一顿。
　　既然帝夋陛下如此笃定，逢春神是下一任天帝，老神为何不相信岁月大道一回？”
　　土神低声道：“岁月大道，当真就那么灵验吗？”
　　“土神，帝夋此举，是为让我整合天宫与人域，”吴妄道，“他要我们去跟烛龙撞的头破血流，而后他再渔翁得利、东山再起。
　　此事我需对各位说清楚。”
　　“这般道理，吾等自不会不明，”土神摇摇头，“吾为五行源神，却被这般随意利用，当真有些……”
　　木神闻言也是面露苦色。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大司命此刻反倒无比淡定，只是凝视着吴妄，似乎想看吴妄表情有什么变化。
　　少司命在旁轻声道：“咱们会赢的。”
　　吴妄道：“不错，我们会赢，这一刻我无比坚信。”
　　“因岁月大道？”大司命皱眉问着。
　　“因我来自星辰。”
　　吴妄轻笑了声，目中忽有逼人神光。
　　“三位是天宫权力架构中最接近于天帝的权神，帝夋此刻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你我，想看我们能否让天宫稳定下来。
　　他这般阳谋，已经让我对他再无半点希冀。
　　自此刻始，我与帝夋正式决裂。”
　　三神各自点头，对吴妄突然说出这话并不觉丝毫异样。
　　大司命道：“直接对众神宣布这事吗？”
　　“不可。”
　　吴妄道：
　　“那必然会让众神恐慌，有神灵恐怕会主动打碎天地封印，去烛龙面前祈求饶命。
　　秩序大道在天宫，混乱大道在烛龙体内。
　　烛龙很强，比远古神战时更强，帝夋这次逃命就是源于对烛龙的恐惧。
　　我无路可退。
　　我背后就是人域，就是天地生灵，就是我的部族。
　　各位如果现在想躲去虚空之中，等待局势落稳再回归，那请现在就动身。
　　若各位选择继续留在天地间，且能相信我，此刻就劳烦以我号令为尊，我来带天宫渡过这次劫难，待天地平稳后，我会给所有曾对生灵犯下不可饶恕罪孽的神灵一个偿还罪孽的机会。”
　　吴妄话语刚落，少司命便静静地站去了吴妄身后，用行动表达自己的立场。
　　土神负手皱眉，站在一旁陷入了沉思。
　　木神却是含笑注视着吴妄，道：“老神要走，随时可以，倒不如先看看新天帝的手段。”
　　“吾留下。”
　　大司命低声说了句：“天宫如何运转，吾最为明了，金神重塑后也在吾控制下。”
　　“罢了，”土神沉声道，“五行源神是无法离开天地的，遁入虚空只会渐渐消亡，吾就是天地的一部分，是大地的灵性，对抗混乱、守护秩序，是吾之终途。”
　　“吾……”
　　常羲突然开口，她向前走了两步，张嘴欲言，却张嘴无言。
　　她低声道：“我想留下。”
　　“我绝不会为难月神，”吴妄正色道，“还请月神于月宫静修，待时局稳定，月神可继续做月神。”
　　“多谢，”常羲轻叹了声。
　　“各位这就动起来吧！”
　　吴妄定声道：“大司命可需静养？”
　　大司命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淡然道：“不需，早已是这般，你……开口下令吧。”
　　吴妄立刻道：
　　“烦请大司命继续天政殿主政，绝不可暴露神池本源神力丢失一事；
　　土神策划一次神卫操练，给天宫制造一些动静，具体如何请土神自行决断。
　　木神可否走一趟旸谷？
　　若羲和大人愿意，就请羲和大人前来天宫一趟，若她不愿，就安心待在旸谷。
　　请务必告诉羲和大人这句话——帝夋舍弃的不是天宫，而是那份信任。”
　　木神沉吟几声，又问：“若羲和大人对此事……”
　　“木神去就是，”吴妄笑道，“无论羲和大人做出哪般选择，她对生灵都是功大于过，且自身私德并无亏欠，我当敬重。”
　　“不错，”木神抚须轻吟，“此事就交给老神吧。”
　　三神对视一眼，各自就要动身。
　　“各位。”
　　吴妄突然出声，在三神回头时，低头做了个道揖。
　　“为秩序庇护下的生灵。”
　　……
　　羲和果然未赶来天宫。
　　吴妄对木神带回的这般结果并无半点意外，甚至，对木神这老家伙的成分，吴妄也心存怀疑。
　　这是个‘谁赢支持谁’的老家伙，多边下注、趋势而行。
　　请木神去旸谷言说此事，一是木神足够圆滑，二就是敲打木神。
　　新天帝若要登位，哪怕不去动日月双神，也必然会收回她们的权柄，羲和在吴妄眼中，永远是跟帝夋有所关联的存在。
　　让木神传信，就是明着让木神与羲和接触，将木神暂时划分到了羲和的阵营。
　　至于后面如何，全看木神如何抉择了。
　　帝夋走了，天宫仿佛没有任何事发生。
　　吴妄与大司命将帝夋留下的秩序化身搬出神池，安放在了天帝的宝座上。
　　这化身如石塑、若枯槁，本身近乎没有任何灵性，自是因被帝夋抽走了所有灵性与力量，只有维持秩序大道运转的底子。
　　但同样，这化身若是睁开眼，就可当做是帝夋回归。
　　故，吴妄、大司命、木神、土神、少司命一同出手，为这化身施加了五重封印，让他仅作为秩序大道的载体。
　　天帝的神殿被秩序大道的道韵填满，就很让神灵有安全感。
　　数日后，吴妄与大司命、土神在逢春神殿中碰头。
　　“暂时稳住了，”大司命道，“按帝夋离开时的话，我们或许只剩下了半年时间。”
　　“半年，这么短能做什么？”
　　土神叹道：“若下次烛龙冲击天地封印，让天地封印产生裂缝，且缝隙无法自行修复，事情自然无法隐瞒了。”
　　大司命道：“天宫人心若散，恐怕会折损小半战力，天地封印也会遭受进一步威胁。”
　　“咱们总不能辜负帝夋的信任，”吴妄笑道，“不必担心，我已想出办法了。”
　　大司命问：“什么办法？”
　　“双天帝过渡。”
　　吴妄道：“立星神为二天帝，我来继承星神之位，如此成就双天帝之位，尽快完成过渡。”
　　土神皱眉道：“是否要问过星神？”
　　“星神大人会配合我们吗？”大司命也问，“又或是，星神大人不来天宫吗？”
　　“不用担心。”
　　吴妄左手绽出点点星光，凝成了星神那人身蛇尾的神躯，一股纯粹、关乎星空大道本质的道韵，在这神躯的虚影上飘出。
　　“我就是星神。”
　　“这？”
　　“怎会？”
　　“此事因果纠错，一时半会难以说清，”吴妄道，“星神早就在我的控制之下，此前诸多异象，只是我给自己造势。”
　　大司命与土神齐齐盯着吴妄。
　　吴妄想了想：“还想知道其他关于我的秘密吗？”
　　两位大神同时点头，但土神又立刻摇头。
　　“其实我也没太多秘密，”吴妄笑着传声说了句，“最大的秘密，就在于，帝夋应该是被未来的我给误导了。
　　有句话他说的不错，他的一切努力，都有可能成为促成那个结局产生的动力。
　　未来，岁月大道并不在他手中。”
　　“你……”
　　“两位，”吴妄道，“我出身人族，只是多了点因缘巧合，不必在意岁月大道的作用，那样会让你我都被未来所误导。
　　未来是你我动手开创的。
　　我们不能做未来的奴隶。”
　　“嗯，”大司命低声应了句。
　　土神凝视着吴妄，沉声道：“那你对少司命大人的感情？”
　　“由心而发，并无算计。”
　　“那就好，”土神缓缓点头。
　　一旁大司命撇嘴错目，明显有点不信。
　　吴妄淡定地错开话题：“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提升我在天宫中的影响力，安排天帝册封星神、星神传位于我的戏码……说这话果然有点不好意思。”
　　“吾来做吧，”大司命道，“三个月就可完成。”
　　“给我一个神灵清单，”吴妄道，“我接下来要逐个去安抚强神、正神，护住天宫根基，还有，星神的身份不可泄露。”
　　大司命在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符，缓声道：“现如今天宫六百二十五名在册神灵的名册，以及在外二百余位野神的讯息，以及……天宫建立至今，彻底崩陨没有重塑的近两百位神灵名册。”
　　“好，”吴妄将玉符接了回来，又道，“再过几日，我会有一个好友前来天宫，我会让他暂时呆在我的逢春神殿，稍后，天政殿中给他二把手的位置。”
　　大司命道：“其实可以直接取代吾。”
　　“那是在过渡完成后的事，”吴妄抬头直视着大司命，“关于你自身，我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结果。”
　　“可。”
　　大司命面色平静地应了句，“不要让吾等太久。”
　　“不会的，”吴妄低头审视手中玉符，喃喃道，“欠了天地生灵这么多，你这个生灵主神就想一死了之？那有些太便宜你。”
　　大司命紧紧皱眉，低头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土神抬手蹭了蹭鼻尖，那魁梧的身形此刻看起来多少有些……憨实。
　　他道：“人域与天宫如何共处？”
　　“不共处，”吴妄抬头看向土神，“土神的忧虑我自知晓，但人域和天宫之间会保持一条明显的线，二者不会混为一谈。”
　　土神微微颔首：“如此，吾心里有数了。”
　　吴妄笑了笑，紧张了几日的精神放松了些许，缓声道：“土神，咱们不必避嫌了吧。”
　　“你是哪个古神？”
　　土神凝视着吴妄，突然问出了这般话语，“如此，吾好判定，该给你多少信任。”
　　吴妄明显愣了下，整个人就很困惑。
　　随之，吴妄将母亲给的项链解下，放到了土神手中。
　　土神眉头一皱，端着那项链仔细观摩，很快就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随之又是一阵费解。
　　“我母亲，会允许古神借她儿子的身体转世吗？”
　　“那你与烛龙……”
　　“母亲被我说服了，”吴妄道，“我的立场在人域。”
　　“如此，吾大概了解了。”
　　土神将项链推了回去，叹道：“没想到，你竟有这般多的秘密。”
　　吴妄戴起项链，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说实话，一路走来，有时我也是云里雾里，被未来的自己推着不断前行，规避着一些悲剧，让我变得尽可能的圆满、强壮。”
　　“岁月大道。”
　　土神轻叹了声，随后摇头轻笑，目中一片释然，负手飘然而去。
　　吴妄着实松了口气。
　　林素轻端着一杯热茶款款而来，让吴妄的精神放松了大半。
　　“少司命还没回来吗？”吴妄温声问着。
　　“没呢，”林素轻轻声应着，小声嘀咕，“这都不用大战的吗？”
　　“什么？”
　　“就是解决天宫这般难题呀，”林素轻眨了眨眼。
　　吴妄轻笑了声：“若是大战，讲究的是兵对兵、将对将，双方都有必胜的信念且退无可退。
　　那样，输赢的结果只是因个体实力的高低。
　　我们眼中的反派，傻乎乎地等着被我们推平，那只不过是一些、一些古老故事中常用的手段罢了。”
　　林素轻：……
　　“确实。”
　　吴妄挑了挑眉，露出几分温和的微笑。
　　又数日，人域一队兵马出现在了中山边境，将当年扣押在人域的天宫神灵睡神，送到了边境处，上面还有一封‘给天帝的信’。
　　天宫神卫将睡神接回天宫，吴妄直接现身，将睡神带回了自己的神殿。
　　言下之意：这是我的人。
　　众神对此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人跳出来喊什么‘被人域俘获还好意思回来’这般话。
　　逢春神殿，顶着睡神伪装的云中君对吴妄一阵挤眉弄眼，脱下大褂就钻入神池中，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不多时，睡神歪着嘴骂了句：“帝夋这老小子这么狠？本源神力都拿走了？”
　　吴妄纳闷道：“本源神力到底是什么？”
　　“其实就是……嗯，怎么说，”睡神缓声道，“本源神力并非是由生灵信念诞生，而是由大道产生。
　　在第三神代之前，众神都是依靠各自大道产生的神力，斗法、活动。
　　天宫建立神庭，其实就是把众神的本源神力汇聚起来，用来修补、巩固天地封印，再给众神分发数量更多，但质量略有些不如的信念神力。”
　　吴妄面露恍然，道：“老哥你随意发挥，我去感悟下大道。”
　　“去吧，去吧，能不能赢归根结底啊还是要靠你最后一哆嗦。”
　　睡神悠然笑着，那微胖的身形漂在神池中，晃晃悠悠、无比悠闲，笑道：“帝夋这家伙千算万算，还是把他自己绕进去了，他这次可算是玩砸了哟。”
　　吴妄道：“帝夋应该没离开天宫。”
　　“不不，你还不了解帝夋，他现在肯定是躲在了虚空中的某处，但在天宫中留下了足够多的后手。”
　　睡神道：“他已经觉得自己稳赢了，不会冒被围攻的风险。”
　　“他的后手？”
　　吴妄问：“具体有什么？”
　　“谁知道，那秩序化身不就是明摆着的？”
　　睡神在水面侧躺，摆了个妖娆的姿势，单手支撑着脸颊，缓声道：“不必担心，等咱们出招，必然就是绝杀。”
　　“嗯，”吴妄面容沉闷地应了声。
　　“而且，”睡神笑道，“帝夋错估的不只是你，他最大的错估，就是他亲手塑造出的那个权神。”
　　“大司命？”
　　“不错，”睡神目中闪过少许历芒，“你且看就好，大司命谋略不行，政事可是一把好手。”
　　“拭目以待。”
　　吴妄伸了个懒腰：“悟道去了。”
　　“临阵磨枪？”
　　“不亮也光。”


第四百三十八章 帝夋，你玩砸了
　　浩渺风云起，九荒共潮声。
　　在吴妄等少数几名强神一步步安排下，天宫众神渐渐嗅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
　　先是天宫之内的诸多异样。
　　天帝的大殿被结界笼罩，这结界许久没有消散，多少引起了众神的注意。
　　平日里，帝夋的大殿虽然偶尔也会被结界覆盖，但鲜少会持续这么久。
　　大司命召集各正神天政殿议事，宣布了一项让众神措手不及的命令——神池内正在复苏的先天神，尽数停下重塑的过程，于三年后恢复。
　　大司命给出的理由，是天宫神池出现了少许异样，而今又到了‘烛龙活跃期’。
　　众神自是不敢有异议，毕竟那天地封印才是天宫立足的关键。
　　大司命这边召集完众神，土神也开始召集众神，将如今天宫各处的防务问题，与众神简单言说了一遍。
　　与此同时，人域、北野、东野、东南域，齐齐出现了动荡。
　　人域于北部边境再次聚兵马。
　　不同寻常的是，此次人域仿佛是为了炫高手，人域珍贵的顶峰高手竟接连现身，似乎一个个已经是迫不及待要去自爆带走几个天宫神灵。
　　北野星空接连出现了星耀异景，星神已伤愈的传闻在天地间广为流传。
　　东野旸谷被一座大阵彻底笼罩了起来，其内驻扎的大批神卫，东野的数十名神灵，都显露出临敌的紧张感。
　　东南域，人域大军一改此前温和的态度，突然多线出击，一夜之间清扫了十二家原本一直在与人域硬扛的部族统领。
　　这波，泠小岚将‘你们答应也要答应、不答应就帮你们换个首领直到你们答应’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但人域在东南域的行动，也透出了一种急促。
　　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人域必须尽快处置好这些边边角角的问题，将注意力放到北面的天宫之上。
　　天外的烛龙还在积蓄力量；
　　距离帝夋所说的‘三年一撞’越来越近。
　　被大司命衣袍记录下来的那段留影推到风口浪尖的吴妄，安坐于自己的逢春神殿中，却是一刻不停歇。
　　时间不多了，但他要做的事却堆积如山，让吴妄恨不得一剑把自己劈成两半。
　　还好，云中君老哥及时赶来，让吴妄可以省大半心力。
　　吴妄躲起来修行感悟，云中君化作了吴妄的身形，开始在逢春神殿范围内宴请宾客，并通过这种方式，筛选着可能是帝夋眼线、假身的先天神。
　　时间一天天向后推进。
　　天宫仿佛形成了一口漩涡，将大荒九野尽皆拉扯其中，缓缓搅动。
　　有件事云中君确实没说错。
　　大司命站起来了。
　　这位天宫权神，凭借着自己多年在天宫积累的名望，以及自身对众先天神的理解，开始了一系列‘操作’。
　　接连颁布的天宫政令，给众神不断施加压力，营造山雨欲来的氛围；
　　不断以各种名义举行的神灵聚会上，大司命在众女神的环绕下侃侃而谈，有意无意透露出了天帝有意立星神为下一任天帝的消息；
　　被全力启动的‘天宫谣言大队’，在中山各处传播着‘帝夋与烛龙即将崩陨、第六神代即将来临’的消息。
　　还有大司命手中掌握着的神灵‘命门’接连抛出，天宫众神之间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对立，有小部分凶恶的神灵被有计划的孤立……
　　帝夋在时，大司命唯唯诺诺、身受重伤，眼底写满了对陛下的信任，凡事都遵循帝夋的意志。
　　帝夋不在了，大司命突然就行了。
　　长袖善舞、良计频出。
　　虽然大司命对付人域处处碰壁，但大司命整治天宫这些神灵，当真还是有一手的。
　　如此，吴妄在紧张的悟道节奏中度过了两个月，大司命再次出现在了逢春神殿。
　　“时机成熟了，准备颁旨吧。”
　　大司命对假扮吴妄的云中君如此道了句。
　　云中君含笑点头，一股神力封了逢春神殿，在大司命注视下，化作了睡神的模样。
　　睡神·云中君拱拱手：“大司命勿怪，无妄需抓紧一切时间感悟大道，让我在外继续笼络天宫神灵。”
　　大司命紧紧皱眉。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眼前这个小神。
　　这让大司命有些讶异，他被大道反噬不假、身有重伤也不假，但他眼力还是在的。
　　这？
　　“时机？”
　　一旁传来轻笑声，吴妄自一侧帷幔后转了出来，对大司命含笑点头，言道：“既然如此，大司命做就是了。”
　　大司命看了看睡神，又看了看吴妄，低声道：“不曾想，天宫这么多年，还藏着如此古神。”
　　“大司命过奖了，”睡神叹道，“我也只是混混日子罢了，只是因跟无妄聊得投机，所以决定出手帮无妄一次。
　　帝夋，我是瞧不上的，自不可能为他做事。
　　今后还请大司命多多关照。”
　　“尊驾是？”
　　“还不到揭露的时候，”睡神道，“定然不会让大司命失望就是。”
　　两神目光相对，似有点点电光迸发。
　　大司命并未多问，对吴妄道了句“你要开始习惯对吾等发号施令”，就转身离了大殿，径直遁入天宫最高处的神殿中。
　　不多时，土神、木神尽皆高调地进入此地。
　　半天后，秩序大道震动道庭，大司命宣读了天帝旨意，宣布封星神为天宫第二天帝，与帝夋共享天帝之权。
　　众神虽初时有些哗然，但因早听到了流言，且被封为二天帝的是星神，也就迅速接受了此事。
　　大司命道：“陛下有旨，一个月后，于天宫举行星神加冕大典，届时，诸神需有礼庆，沉睡之神需尽数苏醒，百族需立星神之名，九野各地同拜星神！”
　　众神各自行礼领命。
　　天宫近来那暮气沉沉的氛围一扫而空，星神抵达天宫权力最核心位置，着实让众神精神大振。
　　毕竟，星神一直是作为一个符号独立于天宫体系之外，且是当年赶走烛龙最大的功臣。
　　似是作为对此事的回应。
　　人域之内流言四起，不少人域高手担心天宫会因星神的回归实力暴增，纷纷进言要誓师北伐。
　　这成功吸引了众神大部分的视线。
　　逢春神殿中，吴妄坐于阴阳之上，头顶悬浮着无数星辰。
　　天政殿内，大司命身周站着十多名正神，正讨论着庆典布置的诸多事，上上下下井井有条。
　　土神处，一名名出身百族的神卫统领静静站着，听着土神颁布的规矩，一时颇感压力巨大。
　　木神神殿中，那老神坐在一棵大树下，喝个小酒、搞几个小菜，神念观察着天宫各处的情形，不胜悠哉。
　　又到这种每神代一度的好戏上台了，也不知这次能不能给他这根老木头一些惊喜。
　　“加油哟，新的天帝大人。”
　　木神端起酒杯对着逢春神殿遥遥一敬，随后便是几声感慨。
　　“争名夺权为哪般？屈膝卑奴难常笑。真神还需看吾道，苟活百世乐逍遥。
　　这历代神代更迭，看似是打打杀杀，其实归根结底呐，他都是人情世故。
　　妙，妙啊。”
　　这老神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星空深处，星神殿中。
　　苍雪端坐在宝座上，注视着侧旁不远处正静静打坐的绿衣少女，目中流露出几分安心的微笑。
　　她倒是有心了，这般时候还肯待在大雪山上。
　　自己已经委婉提及，此时去自己儿子身旁，或可能得无穷好处；但精卫只是抿嘴轻轻摇头，说了句‘我帮不上他什么，在您这里还可做个护卫’。
　　说实话，在神农用人域掠夺来的神力大力培养下，精卫如今的实力确实不凡，直面天宫普通神灵也可全身而退。
　　但做她的护卫……
　　苍雪温柔地笑着，这孩子好是好，就是太憨了点，以后若是能有个一儿半女，最好还是像霸儿那般，多机灵。
　　苍雪缓缓收回注视精卫的目光，闭上双眼，凭借着星神大道监视着这天地各处。
　　她其实也被云中君分派了个小任务——密切关注少司命的行踪。
　　此刻的少司命，身着长裙、光着小脚、披散着柔顺的长发，捧着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珠，在天地间隐秘地行走着。
　　即将奏响的生灵之歌，注定会惊艳整个天地。
　　于是，一个月后。
　　天宫大典，星神登位，如约而来。
　　……
　　乒！
　　琉璃盏带着酒水砸在滑如明镜的地面，其内那晶莹的津液洒落一地，附近的侍女、女侍们尽皆跪伏了下去。
　　羲和坐在宝座上，俏脸上满是冰冷，目中却带着浓浓的疲倦。
　　她像是苍老了一些，但女神总归是不显岁月之痕迹，肌肤还是那般细腻柔滑，只是眉角多了些疲态。
　　还是没消息。
　　到此刻了，自己若再不动身，天宫就要顺利册封第二天帝，星神将会直接接管天地大权。
　　而自己的丈夫，还是没有半点音讯。
　　最初得到木神给的消息，羲和自是不信的。
　　她始终觉得，帝夋是在下一盘大棋，只是这盘棋无法让旁人知晓，无法……
　　羲和闭上双眼，嘴角露出少许苦笑。
　　她为何，远古竟会倾心于这般神灵。
　　有侍卫冲到大殿门口，跪伏禀告：“大人！天宫使者已在神殿之外等候，他们想得到您的确切回复！”
　　“此次大典吾不过去了。”
　　羲和低声道了句。
　　那侍卫愣了下，赶紧低头领命，起身后退数步，而后急忙奔向了远处。
　　“且慢，回来。”
　　羲和突然睁开眼，自宝座之上站起身来。
　　“拿吾凤冠，取吾神兵，备吾车架，”她定声道，“吾当去天宫一观，看看这天宫盛景！”
　　扶桑木上，九颗太阳熠熠生辉。
　　仅过片刻，羲和将来参加大典的消息，就传到了天宫大司命耳中。
　　“这个时辰才确定是否过来？”
　　天政殿门口，大司命抬头仰望着云上那已经装点完毕的‘会场’，目中流转着少许思索。
　　睡神·云中君自大司命身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笑着传声道：
　　“这个时辰才确定过来，刚好能断定，帝夋并未联络羲和……简而言之，帝夋借着这次算计天宫与人域的机会，顺势摆脱羲和的压制。”
　　“压制？”
　　云中君笑道：“对于帝夋而言，羲和的存在就是对他的压制，帝夋在时该如何给羲和安排，现在就如何安排吧。
　　日月乃是如今天地秩序的关键，明面上稳住她们也至关重要。
　　虽然过了今天后，这些都不重要了。”
　　“哦？”
　　大司命目中流露出几分不解，云中君却只是微微一笑，背着手朝远处溜达而去。
　　大司命略微思索，最近关于吴妄和这个睡神，越来越多的疑惑，让他如坠云雾，完全摸不到头绪。
　　但他和土神都是知晓今天计划的，无妄子给了他们两个足够的信任。
　　星神加冕是假，大荒换天是真。
　　有几名身穿喜庆红袍的小神自远处匆匆而来，大多都是老者面容，对大司命恭恭敬敬地行礼后，说道：“大人，一切都准备妥当。”
　　“请诸神入场吧。”
　　大司命淡定地下令，几名老神拱手领命，而后化作神光朝四面八方散去。
　　不多时。
　　当——
　　有钟声自天帝神殿奏响，各方神灵走出了一处处神殿，一队队神卫腾空而起，将天宫围成了个‘球’。
　　神卫之威，浩浩荡荡、无穷无尽，似乎在彰显着生灵的力量。
　　天帝神殿之前，一朵十里直径的莲花状云台之上，一排排座椅缓缓升起，正北面的高台设了九十九层白云阶梯，阶梯之后是四只宝座，两只在前、两只在后，分别是为天宫之帝、后。
　　高台左右，各有上下三层座椅，区分强神、正神、小神，强神与天帝之位高度相差不大，可等同于‘同桌而饮’，正神与小神就老老实实在下面呆着。
　　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所有的神位都有讲究。
　　神灵自神殿飞到此处，立刻会有专门的神卫统领向前行礼、指引，带着这名神灵进入他们被安排的位置。
　　整个过程迅速且有序，大司命的道韵镇压此处，让众神心底莫名安稳。
　　三通钟响，众神尽皆落座。
　　昨日，天宫唤醒了一直在沉睡的诸神，其中甚至还有三十余名神灵，自远古大战之后就从未醒来，被喊起来后还是一脸懵。
　　这些神灵只需在神庭中沉淀几个时辰，自可明白这天地间发生了多少大事。
　　乐声起，舞者聚。
　　众神窃窃私语。
　　天宫最强的三十余名神灵此刻却被请去了天帝神殿中，其内等待他们的，是土神、木神与云中君。
　　逢春神殿中。
　　吴妄张开手臂，闭目凝神。
　　林素轻带着几名侍女前后忙碌着，替吴妄梳好长发，换上长袍，细细整理着这件黑色长袍的衣角。
　　“少爷，凡事尽力了就好，”林素轻小声说着。
　　“嗯，”吴妄答应了声，慢慢睁开双眼，眼底的神光缓缓消退，目光却是那般清澈明亮。
　　“少司命回来了吗？”
　　“在路上了。”
　　“辛苦她了，”吴妄道，“稍后帮她准备沐浴之事。”
　　“放心就好啦，”林素轻笑道，“咱照顾这些，啥时候还用少爷你多嘴了。”
　　吴妄：……
　　夺天帝之位前被自己家的侍女头子怼了是什么体验。
　　“我看看。”
　　林素轻后退几步，上下打量着吴妄，啧啧笑道：“有样。”
　　“你们在此地切记不可外出，”吴妄在袖中取出了一只自制的沙漏，“给你这个，我出门开始你就把它翻转，等里面的砂砾落完，你没听到外面有斗法的声音，那今天就是我赢了。”
　　“哈？”
　　林素轻晕晕乎乎把沙漏抓了过来，问道：“为啥？”
　　“因为从我离开此处的半个时辰内，是帝夋可能翻盘的唯一机会。”
　　吴妄右手虚握，星辰剑被他连鞘握住，挂在了腰带之上。
　　“走了。”
　　“哦，好，”林素轻将沙漏捧在手中，看吴妄踏步离开神殿大门，立刻将沙漏翻转了过来。
　　几名侍女好奇地凑了过来。
　　她们突然感受到了那股平静之下流动的紧张氛围，渐渐屏住呼吸。
　　殿外，吴妄轻轻吸了口气，整个天宫都在他仙识笼罩之下，逢春神殿被浓郁的阴阳二气包裹，暂时消失在了天宫。
　　逢春神界，大长老、狐笙、阚天厚、大羿，正仰头注视着天空中不断闪耀的神光。
　　一处热炕头，杨无敌隐隐感受到了什么，离了泥泞地、披上了大衣，推开窗户，对着天宫方向遥遥眺望。
　　与此同时，天帝神殿中。
　　木神、土神静静站在天帝宝座所在高台前，土神捧着大司命的衣袍，在神池处发生那一幕，被下方站着的二十余名神灵看了个完整。
　　“这……”
　　“陛下卷走了天宫积累的所有本源神力？”
　　“陛下让我们去死？去跟烛龙拼干净神力，然后他再用其他身份崛起一遍，再做一次天帝？”
　　不甘、愤怒，甚至有神浑身颤抖。
　　雷暴神口中爆了句粗口，又有些心虚地抬头看向宝座。
　　那里，只有个苍老的秩序化身，且还被数重封印禁锢。
　　“各位都是天宫老人了，”土神低声道，“今日可以跟各位坦白的是，星神并不会来接受册封，但天宫会发生一件大事。
　　具体是何事，稍后你们自会明了。”
　　木神道：“各位放心，帝夋陛下舍弃了吾等，但吾等还有救星。”
　　睡神·云中君抬手示意，笑道：“各位……”
　　“你个小神瞎吵吵什么！”雷暴之神一瞪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句怒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没看吾等都烦着！”
　　云中君含笑摇头，目中突然绽出一缕神光。
　　雷暴神双腿剧颤，面色唰的变白，差点就直接跪伏下去。
　　“你、你是……”
　　“睡神，”云中君轻笑着道了句，“莫怕，我又不会吃人，各位只需知晓，我是无妄的第一辅神。
　　我知各位接受不了帝夋突然舍弃天宫之事，担心天宫会直接崩碎。
　　此前我们也担心，所以缔造了今日这场庆典。
　　今日我想无妄会给各位一个完美的答复，若各位觉得今日无妄说服不了各位效忠，可随时离去。
　　各位合力，要离开天宫自是易如反掌。
　　我们选择提前将真相告诉各位，就是为了求这个机会……各位难道不想知晓，帝夋口中的第六神代之天帝，到底有何等手段吗？”
　　众神面露迟疑。
　　土神道：“稍后若无妄说服不了吾等，吾会送想离开之神立刻离开。”
　　众神这才缓缓点头。
　　木神道：“庆典这就要开始了，各位还请殿外入座吧。”
　　“唉，为何这般突然。”
　　“陛下怎么会……”
　　“吾接受不了。”
　　“其实就是，陛下被无妄子吓走了？注定会成为第六神代主宰的无妄子，今日将会直接成为第六神代天帝？”
　　云中君突然道：“各位，今日后，神代两个字就该成为历史了。”
　　众神或是若有所思，或是不明所以，如雷暴神这般那对飞眉一皱，嘀咕道：“该叫灵代？”
　　土神差点一脚踹出去。
　　……
　　当——
　　钟声响，除却大司命，那三十位天宫最强的神灵，带着复杂的表情自天帝神殿中飞出，落归各自的位置。
　　他们的表情让已入座的众神多了几分疑虑，但因诸位强神归来，众神窃窃私语之声弱了许多。
　　一名名神灵正襟危坐。
　　男性神祇或是老态龙钟，或是面容沉稳，或是有着英俊潇洒的外形；女性神祇仅有少数保持着苍老面容，其余大多都是美丽的化身，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安放数十上百的赞美之词。
　　周遭乐声停了；
　　起舞的美姬们如潮水般退去。
　　云台之上起了云雾，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突然泛起了一点不安的氛围。
　　有神将高呼：“大司命到！”
　　众神尽皆起身，看向了乘云而来的那道熟悉身影。
　　今日的大司命，身着华服、盛装打扮，面容若翡翠般冷清，但双目蕴着无尽神光。
　　他也不搭话，入座后对着四面拱手行礼，众神尽还礼，而后一同入座。
　　又有神将朗声道：“月神大人到！”
　　小神、正神尽皆起身相迎，一抹月光落在高台之上，对着众神点头后，面若无事地坐在了后方的位置。
　　霎时间，整个天宫仿佛多了点点洁白月光。
　　众神迷醉于月神之美，又泛起了少许疑惑。
　　往日都是日月同出，今日日神为何……
　　“日母到！”
　　众神齐齐起身，看向了天边驶来的车架，那车架之前蛟龙嘶吼，其上的女神身着战甲、手握长矛，面色冷若寒霜。
　　但羲和并未多说什么，一言不发在高台落座，目光在各处逡巡着。
　　没有陛下的气息。
　　此地已没有陛下的气息！
　　羲和双拳在袖中握紧，目中燃起了少许火光。
　　“姐姐……”
　　常羲的一缕传声钻入了羲和耳中，却是那般凄楚，“你我今后该如何……”
　　“闭嘴。”
　　羲和直接开口轻斥，惹来众神道道目光汇聚。
　　常羲微微皱眉，面若寒霜，静静坐在那不再有任何异动。
　　然后，整个大典似卡住了一般，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这沉寂一直持续到了大司命起身，众神大多泛起了少许不安。
　　大司命朗声道：“众神恭迎陛下！”
　　众神同时对着天帝神殿低头行礼，外围神将尽皆跪伏，整个天宫一片肃穆。
　　几个瞬息、几个呼吸……片刻眨眼而过。
　　有神灵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眼天帝大殿，一缕缕神念更是朝着那大殿之中探了过去。
　　没有回应。
　　“这？”
　　“陛下怎么了？”
　　众神低喃之声自各处响起。
　　大司命又朗声道：“请，陛下现身！”
　　毫无动静，各处安安静静。
　　大司命突然低头咳嗽了声，扶着胸口，嘴角露出了几分冷笑，朗声道：
　　“帝夋！你今日当真不现身吗？”
　　除却那三十位提前进入过神殿的强神默然无语，众神尽皆大惊失色，有些慌乱地看着大司命。
　　正此时，一股股云雾自这莲花云台外围翻涌，汇入了此地云台之中，隐隐地切断了此地与外界的联系。
　　气之大道。
　　云梦之神云中君出手了。
　　而在云雾中躲藏的吴妄，见状轻轻舒了口气，心底再无疑虑。
　　一直到此刻，吴妄终于可以在心底道一声。
　　‘帝夋，你玩砸了。’
　　云台之上，有神起身质问：“大司命大人，为何直呼陛下名讳？”
　　大司命默然无语，随手甩出了一只留影宝珠，其内闪出了两个画面。
　　其一，帝夋沉入神池，大司命说着那句陛下不要带走神力；
　　其二，帝夋踩在大司命的脖颈上，侃侃说着自己的计划，以及那句让吴妄整合天宫与人域，与烛龙决一死战，他会在未来再度现身。
　　这里巧妙的避开了岁月大道；
　　也遮掩了帝夋说无妄子是第六神代开辟者的语句。
　　众神一时大乱，莲台之上满是慌乱的身影。
　　但此刻，两位五行源神安坐，大司命的道韵缓缓荡开，此前进入殿内的众神得了传声，传声说的是：
　　‘各位若想立功，何不镇住这般场面。’
　　传声者正是那云中君。
　　于是，大半强神纷纷显露威压，强行将场子控了下来。
　　“慌什么？”
　　大司命身形缓缓飘起，淡然道：“吾等辛苦做这个庆典，就是为了将各位召集在一起，商量下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帝夋拿走了属于天宫、属于吾等，属于这个秩序的本源神力。
　　烛龙冲击三次天宫封印，天内、天外将会再无阻隔。
　　我们都是背叛者，曾经背叛了烛龙，将烛龙这个第四神代神王赶去了天外。
　　烛龙何等暴虐？
　　更不用说，烛龙此刻已被混乱大道附身，他要的是天地归零，重新演化，就如第二神代的结尾。
　　我们的退路在哪？
　　躲去天外？去在永久的孤寂中沉睡？然后在虚空中迷失方向，神力消逝后化作干尸？
　　莫要忘了，强如第三神王，最后都迷失在了虚空中，只有岁月大道回归这天地。”
　　众神渐渐冷静了下来，但这般冷静之下，已泛起了绝望。
　　帝夋带着本源神力走了，就是打开了天地的大门。
　　他们的梦魇将要回来了。
　　甚至，他们还有新的敌人，人域的人皇若是得知这般消息……大荒虽大，他们能躲去哪？
　　“大司命大人！”
　　“大司命大人主持大局！还请大司命大人主持大局！”
　　“吾？”
　　大司命惨然一笑，淡然道：“吾已被帝夋折磨到了半废，寿元大道须得重塑。”
　　有神灵高呼：“星神！”
　　“对！星神大人可以庇护我们！”
　　“星神大人已经死了。”
　　场外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叹，众神豁然转身，一道道目光落向了正缓步入场的身影上。
　　一袭黑衣，头竖高冠，肩披黑甲、手扶宝剑。
　　吴妄仰头注视着众神，不等他们开口，右手对着天空一点，星神的神躯自星空缓缓显露。
　　“星神大人是被烛龙的阴蚀之力折磨到只剩一口气息，最后死在了我的面前，将星神大道赐给了我。”
　　吴妄叹道：“很抱歉，我成了帝夋的棋子，成了帝夋选中的替死鬼。”
　　有神灵目露恍然，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大多神灵死死盯着吴妄，仿佛想从吴妄身上看到几根救命的稻草。
　　吴妄迈步前行，动作不急不缓，却已稳稳地成了场中的主角，大司命都已飘回了自己座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吴妄。
　　这就是云中君的手笔。
　　第一步，稳固天宫强神，从土神、木神，到前三十的强神，让他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是天宫的主心骨。
　　第二步，直接撕开天宫的伤口，制造恐慌，利用大司命的威望，让众神相信帝夋确实背离了天宫。
　　当氛围出现绝望的情绪，吴妄顺势登场，显露自身大道。
　　吴妄道：“但我这个替死鬼，决定去跟烛龙搏一搏，跟帝夋斗一斗。”
　　“斗？”
　　大司命淡然道：“你如何斗得过烛龙？”
　　土神沉声道：“逢春神，不如先证明，你确实掌握了星神大道，给大家一些希望。”
　　众神接连应和。
　　“可。”
　　吴妄身形缓缓飘了起来，闭上双眼，左手扶着腰间剑柄，右手并起剑指竖在身前，长发自背后无风自舞。
　　星空深处突然传来了轻缓的歌谣。
　　星神横亘在星空中的身躯，此刻竟在不断缩小，又在缩小的过程中迅速下坠。
　　顷刻间，星神身躯化作三丈多高，出现在了天宫结界之外，不等大司命打开结界，星神神躯化作一束金光，无视那些结界的阻隔，径直冲到了吴妄面前。
　　众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幕。
　　随之，星神神躯化作点点金光，化作了一幅铠甲，贴在吴妄身周。
　　霎时间，吴妄的气息节节攀升，一股让在场众神尽皆胆寒的威压，让那些本来目有犹疑的神灵，此刻双眼放光。
　　吴妄一声轻叹，身周金甲化作金光冲回高空，转眼便恢复成了星神神躯，继续吸纳着北野源源不断的众生信念。
　　天帝神殿中，那被打上了数重封印的秩序化身，双眼突然睁开了一条缝隙。
　　与此同时，虚空边缘，那人身蛇尾的神祇抱起胳膊、闭着眼，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一幕。
　　干得不错嘛无妄子。
　　“对，就是这般，”帝夋喃喃道，“吾为你留下大司命，就是让你这般用的，快些整合天宫与人域吧，烛龙可是快恢复力气了。
　　啧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
　　大笑中，帝夋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这奇怪又熟悉的道韵……天宫中何时多了这么一条道韵？
　　天宫深处，庆典之处。
　　吴妄对着高空的星神行了个礼，起身环视一周。
　　第三步，确立自己新星神的身份，给众神第一层希望。
　　众神再次开始交谈，吴妄静静等候着。
　　有神在痛骂帝夋，大多都是些古神，在骂帝夋卑鄙无义。
　　有神在惶恐不安，不断思考着如何全身而退。
　　有神却在故意说着烛龙是如何如何作恶，如何如何吞了诸多先天神，并普及着混乱大道的恐怖之处。
　　后面这些，却是云中君的暗子，如今终于肯拿了出来。
　　等周围那激烈、嘈杂、颤抖、悲愤的嗓音再次弱下去，吴妄朗声道：
　　“诸位，帝夋走了，天宫本源神力也被他卷走了，这般时局之下，各位可有妙策？”
　　众神默然，不少神灵真的在努力思考。
　　吴妄静静等了一阵，一直等到了全场安静，他又道：
　　“既然这般，我想请一些宾客入内。
　　今日，我们要讨论的，是这个天地的未来，理应有生灵入场！
　　请，人域人皇！
　　召！东南域十二大族首领，西南域八大族首领，北野七部族首领，东北、西北域外各位生灵代表，中山一百二十大族首领！”
　　他话音落下，天宫中霞光闪烁，一朵金光闪烁、一丈直径的莲台托着那身穿蓑衣的老者而来。
　　在那老者身后，一朵朵三尺莲台托着面容各异、满脸紧张的百族老者，缓缓进入了被云梦大道包裹的庆典。
　　天外，帝夋表情明显有些冷凝。
　　虽然计划出乎他意料的完美，他也有些意外大司命等神的能力。
　　但人皇出现在他天宫，还是让他有些不适。
　　再看天宫众神，此刻仿佛想通了什么，一个个站起身来，紧紧盯着人皇。
　　他们小半有些恐惧，大半都兴奋了起来。
　　天地间，还是有能够跟烛龙正面对决的存在的，而这个存在，站在逢春神背后。
　　这就是云中君布置的第四步。
　　‘狐假虎威’，以人皇杀出来的威名，助吴妄获得众神认可。
　　而这，只是今日大典的开始。


第四百三十九章 天道出！
　　伴随着吴妄的嗓音，这毫无征兆突然现身的众部族首领，着实让神灵们有些措手不及。
　　吴妄口中缓声说着：
　　“生灵，始于大神女娲缔造人族，而后第三神代众神——其中就有在座的几位，将先天之灵改造为百族生灵。
　　故，有了生灵为神灵造化的说法。
　　但实际上呢？
　　生灵百族的诞生，只是神灵为了探寻更强的大道；但这也是大势所趋。
　　这天地间，神与灵，万物与道则，天内与天外，已是生灵之盛景。
　　同样，神灵对天地演变的功劳自不可忽略……”
　　众神听闻吴妄对神灵造化百族之事的褒扬，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人皇的到来给了众神莫大的压力，他们还以为，今日就是人域清算他们天宫的日子，但听眼前这个‘年轻神’的话语，事情似乎在朝着帝夋陛下算计的方向发展。
　　人域与天宫统合。
　　是了，帝夋陛下用的是阳谋，就是将所有条件都摆出来，却让人域和逢春神不得不朝着帝夋陛下设下的路线发展。
　　这般说的话，帝夋陛下这次似乎又要赢了？
　　人皇的莲台抵达此处，吴妄话语一顿，朗声道：“大司命何在？”
　　大司命皱眉注视着吴妄：“逢春神……星神有何吩咐？”
　　吴妄道：“立高台，人皇当与天帝平。”
　　“天帝乃天地之帝位！”
　　大司命朗声道：“人皇虽实力不凡，但治下不过是南野一隅，前任天帝册封人皇为地皇，如何能与天帝之位齐平？”
　　吴妄淡然道：“若如此，今日之事是不是不必进行下去了？”
　　大司命目中神光闪耀，自身威压惶惶而来。
　　吴妄目中星光闪烁，宛若一把利剑，将大司命的威势直接戳破。
　　隐隐的，星神大道显现、阴阳大道托举，吴妄背后浮现出八卦盘之影，其威势陡然而起，竟将大司命直接压下！
　　——节目效果可谓拉满！
　　大司命冷哼一声，面色颇为阴沉。
　　众神见状，顿时有些不满。
　　正此时，神农氏缓缓睁开双眼，嘴边露出淡淡的微笑，缓声道：“若今日能顺利登位的是无妄你，吾坐低些也无所谓。”
　　吴妄转身看着神农，皱眉道：“前辈，这……”
　　“就这般定了。”
　　神农缓声说着，目中流露出几分慈爱的微笑。
　　这位人皇环视一周，众神或是低头、或是后退，竟都不敢与人皇对视。
　　神农缓声道：“帝夋也配自称天帝？烛龙都不如矣。
　　诸位都是大道孕育的神灵，本该执掌规则，为天地稳固、为生灵繁衍生息保驾护航，如今却一步步走到了与生灵对立之局。
　　此间，帝夋之罪占八成。
　　其奸诈狡猾、刚愎自用，当年不敢与燧人先皇对阵，强逼大司命算计燧人先皇，不敢与伏羲先皇斗法，还以天地封印相威胁，最后被伏羲先皇俘获，镇压数万年方才脱困。
　　吾本打算在吾这一代终结第五神代。”
　　这般平平淡淡的话语，却暗藏了莫大的杀气。
　　众神尽皆息声。
　　此刻，神农只是一个眼神，就镇住了群龙无首的众神，甚至连羲和的神韵都被神农的道韵直接压制。
　　吴妄又道：“大司命，你还在等什么？”
　　大司命深吸了口气，抬手对着下方摁压，一座几乎复刻了‘帝后高台’的云台缓缓升起，其上落着一只宝座，高度比天帝的宝座低了三尺。
　　神农看向了大司命，似有些杀意。
　　大司命昂首而立。
　　此刻众神并不知，这一切不过是云中君早早安排好的戏码；而众神此刻看大司命的目光——就是在看他们神灵的英雄！
　　“多谢。”
　　神农拱拱手，赤脚走在云朵之上，身周蓑衣被淡淡的仙光环绕，最后化作暗金色的长袍，居中有一条火焰环绕的金龙。
　　他淡定地坐在宝座之上，渐渐收敛了威势。
　　吴妄道：“各族首领入座。”
　　闻言，大气都不敢喘的百族首领有些不知所措，下方莲台轻轻飘动，将他们带去了神农的云台两侧。
　　那里云雾翻涌，渐渐隆起了几级台阶。
　　此刻，北野七部族首领就站在最高的台阶上，位置仅次于人皇。
　　熊悍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的情形，却努力让自己表现的十分淡定，仿佛这般场面，他们在北野经常搞。
　　此刻站在全场正中心的身影，还是他儿子！
　　这找谁讲理去？
　　昨夜突然得到了通知，说自己儿子熊霸今日要登天帝之位。
　　这事谁能信？
　　熊悍当时一边笑着，一边偷偷地摸向了枕头下面藏着的大刀，然后……他就被几个人域老头直接抬到这了。
　　眼下，熊悍注视着吴妄的背影，只觉得是那般熟悉，又那般陌生。
　　人域真就这么厉害？
　　这才多久，儿子就要成为天帝了？
　　这应该是人皇的傀儡吧。——熊悍如此想着，心底反而更能接受眼前这般画面了。
　　于是，天地间的神灵与生灵代表，尽汇聚于此。
　　一切布局已落位，吴妄静静地站在全场的最中心，闭目轻轻呼了口气。
　　此刻，对诸神的压制已经达到了极限。
　　该进行下一步，逐次、分层，给诸神一重重希望了。
　　吴妄昂首看向了天帝的神殿。
　　帝夋必然是在注视着此地，一切似乎都在朝帝夋所想的方向发展；而云中君定下的这个计划，迷惑帝夋是十分重要的考虑项。
　　就听那土神开口道：“逢春神，星神！”
　　“嗯？”吴妄扭头看向土神。
　　土神问：“今日之事，已发展到了这般地步，你是站在天宫的立场，还是站在人域的立场？”
　　众神齐齐看向吴妄。
　　吴妄道：“我站在生灵的立场，而生灵已是天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有正神突然出声：“土神、大司命，你们应当是有意商量好的吧。”
　　土神眉头一皱。
　　那正神冷笑了声，淡然道：“其实不必把问题搞的这么复杂，天帝陛下的算计我们也弄懂了……”
　　“你还叫帝夋天帝陛下？”
　　有木属强神反问道：“帝夋背弃天宫，背弃吾等，还将那天宫本源神力尽数卷走，置吾等于死地！”
　　“不错！”
　　雷暴神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骂道：“吾就没想过，陛下还能这么当陛下！这！这脸都不要了这！”
　　有神道：“各位，天帝还有可能回来！”
　　“回来再拿走我们积蓄下的神力吗？”
　　“他让吾去跟烛龙拼命，自己却在后面躲着，等着再拿走天帝之位，执掌下个秩序！”
　　“以后谁爱喊帝夋天帝陛下谁喊，在吾这，他就是帝夋！”
　　有女神道：“现在讨论的问题，应该是怎么应对烛龙！”
　　“诸位！”
　　土之大道突然爆发，土神那魁梧的身形爆发出浓烈的威压。
　　神农立刻出手，用土黄色的神光护住了附近一众生灵大族的首领。
　　土神负手前行了两步，沉声道：“今日当有新天帝诞生，但旧事需有落位，天帝失德，当失其位。”
　　众神大多点头，少数露出愤慨的表情，少数却是面露犹豫。
　　有神问：“秩序大道还在天帝……还在帝夋的掌控之下，吾等就算想罢免天帝，又能如何行事？”
　　土神沉默不言。
　　吴妄突然笑了声，主动向前半步，朗声道：“我今日既敢站在这，且请来人皇进天宫，自是有办法扭转秩序大道。”
　　虚空中，帝夋闻言摇摇头，嘴角露出了少许微笑。
　　‘无妄啊无妄，你的办法除却重立神庭，又能如何？重立了神庭，你还是没有本源神力，天地封印依旧无解。’
　　天宫中，吴妄轻叹了声，漫步走下云梯，朝天帝的宝座慢慢走去。
　　他缓声说着：
　　“这个故事，说的是一名年轻祭祀。
　　不久的年份前，这个年轻祭祀方才七八岁时，刚得到星辰之力。他站在北野的天空下，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星河，心底却在想着，为何神灵大人赐给我们力量，却不给我们更长的寿命。
　　然后过了几年，天空中出现了一颗流星，朝着年轻祭祀的部落撞了下来。”
　　吴妄左手张开，祈星术的光辉不断闪亮，凝成了一颗颗星辰，环绕在他身周。
　　全场安安静静，吴妄已落在了那九十九重阶梯的中间位置，不紧不慢地朝着上方慢行。
　　他继续道：
　　“各位可能不知，那是星神赐福，从空中掉下一只由星神大人发丝化作的凶兽。
　　那是星神大人在重伤弥留之际，对北野留下的限制，让北野各部族保持实力的均衡，从而避免产生强大的个体。
　　这是星神身为神灵对生灵的防范，侍奉星神大人的祭祀们跪在了那只凶兽跟前，不断叩首。
　　那个觉得这一切都不合理的祭祀站了出来，却发现，他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撼动神灵降下的凶兽。
　　后来……后来啊。”
　　吴妄嗓音一顿，平静道：
　　“他的祖母死在了那次星神赐福中，他的祖母是部族的前任大主祭，却因她孙子选择反抗星神的力量，用自己所有力量制造了地裂，将凶兽沉入了大地。
　　那时候，那个年轻祭祀就告诉自己。
　　他必须杀了星神，族人和祖母不能白死！”
　　众神息声，双目瞪圆，满是不解地注视着吴妄。
　　吴妄轻笑了声，继续缓步登台，口中缓声道：
　　“后来，听闻人域有让生灵变强的办法，同样是人族的年轻祭祀选择了南渡，他骗自己的部族，说他是去找星神的真经。
　　他哪里是去找星神的真经，他是去找能变强的办法，能让族人们延寿，能让他拥有面对神灵的力量。
　　刚到人域，他也有点迷茫。
　　因为他发现，人域就算能跟天宫对抗，但依靠的是人命去填，人域的顶尖战力超凡高手，跟天宫小神都有实质性的差距。
　　在进入人域之前，他碰到了一个光脚的老头，他开始以为这个老头是个老骗子，直到他被老头带着去了昆仑之墟的大门前，亲眼看到老头跟几名神灵大战。
　　这老头就在那边坐着。”
　　吴妄头也不回地对着神农摆了摆大拇指。
　　“又过了几年，这个年轻祭祀成了一家宗门的宗主，因缘际会、命运拨弄之下，在人域渐渐起了声名。
　　他在人域这一路走的很顺畅。
　　人皇之女与他倾心，天衍圣女、世家公子与他相交莫逆。
　　他们一起，斗天宫的凶神——诸位，你们能想象吗？
　　一群年轻人，神灵一根手指就能摁死的年轻人，就这般站在了那凶神鸣蛇的面前。
　　鸣蛇的身躯那么大，填满了半个天空。
　　但他们还是站在那，无畏且没有半点后退，口中高声怒吼着。
　　千钧一发之际，年轻祭祀的母亲突然出手，挡住了鸣蛇，人域的大批高手赶来，将鸣蛇赶走。”
　　吴妄话语一顿，看向了角落中的十多名正神，笑道：
　　“那次的事，你们不会忘了吧？”
　　那些正神低头不语，面色都有些苍白。
　　“放心，这些过去都过去了，你们给的不是磨难，是这个年轻祭祀向前的动力。”
　　吴妄笑道：
　　“年轻祭祀又做了许多事，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为人域忙碌，但他就是为人域奔波了起来。
　　大司命那时候搞了个骚扰人域的十凶殿，又称十神殿。
　　这个年轻祭祀，就一步步踩着十凶殿，靠着与十凶殿的争斗，迅速在人域内部崛起。
　　然后，他与大司命有了第一次正面交锋，侥幸赢了。”
　　“哼！”
　　大司命一甩衣袖，面容却有些灰暗。
　　吴妄拾级而上，目中有些恍惚，声音却伴着某种奇异的大道，钻入了这些神灵的耳中。
　　他道：
　　“年轻的祭祀开始被人称作是人皇继位者，可他从未想过，要去坐人皇的位置，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
　　他倦懒、喜欢逍遥自在，想着能牵到女子小手就算赢。”
　　一旁传来轻笑声，众神道道目光汇聚了过去，那名女神赶紧绷紧面容。
　　吴妄笑道：
　　“当然，后来他牵到了。
　　说到这，你们也知晓了，我就是那个年轻祭祀，后面的事你们大概都知道了，神庭内都有记录，我与天宫的正面冲突接二连三。
　　少司命去抓过我；
　　大司命欲要杀我而后快。
　　但我一路走了下来，活得好好的，站的好好的。
　　那个曾经差点碾死我的巨蛇凶神，成了我的坐骑。
　　那个用凶兽砸我部族的星神，因与我论道输给了我，让她的身躯入驻了我的一缕魂魄。”
　　周遭泛起了少许骚乱之声。
　　“星神论道输给了你？”
　　“这怎么可能？”
　　吴妄嘴角扯出少许冷笑，淡然道：“为何不可能？生灵对大道的领悟，就弱于你们对大道的理解吗？看看那边坐着的人皇，谁才是今日此地的最强者？”
　　众神一时默然。
　　吴妄道：“既然你们想听刺激的，那我再说点你们不知晓。可还记得西野小神接连暴毙之事？”
　　众神半数下意识点头。
　　吴妄在袖中摸出一杆长枪，扔到了身后的云路上。
　　断神枪散出了一缕诡异的道韵，让不少神灵面露惊色。
　　“那是我做的，”吴妄淡然道，“为了快速收割神力，提升战力。”
　　有神失声道：“你是古神？”
　　“不，我是生灵，或者你可以称我为半神，我的母亲确实是神灵，这是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二个秘密。”
　　吴妄淡定地道了句，抬头看向了高空。
　　星空再次显现，其内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冰蓝色六芒星，苍雪以冰神之姿屹立于星空，散发出了浓烈的威压，对着下方众神微微颔首。
　　“冰神！”
　　“冰、是冰！”
　　“快！烛龙杀回来了！”
　　土神一声低喝：“肃静！天地封印稳固，冰神身在天外。”
　　众神看向吴妄，大多慌了心神。
　　熊悍有点晕乎地挠挠头，背后却亮起了几对闪烁着猩红光芒的三角眼——来自哥几个的愤怒。
　　“我母亲，远古冰神。”
　　吴妄的嗓音传过，神灵尽皆息声。
　　这是第六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震神心，排暗雷。】
　　冰神的存在，是帝夋见势不妙反击吴妄最好的兵器。
　　但每件事都有两面性，吴妄是冰神之子，既可以对众神造成进一步威慑，又可让众神对吴妄的印象进行重构。
　　一个人域修士，一个远古冰神之子，哪个更容易被众神接纳为新天帝？
　　当然是后者。
　　而今日过后，冰神主动显露身份，又可作为分化烛龙神系的一步妙棋。
　　星空中，冰神用一种古老的神语缓缓出声，嗓音在众神耳旁响起：
　　“吾儿无妄，给诸位添麻烦了。
　　今日起，吾的身份只有无妄子之母。”
　　却是直接摆明了自身立场。
　　吴妄对着母亲微微颔首，冰神的投影缓缓消散，化作一颗冰蓝色的十字星，悬挂在了天宫之上。
　　众神看吴妄的目光中，畏惧更增、亲善更增，有不少神灵面露恍然，理解了吴妄为何能这么快崛起。
　　吴妄根本不给众神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炸弹。
　　他道：“我还有第三个想跟大家分享的秘密，其实我一直有个很出色的谋士，帮我出谋划策，定下一个个策略。
　　他来自第三神代……”
　　吴妄话语一顿，抬头已经能看到羲和和常羲的裙角。
　　“老哥，出来吧。”
　　此刻，常羲面露惊异，羲和眉头紧皱，目光越过吴妄的发冠，看向了正在角落中慢慢起身的睡神。
　　睡神对着各处拱拱手，一股强横的大道道韵自他脚下弥漫而出，那微胖的身形竟在融化。
　　他只是向前踏出几步，自身已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身周云雾缭绕，面容眉清目秀，略显单薄的身影却散发着晦涩的道韵。
　　他微微一笑，众女神尽为之倾倒。
　　古神，云梦。
　　“诸位好啊，”云中君身形缓缓飘起，对着曾经有过交情的一名名神灵眨了眨眼。
　　此地安静了几个瞬息，突然有神颤声喊道：
　　“云梦神！”
　　“是气之大道，云梦神！”
　　“第三神王的第一辅神！据说策划了终结第二神代的绝世大战！”
　　“怪不得，怪不得逢春神能这么强，云梦神在帮他！”
　　“安静。”
　　吴妄的嗓音划过，众神尽皆息声。
　　他淡定地迈出了最后两步，已走到两只并排的天帝座椅前。
　　常羲下意识站起身来，羲和则是慢慢起身，凝视着吴妄。
　　吴妄对着二羲拱拱手，道：“我只给两次机会，这是第一次，二位是否想要加入天道，我可给二位第七、第八序列。”
　　天道？
　　序列？
　　“你突然这般说话，”常羲低声道，“吾有些糊涂。”
　　吴妄看向羲和，后者只是皱眉。
　　“那好，我当两位第一次拒绝了。”
　　吴妄如此道了句，他面露肃容，表情有些冷硬，嗓音自场内回荡：
　　“第五神代开辟至今，天帝帝夋醉心权势、倒施逆行、排除异己、欺压良善，得享天帝之权，却不行天帝之责！
　　致使！
　　百族惶惶，人域接连发生惨案，神灵与生灵彻底对立！
　　而今烛龙欲复辟，天帝帝夋畏惧自逃，失信于天地，失信于众神，失信于大道，更失信于他应去庇护的生灵！
　　何其自私自利，何其品性败坏！”
　　吴妄一掌拍出，面前两只并排的天帝宝座直接炸碎！
　　他豁然转身，身形疾步前冲，星辰剑已是出鞘，朝上空迈出十数步，左右神灵心惊胆战，向后躲避者甚众。
　　吴妄平举星辰剑，朗声道：
　　“今日，我无妄子欲举新纲，重订天地秩序！可有神追随于我，前路同行！”
　　“吾愿。”
　　冰神的嗓音响起。
　　“吾愿！”
　　云中君清朗的嗓音传遍场内场外。
　　“吾愿。”
　　人皇神农突然出声，让不少神灵变了面色。
　　“吾愿。”
　　大司命嗓音还算平静。
　　“吾愿。”
　　土神低声应着，嗓音还是那般沉稳。
　　“吾愿。”
　　木神含笑应着。
　　“吾愿！”
　　一声柔美的嗓音在场外响起，身着黑裙、长发简单梳笼的少司命迅速飘来，与吴妄相视而笑。
　　正此时，一声轻笑自少司命相反方向传来，那里有青鸾鸟飞驰而来，几道身影紧随在青鸾之后。
　　而在青鸾之上的女神露出几分微笑，柔声道：
　　“吾愿。”
　　西王母！
　　但此刻，或许是因西王母现身太过突然，众神霎时安静了下去。
　　“吾愿！”
　　一个女声突然响起，镜神竟站起身来，高声呼喊。
　　这像是打破了最后的一层薄膜，众神尽皆出声，一声声“吾愿”此起彼伏，短短几个呼吸，竟有过半神灵说出了“吾愿”。
　　吴妄高举星辰剑，众神再次安静。
　　他背后，阴阳大道化作太极盘，而后太极盘缓缓横起，自吴妄头顶悬浮。
　　无数星辰骤然变亮。
　　吴妄身周浮现出了一处处山川大泽的虚影，一只只闪亮的爻文不断翻飞。
　　这一刻，吴妄左手下压。
　　一缕缕神光突然自天宫神庭爆发。
　　虚空中，帝夋紧紧闭着眼，他面色有些异样，只因他察觉到了事情的异样。
　　伏羲的阴阳八卦，新秩序？
　　新秩序是那么好立的？若非他在昆仑旧神那里拿到了秩序的种子，怎么可能……
　　怎么……
　　吴妄的嗓音，已透过秩序化身，传到了帝夋耳中。
　　“今，吾立天道！
　　天道者，天地运转之纲常，大道之交错，万物之规则，众生之约束，灵性之庇护！”
　　天宫中！
　　吴妄背后的阴阳八卦化作了氤氲的金云！
　　吴妄手中星辰剑一震，无数星光自星空坠落，那金云骤然膨胀。
　　星空中，冰神单手竖起，冰之大道化作一缕缕冰蓝色的神光汇入金云之中。
　　云中君闭上双眼，低头对着吴妄单膝跪伏，一缕缕云雾窜入金云。
　　刚刚抵达此处的西王母手中甩出一支玉钗，那无形的肃杀道韵汇入金云。
　　那金云突然翻涌而起，其内演化出无边异象。
　　大司命面露微笑，祭出了寿元大道；
　　少司命双手祈祷状，嘴边哼着舒缓的歌谣，繁衍大道汇入金云之中。
　　角落中，小茗有样学样，小声嘀咕：“小茗都听爹爹的。”
　　一股漆黑的大道汇入金云。
　　生灵三道齐聚！
　　金云震颤，其内突然飞出一只玉简，这玉简迎风便涨，霎时间化作数百丈长，自天空缓缓铺开。
　　每一只玉片之上，刻画着一副简单的图画，却蕴含了一条完整的大道。
　　天道第一道——阴阳！
　　天道第二道——八卦！
　　天道第三道——星辰！
　　天道第四道——冰之道！
　　天道第五道——气之道！
　　天道第六道——天刑道！
　　天道第七道——繁衍之道！
　　天道第八道——寿元之道！
　　天道第九道——死亡之道！
　　吴妄振声疾呼：
　　“入我天道者，并行秩序，共护天地！吾为天道首领！日，月何在！此时不入，更待何时！”
　　羲和紧紧皱眉，攥着的双拳在轻轻颤抖。
　　常羲目中泛起少许柔光。
　　天外，帝夋浑身轻颤，身形立刻就要下冲。
　　正此时，一道锐利的目光爆发，直接钉在了帝夋的秩序化身上，让帝夋瞬间冷静了下来。
　　神农！
　　天宫中，神农此刻散发着浓烈的威压，凝视着秩序大道。
　　云中君嘴角露出几分诡异的微笑，一缕气息凝成了他本尊的模样，出现在天帝神殿高台之上，在那帝夋秩序化身耳旁轻声说了句：
　　“逼你离开天宫，也是吾计划的一部分。”
　　帝夋于虚空一声怒吼，突然低头喷出一口鲜血。
　　云中君那一缕化身悄然消散，化作云雾汇入了秩序化身中。
　　帝夋目中闪过几分狠厉，立刻就要毁了自己的秩序化身，抽走天地封印的核心。
　　但他刚动念头，额头突然有些晕眩，一团团云雾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心念一动，竟出现在了一片青山绿水间。
　　这是……
　　云中君的嗓音再次响起：“你有半吊子的岁月大道，但你不知，吾这云梦幻境可曾困住过第三神王，好好享受。”
　　云梦幻境，云梦之神的神通！第三神代被称之为能困住至强者的云梦之境！
　　此境无伤，便是至强陷入其中，意念也无法直接离开，需冲破梦境。
　　‘计划的一部分。’
　　云中君的嗓音仿佛还在帝夋耳旁。
　　自己留在天宫的秩序化身！
　　“云梦！你算计吾！你竟敢如此算计吾！”
　　天宫中，云中君嘴角一撇。
　　他其实是在故意刺激帝夋，顺便帮老弟分担点帝夋的仇恨，反正帝夋奈何不得自己。
　　帝夋是否离开天宫，又怎么会是他安排好的？
　　只是帝夋脑子抽了，放弃正统二字，刚好被自己老弟捡漏罢了。
　　此刻，吴妄回首看向羲和与常羲，淡然道：“我其实还有其它的办法，重演日月之道，日月不过阴阳，它们离着秩序最近，是因阴阳之恒可稳固秩序。”
　　常羲目光犹疑不定。
　　她当真没想过事情会到这一地步，自己是陛下身上的藤蔓，而今若是、若是背叛了陛下……
　　“吾愿。”
　　羲和向前迈出半步，闭目长叹，背后升腾出一轮红日，汇入了那玉简之中。
　　常羲低头轻叹，苦笑一声，扭头看了眼天帝神殿，低声道：“吾不愿追随尊驾，但愿显出月之大道。”
　　言罢，一只月牙出现在玉简之上，而常羲后退半步，低头不语。
　　吴妄微微颔首。
　　日月入内，秩序自稳，玉简瞬间凝若实质。
　　土神、木神向前，五行源道入天道二。
　　大司命手指轻轻震动，一束金光自天宫深处射来，飞入了玉简。
　　金道入天道！
　　天宫诸强神立刻向前，各自祭起大道，注入此间，隐隐有争抢之意。
　　然，这一争抢不要紧，众神尽皆慌乱，竟连忙祭起自己的大道，死死盯着那玉简上的名号。
　　玉简一片片被点亮，整个过程无比迅速。
　　那股浓厚的天威迅速攀升。
　　天帝神殿处，神庭显露虚影，神庭却在崩溃。
　　吴妄的嗓音再次响起，说的却是天道成型后，将立刻进行的两件大事。
　　天地分三界。
　　修行可飞升。
　　突然，有神颤声呼喊：“为何！为何，吾的大道无法进入天道？！为何！”
　　又有神灵呼喊：“大人，吾的大道也无法进入！”
　　“天道在排斥吾的道……”
　　“大人，大人我们一起喝过酒啊无妄大人！不！无妄陛下！”
　　吴妄停下讲述，默然地看向了不断呼喊自己的神灵。
　　天宫再次寂静了下去，原本还在观望的神灵，此刻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祭起自己的大道送入天道玉简。
　　更迭不需要流血吗？
　　天道不需献祭吗？
　　这般周密的计划，这般规整的秩序，绝非一日构建。
　　而那些疾声呼喊的神灵无一例外……
　　都曾欺压百族，虐待生灵。
　　这是新王在给他们机会，而今日，若是行动慢了的、没有资格的，恐怕都会被杀之立威。
　　“吾的道可以！”
　　有神竟忍不住高呼一声，长长地松了口气。
　　众神并未察觉，他们无形之中，已没了质疑天道之心。
　　此正是：
　　云中妙计定天宫，帝夋巧失旧秩序。
　　这最关键的第一步，吴妄已是迈了出去！


第四百四十章 《东皇》
　　天宫，巨大的玉简不断闪耀光亮。
　　天宫神庭迅速坍塌，天宫正下方出现了一只只直径数百里的圆环，这些圆环在轻轻震颤。
　　这就是天地封印本体！
　　吴妄手提长剑，身形一跃而起，径直撞入了玉简之中。
　　天道吾为主。
　　诸道自臣服！
　　诸神大道已入手，接下来，就是在帝夋或者烛龙搞事之前，构建出新的天地秩序。
　　玉简之上，道道注视的目光中，吴妄双眼闭合，胸口飞出了一抹虚影。
　　元神出窍投身于大道之中，以阴阳八卦大道为引，诸天星辰见证。
　　“吾言，天地当有神、人、鬼三界。
　　神界为神仙之界，存先天诸神，浮于大地之上，与星空为伴。
　　人界立于大地，应有无垠之大地，应有海、洋、山、川，五行于此间交错纵横，生灵自此地安居。
　　鬼界位于大地之下，为生灵魂魄寄托之地，与人界划分阴阳。
　　此三界并存，为秩序之基！”
　　玉简照出一束束金光。
　　那金光似要重开天地，瞬息间跨过了无穷乾坤，夹杂着数百大道的道韵，洞彻了乾坤，勾连了天地，贯入天地间。
　　吴妄本体面色一白，浑身绷起青筋。
　　这一瞬，他的元神宛若被整个天地挤压，又仿佛自己化作了顶天立地的巨人，肩扛天、脚踏地。
　　因五行大道不全，火之大道化作了薪火大道，人皇在此地，虽并未直接归入天道构成的基础，但天道已经掌握了纯粹的火之本源。
　　但水之大道在天外，且由水神掌控，刚成型的天道尚没有重塑五行本源的能力，这就让本该顺理成章铺在天地间的天道，承受了一定的失衡反震之力。
　　除非吴妄舍弃水之大道，但水又是生灵不可或缺之大道。
　　他没办法，只能硬扛过这个关键阶段。
　　欲成天帝，先承天地！
　　“定！”
　　吴妄口中一声大喝，星空中无数星辰光芒齐耀，盖过了日月之光泽！
　　下一瞬，一条黑白光柱自吴妄脚下的玉简绽放。
　　一条条大道自玉简之上绽放，数百大道响应天道之主之召，稳稳地撑住了这天地。
　　已入天道的众神心有所感，齐齐盘坐了下来，闭目感受。
　　这是他们的机缘，也是他们的考验。
　　但仅如此，吴妄不过是重塑新的神庭，只不过把神庭的名字改成了‘天道’罢了。
　　他的天道，不止如此！
　　“命！”
　　吴妄突然开口轻喝，少司命身影自莲台之上飞起。
　　那长发飘舞，那黑裙飞扬，那面容圣洁肃穆，那嘴角带着甜甜的微笑。
　　她双手覆盖在自己胸口，闭目哼唱起了轻快的歌谣，一如母亲在哄哭闹的孩儿。
　　少司命那雪白的胸口绽出了七彩霞光，一颗宝珠缓缓自其内飞出，其内传来了一阵阵婴孩的笑声，仿佛是这宝物在欢呼雀跃。
　　万灵珠！
　　“生灵三道合力，”吴妄的嗓音传落，“生灵当为天道之基！”
　　大司命、小茗同时闭目。
　　小茗脸蛋上带着几分肃穆，双手合十，背后浮现出了一名披着斗篷的少女虚影，与大司命背后浮现出的那棵老树交相辉映。
　　万灵珠光芒大作。
　　少司命身形向上疾飞，双手捧着万灵珠，就这般温柔地将它推入了天道玉简之中。
　　整个天道瞬间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与此同时，大荒九野。
　　北野的草原、人域的城镇、东野的部落、西野的荒野上，但凡开启了灵智、可以开启灵智的生灵，尽皆听到了一声宣告，那是吴妄庄严的嗓音：
　　“万灵此刻静听吾言。
　　今，吾立天道，定纲常，顺运势，为生灵之庇护，亦为生灵之监督。
　　天道推崇礼、智、信、义，推崇生灵和平共处，为行善者积累福源，为作恶者降下惩处。
　　天道初立，规则尚待增补。
　　今日仅为宣告，大荒已立天道。”
　　吴妄话语落下，除却人域之外，各处都有跪伏的身影，对着中山方向不断叩首，一点点星辉跨越乾坤阻隔，汇聚到了天宫，汇聚到了那天道玉简之上。
　　众神只觉身上的压力骤然缩减。
　　吴妄感觉到了一股股力量填充在自己元神各处，借天道，听到了万灵之声。
　　这些声音很斑驳，但让吴妄心底泛起了莫名的感动。
　　天宫之中，七彩霞光闪过了一阵又一阵，玉简缓缓升空，在星空之下慢慢铺开，朝着四方、六面，朝着天地间每个角落弥漫而去。
　　宛若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被；
　　好似给天空增添了一朵白云。
　　吴妄心底泛出了无穷感悟，这一瞬，他仿佛置身于天地的最中央，日月与他并行，生灵起舞歌唱，神灵赞美不绝。
　　但他迅速从这般心态中挣脱，将感悟留下，将那些能催生自己自大的感受尽数剥掉。
　　天道不全，只是借着生灵之力暂时支撑起了天地，还有诸多漏洞。
　　真要庆功，那就等自己收回天外的诸多大道，并将那些曾逝去的先天神的诸多大道重新激活，一条条纳入天道之中。
　　成就三千大道，塑造完美天地。
　　最关键之事就要来了。
　　吴妄元神回归本体，睁开双眼，眼中竟有霞光展露。
　　一股浓郁的威严自他体内弥漫而出。
　　吴妄心有所感，似乎是钟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要临时起意给自己换名字，东皇这名就挺不错的……
　　吴妄道：“今日起，吾为天道首领，称东皇，号太一，意追太一道，创稳固天地！”
　　大司命此刻也不必继续之前的‘表演’，与土神、木神、天宫诸神，起身后躬身行礼。
　　“拜见东皇陛下！”
　　“拜见东皇陛下！”
　　吴妄微微颔首，此刻倒是有些不适，但这不是矫情的时候，他低头看向了下方那一只只圆环，右手高举而后缓缓下压。
　　一束束霞光朝天地封印的本体涌去。
　　他要以天道之力加持天地封印。
　　正此时，天地封印突然变得半透明，下方浮现出了一片云雾缭绕的天地。
　　但浮现出的这般画卷中，半数都被那黑黢黢的龙身填满。
　　一双堪比日月的巨大眼眸突然睁开，直视着吴妄。
　　‘汝为何神？’
　　那雄浑、暴虐，且带着沙哑的嗓音突然在吴妄心底响起。
　　吴妄低头注视着烛龙的双眼，面无表情地继续为天地封印贴上天道加持；
　　这般加持只要一成，天地封印可加固三成，能抵挡烛龙最少数十次冲击！
　　这就是吴妄的底气。
　　但此刻也有隐患，天地封印的最中央，还是旧秩序的道。
　　吴妄必须承受住烛龙的第一波冲击，并将那旧秩序大道更换，彻底抹掉帝夋在这个天地间最后一股反击的力量。
　　按计划，帝夋此刻正被云中君的幻境掌控，自己需要面对的，就是烛龙的反扑。
　　烛龙会坐视天地封印被强化？
　　自然不可能。
　　它那双巨眼迅速变成血红，庞大的龙躯缓慢的挪动，但那龙头夹带着无尽伟力，带起了一层燃烧的火红光芒，直接朝天地封印撞了过来。
　　大司命一声大喝：“众神拱卫天地封印！”
　　众神齐齐抬手下按，目中满是决然。
　　那天地封印光芒大作，其下宛若出现了无尽海水，对着烛龙猛拍而去。
　　这就是生灵平时根本不得见的天地封印之战。
　　而这般情形，此前是由帝夋率领众神去抵挡。
　　吼！
　　烛龙的怒吼声直接穿透天地封印，震的众神面色发白。
　　那龙头重重地撞在了封印正中，整个天宫都在震颤，天地封印出现了一丝丝裂缝，但这些裂缝被天宫神力迅速漫过。
　　本源神力被抽走，天地封印恢复的速度变得十分缓慢，好在天道之力已发挥了作用，一增一减之间倒也稳稳地挡住了烛龙。
　　烛龙咆哮着、怒吼着，目中根本没有什么神志，只有本能，只有狂乱！
　　毁灭！
　　将一切都毁灭！
　　归于混乱，归于混沌！
　　吴妄手掌下压，宽袍猎猎作响。
　　在场一众大族首领尽皆屏住呼吸，注视着天地间这无比壮观的一幕。
　　东皇率群神抵挡烛龙！
　　这，就是东皇上位的第一关！
　　十次、十一次……
　　烛龙每次冲撞看似只是简单的撞击，实际上却要承受数百大道的反击之力，那龙首之上已头破血流，力气渐渐减弱。
　　烛龙仰头发出一声不甘的吼叫，龙首缓缓沉入了身躯之中，双目中的混乱在渐渐消退。
　　忽然间，吴妄面色一变，隐隐感应到了一些天地封印不对劲的地方。
　　而此刻正在观察烛龙的云中君怔了下。
　　云中君豁然抬头看向天帝神殿，目中满是震动，低声道：“怎么可能？不对，他不是帝夋……他不只是帝夋！”
　　云中君豁然变色，转身对吴妄传声：“天地封印核心要破！帝夋冲出了我的幻境！”
　　他话音刚落，下方那圆环最中区域的金色符印突然炸碎，化作数十块琉璃碎片，坠入了天外的天地！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天内、天外，竟在瞬息间互通，一条条大道交相辉映！
　　天帝神殿中，那苍老的秩序化身已然成了一堆黄沙……
　　虚空内，帝夋不断喘息，身周漂浮着两道黑影，他修长的双目中满是狠厉，但狠厉之后，还有一丝丝的得色。
　　天道？
　　云梦神？
　　纵然你有这般后手又如何？真当吾不断说的‘逃’，就是真的‘逃’吗？
　　无妄子，你在对吾撒谎说来改变秩序的时候，也该想想，吾其实也在误导你呢？结果依旧不会有变化。
　　帝夋身形一闪，自此地消失不见。
　　天宫中，众神死死盯着下方的封印漏洞，吴妄却已飞扑而下，阴阳大道涌出，天空中的星神神躯直直坠落。
　　他一声大喝：“挡住烛龙！”
　　此时，烛龙的龙首再次浮现在了龙身之上，没有半点犹豫，目中暴虐再起，对着天空凶猛撞来！
　　回归！
　　回归！
　　“哼！”
　　一声冷哼横空显露，神农的身影出现在天地封印之上，背后火焰汇聚，眨眼间化作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火龙龙首，对下方缺口凶猛扎下，龙首前冲的过程中，龙身已然凝聚！
　　吴妄落在天地封印之前，双手迅速结印。
　　阴阳出，八卦现，天道之力飞速涌来，一个阴阳八卦的虚影，取代了原本秩序大道填充的封印核心地！
　　下方，火龙正面砸在烛龙龙首，两者相较，前者就如蟒蛇面前的蚯蚓，但爆裂的火光，径直将烛龙龙首打的向下滑落。
　　神农眉头紧皱，身形竟忍不住向后倒退，烛龙那狂暴的力量，竟隔空击退了这位人皇！
　　烛龙顺势上冲！
　　吴妄面色镇定，死死盯着烛龙，拼尽全力构建居中的封印！
　　土神的身影唰地出现在吴妄背后，左手下按，一块块陆地凭空凝成，自天地封印之下结成了土墙。
　　一道道身影，闪身而来。
　　少司命轻喝一声，天外大地藤蔓交错，却又被烛龙的身躯轻松撞碎。
　　大司命拼尽全力，口吐鲜血祭起了一束束绿光，却根本无法抽走烛龙的寿元，对方有不死不灭的属性。
　　一轮红日闪耀；
　　一袭弯月悬空。
　　木神、雷暴神、西风神、锻兵神、蛮兽神……
　　此刻，一名名强神尽皆挺身而出，为烛龙前冲增加障碍。
　　神农深吸一口气，身形立刻就要坠下。
　　“前辈后退！”
　　吴妄突然大喊：“我可以！”
　　神农目露犹豫，此刻紧盯着吴妄那张还年轻的面庞，却依旧选择了相信吴妄。
　　吴妄右手并起剑指，凭借着自己开辟天道而被天道加持的强横神魂，此刻竟将心神一分为二。
　　星神的身躯直直撞向天地封印。
　　但这身躯在天地封印前堪堪停住，双目之中出现了一团团火焰，自身竟在迅速崩解，那如山崩一般的神力注入了吴妄体内。
　　天道初立，本无太多神力可用。
　　而现在，吴妄急需神力来构建新的封印核心。
　　帝夋毁了天地封印最中央的旧秩序符印，但因构成封印的八成大道都已归于天道，从而并未导致封印崩溃。
　　此刻，星神的身躯如同被摁下了消除按键，化作无数星辉汇入吴妄体内，被吴妄注入下方封印之中。
　　阴阳大道在迅速凝成。
　　下方，烛龙身旁开始多了一道道身影，但这些身影已来不及出手。
　　本是被苍雪用来威胁天地封印的星神神躯，竟以这般形式，成为了天地封印的一部分。
　　吴妄一声大喝，那阴阳八卦骤然由虚转实，其上迸发出强劲的冲击波，将烛龙的身躯推的下沉了不知多少里。
　　烛龙龙目之中已满是不甘，看着那只剩最后一道缝隙就要完全闭合的天地封印，已是忍不住怒吼：
　　“汝何神！”
　　“天道之首，”吴妄的嗓音清清冷冷甩入了天外之地，淡然道，“东皇太一。”
　　嗡——
　　封印骤亮，瞬息隐于天地间。
　　烛龙的气息还在天宫盘旋。
　　天宫之中一片静寂，吴妄宛若脱力般，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就站稳身形。
　　他背后，星神的神躯已消失不见，最后的星辉凝成了星神的虚影。
　　那虚影歪头看着吴妄，嘴边勾勒出了淡淡的微笑，被微风拂过，消散于无形。
　　吴妄闭目凝神，气息在迅速恢复。
　　此刻，他掌控着天道，天地灵气随他取用。
　　不远处，几名强神低头对着吴妄行礼，较远处，一名名先天神尽皆低头行礼。
　　正当吴妄要松口气时，整个天宫突然震颤了几下，虽然震动的幅度比起之前要小很多，但天道之力在迅速被抽取。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
　　得，大荒守门人现在成自己了。
　　“云中君！大司命！土神！”
　　吴妄高声呼喝，三位强神立刻回应。
　　“给予尔等职权，将天宫神池接入天道，先稳定天地封印！”
　　“是！”
　　吴妄环视一周，又对神农老前辈笑了笑，道：“我去坐镇，等烛龙折腾完力气就回。”
　　神农含笑点头，吴妄径直遁入天宫深处。
　　吴妄并未闲着，他已开始通过天道验证自己此前的构思。
　　他需要一套新的神力体系，一套比帝夋所设‘大道本源神力——神庭——众生信念神力——天宫众神’体系更高明也更复杂的体系。
　　允许天道借贷，顺便量化宽松。
　　……
　　“真狼狈啊。”
　　“是啊，真狼狈啊。”
　　天外。
　　天空中，烛龙发疯一般冲击着天宫最深处的太极八卦图，一抔抔龙血不断洒落，这些龙血化作无边无尽的灵气，朝着各处弥漫。
　　有三十余道身影站在空中，不断施展出强横的神通，水之大道在帮烛龙疗伤，风之大道在推动烛龙的神躯。
　　那是天外的神灵们，且是实力不错的那部分。
　　这般盛景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下方一处满是焦土的山谷中，有几道虚影正保持着负手抬头的动作，注视着天空中的情形。
　　在这几道虚影脚下，是一片片破碎的金色符印，此刻这些符印正缓缓消失，化作一股股精纯的神力，汇入这几道虚影之内。
　　“你们该回来了。”
　　居中的虚影低喃了声，后面两道黑影一个冷笑，一个温柔地应着，汇入了这虚影之内。
　　合成了一个身着灰袍帝夋。
　　随之，他开始‘自言自语’。
　　“计划挺顺利的，只是提前了一些。”
　　“你我都没想到无妄子竟有这般大才，天道、好一个天道。”
　　“唉，贫道就说，其实咱们可以跟无妄推心置腹地谈谈，没必要……”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帝夋确实是帝夋，但如今的帝夋，除却帝夋，还有一个因自身不甘而堕落的人皇之恶性，是吗，伏羲道友？”
　　“吾不过是你自我衍生的虚妄秉性。”
　　“啧啧啧，你如果当年肯将阴阳八卦大道给我，而不是留给这个无妄子，哦不，而不是留给东皇太一，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吾不过是你自我衍生的虚妄秉性。”
　　“跟你说这个也没用，三鲜，羲和的滋味如何？”
　　“真、真不错。”
　　“你真是最懦弱的我，却是最容易满足的我，这就是贫道留下你的唯一原因。”
　　帝夋长长地一叹，抬头看着空中那惨烈的‘撞击战’，露出淡淡的微笑。
　　“虽然刚抵达此处，但也该为回去做准备了，有个女神知晓如何去天内的秘密，动身过去吧。”
　　“啧，有天宫积累的本源神力在，吾在天外也可横行。”
　　……
　　天地内，天宫神池旁，几道身影忙忙碌碌，云中君却紧紧皱眉，在旁不断来回踱步。
　　不对劲，自己的云梦幻境如何会被这么轻易破掉？
　　第三神王掌握完整的岁月大道，是最原初的岁月之神，实力绝对是在帝夋之上，他进去都要被困最少两个时辰。
　　这幻境可滋生无数幻梦，为何帝夋这么快就……
　　有人提醒帝夋那是幻梦？
　　除非是有人提醒帝夋，那是幻梦。
　　云中君沉吟几声，虽然自己没什么把握，也没什么依凭，主动言说此事，也容易被人当做是为自己的失误找补。
　　但……
　　云中君道：“两位先忙，我去求见陛下。”
　　言罢身形化作一缕气息，遁入了吴妄所在的‘虚实之地’。
　　吴妄此刻面容满是肃然，双手掐印，调动着天道之力不断修补天地封印的破损，此刻本无法分心。
　　但云中君突然前来，吴妄强行挤出了一点心力，与云中君简单交谈了几句。
　　云中君说了自己察觉到的这些异样，吴妄目中流露出一二分思索。
　　“帝夋可能没有归纳所有人格，他在这件事上应该骗了羲和她们，”吴妄低声道，“如果是这般，倒是有可能快速突破老哥你的幻境。”
　　“可别喊老哥了，喊我云中君就是。”
　　“人前人后各论各的，”吴妄笑道，“怎么，首领就不能有私交了？”
　　云中君不由得眯眼轻笑，那张面容之英俊，让吴妄……
　　乒！
　　吴妄胸口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他怔了下，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位置，抬手抓出了一条极少离身的项链。
　　轰！
　　烛龙再次冲撞，吴妄下意识地调动还未能源源不断供给此处的天道之力，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母亲给的项链，那颗冰蓝色的宝石上，满是裂缝。
　　云中君猛地瞪眼。
　　“帝夋该不会！”
　　天外，某处海域底部，一道身影自水神神殿中漫步前行，因水神去相助烛龙，此地并无任何强神，这身影的行走变得简单且了无影踪。
　　片刻前，他轻松寻到了此处，简单地避开了一处处禁制，抵达了此次最核心的大殿中，寻到了那个静静坐在宝座上，本身已化作冰雕的人影。
　　冰美人。
　　帝夋几乎毫无犹豫，一掌拍了出去。
　　这冰美人竟瞬间崩碎，其内掉出了一颗小臂粗细的冰蓝石。
　　“神魂全挪去了天内？还真是个狠神。”
　　这就是吴妄手中项链破碎的一刻。
　　天地封印的正面，吴妄双目绽出金色光芒，目光透过无穷星空，找到了那座神殿。
　　星空神殿中空无一人！
　　母亲……
　　吴妄手臂在颤抖，烛龙冲击再来，他抬手下压。
　　看到了，吴妄看到了，大雪山上的木屋中。
　　苍雪无力地趴伏在蒲团上，一旁精卫匆忙冲了过来，口中焦急地呼喊着，但苍雪的身影在迅速变得虚淡。
　　一只大手在苍雪背后凝成，似是要将她直接抓走。
　　“娘！”吴妄失声喊着，身形立刻就要冲出去，但脚下的大阵出现了缝隙，封印在震颤，烛龙的吼声……
　　“糟了！”
　　云中君面色一变，身形瞬息间消失无踪。
　　吴妄瞠目欲裂，本就不多的天道之力被他硬挤出少许，自那雪山之上化作了一束金光，朝小木屋直接劈下！
　　但他无法调动再多……
　　帝夋，你敢！
　　帝夋！
　　吴妄脚下迈出半步，下方封印突然出现了道道缝隙，天地封印外围、中层出现了大批需要修补的裂缝，似撑不住烛龙下次冲撞。
　　这一瞬。
　　精卫急忙护住苍雪想要将苍雪拽走，身形竟也变得有些虚淡。
　　大手罩下，那绿衣少女抬头看了眼，竟化作神鸟的模样，将苍雪死死护住，口中发出一声啼叫。
　　那啼叫穿透乾坤，在吴妄耳旁炸响。
　　“无妄！苍雪大人……”
　　大手咻的一声消失不见，精卫与昏迷的苍雪不见踪影，那金光轰碎了木屋，却迟了半瞬。
　　云中君的身影出现在了木屋之上，只能看着那破碎的残骸，以及延伸向地下的空洞。
　　吴妄脚下一软，坐在封印之上，天道之力涌下。
　　天宫神池中的神力奔涌而来，终于接入了新封印……
　　天外，帝夋抓着那只冰蓝石晶仔细打量着。
　　石晶内囚禁着苍雪的身影，苍雪正怒目而视，怀中还抱着一只小巧的神鸟。
　　“不急，”帝夋笑道，“咱们慢慢玩，吾还有大事要做，等你想明白了，肯吐露如何回返天内了，吾自会送你回你儿子身旁，一家团圆这种事，谁不爱呢。”
　　苍雪冷哼了声。
　　本体竟被帝夋偷袭，这是她万不曾想到之事；冰之本源在这，自己的神魂根本无法逃脱。
　　原来，这就是钟说的……
　　“采之天虞兮，吾伴日月而生。”
　　帝夋唱起了这般歌谣，身形自海水中消失不见。
　　天内，天地封印旁。
　　吴妄静静坐在那，双目有些空洞，几道身影站在他身旁，各自低头不知该说什么。
　　吴妄道：“你们先出去主持大局，我稍后就过来。”
　　大司命低声道：“这其实已经是最少的代……”
　　“出去！”
　　吴妄声音重了些，大司命低头拱拱手，与一旁几名强神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云中君没有通知少司命此事，也怕少司命过来，会让吴妄更觉伤心。
　　吴妄坐在这虚实之地，感受着封印之力渐渐充盈，感受着烛龙的冲撞越发无力，抬手抹了把脸，手中握的项链刮疼了面庞。
　　终于，天地封印另一面彻底安静了。
　　吴妄身周泛起了氤氲的气息，这是此地神力充裕的表现。
　　他低声唤了声：“钟？”
　　各处安安静静，毫无反应。
　　“钟，我知你在这，”吴妄低声道，“出来。”
　　嘀嗒！
　　仿佛有一滴水滑落，在平静的水面荡起了淡淡的波痕，一口钟的虚影浮现在前方，侧旁站着与吴妄差不多模样，但身穿白袍的‘钟灵’。
　　“主人……”
　　钟灵低声唤着，目中满是歉然。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吴妄声音还算平静。
　　钟灵低声道：“主人，如果告诉您这件事，您必然会因为考虑这些而无法推行今天的计划，这已经是最弱的代价。”
　　“代价？”
　　吴妄抬头看着钟灵，身形突然出现在钟灵面前，双目充血，怒声吼了句：“我娘就是代价？精卫就是代价！”
　　钟灵低头不语，轻轻抿着嘴。
　　吴妄抬手捂眼，很快就松了口气，低声道：“抱歉，我……我看着她们被抓走，封印又要出现问题……”
　　他嘴角在颤抖，喃喃道：
　　“东皇太一护不住自己的娘，天道首领顾不上自己的道侣。
　　这算个屁的天帝！”
　　“主人，您不该对我道歉，”钟灵低声道，“我已经尽可能避免此事，我在您同意后，已经去找苍雪大人谈过。
　　但苍雪大人拒绝了我的提议，她不放心主人您，想看您证得天帝位。
　　她要退回天外需要最少半天，而根据我反复推算，以及各类可能性上的总结，帝夋会在片刻内对她本体出手。
　　我已经把这些都告诉了苍雪大人，她应该也没料到，帝夋能这么快对她动手。”
　　吴妄颤声道：“所以，你改变了什么？”
　　“精卫大人也一同去了，我反复通过卦象暗示人皇，才有了精卫大人同去的局面。”
　　钟灵慢慢抬头，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精卫大人是您铸造我时，唯一陪伴在您身旁的存在，她是不会出事的，因为我也守护在她身边。
　　这就是我能推演出，能让苍雪大人避免死劫的唯一办法。”
　　吴妄皱眉凝视着钟灵。
　　“不是安慰我？”
　　“精卫大人是您的精神支柱，”钟灵凝视着吴妄，低声道，“原本在您成功的那条路上，一路曲折，您与精卫大人在海岛上的结识，成为了您心底的支撑。
　　您同样进入了大魔宗，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成为了魔宗内的执事，花费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成为了魔宗的宗主。
　　人域爆发了仙魔之争，死伤无算，您在乱战中崛起，成就了大魔修之名。
　　这花费了两百多年。
　　而这个过程中，您虽然有过红颜知己，但红颜知己要么战死、要么离去，每次您遭受打击，都是心底那份关于精卫大人的寄托，让您支撑了下来。
　　大长老死后，您因为破十凶殿的功劳进入了人皇阁，在人皇阁中挣扎了一百多年，成为了人域新秀。
　　这个过程中，您的部族有了新的少主，那是您塑造的傀儡，北野也不断爆发战事，您的族人死伤颇多，苍雪大人依然保守着自己的秘密。
　　您……
　　真正崛起，成为天地间的强者，是在神农寿元大限之后，您不是人皇，但您掌握了禁卫大军，凭借着对星辰的理解，强行夺舍星神。
　　主人，我一直在给帝夋看一幅画卷，他就是被这幅画卷误导，才会迫切赶去天外实行他的计划。”
　　当——
　　一声钟响，吴妄仿佛身处于与天宫有些相似之地。
　　这是钟诞生那个时间线上会出现的‘东皇登位’。
　　钟鼓声震耳欲聋，诵经声庄严肃穆，天地间飘舞着无数花瓣。
　　有成群的先天之灵在飞舞；
　　有大批大批身穿着长袍的老者站在天空两侧；
　　一群仙人前，中年面容的季默左臂空空荡荡，背着一把大剑、两鬓斑白，这造型一看就是出自吴妄的手笔。
　　这不是单纯的一幅画卷，而是一个场景，通过这般方式展现在吴妄心底。
　　吴妄目光流转，看到了一座通往天空深处的金色台阶，见到了那背对众生的身影，见到了身影身旁陪伴的、身着翠绿长裙的美丽女子。
　　那似是精卫，却比自己印象中的小味精要成熟许多，自身散发着强烈的道韵……
　　母亲呢？为何没有母亲的影子？
　　小岚呢？
　　命呢？
　　素轻呢？
　　吴妄道心在颤抖，注视着那道背影。
　　似乎是存在感应的……虽然这只是东皇钟刻录下的一幕在未来某条可能性上发生的情形，但吴妄隐隐感觉，似乎这就是有感应的。
　　那背影略微扭头，看了眼众生，看了眼吴妄。
　　面容一尘不染，长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十分明亮，但这只是最外层。
　　若仔细感觉，‘自己’的笑容深处带着几分苦涩，明亮的眼底是疲倦，是浓浓的思念。
　　吴妄静默无言。
　　这般画面宛若飘舞的沙尘，缓缓消散。
　　钟灵自沙尘中再次凝成，低声道：“主人，我会照顾好苍雪大人与精卫大人，等您前来营救。
　　您当前要做的，是稳定三界，将天地彻底稳固，这样才能去用最小的代价战胜烛龙，然后去迎接真正的挑战。
　　我现在依然无法告诉您那挑战是什么。”
　　吴妄点点头，低声道：“你刚才说，帝夋去天外的计划。”
　　“是的。”
　　钟灵同样点点头，面容颇为严肃。
　　与此同时。
　　天外，天地封印之下。
　　烛龙的身躯缩小了万倍，盘踞在一座山岳之上，它愤怒地咆哮着，低吼着，众神早已被它轰走。
　　天地封印无比稳固，它似乎、似乎回不去了。
　　东皇太一！
　　这个可恶的东皇太一！
　　“帝夋，你这个废物！”
　　“哦？”
　　突然，一声轻笑传入烛龙耳中，烛龙那双被血污遮掩的龙目唰的睁开，龙目的亮光照出了面前那道身影。
　　些许神光洒落，这身影昂首而立，狂风吹起了他的衣袍，宛若正在起舞。
　　烛龙目中立刻泛起了暴虐的神色。
　　帝夋优雅一笑，注视着烛龙，温声道：
　　“烛龙，吾来成为你的人性。”


第四百四十一章 立天庭！
　　“举行，第一次天道议事。”
　　旧的神庭已经崩塌，在吴妄努力平和心态的过程中，大司命已将新神庭构建。
　　钟说的那些话，吴妄大体是明白的。
　　也由此可见，东皇钟并不能直接出现在‘今时今日’，它自未来逆行而来，需要一些锚点作为它切入的点。
　　这些锚点，就是在东皇钟诞生的那条【可能线】上，最后依旧能在自己身边的生灵。
　　所以，东皇钟通过忽悠老前辈的方式，把精卫放在了自己母亲身边，而后东皇钟就可随时保护母亲与精卫。
　　吴妄埋起了心底的自责，走出那封印之地时，嘴角扯出了少许微笑。
　　这微笑……
　　除了比哭要难看一点，简直毫无瑕疵。
　　按吴妄的要求，新搭建起来的神庭充满了太极八卦元素——整体呈现圆形，一只只座椅分布在一层层圆环上，正下方是阴阳八卦盘，十六张椅子摆在了此处。
　　吴妄来时，此地已坐了十四道身影，并未严格按天道序列排位。
　　其实也可以说，除却那张被刻意缠绕了淡金色条纹的座椅，其它座椅都是相同的。
　　吴妄刚现身，在各处等待的众神立刻起身。
　　“都坐吧。”
　　吴妄低声道了句，走到自己的座椅入座，目中满是倦色。
　　少司命伸来小手，覆盖在吴妄的手背上，柔声道：“不如先歇息下。”
　　“今天搞完，后面怎么歇息都可。”
　　吴妄振作了下精神，看向了与自己相对而坐的人皇神农。
　　神农此刻倒是面色如常，似乎一切早就在他卦象所显。
　　“前辈，”吴妄开口喊了声。
　　“天道首领当有威仪，”神农笑道，“今后称人皇或是吾名号就可。”
　　“威仪也不用拿在嘴上，”吴妄正色道，“这半路走来，前辈对我关照最多，是制约帝夋的关键，也是能有今日局面的最大功臣。
　　若无前辈，也就没我开辟天道，而今没有换称呼的道理。”
　　神农含笑点头，并未多纠结此事。
　　吴妄却叹了口气，身体后仰，让自己贴在椅子上，低声道：
　　“有件事，需前辈你知晓。”
　　神庭内安安静静，众神尽注视着吴妄。
　　吴妄的嗓音还算平静：
　　“刚才趁烛龙冲击天地封印之际，帝夋掳走了我母亲冰神与我道侣精卫。”
　　神农微微皱眉，许久未曾开口。
　　同坐之神，如西王母、羲和，此刻表情颇为平静，大司命目中带着几分恼怒，少司命微微抿嘴。
　　神农沉声道：“吾之卦象有显，苍雪道友命有此劫，吾爱女可助其逢凶化吉，你不必多担心，倒是……又无婚书，也无昭示，道侣二字不可多用。”
　　吴妄：……
　　您老这是多嫌弃！
　　“行吧，”吴妄道，“待这天地稳定，我会救出她们，顺道解决烛龙的难题，还有一事。”
　　吴妄嘴角一撇，低声道：
　　“昔日，人域人皇伏羲寿元大限之际独来天宫，强行掳走帝夋的本我，说要赋予帝夋人性，这应当是把帝夋弄疯癫了。
　　帝夋由此产生了三种不同的人格，天帝帝夋、构想出的伏羲之恶、在人域最后一世的三鲜道人。
　　据我得到的准确消息，帝夋用伏羲人皇对他做过的方式，去搞烛龙了。”
　　话音刚落，神庭中‘嗡’的一声起了喧哗，众神开始窃窃私语，一个个都在嘀咕帝夋之事。
　　神农道：“帝夋疯了？”
　　“半疯，”吴妄道，“这是个好消息，我们以后要对付的强敌，从两个合并成了一个，且烛龙因此多了一个弱点。
　　坏消息就是，帝夋与烛龙现在都成了混乱的奴隶，他们都会被混乱驱使，要来毁灭我们天地内的秩序。
　　外患似乎更严重了些。”
　　云中君笑道：“各位也不必担心，势在天道。”
　　土神缓声道：“天道的构架，确实比原本神庭要稳固许多，且三生灵大道成为了天道的基石，天道之力直接取决于生灵之力，其实是从以前依赖生灵信奉，朝着依靠生灵存在，转变了一大步。”
　　云中君挑了挑眉，笑道：“这才哪到哪，咱们陛下可是还有一连串的宏伟计划。”
　　“哦？”
　　西王母看向吴妄，目中流露着少许疑惑，“天道的框架还不完整吗？”
　　吴妄点点头，对神农道：“前辈可还记得，我们在人域商量过一个计划——构造一个虚假的神话，然后用这个神话去替代天宫，动摇天宫众神的生灵信仰。”
　　“不错，”神农抚须感慨，“只是没想到，这个计划尚才实施，你已入主了天宫，平白耗费了老夫诸多心力。”
　　吴妄心底暗叹，这个计划其实应该实施，且是那条赢了的【可能线】上，最关键的计划之一。
　　当然，这话吴妄不会多说，而是道：“虽然没机会用了，但咱们商量的这个框架，有部分是可以直接拿来实现的。
　　此前是编造神话，而现在，我们是要打造神话。”
　　神农含笑点头。
　　吴妄环视一周，目光越过眼前这十数名强神，落在了外围的先天神身上。
　　他道：“今日第一个议题，天宫改制为天庭，天庭存在的意义，一为护持众生，二为守护天道。
　　天庭中，以帝为尊，为天道首领，掌天庭之权。
　　帝之下设东西二尊位，东为东公，西为西母，前者节制男神、仙，后者节制女神、仙，以此确立自身权格。
　　第一任东公为云梦神，西母为西王母，各位可有异议？”
　　众神接连应答，自是没有半点反对的声音。
　　吴妄继续道：
　　“设五方之御，主掌东南西北中五方，对应五行源神，中为土、西为金、北为水、东为木、南为火。
　　五方之御有守护五方之责，允其确立五方神兽，宣扬自身之德行。
　　而今，土神、木神已归位，火神之位由人皇兼任——这里只是兼任，人皇不入天庭之列。
　　金神重塑为新生，天庭培养其德行，确认为大德者，立下足够功劳，则可归五方之御。
　　水之大道流落天外，天道自会收回。
　　如此，东公、西母、五方之御，涵盖诸先天神，以及后续可入天庭的生灵强者。
　　可有异议？”
　　众神各自应答，声音比之前响亮了许多。
　　吴妄心底自信了几分。
　　简单来说，这是天庭中的‘人事团队’，搭建起整个天庭的班子，看似位高权重，实际上并无太多权柄，只是负责一些福利的发放。
　　这也是吴妄与云中君商量的，将权、职分开，将神与他们的大道分离。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吴妄道：“天庭代天道执掌天地，其业务……咳，其职权主要涉及两个方面，一个是与生灵有关，一个是与生灵无关。
　　天庭设三大神职，直接对天庭之主、天道首领负责。
　　第一为天庭首辅，若帝不在，首辅有临时处置诸事之权，第一任首辅为云梦之神，以君自称，为云中君。”
　　云中君起身对着各处拱拱手，散出自身威势。
　　众神各自起身还礼，一声声恭贺之声传来。
　　确认过眼神，是天庭今后绝对的大佬。
　　待云中君入座，各处声音弱下去，吴妄继续道：
　　“第二，为天庭文官之首，以公自称，第一任是大司命——自己想个好听的名字。”
　　大司命皱眉看着吴妄，站起身来。
　　不等众神开始恭贺，大司命低声道：“吾为罪身。”
　　吴妄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还没到这个环节，立天庭你立了大功，该给的封赏自是不能落下。”
　　“嗯，”大司命拱拱手，直接入座。
　　让那些想拍马屁的众神只得闭嘴。
　　吴妄道：“第三为天庭武官之首，为天庭兵马大元帅！第一任就是土神。”
　　土神同样是眉头紧皱，有点无奈地看着吴妄。
　　这天庭兵马大元帅的名号，是不是略显轻浮，他为何不能自己起名？
　　土神起身谢礼，周遭传来阵阵恭贺之声。
　　当下，吴妄嗓音不停，直接颁布了后续各级神职，以及对应的职权，大体是按照生灵类、非生灵类的思路来划分。
　　自天帝——首辅——文武之首之下，为十三殿，与政事相关为九殿，与兵事相关为四殿。
　　兵事，即土神领导的四殿最简单，以东南西北划分，主四方安宁，直接架空了五行源神原本的权柄，让五行源神成为一种象征。
　　政事九殿就相对复杂许多，分别为生衍之殿（主繁衍、姻缘之事）、寿无之殿（主寿元、瘟病、死亡）、日月之殿（主日升月落）、天象之殿（主四季节序与风雨雷雪）、山河之殿（主山川湖泽）、四海之殿（主四海之事）、灵合之殿（主百族诸事）、天德之殿（尚善）、天罚之殿（罚恶）。
　　其中，天罚之殿有监察天庭上下神职之权，天德之殿有提名神职升迁之权。——基本上是架空了东公西母。
　　九殿之内，设主神一位、正神三至十二位、副神为正神数目之三倍。
　　总共涵盖天庭正神职数目，不超过三百六十位，直接刻入天道之上，得天道认可。
　　吴妄直接任命的主神，有生衍殿主少司命、寿无殿主木神、日月殿主羲和，天德之殿暂由云中君执掌，后会选拔出一个靠谱的殿主。
　　木神也是实惨。
　　他这个殿主看似是实权之位，但殿内涉及的两大主神，一个是大司命，一个是小茗，前者是木神的顶头上司，后者是天庭老大的宝贝闺女。
　　木神这棵墙头草，也算是被吴妄夹死在了这个位置上。
　　待天庭框架搭建起来，众神各自都已明了未来的模样。
　　他们的神位被保留了，但想要神职，就必须‘竞争上岗’，由天德殿考核后，提名到东皇陛下面前，由这位陛下朱笔一勾，才可得到这个神职。
　　这很麻烦。
　　甚至，以雷暴之神为首的一些神灵，觉得混不混这个神职都没什么所谓。
　　但这次天道会议进行的第二项议题，就赋予了神职无法比拟的价值。
　　“神力。”
　　吴妄站起身来，负手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之后，漫步而行，朗声道：
　　“这是先天神变强的力量，但并不适合未来的天庭。
　　各位，这些神职并不都是为先天神设置的，甚至对应的武官官职也是这般，生灵会有一席之地。
　　生灵需要神力吗？不一定。
　　所以我们要重订一种标准，这个标准，就是功德与业障。”
　　众神不明。
　　有神问：“功德业障是什么？”
　　“第一，功德由天道之力凝成，可转化为神力。”
　　吴妄张开左手，掌心有金色的光芒环绕。
　　“第二，功德可转化做精纯的灵力，并提供天道感悟。所谓的天道感悟，是天道以执掌的所有大道为基础，给予得功德者以修行感悟。”
　　众神尽皆明了，这是给人域的好处。
　　但他们想的自是过于简单。
　　“功德的来源主要是三部分。
　　第一，是给天庭神职，由天道定期发放，神职高低有定额。
　　第二，为天道奖赏，凡是立下功劳、或是做善举得了天道认可，都会发放奖赏。
　　第三，香火功德，也就是各位之前所接触过的众生信念。
　　天道并不会过手香火功德，但香火功德不会有天道感悟，且会存在生灵之念，较为斑驳，有利也有弊。
　　故，功德分为两类，一类为天道功德，一类为香火功德。
　　但能否在天地间传播香火，由天庭进行评估。”
　　言罢，吴妄静静地等了一会。
　　虽然他很想说一句‘听懂掌声’，但这个场合无比严肃，自是不能随意乱搞。
　　众神很快就各自点头。
　　吴妄右手张开，其内涌动着一团黑光，黑光中绽出了黑色莲花，散发出了一股股不详之力。
　　“这就是业障。
　　业障由天道降下，有侵蚀神力、阻碍感悟、促生心魔的效果，业障积累到一定程度，将会被天道降下天罚——我们的天罚殿，就有监察业障之权。
　　我还可以给各位透露一件事。
　　功德与业障是由天道遵循阴阳奥义产生，天道功德和天道业障都是对应的，简单来说，只要有载体能够承受足够多的业障，天道就可降下足够多的功德。
　　但有一点，无天道准许，功德与业障不可互相抵消。
　　功是功，过是过，就算你有能把你从内到外染成金色的海量功德，若是犯了错、被天道降下业障，也只有两个途径可以洗掉业障。
　　第一个途径就是承受天罚，第二个途径就是被天道囚禁，业障会一点点消散。
　　囚禁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各位自己掂量。”
　　吴妄嗓音渐冷：
　　“所以，天道不仁，违背天道规则便会得业障，这也是变相为天地积累功德。
　　而多余的功德，可以投入天地封印，巩固天地。
　　天道初立，天地封印不稳，我也不与各位拐弯抹角，开始进行第三个议题。
　　清算。”
　　全场一片静寂。
　　吴妄道：“将此前被天道排斥的诸神押上来！”
　　“是！”
　　云中君起身领命，一旁土神、木神在旁跟随，三神冲出这座大殿，不多时就带着大批神卫，押来一百二十五名先天神。
　　这些先天神面色惨白，此刻被天道之力镇压，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甚至，他们开口都不能，只是低头跪伏。
　　“大司命，”吴妄道，“过去吧。”
　　“嗯，”大司命面色平静地走到了这些先天神前方，低头慢慢跪下，却挺胸抬头并不伏地。
　　吴妄那有些幽冷的嗓音传遍各处：
　　“我希望各位明白一件事，天道建立后，神灵自身是否强大，已没有太多意义，各位头顶都有了一双眼睛在注视。
　　你们在合理的范围内寻欢作乐，可以，但若肆意欺压生灵、欺压其他神灵，不行。
　　这些先天神，其罪状均已查证。
　　其中，最前面这三十五名先天神，各位应该不陌生，他们围绕在帝夋身旁，对人域发动了黑暗动乱，用恐怖的手段统治生灵百族。
　　其死不足惜！
　　除却大司命，各自押入天罚殿，天道降下业障！抽其大道纳入天道序列，毁其肉身、灭其神志，使其魂飞魄散，无半点残留于天地！”
　　隆隆——
　　雷声滚滚，忽有三十五道黑雷砸落，将三十五名先天神劈的浑身乱颤，一股股黑莲之火出现在这些先天神身周。
　　天道登时产生了大批功德。
　　众神卫轰然应诺，立刻动身向前，将其拖走。
　　大司命留在原地，凝视着吴妄。
　　吴妄没有让他久等，继续道：
　　“大司命曾为帝夋帮凶，对人域、对生灵十二大族做下不可饶恕之罪孽，理应魂飞魄散。
　　然，其及时醒悟，反帝夋有功，故罪责降一等。
　　天道降下业障不变，大司命献出自身大道于天道，毁灭其神躯，神魂囚于天道为天庭效力，此间所有得到的功德自动献给天庭，待业障尽数消退，方可恢复自由之身。”
　　吴妄摆摆手：“去吧。”
　　大司命轻叹了声，慢慢低头叩首：“谢东皇陛下不杀之恩。”
　　“你的业障我算了算，”吴妄淡然道，“大概，为天道、为天庭做事一百二十五万年，就可由你得到的功德洗掉。”
　　众神一时噤声，大司命却是泰然接纳，起身走出了大殿。
　　他刚外出，外面便降下一道漆黑的神雷。
　　不多时，大司命浑身散发着金光回殿，却是没了实体，为天道赋予了半虚半实的躯体。
　　他得到的惩罚，与第二批先天神差不多。
　　只是这些神灵被加了一句‘永不录为天宫正神职’，也被天道囚禁，等于是完全废了。
　　清算并不只是针对这一百多神。
　　这个环节结束后，此地绝大多数的神灵，既得了业障也得了功德，而且普遍的，业障还都比功德多。
　　天道直接赚翻。
　　少司命与西王母得了大笔功德。
　　西王母对此倒是颇感新奇，细细体会之下，目中流光溢彩。
　　这三步进行完，整个天庭的框架方才完全固定。
　　少司命有些不解地问：“陛下，怎么……没有人皇的位置？”
　　“人皇主领人道，”吴妄笑道，“人道会成为监察天道的存在，天道会赋予人道不屈之火种，人皇退位后，可来天庭供职。”
　　“善。”
　　神农含笑点头。
　　吴妄抬头看向众神，再次与众神告诫叮嘱了一番，就将后续之事丢给了云中君、大司命，约着人皇一同出了大殿，赶去了下一场。
　　下一场就是与各族首领的大宴。
　　天宫框架吴妄搭起来了，接下来就是众神求神职的场面，天德殿必会十分忙碌。
　　出得大殿，有神将向前禀告，说那大宴还在准备。
　　吴妄邀神农在这旧天宫散步走走，神农欣然应允。
　　神农笑道：“不错嘛，几乎兵不血刃，就解决了这般难题。”
　　“不错啥，这刚开始。”
　　吴妄颓然一叹：
　　“想想就头大，今天确立了框架，接下来还要忙着收服众神，神将体系也要改制，还有帝下之都这数百神界的烂摊子。
　　天庭神职，我准备给人域留一百零八个位置，确保有三个神殿、最少十八个正神神位是给人域现有高手的。
　　前辈……你要觉得少，咱们可以提一提。”
　　“不少了，不少了。”
　　神农摆摆手，叹道：“人域接下来估计也要出乱子了。”
　　“前辈何时需要，随时可召唤我，”吴妄道，“等天庭稳固了中山，我会去人域宣讲天道，并开放部分先天大道给修士感悟。
　　此外，来天庭任职的人域高手，可以获得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寿元大道已经完全献给了天道，”吴妄笑道，“在天道准许的前提下，寿元大道可以赋予生灵长生，且没有任何反噬。
　　但这个长生并非是依靠大道长生，而是依靠天道长生。
　　来，前辈，你当年赠我那么多丹药，我现在还你一颗。”
　　言说中，吴妄左手张开，其内有一颗氤氲金光的虚丹缓缓旋转。
　　“这是？”
　　“长生。”
　　吴妄笑着应了句，见神农面露犹豫，突然出手，一把将虚丹摁入了神农手臂。
　　下一瞬，天道显露踪迹，一束金光包裹住神农，神农身周涌出一缕灰气，被金光直接消磨掉。
　　吴妄道：“以后，天道若存，只要前辈不想死或是不沾染太多业障，长生就不会毁坏。”
　　神农面露感慨，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向吴妄。
　　吴妄仰头看了看天空，喃喃道：“精卫和母亲，我一定会带回来，有前辈你在外注视天道，我才可能安心。
　　煽情的话别说了，我还要去忙，先这样，等会宴会上见。”
　　言罢，吴妄一步迈出，身形驾云前行。
　　神农问：“还有什么要紧事？”
　　“啊，把天道刚得到的功德之力，拿出三成加固天地封印，先绝了烛龙回来的路径。”
　　吴妄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在天道笼罩之地，吴妄的能力已被无限放大。
　　换而言之，与东皇为敌，就必须胜过天道，这就是天道首领，天庭新帝。
　　……
　　天外，缩小万倍后的烛龙，神躯正慢慢恢复原本的大小。
　　它抬头看向天地封印，看着那近乎完美的阴阳八卦图，心底计算了一番。
　　在烛龙头顶，四道黑影同时钻了出来，静静地抬头仰望。
　　帝夋笑道：“只需以天外半数生灵为祭品，就可布阵轰开这道封印。”
　　左侧黑影道：“咱们、咱们这般做，是不是太狠了点？破开封印能干什么？”
　　帝夋道：“掌握了烛龙如此强大的神躯，难道只是在天外乱逛吗？”
　　“天外，你看……这不是也不错，就是地方狭窄了一点，但也有最少三野之地了。”
　　“闭嘴。”
　　“哎。”‘三鲜道人’默然无语。
　　帝夋看向正前方的那道黑影，那是个被黑气包裹的中年男人，但这个男人此刻目光呆滞，明显是被封印了神志。
　　帝夋低声问：“伏羲道友觉得如何？”
　　“吾不过是你自我衍生的虚妄秉性。”
　　“又说这废话，若不是你与我融合，我如何能掌握阵法大道？如此，那个冰神存在意义就不大……”
　　嗡！
　　天地封印突然闪烁亮光。
　　就在帝夋注视之下，那阴阳太极、八卦爻文突然扩增数倍，将天地封印完全包裹，其内突然出现了浩瀚神力，天地封印瞬息间增厚三倍！
　　帝夋面色一变，喃喃道：“他如何做到的？”
　　‘三鲜道人’明显松了口气：“如此我们还是需要冰神的，正路应该是彻底回不去了，除非你毁灭了天外所有的生灵与神灵。”
　　‘伏羲’嘴角露出了淡淡微笑。
　　“吾不过是你自我衍生的虚妄秉性。”
　　“滚！”


第四百四十二章 小开门路
　　天宫的遗址上，天庭大宴三日。
　　有神提议直接大宴几个月，被大司命登记在册，稍后考核会给个差评。
　　天庭的建立，并不是在漫长岁月的征战之后，而是有突然性、突发性的，躲藏在暗处发展的天道，直接接管了这个天地。
　　诸事繁杂、人心不稳，现在还不是载歌载舞的时候。
　　这次大宴若非东皇陛下要请各大族首领，众神也蹭不上饭。
　　宴上，吴妄已经不是对外放信号了，而是直接拿出了已经定好的计划。
　　一方面，天庭会整合生灵强者，进入天庭武官的队列，多多少少也能捞一些功德强大自身，并给自家部族增加福运。
　　另一方面，天庭会拿出一部分神职，给有能力、有理想、有情操、有品性的生灵四有青年，让他们进入天庭，有任期、有功德、有福利、有地位。
　　给生灵上升通道，且保证上升通道不会被人域修士完全挤占，就是吴妄给百族的许诺。
　　神农也主动许诺，人域在三千年内不会将边界北推。
　　生灵与生灵之间的争执，也属于天道调控生灵之力的一种方式。
　　宴会中，吴妄借口离开了一阵，被云中君引着去了逢春神殿。
　　北野的七部族首领，在此地开了个小宴。
　　熊悍坐在主位，身旁伴着熊茗与少司命，林素轻带着于纷漫等几位高级侍女，在旁添茶倒酒。
　　东皇的家宴。
　　吴妄抵达此处时，熊悍正被熊茗逗的不断发笑。
　　大浪族首领见了吴妄，立刻就是一声怪叫，口中振振有词：
　　“我就说，我儿刑天能与天帝争锋！看看，看看！我儿子小时候是不是能跟现在天帝小时候争锋！”
　　“哎，得了吧你！”
　　熊悍一把将兄弟推了出去，笑骂：“别套近乎，咱们吃完这顿饭就滚蛋！别给我儿子添乱！”
　　吴妄笑道：“刑天老哥我也给他留了位置，来天庭做一员大将！”
　　“就是嘛！”
　　吴妄笑着跟这几位不同族的叔伯敬酒，一如在北野时那般。
　　但很快，他就对父亲熊悍使了个眼色，众人默契地选择沉默。
　　少司命道：“我为令尊准备了一幅画作，就在书房中，不如你去拿来给令尊鉴赏。”
　　熊悍顺势道：“没事，我去看。”
　　“父亲，我陪你，”吴妄应了声，与熊悍一前一后进了角落中的隔间。
　　少司命淡定地布置了结界，笑道：“画作简陋，还是不对外显露了。”
　　众人自是含笑点头，继续喝酒吃菜。
　　书房中，熊悍低头叹了口气，这魁梧的壮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脊背也佝偻了几分。
　　“霸儿，你不用担心，爹都明白，你娘被帝夋挟持了。”
　　“我会救母亲回来，”吴妄定声道，“父亲你放心，我定会！”
　　熊悍抬头看了眼吴妄，那双虎目泛红，里面浸着少许泪光。
　　他走向吴妄，双手扶住吴妄肩头，把他用力提了提，笑道：“我儿子，天帝，这谁敢信。”
　　“父亲……”
　　“以后人前也不要喊，就‘哎’，或者直接开口说话，”熊悍低声道，“你是我儿子，但我对你成为天帝没啥帮助，就是给了你一点矿罢了。
　　你母亲的事，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
　　她是神，但我也了解她，如果你真的为了她，抛弃自己现在的一切，把自己置身险地，她活着比死了都难受。
　　而且，我听我儿媳说，她被困是因本体在天外，神魂完全降临这边，所以没办法反击？”
　　“是我的失误，我早该想到……”
　　“你又不是万能的，瞎嘀咕什么。”
　　熊悍笑着打了吴妄一拳，低声道：
　　“行了，回你该回的地方，这边你爹帮你看着，我儿媳妇在这陪着那几个家伙，已经算是给足他们面子了。
　　北野不用担心，我能帮你的，就是帮你看好北野的部族。
　　其他事我也帮不上什么。
　　你娘……肯定会没事的。”
　　“嗯，”吴妄笑了笑，“母亲肯定没事，爹你放心就好。”
　　“去吧。”
　　熊悍笑了笑，抬头猛吸了口气，扯着嗓子嚷嚷了声：“咋得，成了天帝以后就能不回来看看了？门都没有！”
　　……
　　疲乏，往往是在过度劳累之后。
　　一个月后，逢春神界。
　　吴妄瘫躺在高楼楼顶的躺椅上，喝着一旁林素轻递来的果汁，看着正上方那些正缓缓朝着高处腾飞的一座座仙岛和神殿。
　　他虽然很想让自己放松精神，真正的休息哪怕半个时辰，但……
　　天道传来的各方面讯息实在是太多了。
　　这玩意还挺有趣。
　　上一瞬，吴妄的化身泛着金光，在北海钓螃蟹；
　　下一瞬，他的这化身就能出现在东野之地，看一看此地的风俗，观察天道对生灵生活方方面面的‘渗透’。
　　如果这是一款游戏，那吴妄现在已经达到了核心玩法——天帝模拟器。
　　天道初立、天庭新生，不能说是举步维艰，也可说是百废待兴。
　　整顿旧天宫只是第一步，也是给天庭打下了坚固的班底，后面还有两个大的难关需要克服。
　　第一是人域的仙人怎么融入天庭。
　　第二就是天庭的影响力，如何从帝下之都朝九野蔓延，并将天地之内打造成铁板一块，然后去迎战烛龙·帝夋混合体。
　　当‘小钟’告诉吴妄，帝夋对烛龙出手会轻松获胜时，吴妄也有点不理解。
　　‘小钟’解释说，帝夋其实是放弃了他自身的身躯，而且一直保持多个‘自我’，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神魂更强。
　　最关键的，还是烛龙本身被混乱大道侵蚀，神魂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以本能居多，帝夋就如一个手无寸铁但动作灵敏的凡人，去驯服一只红了眼的疯狗。
　　取巧就能获胜。
　　于是，这转了一大圈，自己今后要干掉的第一个强敌，还是帝夋。
　　“当天帝真累啊。”
　　吴妄目光直直地应了声。
　　一旁正给吴妄剥橘子的侍女头子禁不住以手掩面。
　　要不是少主大人现在成天帝陛下了，还是什么天道首领，她绝对就出言讽刺他几句了！
　　林素轻恶狠狠的这般想着，剥橘子的动作都卖力了许多。
　　如今，她也摇身一变，成了天庭之中，没有神权、没有神职，却是任何神灵见了都要笑着问候的存在。
　　林素轻的打扮也少了之前的清淡素雅，多了几分雍容气质。
　　看她将青丝盘成了云鬓，插上了金簪、挂上了银饰，更衬的她那脖颈雪白修长，被日光照耀时，又在白皙中透出了浅浅的红晕。
　　脖颈之上的俏脸更为柔美水润，仿佛一捏就能掐出几滴清水；而她在前几日渡成仙劫时，天道为她放了水，且还满足了她一个愿望。
　　让身段从‘早有蜻蜓立上头’，发展成了婀娜有致。
　　成仙自然不是什么大事。
　　林素轻照顾东皇多年，为东皇效力有功，天道降下功德，其内夹杂了一些对大道的感悟。
　　这已经不是醍醐灌顶，这等于是把道境硬塞了。
　　当然，这天地间也仅此一例。
　　不多时，林素轻摆好了一盘鲜果，端着朝吴妄飘来，她眨了眨眼，想去捉弄下吴妄。
　　“陛下，吃果果。”
　　吴妄浑身哆嗦了几下：“你正经点！”
　　她“嗯”了一声，余音绕指，分外妖娆，“人家这样子说话话，不觉得很温柔吗？”
　　吴妄禁不住抬手扶额。
　　“哎呀，您好歹给人家一点点回应啦，”林素轻捏着吴妄肩头的衣裳，轻轻晃了晃，“陛下，您是喜欢人家正经一点，还是喜欢人家主动一点嘛。”
　　吴妄突然问：“你还不习惯随时在身周散出去仙识吗？也对，你平时也不斗法，没有这般基本的警觉。”
　　“啥？”林素轻有些摸不着头脑。
　　“咳！”
　　大长老的咳嗽声传来，林素轻俏脸唰地变红，把果盘扔到吴妄怀中，身形朝着一旁驾云冲走，口中还发出了几声嘤咛。
　　丢死人了！
　　“哈哈哈哈！”
　　后面追来了几声大笑，大长老、杨无敌、阚天厚、狐笙，连同那大羿一同向前对吴妄见礼。
　　大长老朗声道：“拜见东皇陛下！”
　　这就让想喊声宗主套套近乎的杨无敌，也只能跟着喊陛下。
　　吴妄对大长老轻笑了声，温声道：“自家人不必拘礼，坐吧。”
　　大长老笑叹：“刚感悟了天道定下的一条条规则，天道无情故天道无私，您是天道首领，也该这般才是。”
　　“天道是天道，我是我。”
　　吴妄笑道：
　　“天道尚未完全成型前，我会主宰天道，修正天道错误的发展方向，一旦天道步入正轨，我就保留最后的生、毁天道的权柄，让天道自行运转。
　　我还有更大的事要应对。”
　　众人不明所以。
　　吴妄其实也有点不明白，钟现在还是不肯吐露最后的敌人。
　　大长老笑道：“这当真是陛下你的性子。”
　　吴妄抬头看着那离大地越来越远的众仙岛神殿，目中满是感慨：
　　“权柄这个东西，就是这么神奇，你越是有心去掌握，就越容易成为权势的奴隶。
　　对了，你们几个可想混个什么神职？”
　　大长老并未开口，一旁阚天厚和狐笙对视了眼，前者目中有些犹豫，后者却直接道：“神职就算了吧，我现在都快累死了。”
　　阚天厚笑道：“陛下，我是人皇阁所属，自是该由人皇阁定夺、推荐。”
　　“嗯，”吴妄道，“我跟神农前辈商议着，会先有一批三十六名人域俊杰来天庭任职，你们两个可以好好考虑，想走我这边的路子就走我这边路子，想走人皇阁的路子，我可以给你们一封举荐信。
　　经营神界这段时日，辛苦了。”
　　“后面不用经营神界了吗？”狐笙小声问。
　　“嗯，”吴妄笑道，“你看那边，这不是已经开始改革了吗？”
　　众人顺着吴妄目光看去，自是见到了那座已经拆除近半的帝夋神像。
　　原本宏伟的、如同天地脊梁的天帝神像，随着旧天宫时代落幕，也走完了它的大荒历史。
　　吴妄掌心多了一团金光，其内仿佛浮现出了一座小城的情形，里面满是生灵的欢声笑语，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我有一个大同的梦想，所以此前在北野种下了一颗新秩序的种子。
　　如今，这颗种子已经被天道接纳，成为了天道接下来推动生灵进程的模板，帝下之都就是最初推广之地。
　　然后由帝下之都影响百族，逐步让百族从氏族向前发展。”
　　几人各自点头，目中多有感慨。
　　大长老问：“大荒之中，有帝夋血脉流传的几大部族，该如何处置？”
　　“看他们意愿，”吴妄道，“若是抹掉帝夋的影子，就继续发展，若是继续以帝夋的子孙自称，就让他们迁去东野。”
　　“东野？”
　　杨无敌嘀咕道：“羲和的地盘？”
　　“你没发现，天道故意落下了东野，我也没去动东野的格局吗？”
　　吴妄眯眼笑着，温声道：“这是一种手段，若是答对了，无敌，我就赠你一件好宝贝。”
　　“宝贝？”
　　杨无敌眼前一亮，立刻皱眉思索，很快就道：“陛下你是想让东野势力变多，然后演变成之前的西野！”
　　吴妄嘴角微微撇了下，低声道：“现在天地巨变，你也该改变点了，别整天上了女神的床榻就下不来，身体都垮了！”
　　“嘿嘿嘿，”杨无敌拍拍自己的光头，“您解释解释嘛，属下这也挺纳闷。”
　　吴妄自袖中取出一只葫芦扔了过去，里面是一些蕴含了雄性力量的灵丹妙药。
　　他淡然道：
　　“这么做有很多理由，最主要的原因，是让天庭后续不至于失去警惕之心，时刻记得天地间有没有完全统一之地。
　　其次，东野是羲和的固有领地，那里数十神灵都听羲和号令，羲和在这场变革中，能这么迅速地选择支持天道，就是因她背后还有数十个老友需要关照。
　　羲和本身并无大过，天道自是不能针对她，所以也给了她这个特许，让东野暂时游离于秩序之外。
　　再有，新秩序立下，总有旧势力反扑的力量，这部分力量若是在暗，那就会形成涌动的暗流，将他们的危害不断放大。
　　留下东野这个羲和的领地，那么对新秩序有二心的神灵，自就有了后路、有了奔头、有了目的地，暗流就会流出地下，成为地面的河川。
　　等他们聚集成势，天道也已稳固，自是不会让他们翻起浪花。”
　　吴妄话语一顿，悠然道：“总的来说，这就是帝夋突然消失，天道毫无征兆出现，所必须面对的弊病。”
　　几人各自点头，仔细思索了一阵。
　　吴妄笑道：“不多谈这些了，稍后我还要去东野一趟，安一下羲和那些老臣的心。”
　　“陛下，”大长老道，“您在这歇息下吧，近来定是无比操劳，我们只是过来觐见一番。”
　　“嗯，”吴妄对大长老眨了下眼，“大长老你也知道，天道立足于生灵，我家少司命早就弄了一个万灵球，里面有所有生灵的讯息。”
　　大长老面露不解。
　　吴妄轻吟几声，笑道：“名字不错，很有意境。”
　　“这！”
　　大长老脸黑成了锅底，驾云匆匆离去，留下杨无敌双眼放光地看着吴妄。
　　可惜，吴妄现在成天帝了，杨无敌也不敢随便使用‘老汉撒娇’，只能压下心底的那份好奇。
　　大长老一走，杨无敌看了看左右，有些心虚地喊了声：“宗主？”
　　“嗯？”吴妄笑眯了眼，“说吧，想要什么神职，你居功甚伟，理应有赐。”
　　“神职就算了，嘿嘿嘿，”杨无敌搓着大手，小声道，“咱也不是当天庭神仙的料子，懒散惯了，我就是听说……
　　您母亲跟精卫殿下不小心流落天外了？”
　　吴妄目光自是有些黯淡，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念想，终究是不愿意多提及。
　　他道：“不错。”
　　“属下对此无比挂念，”杨无敌正色道，“而且，宗主，也不瞒您，属下总结了一下，跟了您之后……”
　　吴妄纠正道：“你可以用为您做事这个词，跟了您容易有歧义。”
　　“哎，为您做事之后，我这运势，那就是层层攀高。
　　以前咱以为这辈子混个门内长老就是巅峰了，直到咱去了那十凶殿，打开了新格局。
　　正当咱以为在山内跟几位夫人厮守到老就是人生佳境了，您又把咱调到了天宫，让属下有了新高度。
　　属下去天外冒险，既是帮您，也是存了私心。
　　树挪死，人挪活，不动弹永远无法打开更大的格局，找不到更高的高度。”
　　杨无敌嘀咕道：“您看，您需不需要天外的情报？属下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嘿嘿。”
　　吴妄：……
　　天道是不是该设立个类似于东厂的情报组织？给杨无敌搞成里面的头子？
　　啧，可以考虑。


第四百四十三章 西王母之警
　　帝下之都的生灵们，注定是不能保持安静的。
　　吴妄今日来逢春神界，其实并不是单纯过来摸鱼，他是在摸鱼的过程中，努力搞搞正业。
　　回想这一个月发生的种种，吴妄也是略感命运之神奇。
　　他算是，半推半就的坐到了天帝的位置上，比起‘原本’的故事，提前了许久。
　　那些仙岛已经隐在了天空之上，四面八方飞来大片大片的白云，遮挡了下方凡人的视线。
　　但这些自然是阻不住吴妄的，甚至吴妄如果动一动心念，他可以多角度、全方位地监察旧天宫改造成新天庭的进展。
　　——云中君老哥在主持此事，吴妄也不用多费心什么。
　　按吴妄的理念，天庭会划分为九重，符合吴妄心底知晓的‘九重天’构想。
　　他的寝殿会在第八重天，第九重天会被宣扬为天道显形之所。
　　吴妄与云中君定下的道路，是努力神化天道，让天道成为掌握力量的强者头顶悬着的一把宝剑，也成为弱者最为坚固的边界。
　　所以，在吴妄的构思中，是让众生与神灵形成一个概念。
　　【天道无所不在，且天道铁面无私。】
　　如此才能形成威慑，让强者无法肆无忌惮，让弱者不至于无处伸冤。
　　但吴妄也知道，这般形式是远远不够的。
　　当一个强者不在乎业障和天罚，蓄意残杀弱者；
　　或是有强者故意去卡天罚的‘临界点’，去寻找天条的漏洞，而后胡作非为；
　　就跟吴妄上辈子听某位老师说过的那般：
　　‘法律法规只是最基本的道德要求，所以一个人自称遵纪守法却有可能是品德败坏。’
　　这就需要天庭去干预、去惩处了。
　　所以，在三天前的第一次天庭朝会上，身着黑底锦袍、头戴‘小型门帘’的吴妄，就说出了这般话：
　　“天庭不只是代天道管理天地，还是天道领导下的暴力机构。”
　　这般暴论果真镇住了不少先天神。
　　此刻想到那些神灵的微表情，吴妄也是忍不住发笑。
　　顺带一提，为了怀念上辈子的经典，吴妄把自己的朝堂布置成了自己印象中电视剧里的天庭样子。
　　朝堂上洒满干冰，金柱上爬满蟠龙。
　　文臣武将列左右，道之一字悬当空。
　　就差几位稣稣、来来、甘道夫，就能凑桌麻将，一起‘哈啤’了。
　　吴妄眯眼笑着，嘴边哼起了轻快的歌谣，心底却泛起了一幕幕画卷。
　　这是他在回忆，并非是钟在提醒什么。
　　星空，宇航飞船，那引起了透镜效应的虫洞边界；
　　草原，巨狼群，大雪山，雪山上静静站立的神女；
　　荒岛、沙滩，在夜间会散发着莹莹光亮的神木，还有神木上那晃着脚丫的少女……
　　吴妄下意识抬手，似是想握住什么。
　　但他最后也只是一声叹息，心底泛起了挥之不去的思念。
　　精卫。
　　自己这一世，除却最初的相遇之后，与她的故事无波无澜，很平静也很舒适，可并不深刻。
　　这也是一种代价吗？
　　吴妄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却将心底的涟漪尽数收敛了起来。
　　一片花瓣随风而来，在吴妄身旁盘旋半周，而后仙光涌动，画出轮廓、化出身形，如瀑长发自然垂落，完美的身段外包裹着露肩长裙。
　　凤眼、挺鼻、天鹅颈，古神常有的‘配置’。
　　而这位大神却颇为不一般，在历代神代都有较高的地位与名望。
　　自是西王母。
　　她轻笑了声，柔声道：“天庭如今忙成了一团，东皇陛下竟有这般雅致，来这里偷闲。”
　　吴妄笑了笑，随手点了下身旁的空位。
　　天道之力涌动，一只躺椅缓缓成型，旁边还附着一只小圆桌。
　　“西王母请。”
　　西王母打量了眼这躺椅，比起这般中间下凹的木椅，她还是更喜欢自己的软塌。
　　但她并未推辞，缓缓入座……倒是意外的舒适。
　　吴妄随手轻点，圆桌上多了两瓶‘北野快乐水’，并复刻了林素轻刚端来的果盘。
　　整个逢春神界都在朝着天空眺望，此地生灵并不知晓，在他们身旁高楼的楼顶，能左右天地局势的两名神灵，正并排躺着，吮吸着玉质的吸管。
　　何为权势？
　　权势就是，西王母喝了两口那‘快乐水’，还会赞叹一声：“此物倒也不错，口味着实新奇。”
　　“西王母要回昆仑之墟了？”
　　“不错，”西王母凝视着吴妄，缓声道，“还要多谢东皇赏赐，在天庭八重天给吾开辟了一处瑶池。”
　　“应该的，”吴妄笑道，“我能如此顺利地夺天，也有西王母的功劳嘛。”
　　“可，”西王母静躺在那，凤目眯成一条缝隙，微微瞥了眼吴妄，“吾始终觉得，东皇陛下的登位，有些太过于突然，也太过顺利，帝夋去向有些不明。”
　　“西王母是担心，我在跟帝夋合谋算计什么？”
　　“不错，”西王母轻声道，“这确实有些令人起疑。”
　　“那西王母觉得，我与帝夋，能合谋什么？”吴妄笑着反问了句，嘴角微微一撇。
　　西王母陷入沉默，坐躺在那，似是在沉思。
　　吴妄问：“其实合谋这般说法，随意就可戳破。”
　　“如何？”
　　“天道，”吴妄淡然道，“帝夋不可能放权给天道，天道与帝夋想要的帝权，存在绝对的冲突，西王母觉得，天宫众神为何会这么快就听话？”
　　西王母喃道：“愿闻其详。”
　　“因为他们已经成为天道的一部分。”
　　吴妄笑道：
　　“但他们又都不是天道必须的那一部分，天刑大道也在天道之中，西王母应当能窥见天道是如何运转的。
　　他们也一样。
　　天道存于虚，却在于实。
　　它是规则，是大道的共鸣，是生灵的期盼，是强者的枷锁，是弱者的庇护，却又不会因弱者是弱者而有半点同情。
　　天道接下来的发展，是统合三千大道，云中君老哥应该已经在做了，这几日已经有几条古老的大道并入了天道，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大道并没有大道之灵。”
　　西王母微微颔首：“这天道，可是云梦神的构想？”
　　“如果你和那些旧时代的前辈更容易接受这般说法，”吴妄笑道，“完全可以这般认为。”
　　“东皇陛下到底是什么人？”
　　“北野人。”
　　吴妄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道：“等天庭安稳下来，大概再过三年左右，我会去东野、人域一行，届时也会登门昆仑之墟。”
　　西王母睁开那双凤目，其内流转的光芒，有一瞬竟是那般妩媚。
　　她道：“怎么，这般迫不及待就要宣战了吗？”
　　“宣战？”吴妄纳闷道，“为何要宣战？”
　　西王母一时有些语塞。
　　吴妄好奇地问了句：“帝夋对昆仑之墟宣战过？”
　　“他还不够资格，是烛龙曾觊觎昆仑之墟，”西王母凝视着吴妄，却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年轻的人族嘴边那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道：“东皇陛下莫非不觉得，昆仑之墟是当前秩序的隐患吗？”
　　“西王母莫非是察觉到，天道今后不断发展，必然会要触碰到昆仑之墟保留的那些大道，对吗？”
　　“不错。”
　　“我去昆仑之墟，就是去找那些旧神谈判。”
　　吴妄淡然道：“他们的理念太过陈旧了。”
　　西王母道：“他们只是惧怕天地产生意志。”
　　“天道，天道，代天而行道，”吴妄道，“天道的一大作用，就是监察天地，抑制天地意志的产生。”
　　“那，东皇陛下准备给他们何等权柄？”
　　“权柄？”吴妄纳闷道，“旧神们莫非还想要控制天道的权柄？”
　　西王母仔细想了想，道：“他们应该会提出此事。”
　　“那就开战，”吴妄淡定地回了句，“或者旧神可以现在就扭头支持天外。”
　　西王母道：“东皇陛下莫非不知，他们手中掌握了数十条大道，其中不乏至强道则。”
　　“可惜，就是没有阴阳八卦之道，没有岁月之道。”
　　“但乾坤是被他们掌控的。”
　　西王母注视着吴妄：“乾坤大道最为特殊，它定下了这天地日月山河，却无形无影，无比浩瀚，在这条大道上，沉浸的岁月越多，越能体会到乾坤大道的奥义。”
　　“西王母的意思，是他们可用乾坤大道给我制造麻烦？”
　　吴妄突然笑了声，缓声道：
　　“这天地之外的虚空，似乎就是天地最大的隐秘。
　　现在，除非旧神掌握着这些秘密，不然他们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威胁。”
　　“哦？”
　　西王母目中流露出几分玩味：“东皇陛下是否太过自信？”
　　“功德，”吴妄看向西王母，“你们还是没有理解，天道以生灵为基，到底有什么含义。”
　　“愿闻其详。”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吴妄道：
　　“人域接下来如果分崩离析，或者说中山因为神灵减少了对生灵的干预，各部族日渐壮大，数百年内就完成族群数量的翻倍，必然会爆发战争。
　　天道会阻止这种战争吗？
　　显然不会，一场生灵的战争，就算超凡境高手参与，都不会对天地、大道造成损伤，最多也就更改地貌。
　　但这个过程中，无论谁站在大义的一方，手染鲜血就会承受业障，杀戮过多就会遭受天谴，这就是天道运行的基本准则。
　　一场十万生灵规模的战争，会产生多少业障？”
　　西王母双眼微微眯了下，低声道：“那就会产生多少功德。”
　　“天地间有多少生灵、部族？”
　　吴妄舒服地躺在自己的座椅中，抬头看着那些云层之上，已开始大刀阔斧建造新神殿的众神。
　　西王母静静思索，慢慢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句：“天道会随着生灵的冲突迅速膨胀，几年之内就能稳固天地。”
　　思量了一阵，她道：“你确实有了让他们低头的资格。”
　　吴妄笑道：“我不想跟旧神们闹的太僵，我只想平稳地取走对他们来说早已无用的大道，让那些大道得以解封。
　　他们想要在天地间继续存在下去，可以。
　　但想要天道权柄，不可能。
　　西王母可知，我此前担心烛龙实力太强、帝夋会直接破坏天地封印，就算我燃尽星神神躯，也无法抵挡烛龙时，会做什么吗？”
　　“会做何事？”
　　吴妄双眼微微一眯，低声道：
　　“我会释放天道的一个暗藏规则，允许天道施加罪孽于天地，令罪孽实体化，比如化作一汪血海，藏于天地之下。
　　天道得无限功德，给我，给人皇，给人域顶峰高手，给云中君，给少司命，如此催生最少三名至强者。
　　等解决了烛龙的麻烦后，再去搞定血海的难题。
　　所以说，在天道诞生之前，帝夋、旧神、烛龙没有选择阻止，而天道诞生之后，天道便是无可战胜。”
　　吴妄话语一顿，又道：
　　“如果我想变强，现在只需被天道推动。”
　　“那你为何不做？”
　　“天道对大道的理解，无法超过大道本身；若得天道功德推动，自身今后将无法超脱，无法如女娲圣母那般，自天地间走出去。”
　　吴妄笑道：
　　“这些我都已想清楚了，西王母不必替我担心。”
　　“罢了。”
　　西王母站起身来，目中带着少许笑意，“需吾去对他们言说这些吗？”
　　“这取决于西王母，”吴妄道，“天刑大道是天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西王母也是我颇为敬重的前辈。
　　三年后我会去昆仑之墟，与他们相谈此事。
　　我希望他们能保留第一神代的体面。”
　　“嗯，吾大概知晓了。”
　　西王母站起身来，刚要划开乾坤离开，又略有些犹豫，转身看向吴妄，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塑造两个至强神出来，去覆灭天外？”
　　“无限功德只是不得已的手段，后患无穷，能不用我自然不会用。”
　　吴妄道：“现在有天道相助，我可观察天地间所有大道，这就给了我未来无限可能性，我又何必去浪费自己的前程。”
　　西王母笑道：“你母亲也不重要吗？”
　　“这很大程度上是我的私事。”
　　吴妄叹道：
　　“如果只是为了单纯救回她们，就开了无限功德的口子，天道在未来有可能会崩溃。
　　这天道不是我的，是这天地与生灵的。
　　我只能因地制宜的选择符合最广大生灵的利益，救我母亲与道侣之事，是我自己要去做的，天道是天道，我是我。”
　　“你当真能分开吗？”
　　“自然，”吴妄目中燃烧起两团火焰。
　　“希望下次见你，你还能保持这般道心，”西王母温婉地笑着，“昆仑镜已看不到你的未来，吾也不知你会走向何处，又是否会是下一个帝夋。”
　　“多谢前辈提醒。”
　　西王母轻声叹息，身形咻地消失不见。
　　吴妄笑了笑，继续看着天庭变化，看那一座座神殿凭空凝成，各处弥漫起了清新的气息。
　　……
　　吴妄又在逢春神界等了大概小半天。
　　天空落下了一束束光柱，一名名男神、女神，站在了那些神像上方。
　　有五分之一的神像都是空着的，其神要么已被天道囚禁，要么已身死。
　　而此刻，这些神灵身周氤氲着神光，背后浮现出或大或小的一只只宝轮，宝轮中蕴含着或多或少的天道之力。
　　下方，众生匍匐，祈祷之声不绝于耳，一名名神将聚集在各自的神灵身周，眼中都带着莫名的向往。
　　雷暴神收起了平日里那大大咧咧的表情，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子民们，轻声叹了口气。
　　“吾为先天之神，掌雷霆之道，自天地间存在已久。
　　而今，天道出、东皇现、天庭立，吾等已归顺东皇太一陛下，加入天庭，护持天道，拱卫天地苍生。
　　今日，吾在此地现身，是为与尔等见一面。
　　尔等今后，当尊天庭、尊天道，约束自身，自食其力、勿做罪孽。
　　吾稍后会带走这神界的神将，他们将会接受天道的审判，平日里行善积德者，自可在天庭谋个差事……”
　　神灵们都在说着相近的话，但每个神灵的表情大多有些不同。
　　有神兴高采烈，额外说着天庭如何如何有奔头；
　　有神面容阴沉，言语中有着对自家神将的威胁。
　　但不管如何，等众神差不多说完了这些话语，众生跪地祈祷还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又是一束束神光自天空落下，大批神卫进驻各个神界。
　　对于众神、对于帝下之都的生灵而言，新的时代已经拉开大幕。
　　吴妄静静等了一阵，见各处虽有骚乱，但很快就被神卫镇压，他方才放心地回返天庭。
　　天庭此时刚建了小半，还有很多规划需要逐步实施。
　　吴妄刚在八重天自己那空荡荡的大殿内现身，云中君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陛下，有件事需要跟您问清楚。”
　　“什么？”
　　吴妄纳闷道：“还有老哥你拿不定主意的？”
　　“当然，”云中君双手一摊，“这事咱可真不敢乱说……
　　那什么，就是各殿主的住处，也就是他们的寝殿，都安排在了第七重天，那生衍神殿的殿主……要不，破格安排在八重天？”
　　“破格？为何要破格？”
　　吴妄板起脸来，看着面前这俊美到让他都有点小妒忌的男神，嘴角微微一撇：
　　“云中君道友，这我就要批评批评你了。
　　天庭新立、百废待兴，此时正是大家都担心的时候，为了稳定神心，咱们该不该制定一套标准，并严格按照这个标准执行？”
　　“自然是该的，”云中君笑道，“懂了懂了，大公无私，大公无私。”
　　言罢，这老哥转身就要去安排布置，但他还没动身，就被吴妄拦了下来。
　　“老哥你懂啥了？”
　　“给少司命的寝殿安排在第七重天呀。”
　　吴妄嘀咕道：“她需要什么寝殿，我这空空荡荡的。”
　　云中君：……
　　“呸！就该让大司命过来问你！”
　　言罢，云中君甩身离去，不过这老哥也没辜负吴妄所托，不过半个时辰就做好了一切布置。
　　少司命的旧神殿成为了生衍神殿的‘办公场地’，她原本的家当、以及那隐秘的小树洞，都被送到了第八重天的天帝寝宫。
　　天道大佬的办事效率。


第四百四十四章 繁衍优先权
　　做天帝注定是忙碌的。
　　天庭成立的第一个月，吴妄忙于看云中君定神职、定天庭内的奖赏规则，赞叹于云中君的老练。
　　不愧是第三神代的首辅！
　　天庭成立的第二个月，吴妄忙于观察土神主持天庭建设工作，看土神规划了一重天又一重天，惊讶于土神对建筑的独特造诣。
　　没想到，这魁梧的土神，竟也能端起绣花针，搞一些精细至极的创作。
　　天庭成立的第三个月，吴妄忙于注视大司命对百族大部落的整顿。
　　帝下之都迅速平静了下去，大部分生灵被中山的大部落吸纳，小部分生灵在帝下之都继续扎根。
　　天庭派人引导留在了天庭正下方的这些生灵，按吴妄的要求，为他们成立了‘百族联盟’，让他们学会自食其力，天庭会逐步减少对帝下之都范围内的‘神灵恩赐’。
　　没了身体、成为天道傀儡的大司命，现在也开始闪闪发光了。
　　虽然最初时，大司命还有一点点的……傲娇。
　　在吴妄看来，这家伙确实是傲娇，口中说着什么‘吾原本乃寿元之神自要跟生灵保持距离’、‘生灵都有卑劣的一面’、‘他们只想在我这里求到长寿’。
　　然而，当诸多与生灵有关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却是以最大的耐心处置。
　　甚至大司命凭天道之力，演化化身，在生灵之间逗留，倾听着万灵的心声与希冀。
　　那是真的很用心。
　　大概，这家伙心底也存了许多愧疚吧。
　　天庭成立的第四个月，吴妄忙于关注人域第一批选拔而来的顶峰高手，看他们是否能适应天庭的神职，并给这些顶峰高手降下功德，让他们能延续寿命。
　　于是，吴妄忍不住发出一阵感慨。
　　“当天帝实在是太累了。”
　　——尤其是眼睛。
　　天道众神忙碌了大概四个月后，吴妄再一次举行了‘东皇的朝会’。
　　这日，第八重天的正中。
　　那座只有穹顶与三十六根玉柱、地面一直被白雾环绕的大殿内，吴妄坐在那仅比众神所立地面高出一尺的方台上。
　　瞧他，身着黑金袍，头戴金冕旒，腰环白玉带，脚踏天行靴，相貌堂堂不掩自身之威严，身形稍瘦却藏万古之胸怀，那目蕴了万星，那鼻吞吐万象，笑时自有天帝之气度，不怒却有天地之威压。
　　吴妄面前的书案摆满了布帛，侧旁还放着一方大印，其上蕴了无穷天道之力。
　　这大印，吴妄平日里都是直接扔在这的。
　　没有他点头，就算云中君、大司命、土神，也无法挪动这大印半分。
　　这是天道权柄的具现化，也不必随时带在身上。
　　下方，云中君正侃侃而谈，对众神言说近来天庭取得的一系列成绩，包括但不限于：
　　兴建新天庭、划分九重天、平稳天地局势，强化天地封印，天庭军职改革，在九野设置五方驻兵之地，等等。
　　云中君笑道：
　　“接下来几个月，天庭要做的主要是三件事。
　　其一是巩固当前已有的局面，对百族释放善意，寻两支部族开始推动他们内部的革新，让他们从氏族朝着王国迈出一步，并遵照陛下的命令，逐步在大荒废除奴隶之事、废除生灵殉葬之事。
　　其二，是天庭诸神位已平稳，各位能站在此地，也都是得了天道与陛下认可，可以继续为天庭做事。
　　但各位手下不能没有差使的下属，而原本的神将，大半都被筛选了下去，身上都染了太多业障。
　　所以，天庭会在近期推出‘差役’一职，划分五阶，有微薄的功德奖赏。”
　　有神问：“云中君大人，何为差役？”
　　“比如你所在的寿无神殿，平日里处置各处传来的讯息，总不能让你事事亲力亲为。
　　传信、传令、外出调查，若非大事，自不用殿主和各位属神现身，而这些，就要用到差役。
　　这些职位都可以得天道奖赏的功德。”
　　云中君笑道：
　　“又比如天庭如今有这么多神殿，负责打扫神殿的侍女，也算‘差役’，天庭的那些乐师、舞者，也是能享受天庭俸禄的。
　　根据神职高低，天庭会配给不同数量的侍女和侍卫，大概就是这般。
　　大家可有异议？”
　　众神各自摇头，不少有亲善神将的神灵，此刻已是有了打算。
　　云中君对吴妄拱手行礼，笑道：“陛下，天庭差役是否从人域调拨一批？”
　　“不可调拨，应择优入选，天庭近天道，也是修行的好地方。”
　　吴妄缓声道：
　　“选拔天庭差役时，需公平、公正，考核其品性为人，在天庭当差也不用斗法，实力在仙人之上就可，人族之外的生灵也可入选。”
　　“是，”云中君道，“臣自当先拟奏章，请陛下批阅。”
　　吴妄道：“也别总是云中君讲了，第三件事请土神来吧。”
　　云中君欣然应允，刚好能省点口舌，站回了吴妄身旁的位置。
　　土神沉吟几声，自右侧首位横着迈出一步，缓声道：“以后天庭兵马不得称之为神卫或百族联军，统一称之为天兵天将。
　　天兵分三阶，可得灵石、宝物、神力俸禄。
　　天将分六阶，可得功德俸禄。”
　　言罢，土神对着吴妄拱手行了个礼，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大殿中的气氛，就如土神的气质一般，瞬间沉稳了下去……
　　半天后。
　　这繁杂的朝会总算散了。
　　吴妄摘下冕旒，有气无力地趴在面前的书案上，长长舒了口气。
　　“陛下怎么蔫了？”
　　云中君在旁含笑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捆奏章，放到了吴妄面前，“这些都需要陛下您过目，陛下可不要让万灵等太久。”
　　吴妄不由得以手捂眼。
　　“现在我修道变得无比便利，直接坐在天道之上，感受一条条大道就行了，”吴妄叹道，“就愣是没有间隙！”
　　“说实在的，”云中君看了眼空旷的大殿，以及殿外那些拄枪背对此处的天兵，小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嗯嗯？”
　　吴妄坐起身来，目中迸发出两道神光。
　　他道：“我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真假？”
　　云中君赞道：“这是大喜事，也能让天庭趁机庆祝一番，这对提振这些旧神的士气，加深他们对天庭的认可感，都有不错的助益。”
　　吴妄眉头一皱：“事情还没办成，有什么好庆祝的？而且，此事必须隐秘，绝对不能声张。”
　　“这、有什么不能声张的？”
　　云中君双手摊开，不解地问着：“天庭谁还不知此事？”
　　“这能一样吗？”吴妄眼一瞪，“我必须秘密进行此事！”
　　“陛下怕大司命会有意见？”云中君笑道，“怕啥，摁住他又不是什么难事。”
　　吴妄眨了下眼：“你在说什么事？”
　　“陛下跟少司命和泠仙子大婚啊。”
　　云中君笑吟吟地说着：
　　“有道是阴阳并立，水火共济，方得安稳，天道的基础都是阴阳八卦，陛下岂能不以身作则？独阳不长，这可是前几日陛下喝酒之后亲自发出的感慨。
　　跟少司命大婚，表示陛下不会忽略天宫的旧神，少司命在旧天宫中威望不错，就是太过单纯又强横，还被大司命看得死死的，让那些神灵下意识躲着。
　　而迎娶泠仙子，就是陛下稳定人域必要的手段。
　　说实话，人域对精卫殿下的认可度并不算太高，精卫殿下是人皇之女，所以被人敬畏。
　　但泠仙子与陛下的故事，早就在人域内流传，若能结合，这就是一段佳话。
　　您之前派人去请泠仙子来天宫，仙子为何没答应？
　　人等的是一纸婚书！
　　陛下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婚事已是天庭之事，可不能如陛下当年那般随意了，其后都有诸多引申含义。
　　陛下又说的什么？”
　　“去天外救我母亲和精卫。”
　　吴妄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母亲未归，精卫未安，我如何能大婚？”
　　“也对。”
　　云中君抱起胳膊，一袭白衣的他，此刻皱眉思索也别有一番英俊的风味。
　　沉思了片刻，他道：
　　“陛下，此事还是您拿主意，臣也不好多说什么。
　　天庭现在急需扩大在生灵中的影响力，巩固天道根基，您之前准备的姻缘大道该用上了。
　　若是精卫此刻脱险，您刚好进行天地人三婚，与少司命这般先天神的天婚，与精卫殿下这般灵体的地婚，与泠仙子这般人域修士的人婚，为生灵做表率。
　　可现在，问题也在于，冰神大人尚未脱险。”
　　吴妄道：“大婚之事再说吧，为人不可不孝。”
　　“这跟孝不孝没有关系。”
　　云中君皱眉道：
　　“总不能陛下大婚，还要请熊悍大人坐在高堂，那是人域的规矩，与天帝身份不符，会毁坏天帝威仪。
　　陛下完全可以办一场大的，少司命、泠仙子、精卫殿下一字排开对陛下行礼。
　　然后陛下再办一场小的，与她们夫妻对拜也好、拜高堂也罢，只需几个宾客在场就是了。”
　　“这些都是后面之事了。”
　　吴妄摆摆手，叹道：“暂时不提此事。”
　　云中君正色道：“陛下想好如何救她们了？”
　　“嗯，”吴妄道，“对老哥你言说也无妨，有一件宝物守护在她们身边，不然我不可能在这里坐得安稳。
　　我想的法子，是天道入侵天外世界。”
　　“天道入侵？”
　　“不错，”吴妄双目绽出几分金光，“此时时机还不成熟，天道还不够强，起码没有到能够完美压制烛龙的地步。
　　帝夋抓我母亲，是为了回返天地内的路径。
　　但帝夋想必已经感受到了，这天地不一样了，天道开始迅速积累功德之力，在外面的感知中，整个大荒天地已经被一股浓郁的力量包裹，成为了一个整体。
　　他在半个月前开始琢磨天道，应该是想在天外也搞个天道出来。
　　烛龙的意志不断反扑，又有天道给帝夋的压力，帝夋现在根本顾不上我母亲和精卫。
　　她们暂时是安全的，被封印在了一处火山中，就在烛龙的龙首正下方。”
　　云中君满是惊异地看着吴妄，小声嘀咕：“怎么感觉，陛下在帝夋身旁放了一只眼？”
　　吴妄笑而不语。
　　《小钟钟立大功》！
　　“天道入侵天外之事，我暂时还没想好具体如何操作，但这个思路应该能让伤亡最小化。”
　　吴妄道：
　　“天外众神已经察觉到烛龙状态不对，但他们此刻也因天道的诞生而陷入了某种绝望。
　　其实，天外世界被烛龙和天外众神经营的，已与天内相差不多。
　　未来我自是要将那里划为天道统辖之地，那里的生灵比起天内来说……更像是远古大战刚结束那段时间，神灵对生灵肆无忌惮的压迫、利用。”
　　“还是小心为上，”云中君提醒道，“臣知陛下不想生灵涂炭，但天内与天外的对决，决定了天地的归属，决定了万灵今后的命途。
　　天道护持生灵，烛龙与帝夋或暴虐、或醉心权柄。
　　陛下就算是为天地生灵考虑，当流血，就流血。”
　　“放心就好，我心里有数。”
　　吴妄笑了笑，感慨道：
　　“帝夋、烛龙、甚至那些昆仑之墟的旧神，都不是最后之敌……此事你知晓就是，莫要对外言说，以免引起恐慌。
　　天道没有成型时，我面对帝夋，犹自能完胜，立天庭、掌天道。
　　而今有了这天道做后盾，帝夋又把他自己困入了烛龙的神躯中。
　　那神躯再强，也不过一副囚笼。
　　咱们找地方喝酒聊天？”
　　“陛下您要不要这么清闲，”云中君咬牙道，“臣现在忙前忙后，一副身体恨不得劈成两半来用！”
　　吴妄含笑起身，拍了拍云中君的肩头，笑道：“这就是一份信任，爱卿当勤勉才是。”
　　“我！”
　　唰的一声，吴妄身形遁出数十里，直接出现在了自己寝宫殿前。
　　云中君嘴角一阵抽搐，这家伙真不怕他捣乱哈！
　　要不是因为天道的这些理念惊艳到他了，他堂堂气之神、云梦之神、第三神王的第一谋臣，岂会！
　　就第三神王都没敢把他当驴来用！
　　“哼！”
　　云中君一扫衣袖，“懒散的天帝。”
　　……
　　少司命不在殿内？
　　吴妄抻了抻衣袖，一旁走来两道身影，却是于纷漫和青丘狐女款款向前。
　　她们穿着同样款式的长裙，但于纷漫这个羽民国公主背后薄翼轻轻扇动，那张俏脸颇显圣洁，青丘狐女虽保持着先天道躯、收起了狐尾，但那张脸蛋怎么看，都分外妩媚。
　　素轻也不在？
　　吴妄仙识扫过，立刻发现了正在第七重天举行的酒宴，少司命与林素轻都在席上，举办宴席的却是如今风头正劲的镜神。
　　出去逛逛也好，林素轻天天在这里窝着，也不怕道心出问题。
　　第八重天太过清冷，虽然吴妄已经命人打造一些景致，但始终是不如五、六、七重天庭热闹。
　　第五重天之下，是为那些行善积德、对天地安稳作出功绩，自身却无太强实力的生灵准备的，也就是吴妄所构想的‘天人族’。
　　不错，吴妄已经开始琢磨六道轮回了。
　　但他上辈子只是听过六道轮回的大概传说，这大荒既没后土、也没阎罗，吴妄只能从头开始规划。
　　此前他与西王母相谈时所说的血海，其实也是因为当时考虑‘血海修罗’来着，顺嘴就把血海说出去了。
　　六道轮回应当算是稳固天地的终极手段，将生灵与天道完美相合。
　　一步步来吧。
　　现在的天道还处于发展时期，仅能维持天地的运转，只是旧天宫这六七百条大道还不够，必须吸纳更多大道进天道，让天道更加完善。
　　走回书桌后，吴妄在袖中取出了一份份奏章。
　　于纷漫端来了香茗，柔声问：“陛下，这是素轻姐姐赴宴前叮嘱的。”
　　“嗯，下去吧。”
　　吴妄并未抬眼多看，继续审阅着面前的奏折。
　　奏折的样式是他定的，就跟他印象中电视剧中的那些折子差不多，大的事就用卷轴写，一眼就能看出是要紧之事。
　　吴妄印象中的古代帝王，批阅奏折都是看各地民生。
　　他就复杂许多，从风雨雷霆的布置，到一些大部族的冲突，从人域修士们对天庭的态度，到天庭八大神殿的神职任命。
　　可真没闲着。
　　看的正入神，有天兵自殿外跪伏禀告，送来了一只玉符。
　　于纷漫接过玉符，快步赶到了吴妄面前，将玉符双手奉上：“陛下，月神派人送来的。”
　　“月神？”
　　常羲？
　　吴妄将玉符摄入手中，仙识扫了一眼，略有些不解。
　　她请自己去月宫赏月？
　　有诈？
　　常羲莫不是想暗算自己？
　　吴妄端着玉符思索了一阵，突然眉头一皱——月宫赏月？月宫不就在月上，低头看地板吗？
　　不对，这话里有话，月宫若是不见月，能赏的还有什么月，只能是月宫赏月神了。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心底浮现出第一次见常羲的情形，那还是在星空神殿，她自月光中显露身形，给吴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也只是觉得很美罢了。
　　吴妄心底沉吟，羲和现在居于东野，已经被自己立为今后的一个靶子。
　　常羲却居于月宫，月宫距离天庭太近，且她献出了月之大道，自身却并未在天庭谋求神职。
　　若是处置不好，也是不小的麻烦。
　　吴妄站起身来，在桌椅旁踱步一阵，于纷漫却早已自行退下。
　　吴妄仔细思索了一阵，身形悄然消失不见。
　　‘寡妇门前是非多，还是稳妥点比较好啊。’
　　与此同时。
　　镜神举办的酒宴上，林素轻在桌下拉了拉少司命的衣角，递过去了一只玉符。
　　很快，少司命将玉符递了过来，里面就多了两句对话。
　　林素轻写的是：
　　‘您可要想清楚，少爷估计不日就要动身去接泠仙子入天宫。
　　泠仙子托人给我传信，说她已经回绝两次了，少爷亲自去，她可不敢拒绝。机会不多了呀，少司命大人！’
　　少司命不明所以：‘什么机会？’
　　林素轻想了想，在玉符内写了五个字，五个少司命能一眼就懂，且能充分领会到其中精髓，并产生紧迫感的五个大字。
　　‘繁衍优先权。’
　　少司命一看玉符，果然皱眉、抿嘴，那张俏脸上多了几分纠结。
　　她轻叹了声，又低头看了眼那玉符，似是暗下决心，目光也多了些坚定。


第四百四十五章 月光留不住，始是恩泽时
　　繁星清冷月无色，许是旧怨劝新人。
　　吴妄无声无息地抵达月宫时并未直接露面，而是远远地观察着此地的情形。
　　月宫建在了太阴星的正上方，此地栽种的那棵月桂树，已能将整个月宫、小半的太阴星覆盖，若亭盖般。
　　自上次少司命拆了一次月宫后，月宫就变得清冷了许多，那些曾被月神困在此处的美丽女子，也早已回了各自亲友身侧安居。
　　月神常羲由此得了不少业障。
　　但因常羲主动献出月之大道，对构建天道有功，她也得了东皇准许，继续住在这月宫之中，做个天庭的闲人。
　　而今，此地宫殿已是恢复原样，一座座木制阁楼平铺在石板上，各处栽种的玉树石花依旧浓郁茂密；
　　但偌大的月宫，除却几名侍女，以及月宫外围守着的两队神卫，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色彩。
　　常羲静静坐在上次与吴妄见面时的楼台。
　　周遭没有任何侍女，桌面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只夜光杯、一壶美酒。
　　再有，就是那楼台下的池色，以及那美人散发出的柔光。
　　她今日格外的温柔妩媚。
　　描细了眉，抿红了嘴，沐浴过太阴之水的肌肤细腻光亮，细细梳理过的长发盘起了精致的云鬓，修长脖颈上挂着玉坠，不堪一握的腰身处系着玉环，那一层层衣裙虽看起来十分复杂，却将香肩半露，又将那宛若象牙白的纤腿半隐。
　　欲盖弥彰更增妩媚，欲语还休更添欢愉。
　　常羲那双玉足并拢侧摆，身子半撑在桌边，指尖捏着的宫扇轻轻摇出微微清风，吹过她略有些出神的双眸。
　　周遭那些帷幔轻轻飘动，当她身段映在帷幔上时，竟是那般完美无瑕。
　　她本是远古神战时的无名之辈，只因自身美貌被帝夋看中，自此养在了月宫之中，而今一晃如此漫长的岁月过去，此刻她那双时刻蕴着秋水波痕的双眸所流露出的迷茫，似就是对这段漫长岁月最好的写照。
　　“唉……”
　　常羲幽幽一叹，低头看着夜光杯出了会神。
　　吴妄暗中观察了一阵，注意力虽然很难从这位美神身上收回，但还是仔细检查了附近各处的情形。
　　没有阵法，没有留影的手段，没有什么暗藏的杀机，菜肴和酒水都是正常的。
　　吴妄难免有些不解。
　　常羲不是要暗算自己，为何要请自己前来？还故意说那般暗示性极强的话，来月宫赏月什么的。
　　要勾搭自己，以求个靠山？
　　不能吧。
　　这常羲此前对帝夋那般情根深种的模样还能是作假的不成？
　　吴妄思考片刻，还是决定试探下常羲。
　　若常羲在他的判断中，有成为天庭隐患的可能，那吴妄自不会手下留情。
　　一路走到这个位置，输赢已非他一个人的事，事关那些信任自己的亲友，也同样关系着天地众生的命运。
　　“月神倒是好雅致。”
　　吴妄主动出声，身形自楼台角落显露，漫步向前。
　　常羲似是惊了下，立刻站起身来。
　　朱钗轻摇心儿晃，衣香鬓影佳人怜。
　　她看向吴妄，一双明眸蕴着微微笑意，嘴角勾勒出了清雅的弧度，对着吴妄盈盈欠身礼，笑道：“拜见东皇陛下。”
　　“免礼。”
　　吴妄看着桌上的布置，走到了常羲所坐位置的正对面，对常羲道：“月神请我来赏月，可是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常羲在吴妄的口吻中听出了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她莞尔一笑，莲步轻摇，坐在了吴妄身侧的圆凳上。
　　那身段当真是世上无双。
　　吴妄瞟了一眼，只觉得肾火直冒，心底赶紧把小精卫在树上晃腿、泠小岚站在湖边吹笛、少司命缩在吊篮中吃零食的画面都祭起来，提醒自己，时刻不能忘记自己是有家室之人。
　　尤其是，一想到这月神就如藤蔓，依附于大树才可生存……
　　吴妄的道心遇到了莫大的挑战。
　　常羲取来酒杯，为吴妄斟了一杯酒水，柔声道：
　　“今日斗胆请陛下过来，其实是为感谢陛下不杀之恩，奴家而今能安居此地，此前着实不敢奢望。”
　　“月神过赞了，”吴妄正色道，“不过是天道自行判断，月神并未有需要接受天罚的罪孽罢了。”
　　常羲温婉笑着，双手端起夜光杯，轻声道：“我敬陛下。”
　　“嗯，多谢。”
　　吴妄左手抄起夜光杯一饮而尽，落杯就道：“你的感激呢，我已经感受到了，若是没什么事，我这就离去了。”
　　“嗤。”
　　常羲掩口轻笑，她端着薄袖抬手的动作仿佛经过了无数次打磨，优美且自然。
　　她道：“怎得，东皇陛下执掌天道，有那阴阳大道护身、八卦大道立足、星辰大道照耀天地万物，还会怕奴家这般不会斗法的女子？”
　　“怕自然不怕，”吴妄看向常羲，尽量让自己目光保持清澈，注视着她的双眼。
　　吴妄道：“你我也不必弯弯绕绕，以免会错了意、有什么误会，当下就把话说清楚，今夜月神请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常羲轻轻眨眼，不由得面红耳赤，双腮比那桃花还艳，双眸微眯起更是勾魂。
　　“陛下这般聪明绝顶的人物，自应是明白的。
　　奴家虽是月神，却也只是被强行安放的月之大道，只知如何侍奉应承，却也不懂什么天地大势。
　　而今天道新立便无比稳固，秩序更新已有惶惶大世之景，陛下开辟的天庭自是能长治久固，终结神代更迭之苦。”
　　这般奉承的话，在常羲口中说出来，却没什么突兀之感。
　　说话间，她已慢慢起身，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吴妄，那宛若造物者精雕细琢无数岁月才得来的柔荑，落在了吴妄的肩头，轻轻滑动着。
　　她的嗓音变得更为轻柔，也更为细润，继续道：
　　“唉，奴家仅有这蒲柳之姿，又是昔日天帝遗弃之玩物，陛下嫌弃也是理所应当。
　　但奴家只有这般，才可睡个安稳。
　　少司命大人天性单纯，自是不知如何服侍好陛下，奴家愿藏在这神宫之中，不见世人只面君，不问世事只迎您。
　　奴家只是想找个依靠，求个安稳，绝无半点企图之……陛下！”
　　常羲突然轻呼了一声，皱眉低头，却见自己已经滑到了眼前这男子胸口的右手，已被对方抓住了。
　　吴妄轻轻一甩，看似毫无力道，却将常羲身形甩回了座椅上。
　　朱钗摇晃、身形不稳，常羲面色有些苍白，以为是大祸临头，抬头找寻着吴妄的双眼，就见到了那双目光复杂的眼睛。
　　吴妄凝视着常羲一阵，常羲微微抿嘴，泫然欲泣般，目中满是不安。
　　吴妄突然问：“神灵没有守贞这般概念吗？”
　　“您说笑了，”常羲低声道。
　　“月神，你不必非要这般。”
　　吴妄道：
　　“你主动献出月之大道的功劳，已足够让你在这月宫一直待下去。
　　今日你邀我前来，在我看来不过是两个目的，要么是你想恢复那般超然的身份……”
　　“陛下您多虑了，”月神低头说着。
　　吴妄却道：“要么你是在筹谋什么计划。”
　　“这更是无稽之谈，”月神抬头看向吴妄，面色已是镇定了下来，目中依旧带着妩媚，仿佛刚才的情形并未发生过一般。
　　她叹道：“大抵，陛下是不会明白的。”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常羲立刻摇头。
　　吴妄又道：“又或是，有什么缺了阳气就不能保持这般貌美的病症？”
　　常羲不由得掩口轻笑，柔声道：“吾又不是……我又不是那般堕落的先天之灵，如何会有这般病症。”
　　“那你搞这一出作甚？”
　　吴妄看着面前的酒菜，质问道：“你就拿这个考验天道首领？”
　　“奴家错了，陛下您莫要生气了，”常羲楚楚可怜地道了声，直勾勾地注视着吴妄，似是有几分犹豫。
　　吴妄摇摇头，正要起身离开。
　　常羲忙道：“陛下，奴家说就是……奴家只是，只是不知除却这般，还能如何让自己觉得，奴家还是活着的。”
　　吴妄眉头轻轻皱了下，“自称我，你再喊一声奴家，我立刻封了你这月宫。”
　　“是，陛下您恕罪……”
　　常羲双目渐渐褪去了神采，露出了其内的空洞，她就如同一件精致出瓷器，只剩下了供世人欣赏的容貌。
　　她喃喃道：“我已经不知，自己为何还要在世上留恋。”
　　吴妄微微仰身。
　　常羲叹了口气，身段也松垮了半分，低声道：
　　“陛下在时……上一位陛下在时，我心底想着的都是如何让他在我这多留一会，如何让他宠爱我更多几分。
　　我知道他对我没什么感情，只是借我去躲开强势的羲和姐姐，甚至，我如今的性子、说话的方式，也都是被他一点点塑造的，这是他想要的样子，对他百依百顺，眼中永远只有仰慕，欢愉之时任他摆布，时刻都要这般笑着。
　　可他突然不要我了。
　　陛下，我把大道送出去了，我自身的道早已被消磨掉了。
　　我不知廉耻吗？
　　我轻贱浪荡吗？
　　可，我已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而活，我已是残破之身，不值得半两情义，我需得有棵能环绕的树，不然我只能去死了。
　　陛下今夜留在这，不可吗？”
　　……
　　虽然，但是，可能，大概；
　　吴妄还是立刻回了自己的天帝神殿。
　　啊，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荒唐一回。
　　他倒不是被天道感染成灭情绝性的天帝了，他修道日短，一路极速攀升到了天帝这般天地之巅的位置，心态却还是没怎么改。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过不了自己心底的那道坎。
　　在大荒之内，自己同时喜欢上三个姑娘已经让自己颇为内疚了，难得她们三个还能这般关照自己，暂时没有爆发任何争执，他有何面目再去乱搞男女关系？
　　常羲今晚就算在他面前一丝不挂，他也！
　　咳，话也不能说死，毕竟刚刚自己就差点把持不住。
　　“啧，”吴妄心底不免泛起了几分遗憾之感。
　　他坐在书桌后，心神却有些不能宁静，眼底总是浮现出那曼妙的身影，以至于道心都受到了少许影响。
　　这也正常。
　　常羲毕竟是花了几十万年打磨出的这份美，虽然不怎么淳朴自然，但确实有她独到之处。
　　帝夋这家伙，也是真的狠，对身边的人能折磨的都折磨了。
　　常羲被塑造成了玩偶，大司命被压制成了半疯癫；归根结底，都是因帝夋本身心底的扭曲，以至于他对任何人、神都没有半点信任。
　　哪像他东皇太一跟云中君。
　　如果不是云中君执意要求，吴妄都想给云中君执掌天帝大印的特权了。
　　心神中满是杂念，吴妄也无法静心批阅面前这堆叠如山的奏章。
　　他身形陷在木椅中，目光还是那般清澈，注视着穹顶上点缀的星海，星海中浮现出了一幕幕情形。
　　月神像是撒了一把火焰，而吴妄正试图驯服着这团火焰。
　　‘我已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而活。’
　　常羲的这句话，给了吴妄莫名的触动。
　　他注视着殿顶的星海，心底也泛起了一个疑问……
　　自己是为了什么而走这条路？
　　天地苍生这个命题太大，而且太过宽泛，吴妄虽然时常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但实际上也只是一种宣扬自我的方式罢了。
　　吴妄是个正常的生灵，没有什么圣贤的觉悟，也只想在不涉及天地大事的时候，做个快乐的俗人。
　　自己走的这条路，是为了……不留遗憾吧。
　　等救回母亲和小精卫，他会享受天伦之乐、齐人之福，以东皇太一的身份生活过漫长的岁月，陪着自己身旁的伴侣们，去大荒每个角落看日出、等日落。
　　为天地间的生灵办一些大事、实事，让人域能真正地崛起，也会去调和人域和百族不可避免的矛盾。
　　他会解决那些威胁这些前景的敌人。
　　然后，他想去探究自己是如何来的。
　　去探究自己有可能是怎么没的。
　　去应对钟所说的那个挑战……
　　吴妄眯眼笑着，道心自是安宁了下来。
　　他打着哈欠坐直身体，继续翻阅面前的奏章。
　　叮铃铃——
　　侧旁突然传来了少许叮铃之声，吴妄抬头看去，却见少司命背着手、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向此处。
　　她最近鲜少会这般打扮，通常都是一袭长裙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走去哪都端着架子。
　　但今夜的少司命，修身短裙的裙摆只能勉强抵达膝盖，浑圆修长的纤腿白皙得晃人心神，那双玉足踢踏着一双暖玉做就的木屐。
　　她飘到吴妄面前，那曼妙的身线展露在吴妄眼底。
　　吴妄默默地弯腰趴在桌子上，对少司命露出了略显尴尬的微笑。
　　这！
　　“怎么了？”
　　本还有些难以启齿的少司命，见状不由有些紧张。
　　她连忙向前，躬身、屈腿，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贴近了吴妄，浑然不知自己眼底的单纯，对此刻的吴妄而言却是更为致命。
　　近距离看着她长长的睫毛，那双宛若宝石般的双眼。
　　吴妄道心一横，突然站起身来，动作迅速地将眼前的女神一把拥住。
　　他们本就该水到渠成了。
　　“哎！”
　　少司命顿时慌了神，忙问：“这是要做什么？”
　　回应她的，却是吴妄在耳旁的细语，还有那双已经无比炙热的手掌。
　　少司命紧紧咬着嘴唇，她身为繁衍女神自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嘴唇在被她自己咬破之前，她鼻尖给了一声肯定的回应，但身子下意识紧绷着。
　　少顷，少司命的嗓音将吴妄惊醒。
　　“陛下，我有些怕……”
　　吴妄突然惊醒，低头看向怀中的玉人，见她薄唇有些红肿，看她目中满是可怜，衣领已是半敞，裙摆早已褶皱。
　　他们不知何时已到了寝殿的角落，应是直接挪移来的。
　　吴妄目中泛起了浓浓的歉意，低声道：“我今天有点毛楞，这个，我们该多做些准备……”
　　他下意识想后退半步，却被那双温柔的小手拥住。
　　少司命踮起脚尖，主动迎了上来，吴妄的元神仿佛也拥住了一只小小的人儿。
　　“我学了个法子，是镜神教我的，她说这样我就不会怕了……”
　　“什么法子？镜神？”
　　“你闭眼，闭眼别看，不准放仙识探查。”
　　吴妄老老实实闭上双眼，感受到了大道波动，又听到了溪流之声。
　　他等了一阵，偷偷睁开双眼，却见前方多了一只造化出的水池，水池中氤氲着仙雾。
　　少司命身着短裙躺在水面上，双手有些紧张地交叠在身前，那秀美的身段就如世上最美的风景，却让吴妄心神一片宁静。
　　她目前遮着一只黑色的布条，长发也自水中披散、飘荡。
　　此刻，她很是紧张，呼吸有些急促，但却努力恢复平静。
　　吴妄就这般注视着她，欣赏着这世上仅有且今后只属于他的美景，一直到那双柔软的唇间传来一声轻唤：
　　“陛下，我可以了。”
　　吴妄莞尔一笑，身形直接飘飞了过去，随着长袍自半空飘落，浓郁的天道之力护住了此地，隔绝了一切探看。


第四百四十六章 红尘美梦三千场
　　怎么，这种男女之事，都暗藏着突破的契机吗？
　　几日后的清晨，吴妄换上长袍坐在朝会殿的宝座中，下方站着的十多道身影正躬身行礼，吴妄却禁不住有些出神。
　　与小岚相合，自己对阴阳大道有了全新的认识；
　　今与少司命行了大礼，自己竟然参透了一点关于生灵繁衍大道的奥义，顺便将自身对阴阳大道的理解赠给了少司命。
　　自己前来处置政事时，她还躲在水里深沉地睡着，似是有了诸多领悟。
　　这个……
　　妙啊。
　　吴妄想着想着就露出了少许笑意，一旁的云中君怔了下。
　　下方此刻躬身的十多天庭神仙，此刻也不由暗自揣摩，他们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陛下，陛下？”
　　云中君唤了两声，吴妄立刻回神，目中流露出几分笑意。
　　吴妄也不遮掩，直接道：“刚才有些走神，心底在思考其它事，诸位讲到哪了？”
　　“陛下，”云中君笑道，“刚说到帝下之都中，生灵已被遣散十之六七，此前组建的百族联盟有些松散，处置各类事务的效率奇低，所以想将帝下之都改名为天下之国，立一个国主。”
　　“天下之国？”
　　吴妄低喃了声，又问：“我那逢春神界的百族生灵都遣散了吗？”
　　“这个……”
　　云中君略微犹豫，吴妄已开始掐指推算。
　　天道所显，逢春神界中的主事者，大羿、大长老、熊三将军、狐笙、阚天厚等人，现在都成了那百族联盟中的‘大佬’，但他们明显无法处置突然暴增的事务。
　　——杨无敌并未正面显露行踪。
　　不可避免的，逢春神界原住民已有了超然的身份，虽然大长老等人下了几次命令，但这些生灵又不傻，并未离开逢春神界。
　　吴妄沉吟几声，道：
　　“传旨，将熊三将军调来天庭，做此地的殿前大元帅，负责我平日的守卫之事。
　　天下之国这名字不好听，就改成……天澜城。
　　云中君挑选六名非人域的百族长者，让他们与大长老、狐笙、阚天厚一同组成九生阁，阁内的一应事务由他们九个商议进行。
　　还有，我记得此前西野有上供几支箭矢？据说是远古遗留之物？”
　　“不错，”云中君掐指推算，很快就道，“总共有九支箭矢，乃第三神代遗留的神兵，可惜那把弓已经毁了。”
　　“嗯，”吴妄心底一动，却是不动声色地道了句，“将这九把箭矢赐给我的第一神将大羿，再给大羿一块匾，上面就写第一神将。”
　　云中君含笑点头，对着台下道了句：“陛下的旨意，怎么没人接着？”
　　吴妄暗笑几声，自己这边处置完了政事，就能回去找自家小命命……
　　怎料！
　　“臣，遵旨！”
　　一名老神低头领命，匆匆迈步而去。
　　剩下那十多个老神仙继续保持躬身的状态，很显然刚才只是禀告了第一件事。
　　云中君似是看出了吴妄的离意，淡定地挡住了吴妄宝座旁的缺口，笑道：“陛下，东野现有神灵的排查，已经做的差不多……还不报上来？”
　　下方又有个老神迈步向前，双手捧上奏章，而后开始侃侃而谈。
　　吴妄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含笑听着。
　　如果说，打扰一对新婚夫妇的蜜月是残忍的，那云中君老哥简直就是凶残！
　　他容易吗他！
　　好不容易跟少司命水到渠成，刚成了美事，正想着新园之趣，想着温习下这几日的功课！
　　怎么就读不懂他眼神了？
　　不过，吴妄刚做天帝几个月，也开始体会到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快乐。
　　不能说少司命太过可爱，只能说繁衍女神未免太过迷人。
　　无论是她大道之灵的神躯，还是那纯洁无垢的眼神，都让吴妄心驰神往、心潮澎湃，只想着见她眼波汪汪的模样。
　　于是，七八个时辰过后。
　　政事处置告一段落，吴妄瘫坐在宝座上，心底啥念想都没了。
　　云中君纳闷道：“陛下，您今天怎么老是走神？这若是传出去，天庭上下怕是会有些担心。”
　　吴妄嗤的笑了声：“老哥你有过道侣没？”
　　云中君老老实实摇头。
　　“那不就得了，”吴妄笑道，“此间滋味你是想象不到……”
　　“道侣是没有，”云中君淡定一笑，“但在第三神代无聊时，倒是有过不少床伴，只可惜，神代更迭中，她们大多消失不见了。
　　有时，我也忍不住想念她们，所以就做了一些木偶美人儿。”
　　吴妄默默地竖了个大拇指：“你厉害。”
　　“这算什么？”云中君摇摇头，“只是陛下你积累太浅了，走的步子太急了，年纪轻轻就与少司命这般天地间的顶尖女神相好，以后也没啥可进步的余地了。”
　　吴妄一拍座椅站起身来，笑道：“红尘美梦三千场，终究不过一虚妄，我回去歇息了，没大事就半个月后喊我。”
　　“半个月？”
　　云中君双眼一瞪：“陛下你要消失半个月，天庭非要乱了套！”
　　“那就七天！”
　　“最多三天！”
　　“成交，”吴妄打了个响指，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云中君在殿内一阵凌乱，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忍不住以手扶额。
　　这家伙的趣味怎么都这么原始？
　　坐拥天帝之位，俯瞰众生、决定无数生灵命运，这不是更大的乐趣吗？
　　怎么就……
　　“罢了，罢了，算是上了你的贼船。”
　　云中君低头抱起了吴妄批好的奏章，目光一扫，已是将其内内容再次甄别了一番，免得有什么言语错漏的乌龙。
　　“诶，忘记问陛下如何安置北野还在增长的众生念力了。”
　　云中君讪笑了两声，他也是被诸多杂事冲昏了脑袋。
　　神念一扫，云中君却并未在第八重天找寻到东皇陛下的影子，略微思索了一阵，云中君还是动用了天道赋予他的权限。
　　很快，天道给予反馈，天道首领此时正在第七重天的一处角落。
　　云中君目光落去，见到了一处氤氲着神光的仙殿。
　　对这里，云中君自是熟悉无比，毕竟是他亲自设计、督工建造的。
　　此地名为藏龙殿，其内暂时还没太多摆设，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池子；
　　吴妄此刻就站在池边，背着手，注视着池内金光中浮浮沉沉的那条‘小蛇’。
　　云中君一步迈出，身形出现在了藏龙殿外，尽量隐藏气息，避免吵扰到天帝陛下。
　　片刻后，吴妄负手漫步而出。
　　“陛下，”云中君出声提醒。
　　“老哥你怎么追过来了？”
　　“陛下，”云中君笑道，“刚才臣忘记禀告一事了，那星神的神躯已毁，北野的念力无处安放，您看此事该如何解决？”
　　吴妄看了眼储物法宝中的那只圆盘。
　　他刚想说，将北野的众生念力引入天庭神力池，但心念略微一动，道：
　　“为星神造一个道场，模仿旧时天宫，开辟一个新的神力池出来。
　　而今咱们的天庭体系中，天道功德和香火功德，正迅速取代旧天宫的神力，众神也开始谋求天道功德强化自身，神力已经渐渐退出大荒这个舞台。
　　但北野暂且留一个神力池吧，说不定以后可做应急之用。”
　　“是，”云中君温声道，“臣遵旨……鸣蛇状态如何？”
　　“想要重塑自身，还要最少三五年。”
　　吴妄笑道：“不过，能保住自身性命，已是不幸之万幸，这还要多谢老哥你。”
　　云中君挑了挑眉，嘴上说着“陛下言重了”，但表情略带得色。
　　吴妄抬手示意，两神在这天庭角落，朝外散步闲谈。
　　他们身周氤氲起了玄妙的道韵，并未隐藏身形，但旁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也不会留下半点印象。
　　走了数十步，云中君笑道：“陛下怎么突然想起来看鸣蛇了？”
　　“突然想到了她，”吴妄嘴角一撇，“前几日，月神邀我去月宫赏月。”
　　云中君眼前一亮：“陛下去了？”
　　吴妄悠然道：“自是去了，我还怕她不成？”
　　云中君眉角一阵挑动：“臣就不问陛下滋味如何了。”
　　“瞎想什么！”
　　吴妄笑骂：“老哥你可别乱说，我堂堂东皇太一也是要清白名声的！”
　　“是，是，”云中君奇道，“月神若主动相邀，必然是她按耐不住，要继续绑个靠山，那可是第五神代最美的女神，凭陛下的定力，竟经受得住她的勾引？”
　　东皇太一默默祭起了周天星斗大阵。
　　“陛下的定力，自是能受得住她的勾引！”
　　“哼！”
　　吴妄一甩衣袖，得意地笑了笑，随后又轻叹：
　　“怎么说，也挺感慨的，这般女神徒有貌，却没有骨。
　　也是那帝夋出手太狠，直接将她自身个性磨灭干净了，只留下一幅皮囊。”
　　“这算比较温和了，”云中君笑道，“陛下可知，其实第三神王也有过许多暴行。”
　　“哦？详细讲讲。”
　　“他是属于杀伐果断，”云中君目中泛起回忆之色，“我与他的些许不合，就是因他曾在盛怒之下，抬手覆灭了一支先天生灵的部族，连同此部族有关的先天神一同，尽数诛灭。”
　　吴妄不由得眉头紧皱。
　　云中君叹道：
　　“神代逐步发展，其实总体趋势，是越发看重个体在天地间的生存之权，我不知第一神代如何，第二神代就十分混乱，第三神王算是一位明主，但也做了太多无辜的杀孽。
　　到了帝夋这个时代，其实已经算比较缓和了。
　　陛下可知，烛龙当道时，定下的惩罚规矩只有两条。”
　　“哪两条？”
　　“要么无罪，要么被吞。”
　　吴妄不由瞪眼：“这么狠？”
　　云中君道：“所以，众神才会暗中相联。”
　　吴妄问：“那，那些追随烛龙的先天神，为何还对烛龙这般忠心耿耿？”
　　“这些先天神分为两种，一种是烛龙的挚爱亲朋，一种是被帝夋和羲和排挤出去、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先天神。”
　　云中君斟酌着话语：
　　“远古神战可谓一波三折，不断出现反转，帝夋和羲和原本躲藏在暗处，星神站出来挑战烛龙，而后在这一战进行的同时，众神开始分化、站队。
　　帝夋当时已经是天地间的强神，也是烛龙的重臣，他崛起的过程中，自然有敌人、有对头。
　　可以说，有些神并不是不想反烛龙，加入新秩序，而是他们加入新秩序，下场就是被帝夋搞死，跟在烛龙身旁，他们还有活命的机会。”
　　吴妄微微点头，缓声道：“我想到如何去救母亲和精卫了。”
　　“哦？如何？”
　　“播撒天道之种，”吴妄正色道，“让天道在天外慢慢发芽，在帝夋和烛龙发现异样之前，能收编多少大道，就算多少大道。
　　天外既然不是铁板一块，那便可以用个偷天换日的计策。”
　　“偷天换日？”
　　云中君陷入沉思，不断推演着此事的可行性。
　　吴妄笑了笑：“你慢慢推算，有什么问题稍后联络，我先闭关了。”
　　闭关？
　　云中君笑而不语。
　　春色满园才对。
　　……
　　第八重天，东皇寝殿。
　　殿前神卫都被打发走了，刚来此地转了一圈的熊茗也被女丑带去了别处玩耍。
　　吴妄在殿门处抬手轻点，天道之力凝成了一只石碑，其上写着：
　　【东皇闭关天道禁地】。
　　入了殿中，吴妄刚随手用天道之力布置了结界，身后就闪出一道身影，两只玉手搂住了吴妄的脖颈，那柔软的身子贴在吴妄背上，仿佛一刻都不想分开。
　　吴妄笑道：“休息好了？”
　　“嗯，”少司命的额头抵在吴妄背上，轻轻蹭了蹭。
　　吴妄静静站在那，感受着她缓缓起伏的心潮，享受着这安静且美好的温存。
　　然后，他就直直地站了半个时辰。
　　少司命始终不肯离开吴妄的后背，那绵绵情谊几乎要将吴妄融化。
　　一旁角落中，一只门缝后，几只眼睛上下排列，仔细盯着这般画面。
　　林素轻忍不住嘀咕了声：“跟先天神相好这么麻烦吗？一个动作就要持续半个时辰？这要吧唧一下，岂不是要一整天？”
　　于纷漫等几个侍女掩口轻笑。
　　突然间，一道金色壁障凭空凝成，将她们几个包裹在此处。
　　林素轻嘴角微微一撇：“小气鬼，喝凉水，看都不让人看了！”
　　于纷漫不解道：“陛下什么时候让咱们看过？”
　　“笨！”
　　林素轻抬手敲了敲于纷漫的脑袋，“我抱怨一句，兴许就能看到一点呢！你怎么，越伺候少爷，越变成榆木脑袋了。”
　　羽民国公主委委屈屈，却也不敢反驳什么。
　　素轻，老侍女头子了。
　　神殿角落，吴妄拥着少司命，一同坐在那吊篮中，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百般缠绵也是不够的，只恨不得化作彼此的衣物。
　　吴妄血气方刚，自是很快就收不住。
　　复游园。
　　又半天后，少司命与吴妄相拥醒来，她眼角带着明媚的笑，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气质就变化了许多。
　　变得更纯粹，更无忧，也更温柔。
　　软塌上，两人相拥时，她会轻笑着说一句：“怎么样，我什么都懂吧。”
　　吴妄嗤的一笑：“是是是，我家夫人最懂了。”
　　“嘻嘻，抱。”
　　复游园。
　　她起身去为吴妄调制了一杯茶饮，吴妄忍不住提醒：
　　“穿上衣裙呀……”
　　“不要，穿上等会还要再脱下，岂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
　　吴妄枕着胳膊侧躺，心无旁骛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大概就是自己在天庭美好生活的开始吧。
　　于是，东皇闭关数日，尽享游园之乐，天庭堆积政务如山，云中君差点带人前去砸门。


第四百四十七章 天道入侵计划
　　吴妄本想把朝会时少司命的位置，从台下群臣前列，调整到自己身侧，但少司命果断拒绝了。
　　“公是公、私是私，要有序。”
　　当时，她在吴妄怀中如此说着。
　　吴妄只得顺她的心意，将此事暂且搁置。
　　于是，当东皇陛下出关，召集众神朝会，少司命再次出现在众神视线时，着实让众神……眼都直了。
　　她芳容未改，但挽起青丝、换上了一袭修身的深灰长裙，原本只是清纯善良之美的繁衍女神，突然有了几分知性成熟之感，分外的耀眼。
　　她与吴妄对视时的那般温柔情意，却是瞒不过这些神代老油条的。
　　大司命脸都绿了。
　　这位文臣之首整个朝会都没开口，除却自己必须汇报之事，就是在那用一双幽幽的目光注视着吴妄。
　　为东皇送上来自大舅哥的祝福。
　　待散了朝会，大司命去而复返，背着手出现在大殿之中。
　　正商议正事的吴妄和云中君同时停下话语。
　　云中君清清嗓子，笑道：“陛下，臣稍后再来与您商议。”
　　言罢身形咻地一声消失不见。
　　吴妄差点就赠这家伙一个天帝的白眼。
　　大司命漫步到了吴妄面前，目光无比复杂，注视着吴妄。
　　大殿内安安静静，天道之力罩住了此地，吴妄也只是坦然地凝视着大司命。
　　他们像是在对视中达到了某种默契，竟同时开口：
　　“陛下……”
　　“大舅哥……”
　　“嗯？”大司命眼一瞪，气的他神躯都有些虚淡。
　　大司命骂道：“你就是这般照顾吾妹的？”
　　“两情相悦，”吴妄双手一摊，“我们两个也算有不错的感情基础了，兄长何必如此介怀？”
　　“哼！就你这花心的性子！”
　　大司命气的一阵踱步，骂道：“你定天道、设功德、开天庭，这些都是足以传承万古的大手笔，怎得就没有一点天帝该有的品性！”
　　“哎，这话严重了。”
　　吴妄站起身来，摘下冕旒，皱眉道：“我品性怎么了？”
　　“仙、神、灵，”大司命冷笑道，“怎么，陛下莫非还有收集这些的习性？”
　　“凑巧了，凑巧了。”
　　吴妄额头也有点冷汗，对着大司命拱拱手：“其他不论，此事上我确实对少司命有所亏欠，以后会尽力弥补。”
　　“哼，”大司命淡然道，“吾也不是逼你，吾妹当为天后。”
　　“此事自是要大婚之后才能宣布，”吴妄道，“我母亲尚在域外，我正想办法搭救他们回来，还请兄长不要急躁。
　　对了，此前兄长所说，那有关长生之物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大司命冷然道：“现在是在谈私事！休要岔开话题！”
　　“行吧。”
　　吴妄抬手揉了揉额头，嘀咕道：
　　“其实她们几个挺和谐的，也没要打起来的架势，位置高低……
　　若是按功劳来算，也只有小命能当这般位置，但我也无法直接应你，总归是要她们聚在一起时一同商议。”
　　大司命面色稍缓，淡然道：“和谐？你未免太不了解女子了。”
　　“兄长可有赐教？”
　　“男子好色而疲懒，女子好美而善妒，”大司命道，“这是生灵的通性，或者说人性的通性，你此时看似和谐，一是因她们并未一直一同相处。
　　打个比方，若仙、神、灵三者齐在天庭，同时对你发来晚宴之请，且不可同宴，宴请就代表着你要在她寝宫留宿。
　　你应谁、拒绝谁？”
　　“这个。”
　　吴妄虽然很想说句大被同眠，但终究还是面薄。
　　“看，”大司命双手一摊，“你根本没想过这些，不过不必担心，身位陛下的文臣，吾都为陛下想好了。”
　　言罢，大司命自袖中拿出一只卷轴。
　　吴妄眼前一亮，招呼大司命向前，两者坐在台阶角落，慢慢打开了这张卷轴。
　　大司命道：“陛下看，这是吾根据星象变化，定下的您行程变化规律，只要根据这个表格，您就……”
　　“有三分之二的机会是去小命这边，”吴妄笑道：“大舅哥你这未免……”
　　“星象如此，您执掌星辰大道，总该尊重星辰大道所显。”
　　“这？”
　　吴妄不由得抬手扶额。
　　“其实也可以略微调整，”大司命道，“星辰变化多端。”
　　吴妄元神的嘴角抽搐了一阵。
　　但大司命兴致盎然，摆明了要替少司命争宠，他也只能应着，心底隐隐也有点担心。
　　刚刚大司命所说的事，还真有点棘手。
　　大概这就是帝王的烦心事？后宫的快乐？
　　呃，自己只是有三位准夫人，又没有什么妃嫔制度，更不可能去搞什么三千佳丽，这可算不得后宫。
　　齐人之福，齐人之福罢了。
　　这边应付着大司命，吴妄心神挪去天道，心念微动，自己寝殿中的情形悄然浮现。
　　林素轻与少司命在软塌喝茶下棋，商量着稍后如何筹备一次家宴，给他做些精致的菜肴。
　　又长高了许多的小茗在跟几个侍女捉迷藏，笑闹声让殿内多了诸多活力。
　　大殿外，云海翻涌，一队队天兵天将或驻足把守，或列队而立。
　　吴妄的视线渐渐拉远，尚无比空旷的八重天，渐渐化作了一片浓浓的云雾。
　　八重天下，几层天庭宛若几处堆砌在一切的小世界，越向下越是繁华，一直到最下方三层还是空空荡荡。
　　但视线划出天庭，生灵的喧闹扑面而来。
　　建设天澜城的命令刚下达不久，下方的生灵还处于混乱，几名神灵在此地坐镇，大批天兵维持着此地的秩序。
　　让吴妄颇感欣慰的是，这些天兵的装束已开始统一了，银白色的仙甲颇为亮眼。
　　顺带一提，三成天兵都是女子。
　　天庭第一任兵马大元帅土神，如今正在与人域来的几位顶峰高手，讨论天兵的修行之法。
　　只要他们找对了路子，吴妄这边就会让天道给天兵降下少许功德，让这些百族出身的天兵迅速蜕变为先天道躯，半路出家般迈向修行……
　　“陛下，陛下？”
　　大司命的嗓音传来，让吴妄从遐想中回转了过来。
　　“刚才臣的话，您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诶，命你怎么来了？”
　　大司命顺着吴妄的嗓音看去，那里只有微微翻涌的云雾，哪里有少司命的身影。
　　待他回头时，吴妄已是没了影踪。
　　无声无息无波动，甚至乾坤都没有半点痕迹留下。
　　大司命眼一瞪，忍不住哼了声，低声道：“竟还能自己跑了？这天帝做的，当真太过随意，也不怕自己失了威严。”
　　但话音落下，大司命不知为何又笑了笑。
　　站起身，身周衣袍散发着流水般的光泽，大司命收起那卷轴，慢步离了这大殿。
　　……
　　天庭正下方，正在兴建的天澜城中。
　　帝夋原本的神界已完成了‘内容更换’，一批帝夋的神将被直接肃清，此地做主之人成了逢春神界的几人。
　　天帝的神界原本是超然于帝下之都的存在，此地的物资丰富，甚至还有‘外貌不够就会被流放出神界’的奇葩规定。
　　这也导致了，此地的漂亮男女成群结队，可算是让杨无敌过够了眼瘾。
　　这不，大羿刚得了闲，就被杨无敌拉来了此地刚建起来的酒楼喝酒，两位‘大员’直接占了一层，数十位美丽的百族歌姬在翩翩起舞。
　　杨无敌喝个小酒，与大羿一同吹吹牛。
　　什么叫生活？
　　这就叫生活。
　　两杯酒下肚，大羿却是有些面色黯淡，看歌舞的兴致也淡了下去。
　　“咋的了？”
　　杨无敌纳闷道：“你不是刚得了赏赐，陛下给你赐了几把箭吗不是？咋还郁郁寡欢的？”
　　大羿摇摇头，低声道：“陛下对我的赏赐，我受之有愧，也自然是开心的，陛下总归是记着我这个原本残废的神将。”
　　他笑了笑，将酒樽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杨无敌招招手，一旁有几位曲线妖娆的女子款款走来。
　　大羿却道：“我在这别搞这一套，你想厮混私下去混。”
　　“行吧行吧，”杨无敌摆摆手，那几位女子满是幽怨地抛了个媚眼，走回了角落中的座椅。
　　“你就是榆木脑袋，不懂享受。”
　　杨无敌笑道：“还挂着你的姮娥？”
　　“嗯，”大羿低声道，“她也搬来这里了，虽然老师说，我可以随时过去……”
　　“那就过去啊，等啥呢。”
　　“我本是去了，”大羿叹道，“到了那院落外，听着里面她与侍女们玩闹的欢笑声，便退了回来。
　　没有我在，她好像过的更愉悦。”
　　大羿扯了个笑容，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杨无敌在旁沉吟几声，又吸了口凉气，嘀咕道：“你这问题，还真有些麻烦，你是觉得姮娥现在不需要你了？还是觉得，姮娥已经把你忘了？”
　　“两者兼有之吧。”
　　大羿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刚端起来，叹气间又落了下来。
　　他道：“我与她一同长大，定下情谊、定下婚约，后来我遭了变故，她对我不离不弃，不断给我接济，我们的感情应该是在的。
　　甚至，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她为了给我活下去的念头，深夜来了我那破烂的屋舍，当着我的面褪下了长裙……你这是什么眼神？”
　　“鄙视你的眼神啊。”
　　杨无敌笑道：“让哥们猜猜，你给人姑娘穿上了，是吗？”
　　“嗯。”
　　大羿叹道：“我需得光明正大娶她回来，而不是这般得到她的身子。”
　　“傻蛋。”
　　杨无敌也叹了口气：
　　“我可以这么告诉你，这个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人做事是为欲望，一种人做事是为了自我感动。
　　欲望就简单了，权势、宝物、钱财、色欲，都算欲望，这是驱动力。
　　另一种就比较复杂了，有的是真的伟大，为了大我牺牲小我，有强大的信念。
　　但缺少了这些信念的人呢，他去做一些看似牺牲自我的事，其实只是为了自我的感动，为了让自己觉得自己很伟大。
　　你媳妇当时估计就是最后面这种情形。”
　　“她……”
　　侧旁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你这般总结，未免有些太过粗暴。”
　　杨无敌嗤的一笑，淡然道：“你懂什么，咱这叫生活，还粗……诶！”
　　这壮汉双眼一瞪，突然反应了过来。
　　这嗓音、这声线、这说话的口吻！
　　宗、宗主！
　　杨无敌浑身乱颤间站起身来，扭头一看，就见吴妄诡异地出现在侧畔，正漫步而来。
　　噗通一声，杨无敌当时就跪下去了，脸成了苦瓜色。
　　一旁大羿已是站起身，立刻单膝跪伏，拱手呼喊：“拜见！”
　　吴妄屈指轻叹，三人的嗓音当即消失在酒楼中。
　　周遭生灵一愣，道道目光看向了此处。
　　但此地乐师、舞者、风尘女子们，都只见一团光亮出现在了杨无敌和大羿身旁，根本看不清那里是谁。
　　“愣着作甚，继续啊。”
　　吴妄坐去了主位，杨无敌连忙爬起来，给吴妄换上了碗筷酒樽。
　　杨无敌跑出结界的范围，立刻喊了句：“愣着干嘛？接着奏乐，接着舞！”
　　于是，仙乐再起，那些美姬继续翩然起舞。
　　吴妄拿起筷子，杨无敌连忙将几盘他跟大羿没动过的菜端上来，对吴妄露出了纯粹且无害的笑容。
　　杨无敌笑道：“陛下，您吃好。”
　　“你们两个坐吧，不必拘谨，”吴妄笑道，“我也是忙里偷闲，刚才听你们说到了何处？”
　　大羿沉吟几声，不敢回答，坐在了椅子角。
　　杨无敌却道：“他在纠结，不敢去见姮娥，还说姮娥现在挺快乐的。”
　　“为何不敢见？”
　　吴妄看向大羿，纳闷道：“我不是跟你解释清楚了，姮娥真不是我困起来的，也不是为了做什么。
　　她是帝夋的私生女，所以之前让你避着。
　　现在帝夋倒了，这天庭我做主了，你们两个想成好事就去成，怕个甚么？”
　　“这个……”
　　大羿顿时有些语塞。
　　杨无敌在旁着实松了口气。
　　侥幸渡过一关，侥幸。
　　吴妄端起酒水闻了闻，笑道：“你们倒是会享受，这酒不错嘛。”
　　杨无敌忙道：“陛下您喜欢，属下把这酿酒的法子弄到手，让那些酿酒师改酿其它的酒，这种酒专给天庭送。”
　　吴妄道：“这就不必了，沉迷享受容易消磨斗志。”
　　杨无敌抬手挠了挠眉角。
　　宗主这是在提点他，还是在警告他？
　　“陛下，臣明白了。”
　　“大羿？”
　　“臣在！”
　　“有件事你要考虑清楚，”吴妄温声道，“姮娥有帝夋有关，我虽然对她没什么恶意，但也说不上善意。
　　你是我的第一神将，我也花了大心血栽培你，日后定有你一展宏图之地。
　　姮娥现在是要依附于你，而不是你对她有任何亏欠。
　　自然，我说这些也有些不美，你与姮娥若是两情相悦，自可做天作之合。
　　我下个令，你这就去见姮娥，不敢进去就自己提头来见。”
　　“陛下，”大羿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属下知晓您是关爱属下，但姮娥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她绝不会做任何对不住陛下的事！”
　　“既然你这么说了，以后就由你来守着她。”
　　吴妄笑道：“快去吧，可别连自己的爱妻都守不住，守着守着就飞了。”
　　“哎！”
　　大羿神采飞扬地答了句，对着杨无敌咧嘴一笑，转身就朝着最近的窗户奔去，一个健步撞碎了木窗，身形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吴妄笑了笑，扭头看向杨无敌。
　　杨无敌额头沁出几滴冷汗，小声道：“陛下，您要是想赐婚，让臣仔细想想娶哪个……”
　　“跟你的美人们告个别吧。”
　　吴妄淡然道：“三日之后，我送你去天外。”
　　“啊？这么快！”
　　“嗯？”吴妄正色道，“你若不想去，我就换个人选，此去确实凶险异常，说不定你落地就会出事。”
　　“不不不，”杨无敌忙道，“陛下，此事非咱不可，其他人您也不能有十二成的信任对不对。”
　　这汉子挠挠头，低声道：
　　“宗主，咱这些年跟着您，活的那叫一个精彩，混的那叫一个潇洒，您就是现在让咱直接去死，咱眼都不眨。
　　去那边以后需要我做什么吗？”
　　“随性而为就可。”
　　吴妄拍了拍杨无敌的肩头：
　　“不必刻意去找那些女性神祇，你只需要在天外呆着就可发挥作用。
　　我订了个计划，你就是关键的引子，你存在于天外就是在天外嵌了一颗钉子，我就可凭你这颗钉子，不断渗透天外的秩序。
　　这是秩序与秩序层面的较量。
　　你如果能作出一些影响天外秩序的大事，就会对他们的秩序产生冲击，但这绝对不要勉强，你必须学着沉稳，最好的状态就是平稳。”
　　吴妄话语一顿，凝视着杨无敌，缓声道：“我能信得过你的品性，但我，能信得过你的能力吗？”
　　“陛下！”
　　杨无敌猛地一拍胸口：“不就是苟着吗？您算是找对人了！”
　　“那就好，”吴妄笑了笑，“来，我敬你一杯。”
　　杨无敌定声道：“谢陛下！臣定肝脑涂地，腰到功成！
　　不过，有个小事，您能不能宽限几天？这就算一个相好用一个时辰去告别，臣这边也……有些安排不开。”
　　“滚，半个月后滚回来。”
　　“好嘞！”
　　杨无敌单膝跪地行了个礼，然后带着春光荡漾的微笑，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自楼梯口咕噜噜滚了下去。
　　宗主对他真关照啊，行走的方式都是御口亲赐。


第四百四十八章 冰原上的兰花草
　　这个杨无敌，日子是不是混的太舒服了点？
　　云上，吴妄眼睁睁地看着杨无敌钻入了繁华闹市中的一处别苑，那别苑前一刻刚有天庭某个不起眼的女神下凡。
　　这……
　　算了，这家伙凭本事泡的女神，自己也不能说他什么。
　　总不能之前依靠着杨无敌这般搜集消息、扩散谣言，现在功成了就要切了他的祸根。
　　杨无敌也为天庭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嘛。
　　尤其是最后一波，虽然因为时间太过紧凑，杨无敌扩散出去的‘帝夋的第一条道就是逢春道’这般消息，还没引起太大的波澜，帝夋就已经溜之大吉；
　　但这个消息的传播，多少也降低了众神对帝夋的畏惧感，对天道顺利展露也有相当的增益。
　　这次的天道入侵计划，前面也主要依靠杨无敌了。
　　待事成之后，自己也该给杨无敌一些实质性的奖赏，发个‘奉旨泡妞’的牌匾，弄点固本培元的特效丹药，给他多弄点天道功德，让他多活些年岁。
　　——若他能平安归来的话。
　　回得寝殿，吴妄背着手从云头飘落，还没站稳身形，就听前方叮铃两声，似是谁无意间扰动了风铃。
　　林素轻的轻笑声自门帘后传来，口中道：“恭迎陛下回殿。”
　　吴妄抬头看去，就见那帷幔之后有道道倩影走动。
　　她们迈着相近的步子，摇曳着纤细的身段，尚未见到这些人影，就听到了那轻柔的呼吸之声。
　　这是什么阵仗？
　　少顷，就见一张张俏脸转出了两侧帷幔，那些身着素白长裙的美丽女子各自端着托盘而来，放眼看去，一个个都是青春靓丽，或清纯、或妩媚、或秋波微漾欲语还休、或微微抿嘴略有些怯弱，尽管都是相近的妆容，却有春兰秋菊不同之妙色。
　　林素轻在这三十六名侍女之后现身，对吴妄欠身一礼。
　　这些侍女尽皆低头行礼，却是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手中端着的托盘五花八门，从漱口茶杯到柔软的衣物，从装着几只蜜饯的小碟，到能拿在手中把玩的小玩意，实可谓应有尽有。
　　吴妄纳闷道：“素轻，这是做什么？”
　　“陛下，您看这般还可以吗？”
　　林素轻笑道：“您如今身份不同了，总不能还是我们几个在旁服侍，这些女子都是从各族挑选而来，修成了先天道躯，与咱们人族无异。”
　　吴妄双手一摊：“我难道没手没脚吗？还需她们侍奉不成？”
　　众侍女连忙低头。
　　“是云中君大人安排的，”林素轻眨眨眼，“她们的身份，都跟于纷漫差不多，本来各族送来了几百个，我挑选了很久才选出了最好看的。”
　　“哦？”
　　吴妄心底微微一动。
　　云中君老哥自不是荒唐的性子，他这般安排定有深意。
　　但，这么多美丽女子在自己面前，难免会有尴尬的情形，终究还是不如林素轻照顾自己来的顺心。
　　毕竟老阿姨了，从小看到大。
　　吴妄笑道：“把她们分成三队，精心调教吧，不必服侍我。”
　　林素轻顿时明了，笑道：“是，奴婢知晓了。”
　　“还奴婢，你怎么不自称人家呢？”
　　吴妄伸了个懒腰，林素轻迈步向前，自吴妄身后开始忙碌。
　　接下玉环，褪下长袍，吴妄向前走了两步，就被林素轻轻轻一推，到了侧旁帷幔之后，一方仙池氤氲着少许白雾。
　　帷幔自行亮起阵法烙印，简单的结界隔绝了外面查探。
　　林素轻嗲嗲地喊了声：“陛下您进水了说一声，人家进来帮您解发。”
　　吴妄浑身汗毛直竖，三下五除二钻入池水中，问：“少司命去哪了？”
　　“她去前面等着了。”
　　林素轻俏脸微红，掀开帷幔入内，跪坐在池水边，替吴妄擦洗着脊背，轻声问：“陛下，可否准我半个月的假，我有些想念妙长老他们。”
　　“我正准备去一趟人域，”吴妄道，“小岚久喊不至，我自是要亲自去一趟，不过我不能耽误太久，这天庭正是事务繁多的日子，大概半天就要回返。”
　　“真的吗？”
　　林素轻顿满是欢喜：“那我提前告诉他们一声，他们也想您想的紧呢。”
　　“哎，告诉他们他们肯定要大张旗鼓的准备，”吴妄笑道，“到时就你、我，再带上大长老，我们一同去人域转一圈，走亲、访友。”
　　“是，人家遵命。”
　　“奴家吧，自称奴家吧。”
　　林素轻拍了拍吴妄肩头：“奴家遵命嘛~”
　　“呸！”吴妄笑骂一声，“这天庭就你敢在我面前没大没小！好歹我也是东皇上帝，你多少尊重下！”
　　“哎呀，”老阿姨笑道，“要是我再束手束脚，您在天庭不就连半个朋友都没了吗？我这可是冒着被你砍头的风险在跟你没大没小。”
　　“嗯……准了。”
　　“谢陛下！”
　　林素轻啧啧轻笑，视线越过吴妄肩头，瞧了眼吴妄那壮硕流畅的肌肉，俏脸绯红。
　　“陛下，您快去吧，别让少司命大人等太久。”
　　吴妄笑而不语，身形突然化作云雾，在林素轻面前消散。
　　林素轻怔了下，忍不住撇嘴瞪眼。
　　神通厉害了不起呀！
　　便宜都不给占了！
　　少顷，天道之力包裹住了整个大殿，那属于吴妄与少司命独有的角落中，两道身影正是浓情蜜意，恨不得将一份岁月劈成两份。
　　新欢自是长恨少，日上三竿难睁眸。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两道身影正深情款款地对视着，少司命那双眸子最是得吴妄欢喜，百看不厌，且总愿深陷其间。
　　……
　　半个月后。
　　吴妄的身影出现在了一处密林，他已给杨无敌去了消息，等这家伙过来相见。
　　他今日换上了浅蓝长衫，打内的绸面短衫一尘不染，脚下套着白玉靴，头上包裹了一只方巾，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天庭最高大殿中静坐的天帝，反倒像一个满是新奇、刚从人域走出来看看的人域仙。
　　也不知最近是不是跟少司命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现在吴妄闭上眼就是繁衍大道的感悟。
　　虽说也是因吴妄掌握了天道、天道掌握了旧天宫所有大道的缘故；
　　但这般感悟增幅，确实有些吓人。
　　甚至，吴妄在跟少司命欢愉时，都开始强迫自己专注于自己怀中的伴侣，可那些感悟总是在不经意间冒出来，让吴妄不得不分一部分心在修行上。
　　这，强迫修行？
　　吴妄稍微计算了下，自己在那啥时的修行效率，竟是凭天道加持打坐修行效率的三倍！
　　天道鼓励阴阳交泰？
　　以阴阳八卦大道为地基的天道，果然不同凡响。
　　而且……
　　‘自己这是娶了个怎样的女神啊。’
　　吴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心底划过与少司命相处的点点滴滴。
　　彼此初识时的敌对，在那巨蟹上，他们直面彼此时，应该没想过，后面会发展成性命相交的道侣。
　　自己入天宫后，虽带着些许目的性地接触她，但很快就被‘那只喜欢蜷缩在吊篮中吃灵石的猫咪神’征服了道心。
　　天庭初立、帝夋逃遁、天道显化，他们也算修成了正果。
　　她最初的害羞与紧张，也随着两人坦诚相见的次数渐渐增多，化作了对吴妄浓浓的依恋与温柔，着实让吴妄爱不释手。
　　‘不管今后是面对如何挑战，如何强敌，自己哪怕付出再多，也要护住她们几个。’
　　吴妄心底暗下着决心，目光越发深远。
　　总的来说，她还是太害羞了些。
　　忽听一声传声：“宗主~”
　　吴妄扭头看去，就见林边烟尘滚滚，那光头壮汉脑袋卡在双腿中，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凭借着强健的体魄急‘滚’而来！
　　“属下滚来了！”
　　吴妄额头满是黑线，鼻翼轻轻颤抖了下，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林间传出一声惨叫，某颗球被天帝一脚踹飞，在北面天空化作了一道流星。
　　片刻后。
　　杨无敌惨兮兮地趴在云头上，吴妄淡定地坐在一旁，驾云朝北急飞。
　　下方山岳迅速划过，但这朵云却似没有半点阻碍，瞬息便过千里。
　　得了天道后，吴妄的实力膨胀已非道理计。
　　“宗主，咱们这是去哪？”
　　“北海，”吴妄道，“天道所显，那里有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哎，是，”杨无敌叹了声，回望南方，先看天澜城，再看人域，目中流露出了双份的不舍。
　　别了，他的爱人……们。
　　别了，那些愿意称自己为最强的女神们。
　　吴妄正色道：“无敌，此行注定会面对千难万险，你若现在想反悔，我取走你一点记忆就可，绝不会怪罪于你。
　　平心而论，你已立下了太多功劳，若非找不到一个比你更机灵更能适应新环境的高手，我也不至于让你再跑这一趟。”
　　“宗主，这话您就见外了不是。”
　　杨无敌嘿嘿笑着，爬起来跪在一旁，笑道：
　　“能给您分忧，那是咱的福分，啥事没有风险？在床上都有可能被那些神灵可能不受控制的大道给伤着！
　　人活一世，为的是啥？
　　不就是这点价值吗。
　　我知道您是善的，是对生灵好的，您做天帝是对人域、对百族有利的，那咱为您出生入死，那就是积德行善，以后要是有了儿子孙子，咱跟他们吹牛的时候都能说，你爷爷我当年是为你天帝老爷爷卖过命的！”
　　吴妄嗤的一笑。
　　下方已出现了湛蓝海面，一只大螃蟹在北海某个角落露了个头，对吴妄挥了挥大钳子。
　　吴妄撒过去了一缕天道功德。
　　此蟹能将海中残魂聚集于一处幻境，让它们安然消逝，这是善举，自是该赏赐。
　　再向北行，就能见到一片冰原。
　　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吴妄立刻察觉到了冰之本源大道的踪迹。
　　母亲。
　　吴妄站起身来，杨无敌也赶紧起身，在旁静静候着。
　　前方黑云密布经年不散，暴风雪弥漫不停。
　　有天道指引，且天道早已接纳了冰之大道，想要寻找母亲在此地留下的‘后手’自不是难事。
　　吴妄没有花费太多功夫，就带着杨无敌落在了冰原的一处不起眼角落。
　　此地，一株兰花草在暴风雪中不断颤抖着。
　　杨无敌静静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不敢多看那兰花草半眼。
　　吴妄轻叹了声，在这兰花草前慢慢蹲伏，手指轻轻触碰着那一抹倔强的翠绿。
　　一股熟悉至极的气息飘来。
　　这是母亲的第二本体，借由母亲的神魂与冰之大道，在曾经孕育了母亲的这片天地间缓慢成型。
　　再过几万年，这棵兰花草就会成为母亲真正的本体，母亲就能自碎天外的那块玄冰，将神魂寄托在此草中，完成从天外到天内的‘过渡’。
　　这一切本来计划的很好，北野成了此地的天然屏障，重伤的星神对天宫众神有浓浓的威慑力。
　　母亲只要选择隐忍不发，就能稳稳地取星神而代之，执掌冰之大道、星神大道，成就天地间第二至强神……
　　这是母亲的计划。
　　但母亲选择放弃了这个计划。
　　因为吴妄。
　　在星神大道这件事上，苍雪做了所有的铺垫，最后却只是用一声温柔的话语，就将星神大道的所有权让给了自己的儿子。
　　而吴妄的快速崛起，每件事的背后都有她默默地注视。
　　乃至天庭已十拿九稳地要立起来了，苍雪依旧没有听从钟的劝告，选择全程参与天庭之事，把自己的身份、大道、威慑力，都作为了儿子一步步登位的阶梯。
　　“唉……”
　　吴妄轻叹了声，一缕缕七彩霞光自吴妄指尖绽放，浓郁且纯粹的天道功德，将这兰花草包裹了起来。
　　兰花草刚离开雪地，下方就出现了一条缝隙，宛若冰晶的雪花迅速消散，一抹氤氲的灵气夹杂着诸多‘陌生’的大道，悄然涌来。
　　这就是苍雪用了漫长岁月，为了培育自己的第二本体，用冰之大道开辟出的天内天外的缝隙。
　　同样，这也是吴妄与云中君当初，能通过睡梦大道坠入天外遨游的根本原因。
　　当时苍雪明显不愿多提此事，云中君大概有了猜测，吴妄并未多问。
　　今日，这成了自己去救回母亲的关键。
　　走天地封印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必须要钟出手，遮掩自己出手的痕迹。
　　而且天地封印就在烛龙头顶，有任何异样，都容易引起烛龙·帝夋的注意，风险无疑太高了些。
　　调运天道之力，吴妄迅速稳固了这条通路，并做了数重遮掩。
　　他盘腿坐了下来，凭天道之力加持，仙识透过此处缝隙，见到了同样是冰雪皑皑、毫无人烟的地界。
　　仔细探查一阵，确定那里方圆千里都没半点活物，吴妄方才将杨无敌召唤到近前。
　　沉吟几声，吴妄左手摊开，掌中浮现出了一朵十二瓣的青莲，这青莲缓缓旋转，盛开、凋零，最终凝成了三颗莲子。
　　两颗莲子被吴妄收起，一颗莲子被推到了杨无敌面前。
　　杨无敌毫不犹豫，拿起莲子就吞了下去，而后目光灼灼地看向吴妄。
　　吴妄：“其实只需要戴在身上就可。”
　　杨无敌不由以手扶额。
　　“你吞下去的就是天道之种，它代表着天道之力，但你无法利用这份力量，它只会在关键时刻救你性命，而且能救你的次数也有限。”
　　吴妄道：
　　“你去了天外，只需找地方藏起来。
　　若是能外出走动自是最好不过，那样有利于天道之力向外延伸；若是不能走动，就安心躲着。
　　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并不是唯一一颗种子。”
　　“哎，宗主放心！”
　　杨无敌抱拳说着：“属下绝不会轻易上头上脑，绝不会多管闲事，也绝不会胡作非为丢了您的脸！”
　　“去吧，此次功成，你族无忧。”
　　“谢宗主！”
　　杨无敌定声说着，而后闭上双眼，接受天道之力灌注。
　　吴妄一扫衣袖，杨无敌身形化作一束流光，径直钻入了下方的缝隙。
　　几乎是同一个瞬息，杨无敌就出现在了天外那冰雪烂漫之地，身形直接钻入雪堆中，冲入了下方冰层。
　　这个体修竟有不少遁法，凭借着这般遁法，很快就遁出了千里的范围，消失在了吴妄能直接注视的区域。
　　吴妄渐渐收回天道之力，将这条缝隙遮掩。
　　随后，他抬手点出了一面冰镜，其内浮现出的画面，正是杨无敌此时的视角。
　　天道入侵，这一刻已经开始。
　　一颗种子其实是远远不够的，但杨无敌只要过去了，安顿下来了，且停留超过三年，天道就能悄悄建立对天外世界的影响。
　　如此，可完美掩护真正要降临天外的‘入侵者’。
　　吴妄取出一枚莲子，指尖绽出一滴精血渗入这莲子中，莲子轻轻震颤几下便沉寂了下去。
　　他随手划开乾坤，显露出了一方氤氲着无边道韵的莲池，将这莲子投入其中。
　　待杨无敌在天外满三年，吴妄就会以化身降临那一方天地，成为真正的‘楔子’。
　　为守护天地、防止天道失控、提防天地内的不稳定因素，吴妄的本体自是坐镇天庭，而那时，自己必须能大规模放权，保证自己无法分心时，天庭也能随心运转。
　　救回自己母亲和精卫，有许许多多的方式。
　　吴妄选择的，其实是最稳妥、也最能保护她们的一种；有钟守护在她们身侧，自己完全不必去冒太大的风险。
　　入侵天外计划总共分为六步，送杨无敌过去是第一步。
　　而后是吴妄化身降临、感悟流落天外的某条大道迅速崛起、联络天外可以吸纳的先天神、暗中策反这些先天神；
　　最后，以反抗烛龙的名义发起对烛龙的讨伐，从而避免烛龙联想到母亲和小精卫。
　　吴妄会证明给帝夋看。
　　他苦心算计、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烛龙之无敌神躯，以及那据说必然可终结秩序的混乱大道，在自己的天道面前……
　　不值一提。


第四百四十九章 仙与神的攻守同盟
　　‘杨无敌这个种子，还真没选错，这么快就找到地方藏身了。’
　　向南飘飞的白云上，吴妄闭目盘腿打坐，嘴角露出了点点微笑。
　　他刚从冰原回返，接上了大长老与林素轻，准备去人域暗中一行；杨无敌那边就已在北海边缘找了个依靠渔猎为生、不过数十长毛人聚集的村寨，躲藏在暗中开始学习这些长毛人的语言。
　　这个探子就很专业。
　　天道之主觉得很赞。
　　忍不住注视了杨无敌一阵，吴妄也担心因为自己持续关注，反而会引起天外众神的察觉。
　　罢了，相信杨无敌吧。
　　吴妄扭头看了眼身后盘坐的两道身影，正捧卷读闲书的林素轻立刻给了反应，笑着问：
　　“少爷，要喝茶吗？”
　　本是在闭目养神的大长老也张开双眼，提醒道：“素轻仙子，还是称陛下的好，如今毕竟不是以前，这般称呼容易让陛下失却威严。”
　　“哎，是，”林素轻老老实实地应了声，对吴妄目中的笑意报之以白眼。
　　吴妄笑道：“大长老此次回灭宗，有什么徒子徒孙想带去天庭的就带过去，你我之间不必太过客套，虽开方便之门容易产生一些小问题，但灭宗修士与我都有渊源，这也在天道许可的范围内。
　　天道并不禁适当范围内的人情世故。”
　　“多谢陛下，”大长老笑着应着。
　　那苍老的面容上露出少许感慨，叹道：
　　“与宗主相识这短短岁月，却比此前那漫长人生都要精彩。
　　人域的心腹大患，突然就以这般形势落幕了。
　　代代前辈，代代人域生灵，都想着去跟天宫拼斗，都渴望着在度过自己的大半人生后，能与天宫神灵同归于尽。
　　却不曾想，天宫竟如此败在了陛下手中。”
　　“大长老此言其实有些偏颇。”
　　吴妄道：“这其实就是天地大势，若无人域一代代生灵的坚守，不可能有此前天宫面对的尴尬形势，帝夋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我误导。
　　所以，天道虽说是生灵的天道，公正无私，但执掌天道的我是偏向人族的。
　　如今这个局势，是人族一点点拼出来的，百族甘愿或者被迫供神灵驱策，本身境遇虽值得同情，却不能在天道获得额外的回报。
　　今后要逐渐开辟的三界，是天、地、人三界，而非天地灵三界。
　　我知这般或许会被那些想要坐享其成的神灵、生灵批判为狭隘，但有些事必须狭隘一些，极端一些，才不会寒了那些真正付出了血汗的生灵之心。”
　　大长老笑道：“陛下不必担心，人族与百族早已不是同一个起跑线。”
　　“对呀，”林素轻小声道，“您给人域的关照，未尝不是对百族的保护，这点大家都能体会到的。”
　　吴妄目中流露出几分玩味，凝视着林素轻，笑道：“那你来分析分析，这怎么就是对百族的保护了？”
　　“人域是能跟天宫对抗的，人道是能与天道对抗的，而百族此前接受天宫的统治，现在被天道统御。”
　　林素轻笑道：
　　“若真的按照天道无私无情的角度，让人族与百族在天道之下同步起航，百族不出几百几千年就会被人域覆灭或者同化吧。
　　人域有修行之法，有长寿之法，有超凡，有顶峰，有那些积蓄了漫长岁月力量，却找不到地方释放的各大家族。
　　人域之内积攒的巨大灵气释放出来，绝对能迅速席卷大荒百族。
　　但现在，人域现在被您一人维系，您给了人域诸多好处，人域修士们也乐于接纳天道监管，大家原本紧绷的那根线松懈了很多。
　　虽然人域扩张是必然，但现在起码与百族之间矛盾不会激化。
　　据泠仙子说呢，人域现在的氛围，就是普遍认为天庭是人族的天庭，大家对天庭都有一份认可感，转移了不少可能会爆发的矛盾呢。”
　　吴妄捏着下巴一阵思索，又问：“那大长老、素轻，你们觉得，人域多久会走上扩张之路？”
　　林素轻吐了下舌尖，小声道：“这我咋敢乱说。”
　　大长老却叹了口气，叹道：“老夫却觉得，扩张之前，必生内乱。”
　　“嗯，”吴妄轻叹了声，看着前方的云路，却仿佛俯瞰着整个天地。
　　他道：“最多撑到烛龙被覆灭，人域觉得再无外敌，人皇陛下决定退位，或者传位给新人皇罢了。”
　　大长老与林素轻各自思索，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会如此沉闷。
　　吴妄轻笑了几声，在袖中取出了一只粽子状的美食，拨开外面的绿叶，看着里面那黏黏糊糊地米粒和糖浆，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堂堂天道首领，天庭第一任天帝，未来的第一任仙帝，怎么就……
　　“小哎？”
　　“我在。”
　　“回头委婉地劝劝少司命，让她品尝就好，别尝试去做食物了。”
　　“好嘞！”
　　吴妄摇摇头，低头咬了口，只觉得……还行，对于初学者来说挺不错的。
　　一旁林素轻掩口轻笑，肩头忍不住轻轻耸动。
　　大长老对此却是见怪不怪，只是轻笑着看吴妄吃完那姑且称之为食物的物件，感慨道：“少司命大人，当真是天地间难寻的女神。”
　　吴妄轻笑着道了句：“得之我幸，得之我幸啊。”
　　“泠仙子也是天地间难寻的仙子哟，”林素轻嗤嗤的笑着，“这次您把泠仙子接回去，那可有的忙了呢。”
　　吴妄瞧了眼林素轻，淡然道：“不是有你在吗？帮我缓和下。”
　　“行吧，看在那些天道功德的份上。”
　　林素轻提醒道：
　　“不过，少爷……陛下您还是注意些，三位主母已经够多啦。
　　而且三位主母都算通情达理，都对您死心塌地，不像此前天宫的双羲那般明争暗斗瞧不过眼。
　　您在家里面一碗水端平，在外面就算拈花惹草也不要带回来，她们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怎么会！”吴妄瞪了眼林素轻，“我是那种人吗？”
　　“人肯定没事，但您是天帝呀，”林素轻掩口轻笑，“您以后要面对的诱惑多着呢，都知您重情义，谁都想朝着情义的边上凑。
　　您去月宫的事，天庭暗中都传遍了呢。”
　　吴妄：……
　　算了，他也懒得解释。
　　行端立正，正经天帝，常羲再美也不过空洞的躯壳，像自家小命这般又菜又爱玩……咳，有有趣又美丽的奇女子，那才算三界绝色。
　　吴妄并起剑指，云头霎时间穿过了层层乾坤，却是直接挪移到了人域上空。
　　“先去人皇阁吧。”
　　他其实很想‘微服私访’一番，看一看人间百态，体会下人族如今的生活如何，观察下凡人在人域的境遇。
　　这也是一件挺有成就感的事。
　　但此刻确实不适宜。
　　……
　　时于秋，人域平和，四海安康。
　　东皇隐自天庭来，私访人皇，与人皇及其臣属对饮半日，相谈甚欢，歌舞宴宴。
　　人域举荐数百英才，东皇尽接见，与之鼓励之话语。
　　此事后经人域修士传颂，自知东皇之关爱。
　　人域许诺，将于百年内，分批选派百万真仙、仙人境修士驰援天庭，以为东皇助力，助天庭振兴。
　　隔日，人皇与东皇相谈许久，似探讨征伐天外之事。
　　后，东皇回返天庭主持天道大局。
　　……
　　来的云上只有三人，回去的云上，吴妄的这朵白云装了十八人。
　　在他身旁，泠小岚戴着面纱、带着斗笠，目中写满依恋，时不时抬头注视吴妄。
　　吴妄也总会低头与她对视，两人十指相扣，也不管身后之人的目光如何调侃。
　　在他身后，季默、林祈两人各自带上家眷，去天庭小住一段时日。
　　他们来天庭，纯粹是参观、感受，近天道而有利修行，稍后还要回返人域，在各自的家族中担任领头羊的位置。
　　这其实也算是一种‘镀金’。
　　此次去人域时，季默还有些避讳，故意躲着吴妄不来相见，最后还是吴妄划开乾坤，强行把这家伙拽了过来，一同聊天喝酒晒太阳，与当年在军营中的日子一般无二。
　　还是林祈痛快，如今也比季默成熟了许多。
　　他们去天庭，是吴妄主动邀请，而吴妄也给了他们许诺，只是让他们在天庭第六第七重天走动，给他们安排一点清闲的差事，不给天道功德的那种。
　　与天道相近、与神灵相近，与天地间的诸多强者相近，这已经是给季默林祈莫大的好处。
　　于是，季默带上了乐瑶，林祈带上了几位夫人。
　　吴妄让林素轻带她师父去天庭养老，林素轻自是喜出望外，回去就直奔浮玉城。
　　但左洞道人只是婉言谢绝，又叮嘱了林素轻一番，说什么“你如今责任重大”、“一定要帮东皇太一陛下打理好后院”、“让东皇太一陛下能全心主政天庭”这般话，让林素轻颇受打击。
　　明明，她还有一个宏大的规划——帮少主解放思维枷锁，自己也能分一杯羹的说。
　　但师父之命，林素轻还是谨记了下来。
　　除却季默林祈及其家眷，这朵云还带了灭宗的几位女弟子。
　　吴妄让大长老带几位徒子徒孙，已是摆明了要开后门给好处，但大长老深思熟虑，却将那几名为灭宗宗门产业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曾在浮玉城‘出道’的女弟子带回了人皇阁，一同回返天庭。
　　当吴妄问及，大长老为何不愿提拔灭宗之人时，大长老的那几句话，给吴妄留下了颇深的感触。
　　“陛下，个人都有个人的际遇，个人也都有个人的命途。
　　若是他们此前为陛下出力，如无敌这般，那老夫带他们去天庭混个神职，得个长寿、得功德助力修行、得自身德高望重，那自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他们无功，也就不必强行赐这些给他们了。
　　老夫知陛下对灭宗有归属之感，但陛下，您已是天帝了，您属于天道，属于众生，还请早日狠心些，将灭宗种种抛之脑后。
　　您该考虑的，应该是那些关乎一族生灭的大事了。”
　　吴妄：……
　　被教育了。
　　但感觉挺不错。
　　吴妄只得虚心受教，依了大长老的意愿，并未强加赏赐。
　　临近天庭，泠小岚似是有些紧张，握住吴妄的纤指轻轻颤了几下。
　　“怎么了？”
　　“没事。”
　　她脸蛋微红，抬头与吴妄目光相对，却是被那般情意所扰动。
　　当着后面那些家伙的面，吴妄直接将泠小岚拥在怀中，手指拂过她的秀发，低声道：“小岚？”
　　“嗯？”
　　吴妄的嗓音有些缥缈：“等解决完所有问题，咱们一家就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种花、抚琴、悟道、欢愉，每日都不分离，一直到咱们的意识自行消散。”
　　“嗯，”泠小岚轻声应着，斗笠的薄纱后，她杏眼舒服地闭了起来，却道：“夫君，咱们还是避开人前吧。”
　　“为何要避开？”
　　“少司命是天庭中的重要神灵，我只是你的家眷，”泠小岚道，“我去见少司命就好了，你稍后也不必过来，若你信我，就让我们自行解决。”
　　“这个……”
　　吴妄额头沁出一滴冷汗。
　　该不会真的如大司命所说的那般，仙跟神直接打起来，而后开始重复双羲的故事版本……
　　“小岚，行吧。”
　　吴妄清清嗓子，低声道：“万事冷静，冷静是第一位。”
　　“知道啦，”泠小岚轻笑了声，主动抬头在吴妄面颊轻轻一吻，又隔着薄纱温柔地笑着。
　　当下，吴妄只得依言，让林素轻陪着泠小岚回自己在八重天的寝殿，亲自带着季默林祈在天庭中逛了两圈，将他们安顿了下来。
　　季默和林祈对视一眼，也不留吴妄，两人自顾自去喝酒了。
　　大长老在天庭也有住处，但他通常是在下界呆着，此刻也带着那几名灭宗女子回了天澜城。
　　吴妄回了朝会用的大殿，坐在宝座上，做出一幅审阅奏章的模样。
　　他时不时会用天道注视一阵自己的寝殿，发现里面的画面，要么是少司命与泠小岚一同入宴，要么是两女一同下棋。
　　少司命有意遮掩，吴妄也不敢强行窥探，故无法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会不会，表面上一片平和，实际上在针锋相对？
　　正如此担忧着，林素轻驾云自寝殿飞了出来，朝着吴妄所在的方位急赶。
　　吴妄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了林素轻面前，吓的林素轻捂住长裙的领口一阵轻呼。
　　“打起来了？”
　　吴妄急切地问着。
　　“没呀，”林素轻眨眨眼，随后俏脸一红，低声道，“陛下，少司命大人请您回去，商量一下以后如何安歇的事。”
　　来了，果然来了。
　　吴妄禁不住一手扶额。
　　但一个男人，尤其是已经完成初步齐人之福的男人，他如何能畏惧这般小场面？
　　大不了就是一声‘钟来’！
　　吴妄整了整衣襟，驾云迈步朝寝殿而去，径直落入了殿内。
　　那几位侍女迎面走来，乖巧地行礼之后，等在了殿外。
　　吴妄下意识昂首挺胸，果断布置了几层结界。
　　殿内帷幔飘舞，各处都是空空荡荡；正心里没底的吴妄突然听到了两声轻唤，一声陛下，一声夫君，让他精神一振。
　　没打起来？
　　一侧帷幔掀开，少司命与泠小岚一同走来，那一黑一白两袭长裙散着莹莹光亮，让吴妄一时不知该看向哪边。
　　“夫君，”泠小岚柔声道，“此前与少司命姐姐商议了一下，你我今后要同住于天庭，也当礼遇礼敬，不可荒废正事。”
　　“陛下，”少司命正色道，“小岚姐姐说的不错，我刚才反思了下，这段时间确实占用了陛下太多精力，咱们岁月还长，慢慢厮守就是。”
　　“这个……”吴妄完全插不上嘴。
　　泠小岚俏脸泛红，羞声道：“稍后我们便搬出这个大殿，就在侧旁修两处住所，夫君您不可来寻我们，我们会主动些……来寻夫君陪寝。”
　　“繁衍是一种很神圣的事！”少司命轻吟一二，“我决定不用大道干预咱们繁衍子嗣，陛下也不可把心力都花费在这些荒诞之事上。”
　　泠小岚轻声道：“但也不可将心力花在家外面，夫君所想什么乐子，我跟姐姐都可的。”
　　“你们是达成什么约定了吗？”
　　吴妄有些好奇地问了句，心底满是忐忑。
　　“嗯，”泠小岚柔声道，“以后初一夫君可来我住处。”
　　“十五陛下来我住处。”
　　“平日里若是陛下得了空闲，我跟少司命姐姐可随时陪您聊天解闷。”
　　啊这？
　　吴妄嘴唇颤了颤。
　　他的幸福生活，现在就被规范了？
　　怎么会，明明是把小岚接过来了，为什么会……
　　“内个，”少司命背着手向后退了半步，“今天刚好是初一，我且去处置公务。”
　　泠小岚俏脸红的发烫，低头对少司命欠身道：“多谢姐姐关照。”
　　少司命像模像样地还了一礼：“姐姐你受累了。”
　　言罢嗤的轻笑几声，身形化作神光消散，留了许久未见的两人独处。
　　……
　　于是。
　　“大司命，陛下又几天不上朝了？”
　　“谁知道他，还真是信得过咱们！”
　　“这！”云中君揉揉眉心，“不喜欢权势的天帝还真让人头疼。”
　　“哼，精于勤，荒于嬉！”
　　大司命看了眼袖中的那张卷轴，虽有些不甘心，但也只能将那卷轴摁碎，让它消失于无形。


第四百五十章 虞渊拾荒行
　　人生啊，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当你以为自己能得到更多，命运就会做出不如你心意的选择，让你得到的反而不如原本。
　　空荡荡的寝殿中，吴妄看向了自己与少司命缠绵悱恻的角落，那里已经没了少司命的吊篮。
　　扭头看向一旁的水池，那里也曾留下他与泠仙子荒唐的春梦，可惜此处也没了那洁癖仙子的踪影。
　　搬出去吧，都搬出去吧！
　　留下他这个孤家寡人，在天庭中称孤道寡！
　　就让他这个天庭之主，好好处置下天庭的正事，研究下如何尽快掌握更多大道！
　　——来自于无妄子游园减少的小幽怨。
　　两位夫人的心意，吴妄自是明白的。
　　这几日，小岚曲意逢迎，复游园又复游园，也是对吴妄的一份鼓励。
　　有了两位夫人的鞭策，吴妄开始振作精神，挥舞起了天帝的小皮鞭，将自己的精力用在天庭的兴盛大业之上。
　　虽然之前他已经安排好了各个步骤；
　　虽然他的计划定下之后，自己用多大力其实对计划本身推动影响不大；
　　虽然自己的元神无时无刻都在通过天道感受大道，且阴阳交泰的状态能对自己有不小的增益；
　　但这话能说吗？
　　明显不能说，说了就会被小命和小岚当做不正经。
　　罢了，她们也是一番好心，毕竟欲望这东西，又不是只有他有。
　　人都能忍耐了，那就更别说他这个本身没受委屈的家伙了。
　　而且吴妄很快就印证了那句‘距离产生美’。
　　他对两位夫人的喜爱之情竟更为浓郁了。
　　刚过了初一，吴妄就开始盘算着距离十五还剩下多少日子，闲着没事就索性分了点心神，开始……观察杨无敌。
　　杨无敌突然变得无比谨慎。
　　这家伙一改此前那骚浪的做派，做事变得一丝不苟，一个藏身点能潜藏数日，且自身没有半点晃动，仿佛已与大地融为一体。
　　他还停留在那个小村子。
　　借着杨无敌的视线，吴妄再次窥到了天外一隅。
　　天外的天地，对于生活在这里的生灵而言十分宽敞，但这长毛族的几十人，却只是在此地艰难求存，在冰天雪地中捕鱼、狩猎，仅能将他们的生活维持在基准线上。
　　可他们丝毫没有迁移的打算，且那些妇孺脸上的笑容，无比轻松，也无比真挚。
　　‘神灵猛于严寒？’
　　吴妄心底推算，大概也是这般了。
　　他并未催促杨无敌去更多区域探索，一切都按杨无敌自己的节奏来就是。
　　天庭一应事务，在云中君、大司命、土神的调理下，正有条不紊地推进。
　　没有夫人们相伴的日子，吴妄每日坐在自己的神殿中，半数时间都在专注于修行。
　　季默与林祈也不敢来打扰，他们都觉得吴妄定是日理万机、一举一动牵扯到整个天地的变化；其实吴妄单纯就……很闲，又不能在天庭中肆意玩乐。
　　他开始关注天澜城的建设进度，这个天澜城其实是取‘天人’的谐音。
　　他开始关心万灵的心理健康问题。
　　他观察到了天庭中不少天兵开始出现了姻缘的苗头，仔细思索之后，吴妄并未阻止此事，顺便还拟定天规，给天兵天将的子嗣天庭下三重天居住的资格。
　　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
　　不考虑天兵天将的战力是否会被影响，也必须考虑，天兵天将会不会成为一种‘垄断资源’，世家化、家族化。
　　于是，吴妄提前制定了相应的天条，告诉在天庭下三重天生活的生灵，成为天兵天将时要受到哪些约束，以及如何避嫌。
　　对于这位突然勤奋起来的天帝大人，云中君表示十分意外，且无比感动。
　　之前时，吴妄的书案上满是堆叠成山的奏折，处理了一批，下一批已经积累足够了。
　　泠仙子入天庭之后，东皇的书案无比洁净，刚来的一捆奏折，不过片刻就被处置干净。
　　天帝陛下精神饱满、注意力集中，且才思敏捷、观察细致，往往一语能点出问题的要害，而不像之前，需要云中君委婉提醒。
　　“泠仙子当真厉害！”
　　当着大司命的面，云中君竖着大拇指赞不绝口，“能让陛下像是换了个人，如此有干劲，这天衍圣女绝对是有说法的！”
　　大司命额头满是黑线，淡然道：“如此说来，云中君更看好泠仙子了？”
　　“哈哈，”云中君轻笑了声，“大司命你这是想什么呢？那是陛下的仙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帝夋在时的那套，现在就不要搞了嘛，你也要换个思路。
　　试想，你现在就为天道就义了，少司命在陛下面前就会失宠？”
　　大司命额头的黑线有朝着浑身蔓延的趋势。
　　云中君挑眉，撞了下大司命的肩头：
　　“话糙理不糙，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人小三口相处的正甜蜜，陛下斗志也被逼出来了，你就老老实实在天道服刑，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是了。
　　咋的，没人强迫着，浑身不舒服了？”
　　“哼！”
　　大司命一扫衣袖：“懒得与你这懒神争论，吾去琢磨长生之物了。”
　　“这才对嘛。”
　　云中君眯眼笑着，目送大司命驾云离开，也伸了个懒腰，优哉游哉地回了自己处置政事的神殿。
　　如此，又过半年。
　　天庭彻底稳定，九重天的传说开始在大荒各处流传。
　　人域内部出现的一些争斗，被人皇铁血手腕镇压了下去。
　　为了天地生灵能团结一心，吴妄派人在天地间宣扬帝夋与烛龙的危害，并刻意隐藏了帝夋与烛龙相结合的事实。
　　不然那就不是用烛龙威胁论团结生灵，而是直接对生灵进行恫吓了。
　　一加一有时候并不大于一这般道理，想要跟人解释清楚，确实比较费力。
　　吴妄的小日子过的也是十分滋润。
　　少司命与泠小岚轮替陪伴，林素轻反倒成了与吴妄碰面最多的女子。
　　吴妄偶尔会命人搜集一些奇珍，送给家中的两位夫人，给少司命送自然是送珍贵食材，给小岚送自然是送一些洁净度超高的衣料，投其所好，自得其欢喜。
　　这半年，天地趋于稳固，天道也被更多神灵接纳、理解。
　　先天神们从最初畏惧吴妄而不敢造次，到此时已开始变成畏惧天道与吴妄，被天道驱策必须恪守天条天规。
　　那些被囚禁在天道中的神灵，除却大司命之外，大多比较苦闷。
　　他们干着最多的活，没有半点自由可言，又被天道无时无刻影响，让他们逐步、彻底的回归到大道之灵的本质。
　　为大道而生；
　　为大道显形。
　　天庭的神职进一步被填满，人族高手在天庭的比重逐次提升，大批人域仙人、真仙被送来天庭，成为天庭新一部的天兵。
　　这半年，钟只露面了两次，告知自己精卫与母亲的状况平安。
　　她们被封印之后，大多时候都在沉睡。
　　吴妄恨不得立刻把她们接回来，但小钟每次的劝说，也让吴妄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钟已经开始吐露更多讯息。
　　比如，灭掉帝夋的最大价值，就是解放岁月大道，将岁月大道并入天道。
　　比如，吴妄在天庭成立整三年后要开启的外巡，必须尽可能在旧神那里，拿来尽可能多的关于乾坤大道的感悟。
　　又比如，吴妄还需要尽可能的创造条件，通过天道，如婴孩一般，去触碰大道的本质，感受大道是如何存在并影响这个天地的。
　　钟说过一句：“这样，您才有可能理解，最后的挑战到底是什么。”
　　东皇钟是在自己‘险胜’的那条可能线上，逆着岁月长河冲向一切的‘开始’，自己后一片刻见到的钟，在它移动的路径上，其实都是更早片刻的钟。
　　简单来说，自己未来铸造的东皇钟，必然拥有同时窥探整个岁月长河的伟力。
　　这样的神器都无法解决最终的敌人？
　　吴妄已经渐渐感觉到了，来自于岁月，来自于未来，那浓郁至极的压力。
　　于是，天庭又平稳地度过了数月。
　　……
　　虞渊，日落之地。
　　黄昏时刻，金乌化作的太阳星刚刚没入虞渊之中，被车架载着穿梭过了虞渊外所设的天然大阵，回返了扶桑之木。
　　三道身影出现在虞渊上空，看着下方那散发着玄妙道韵的深渊。
　　他们或是身着锦衣、或是身着宽松长袍，居中的吴妄身着黑袍，已是有了随处散发的威严之感。
　　吴妄、云中君、大司命，天帝带着天庭三巨头之二同时出现在了此处，自不可能只是来这里看看风景。
　　虞渊之下有一处远古战场，神农前辈曾在其内让精卫残魂转生。
　　他们今日就是为那战场而来。
　　云中君笑道：“陛下，此地我熟，我在前面带路吧。”
　　“老哥请，”吴妄摸出一把折扇，潇洒地展开了扇面。
　　一旁大司命沉声道：“若是旁人不知道，还以为陛下是来此地闲逛的。”
　　“就随便逛逛嘛，”吴妄笑道，“天道已掌控此地，不必太担心。”
　　云中君身形最先朝着下方落去，吴妄本想立刻跟上去，却被大司命抬手阻止；大司命紧随其后，与吴妄离着颇近，自是在充当护卫。
　　吴妄也没多说什么。
　　明明现在三者之中，他已经是最能打的那个。
　　虞渊之地也有些奇异之处。
　　沉入那看似无尽的深渊，就沉入了一片漆黑之地，此地似乎道则不显，也没什么灵气波动，但凭三者的实力，自能一眼看透此处玄机。
　　“这般天然阵势，自古而来都算颇为罕见，”云中君赞道，“各位强者大多都不忍损坏，将它保留至今。”
　　云中君话音刚落，下方出现了点点浅绿色的光亮。
　　一只只云母般的灵体出现在他们身周，在这虚无之地随意游荡着，时而有灵体炸散消失不见，时而有灵体凭空凝成。
　　不多时，云中君随手向前一划，周遭黑暗如流水般退去，一条缝隙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这缝隙宛若深渊出口的‘一线天’，却并非是他们入内的方向。
　　三神鱼贯入内，一方暗黄色的天地缓缓被点亮。
　　地面的黄沙与低沉天空上的朵朵黑云……此地像是一幅静止的画作，粗狂、荒芜。
　　远处化作山岳的巨人，和地面散落的那些残兵残躯，奏响着古老且久远的战歌。
　　“这就是，光明神陨落之地。”
　　云中君轻叹了声：“陛下，我的不少老友就葬在了此处，最后走出去的烛龙成为了第四神代的主宰者。”
　　吴妄正色道：“老哥节哀。”
　　大司命扶手注视着此处，低声道：“此战吾与吾妹并未参战，那时还没有多少神力，也因此而得以幸免。”
　　“办正事吧。”
　　吴妄轻声道了句，而后闭目凝神，站在此地似开始思索。
　　大司命与云中君分头行动，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将此地所有蕴含了残缺大道的残躯、物件，用神力包裹，堆到吴妄面前。
　　天道之力以吴妄脚底为圆心，缓缓浸入了这片随时可能会崩溃的小世界。
　　不多时，此地有了微风，有了灵气，仿佛正在苏醒。
　　——这是天道在巩固此处小世界。
　　吴妄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手对着面前已经堆积如山的物件堆探去，握住了一把残破的刀柄。
　　他仔细打量着刀柄的纹理，身形缓缓飞起、盘坐，那刀柄被天道之力包裹其中，开始轻轻震颤。
　　片刻后，刀柄之上飞出了一头漆黑的猛兽，似虎非狮、鹿尾马蹄，对着空中发出一声悲鸣，而后化作黑烟消散，留下了一点金光。
　　就是这金光！
　　吴妄屈指轻弹，天道之力化作一条小蛇，将这金光直接吞没。
　　吴妄朗声道：“魂安息，道归来。”
　　声音落下，小天地内出现了点点金光，宛若一片又一片的夏日飞虫，朝吴妄汇聚而来。
　　那条小蛇飞窜了出去，好似‘贪吃蛇’般开始吞食这些金光，身体迅速膨胀，且模样开始出现变化，由蛇化龙。
　　片刻后，一条金龙盘踞在吴妄身周，仰头注视着这狭窄的天地。
　　“归于天道吧。”
　　吴妄轻声道了句，那金龙缓缓缩小，最后化作一束金光，遁入了吴妄身下的虚空。
　　与此同时，天道之力增强了一丝。
　　天道构造中，非核心的外围架构再填一条大道。
　　云中君与大司命同时赶来，尽皆露出了喜色。
　　云中君赞叹道：“此法竟然可行，此地少说也能让天道接纳两百条已经沉寂的大道！”
　　“嗯，”吴妄笑道，“大道本就是在天地间，只是不显，其实是需要咱们一条条去参悟的，但此地算是给咱们留下了讨巧的便利。
　　葬在此地的先天神原本就算是大道的‘把手’，我们只需要用功德之力凝出一个虚妄的载体，然后将‘把手’的残片填充在其中，最后还原出这个‘把手’，让这条大道直接并入天道。”
　　大司命问：“功德之力耗损的多吗？”
　　“多，”吴妄双手一摊，“不过不用担心，我已决心开辟血海，等天外的隐患解决，这血海还可作为练兵之地。”
　　大司命微微颔首，道：“如此，对血海中诞生的生灵却有些不公平了。”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之事，”吴妄仔细想了想，缓声道，“制造一个冲突的载体，承载这个天地的负面情绪，对天地更有利一些。
　　这般恶事我来做就可，天帝总不能只有善良无私的一面。”
　　言罢，吴妄轻轻摆手，周遭一只只物件飘来，自他身周悬浮。
　　一条条天道之蛇诞生、吞噬、化龙、回归，整个古战场变成了金色的海洋。


第四百五十一章 欲开血海，将立轮回
　　虞渊一行，着实把吴妄累得够呛。
　　虞渊古战场所藏大道，尽数被天道所得，看似简单的过程，却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以至于云中君都不得不提前回返天庭主持天庭政务。
　　不过，这一个多月并未白费。
　　天道吸纳了两百零三条道则，天道对天地的影响和掌控力度飙升三成！
　　当然代价也有点明显……
　　“天庭功德不够了，陛下。”
　　吴妄刚刚睁眼，一缕气息凝成了云中君的身影，满是无奈地道了句。
　　云中君道：“现有的功德之力，只够天庭再发半年的俸禄，之前天庭功德较为充沛，所以臣将陛下的构想同时推进，如今天庭的差役已过十数万。”
　　“不急，”吴妄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辅助天道连续接纳了这么多大道，每条大道都需他亲自参悟感受一番，对吴妄的精神也是莫大的损耗。
　　吴妄道：“我这就与大司命回返天宫，老哥你准备一下，稍后召集天道序列前九，请人皇降临天道之间，我有事要宣布。”
　　云中君立刻道：“我这就发信。”
　　大司命略微思索，问：“羲和与常羲也要参与？”
　　吴妄点点头，笑道：“兄长带我一程，我先睡一阵恢复下精神。”
　　“不如明日再议事，”云中君叮嘱道，“陛下你一次性接纳了两百余条大道，对心神耗损太过巨大了些。”
　　“无妨。”
　　吴妄摆摆手，淡定地道了句：“正事处理完我就去蒙头大睡半个月，此前也没料到，此地能有如此多大道的‘把手’，但收获确实巨大。
　　天道越发稳固了。”
　　“好，”云中君又问，“冰神如今身陷囹囵，是否请天道序列第十补位？”
　　“请吧，”吴妄道，“若常羲不愿参与天道之事，就请第十一位补上。”
　　云中君轻吟一二，已经是明白吴妄的意思。
　　道一声“臣遵命”，云中君这一抹虚影行礼后自行炸碎。
　　吴妄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旁大司命却已凭空盘坐，在身下铺了一层白云，背对着吴妄也不开口说话。
　　但那句‘想坐就坐吧’，似已是脱口而出。
　　吴妄是何人？
　　大荒新天帝，床榻玉郎君，眼前这都是小场面了，淡定地坐在大司命身后，闭目凝神，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大司命回望了眼这个已宛若‘活过来’的小世界，目光略有些复杂。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想起了什么，最后只是一声轻叹，用白云载着吴妄，离开了那条宛若这小世界伤疤的乾坤裂痕，飞入了那片虚无之中。
　　他们走后；
　　远处那几尊残缺的巨石像开始缓缓倒塌，天空中的阴霾在不断退却，一缕阳光自天外射来，天空中出现了太阳星的投影，而地面的沙丘变得平整了许多，有绿色的嫩芽在大地上滋长。
　　吴妄取走的并不只是那些大道印记。
　　他将那些神灵的尸身、残破的神器一同捡走了，留下了生灵之力为基础、已收编八百余条大道的天道。
　　也算是给了这个小天地一些‘实惠’吧。
　　那朵白云载着吴妄与大司命自虞渊飞出，径直朝天庭而去。
　　“陛下，”大司命低声道，“羲和与常羲你准备如何处置？此次得的大道中，似乎就有取代之法。”
　　“光明神的光明大道吗？”
　　吴妄温声道：“现在才知，第三神王当年有多惊艳，他竟从岁月大道出发，悟出了光、暗相合之道，并用光明大道孕育出了自己的子嗣，准备培养成接班人。
　　可惜了，第三神王最后离开时，本以为光明之神能顺利继承神王之位，却不料烛龙异军突起，吞出了个天帝。”
　　“阴蚀大道与光明大道，本就有一定程度的对立。”
　　大司命温声道：“既然如此，不如早下决定，废掉羲和。”
　　“这个……”
　　吴妄沉声道：“羲和可有大的过错？”
　　“她是帝夋之妻，若帝夋杀回来，她必然会倒向帝夋。”
　　“可羲和并未有大的过错。”
　　吴妄叹道：
　　“甚至，她虽参加过与人域之战，却也未曾乱杀无辜。
　　羲和身上有一股高傲，正是这般高傲，让她并未堕落，她御日而行，给整个第五神代送去了光明，滋养万物生长。
　　她既选择了将自身大道献给天道，哪怕她现在游离于天庭之外，且天庭今后可能会与她一战，这都不妨碍她自身成为天道序列前二十的存在。”
　　大司命皱眉道：“一时之仁会留隐患。”
　　“小事上，我可干预天道，但这属于大的原则问题，”吴妄苦笑道，“我的意志凌驾于天道之上，会造成更大的灾难。
　　天道的规矩虽然是我定的，但我既然定了，就当遵守，拿几个低阶的神职、神位给我亲近之人，这是天道允许的范围，也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兄长不必担心。
　　羲和和东野残留的五十余神灵，都会成为天道的助力。”
　　“罢了。”
　　大司命笑道：“此事你做主就可，吾只是觉得可以做，为何不去做？虽然重塑太阳星确实是会耗费天道诸多功德，但功德之力总归是能找来的，咱们……”
　　背后传来了少许鼾声。
　　大司命怔了下，扭头看了眼吴妄，却见吴妄盘腿坐在那，已是低头睡熟。
　　那张还年轻的面容此刻少了一贯的紧绷和微笑，竟透出了浓浓的疲倦。
　　罢了。
　　大司命摇摇头，一扫衣袖，对着天庭的方向出神。
　　这片云，却走的越来越稳，也越来越慢。
　　……
　　天道之间，指的其实就是云中君用云梦大道塑造出的虚幻之境。
　　云中君按东皇之命，迅速召集了天道序列前十五，在那座庄严肃穆的石头大殿中相聚，大殿之中也对应地浮现了十一把座椅。
　　居中那把座椅，以及左侧的座椅此刻空空荡荡。
　　而后便是气之神：云中君。
　　三生灵主神：少司命、大司命、一脸乖巧的【熊】茗；
　　日月之神：羲和。
　　五行源神：土神、木神。
　　还有一位补位而来的，天道序列注定会在后续强神加入天道后不断落位的天庭强神：
　　流光。
　　流光的天道序列之所以较高，其实是吴妄与云中君商量的结果。
　　无他，这是第三神代光明神之子，第三神王的孙子，或者说孙女——当然这并不重要。
　　流光代表着，当年与帝夋合作驱赶烛龙，最后被帝夋坑害的一百多名第三神代旧神，而这些旧神的大道，也在吴妄和云中君的规划之内。
　　虞渊拾荒比起逐条激活这些大道更简单，故先安排的虞渊之行。
　　众神来了此地后，大多都在静静等待。
　　那木神眯眼含笑，一幅见怪不怪之景；大司命闭目凝神，只是落了一道投影。
　　少司命则低头捧卷读着一只卷宗，这是生衍神殿中尚未处理完的公务。
　　不多时，一抹火光自此处绽放，神农的身影出现在了众神面前。
　　“人皇陛下，”云中君起身响应，“陛下还在赶来的路上，您先入座稍微等候。”
　　大司命补充道：“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天庭了。”
　　神农露出几分微笑，缓缓点头。
　　吴妄此刻的状态自是瞒不过神农，但神农也并未多开口说什么。
　　当下，云中君双手轻轻前推，这十一把座椅缓缓挪动，围成了一个圈。
　　吴妄的座椅明显比其他神的座椅大了一圈、高了一截，神农的位置再次被安排在吴妄对面，象征人道监察天道。
　　吴妄还未睡醒；
　　大司命驾的那朵云，其实按照他正常的速度，一个时辰前就该抵达天庭了，现在只不过是故意‘龟速’前行罢了。
　　云中君清清嗓子，特意看了眼羲和，笑道：
　　“还请诸位勿怪，东皇陛下日夜操劳，最近去了虞渊一趟，诸位应该感受到了，这个月，又有两百余大道成为天道之基。
　　其中甚至包括了，光明之大道，以及昔日第三神代强者幽冥王那诡谲的轮回之大道。
　　而今，天道已掌握近千条大道，虽然距离陛下所说的三千大道护天地还差了一大截，但这已是第一神代以来，天地间最为强盛的秩序了。”
　　众神大多含笑点头。
　　羲和却是面若冷霜，突然开口道：“为何常羲不在此处？”
　　云中君笑着点出一指，众人面前浮现出了一团云雾。
　　云雾显出了月宫某处大殿之景。
　　此殿有些清冷，柔和的光亮弥漫在象牙白的纱幔之间，那绝美的女神正匍匐在地，长发披散、长裙散落，眼角带着淡淡泪痕，一旁垂落了几只酒壶。
　　云中君叹道：“月神醉酒，日渐消沉，我很担心天道是否会将她的序列调整出前二十。”
　　嘴上说着担心，其实已是在告诉众神，月神的天道序列会调出前二十，成为天庭中无关紧要的神灵。
　　但她的大道，排位却不会下调。
　　羲和微微皱眉，目中流露出了几分不满，淡然道：“怎么，这才多久，东皇陛下就要清理掉前神代的旧秩序了？”
　　“羲和大人这般言说，未免过于偏颇。”
　　流光面色更冷，嗓音却很清淡，话语也算克制：
　　“东皇陛下开辟天庭后，对日母月神都颇为尊敬，这是天地间但凡有眼的生灵都可见的。
　　反倒是羲和大人，您如今居于旸谷，自旸谷中蓄养重兵，又秘密联络西野之神，这多少让众神有些起疑。
　　若羲和大人想在东皇陛下开辟的新秩序中继续存留下去，做这个日母，何不早早自解兵权，携东野之神以报天庭？”
　　“这话是谁教你的？”
　　羲和目中流露出少许玩味：“单凭你，好像说不出这般话语。”
　　流光微微抿嘴，却犹自皱眉看向羲和。
　　“吾教的。”
　　大司命淡然道：“日母可有什么疑问？”
　　“哼，”羲和淡然道，“既然天庭已经决意排挤吾，吾何必来此地议事。”
　　大司命又道：“日母可是要主动放弃天道序列？”
　　羲和凤眼中划过几分厉芒。
　　‘天道之间’顿时安静了下去，似是有两股暗流要在此直接冲撞，但突然……
　　咔、咔咔！
　　几道目光闻声看去，却见神农正嗑着瓜子，面前摆着一杯香茗、两碟蜜饯。
　　神农却是理都不理，继续好整以暇吃吃喝喝。
　　大司命与羲和目光相接，两神各自冷哼了声，不在多开口。
　　过了一阵，少司命放下书卷，小声问：“他没事吧？”
　　“放心，放心，”云中君正色道，“东皇陛下只是耗费了太多心力，毕竟是两百条大道，他要在天道的底层安排这些大道的位置，让它们与其它大道和谐共鸣。”
　　“嗯，他睡着了，”大司命道，“我带他过来吧。”
　　神农笑道：“让无妄再睡会嘛，咱们也没有什么大事。”
　　“人皇陛下，”云中君找了个话题，“最近人域之中，似乎开始出现讽刺天庭的声音，这点您知晓吗？”
　　“听到了。”
　　神农叹道：“吾也不能去堵天下苍生之口，但请放心，人域上下绝大多数的生灵，都知晓天庭存在的意义是为生灵，而不是为人域。
　　吾也希望，现如今天道对人族的重视，是因人族在这天地间自身占有的位置，而不是因为东皇自身的喜好偏好。”
　　云中君沉吟一二，缓声道：“今日商议何事，我先给各位通个信，这次接纳两百多条大道，让天庭功德有些捉襟见肘，陛下要用那个办法，来搞功德之力了。”
　　流光问：“什么办法？”
　　“开辟血海。”
　　大司命道：“开辟一个聚合生灵负面情绪之地，然后就可不断对此地降下罪孽，从而产生无限量的天道功德。”
　　“还能这般？”流光赞叹不已。
　　少司命却道：“这血海对生灵有何影响？”
　　一声轻笑自侧旁传来，却是吴妄的嗓音：“三界是分开的。”
　　有七彩神光窜入此处神殿，众神立刻起身。
　　吴妄抬手示意众神入座，笑道：“前辈这还吃上了？”
　　“嗯，”神农眯眼笑着，“快讲讲吧，你此前就提了天地人三界，吾对此倒是感兴趣许久了。”
　　“好，”吴妄坐去了自己的位置，对少司命轻轻眨了下眼。
　　她脸红红的，嘴角带着甜甜的微笑，正襟危坐。
　　吴妄目光挪向羲和，笑道：“日母能在此，我深感欣慰。”
　　“多谢东皇陛下关心，”羲和也露出浅浅的微笑，“陛下相召，吾自是要来的。”
　　“嗯，东野可安否？”
　　“尚安。”
　　“那就好，”吴妄点点头，话音一转，右手掌心涌出一团云雾，这云雾缓缓前推，开始不断演化。
　　很快，一处广阔的大地凝成，其上有山川河流，九块大陆‘泡’在了无尽之海，外围出现了一层金光。
　　那是天地的边界，边界之外就是漫无止境的虚空。
　　“这是原本的大荒。”
　　吴妄右手划拨，大地上、下浮现出了两团云雾，其上青蓝色、其下红黑色。
　　“上为天界，即九重天，也就是天庭。”
　　吴妄道：“下为地界，称之为幽冥之界，也是第三神代时幽冥王一直想开辟却无从入手的一界。
　　这就是三界。
　　各位肯定是要问了，三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众神各自点头。
　　也没神敢开口说一句‘我们其实没想问这么高深的问题’。
　　吴妄笑道：“三界是个模板，是为了进一步巩固天道之力而建立的，它的意义就在于这。”
　　他并起剑指一点，幽冥界中出现了一口旋涡，那旋涡飞速旋转。
　　“轮回之门。”
　　吴妄道：“三界、轮回，简单来说就是，天地之力的多重利用，对生灵之力进行极限的开发，最快的速度、最稳固地提升这个天地的实力。”
　　他话语落下，众神各自陷入沉思。
　　神农问：“如何极限开发生灵之力？”
　　“很简单，”吴妄道，“让开了灵智的百族，拥有轮回的资格，强化生灵的神魂。”
　　少司命道：“为何非要如此？”
　　“因为生灵大道是被天地限制的，”吴妄道，“命，你是繁衍之神，这天地有多久，生灵的数量保持在大概的数量，没有明显的增加，也没有明显的减少了？”
　　少司命柔声道：“如果不算人域遭受的那次黑暗动乱，大概十六万多年，如今生灵总数，与十六万年前相差不多。”
　　吴妄又问：“大司命，一地之内聚集的生灵若太多，不算人域，大地会产生什么变化？”
　　“被啃食殆尽，”大司命道，“吾曾在人域边界之北蓄养无尽凶兽潮，耗尽了大地的养分。”
　　土神也道：“天地是有限的，所以能养的生灵也是有限的。”
　　“所以说，”吴妄道，“单纯依靠生灵大道自身，其能产生的神魂数量，与天地间逝去的神魂数量，已经保持了稳定，我们想要更多的生灵之力，就必须从其他方向入手。
　　轮回大道就是唯一的解。
　　打个比方，一个凡人，寿五百而终，其魂魄被接去了大地之下的幽冥界，自幽冥界中清洗掉这一世的记忆，再次轮回，投胎转世，天地间是不是就多了个生灵？”
　　众神不由默然。
　　大司命问：“那，为何要这么强的生灵之力？”
　　“这点我还无法回答你，”吴妄道，“但我知晓，在不远的未来，将会爆发一场，单凭现在的天庭、天外所有实力加起来，都无法抵挡的灾祸。”
　　羲和问：“如何证明？”
　　吴妄淡然道：“凭我能将帝夋吓走，且在一日之间张开天道，一年之内让天地变了个模样。”
　　羲和紧紧皱眉，却无法开口反驳。
　　“短时间内，神农陛下也不必想退位之事了，而今寿元无忧，就积蓄实力。”
　　吴妄道：“今日商议的是血海之事。”
　　木神问：“血海吸纳生灵的负面情绪，会不会酝酿出什么棘手的魔物？”
　　“可不要乱用魔这般称谓。”
　　吴妄笑着提醒了声，木神立刻拱手告罪。
　　神农又问：“血海并非只是为积攒天道功德而生？”
　　“为天道快速积累功德是一个作用，”吴妄道，“血海开辟出一个较小的乾坤是另一方面，此外血海会成为天庭的练兵地。
　　血海也是天道掌控之地，不会有失控的风险，人道也可监察。
　　另外，血海的存在，并不会直接伤害到生灵。
　　血海吸纳生灵的负面情绪，也会承载生灵之恶，这也是让生灵数量扩张的必要手段。”
　　众神各自点头，已是大概理解了。
　　羲和问：“若众生在一段岁月积累的负面情绪太多，又该如何？”
　　“无妨，负面情绪也会有载体。
　　天地间会诞生六道，第一道为天人道，第二道为修罗道，第三道为畜生道，第四道为凡生道，第五道为草木道，第六道为幽冥鬼道。
　　草木道与畜生道代指无法开启灵智的生灵。
　　凡生道是这个体系的基础，包含而今的百族生灵。
　　生灵在轮回中，功德、罪孽不显著的投入凡生道，罪孽较为显著的投入畜生道与草木道，积累的功德够多，进入天人道，积累的罪孽够多，进入修罗道。
　　修罗族就在血海之中，以罪孽为食，以生灵之负面情绪为养分，本身陨落将会有一次重入轮回的机会。”
　　话语一顿，吴妄看着几位神灵的表情，见他们都没有多少疑问，就继续讲了下去：
　　吴妄道：“血海会承载一条大道——杀伐大道。这条大道必然会诞生一个先天神，所以，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杀伐之神，以他为载体，展开血海。
　　商议下吧，谁来担当血海之主，杀伐之神。
　　这可不是个好名声。”


第四百五十二章 妙某立身成血尊！
　　大长老最初接到吴妄传声时，并没有理解通透吴妄话语中的含义。
　　宗主大概是说，有个神位需要一条与杀伐相近的大道，他的血煞大道刚好合适，但成就这个神位之后，会被众生唾弃，甚至会被一些低阶神灵敌对……
　　宗主说了一堆关于这个神位不好的地方，话语中带着几分不忍。
　　大长老虽尚未搞懂这个神位的意义如何，但他搞清楚了一件事。
　　宗主遇到麻烦了。
　　“陛下，”大长老笑道，“这是好事，若是能白混一个神位，谁会拒绝呢？”
　　吴妄沉默了阵，传给了大长老一段感悟，随后便道：
　　“大长老理解了这段感悟就能明白这是个什么神位，半个时辰后给我个答复就好……我还有其他人选。”
　　“是，陛下放心，老夫等理解通透了，再做决断。”
　　大长老温声说着，而后放下了手头之事，赶去了自己的住所，点开阵法开始细细接纳那段感悟。
　　天道之间。
　　吴妄身体陷在座椅上，听着两旁传来的唇枪舌剑之声，着实有点头大。
　　他是万万没想到，杀伐之神的位置没有引起什么波澜，羲和提名‘奢比尸’被大司命否了后就不再开口。
　　但关于修罗族，这几位差点在这里打起来。
　　在此地如何定义修罗族，对天道今后的发展至关重要。
　　就如‘仙’这般概念，会影响人域万千修士能否得到天道认可。
　　如何定义修罗族，也会影响到今后天地的安稳。
　　吴妄现在就……很后悔；此前他看气氛有点沉闷，便道了句：“大家来议一议此事嘛。”
　　东皇有所请，土神当即就开口了：
　　“陛下，关于修罗族死后自身罪孽归零，是否会有隐患？若大批修罗族同时死亡，天道要抹掉这些罪孽，是否会影响天道运转？
　　罪孽、功德，这是支撑天道的两大规则，属于最基础的规矩，应该是越简单越圆满，不可随意增添限制。”
　　大司命却道：“自身有罪孽的生灵也是生灵，生灵化作修罗族后，在血海中挣扎过漫长岁月，本就也是一种洗脱罪孽的机会，如何不能让罪孽消减？”
　　流光道：“这跟天道囚禁应是相似的。”
　　“可，还有一点，”木神扶须沉吟，“修罗族诞生也要经过轮回，既血海之中本身不产生生灵，是带着罪孽的生灵轮回转生为修罗族。
　　他们本身是恶的代表，是天地无数生灵负面情绪凝聚而成，他们自身对自己的认知是什么？若他们觉得恶就是善，如何能算作是赎罪？”
　　熊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神农也道：“堕入修罗族后的生灵愈发的恶，若是强行清洗他们的罪孽，会不会将恶的种子带回天地间。”
　　土神道：“恶并非是在血海产生，血海只是天道罪孽的集合，在某种意义上，天道罪孽与天道功德应是同等的存在。”
　　大司命问：“土神的意思，是要在血海内外，天道同时允许两套认知观念存在？”
　　“有何不可？”
　　土神看向吴妄，见吴妄只是思索状，便道：
　　“天道无情，天道不仁，故天道可掌天地万物，并行秩序，护持天地与生灵。
　　你我的是非观念，不该是天道的是非观念，你我的认知，不该是天道的认知，天道没有灵性，天道只有规则。
　　天道需像承认天人族是善之代表那样，承认修罗族是恶之代表，而善恶在天道之中没有任何褒贬，只是代表一种天道对生灵的引导。”
　　羲和道：“若真如此，假若天道判定生灵数量过于繁多，是否就会崇恶而抑善？”
　　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司命突然开口：“一味的相信规则并不可取。”
　　“请西王母来此地吧。”
　　吴妄扭头对云中君道了句：“西王母的天刑大道，在此事上也有发言权。”
　　“是，”云中君含笑应着，很快就将西王母引入这天道之间。
　　于是，争吵变得更为激烈。
　　熊茗缩在自己的石座中睡得香甜。
　　西王母一听吴妄当初对她的威胁就要成真，自身也有些抗拒；但听闻了吴妄所要建立的六道轮回体系，西王母仔细思索之后，又指出了血海与修罗族的几点隐患。
　　这就导致，这个天地的一群大神，争吵辩论再次升级。
　　有支持修罗族诞生的，也有反对创造修罗族的。
　　是否开辟血海，众神倒是保持一致——开辟血海对补全天道有助益。
　　血海之主、杀神之位的选择，众神也没什么期望，都认定吴妄早有人选。
　　反倒是修罗族如何存在，成为了众神争执的关键点。
　　吴妄此前……还真没想过，修罗族能引起这么大的讨论。
　　渐渐的，问题被归纳为两个基本点——天道如何看待恶，以及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吴妄闲着也是闲着，就开始思索杀伐之神的人选。
　　这个杀伐之神，今后掌控的力量非同小可，甚至会成为天道前十序列的存在，而杀伐之神是否会滥用杀伐大道，也是一个必须考量的点。
　　从这个角度出发……
　　天宫旧神绝大多数都可以排除；
　　人域之中的顶峰高手，大多都是走‘牺牲自我’的路线，这般观念贴合自身太久，也不适合做这个杀伐果断的杀神之位。
　　杀神还会成为天道的一把剑，还是自己人比较放心。
　　可自己熟悉的人中……
　　啊，血煞大道！
　　吴妄挑了挑眉，突然就变得想胸有成竹了起来。
　　这才有了他对大长老传声的一幕。
　　但叮嘱完大长老后，吴妄心神回转到天地之间，几位大神的争吵声滚滚而来，让吴妄差点就直接拍案喊停。
　　直到吴妄头快炸掉了，少司命提了个颇为中肯的建议：
　　“为何不在开辟血海之后，先创造少量的修罗族，然后一步步去调整呢？
　　我们可以给出一个框架，修罗族能得到的、需承受的，都留存有可以调整的余地。
　　最关键的是，修罗族自身的演化，应当也能影响到天道对修罗族的定义，这不才是最合理的吗？”
　　云中君立刻开口：
　　“少司命大人说的不错，先立血海，而后再诞生修罗族，修罗族应该是在六道轮回建立之后才可出现的。
　　天道对修罗族先做最简单的定义，而后逐步填充，这样其实比较妥帖。”
　　众神的目光顿时挪向了吴妄。
　　吴妄正襟危坐，缓声道：
　　“诸位刚才讨论的这些，我都听心里去了。
　　很不错，各位的考量已经相对较为全面，土神、大司命能站在整个天地框架的角度去审视问题，这已是天道之神该有的格局。
　　西王母、羲和、木神担心之事也不无道理，秩序的结构层面越复杂，就越容易出现隐患。
　　再者，想要构建轮回体系，那也是无比浩大的工程。
　　虽然在天道笼罩之地，我已经能做到言出法随，但轮回体系本身包括了负责轮回的至宝，审判生灵魂魄的衙司，接引生灵魂魄进入幽冥界的通路，这些都非一日能功成。
　　当先开辟血海，再研究如何创立轮回，也给天道一些准备的时日。”
　　众神各自颔首。
　　羲和问：“敢问陛下，杀伐之神可有人选了？”
　　“稍等，”吴妄闭目凝神，自是去问询大长老。
　　少顷，他睁开双眼，缓声道：“杀伐之神拟为一位人域修士，血煞大道修行者，同样也是我的半个老师，与我在人域时结下了深厚情谊的……宗门大长老。”
　　话语落下，吴妄手指轻叹，一束血光自神农身后凝成，化作了大长老的身影。
　　大长老就算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被此地这些身影镇的怔了下，而后立刻低头行礼，那血衣、血发、血色道韵，分外应景。
　　“拜见东皇陛下，拜见人皇陛下，见过诸位大人。”
　　大长老平缓的嗓音落下，众神各自点头，除却多打量了大长老几眼，并未提半点异议。
　　反倒是神农笑了声，温声道：“道友今后莫要称呼这桌子上的人影为大人了，此地当有道友一席之地，硬气些。”
　　“是，”大长老轻声应着，在人域漫长岁月的打磨，让他此刻展露出了难得的气度。
　　吴妄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莫名的，他对天道的控制，似乎更严密了些。
　　“现在定义修罗族。”
　　吴妄话语刚落，道道金光飞来，于吴妄面前凝成了一张布帛。
　　他接下来的话，就会成为天地规则，成为天道天条。
　　吴妄斟酌着话语，尽量简略。
　　“修罗者，生于血海，由生灵转生，执恶念，善杀伐。”
　　话语落下，这布帛化作一道光柱照亮了天地之间。
　　吴妄道：“请天道降下杀伐大道，十日之后，天地之下，开辟血海。”
　　有束血红色光柱将大长老的虚影包裹，拖拽着大长老这虚影消失不见。
　　吴妄瞧了眼大长老本体所在，大长老自身已被天道之力层层包裹；确定大长老一切安然无恙，已开始初步领悟杀伐之道，吴妄便不再多看。
　　“血海之事就此定下。”
　　吴妄环视一周，笑道：
　　“今日这氛围就不错，各位能各抒己见，能让天道少走一些弯路。
　　天道并非无所不能，只是在它所笼罩的范围内，更便利地达成某些成果。
　　诸位，下次议事，希望你们能如今日这般继续讨论；也希望此处不会只有咱们，能有更多的灵坐在这里，决定天地如何发展。
　　好了，今日就到这……命。”
　　大司命下意识抬头，但少司命已笑着应了声：“我在。”
　　“过来大殿接我下，我挨不住先睡了。”
　　吴妄打个了哈欠，身形迅速变得虚淡，但在他退出天道之间前，嘴里还呢喃了几声：
　　“接下来就是去收编西野的大道，还要趁机弄些功德，西野那些神灵可都是罪孽大户。”
　　羲和顿时若有所思状。
　　云中君笑道：“陛下去歇息了，咱们也散了吧。”
　　众神各自点头，霎时间化作道道流光，自大殿之中消失不见。
　　云中君留了下来，看着各处的布局，略微思索了一阵，开始着手改造；要让这里变得更庄严肃穆，更有仙气儿。
　　……
　　吴妄一觉睡了三天两夜。
　　醒来时龙精虎猛，整个人都变得异常精神，对大道的感知都变得清晰了几分。
　　天道首领也是有‘心力上限’的。
　　他毕竟还是血肉之躯，跟大司命这种完全归属天道的神灵没什么可比性。
　　是夜，吴妄自流香飘云的床榻起身，瞧了眼泠仙子熟睡的背影，为她那宛若白玉雕琢而成的身子披上了薄被。
　　披上长袍，蹬上长靴，吴妄走到了此处寝殿为自己备下的书桌后，斟酌酝酿了一会，提笔画下了六道轮回的构造图。
　　这个灵感，自然是来自于吴妄老家的神话传说。
　　不过，吴妄越琢磨，这个体系对天地和天道的增益，远非‘提升生灵数量上限’那么简单。
　　天地想要供养这么多生灵，除却有足够的空间，最关键的还在于——如何提升生产力。
　　吴妄敢说提升生灵数量上限这般事，其实就是将人域早已成熟的农耕技术，在全大荒的范围内推广。
　　此时细细琢磨，这个轮回体系还有一点好处，就是在本质上，打破人族与百族之间的隔阂。
　　在魂魄的角度来说，大家都是平等的，不存在天道偏爱哪一族的说法。
　　这对于百族而言自然是好事，毕竟人族是如今天地间能依靠自身功法修行的唯一大族，只要踏上修行之路，就有机会不受原本寿元的限制。
　　世上还真没有简简单单就能成功的事。
　　吴妄伏案忙碌了一阵，殿外不知不觉已迎来了一束阳光。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翻涌的云海，又见到了窗边被小岚栽下的花花草草。
　　是了，自己一直没问过，她在天庭是否习惯。
　　离开了熟悉的人域，离开了那喧闹繁华的地界，在这始终有些清冷的天庭中，她是否会感觉孤独。
　　‘我是否太自私了点？’
　　吴妄心底如此念着，眉角渐渐舒展。
　　快了，能无忧无虑的日子。
　　天外的麻烦一解决，天道掌控大道的数量提升上去，一切就会变得水到渠成，到时自己只需要躲在天道之后监管天道运转就足够了。
　　堪称完美的仙生。
　　“陛下，该上朝了。”
　　云中君的呼唤声透过天道传来，林素轻带着几名侍女也自寝殿门口现身。
　　嗯？
　　吴妄挑了挑眉，自己好像没给林素轻天道权限，朝会也没固定时间，云中君一向有分寸也不太可能去通知素轻提前做这般准备。
　　这莫非就是默契？
　　吴妄轻笑了声，起身走向殿门，林素轻带着几位侍女盈盈行礼，抖开了那一身崭新的黑底绣金长袍。
　　朝会议事；
　　批阅奏章；
　　在天庭随便走走，观察九重天各处的情形。
　　东皇陛下普通的一日，就这般普通地掀了过去，迎来了又一次日夜更替。
　　如此，又六日后，临近黄昏时。
　　大长老自感悟中醒转，身周包裹着金、红、黑三色神光。
　　吴妄、大司命、少司命、云中君、土神、木神齐齐现身，护着大长老一同朝西而去。
　　他们直接挪移到了天地边缘，而后自天地外的虚空开始下坠，一路下行，从侧面观察整个天地。
　　吴妄虽通过天道观察整个天地无数次，但亲眼目睹大荒的‘夹层’构造，也是颇感震撼。
　　大地如被切开的球体，大荒九野就在那个半球的平面上。
　　自然，这半球并不规整，只有大体的形状罢了。
　　整个天地是如何产生的？
　　无数大道又是为何运行的？
　　是谁创造了大道可以产生灵性的规则？
　　吴妄笑道：“天道虽立，但天地间始终还有几个隐秘无法解开。”
　　云中君缓声道：“待完善了天道，去解开这些谜题就简单多了，这也是臣之心愿。”
　　“嗯，”吴妄缓缓点头，带着众人抵达了大荒天地的最下端。
　　那里有一片氤氲的光亮，一股股浑浊的气息结成了厚厚的‘泥云’，封住了天地下部三分之一的‘圆面’。
　　“此地当开血海。”
　　吴妄如此道了句，那泥云之中闪耀出了浓郁的金光，自行分开了一条通路。
　　大长老深吸了口气，对吴妄低头一拜，而后昂首挺胸、迈步前行，杀伐大道与血煞大道的道韵环绕自身，那血色长发不断飞舞。
　　“不必担心，”吴妄温声道，“一切交给我就好。”
　　“宗主请尽管施法！”
　　大长老朗声而歌：
　　“吾辈笑谈风云劫，杀伐立身仍心安。此身当为生灵顾，何惜魂绽业火莲！”
　　吴妄拱手一礼，右手平托一圆盘，朗声道：
　　“天道现！”
　　轰隆！
　　天地之下端齐齐震颤，一道道光柱自大地深处绽放，探入虚空，如近千根长钉，将此地稳稳定住。
　　“今日开辟血海，承载生灵之恶！业火现！”
　　呼！
　　一只只妖冶的红莲自大长老脚下绽放，瞬息间点燃了方圆数百里的泥云。
　　吴妄五指张开，一条条大道震动，大长老身周传来阵阵血煞呼啸之声。
　　忽然，大长老身形炸碎，一股股鲜血自他仙躯涌出，瞬息间化作了翻涌的血浪，咆哮着、翻涌着，浸润了方圆数百里的泥云。
　　天地之污浊与天道之血海，这个瞬息完美结合！
　　与此同时，让吴妄和云中君都没想到的是，天庭周遭出现了无边无际的清气，这些清气翻涌着，将天庭包裹，且赋予了天庭中的生灵不少感悟。
　　这是……
　　清浊同行。
　　天地给与的反馈。
　　“多谢了，大长老。”
　　吴妄轻声念了句，手臂一甩，身后几神被送去了几千里外，而吴妄已立于血海正中，盘腿而坐。
　　“天道尊吾号令，血海承罪。”
　　诸多大道再次震颤，一团团业火没入血海之中，一束束七彩霞光钻入了天道。
　　这般情形持续了半个时辰。
　　血海蔓延出千里。
　　随着吴妄手指向下一点，道道霞光再现，飞速涌入了血海正中，在其中‘拔’出了一道身影，塑造其血肉，完善其大道，赋予其杀伐之权！
　　再次凝聚的大长老像是年轻了几千岁，恢复成了中年面容，头发先成灰黑，又再次化作了血红。
　　他对吴妄深深一礼，朗声道：
　　“血尊拜见天道首领，自今日起，贫道执掌血海，收拢天地之恶，立杀伐之身，以杀护持天地！”
　　话语落下，天道降下一朵朵青色莲花。
　　大长老道境开始迅速上扬，那杀伐大道凝成了一把神剑、一把长刀、一张狰狞面谱，尽皆现行化作实物，悬浮在大长老身周。
　　“杀伐大道已成！”
　　吴妄朗声道：
　　“天道增全，天地永固！”
　　大长老身形沉入了血海之中，那血海开始不断翻涌，继续朝四面八方蔓延，直接扩张到了万里直径，其承载的罪孽、造化的功德，让天道几乎……膨胀。
　　‘天道大事项完成度加一。’
　　吴妄心底笑了声，对大长老传声叮嘱了几句，只需血海稳固，大长老可以留个化身在此地，可在天庭随意行走。
　　去救母亲和精卫的日子，不远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三年之期已到！
　　无妄地底开血海，妙某舍身杀业证。
　　天道自此引善恶，六道将至轮回生。
　　待地下各处归于平静，无妄低头注视着那蔓延出方圆万里的血海，感受着乾坤出现的细微变化，体会着以及此前天道开辟这方‘小天地’时，露给无妄的诸多感悟……
　　乾坤大道，似乎就蕴含了这个天地的终极奥秘。
　　但这条大道漫无边际，以天、地来定义乾、坤已是十分狭隘。
　　大道路远，自身还是不能有半分懈怠啊。
　　几道身影自远处赶来，纷纷对大长老庆贺，大长老含笑回应，倒是比之前多了几分淡定与自信。
　　此刻，大长老与天道的关系颇为紧密，血海今后也会在天道严密的监察之下。
　　这才刚一会，此地那昏暗低沉的‘天空’，就飘来了一团黑雾，欲要钻入血海之中。
　　吴妄目露好奇之色，抬手摄来一缕黑雾，在指尖轻轻捻了几下，眼前浮现出了一一幅幅虚像。
　　有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蜷缩在地上，周遭有拳脚不断落下；
　　那少年长成了壮汉，跪在几处新坟前，放下肩上的行囊嚎啕大哭；
　　壮汉持刀朝前方人影挥砍，似是成了一伙盗匪的首领；
　　一把长刀突然从已现老态的男人胸口窜出，刀尖染着血，迅速向上滑动，所有画面归于黑暗，但狂怒的情绪已喷涌而出。
　　‘你竟背叛我！’
　　‘你们竟背叛我！’
　　‘我要让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死无葬身之地！’
　　那些虚像悄然炸散。
　　那些黑雾也已沉入了血海，化作了血海中的一团污血。
　　过程虽短，却验证了血海的作用，以及血海对生灵之恶的吸附作用，将那些怨恨、愤怒抽离了人间。
　　正当东皇陛下要开口说几句勉励大长老的话时，上方突然飘来了一团团黑雾，源源不断、一时不绝。
　　几位天道大神皱眉的皱眉、摇头的摇头。
　　吴妄轻轻一叹：
　　“世间沧桑，世人多有命途多舛者，或许人性本恶，或许生灵本自就为了生存与欲望而活，但不管如何，天道存在的一部分意义，就是去引导生灵向善。”
　　大司命缓声道：“世上本无两全法，更无完美的生灵，陛下还是早些明白这些为妙。”
　　吴妄点点头，身形落向血海，与大长老相对而立。
　　“辛苦了，”吴妄低声道，“与大长老相遇以来，鲜少有什么能帮上大长老，也没让大长老享受过几日安生日子，又给大长老派到了这般苦寒之地。”
　　“陛下，”妙血尊笑道，“这是莫大的机遇，与大道相伴，如何算苦寒？属下有三件事，还请陛下答应。”
　　吴妄立刻道：“大长老尽管说就是。”
　　“第一件事，是属下在此成就杀神之事，还请陛下对人域保密，对灭宗也保密，以免惹来一些是非，灭宗安安稳稳发展就是。”
　　“可，大长老有心了。”
　　“多谢陛下，第二件事就是这杀神之位。”
　　妙血尊面露正色，那血色眉毛轻轻皱起，缓声道：“这条大道过于危险，而杀伐大道镇压血海，血海中有太多污垢。
　　属下虽有信心保持道心不失，也有天道在旁相助让属下维持道心清明，但万一……”
　　妙血尊露出少许微笑，看吴妄的目光，就如许久之前那般，像是在看自己的晚辈。
　　他道：“若属下自甘堕落，您该斩就斩，既为天帝，当以众生为先。”
　　“嗯，”吴妄道，“大长老教诲，我都记下了。”
　　“第三件事有些为难，”妙血尊清清嗓子，低声道，“能不能把老宗主的坟头迁过来，属下在这里给他置办置办，弄点排场。”
　　吴妄：……
　　您是指的那个七彩琉璃八宝镇龙天穹地浑大陵墓？
　　大长老怎么就出了这般执念，始终不肯放过老宗主的坟头呢？
　　吴妄笑着拱拱手：“回头我就派人。”
　　“多谢陛下，”妙血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微笑，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陛下事忙，还请回返天庭主持政事，属下自会全力稳固血海。”
　　“有劳大长老。”
　　吴妄拱拱手，身后落下的几位天道大神与妙血尊互相行礼问候。
　　随后，几道光束落下，吴妄与云中君等神自光束中消失不见，直接被天道送回了天庭之中。
　　来时不知血海在何处，而今血海与天庭都已在天道治下。
　　吴妄本想趁机与少司命一同回返寝殿休息，但侧旁云中君抢先半步，已是笑吟吟地道了句：“陛下，天还没黑，政务要紧。”
　　少司命对吴妄轻轻眨眼，而后学着人域女子的礼数，对着吴妄欠身一礼，笑道：“我去找姐姐喝茶了。”
　　言罢身形飘然而去，留给吴妄一个清美的背影。
　　总感觉自己被针对了。
　　“召集天庭众神职，”吴妄淡定地道了句，“血海之事现在可以公布了，让诸位爱卿感受感受何为杀伐大道，如此以后也好多些警惕之心。”
　　几位天道大神含笑点头，同时驾云朝前方大殿落去。
　　血海处。
　　大长老妙血尊负手静静站了一阵，随后轻轻舒了口气。
　　能帮到宗主就好。
　　“贫道这把老骨头，没想到还有这般作用，当年选这血煞大道，师父不曾欺贫道啊。”
　　言罢，妙血尊轻笑了声，身形沉入血海。
　　血海在外看时无比粘稠，但其内却是一片空冥之地，各处飘着棉絮状的血气，其内纠缠着一缕缕还未增太多的黑雾。
　　妙血尊掐指一算，按血海这般扩张的速度，只需过三百年，面积就会扩增一倍。
　　当然，血海扩张的速度，是跟百族生灵总数，以及开了灵智的生灵自身情绪有关，若是爆发什么大战，让天地间死伤生灵太多，血海也会因吸纳生灵的怨恨而迅速扩张。
　　血海若扩张太迅猛，必然会导致血海煞气泄去人间，血煞会依附于那些罪孽较重的生灵身上，让他们陷入癫狂、造成生灵大片死伤，且会将这些罪孽较多的生灵引入自我毁灭，从而达到进一步压制生灵数量的效果。
　　这似乎形成了一种‘反馈’机制。
　　“这些都是宗主构想的吗？”
　　妙血尊心底暗自感慨，他收起了两件杀伐之道神器，持着长剑走了几步，在这空冥之地甩出几道剑光，开辟出了一片清澈的湖泊。
　　湖中有草屋、丹房，又有一只摇椅、一片树荫。
　　妙血尊飘入其中，舒服地躺在了摇椅上，口中轻吟一二，又哑然失笑。
　　本觉此身已无大用，而今却扛天地重则。
　　如此光耀门楣之事……自是不能忘了老宗主的坟头。
　　嗯，接下来就不必朝壮观的方向发展了，可以弄些声色，搞一些接地气的景致。
　　……
　　“大人，您真就放任那无妄子对咱们如此步步紧逼？”
　　是夜。
　　旸谷，扶桑木顶峰的大殿处。
　　羲和斜躺在那雕龙绣凤的软塌上，素手撑着自己面颊，她秀眉轻皱，目中流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前方几名女性神祇正低声说着这般话语，一名带着少许皱纹，身周散发着浓郁煞气的神祇低声道：
　　“大人，咱们自第三神代至今，都未曾受过这般欺辱啊！
　　他东皇开辟天道，却是此前问都不问您，将东野五十余神直接排除在外。
　　其心还不明显吗？”
　　又有神灵道：“大人，天道最要命之处，就在于天道只需要咱们的大道，却不需咱们这些大道之灵，甚至天道更倾向于覆灭咱们这些大道之灵。”
　　“东皇是人族出身，必然是心向人族。”
　　“好了，”羲和凤目一扫，几位神祇连忙低头。
　　其中那名以龙首人身示人的神灵，目中流露出几分不满。
　　羲和看向那龙首神，淡然道：
　　“你们莫非是觉得吾太过软弱了？
　　那无妄子开辟天道，根本没有给吾太多思考的时间，且当日吾已拒绝了一次，若是第二次再拒绝……人皇在那，云梦之神神通诡谲，吾还想回来？
　　日之大道交出去又能如何，东野之地乃吾等世代经营，天道纵然昌盛，吾等只需不再犯杀孽，不去违背天道而行，自可得一地安稳。”
　　那龙首老妪叹道：“可，大人啊！”
　　羲和打断了这神的话语，冷然问：“帝夋在时，你们得到的比现在多吗？”
　　众神不由默然。
　　“帝夋兑现了他的诺言，东野和东野之东他从未过问，”羲和淡然道，“但帝夋是什么脾性，你们如今也知得一清二楚了。
　　他连与吾数十万年的夫妻之情都不顾，负心薄幸之绝，为大荒自古而来之顶峰。
　　今日的东皇虽与你我不同路，但他有一点好处，就是自身是有仁慈之心的。
　　他骨子里奉行的是人域的那套仁义的说辞。”
　　羲和缓缓起身，凤目中流转着几分无奈：
　　“无论吾等愿或者不愿，天道已经立下了，天地确实变得比以前更为稳固了。
　　你看天庭，有多少天宫旧神？
　　这还是天宫曾对人域做过无法饶恕之事。
　　吾虽不愿说这般话，但诸位，你们自己想想，再过段时日东皇会外出巡游，必然会来这旸谷之地，那时不如献上自身大道，吾自会为诸位争取百般好处。”
　　“大人，您为何现如今……”
　　那龙首神颤声道：“现如今连半点争斗之心都无了？”
　　羲和默然，坐在那软塌边缘静静出神，双目中划过了浓浓失落。
　　“帝夋负吾，吾不愿负秩序。
　　帝夋与吾之间已成仇怨，吾自不会放过他。”
　　“可，大人，那无妄子而今不过是刚立天庭，所以才用这般笼络人心的手段，只要天道再稳固，他定会露出那凶恶之獠牙！他！”
　　“好了！”
　　羲和看向那龙首神与那面容有些苍老的神祇，皱眉道：
　　“你们在东野呆的太久，不知这天地已是什么样了。
　　吾此前就该让你们也去面对下人域那众多不要命的超凡。
　　天道早已稳固，而今掌控大道已近千，乃第一神代后的这五次秩序里，最为稳固的一次，他并未对东野下杀手。
　　诸位可知他为何留着东野？”
　　似是感受到了羲和的怒火，几位神祇连忙低头行礼，口中说着：
　　“臣不知。”
　　“他是想等吾和尔等反天道，”羲和叹道，“他在等那些对帝夋这负心薄幸之前天帝还抱有幻想的神灵、生灵、势力，逐渐归拢东野。
　　他几乎已对吾明着说了！
　　一年半载之后，东皇初次出游，将会是吾等唯一的机会，各位勿要自误。
　　下去吧，都冷静冷静，走出去看看这个天地。”
　　言罢，羲和一甩衣袖，坐回了软塌上。
　　几位神灵低头叹气，自此处退走。
　　天庭之中。
　　吴妄坐在少司命寝殿中，闭目打坐，心底的天道投影出了东野正发生的这般情形。
　　天道监察之下，除非是至强者有意遮掩，不然吴妄想看哪儿就看哪。
　　羲和是感受到了天道注视，才会如此说的？
　　还是羲和真能清醒地认清局势？
　　吴妄心底暗中嘀咕，又见那铺洒了柔和神光的大殿中，羲和突然有些烦躁地拍碎了软塌的扶手，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双目中也没了多少神采。
　　大殿深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啼叫。
　　她起身轻轻一叹，却很快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像是刚才不曾发怒，挺直细腰、身周神光环绕换上了一身朴素长裙，迈步朝着神殿深处走去。
　　后，羲和浴日。
　　吴妄坐在那沉思了一阵。
　　他其实动了恻隐之心，想着拉羲和一把。
　　但……
　　‘主人还请多提防羲和，在绝大多数的可能性上，她都会再次倒向帝夋。’
　　钟此前的提醒还在耳旁。
　　罢了，看她后续如何选择吧，自己能做的就是不去干预，等羲和做出她心底的抉择。
　　“陛下~”
　　“来了，”吴妄顿时抖擞精神。
　　别人夫妻的事，他管个啥劲，还是照顾好自家娘子才是。
　　游园，游园。
　　……
　　此前吴妄在‘天道之间’故意说了接下来天庭的计划——整顿西野，其实也是存了对羲和的试探。
　　但暂时的结果，还是让吴妄比较满意的。
　　羲和并未对西野出手，甚至下令让东野诸神避免与西野神灵接触。
　　对此，在天庭派出大军清扫西野时，吴妄特意派人送了大批礼物，并给了羲和一笔可以支配的天道功德之力。
　　这已经是吴妄给羲和最大的善意了。
　　羲和也并未辜负吴妄的期待，用那笔功德之力，提升了几名小神的实力，并以此事劝说了东野旧神。
　　但不知为何，这些东野的旧神们，依旧在抗拒天道，反感天庭。
　　‘帝夋在暗中影响？’
　　吴妄也有些拿不准，毕竟现如今天地被天道包裹，帝夋就算暂时控制了烛龙，想要影响这个天地，必然会被天道察觉。
　　又或者，是自己还有什么疏漏之处？
　　稳妥起见，吴妄特意在繁忙的公务中，断断续续抽出了两个月的闲暇，重新检查了一遍天道内外。
　　很快，吴妄就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之处。
　　天道对天地的控制力度虽无比强横，但终究是不圆满的。
　　大抵这就是天道本身的特性——在掌控之外，给天地一线生机，避免规则重压之下，生灵失去活性。
　　换而言之，虽然几率渺茫，但确实存在帝夋在暗中操控东野的可能。
　　四舍五入那就是帝夋肯定在暗中搞事嘛。
　　吴妄由此多提了几分心，一刻都不敢对东野懈怠。
　　清扫西野的过程不快也不慢，土神为帅，天庭数十武将出阵，率百万天兵，将西野先围起来，然后开始对那些西野之神下黑手。
　　西野根本没有良善之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磨灭意识、收其大道。
　　西野的混乱局势，吴妄此前切实见过，而今通过天道去清算，那些小神积累的罪孽……又让天庭得了一大笔功德。
　　这笔功德一半被吴妄赏赐给了参战的天兵天将，论功行赏。
　　一半收归天道所有，毕竟地主家还没富可敌国。
　　有条不紊的，吴妄关于天庭的构想在逐步推进，几乎几个月、半年，天庭就会发生一件标志性的大事。
　　从立天庭开始，天道就高速发展。
　　开辟血海后，天道可支配的功德之力不断膨胀，激活旧神大道的计划也开始实施。
　　在西野被天庭收编，当年被帝夋坑死的、曾为驱赶烛龙立下了汗马功劳的第三神代遗神，其大道也逐渐被天道吸纳。
　　这些大道在旧天宫中都有印痕，只要有足够的功德之力，就可将其填充起来。
　　如此，天道掌握大道数量，积累到了一千二百余条。
　　如木神这般老神逢人就说，天地从未如此稳固过，他们看到了天庭万古不坏的‘奔头’。
　　吴妄对此也只是付之一笑。
　　只有不断变化的时势，哪有什么万古不坏的秩序，旧的总会被新的所取代，万物发展有其规律，也有其必然性。
　　在吴妄的感知中，展天道、立天庭仿佛就在昨日，但三年之期已悄然而过。
　　到他此前定下出游的日子了。
　　最近几个月，天庭里里外外都在为此事忙碌。
　　天帝第一次出游，象征意义十分重大，且会影响到天地格局的变化，这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吴妄甚至都得了许多假期，能与自己的两位夫人其乐融融地相处。
　　游园虽好，却没办法贪多。
　　小岚入天宫后，严格遵守‘享乐不能影响吴妄正事’的原则，与少司命轮流且有限度地陪伴着吴妄，并时不时对吴妄劝谏几句，请吴妄勿要松懈。
　　有趣的是，泠仙子因此对吴妄心有亏欠，两人相处时，吴妄有一些略微过分的要求，她也是一一顺从。
　　那般蚀骨的温柔，让吴妄流连忘返，却也只能按时起床去主持朝政。
　　也由此，泠小岚在天庭中得了不错的名声。
　　这般名声虽远不及少司命的威望，但逢神逢仙提起这位仙子，那都是竖着大拇指说一句贤明。
　　如今，已到吴妄外出的时日。
　　吴妄的寝殿中，林素轻忙前忙后，帮吴妄调整着那玉环的高度，为吴妄整理着衣角。
　　她柔声道：“陛下，这次去人域真不用我跟着？那您总该带上泠仙子才是。”
　　“这可不是出去游山玩水，”吴妄笑道，“此去人域应该没什么问题，但稍后还要去昆仑之墟，去北野，去东野，说不准会遇到什么麻烦。
　　云中君老哥伴我，小命与大司命镇守天。”
　　“您转个身让咱瞧瞧。”
　　林素轻笑语盈盈地上下打量着吴妄的身形，满意地点点头：“还不赖嘛，越来越有天帝的威严啦。”
　　吴妄挑了挑眉，笑道：“给你个任务。”
　　“您说就好。”
　　“小茗如今也长成个小姑娘了，女丑不通人域的礼仪，你去给她做个礼仪授课。”
　　吴妄正色道：
　　“礼之一字，是天道今后在天地间推广的重中之重，生灵得智而启蒙，得礼而启明……”
　　“知道了知道了！”
　　林素轻忍不住抱怨：“您这架子是越端越稳了。”
　　吴妄瞪眼道：“没大没小，怎么跟本天帝说话呢？”
　　“嘻嘻，陛下~”
　　林素轻嗲嗲地喊了句，吴妄浑身寒毛直竖，转身一闪消失不见。
　　八重天的朝会殿前，八人一排的队伍排出了数十里远，九头模样各异的远古凶兽被强行约束为相同的体型，拖拽着那如大殿般的车辇。
　　东野，旸谷，羲和皱眉注视着面前的云镜，俏脸上带着几分思索。
　　昆仑之墟，坐在华池中撩动一汪春水的西王母，此刻正悠然看着面前的那面宝镜，凤目中满是玩味。
　　人域倒是热闹许多，一群群仙人东奔西走，在人域各处大城宣读着人皇陛下的旨意。
　　举人域之力，迎东皇来巡。
　　人域众生感念天道护持，全力支持天庭建设。
　　自然，吴妄也准备了大批封赏给人域，他的几个心结也能在此人域之行解开。
　　合则两利，说的就是如今的天庭与人域了。
　　天庭；
　　吴妄身形出现在神殿之中，先召集众神叮嘱几声，而后便率天庭十二神明一同外出。
　　那长长的天兵队前，数百赤膊壮汉同时擂鼓，若雷霆震云，一声声苍凉的号角传遍小半个中山，数百女仙自车辇周遭飞驰，洒出无边彩霞，撒落一只只花瓣。
　　东皇初巡，始。


第四百五十四章 神农的教导
　　人域边界，一队队仙兵穿着鲜亮的衣甲。
　　一处云头上，霄剑道人身着淡黄长袍，背着三把剑，眺望着北面的天空。
　　霄剑道人身后不远，刘百仞与风冶子正坐在白云凝成的软塌中，对弈手谈。
　　刘百仞突然有些感慨，最近蓄起了络腮胡子的他，看起来沧桑了许多，低声道：“帝夋怎么就逃了呢。”
　　“怎么？”
　　风冶子笑道：“道友你莫非还对如今这般时局不满？”
　　“这肯定不敢不满，”刘百仞笑道，“就是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三年前咱们陛下突然外出走了一圈，回来就宣布天道诞生、秩序易主。
　　你看，我早就说无妄这家伙行，能处，这家伙不动声色就解决了咱们人域最大的敌人。”
　　风冶子略微思索，叹道：“确实，解决的太迅速了，此间有太多咱们看不懂的地方。”
　　“这也不全是好事啊。”
　　刘百仞摁下一颗黑子，淡然道：
　　“人域一直以来的目标突然没了，上下迅速变得松散，那些世家大族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彼此身上，我们人皇阁现在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火烧起来，如何救火。”
　　“比起黑暗动乱，这般灾祸不值一提。”
　　风冶子含笑摇头，白子落下，棋盘之局面顿时风云变幻。
　　刘百仞纳闷道：“还是想不明白无妄如何做到的。”
　　“记得喊东皇陛下，最好私下里也不要直呼名讳。”
　　风冶子温声提醒着：
　　“东皇外巡第一站就是人域，且还要在此地册封一名天庭重要神职，这已是东皇陛下能为人域做的极限。”
　　“但要本座来说，还是保守了。”
　　刘百仞摇摇头，哼道：
　　“这不是摆明了，咱们人域的实力远在百族之上，陛下却还约束着，不让咱们对外发兵。
　　你想想，这些百族此前跟在那天宫屁股后面，给咱们造成多大麻烦？
　　百族高手杀咱们人族还少了？就该给他们清算一番！”
　　“诶，”风冶子道，“天地间不只是有咱们人族，咱们如今虽强盛一些，但保不准今后如何，天庭是以生灵立足，天地间的所有生灵都是天道的支柱。
　　贫道倒是理解东皇陛下的所为。
　　其实不必说让天道做出选择偏袒哪个种族，咱们人族已经走在了所有种族前面，天道不只不去限制修行之事，反而还接纳人域走出的修士，给人域修士接近大道的机会，这还不够吗？
　　哦，难不成，非要在天庭外面刻上人族两个字，才算是对人族关照？”
　　“嘿嘿，那也不是不可以……五子连珠！没发现吧！哈哈！东皇陛下当年传授的玩法真不错！”
　　“哼，”风冶子那清瘦的面容顿时黑了小半。
　　他正要说句再来一局，刘百仞却已是站起身来，朝着北面天空眺望。
　　“快到了，”刘百仞招呼一声，“各处打起精神，莫要在天庭面前丢了咱们的颜面！”
　　边界线上立刻有道道身影穿梭跑动，一束束目光落向了北方的天空。
　　那里，一团金色祥云翻涌而来，号角声穿透了整个天地。
　　……
　　“啊哈哈哈哈！人皇陛下别来无恙？还是如此老当益壮。”
　　“哈哈哈哈！东皇陛下近来可好，还是这般风采依旧啊。”
　　人皇阁上空的晴天白云间，那两道身影当众碰面，在大批人域高手与天兵天将的簇拥下，热络地寒暄着。
　　吴妄身着黑袍，对人皇神农拱手问候，自是谦逊有礼。
　　神农披着蓑衣、手持木杖，对吴妄含笑示意，颇有长者风范。
　　这让不少知晓这两位私下里是如何相处的高手们，忍不住嘴角抽搐，顺带着附送个白眼。
　　神农做了个请的手势，缓声道：“东皇请，吾已命人备下酒宴，今日自当不醉不归。”
　　吴妄笑道：“只要不是前辈你的道酒，那我可是千杯不醉。”
　　“东皇说笑了，”神农温声道，“人域自是要用最好的美酒招待天道首领，道酒，可是我们人域酿酒一道的明珠啊。”
　　吴妄眨眨眼刚想扭头走人，却被神农一把向前抓住了胳膊，热络地拉着吴妄朝下方那差点就直接翻修一遍的高阁落去。
　　二皇之后，一群高手互相行礼问候。
　　刘百仞、风冶子率人皇八阁阁主，以及几位人皇禁卫统领，迎接天庭而来的十二位神明。
　　他们个对个、单对单，每个人负责陪一个，重点攻略云中君、流光神，此前刘百仞已经放下话去了，若是让云中君与流光神清醒着走出人域，那今日陪酒之人，自泡酒缸三年。
　　于是，这酒宴的氛围迅速火热，处处听闻劝酒之声。
　　这十二名随行之神此刻尚不知，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哪般情形。
　　高座上，吴妄看着面前那清冽甘甜的酒水，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老前辈这实属手下留情了，虽同样是道酒，但只拿出了千年份的，没拿出此前喝过几次的那几万年份的。
　　后者已经基本脱离了酒的范畴，道里面掺了一点点液体。
　　“这次在人域待多久？”
　　神农传声问着。
　　两人保持着敬酒、交谈的‘温馨’情形，但暗中的传声却是没有半点客套。
　　吴妄道：“几天吧，在人域找几个地方走一走，做做样子就转道去西野，从西野进昆仑之墟，然后北野、东野、东海之东。”
　　神农有些惊讶：“这么着急解决这两个大问题？”
　　“嗯，能快些还是要快些，”吴妄嗓音略有些低沉。
　　神农表面上笑着举杯，两人含笑碰杯对饮，为下方群臣做表率。
　　实际上已开始光明正大的‘暗中传声’，动作都开始减少了，只是保持微笑。
　　神农传声叮嘱：“步子还是不要迈的太大，天庭才成立几年？这几年做的种种事，已是比此前天宫万年做的改革都要多、都要深化了。”
　　“这是理念不同，没什么好得意的。”
　　吴妄传声笑道：
　　“我做的这些，只是基于我的认知以及我的是非善恶观念，与我有一样际遇的‘其他人’，想做到这些也没太大的困难。
　　按我那秘宝的说法，我把所有的苦受在了其它地方，这辈子就是来享福了。”
　　“吾就不问你那秘宝为何物了。”
　　神农淡定地回了句，手指敲打着膝盖，似是在推算着什么。
　　他道：“东野之事，吾倒是不担心什么，你有天道可用，对付那些残兵游勇不过举手之劳。”
　　“此去东野是为诏安，给那些神灵一个机会，”吴妄道，“若他们不识时务，后面才会对他们动武。”
　　“你自有你的计划，不必对吾言说，”神农传声叮嘱着，“但那昆仑之墟，你最好还是慎重一些，若能不去就不去。
　　吾去过昆仑之墟，虽未曾见到那些旧神，却觉那里处处透着邪乎。
　　这般一直躲在天地秩序之后，通过自己的一只只触角去影响这个天地的旧神，掌握着不知多少隐秘。
　　你始终还是个年轻人，凡事都该多想、多看，不可随意就下许诺。”
　　吴妄沉吟几声：“前辈你觉得，那些旧神会对我提出什么条件，才肯将他们掌握的大道拿出来？”
　　神农思索一阵，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微微摇头：
　　“他们比吾老的多，吾也不好猜测，以免对你有所误导。
　　不过谈判之事，说来说去也就那几个可用之计策，避重就轻、故布疑阵、威逼利诱、以退为进。
　　若他们狮子大开口，你便扭头就走，主动权在你手中。
　　如今天道拥有无边功德之力，不行就直接轰平了那昆仑之墟，送那些旧神一程。”
　　吴妄：……
　　老人皇咋这么大杀气。
　　这应该是把此前对帝夋的恨意，转嫁了部分给这些旧神吧。
　　吴妄颇为严肃地答应了声，端起酒杯主动敬人皇，笑道：“愿我这次出游能有不错的收获。”
　　“自然，”神农眯眼笑着，与吴妄碰了碰杯，而后两人像模像样地端着酒杯、举着宽袖，仰头一饮而尽。
　　下方两边的大臣见了，那自是更为卖力地开始敬酒劝酒。
　　天庭十二神吹响了反击的号角。
　　而吴妄与神农一边看戏，一边传声叙话，倒是颇为惬意。
　　阁外有万仙大宴，一名名白发苍苍的人域老者在此处聚首，参加人皇与东皇之宴。
　　各处仙乐呈祥，数不清多少问询而来的修士，此刻也都各自凑在一起喝酒聊天，好不热闹。
　　宴席过半，天庭随行的神明喝倒了四位。
　　吴妄与人皇也被几位大臣交替敬酒，人皇大手一挥，让人端来了十几杯道酒摆在自己和吴妄的桌前。
　　以刘百仞为首的人域养鱼队，以云中君为首的天庭养鲸鱼队，见状老老实实地继续互灌，不敢把战火蔓延到两位皇者面前。
　　二皇传声聊着天地诸多事。
　　这般闲聊中，定下了人域接下来对天庭的参与程度，定下了天道对人域正面干涉的过程。
　　聊着聊着，神农问到了天外的情形。
　　“按卦象所显，令堂与吾儿都安然无恙，你不必太担心，你准备何时对天外开战？”
　　“还没想好是否开战。”
　　吴妄低声道：“若开战，必然会损耗天地间的战力，若我能如解决天宫难题般，再找个办法去解决天外，那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流血是不可能的，”神农皱眉看着吴妄，“怎么感觉你现在像是魔怔了，非要去达成完美之事。”
　　吴妄仔细思索了下。
　　他其实也有相同的问题想问钟，但钟每次都是含糊其辞，且近期与自己的交流越发稀疏，像是在躲着自己一般。
　　吴妄虽不知具体，但通过钟透露的信息，也能总结出一句：
　　“因为不完美，无法成活。”
　　“哦？”
　　神农皱眉注视着吴妄。
　　吴妄微微摇头，缓声道：“前辈不必多问我，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此事。”
　　“你这般稀里糊涂的如何能行？”
　　神农叹道：“你低头看看。”
　　吴妄低头看向自己的胯下，有点不明其意。
　　“吾是说，你看看这些追随你我的神、灵！”
　　神农不禁骂了句：
　　“喝醉了吗？怎么有些糊涂了。
　　无妄，吾不知你有什么依仗，大概也能感受到，你似乎有操控岁月的本领。
　　但无妄你如今并不是一个人。
　　天宫的问题，可以看做是你一力解决，但若少了冰神一直以来对帝夋的施压，少了云梦之神在背后对你默默的支持，甚至吾大言不惭一些，少了吾当日突然现身压制了帝夋，能这般顺利达成目的吗？”
　　吴妄老老实实摇头。
　　神农缓声道：
　　“你如今肩负着的，是天地生灵，是众生，是这些信任你的臣子！
　　你就是少了那份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杀伐气！
　　此事能含糊不清吗？
　　云梦神问你一次，你含糊应对，问你两次，你用未来必有灾祸这话来敷衍，而说不出真正的灾祸是什么、什么时候发生，这会让你逐渐丧失威信。
　　你规划的天道再完善，构造的秩序再稳固，若是你失却了他们对你的这份信任，终究只是空中楼台。
　　所有秩序都是需要依靠人去支撑。
　　你最起码要做到心里有数，并让他们感觉到你心里有数，哪怕是哄骗。——自然，哄骗是下下策。”
　　“唉……”
　　吴妄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晚辈受教了。”
　　“来，喝酒，”神农端起两只酒杯，塞给了吴妄一只，“记得弄清楚了什么事，也告诉吾一声。”
　　吴妄笑了笑，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他问：“册封火神之事是安排在明日吗？”
　　“嗯，今天就是喝酒。”
　　“那给我安排一个静室，”吴妄站起身来，目中迸发出两道精光，“我有些不胜酒力，告罪、告罪。”
　　神农含笑起身，笑道：“你看看，这都没能喝的尽兴！来人，护送东皇陛下后殿歇息！”
　　吴妄对云中君笑道：“各位替我陪好人皇陛下。”
　　还醒着的几名天庭神灵连忙答应。
　　片刻后，空旷的后殿中，浓郁的天道之力包裹了此处。
　　吴妄坐在那思索了许久，低声道：
　　“钟，咱们确实该好好谈谈了。”
　　当——
　　四面飘起了淡淡的云烟，那玄妙的道韵自吴妄体内涌出，笼罩了三丈方圆之地。


第四百五十五章 性感小钟，在线解题
　　更大的挑战。
　　吴妄其实一直也没搞明白钟在说什么。
　　但他很早之前就有一个概念，就是那个挑战，是穷自己所有努力，都有可能无法达成的。
　　这让吴妄本能的有些抗拒这个秘密。
　　另一方面，钟一直在避免他的悲剧，推动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并在吴妄考虑到的、没考虑到的环节，都会耐心地提醒吴妄。
　　甚至，钟的能力就很过分。
　　时空回溯。
　　镇压岁月线。
　　逆着岁月而上。
　　这三点，无论哪个单独拿出来，都是超越了帝夋、烛龙、第三神王这般至强者理解的绝世重宝。
　　但就算是这般宝物，以及锻铸了这般宝物的、某个时间线上走到时空终点的自己，也不得不采用这般‘作弊’的手段，来寻求更多的胜算。
　　自己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塑造一个完美的东皇。
　　没有暗伤，没有心底的遗憾，有着充沛的斗志、旺盛的心力，以及一步步有计划去掌控天地间所有大道的完全版天道。
　　甚至，东皇钟在这个过程中，暗示、明示、百般设计，让他吴妄走了捷径。
　　背后的原因，似乎就是为了‘节约时间’，给他更多的时间去准备，去布局，去感悟。
　　到底是什么样的灾难？
　　第三神王疯了杀回来了？
　　第一神代再次降临？
　　吴妄搞不懂，一直也没有去问，但今日，神农的话成功激起了吴妄心底暗藏的渴望。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咳，不是。
　　这看似光明的旅途到底隐藏了什么危机，现在就展现出来吧，钟！
　　当——
　　光明正大的钟声响起，吴妄周遭已经被氤氲的雾气包裹。
　　一口大钟缓缓浮现出了半虚半实的影子。
　　吴妄看着这口有些‘梦幻’的大钟，看着钟身上那写满了沧海桑田的印痕，心底微微一叹。
　　一团光影自大钟前凝成，这次却没有化作吴妄的身形，反而是化作了一名少女。
　　身形窈窕，身穿短裙，那张脸蛋吴妄竟感觉有一丝丝熟悉，但断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份熟悉感应该是……应该是……
　　“主人，这是根据您喜好调整过的外形。”
　　钟灵轻声说着，还故意挺胸抬头，让那陡然而起的峰峦更显曲线完美。
　　钟笑道：“这样跟您交谈，更利于您对我的好感。”
　　确认过眼神，是自己锻造的。
　　吴妄问：“神农前辈的话，你应当知晓吧。”
　　钟灵默然。
　　吴妄抬手轻点，他感觉自己这一瞬与钟连通了般，只是心念微动，那口大钟、这个少女，就自行飘到了他面前。
　　吴妄点出了一只蒲团，道：“坐下吧，你我该好好聊聊了。”
　　“主人能忍耐到今天，已经是很出色的定力了，”钟灵低声说着。
　　吴妄道：“是因对你足够信任罢了。”
　　钟灵笑道：“主人成就天帝之位后，也学会笼络人心了呢。”
　　“这个……”
　　“主人，”钟灵主动道，“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可跟您详细解释清楚，包括未来的灾祸，以及对您接下来力量修行和大道感悟方向上的一些建议。”
　　她话语顿了下，似乎是在感应吴妄的心境。
　　钟灵道：“主人您现在已经能控制心境躲避我的探查了。”
　　“毕竟是你主人，”吴妄悠然笑着，“掌控天道，自身无时无刻不在通过天道感悟大道，道境在不断向上推演，自然也能有一些本领。
　　谈谈吧，那个更大的挑战到底是什么。”
　　钟灵微微抿嘴，那张小脸上露出几分楚楚可怜的表情。
　　这完全根据吴妄喜好设计的外形，此刻还真让吴妄……
　　咳，这是一口钟，一口钟！
　　当天帝都会觉醒自己的禽兽属性？
　　不过还别说，钟灵这样子还真挺水灵的。
　　“主人，您其实已经猜到了一部分，”钟灵柔声道，“关于未来的灾祸。”
　　“已经猜到了一部分？”
　　吴妄不由得抱起胳膊，喃喃道：“你之前已经说过了，帝夋和烛龙不过都是我前进路上的磨刀石，烛龙这个敌人要好好利用、尽可能的让我自身有较大提升，而不是依靠天道去直接镇压这家伙。
　　换而言之，那个灾祸在他们之后……”
　　吴妄沉吟几声，问：“旧神？”
　　“可能是，”钟灵如此回答。
　　“可能是？那，是天道产生异变？”
　　“或许是，”钟灵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呃，你的背叛？”
　　“绝对不可能！”
　　钟灵差点跳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这一刻，钟灵那薄薄的嘴皮子颤动的飞起！
　　“主人您不要乱想，小钟绝对且肯定不会背叛您！
　　我是您铸造的，您就是我的父、我的母、我的一切，而且主人您在几条可能性上，都是先锻造出了我的雏形，而后不断给我填充大道、增补材料，我与您的感情无比真挚！
　　仅次于泠主母和精卫大人！”
　　吴妄尴尬的一笑。
　　该死的，他该不会在其它世界线上，真的跟钟灵有超越物质层面的交流吧？
　　“咳，那个……”
　　“我的灵性只存在于过往，主人，”钟灵眨眨眼，莫名有些脸红，扭头看向了一侧。
　　吴妄也默默抬手揉了揉眉心，淡定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好，你不会背叛我。”
　　“主人您不该有这种念头，咱们之间的信任，是您未来能战胜灾祸的基础。”
　　“你确定我可以战胜那个灾祸？”
　　“不确定，”钟嗓音低落了下去，“从当前您提升的速度来算，我们的胜算还是很渺茫，而且我无法推算具体的胜算。
　　因为到当前为止，在那三分之一、我能诞生的可能性时间线上，我们依然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
　　吴妄如坠云雾：“这是怎么回事？你详细讲讲。”
　　“主人，您没有好奇过，在我最初诞生的那条可能性时间线上，后来发生了什么？”
　　少女钟灵抬手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东皇登基图，她用来误导帝夋，后来展示给吴妄看的东皇登基图。
　　吴妄点点头，问：“那我现在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少女钟灵笑道：“您经营着天地和天道，在大荒实现着您称之为英特纳雄耐尔的理想，并探索着人性、神性、兽性三者之间的微妙关联。”
　　“这……”
　　吴妄不由抬手扶额。
　　钟灵轻轻叹了声，低声道：“既然您想知道，那您应该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
　　“嗯，”吴妄道，“说就好，我还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正如主人您刚才所说的，旧神作祟、天道异变，都只是可能发生的、导致这个天地走上终焉的存在。
　　但那并不是注定会发生，只是存在一种可能。”
　　钟盯着吴妄，那甜美柔滑的嗓音，多了几分沙哑的质感。
　　她道：“为了方便您理解，我将我同时推演一条条可能性的导向结果，具化为一条条线。”
　　那大钟的钟身上飞出了一条条浅绿色的‘枝丫’。
　　无数枝丫在蔓延，宛若一棵树的树根到树冠。
　　而后，一条条枝丫分离了出来，在吴妄面前汇聚成了六条线路。
　　东皇钟的少女钟灵轻轻一叹，缓声道：
　　“我将所有灾祸分为了六类，三类是此刻根据您所掌握的天道，以及对大道的理解，就可以预测的。
　　第一类，天道异变。
　　您千防万防，天道还是暗中产生了意识，且不断排挤您，最后夺走了天地的控制权，产生了一个强大的意识体，且这个意识体的毁灭导致了天地本源损毁。
　　第二类，生灵失控。
　　强大的人族不断修行、不断变强，哪怕您刻意去压制，也无法让人族停下修行的步伐，而随着天道的建立，人族修行时变得有迹可循，他们的顶尖强者能将自身大道展开，补全天道，从而获得超然的地位。
　　这种高手数量一多，且人族发展到瓶颈期，就会将罪责怪罪于天道，觉得是天道束缚了他们、禁锢了他们，不应有命理一说，从而爆发大战，导致天地本源损毁。
　　第三类，大道之灵反扑生灵。
　　即旧的利益获得者未能被天道根除，且快速适应了天道规则，成为了天道之下的一股洪流，与生灵撞的头破血流，最后导致……”
　　“天地本源损毁。”
　　吴妄下意识接了一句，少女钟灵轻轻颔首。
　　看吴妄眼中依旧满是疑惑，钟灵继续道：
　　“后面三大类，是您现在无法预测的灾祸，我简单总结一下，分别是——大道失控且怪异蔓延、此前神代的强神异变，以及没有逻辑、没有道理的，天地突然衰败。
　　自我诞生后，推演过的五百多条时间线上，所有的一切都归于一个终点。”
　　钟灵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颓然，而她面前飘着的那棵树木开始走向衰败，所有的时间线朝一点汇聚，而那一点便是永恒的黑暗。
　　“主人，并不是我不想将这些早早告诉您，过早告诉您，您也无法理解，甚至会过早地陷入绝望。
　　绝望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我们一次次探索，一次次试图冲过那个黑暗的节点，但最后的结果几乎都是归于虚无。”
　　少女钟灵吸了口气，缓声道：
　　“未来那个更大的挑战就是，自此刻开始，再过一千九百二十五年六个月二十二天，天地本源损毁，天地归于虚无。
　　无法断定会发生哪种形势的灾难。
　　您如今正在走出的这条完美的‘时间线’，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您并不知，您的钟为了塑造这个局面，到底做了多少事，在您即将出生的那段时间，我周而复始地盘旋在那短短几年的岁月中，总共重复了三百余次，为您铺平一切道路。
　　但我只能送您到完整的我所诞生的那个节点。”
　　“完整的你？”
　　“就是，天地归于虚无的前一刻，”钟灵轻声道，“太一道现，您悟出了太一道，迈入了至强者之上的境界。
　　五百三十二条时间线上，您活了两次，而后将两句话刻在了我身上。
　　然后……您都选择了在孤独中自我毁灭。”
　　言罢，钟灵少女背后的大钟缓缓向前，自正面缓缓浮现出了两条重叠的铭文，甚至字迹都是重合的。
　　外面的那条是‘一切皆是虚妄’；
　　其内的那条却是‘一切尽是真实’。
　　吴妄坐在那沉默了许久，东皇钟缓缓隐退，少女钟灵跪坐在那，等待吴妄开口。
　　过多的交流，让吴妄略有些头疼，这是岁月大道对他的干扰。
　　但吴妄很快就调用天道之力抹掉了这点干扰，抬头看向钟灵，缓声道：
　　“你的意思是，天地必然终结，但形势不确定，这背后似乎是存在某个推手。”
　　“主人，”钟灵道，“并不存在推手，不然对方的所有行为应该是有逻辑可寻的，起码并不存在与我们类似的意识体做推手。”
　　吴妄又问：“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表象与本质的问题。”
　　钟灵轻声道：“那样是因果颠倒，果来确定因，这违背了因果大道的基础，也违背了事实存在的基础。”
　　“我简单梳理一下。”
　　吴妄揉揉眉头：
　　“第一，天地因为某种内在原因会在同一个时间点走向毁灭，走向毁灭的路途不一定，但毁灭不可避免。
　　第二，悟出太一大道，就可踏过这次劫难。
　　第三，太一大道只有在天地毁灭前一刻，万物归于混沌时，才有可能显露，而我悟出这条道的可能性极低，大概只有百分之零点四的可能。”
　　“是的。”
　　钟灵对吴妄竖起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我的主人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是不是过分了，”吴妄纳闷道，“天地毁灭导致万物归一，所以有机会悟到太一道，而太一道是这个问题唯一的解。
　　打个比方，我只有杀了龙，才能在龙的体内取到屠龙的宝剑？”
　　“是这样，”钟灵少女努了努嘴，“这个天地就是很过分呢，我无数次试图跟天地交流，试了各种办法都无法获得回应。”
　　吴妄低声道：“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拿不到那把剑的前提下，完成屠龙。”
　　“或者，”钟灵小声道，“您可以放低对自己的要求，不去拯救天地，而是护着自己能护着的爱人、亲友离开。
　　只要您能找到一条堪比太一的大道，且在天地毁灭时超越这个天地，就能完成这个使命了呢。”
　　吴妄嘴角抽搐了几下：“真是个不错的建议呢。”
　　“是的呢。”
　　“好好说话！”
　　“哎，是，”钟灵低声道，“因为您喜欢跟素轻大人斗嘴，这样可能会减轻您的压力……”
　　“抱歉。”
　　吴妄叹道：“这个问题还真棘手，而且就算你告诉我了，我也不可能告诉其他人。”
　　“但主人，我们现在有着更多机会。”
　　钟灵柔声道：
　　“这条神圣且完美的时间线，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调整的。
　　帝夋被我算计，成为了烛龙的人性，其实是给烛龙换了一个相对容易理解和控制的神魂，借帝夋压制混乱大道。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曾干预过伏羲大帝的卦象。”
　　吴妄猛地抬头，凝视着钟灵。
　　钟灵那张俏丽的脸蛋上，带着几分歉疚。
　　“吾来成为你的人性。
　　这句话听着可能很有感觉，但实际上，那只是为了完美时间线而进行的必要铺垫。
　　伏羲大帝曾有过与神农氏一样的觉悟，但他最终会失败在帝夋的算计中，给帝夋造成暗伤，这个暗伤也是您在大部分时间线上能获胜的保证。
　　最开始重塑时间线时，我不断沿着这个思路去延展，帮助伏羲大帝把帝夋镇个半死不活，但每次您都需要经历太多悲欢离合。
　　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有这次，我换了一条思路，没想到推算出了一条完美的时间线。
　　干预伏羲氏，让伏羲氏成为帝夋的人性，试图改变帝夋；
　　但伏羲氏本身是生灵，也并不完美，他的破绽就在于他长年累月的遗憾——无法突破薪火大道的束缚。
　　然后，我一步步算计，跨越了整个神农的机缘，终于利用岁月大道的共振，逼疯了帝夋。”
　　“你能重塑时间线？”
　　“不然您如何完成回溯呢？”
　　吴妄怔了下，皱眉凝视着钟灵。
　　钟灵低声道：
　　“您所见的我，诞生于太一道。
　　曾经在最初那条时间线上诞生，并追随您征战的我并不完整。
　　我的灵性只存于过去，是因我在真正诞生之后，就被太一道送回了过往，自天地毁灭的那个节点逆流前行，试图去修改一切，帮助您突破困境。
　　您不必惊讶于我的能力，因为这是您的赋予。
　　您也不必指责我做了太多事，一切都是您的意志在主导。
　　主人，您现在有着其它所有时间线上都没有的条件，这还是第一次，天道在这个岁月节点就有了这般规模。
　　如果您能将天地间所有大道都集合起来，太一道自会显现。
　　这个难题最理想的解不一定是太一道，还存在——天道进化、天地意志具象化这样的可能性。
　　又或者，您解开了终极难题，完成了如女娲圣母一般的超脱。
　　而且，主人，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您，这个困境到底是什么。”
　　“嗯？”
　　正飞速思索的吴妄怔了下，问：“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的？”
　　“很早之前，”钟的笑容中流露出几分得意，“我第一次在您面前显露身形时，曾传递出了特殊的道韵，您那时候应该会下意识形成一个念头。
　　这里似乎是岁月的尽头。
　　岁月的尽头，不就是指的时间失去意义、时空的终结，天地的毁灭。
　　您三次重塑的时候，我也给您传递过这般念头哟。”
　　吴妄：……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
　　“不是的主人。”
　　“去吧，我开始头疼了，”吴妄低声轻叹，“一千九百年，悟通三千道。”
　　啊，已经开始绝望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火道归位！
　　暖阁内安安静静。
　　钟已隐去了影踪，继续在岁月长河遨游着，它虽能与吴妄直接对话，却无法直接在过往的岁月中显露自身影踪。
　　吴妄静静坐在那，心底还在流转着钟留下的那些话语。
　　他泛起了不安定感。
　　钟说，这天地会因一个尚无法确定的原因，在一个确定的时间点崩碎。
　　这就是他需要面对的最后难题。
　　阻止天地崩坏；
　　或者带着众生自天地间逃出去。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需要变强，变得足够强，让天道尽可能圆满，如此才能集合这天地间所有的大道。
　　吴妄此前有过疑问——是自己修行太一道引起天地崩碎？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钟看过吴妄没有成为天帝的可能线，天地大多都是在人域与天宫最后的对决中崩碎，一切归于黑暗死寂。
　　“到底是为什么？”
　　吴妄轻喃了声，身形缓缓仰倒。
　　背靠着地面，头枕在手臂，目中泛起迷茫，一如他在北野时常做的那般。
　　钟此前推诿着不想说这些，还是有道理的。
　　现在自己已经有些无法专注精神感悟大道……
　　“唉。”
　　在此处调整下吧。
　　吴妄闭目凝神，尽量放空心神，宛若睡着般，呼吸也渐渐变得轻缓。
　　两个时辰后，暖阁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一名名人域的年轻修士聚在一起，开始了人域的传统项目。
　　比武。
　　人皇阁拿出一点彩头，那些想扬名立万的年轻修士就会站出来，捉对‘厮杀’，胜者谦谦有礼，败者下场食尘。
　　吴妄起身打了个哈欠，仿佛忘记了此前与钟灵的交谈，推开那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木门，走到栏杆前低头注视着那些年轻人斗法的身影。
　　他略有些恍惚。
　　自己的年纪，其实该跟他们一起在那……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如何了？”
　　神农的嗓音在吴妄耳旁响起，吴妄回头就见神农拄着木杖漫步而来，与他并肩而立。
　　但场内场外数十万道仙识、目光，都未曾注意到两人的存在。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不答反问：
　　“此前我与未来对话时，前辈可感觉到了什么？”
　　“你体内展开了一条尚不属于今时今日的大道，”神农沉吟一二，“似乎蕴含了无尽的奥义，又似乎都是虚无。
　　不过，也只有这般，倒是无法察觉到其他。”
　　“嗯，”吴妄笑道，“那就是我今后的大道。”
　　神农沉默了一阵，最后吐出了两个字：“厉害。”
　　“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有了。”
　　吴妄轻声道：
　　“答案就是天地毁灭。
　　大概两千年后，虚空中诞生出了一些怪异，这些怪异应该是大荒曾逝去的生灵与神灵，尤其是第一神代、第二神代陨落的那些强神。”
　　他这也不算说谎，只是在阐述一种可能性。
　　虽然吴妄也完全不知，自己一路走下去到底会面对什么形式的大灾祸。
　　神农眉头皱紧，忍不住沉吟。
　　“只有两千年？”
　　“是的，”吴妄低声道，“前辈你是否能理解时间线和世界线。”
　　“吾尽量理解，”神农道，“你且说就是。”
　　“还有一个我。”
　　吴妄道：
　　“或者说，我还有另外的一条路线，离开北野横渡西海进入了人域，然后开始一路前行，一路奋战，得人域的支持，推翻了天宫，成立了天庭。
　　但那次的成功死伤惨重，我身边只留下了精卫为伴；
　　而且立天庭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我所说的大灾祸，天地毁灭。
　　天地毁灭的过程中，无数大道寂灭，万物重新归于混沌，太一大道显现，被我握住，然后我用这条大道造了一件宝物，送这个宝物回溯去影响过去……
　　所以我才能这么快地在天地间崛起。”
　　神农当时的表情，让吴妄此后的岁月一直记得。
　　有几分的恍然，也有几分困惑，最后的几分却是一脸‘我女儿是逃不出你手掌心了’的嫌弃。
　　“前辈，您如何评价？”
　　“还行吧。”
　　神农笑道：“虽匪夷所思，但也没太过匪夷所思，大道玄妙，万灵蕴生。”
　　“前辈能接受就可。”
　　吴妄抬手揉了揉眉心：“所以说，前辈您现在万不可有恙，也不可放任人域走偏了路，两千年，只需人域再稳定两千年。”
　　“善，”神农面色凝重地答应了声，“吾自是信你，那条大道自然就是证明，只是啊……”
　　“前辈您说。”
　　“你也不必因此，就觉得要扛起整个天地，谁都做不到肩扛天地，燧人先皇不能，第三神王不能。”
　　神农那皱巴巴的大手落在吴妄肩上，轻轻拍了几下。
　　“吾不知那灾祸具体，但想来应该十分棘手，远超这天地的承受之能。
　　但事情要一件件去做，路也要一步步去走。
　　人这一生，求个问心无愧就是，不必苛求完美。
　　这般重走岁月，应当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吧……你都有记忆吗？”
　　吴妄笑着摇摇头：“没有回到过去一说，只是有透过岁月大道对前事的干扰，从而让整个天地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
　　“那还好，起码你不会太累。”
　　神农的目中倒映着下方那些不断交错的身影，温声笑道：
　　“你早说这般事，吾还能早点帮到你。
　　如此说来，你就是那个一直沿着岁月逆行的意志了。”
　　言说中，神农在袖中拿出一只玉简，摁到了吴妄掌心。
　　神农的嗓音带着几分空幻，却让吴妄有些错愕。
　　“感受到那太一大道后，吾拿出了一件宝物，解封了一段记忆；这段记忆，是伏羲先皇亲手帮我封印的，里面是他与我的一段对话。
　　先皇去天宫找帝夋之前，曾找到了吾，对吾言说——有个意志在逆岁月前行，它似乎是在探寻着解决某个难题的法子。
　　能做到这般事的意志，自是强大到早已超脱了这个天地。
　　但这个意志在不断尝试，一次次试图干预伏羲先皇的想法，且每次都帮着伏羲先皇与帝夋斗法，或是加重帝夋的伤势。
　　伏羲先皇虽不知为何，也无法与那个意志交流，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无法在不破灭秩序的前提下击败帝夋，也不能击败帝夋。
　　帝夋要留给那个意志，而击败帝夋只是那个意志超脱天地的一个台阶。
　　先皇希望这个意志是来自于人域的，是人族的后生。
　　对吾说完这些，伏羲先皇将吾关于这几句话的记忆封印，解封方式就是感受到你那条大道的存在。
　　而伏羲先皇将关于此事的记忆完全抹掉了，以免他与帝夋神魂碰撞时，会被帝夋得知此事。
　　且，伏羲先皇也会干扰帝夋，让帝夋记忆出现混乱，从而遮掩那个意志的存在。”
　　言罢，神农轻轻叹息。
　　“伏羲先皇卜了一卦，这玉简内就是伏羲先皇最后占卜的卦象，吾未看过，只是遵照伏羲先皇的叮嘱，在吾这段记忆因那般道韵解封后，将这卦象赠你。”
　　吴妄眨眨眼，有些怀疑地问了句：“真的假的？”
　　“谁还没点后手了？”
　　神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谁还没点秘密了？”
　　“前辈你这……老工具人了。”
　　“嗯？”
　　“这是一种赞扬，”吴妄由心地赞叹着。
　　“哼！”
　　神农略有些不信，拄着拐杖朝一侧走去，“看完记得毁掉，莫要让此事传开。”
　　吴妄看着手中玉符，略微犹豫，分出一缕仙识探入其中，很快就看到了一张缓缓转动的八卦图。
　　似是感觉到了吴妄的到来，八卦上的爻文闪烁出了璀璨光亮。
　　伏羲大帝的虚影缓缓浮现，负手凝视着吴妄，目中带着几分笑意，而后指了指天空，温声道：
　　“一线生机于万星。”
　　言罢，这身着玄袍的中年男人轻笑了声，虚影与那八卦图同时消融。
　　万星？
　　吴妄怔了下，站在那细细思量，许久未曾动弹。
　　……
　　翌日，人皇阁内外人山人海。
　　仙兵数无算，修士堆成山，元仙多如牛毛，真仙随处可见，天仙更是三三两两的成群结队，在云上高来高去，趁机扩大自己的道友圈。
　　人域诸世家悉数到场，人域大宗门代表尽皆立于云上。
　　连今日的绝对主角——东皇，也被这般盛况吓了一跳。
　　这要是天道不惜一切代价催熟人域的诸高手，还真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让天地灵气被修士吸干，然后引起……天地本源破损。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六个字，差点都魔怔了！
　　当然，这只是吴妄的心声。
　　任谁看吴妄，都觉得东皇陛下春风得意、精神饱满，有一种强大的亲和力，让人百看都不会生厌。
　　先是二皇巡游。
　　吴妄换上了修身的黑衣长袍，长发简单束起，看起来就如哪家宗门的英俊后辈。
　　二皇站在车辇之上，由八匹天马拉着，在众仙面前飞驰了一圈。
　　霎时间，整个人域宛若沸腾了般。
　　众仙齐称陛下，生灵高呼东皇。
　　仿佛属于人族的盛世已经到来，而天地的主宰，从原本要破灭人域的帝夋，变成了支持人域的东皇。
　　吴妄不断抬手示意，各处回荡着仙子们的嘤咛声。
　　天马车架路过灭宗的席位时，吴妄竖了个大拇指，那群黑欲门的女弟子激动地不断尖叫。
　　真有点大荒粉丝见面会那味儿了。
　　车架回转，抵达了悬浮于人皇阁正上方的云台。
　　此处已有数十名人域重臣列队；
　　云中君也带着十一位‘醒酒了但没完全醒酒的’天庭神灵站在此处。
　　车架停下，神农主动拉住了吴妄的胳膊，一同飞下车架。
　　神农笑道：“无妄，吾先来说几句，以抛砖引玉。”
　　“前辈客气，”吴妄笑道，“请。”
　　当下，人皇与东皇拱手互作道揖。
　　神农拄着木杖走到那小小的圆台上，一声轻叹，进行了‘还行’程度的演讲。
　　总体就是忆苦思甜，告诫人域上下不可毛躁，戒骄戒躁，今后依然要护持弱者，不可仗着自身修为就欺凌百族。
　　若人域自大了，成了第二个天宫，反过来去压迫百族，那人域今后也必然会被下一个人域所推翻。
　　人域代表的，是生灵对压迫的反抗，是生灵争取在天地间生存、尊严的精神……云云。
　　待神农讲完，请吴妄上台，吴妄清了清嗓子。
　　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人域上上下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那些年轻明亮带着炙热的眼神，那些有些浑浊却带着激动的目光……
　　“我赢了。”
　　吴妄低声道了句。
　　各处安静了一阵，而后某个混在仙人堆中的北野某部族前任少主张开手臂大吼，各处生灵酝酿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发泄的方式，跟着齐齐大喊。
　　“耶——”
　　吴妄抬起双手下压，天地间的声浪瞬间停息。
　　“接下来的敌人，是烛龙！”
　　吴妄朗声道：
　　“但有天道在，解决烛龙只是付出代价多少的问题。
　　各位，是时候重新认识下这个天地了。
　　这天地已经没有神灵可以肆意欺压生灵而得不到报复，这天地已经不可能允许强者毫无底线的侵犯弱者！
　　人域此前为保护这个家园而逝去的英灵！
　　天地间那些曾因神灵一己私欲而含恨而终的生灵！
　　都成为了新秩序的警钟！
　　吾掌天道就为了一件事——众生平等！”
　　周遭再次爆发出了震天的声浪，方圆万里的鸟兽虫鱼瑟瑟发抖中。
　　待声浪持续了一阵，吴妄再次抬手下按，瞬间控制住了局面。
　　吴妄笑道：“都是自己人，说点不那么正经的话。”
　　不少年轻修士嘿嘿笑着。
　　吴妄笑了两声，背着手，走下圆台，目光注视着各处，温声道：
　　“我出生在北野，崛起于人域，自身也是个修士，虽然决胜的力量大多是从神力上得来的，但我在人域也是渡过了超凡劫的。
　　可以这么说，我能成功把帝夋的家给偷了，有最少五成，靠的是人域与天宫的对峙，并给帝夋制造了绝大的麻烦。
　　伏羲先皇算是我半个老师；
　　神农老前辈，那更是我的岳父大人啊！”
　　硬了，神农拄着拐杖的手臂肌肉，已经硬起来了！
　　吴妄飞速转过话题：
　　“长久以来，那帝夋掌握的天宫，不断想要收回火之大道，而火之大道被燧人陛下锁在了人域。
　　今日，天道不全，也需要火之大道回归天地本源，成为天道的一部分，这对天道是莫大的增益。
　　大家已经知晓，火之大道已进化成了薪火大道，天道自然也不能强行分离这条大道。
　　我会在薪火大道的基础上，重新点燃火之大道，让两者既为融合，也可同存。
　　就在这人域之地，在各位面前，我以天道首领之名，立天庭之火神。
　　人皇禁卫军前统领火翎何在！”
　　众修士对这名字自不陌生，闻言立刻开始左右寻找，却无法探寻到火翎的身影。
　　正此时，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叫，一颗火球自南面极速飞来，离得稍近些，能见那是一只状似凰鸟的神鸟，神鸟背上站着身姿挺拔的女将。
　　长裙宛若火焰燃烧，长发似火浪在飘舞。
　　她跳下神鸟，驾云前冲，远远地就单膝下跪，清脆的嗓音传遍天地：
　　“末将在！”
　　吴妄缓声道：“吾既为东皇，当立你为火神，今后自号祝融，替吾镇守南方。”
　　火翎定声道：“谢东皇陛下封赏！”
　　她嗓音落下，浩瀚天威滚滚而来，一束金光将火翎包裹，拖拽着她缓缓升空。
　　天道降下无边功德，塑火翎之躯，于她体内重新点燃火之大道。
　　随之，一束火光自火翎额头冲向天穹，天道震动。
　　自此五行大道天道已得四，仅剩水之大道逗留天外，静待回归。


第四百五十七章 驾临昆仑墟！
　　册封火神，点燃火之大道，算是吴妄出巡第一站的重中之重。
　　自此，火神祝融有了双重臣子的身份。
　　——既对天庭东皇效忠，也为人域人皇效命，借此与薪火大道并行。
　　得益于人皇阁多年来的‘宣传’，火神祝融的庙宇遍布人域，而祝融又是神农陛下的夏官官职。
　　今日，祝融·火翎得了天道认可，也增强了天道和人域的联系，自然被人域修士视为一件大喜事。
　　待火翎归位，吴妄也就顺势结束了自己在人域的‘演讲’。
　　接下来是云中君代表天庭神灵出场，以气之神、云梦之神、第三神代第一辅神、东皇第一辅神的身份，与人域修士们分享起了生灵起源的真相。
　　等刘百仞代表人域众臣上台，简单说了几句……脸就黑了。
　　刘阁主骂道：
　　“云中君道友上台，你们一个个双眼放光，本座上台，你们看都不看了！？
　　本座就没这个排面了？
　　罢了……人皇阁接下来会做一系列的改革，目的是为了适应天道与东皇陛下的倡议，侧重于保护凡人、保护散修，你们各家将门、宗门都老老实实配合。
　　各位莫忘了人皇阁东南分阁的耻辱。
　　如今，那个早年就指着你们鼻子骂的年轻人，已成了天道的首领，天道无所不在，会一直注视着各位，这比我们人皇阁的监察体系好用多了。
　　话不多说，上席！
　　今日人域同庆，贺东皇！”
　　众仙同时做道揖行礼，齐声呼喊：“贺东皇！”
　　吴妄含笑摆手，开启了新一轮的道酒试炼。
　　……
　　半天后。
　　灭宗山门附近的温泉中。
　　吴妄用天道之力封了此处，浑身上下只包裹了一件浴巾，以大佬的坐姿泡在泉水中，舒服地发出一声轻吟。
　　池中，跟着天庭大队回返人域的季默、林祈，以及那身形已经堪比季默和林祈加起来的体修壮汉——刑天。
　　刚刚刑天还在抱怨：“这咋整的，我每天流汗流血的磨砺了这么多年，睡了一觉就告我，以后不用练了，天帝已经跑了，现在天宫成天庭了，做主的成东皇了。”
　　刑天老哥长长叹了口气，那修长的脖颈缓缓晃动，看着吴妄嘀咕了句：
　　“你多少给咱们留点活路啊！这整的，奋斗目标都没了，天天在人域游山玩水，跟我家那些侍女厮混。
　　我都想回北野传宗接代去了！”
　　吴妄含笑挑眉，目中带着几分笑意，温声道：“怎么，我说过我有路子，你不信。”
　　“咳，咳咳！”
　　季默在旁一阵咳嗦。
　　林祈笑道：“老师，对付烛龙可需我们出力？”
　　“你们经营自家势力就行了，”吴妄笑道，“我已在天道之中给了你们少许便利，不过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就是给你们几个的天劫难度会低一些。
　　在天庭待了一段时日，你们今后修道也会有颇多好处。
　　现在人域都知，林祈你是我的弟子，季默你是我的兄弟，林家于东南域，季家于人域，就是两个道德标杆。”
　　“没问题，”季默笑着对林祈挑了挑眉，“喊师叔。”
　　蹭！
　　林祈凝出一把仙剑，季默连声告罪，两人在温泉中一阵打闹。
　　吴妄心神稍微放松，不自觉又陷入了思考。
　　钟说，他们面对着一个无法确定原因的难题，天地会以各种形式在一个确定的时间点终结。
　　伏羲大帝最后一卦，却给自己留下了一条线索。
　　一线生机在万星。
　　转了一圈，感情自己又要回到那个起点？
　　不过，伏羲大帝给的提示，吴妄自是要颇为重视，且此刻已经开始通过天道，分出了一部分天道的‘算力’，推演着他信奉的星辰大道。
　　星神的大道，当真是对的吗？
　　自己可以合理存疑……
　　刑天站起身来，那雄壮的身躯带起了浓烈的威压，他走到吴妄身旁，打量了吴妄几眼，翁声道：“有心事？”
　　“嗯？”吴妄回过神，笑了笑，“没啥心事。”
　　“之前怎么都不给个信，直接把天宫就拿下了，”刑天小声嘀咕，“咱俩一条裤子里长大的，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被云中君那些神灵给挟持了？”
　　吴妄：……
　　想象力跟脖子长度成正相关？
　　吴妄嘀咕道：“你觉得天道这玩意，首领能是傀儡吗？”
　　“这个，也对，”刑天嘿嘿笑着，“以后身份地位就有差距啦，也不能老哥老哥的喊了！”
　　“确实是这般，”吴妄手肘落在池边，淡定地翘起二郎腿，“好歹也是个天帝，是个至强者，以后见面规矩点。”
　　“嘿呀！”
　　刑天眼一瞪，牙咬的咯嘣咯嘣乱响，“陛下！要不要赐教咱几招！”
　　吴妄眨眨眼：“你确定？”
　　“哼哼！”刑天浑身肌肉一阵鼓动，胸大肌跳来跳去，“咱苦练多年，也不是花架子！”
　　“定。”
　　吴妄身周突然闪出了一圈淡黑光晕。
　　刑天的身影怔怔坐在池边，浑身肌肉保持着一种鼓胀的状态，自身却宛若石塑一般，呼吸、双目都停了。
　　吴妄淡定的一笑：“还想跟我动手，散。”
　　刑天猛地喷出一口气息，缩在池边大口呼吸，满是震惊地看着吴妄。
　　“这、这怎么做到的？这是什么法术？咳，咳咳！魂都被定住了！”
　　林祈与季默也是面面相觑，刚才那一幕已是超过了他们的认知。
　　吴妄笑而不语。
　　天道所覆，言出法随。
　　“天道小术，不值一提，”吴妄淡定地道了句。
　　刑天顿时老实了，对吴妄抱拳道一声“服了”，便继续嘻嘻哈哈与吴妄闲聊，从人域女子那柔美的纤腿，调侃到了北野少女的小蛮腰。
　　季默也是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聊天。
　　又聊到天宫事变。
　　吴妄笑道：“事情比较突然，而且诸多事都是隐秘，连你弟妹我都不敢告诉，甚至在此之前，云中君老哥、大司命，都只知计划的部分。”
　　“对了，”刑天嘀咕道，“我听我爹说，苍雪大祭司被帝夋捉去天外了，还有精卫弟妹，有办法去救了吗？需要人手吗？我闲着也是闲着。”
　　“有头绪了。”
　　吴妄看着刑天那张宛若猩猩的大脸，笑道：
　　“不必担心，此事我已经在筹划，她们的安危我也已经暗中守护好了。
　　接下来的较量，主要是发生在天外了。”
　　“天外……”
　　刑天抱起了胳膊，略微沉吟。
　　“有需要我的就招呼一声。”
　　“老哥你好好保养你的脖颈就是……”
　　吴妄话语突然一顿。
　　他抬头看向刑天，略微皱眉。
　　有个问题，大荒跟自己蓝星老家有什么关联？无头战神的典故是否成立？
　　如果成立的话，【刑天与天帝争，头没了，肚脐为嘴、双乳为眼，抓着斧头和盾牌坟头乱蹦】的故事，还会发生吗？
　　此刻刑天老哥跟自己这个天帝没有任何冲突。
　　又一称，天帝就是黄帝，炎帝传了数代，而刑天是末代炎帝的大将……
　　从这个逻辑逆推……
　　大荒还有未来？
　　自己最终穿过了那片黑暗？
　　只要能找到证据，证明这个天地与蓝星老家的上古神话息息相关，那是不是就代表，大荒的未来不会断绝！
　　证据！
　　一瞬间，吴妄心底的阴霾少了大半，睁眼瞪着这看似憨厚的老哥。
　　这里就有证据！
　　“我咋有点浑身发毛？”刑天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老弟你这么看我干啥？”
　　“老哥你觉得，脑袋掉了，人能活吗？”
　　“这个，”刑天沉吟几声，“按理说，脑袋只是脑袋，如果元神之力够强，且元神无伤，脑袋掉了应该也是能活的。
　　但脑袋终究藏了命魂，活的不彻底？”
　　吴妄眼前一亮，盯着刑天的脖颈：“要不要试试？”
　　“老弟你要干啥？！”
　　刑天嗓音都有点发颤，方才被吴妄一个字定住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吴妄笑而不语，自然不能真的对刑天动手。
　　嘛，想通了这些，阴沉的心情总算转成多云了。
　　如果大荒没有未来，那自己也要给搏个未来，就算护不住众生，自己也要尽量护住尽可能多的生灵。
　　如果注定会踏入黑夜；
　　那黑夜中总会有一线光明；
　　且前行。
　　“走了！”
　　吴妄站起身来，身周的水汽自行蒸干，跳到岸边时已换好了装束。
　　“这么急？”季默忙道，“不回灭宗看看了吗？”
　　“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吴妄笑道，“人域只是第一站，还有许多事等我这个东皇去做，你们慢慢泡着。”
　　“行。”
　　“老哥？”
　　吴妄看向刑天，笑道：“天庭还缺个战神。”
　　刑天虎躯狂震。
　　“条件就是能战胜九成的天宫旧神。”
　　刑天顿时耸肩摊手。
　　不等他们多问，吴妄已是身影一闪，直接消失不见。
　　林祈起身做了个道揖，口中道：“弟子恭送老师。”
　　季默坐回温热的泉水中，目中带着几分回忆，也有几分思索。
　　刑天拍了拍自己的脑壳，嘴里喃喃着战神二字，眼底泛起了浓浓的向往。
　　……
　　东皇的车架在人皇阁上空迅速列队。
　　大批仙人聚在前路上，自是要夹道欢送。
　　神农却并未现身，就如迎接吴妄时那般，是刘百仞带着人域重臣们‘主’送。
　　人皇阁那宁静的小径上。
　　吴妄与霄剑道人、火翎一同漫步而行，说着惜别的话语。
　　火翎此刻已有了血肉之躯——这般小事对天道而言不值一提。
　　如今的她，与道相合，与天相近，自身散发着神圣气息。
　　原本过于英武刚强的禁军女统领，现在眉角更多几分女子的柔美，自身气质也温柔了许多。
　　她毕竟是火神，脾气若是太火爆了，再被大道影响，容易走上远古火神的老路。
　　接下来，火翎会随吴妄一同巡游，而后去天庭述职。
　　同样，火翎的存在，会作为展现天道威能的方式，去震一震东野那些神祇。
　　吴妄问起了人域近几年的天灾。
　　霄剑道人温声回答着，并未夸大什么，也没去说什么恭维的话，凡事都是实话实说。
　　吴妄不断点头，感慨道：“天庭之中，瘟病之神也是一个重要的神职，天灾不可免，人祸却可避，这是天道运转的一部分。”
　　“陛下不必介怀此事，”霄剑温声道，“比起天宫的年代，现在人域已是风调雨顺百倍千倍，现在的难题是，仙魔之辩又有苗头了。”
　　吴妄却道：“这其实是无可避免之事。”
　　“是啊，”霄剑叹道，“修道功法的差异，修道体系的成型，都决定了这些……”
　　“世人都在追求高人一等。”
　　火翎轻声道：
　　“修士们也是这般，虽大部分修士都是正常的，也是温和的，但只要一小撮修士为了自身的优越感而贬低旁人，就会引起这般分歧。
　　渐渐的，那些正常温和的修士，也会被卷入仙魔之辩。
　　如此，人域就会划分出对立的阵营。”
　　“人皇阁的路，才是真正任重而道远。”
　　吴妄笑着看向霄剑道人，温声道：“若是有什么难题，随时给天庭来信。”
　　“贫道自不会白白浪费这般交情。”
　　霄剑道人含笑应着。
　　天空中传来了阵阵号角声，吴妄看向霄剑道人，与霄剑做了个道揖，霄剑立刻还礼，道揖的幅度比吴妄大了些。
　　吴妄道：“火翎，与我同乘。”
　　“是！”
　　火翎抱拳领命，与吴妄一同飞天而起，化作两道流光，飞回了那异兽拉着的‘大殿’内。
　　鼓声阵阵，云雾升腾。
　　数不清多少修士在天地间驻足行礼，这数十里长的车队驶过天穹，径直朝着西北方向飞驰而去。
　　去昆仑，找旧神。
　　这些家伙手中控制的大道着实不少。
　　那里才是真正的一场‘硬仗’。
　　与此同时，那昆仑墟中。
　　西王母身着一身素色长裙，在一朵莲花宝座之上，自那仙池边缘静静坐着，注视着手中的古镜。
　　昆仑墟的九重天门外，一名名似乎只有盔甲、没有实体的人影，排列成了长长的队伍。
　　陆吾身着长袍，手中端着一只卷轴，在门前闭目凝神，静静等待。
　　昆仑之墟各处都多了些生灵的影子，那片小天地也变得热闹了起来，青鸾伴着仙鹤展翅翱翔，一名名长相奇异的先天之灵开始聚拢。
　　他们也想一睹新天帝的风采。
　　在昆仑之墟最深处，那座残破的‘斗技场’内，一道道虚影已然显形。
　　他们在讨论着、争论着，似乎是在某些事上还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
　　但有一点，他们达成了共识：
　　“吾等已经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第四百五十八章 东皇斗旧神！
　　吴妄当真没想到，这群旧神还真就敢开这个口。
　　天帝车辇抵达昆仑之墟后，为了表示对西王母的尊重，吴妄只带了祝融火翎与天宫十二神进入那九重天门。
　　九重天门，对应着九个小世界，其内各有乾坤、各具特色，但吴妄显然没有闲心一个一个逛过来。
　　他与西王母碰面寒暄几句，等西王母暗示他们可以独处一阵，吴妄索性就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西王母也知我为何而来。”
　　吴妄正色道：“不如现在就去做这件正事，待此事了结，咱们再闲情叙话也不迟。”
　　西王母微笑颔首，那宛若仙光凝成的衣裙轻轻晃动，温声道：“既然如此，东皇陛下请随我来，诸位就不必去了吧。”
　　“为何不必去？”
　　吴妄笑道：
　　“此地诸神都是我的挚爱亲朋，更是我的手足兄弟，这天帝之位一半是帝夋赠的，一半就是他们出力得来的。
　　西王母莫非觉得，此事有些见不得人？”
　　“这……”
　　西王母笑容收敛，皱眉凝视着吴妄，轻声道：
　　“东皇陛下还请三思，有些事还是不公布于众较为妥当，以免引起世人恐慌。”
　　“陛下！”
　　云中君主动站了出来：“看西王母大人也有些为难，不如就我与火翎一同陪您去吧。”
　　吴妄沉吟几声，面露不满。
　　云中君尴尬一笑，有些无奈地看向西王母。
　　《君臣》——大荒剧场，随时随地精彩上演。
　　西王母心底暗叹，却只能展颜笑道：“若是云中君前去，吾倒是可以做这个主，但这位新晋的火神，对天地的理解恐怕还不是太透彻。”
　　火翎静静站在吴妄身后，没有任何表示。
　　“罢了。”
　　吴妄一扫衣袖：“那就劳烦西王母前面带路。”
　　火翎自始至终都没搞懂他们几个在说什么。
　　西王母如何不知，吴妄与云中君这一唱一和就是套路？
　　但面对吴妄时，西王母完全找不到当年面对帝夋的底气，哪怕帝夋后来掌握了岁月大道，帝夋带给她的压力，也不及眼前这个年轻天帝的一成。
　　天道。
　　帝夋不过是一路逆袭崛起成为了新天帝；
　　而眼前这个人域出身的人族男人，却已经开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
　　“陛下请，气神请。”
　　西王母慢慢起身，双手端在身前，举止说不出的雍容典雅。
　　一旁陆吾立刻带着几名神灵向前，替西王母接待天庭其余神灵。
　　于是，吴妄与云中君刚进入大殿没一会，就被西王母带着离开了此处。
　　留在此处的天庭众神虽纳闷，却是不敢多问什么。
　　西王母这个天刑大道的持有者是他们不敢招惹的，看样子，这昆仑之墟应是藏了什么隐秘，且这隐秘跟西王母、东皇陛下息息相关。
　　虽西王母有那种名声在外；
　　但这般语境，总不可能是去风流快活。
　　昆仑之墟的小世界内，西王母一路都保持着沉默。
　　但吴妄与云中君目光对视时，却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些许笑意，以及不可避免的紧张感。
　　谁都不知这些旧神藏了多少后手。
　　吴妄执意要喊个帮手也是稳妥起见，打起来能有个照应，避免自己遭了暗算。
　　要说旧神，云中君老哥也够旧，只是旧的程度不如昆仑墟旧神罢了。
　　有意思的是，此次去那秘境的方式与上次完全不同。
　　西王母带着他们去了一处密林之间，于林间漫步一阵，七拐八拐，一株需最少十人合围的巨木出现在他们眼前。
　　浓郁的木之精华扑面而来，让吴妄怀疑这里怕是私藏了半条木之大道。
　　西王母缓步向前，那树干若水面般荡起波痕，吴妄与云中君对视一眼，并肩前行，紧随其后踏入其中。
　　眼前光影有些扭曲，但这份扭曲并未带给他们半点感觉，且随着他们迈出几步，扭曲感尽数消退。
　　再抵归墟。
　　那低矮、苍凉、无垠的黄土上，圆形的‘斗技场’再次出现在吴妄视线中。
　　‘当心。’
　　云中君的嗓音自吴妄心底响起，这位一向以笑脸示人的远古之神，此刻那英俊的面容无比凝重。
　　三者走到那墙壁的‘缺口’处。
　　眼前的这十多丈深的门户，还是让吴妄感觉有些压抑。
　　那款款而行的西王母已是转过身来，对吴妄微微颔首，道：
　　“东皇陛下，气神，还请自行入内。”
　　“有劳了。”
　　吴妄拱拱手，西王母低头行礼，身形已经化作一团流光飞入其中，自是回了她的座位。
　　云中君本想抢先半步探路，但不等他迈步，吴妄已是背起手来向前漫步而行。
　　那表情，那神态，还有那淡定的步伐，仿佛是饭后散步，怡然自得。
　　走过那甬道，行至那断壁残垣之内，周遭的墙体上再次出现了那四十九道身影，西王母依旧坐在她的宝座中。
　　云中君扭头打量着各处，完全不掩盖自己眼底的好奇。
　　那四十九道身影尽先天道躯的样貌，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尽皆有之；
　　与吴妄上次来时的感觉相差不多，云中君也在这些旧神的形象上，感受到了‘包罗万象’，仿佛他们身上藏着无尽的智慧。
　　“东皇。”
　　吴妄正前方，那名披着灰衣的老妪再次开口，目光比起上次……
　　更为复杂。
　　她道：“不曾想到，你竟给了我们如此多的惊喜，完全脱离了我们预测的轨迹，用这种方式轻松解决了帝夋。”
　　其余四十八神接连开口，声音不断从各处传来，且每个嗓音都各有特色，又给人一种浑然一体的错觉。
　　旧神曰：
　　“你的天道要涵盖一切大道，很大胆的设计，但也有许多隐患。”
　　“天道如果产生意识，是不是就代表着天地产生了意识。”
　　“这是否会造成第一神代的悲剧？东皇你能否为我们解释清楚，你是如何抑制天道产生意识。”
　　“你似乎正被另一股力量干涉，这股力量来自于未来，跨越了岁月与乾坤，正将你朝着某个方向引导。”
　　“从岁月长河的下游引导岁月长河上游，属于第一神代的违禁之事，当然对现在而言没有约束力。”
　　“这似乎是某种命理，而这天地间的意识体，不都是喜欢打破命理吗？你为何顺从？”
　　……
　　“各位！”
　　吴妄突然开口：“你们如果同时问这么多问题，那我只能回答你们——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四十九名旧神同时陷入沉默。
　　一名面容绝美的旧神侧躺在一只玉石上，此刻正注视着吴妄，缓声道：
　　“东皇是在说，我们如今已无法对你进行干涉。”
　　她这份美丽给人一种不适感，好似是经过繁复的计算和验证后，最终定下了关于美的艺术——有点造作。
　　“干涉？”
　　吴妄作出思索的神态，笑道：“我有些不明，各位为何要干涉我，又如何干涉我？”
　　旧神们接连开口：
　　“东皇是来挑衅吗？”
　　“或者说，东皇陛下觉得，你没有在我们这里得到任何好处，所以现在也不准备给我们半点尊重？”
　　“东皇陛下似乎忘了，我们赠你的大阵。”
　　吴妄微微颔首，面色稍缓，笑道：“周天星斗大阵确实帮了我不少，不然今日就不是我与云中君老哥站在此处，而是百万天兵结成大阵，将昆仑之墟变成天庭的后花园。”
　　“东皇这是何意？”那老妪目光有些锐利，“东皇觉得，我们是威胁？”
　　“难道不是吗？”
　　吴妄目光依旧十分平静：
　　“此前天庭新立，西王母曾去寻我，应当是代表着在此处各位集体的意志。
　　如果我没有领会错，你们的意思是，拿一小部分你们掌握的大道出来补全天道，而后需要我给予你们较多的天道权限。
　　而这份权限，按你们的行事风格，应当就是监察天道之权，以及天道监察众生之权。
　　我是否有说错？”
　　众旧神再次沉默。
　　吴妄看向了角落中的西王母，后者双眼微微闭合，长长的睫毛上下纠缠，宛若睡着了般。
　　正前方的灰衣老妪道：“这莫非不是我们应得的吗？在东皇尚未起势时，我们曾出手相助，这给了帝夋莫大的压力。”
　　“也给我制造了莫大的困难，让我天天想，该如何遮掩我与帝夋这相似的经历。”
　　吴妄抬手揉揉眉心，淡然道：
　　“可还记得上次的大道拷问，你们问我，为何要走这条路，我的回答你们应该还记得吧。”
　　一名女神道：“自我价值的升华。”
　　“那只是场面话，”吴妄淡然道，“我想缔造一个完美的秩序，创造一个完美的时代，成就一个完美的天帝。
　　天道就是我给出的答案，而它的威力你们应当也感受到了。
　　各位在天道成型的过程中，可有给过我半点助益？”
　　众旧神面色有些难看。
　　吴妄笑道：“你们只是给了我一个阵法，补全了我自身实力的一部分，甚至连构造新秩序的半点倡议都不曾给我。
　　而现在，就要来捡胜利的果实？
　　基于这个阵法，我可以以私人的名义，给你们一副躯体——这需要耗费大量的天道功德，而且是我自己拥有的天道功德。
　　但仅仅是这样，仅仅只是用你们掌握的那些大道预测了一下未来，告诉我我会成为天帝，然后就要在一切平静之后，站在我与众生的脑袋上。
　　你们是不是有点过于傲慢。”
　　“大胆！”
　　一名身高三丈的旧神怒声呵斥，浓烈的威压爆发开来，对吴妄当头压下。
　　吴妄眼都不眨一下，身周泛起了微弱的金光，那股威严瞬息间消散于无形，化作了一缕微风、几片花瓣，在吴妄面前飘过。
　　“各位才是真的大胆。”
　　吴妄微微昂首：“来自第一神代的想象力，真惊人呐。”
　　“或者，我们彼此可以换一个更为诚恳的态度。”
　　周围的环形圆台突然开始挪动，一道身形修长的中年男子，代替了那名老妪出现在吴妄正前方的位置。
　　此旧神穿着样式复杂的长袍，双目若利剑，仿佛能刺破吴妄的心防。
　　但同样，吴妄身周的淡淡金光俨然是一道绝对屏障，隔绝了旧神们主动对他和云中君施加的压力。
　　该旧神缓声道：
　　“东皇陛下是天道的构造者，应当能察觉出，天道存在巨大的隐患。
　　假若天道产生自身的意识，且瞒过了东皇，那会对天地造成多大损害？
　　天道如今已在整个大荒天地间铺开，如同一张巨网将天地罩住，慢慢渗入天地，这已是相当于去掌控天地。”
　　吴妄默不作声。
　　这个问题其实牵扯很复杂，尤其是在人域与钟长谈之后，钟的那些话语，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吴妄。
　　如果说，吴妄没有在思考后追问钟那几个问题，现在说不定真的会被这个旧神的话所误导，觉得‘天道’会是天地崩陨的元凶。
　　钟所推演、甚至经历的那些时间线，其实就是一个个‘对照组’。
　　对照的结果是，有没有天道、有没有天庭和东皇，都不影响天地在那个时刻终结。
　　但吴妄现在很想把这些旧神掌握的所有情报都弄到手，看一看旧神是否知晓天地‘必然终结’背后的隐秘。
　　这也是吴妄急着赶来昆仑之墟的主要目的。
　　吴妄突然问：“天道为何要掌控天地？”
　　那旧神回答：“你如何知晓，天道产生意识之后，不去会掌控天地？”
　　“如果天道产生意识，那也是被我、或者被生灵影响产生的意识。”
　　吴妄缓声道：
　　“我知道你们惧怕天地意志，但这个天地本身是否早已存在我们所不能理解的意识？
　　再而言之，天地间的一切生灵，是否都可以算作这个天地的意志俱现？
　　还有，最重要的，天地意志如果诞生了，是否必然会要毁灭天地？”
　　旧神们各自思索。
　　很快有旧神微微摇头，用温和的声线解释着：
　　“天地如果产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意识，那这个意识与我们就是不相容的，且天地本身是混乱且无序的。
　　如果我们不去干涉这个天地，它会自行演变。
　　我们做过推演，如果不产生最初的神灵，天地会光秃秃的，只有土、风、气、水、火，如今绝大部分大道都是最原初的大道，即基本的规则。
　　然后这个天地会在存在漫长岁月后，逐步的崩解，沉入虚空。
　　曾经或许已经有许多个天地如此诞生，又如此寂灭，岁月贯穿了始终，但岁月并未被赋予含义。
　　我们惧怕的天地意志，其实是这个天地本身学会思考，那样他会如何看待这些寄存在它身上的生灵？
　　应该会清洗掉吧。
　　对于天地而言，最初光秃秃、不被自身意志之外的意识打扰，似乎才是最美好的。”
　　云中君在旁若有所思。
　　吴妄目中却泛起了浓浓的失望。
　　这些旧神……厉害虽厉害，却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们口中的天地意志，更像是有个生灵、神灵，将自己的躯体换成了这个天地。
　　始终没有脱离‘自我’二字。
　　“这不是我所要的答案。”
　　吴妄摇摇头，直接问：“诸位对于天地未来的灾祸如何看？”
　　旧神们注视着吴妄，表情大多如常。
　　有旧神问：“东皇是问，今后谁会取代你吗？”
　　“不是，”吴妄道，“我是问，关于这个天地是否存在隐患，让这个天地可能在未来某个节点自身崩溃。”
　　“这不可能。”
　　正前方的男子淡然道：
　　“这个天地已经无比稳固，你所创的天道又给它附加了一层保护，大道无形无极，会继续稳固下去。”
　　有旧神开口：“除非存在能打碎大荒天敌的力量，而这力量突然失控。”
　　“这个力量是否有可能存在于虚空之中，”吴妄问，“以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存在着？”
　　这四十九名旧神表情不一，而后开始了低声讨论。
　　很快，他们给出了准确的回答：
　　“根据我们在第一神代掌握的所有知识，我们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虚空就是虚空，不存在奇异能量。”
　　“这个天地的终极问题，可以理解为天地与虚空的关联，也可以理解为天地是如何诞生的。”
　　“罢了，各位给我的回答，让我大概明白了。”
　　吴妄长叹了声：
　　“第一神代的覆灭，你们上次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就是把所有意识互相共联、舍弃了谎言，然后所有意识逐步失去了活力。
　　当时你们说，天地死了。
　　其实不然，只是属于第一神代的那些意识体在共联后走向了消亡，而你们是最后的幸存者。
　　老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陛下，臣有个问题想问问诸位旧神。”
　　云中君闻言拱手行礼，而后缓步向前，笑道：
　　“在下气神，比起各位可能资历远远不如，本不该开口胡言乱语，但还是有些好奇。
　　第二神代最初无比贫瘠，一条条大道产生了灵性，而大道的灵性成为了第二神代最初的神明，第三神王、烛龙、帝夋、女娲等等，都是在第二神代初期诞生。
　　这也包括了小神。
　　我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就是想知道，你们到底对天地做了什么？
　　为何第二神代无比贫瘠，天地间尽是一片荒漠？就好像，曾被人耗尽了这个天地间所有的灵气，而且到处都是大战过后的痕迹。”
　　一众旧神凝视着云中君。
　　“不错，”那名男子缓声道，“我们产生了分歧，共联的意识们再次分化，最后爆发了大战，让第一神代走向了毁灭。
　　这只是消亡的过程，我们并未就此事说谎，而是做了适当的省略。”
　　云中君点点头，又道：“如此我就大概明白了，第二神代其实是在第一神代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第二神代的神灵们，大多都是各自大道诞生的第二批大道之灵了。”
　　“气神可以这么理解。”
　　“我问完了，陛下。”
　　云中君后退半步，眼睑下垂，淡然道：“这些家伙如果想要天道监察大权，绝对不能给，他们已经搞砸了一次。”
　　“气神！”
　　“东皇，你今日可是带着诚意来的此处？为何处处要让我们难堪！”
　　“诚意？”吴妄笑道，“我来之前还真就带着诚意，虽然不可能给各位天道权限，但可以给各位一些荣誉，一些实质性的好处。
　　但没想到，我来的时候，通过天道听到了这般对话。”
　　他手中轻点，一团金光绽放，其内传来了对于这四十九名旧神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就是他们的嗓音：
　　“东皇不可能轻易将天道的主导权交给我们。”
　　“天道是一个伟大的构想，为何我们当年没有构想出这种近乎完美的秩序规则？”
　　“可惜，他展开天道的过程太短暂，我们没办法多做什么。”
　　“利用大阵困住东皇，让他交出天道。”
　　“我们掌握着旧天地的乾坤大道，以这条大道镇压，足以困住东皇。”
　　“或者，可以有其它办法。”
　　“夺舍？还是同化？”
　　“夺舍容易失败，同化可以，让他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将他对天道的控制同化为我们对天道的控制。”
　　“有天道的构架，还有我们的积累，我们或许真的能构造一个亘古而存的秩序。”
　　……
　　那些话语戛然而止，吴妄捏碎了那团金光。
　　他目中流露出几分无奈：“同化？各位还不动手吗？”
　　旧神们面容尽皆只剩冷漠。
　　“为何此事没有与吾商量？”
　　西王母突然开口，那双闭着的眼眸再次睁开，“吾为时代的守护者，而今秩序对天地有利。”
　　吴妄正前方的那名男子淡然道：“只有把天道掌控在我们手中，才能避免这个天地再次走向弯路。”
　　“西王母前辈不知情吗？”
　　吴妄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东皇陛下，”西王母已站起身，“他们应当是有所误会，吾觉得……”
　　吴妄手掌竖起，阻止了西王母的话语。
　　他目中划过两道精芒，却依旧带着几分微笑，缓声道：
　　“各位，还请容许我为你们展示一下，天道的一大功用，或者说，我的一个小神通。”
　　啪！
　　吴妄打了个响指，身周涌出柔和的仙光，这仙光却凝成了一道身穿白衣的‘吴妄’，缓缓升到空中。
　　这白衣吴妄额头出现了一只六芒星。
　　“我用天道功德凝聚了一个化身，这个化身可以抽取天道如今掌控的大道灌注其中，暂时拥有这条大道的掌控权。
　　注意，这里是掌控，也可以理解为，我通过天道可以肆意地操控这些大道。”
　　吴妄挑了挑眉：“刚好，我此前在虞渊得了一条有趣的大道，这条大道……”
　　那白衣吴妄突然睁开双眼，背后浮现出一层层宝轮，那股浓烈的大道威压镇压全场，而这宝轮最中心处似乎有一团氤氲的灰气，一只竖眼突然睁开，眼珠在左右晃动。
　　昔日幽冥王之轮回道！
　　众旧神突然面露不适，小半旧神甚至下意识向后躲避那竖眼的注视。
　　吴妄的笑声再次传来，接着那‘这条大道’四个字，一字一句道：
　　“对残魂、幽魂、无实体的意识，天克。”


第四百五十九章 第一神代文物抢救性挖掘！
　　昆仑之墟突然出现了莫名的震荡。
　　这震荡持续了片刻，似乎是地底有巨物在互相碰撞，又像是一大团灵气被挤压到极限后突然找到了喷发的点。
　　正在神殿中寒暄叙话看歌舞的天庭、昆仑之神，此时都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地面。
　　“这是……”
　　“小事，小事，”陆吾神温声道，“各位不必担心，或许是我家主人与天帝陛下正在切磋。”
　　火翎俏脸冰寒地站起身来，身周已荡起了浅红色的波痕。
　　天庭神灵们也尽皆起身，皱眉看向了昆仑墟的这几名神祇，后者也有些面面相觑，不知这是哪般情形。
　　一直到云中君的传声飘来：
　　“各位不必慌张，陛下现在可能激烈了点……你们懂得。”
　　众神不由得大眼瞪小眼。
　　陆吾淡定地咳了下，缓声道：“来人，奏乐。”
　　天庭一方的十二名神灵多多少少有些尴尬，火翎更是故作镇定，那修长挺拔的身姿都下意识坐的更端庄了些。
　　归墟之内。
　　吴妄瞪了眼故意搞事的云中君，后者耸耸肩，淡定地站在那‘圆形竞技场’的断墙上，抬头眺望天边。
　　就这？
　　第一神代的旧神们就这？
　　此前威压那么浓厚，还以为有四十九名至强者，或者仅次于至强者的强神在此。
　　没想到，天道还没用力，他们就倒下了。
　　整个竞技场坍塌了大半，其外的大地上满是裂痕，浓郁且带着一种陈旧感的灵气自这些裂缝中喷涌而出，仿佛下面蕴藏了宝藏一般。
　　放眼望去，这片旧天地几无完整之处。
　　云中君身后，那道‘轮回化身’静静悬浮在空中，双目已然闭合，背后的宝轮光芒渐渐收敛。
　　吴妄与西王母相对而立，相隔不过三丈。
　　就在西王母身后，四十八颗光团在微微环绕，那些光团中，能清晰见到一个个婴孩，或是吮吸着手指，或是双手护住胸前。
　　它们虽未有实体，但已是可以直接转生的状态，只需要接触到合适的母体，就能让母体自然孕育，降生为生灵。
　　西王母此刻表情异常复杂，有愤怒，也有淡淡的后怕。
　　她实在想不到，底牌无算的众旧神，竟这么轻易就败给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此前的冲突，激烈且迅速。
　　吴妄看似只是祭出了第三神代幽冥王的轮回大道，可实际上，天道在一瞬间调动了上百条大道同时辅佐轮回大道。
　　吴妄瞄准的就是此地这四十八道残魂。
　　大道寻其根，拽入轮回中，任凭那些旧神的残魂如何挣扎，无法超脱大道、更无法超脱天地的他们，直接就被大道卷入了轮回宝轮之中。
　　吴妄甩出大批功德，强行赋予了这些旧神转生之权，赠他们一次新生。
　　那些旧神自是不甘引颈受戮，在最短时间内开启了此地大阵；
　　但天道策动诸大道轰砸而下，血海在瞬息间扩张三千里，无边功德直接砸开了大阵，将轮回大道的威能催发到了极致。
　　纵使那些旧神个个掌控了大道，实力堪比如今的五行源神，但他们自身的缺憾成了致命的短板。
　　这个过程中，西王母自是有机会出手的，但她犹豫了一瞬，随后便有了决断，只是在旁观战。
　　天刑大道伏而不显，唯一不受轮回大道影响的‘旧神’选择不出手。
　　“各位当初赠我周天星斗大阵，我今日还各位一副身躯。”
　　吴妄笑道：“不必多谢，这是晚辈应该做的。”
　　那些婴灵自是没有任何反应，西王母面色复杂地凝视着吴妄，轻轻叹了口气。
　　“轮回大道对付第一神代旧神，”西王母道，“也亏你能想到此处，天道着实可怕，方才竟似有上百强神同时发难。”
　　吴妄嘴角一撇：“只是这一下，就耗费了天庭百年的功德俸禄。”
　　“放他们一条生路，”西王母低声道，“他们是这天地间仅有的，关于第一神代的印记。”
　　“此前西王母并未出手，”吴妄温声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西王母这是选择站在了天庭这边。”
　　“吾是秩序的守护者。”
　　西王母凤目中闪烁着几分光亮，淡然道：
　　“当秩序需要更迭时，吾就会降下天刑，促成新秩序诞生。
　　他们因畏惧天道，想抢占天道，而你所走的路径是缔造无情天道，让天道成为大道与生灵之间的桥梁。
　　二者相比，自分高下。
　　吾之道决定了吾的立场，吾只会遵循大道，作出符合天刑大道的判断。”
　　话语略微顿了下，西王母扭头看了眼那些转生状态的残魂。
　　“但本着与他们的同伴情谊，可否请东皇高抬贵手？”
　　“可以，”吴妄微微点头，“稍后我将他们的大道与他们分离，他们想活多久都没问题，但有个条件，就是万年内，他们必须接受天道的封印。”
　　西王母似有些诧异，抬头凝视着吴妄。
　　“你就这般放过了他们？”
　　“不然？”
　　吴妄笑道：
　　“他们想要对付我，所以我出手转生了他们，若他们不动镇压我的念头，我也不会用这般手段。
　　我这个人很讲道理，此前周天星斗大阵是一份恩情，今日不杀他们，便是两清。”
　　“罢了。”
　　西王母低头退去一旁，“你自己动手抽取大道就是了。”
　　“前后大概要耗费半个月，”吴妄道，“还请西王母去外面主持大局，告诉他们一声，我有所感悟，要在此地闭关半月。”
　　西王母秀眉轻皱。
　　吴妄表情十分坦然。
　　云中君背对着他们，此刻满是笑意。
　　很快，西王母一甩衣袖，低声道：“吾就当家里进了贼人。”
　　随后身形驾云飘走，自天边消失不见。
　　待西王母离开后，吴妄与扭头看过来的云中君相视而笑。
　　刚才吴妄与西王母的简单对话，其实就是在谈条件。
　　西王母提出了要求——饶这些旧神一命。
　　吴妄给出了答案——可以，但他要这个旧天地内的宝物。
　　带云中君老哥一同来的好处，此刻彰显无遗。
　　吴妄悬空盘腿而坐，调运天道之力，开始准备抽取这四十八名旧神掌控的大道，口中还道：“老哥，开挖！”
　　“臣遵命！”
　　云中君在袖中拽出了一只宝袋，袋口一张，其内飞出了数十只木偶。
　　木偶迎风便涨，转眼间就变做了一名名十多丈高的铁甲巨人，动作麻利地开始顺着那些大地裂缝向下深挖。
　　天道冲击旧神所设重重大阵，那些大阵的阵基被破坏，狂暴的灵力向外喷涌，才在地面产生了这些裂痕；顺着裂痕往下挖，必然能找到一大批残破的阵基，而设置阵基的区域很可能就有地下建筑。
　　老物件都金贵。
　　这里的风、火、水、土，云中君自然不打算带走。
　　但其它东西……都别想留下！
　　一时间，这片死寂的旧天地再次变得热闹了起来。
　　吴妄静静坐在那些光团前，静心凝神，开始剥离这些旧神的大道，他选了几名此前明确表达过敌意的旧神，开始汲取他们的记忆。
　　这些旧神的见识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尤其是在当前这般情形下，吴妄和东皇钟都搞不明白天地为何要毁坏，这些旧神的记忆，说不定就蕴含了有价值的讯息。
　　归墟之外。
　　西王母面色如常地回了那处华美的大殿，对天庭仙神们道了句：
　　“东皇陛下突有感悟，要在此地闭关半个月，各位还请在此用宴，吾已命人备好歌舞，自不会怠慢了各位。”
　　“西王母客气。”
　　“多谢西王母大人！”
　　吴妄随行的这些神灵客气地应答着。
　　倒是火翎，始终带着几分怀疑，略有些坐立不安，目光也时不时看向西王母，想在她身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但让火翎感觉奇怪的是，此刻西王母给她的感觉，是表面保持着平静，实际上……
　　很气。
　　……
　　七日之后。
　　归墟之中，吴妄身形漂浮到了旧天地的最中央，双手慢慢张开，对着天空缓缓推动。
　　一条条苍龙自他身下的废墟中飞出；
　　天空浮现出了一张金色的巨网，将这八十多条苍龙尽数吸纳。
　　天道之力立刻变得更为浓郁。
　　甚至，居于天道正中的吴妄，此刻像是突然打开了眼界，对这天地的理解，对这个天地间规则之力的领悟，在迅猛增强。
　　吴妄右手张开，一团氤氲的仙光缓缓分化，化作了微缩般的大荒天地。
　　乾坤大道。
　　近乎完整的乾坤大道！
　　这是来自于旧神无数岁月的积累，由这四十八名旧神一同执掌、共同填补，近乎领悟完全的乾坤大道，承载了第一神代旧神对这个天地的所有认知。
　　吴妄没有任何犹豫，道了声：“天道自检，大道中是否有旧神意识残留。”
　　而后就将心神沉入了这乾坤大道之中，感受着这个天地的纹理。
　　又数日后。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
　　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这些旧神在乾坤大道的积累确实十分可观，直接加强了天道对天地的掌控，给了吴妄莫大的好处。
　　但这些旧神并未悟透天地外围的虚无为何就是虚无。
　　他们甚至还不如星神。
　　星神有勇气踏入虚空，追寻着那些星辰的影子，几度在虚无之中陷入沉寂，最终满是颓然地回到了天地间。
　　不然，正常的女神，谁会任那帝夋激将，然后去跟烛龙去拼命？
　　‘一线生机在万星。’
　　吴妄目中流转着几分颓然，凌空盘坐，许久没有什么动静。
　　这片废墟此刻已经成了一座‘孤山’，周遭多了一条条深达万丈的深渊，一只只巨型的铠甲巨人在各处挖土、运土，并将土里面掘出的东西甄别出来，由空中飞来飞去的木偶人搬去各处。
　　放眼望去，不知多少木偶在各处忙碌，一切井然有序。
　　普通的盗墓，大概就是由入口进入墓中，历经一些艰险，搞一搞骇人的氛围，最后得宝而归。
　　云中君盗旧天地之墓，就突出一个遵命而行。
　　东皇陛下让他开挖，他就从上往下，把那些旧神、把第一神代葬下的几个大墓，从上面掘开了。
　　别说墓里面的宝物，那些大墓本身的材质，云中君都没有放过半点！
　　管它是不是好东西，八成都是如今天地间稀缺的东西。
　　就在此地的普通宝材收益，都足够天庭打造百万套仙兵阵基战甲！
　　此刻，云中君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在天边云上静坐的他看向了吴妄的身影……
　　略微思索，云中君放下手中正在雕刻的木鸟，化作一团白雾飘去了吴妄所在之处。
　　“陛下，这里的宝物差不多都挖出来了，应该是第一神代最后的余晖。”
　　“嗯，辛苦老哥了。”
　　吴妄露出几分微笑，慢慢站起身来，对云中君一阵挤眉弄眼。
　　“有没有什么有趣的玩意？”
　　“还真没多少，主要是宝材较多，看来第一神代确实是因过度发展超过了天地能承受的程度而落幕。”
　　云中君沉吟几声，又道：
　　“第一神代的教训，陛下也当汲取，如今有天道掌控整个天地，天地的走向是越发稳固，这其实也有点走了第一神代的老路。
　　一个长久稳固的秩序，其实也不全是好事。”
　　“嗯，内部要不断革新。”
　　吴妄撩起衣袍下摆，慢慢站起身来，一袭黑衣的他，此刻已是满满的成熟味道。
　　云中君问：“陛下是不是有什么难事？如今陛下掌握天道，已是站在这天地真正的巅峰，莫非还有什么对付不了的强敌？”
　　“问题就在于，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敌人从哪冒出来。”
　　吴妄低声喃喃着，看着云中君，心底泛起了老前辈的那些话语……
　　“老哥，趁着这里没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这天地有个不确定方式的劫难，这个劫难会在大概两千年后出现。”
　　吴妄道：“未来的我通过岁月大道已推演了无数次，每次作出应对，堵住了一个灾难发生的可能，但到了那个时间点，就会蹦出来另一个灾难。
　　然后这个灾难必然会损毁天地本源，让整个天地崩碎。”
　　云中君表情有些凝滞。
　　吴妄叹道：“这个秘密你知晓就好，我之所以能顺利搭建起天道，其实也是未来的我在影响现在的我，为了尽可能早些积蓄实力。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若这次还做不到避免那灾祸……”
　　“怎么？”
　　“毁灭吧，太累了。”
　　“哈？”
　　“开玩笑，开玩笑，”吴妄伸了个懒腰：“我会尽量带能带走的灵冲出虚空，证得超脱。”
　　云中君：……
　　“我去做一方小天地，你让木人把这次的收获都运进去，”吴妄道，“这里面得到的东西，都要好好筛选几次，别有点什么第一神代的毒物。”
　　“嗯，”云中君应了声，此刻还没完全回过神。
　　片刻后，云中君抬头看向了正在各处深渊上空溜达的吴妄，轻轻呼了口气。
　　这就是那个更大的挑战？
　　天地本源损毁？
　　“陛下！可否具体说说此事？”
　　云中君目中满是亮光：
　　“这当真……比搞帝夋烛龙要有趣太多，臣在世间浮沉如此之久，或许就是为了去破这灾难而生！”
　　吴妄皱眉道：“老哥你不担心自身安危吗？”
　　云中君洒然而笑，匆匆赶到吴妄面前。
　　“神生太过枯燥且漫长，若是不给自己找点乐子、搞个挑战，还不如做睡神来的舒坦……陛下，你理解的天地本源是什么？”
　　吴妄道：“无法具体描述，大概就是支撑这个天地的最初始的力量，如今已被天道包裹护持。”
　　云中君缓声道：“如果把天地比作生灵，天地本源便是心脉，这是我的解释。”
　　“不错，比心脉还要重要些，”吴妄道，“若无天地本源，大道定下的规则是无用的，我原本以为大荒中的太阳星是靠自身燃烧产生的热量，但大荒的太阳星本身并未燃烧，是天地本源力量的一种展现。
　　可以说，这是天地的一种识之力。”
　　“让我想想。”
　　云中君沉吟几声，在吴妄面前陷入了思考。
　　吴妄编了一片云摆在两人身下踩着，继续通过天道观察整个遗迹，找寻着那渺茫的线索。
　　如此过了三日。
　　君臣两人不断讨论着未来的那场灾祸，云中君也直接感受到了那份压力。
　　这般问题，自是不可能靠他们在此地讨论就能得出确切的答案。
　　半个月之期没剩几天，这对君臣约定稍后继续探讨此事，就将注意力放在眼前之事上。
　　吴妄掌天道，轻松开辟出了一方五行俱全的小世界，云中君操控着数不清的木偶飞禽，将如山的宝材、宝物、破烂物件，送入了这小世界中。
　　数日后，旧天地的地表平均下降了大概数十丈。
　　大地深处的那些大殿、陵墓尽皆被掏空；为了表示尊重，云中君对那些陵墓做了最大程度的还原，并用天道彻底封镇。
　　文物保护，文物保护。
　　待他们搞完这些，吴妄撤掉了笼罩旧天地的天道之力，与云中君携手离开了此处。
　　当他们嗅到昆仑之墟内的清新空气，不禁露出了舒适的微笑。
　　那旧天地中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腐朽味。
　　西王母驾云迎面而来，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吴妄与云中君，身形闪入了归墟。
　　很快，她面色苍白地飞了出来，目光中满是幽怨，恨不得上去掐死这两个贼神！
　　“西王母啊，”吴妄笑道，“今后你不如也搬去天庭住吧，这个小世界不错，稍后天道展开了，可以融入大荒天地，将这里塑造成一方仙境。
　　昆仑之墟这名字不好听，毕竟这里也没什么废墟了嘛。
　　就改做昆仑山吧。”
　　西王母淡定地点点头：“多谢陛下赐名。”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吴妄拱拱手，招呼一声，“移驾！”
　　云中君笑道：“陛下，这句话该臣来喊的。”
　　“啊，我下次注意。”
　　吴妄淡定地道了句，与云中君讨论着关于天庭礼仪的问题，一同驾云朝九重天门的方向而去。
　　后方追来了十二道流光，火翎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般跟在了吴妄身后。
　　西王母道：“吾有些不适，陆吾替吾送东皇陛下。”
　　吴妄含笑点头，多少也有点心虚，与云中君驾云飞的越来越快。
　　溜了溜了。


第四百六十章 他注视之地
　　吴妄现在有点后悔。
　　他为啥之前一时‘心软’，把天地大劫透露给了云中君？
　　本来他都计算好了，这次出游，先到人域激活火之大道，给火翎大姐天道认可，暗中让人域停下编造神话的工程。
　　然后转路来昆仑之墟，若是那些旧神守规矩，且自身真的是在守护大荒，那他就给旧神一点好处，算是周天大阵的回礼；
　　若是那些旧神不守规矩，还是被自私贪婪驱动，对天道起了觊觎之心，那就用轮回大道废了他们。
　　没想到，旧神们不负吴望，真的要对他动手。
　　因顾念西王母的感受，吴妄只是将那些旧神的转世婴灵封印，且这般封印除非天道崩碎，只能等万年之后自行解封。
　　反正这天地再有不到两千年大概率就要嗝屁，万年对于众神而言看似不远，实际上遥遥无期。
　　这些吴妄早就规划好了！
　　接下来的一站就是北野，自己回家省亲，跟父亲大人喝喝酒，看一看族内刚长成的少女，感受下做天帝的快乐。
　　甚至，吴妄此前都准备，提前让泠小岚与少司命来北野等候，他们修一间想行宫、避开人前，过半个月或者一个月的逍遥日子。
　　毕竟后面就要开始入侵天外的第二步。
　　但吴妄没想到……
　　云中君知道了大劫的存在后，整个神的精神面貌都焕然一新。
　　这老哥眼中的光芒无比明亮，看吴妄不悟道、闲下来，就凑到吴妄面前，布置一圈结界，开始跟吴妄讨论有关未来大劫的可能性。
　　于是，东皇出游成了东皇加班。
　　天空的云朵上，那如宫殿般的车架角落，熊抱族吴妄自小住着的大帐中，祖母大人的坟头前，宛若明镜的湖畔……到处都是云中君与吴妄叙话的画面！
　　这让火翎都忍不住抬手扶额。
　　火翎突然想起了，自己在神像里面住着，每天就在大庙之中闲着没事看那些人域杂书的日子。
　　这莫非就是，芙蓉帐暖度春宵，陛下与臣解战袍？
　　火翎那英武的脸蛋上泛起了少许红晕，心底连道罪过。
　　云中君整个兴奋了起来。
　　然后在兴奋中，多少有些魔怔了。
　　距离他们定下要走的日子还有三天，吴妄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哥，老哥！你看，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好不容易回到家中，正是要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让自己放松放松。”
　　“陛下！”
　　云中君振振有词：“这天地都快完蛋了！您还享受天伦之乐呢？咱们现在就该把所有隐患都排查出来！”
　　“不不不，排查隐患救不了天地，”吴妄道，“实际上，天道再发展，也不可能真的掌握所有大道，必然会有遗漏，不然天地就失去了活力。
　　我们身在山中，如何能看到这个山的全貌？”
　　“既然产生问题，必然是有因由。”
　　云中君定声说着，但见吴妄表情有点无奈，多少缓了缓语调。
　　他道：“当然，陛下您的思路也是对的，从大道的层面去剖析问题的所在……陛下，不如咱们用两种思路同时去探讨。”
　　“可以，”吴妄笑道，“我来感悟大道，借天道迅速完成超脱，做应对大劫时的一道保险。”
　　“臣去探究这个天地的问题出在何处，为何此事看来一切平和、正常，天地本源却必然会遭受损毁。”
　　云中君正色道：
　　“天地间没有什么解释不清的隐秘，有的只是我们短浅的目光，以及对大道真意的不明。”
　　“努力！”
　　吴妄拱手道：“拯救这天地的任务，就交给老哥你了！”
　　“臣定全力以赴，不负陛下信任！”
　　“去吧！”
　　“陛下咱们再商量下，如何排查能威胁到天地本源的隐患！”
　　吴妄额头顿时被黑线吞没。
　　云中君哈哈大笑，转身化作一缕云雾迅速飘远。
　　“这老哥……为何如此兴奋？”
　　轻叹了声，吴妄坐在自己那用了不知多少张珍贵凶兽皮才搞出来大床边，仰头躺了下去。
　　这舒适的柔软触感，如此熟悉，也如此温暖，是人域那些木板床和棉絮垫所不能有的睡感。
　　老爹熊悍不知为何，故意躲开了他的天帝儿子，此刻已去了部族边界巡查。
　　而随吴妄而来的那些神明，开始变着法的给熊抱族的族人们赐福，这个给点长寿的秘方，那个洒落点美容的仙光。
　　熊抱族宛若过节了般。
　　这些本该高高在上的神大人，现在却主动与他们打成一片。
　　这是什么？
　　这就是以后吹牛的谈资！
　　整个大草原上，熊抱族已是独一档的存在。
　　从这里走出去的汉子，那都是要在自己腰带上别上金色绶带的；
　　他们在市集上歇息喝酒时，随口就是一句‘我的神明兄弟如何如何’，能逼疯那些依靠着烘托神明大人地位从而谋取利益的祭祀！
　　部族安稳了；
　　北野没什么威胁了；
　　但自己还是停不下。
　　吴妄枕着自己亲手做的枕头，找了张皮子给自己盖上，双手放在身前，静静地出神。
　　在北野逗留一阵，过几日就要去东野了。
　　昆仑之墟的问题顺利解决，应该会让羲和明白，跟天道对抗只是死路一条。
　　但事情似乎又有变数。
　　只是这一两年的功夫，东野诸神不断进言之下，羲和原本还算鲜明的立场，也开始有些松动。
　　——羲和此前的态度，一直都是亲向天庭，劝说东野诸神主动献出大道。
　　可最近，天道监察之下，东野诸神异动频繁，羲和的态度也变得有些暧昧。
　　此次昆仑之墟的收获颇大，天道新增八十余条大道，填补了天道在天地间重要道则上的空白。
　　羲和也在天道序列，自然能感受到天道的变化。
　　吴妄其实一直不理解这些先天神。
　　他们有什么依凭吗？
　　又或者，他们真就觉得，依靠东野那一亩三分地，还有那五十多名先天神，天庭想对他们动手，他们会有什么活路？
　　吴妄不理解，而且也不觉得有什么震撼的地方。
　　去一趟东野就解开这些问题了吧。
　　吴妄撇掉心底的诸多疑惑，心神沉降，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团模糊的云雾，但这云雾迅速消退，出现了一幅还算清晰的画面。
　　那个满头乌黑浓密短发的壮汉，正挥舞着锄头，在半山坡的田野中用力掘土。
　　这壮汉自然就是杨无敌。
　　此刻，杨无敌处于一片还算平和的神界，在神界边缘的村落中定居了一年多，平日里沉默寡言，干农活异常勤快。
　　吴妄就静静注视着杨无敌，因天道对天外干预程度有限，他也只能观察杨无敌方圆十里内的‘风景’。
　　很多时候，吴妄都是静静观察着天外。
　　大半心神寄托于天道，凭天道感悟着一条条大道；小半心神寄托在此处，感受着天外的秩序。
　　杨无敌的潜伏很成功，成功到他完全没有引起天外神灵的半点注意。
　　这家伙也吃了不少苦头。
　　为了避免自己有修为之事暴露，几次面对险境都是咬牙忍耐；
　　为了遮掩自身的特异性，日夜不停地学习天外世界通用的语言，并调整着自己嗓音的语调，不断给自己暗示他是个从北地外出讨生活的普通人族。
　　甚至，他为了能在这个村寨落足，面对那个风韵犹存俏寡妇的主动勾引，咬咬牙……
　　入赘了。
　　虽然杨无敌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杨无敌如今已算是立下了奇功。
　　通过杨无敌在天外的活动，天道初步掌控了天外那有些薄弱且原始的秩序规则；杨无敌印在天外的脚印，都化作了天道打入天外秩序的钉子。
　　接下来，变化会在潜移默化中进行。
　　相对于‘钉子’本身的价值，杨无敌在天外打探的那些简单情报，反倒不太重要了。
　　吴妄也已明白了天外的生态。
　　整个天外世界的权力分布十分松散。
　　表面上，那里是烛龙第四神代的延续，实际上烛龙一心想着如何回返天内，对自己开辟出的天外世界根本没有半点统治欲。
　　众神也都是将天外当做积蓄力量的‘中转站’，所以在大局上保持着平稳，尽量避免发生冲突。
　　名望较高的水神、风神、武神、阴火之神等，均匀分散在天外各处，经常出面调和其他神灵的冲突。
　　每个神灵都开辟了自己的神界。
　　这神界与帝下之都的神界类似，却比帝下之都的神界大了许多。
　　虽没有繁衍大道，大部分的神灵却都在尽可能地促使生灵繁衍，而后在生灵身上汲取信念之力，转化为自身神力。
　　天外这些神灵，曾经就败在了没有重视生灵之力，如今似乎是汲取教训了。
　　让吴妄最初感觉有些不理解的，是在天外有许多神界，完全就是人域的翻版；甚至，天外开了灵智的生灵中，人族占了八成。
　　而吴妄在天外，借着杨无敌的耳朵，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妖。
　　在这些神界之中，修士们能不断向前修行，修行没有任何限制。
　　大部分的神界都奉行‘强者为尊’的规则，修士们维护秩序大多是靠一些松散的组织，也没什么强大的约束力，邪修和魔修真的会肆意杀人。
　　这些神界内的修士修行到了类似于人域仙人境的程度，就能得到一定的封赏。
　　【天外的先天神在通过燧人氏留下的修行法蓄养仙兵。】
　　上次，吴妄与云中君通过梦境，窥见了天外世界的一隅，看到了那个暴虐的乌云之神，也隔着神界的结界，看到了一方修士的乐土。
　　这两种情形，在天外比比皆是。
　　神界之间互不干扰，这似乎是天外秩序中的铁律。
　　‘天外与天内是什么关系？’
　　注视着在那干农活的杨无敌，吴妄心底不由展开了遐想，眼底划过几分惬意之感。
　　若是没有后面的那场灾祸，等天地稳固、天道可持续发展了，去找个田园之地，每日闲散着，拥着佳人入眠、生养几个子嗣，也是一份难得的闲情逸致。
　　然后，等自己活的腻歪了，等她们都经受不住岁月逐一逝去了，就告别这个天地，寻找回返蓝星的路途，再去看一眼自己的星球。
　　多好……
　　吴妄闭上双眼，伴着帐外传来的笑声，静静地入了神。
　　这般感悟大道、观察天外，也就当是入睡一阵了。
　　……
　　三日后。
　　“首领还没回来吗？”
　　“天帝陛下都要离开了，首领还不回来与陛下见个面吗？”
　　“这咋办啊？”
　　“首领这是怕见到了少主，让少主尴尬。”
　　大帐中，几名熊抱族的老将军穿着华美的皮袄，几位年老的祭祀大人披着洁净的白袍，大多愁眉不展地商量着。
　　熊悍拒绝回返族地，这其实是于礼不合的。
　　帐门突然掀开，吴妄低头入内，这群老人连忙起身抚胸躬身行礼，口中呼唤着天帝陛下。
　　吴妄笑着点头，道：“各位不必多想，我已经与父亲见过面了，车架已在天上准备，我来跟各位告别一声。”
　　“陛下您客气了。”
　　“陛下，我们去送您！”
　　“不用，我都是用飞的，”吴妄笑道，“还有什么愿望吗？可以随便说出来，合理的我都能帮部族实现。”
　　几位祭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已经有老将军开口：
　　“嗨！部族现在啥也不缺，有您在天上庇护着我们，风调雨顺、粮食富裕，我们都没啥愿望了，您放心就好。”
　　在天上庇护……
　　吴妄有点无力吐槽，但还是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对众人温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语。
　　做天帝久了，这般场面话还真是越说越正经了。
　　少顷，吴妄出了这大帐，对周围聚过来的部族男女含笑挥手。
　　点一朵白云，伴一阵清风，吴妄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升空，朝着空中那宛若长龙般的队伍赶去。
　　天地间响起了悠扬的号角。
　　大批巨狼骑在草原上奔驰着，熊抱族的男儿们发出阵阵呼啸。
　　族地各处，人们抚胸行礼，又都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姿势多少有些滑稽，但目光却无比炙热。
　　吴妄眺望着眼前这片大地，心底莫名有些空落。
　　这大概是一种离乡的愁绪。
　　再像这般回来住一段时日的机会，应当不多了吧。
　　还有太多大道等着他去收服、领悟，还有太多应对大劫的后手要提前备好，天外的计划在东野之事后，也必须向前推动，天道做的准备已经足够充分了。
　　回得车架，雷声开云路，一行朝东南方向‘缓慢’地前飞。
　　草原各处都是跪伏的身影，一缕缕念力环绕在车架附近。
　　车架中，众神行礼后便各自闭目养神，一如他们此前常做的那般。
　　吴妄坐在书案之后，开始批阅最近积压的奏章。
　　云中君倒是难得没有过来与吴妄讨论，这家伙竟准备了一只枕头，缩在角落中酣睡。
　　这可不是偷懒，这是在睡梦中感悟大道，通过睡梦大道的特殊神通，拉伸自身对岁月的感知，睡一天相当于思考百年。
　　这老哥开始动真格了。
　　吴妄心底暗笑，道了声加油，继续处理着手中的天庭正事。
　　突然……
　　当！
　　急促的声响在吴妄心底作响。
　　吴妄眉头一皱，闭上双眼，元神已窥见了一幅画卷。
　　那是在浓烟滚滚的火山口，一缕灰色的气息伴着浓烟飞出，宛若一片羽毛，在天地云雾中飘飘荡荡，最后化作一名七八岁女孩的身影，昏倒在了一片山林中。
　　小精卫？
　　恰好有位女猎户扛着一头虎豹路过，低头探了下女孩的鼻息，解开一件外套给女孩披上，抱着女孩朝着山下急忙冲去。
　　那女猎户有着一双尖尖的耳朵，气息与青丘国之人相近，但又有人族血脉。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钟，她怎么了？”吴妄有些紧张地问着。
　　“主人。”
　　钟灵似乎开始喜欢保持少女的形象，此刻又是那灵巧少女的模样，直接出现在吴妄元神面前，解释道：
　　“这是三年后将会出现的情形，精卫大人的一缕魂魄会趁火山活跃的时机脱困，寻找帮助苍雪大人逃脱的办法。
　　这一缕魂魄承载不了多少记忆，精卫大人有可能会迷失，我们是否作出应对，阻止精卫大人这一冒险的举动？”
　　吴妄思索了一阵，问：“推演下，天道第二颗种子播撒在刚才那女猎户身旁，会有哪般风险？”
　　“主人，没有风险，女猎户也是我到时候安排的，”钟灵道，“我自然不可能让精卫大人有任何风险，哪怕只是精卫大人的一缕魂魄。”
　　“那，我跟精卫掉河里，你会救谁？”
　　少女钟灵眨了下眼，脑袋慢慢歪了下去，小嘴一张，冒出了一个简单的音符：“哈？”
　　“错付了，终究是错付了。”
　　“主人……嘤。”
　　“算了，”吴妄满脸惋惜地摇摇头，“现在就帮我在女猎户身旁安排个化身，我自东野回天庭后，立刻用化身降临天外。
　　精卫想做什么，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就让她做吧。
　　我用化身守着她就可。”
　　“是，主人。”


第四百六十一章 威压东野
　　吴妄前一刻刚让钟给他弄个化身假身份，下一刻钟的回信就到了。
　　“主人，化身已经准备好了。
　　从现在的岁月来算，那化身是在八年前，那个女猎户在路边捡回去的一名……傻子。
　　这化身只有躯壳，没有魂魄，能完成自理，能做一些简单的劳作，此时已经生长成为八岁孩童。
　　您如果对这个化身不满，我可重新做一个，大概比精卫大人那一缕魂魄的化身大三岁左右。”
　　吴妄心底忍不住嘀咕：“这么迅速？”
　　“主人，天外与天内的隔绝，让我能更轻松地操纵岁月。”
　　“明白了，”吴妄道：“稍后我会降临这化身身上。”
　　“是，主人您还有其它叮嘱吗？”钟灵温柔地问着，“您现在元神强大到，已经可以跟钟聊半天而不会头疼了呢！”
　　“你不如多去找寻下天地崩碎的原因。”
　　“好的呢。”
　　“好好说话！”
　　吴妄作势要打，那钟灵‘嘤’了声瞬间消失无踪。
　　这东皇钟怎么越来越活泼了？
　　睁开双眼，吴妄继续批阅天庭正事，与东皇钟交流产生的些许疲倦流转而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陛下，”火翎在旁提醒道，“您不如休息下，等到东野了，属下会喊您起来。”
　　“不用，”吴妄笑了笑，“要休息，等忙完了手头的事，有的是机会。”
　　“可需属下帮您做些什么？”
　　火翎目中带着几分希冀。
　　吴妄道：“等到了东野，你就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有意无意就显露火之大道，最好能镇住他们几个先天神。”
　　“是，属下明白！”
　　火翎当即昂首挺胸、背起了长枪，端的是英姿飒爽、威武不凡。
　　倒是真有点火神的风采了。
　　忽听一声哈欠，云中君自角落伸着懒腰坐起身来，睁开双眼后，眼底一半茫然一半困惑，在那嘀咕了小半天，也没嘀咕出个所以然来。
　　随行的神灵看向云中君的目光，大多是有些羡慕的。
　　也就这位天庭二把手，敢在东皇陛下这天道领袖面前如此无拘无束。
　　“陛下，”云中君背着手晃悠到了吴妄面前，那声有气无力的叹息，已经告诉了他这次睡梦中推演的结果。
　　吴妄温声道：“老哥你别把自己逼的太紧。”
　　“先把眼前事做好，”云中君道，“东野之事，还是有一点隐患在的，陛下这次打算将东野直接收服？”
　　“怎么会？”
　　吴妄也是毫无忌讳，毕竟在场的这些神明，都是精心挑选过，日后天庭也会重用的。
　　吴妄道：“东野是我们好不容易竖起来的靶子，自然不能现在就打了。”
　　“那就是给羲和施压？”
　　云中君沉吟一二：
　　“羲和有大德的名声庇护自身，咱们若是故意给她施压，恐怕会落一些闲话，毕竟生灵都欠了御日女神一份恩情。
　　羲和若非有什么大的过错，咱们也不至于这般为难啊。”
　　“老哥这话就错了，如何能算是为难？”
　　吴妄正色道：
　　“东野是东野，羲和是羲和。
　　羲和现在的位置十分尴尬，是因她曾是帝夋最为亲密的伴侣，我出于无奈，不得不防她。
　　但羲和本身是有大功德的，只要她今后与帝夋保持距离，天道自会认可她，哪怕是如今东野有些不安生，火也不会烧到她身上。
　　关于羲和，红线就是她是否会再相助帝夋。
　　她身在天道序列，天道自会时时刻刻监管这位强神。”
　　云中君略微思索，又问：“那这次，天庭对他们若是太过强硬，吓到了那些神灵，对方纷纷来投，又如何？”
　　“这也简单，”吴妄笑道，“现在的天道可不是三年前天道初立时了，想要把自身大道奉献给天道，可以，但需要审核资格。”
　　“如此倒是不错。”
　　云中君点点头，此刻明显像是‘脑子有点不够用’，与云中君平日的睿智风格不能说完全相反，可以说南辕北撤。
　　这是心力耗损太多的缘故。
　　“老哥你不如再去歇息下。”
　　“行，臣这就告退了。”
　　言罢，云中君飘飘忽忽地就回了角落的床榻，表演了一把何为倒头就睡，还给自己添了一床薄被。
　　对于东野之事，吴妄也有些纠结。
　　他个人最希望看到的局面，是东野诸神硬气一回，直接‘绑架’羲和，让羲和与天庭硬碰硬。
　　如此，吴妄留下东野用来聚拢帝夋残余势力的目的，就能顺利达成，甚至立竿见影。
　　可羲和不傻，必然已猜透了吴妄单独留下东野不去强行收编的目的。
　　对于羲和而言，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待吴妄稍后现身后，不管东野之神是什么态度，她直接行臣下之礼。
　　但羲和最大的难题就是她的自尊心。
　　昔日的天后，而今新朝注定会被边缘化的臣属，这一上一下，落差何等巨大，羲和这三年时间未必就真的能说服自己。
　　莫要忘了，吴妄在天庭之下还养着一个大羿。
　　有天道加持，大羿的实力已开始突飞猛进，九支神箭、一把神弓也已就位。
　　吴妄嘴角划过淡淡的微笑。
　　不管是现在也好，还是未来也罢，东野必然会生乱。
　　而只要大羿射日的典故真的发生，就能变相的验证，这大荒发生的故事，跟自己蓝星老家的神话，有诸多地方可以对应。
　　未来冲破黑暗的可能性，不就又得到了印证？
　　东野，神话试验田罢了。
　　……
　　半日后，东皇的车架刚行至东野，继续向东而行；
　　扶桑神木顶端，那座御日神殿之内已变得无比热闹。
　　东野诸神尽汇聚于此，各自换上了样式古老的华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那些古老的趣事。
　　他们手中端着的酒杯，还有那些装了各种美味的盘子，都透出了一个‘古’字。
　　放眼看去，这些神灵无论面目是否可憎，大多优雅从容。
　　羲和身着金色华服坐在宝座上，凤目之中流转着几分思索，手边摆着的酒樽也已空了半杯。
　　她并未多说什么，这场酒宴也已持续了半个月，东野诸神早已做好了迎接东皇的准备。
　　羲和抬手招来一名女神将，低声叮嘱了几句，这女神将立刻领命离去，率人继续查探东皇车架的状况。
　　这已是羲和最近半个时辰内，第三次派人去查探了。
　　甚至，提前半个月将东野诸神聚在此处后，羲和便派人查遍了这些东野老友的驻地与家门，想查清楚他们是否与天外有所关联。
　　羲和现在就很怕。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她知道吴妄无论如何都会留她性命，顶多就是收走她在天道的权限，再过分些，就是将她禁足此地。
　　羲和现在怕的，是眼前这些老家伙，被什么脏东西蒙蔽了心神，非要跟吴妄去碰一下。
　　现在这天道已经掌控了近一千两百条大道！
　　这是什么概念？
　　第二神代以来绝无仅有。
　　羲和身在天道序列，最能感受到天道的威能。
　　尤其是，当羲和确定，前些时日在昆仑之墟爆发的大道对碰，是天道对昆仑旧神出手，她便更是坐立不安。
　　那次碰撞的结果是什么？
　　显而易见，西王母安然无恙，应是在关键时刻选择支持天道而非旧神。
　　东皇无妄子在昆仑之墟闭关半个月，而后便是天道一次性接纳了八十余条大道，且半数都是能支撑一名先天神成就强神的大道。
　　这便说明，那些第一神代残余的旧神，那些拥有无比深厚的底蕴能干扰神代更迭的旧神，被天道轻松收服。
　　东野何德何能，能成为东皇出游的最后一站？
　　只要扫平东野，这天地就再无大的隐患，天道就可有条不紊地发掘一条条大道，成就真正意义上的完美秩序。
　　这般情形下，若是稍后有半个神灵敢对东皇出言不逊，羲和会立刻出手，将那神摁着跪在东皇面前。
　　自然，羲和此前已再三告诫东野诸神……
　　“报——”
　　有神将在殿门外高声呼喊：“天帝陛下的车辇已行至东海之上！”
　　羲和一甩衣袖，那神将低头领命，快步退走。
　　“诸位！”
　　羲和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之中，这五十余名先天神立刻停下了闲话，在羲和面前列成了四排两队。
　　宛若朝堂一般。
　　羲和道：“东皇陛下即将抵达此处，稍后吾不希望听到任何，有关于天庭、天道、东皇陛下、人族的半点污言。”
　　众神大半面露苦笑，而后齐声应答：“是！”
　　有老妪叹道：“大人，您都叮嘱我们许多次了，咱们如今势单力弱，自是不会去跟东皇较劲。”
　　“诸位能明白就好，”羲和道，“而今的天庭，不知道有多少神灵看吾等不顺眼，他们巴不得吾等犯错，好将吾等的头颅作为他们晋升的阶梯。
　　这已是第六神代，天庭已是比此前天宫强盛了数倍。
　　帝夋舍弃吾等离去，是他薄情寡义；天道顺势而起，也是东皇自身之魄力。
　　尔等切莫因有些流言蜚语，或是听有些奸人在暗中挑唆，更莫要觉得对抗天庭就是英雄。
　　今日吾先给各位提提醒，若稍后有半点意外，出手的不会是东皇，更不会是天道，而是吾。
　　诸位在东野存在至今，大多不容易，切勿自误还要牵连身旁好友。”
　　众神尽低头领命。
　　“大人您放心就好，吾等绝不会做那糊涂事。”
　　羲和款款起身，身周的仙带环佩叮铃作响。
　　“还请诸位与吾一同外出，迎接东皇车架。”
　　“是。”
　　当下，那金乌居所涌出大批神光，五十余先天神跟在羲和身后，一同朝东野之东那狭窄地界的西陲飞去。
　　这一迎接，就直接迎到了海上。
　　天庭一行的车辇中，吴妄仙识捕捉到这般画卷，眼底划过了几分失望。
　　不得不承认，他打心底还是希望，东野这些家伙能狂傲不羁一下。
　　搞的礼数如此周全，让他想发飙都找不到发飙的机会。
　　补觉过后的云中君此刻也已恢复了平日里的神采，身着白衣站在吴妄身旁，低头进言。
　　吴妄含笑点头，云中君立刻忙碌了起来，在这车架之中增加了一张矮桌，就在吴妄下首，在天庭十二神之前。
　　自然是给羲和准备的座位。
　　有神忍不住问道：“陛下，帝夋在东野到底有没有留后手？”
　　“这我如何知晓？”
　　吴妄也被这般问题逗笑了，温声道：“蝇营狗苟终究抵不过大势所趋，天道笼罩之下，一切皆已是定数。”
　　天庭随行仙神尽皆含笑点头。
　　还好，如今天庭风气还没被带偏，众神虽然觉得吴妄英明，但也不会真的喊出英明二字。
　　但等杨无敌这般人物回返后，那就真不一定了。
　　火翎在旁默默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冷漠之中带着一点点凶厉气息，让旁人一看就知道她有些不好招惹。
　　接下来的情形，倒是异常和谐。
　　吴妄的车辇不快不慢地行驶到了东野之东的边缘，羲和带东野众神向前见礼，口中高呼东皇陛下，行礼时躬身的角度也都符合大荒传统标准。
　　吴妄自车架门口现身，对众神含笑点头，请羲和与最前方的几名东野先天神入内同行。
　　羲和竟表现的有些拘谨，坐在吴妄下首之后，嘴角带着微笑，神情一丝不苟，身姿也颇显挺拔，散发出成熟女神的韵味，让此地诸男性神祇忍不住多看几眼。
　　曾经的羲和高高在上，他们不敢直观。
　　如今纯粹欣赏几眼，自是没什么问题。
　　吴妄笑道：“羲和大人有心了，如此盛礼相待，来的路上我还真有点担心，在这里听到一些对天庭的冷言讽语。”
　　羲和露出几分得体的微笑，嗓音温润可人，却没有半点柔媚之感。
　　她道：“东皇陛下，天庭创立至今不过三载，这天地已然变了一个模样，生灵得了庇护，神灵也并未失去一席之地，这已是前天宫努力多年却无法取得的建树。
　　东皇陛下与云梦大人的才干，当真令吾钦佩。”
　　云中君拱拱手，却只是笑而不语。
　　吴妄又道：“但我为何听闻，东野之地流传着天庭不好的传言，说那天道困缚了诸神，让诸神渐渐失去一切？”
　　羲和目中流露出了几分喜意。
　　这里面有诸多弯弯绕绕，但吴妄选择在此刻开口说这般话语，而不是在后续的神宴上，就表示吴妄这次不会对东野主动发难。
　　羲和的嗓音也变得柔和了些，轻声道：
　　“这当真是传言了，东野素来平和，如今东野之神大多居于东野之东，与世无争，如何会中伤天庭与天道？
　　若是真有这般神灵，还请陛下您点明，吾自当将他拿出来问罪。”
　　“这就不必了。”
　　吴妄注视着羲和，笑道：
　　“而今这天地间，无处不是天道管辖之所，无地不是天道笼罩之处。
　　昔日羲和大人对天地有莫大的功劳，若无羲和大人一次次驾车载着太阳星飞过天穹，划分白昼与黑夜，给了生灵温暖与活力，生灵也不可能有如今之盛世。
　　我给东野自治之权，是看在羲和大人的面子上。
　　若东野诸神给羲和大人造成了困扰，只需一封信、或是一个口信，天道便会帮羲和大人解决一切麻烦。”
　　言罢，吴妄看了眼那四名东野神灵的代表。
　　在那四神眼中，此刻的吴妄突然变得无比可怕，他们宛若蝼蚁面对着一个耸入云端的巨人，而对方正要向下踩过来一脚……
　　还好，羲和及时开口，将吴妄的目光吸引了回去。
　　“多谢东皇陛下关照。”
　　吴妄笑着点头，一句‘不知羲和大人这次准备了什么东野美食’，淡定地转移了话题。
　　显而易见，东野这些先天神这次没打算闹事。
　　就……怪遗憾的。


第四百六十二章 降临！
　　天庭，三日后。
　　伴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吴妄的手掌离开了那柔滑水润的腰身，慢慢站起身来。
　　他现在有些喜欢起床后去窗边愣一会神，看一看那翻涌的云海，透过天道感受下天地间旭日高升时，生灵会产生的躁动。
　　一日之计在于晨。
　　吴妄是昨天回返的天庭，与两位夫人许久不见自是小别胜新婚，昨夜得了空闲，那也是游了东园游西园。
　　那家庭地位，彰显无遗。
　　春暖闲庭，一时偷闲，虽是逍遥自在，却是不可贪多。
　　心底回想着此次出游的诸多细节，仙识一扫，已见火翎走出火神殿，朝云中君所在之处寻去，要正式在天庭履行神职。
　　这天庭，任谁看都不应是初建不过三年的模样。
　　但天庭之下那天澜城大部分区域还在动工，且还处于工程的初期阶段；大长老离开此处后，大羿与熊三将军已俨然成为了正副城主。
　　稍后吴妄自会给任命，给大羿点压力，让他在高速成长中不至于膨胀。
　　熊三将军在此地混的风生水起，也算不错，吴妄对这位叔伯没有半点强求，能逍遥自在也挺好。
　　吴妄突然想到了父亲熊悍的背影。
　　父亲应该很担心母亲的安危吧。
　　吴妄左手张开，几样宝物在他掌心缓缓旋转，除却星神的圆盘，还有一口自旧神处搜刮来的元鼎，以及一面其貌不扬的铁盾。
　　锻造东皇钟的材料，如今收集了不过两成。
　　因为大部分材料都在天外之地，在烛龙手下的那些强神手中。
　　要动身了。
　　自己时间本就不算充裕，而钟给自己的规划又颇为复杂。
　　“传，少司命、大司命、云中君、土神，来我寝殿议事。”
　　这般话语通过天道传向了这几位天庭实权大神。
　　一声嘤咛在不远处的床榻响起，薄被中探出了一张睡眼惺忪的美丽脸蛋，少司命迷迷糊糊地看了眼吴妄，忍不住咂咂嘴，迷迷糊糊地问了句：
　　“怎么了？”
　　吴妄笑着走过去，随手招来一团凝聚天地至纯灵气的朝霞玉露摆在她面前。
　　少司命双眼还没睁开，已是伸出小舌舔了下那团水雾，而后满是欢喜地将这团水雾吸入口中，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睫毛轻轻地眨动着，已是慢慢清醒了过来。
　　瞧了眼眼前站着的男人，她俏脸微红，小声道：“你别看，我穿衣服。”
　　“行行，”吴妄笑道，“那我去我殿中等你。”
　　言罢，吴妄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惹来一声轻嗔、半声轻哼，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好家伙，差点又游园。
　　吴妄在殿内找了个圈椅舒服地坐着，点出了几只座椅。
　　片刻后，他召集的天道大神尽皆赶来此处。
　　吴妄想了想，又让林素轻去请泠仙子前来一同议事，毕竟这次要说的大事，与泠小岚后面一段时日的生活也密切相关。
　　少顷，林素轻与泠小岚的身影出现在此处，林素轻对吴妄行礼后，主动招呼殿内的侍女们一同退下，并带上了大殿的殿门。
　　虽然吴妄的意思，是让林素轻也做旁听。
　　但老阿姨此举，无异于选择只做一个简单侍女，而不去参与天地大事的讨论，吴妄自然尊重她的选择。
　　土神这些时日越发精神了，据说还与一位纯洁的女神开始眉来眼去。
　　大司命的身影还是有些虚淡，毕竟没有实体。
　　云中君那英俊的面容带了些憔悴，眼窝还有点深陷，明显是回天庭后，又开始了梦中推演，想找出天地大劫的隐患。
　　鉴于云中君的这般反应，吴妄已决定暂时不将此事公布给其他人和神。
　　“今天先做个阶段的总结。”
　　吴妄那清朗的嗓音响起，在场仙神的目光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几分期待。
　　“天庭草创至今不过三载，上下神职已初步健全，天庭运转也已如意。
　　天道展开三年，而今已掌握大道一千一百二十五条，几个古战场的发掘收获颇大，天道也算彻底摆脱了对众天宫旧神的依赖。
　　昆仑墟旧神，今后不复存在。
　　东野诸神被我敲打了一顿，未来百年应当会老实一点。
　　西野、西北域、东北域、西南域，已被天庭清扫了一遍并驻军。
　　天地间的所有部族，都已在天道规划之下，开始了自身演变的路径，发展生产力，撇弃奴隶制，宣扬礼教、推广文字。
　　虽诸事尚未做完全，但已是打下了不错的基础。
　　另，血海的开辟，解决了天道极速扩张所需的功德之力，但血海积累的罪孽也会有一定的隐患。
　　血海之主是我信任的宗门大长老，稍后大司命与他多保持些联系。”
　　“臣知晓。”
　　大司命面容严肃地答应了声。
　　吴妄看了眼左右，缓声道：“今日公布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一直以来暗中护持我的法宝。”
　　张开左手，星神圆盘与那圆鼎、盾牌一同浮现，圆盘位于正上方，盾牌化作鳞片状贴在了圆盘下方的某处区域，那圆鼎化作了一圈圆环。
　　这三样宝物同时颤鸣，东皇钟的虚影出现在吴妄掌心，散发出了玄妙至极的太一道韵。
　　云中君、大司命、土神齐齐睁大眼睛，盯着那钟的虚影。
　　少司命与泠小岚目中满是惊奇，却没其他三神那般震惊。
　　吴妄笑道：“钟灵，出来打个招呼。”
　　他话语落下，东皇钟虚影上方钻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人影，还是那般少女面容，对着众神做了个标准的道揖，嗓音也在众神心底响起。
　　“我是此钟之灵，自未来回返，护持主人成就天帝之位、不败之躯，并帮主人避免一些灾祸，让主人身边之人不至于接连逝去。”
　　言罢，小钟又做了个道揖，咻的一声消失不见。
　　这种现身其实颇耗她灵力，这跟与吴妄心底的交流完全不同。
　　吴妄道：
　　“不必太惊讶，诸位回想下，我一路而来有多顺利就大概明白了。
　　护持我的并不是强运，而是我今后会锻造的法宝。
　　但锻造这个法宝的要求极为苛刻，几乎就是倾尽我所有，那也是在一个相对较远的时刻。”
　　云中君面容恍然，盯着吴妄掌中漂浮的三样宝物，缓声道：
　　“如此来说，她其实已经探讨了所有能探讨的可能，最终选择了塑造一个更强大的陛下，以此来应对未来的麻烦？”
　　“不错。”
　　吴妄笑道：“老哥你很懂嘛。”
　　土神沉声道：“如此肆意修改过去，就不怕产生因果崩塌，从而让未来面目全非吗？”
　　“钟的道涵盖了岁月与因果。”
　　吴妄缓声道：
　　“它在一条可能性构成的时间线上诞生，就意味着，它会镇压其它可能性，让一切朝着它诞生的方向发展，并作出一系列的修改。
　　所以，在它诞生的前一刻，整个天地，包括你我，都在被它影响。
　　而自它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一切才算解脱。
　　不过不必担心，钟毕竟是我的宝物。”
　　少司命小声问：“那，咱们的相识？”
　　吴妄忙道：“它不敢在掌握了一半岁月大道的帝夋附近显露踪迹。”
　　“那就好，”少司命略微松了口气。
　　泠小岚却道：“原本我会逝去吗？”
　　“嗯，”吴妄主动伸手覆着她的柔荑，“放心，已经没事了。”
　　泠小岚轻轻叹息，对吴妄微微摇头。
　　她突然明白，当初林家事变，自己为何会感觉死里逃生，而心底对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增加了一大截的情意。
　　应当是有些事被修改了，让自己活了下来，但在重复的岁月上，自己没有被覆盖岁月记忆。
　　应是这般……
　　的确是这般。
　　“告诉各位小钟钟的存在，也是为了公布第二件事。”
　　吴妄左手闭合，那三件宝物消失于无形。
　　吴妄故意做了个呼吸吐纳，调动着几神的好奇心，而后缓声道：
　　“我要开启天道入侵天外的计划……怎么，你们这幅失望的表情几个意思？这不值得惊讶吗？”
　　土神满脸遗憾：“臣还以为陛下您要直接发兵攻打天外。”
　　大司命嘴角一撇：“或是直接用天道镇压烛龙。”
　　云中君嗤的笑了声，却是没多说话。
　　还是少司命最贴心，在旁小声道：“这个计划听起来很不错耶。”
　　吴妄默默捂住了胸口，总感觉这里穿过去的箭，又多了一支。
　　泠小岚柔声问：“具体计划是什么？”
　　“啊，也没什么。”
　　吴妄满脸了无生趣，淡定地解释着：
　　“我会用一个化身降临天外，成为天外的一名孩童，然后在天外快速修行，随着我实力提升，开始三阶段计划。
　　第一阶段是在天外的秩序中打下钉子，监察天外的种种变化。
　　第二阶段是自己变强后，跟天外的神明逐步接触；每接触一个神明，就让天道暗中锁定他们的大道。
　　第三阶段是暗中拉拢值得拉拢的神明，而后用挑战者的身份，合理地挑战烛龙，灭杀烛龙、救回母亲和精卫，顺便，将天外之地纳入天道的管辖之下。
　　行吧，就这样。”
　　“陛下，”大司命皱眉道，“这个过程中，您如何保证烛龙，或者说那帝夋，不会注意到您的异样？”
　　吴妄道：“这就是我喊各位过来的主要原因。
　　为了避免被帝夋察觉，我会断开化身与天道的直接关联，将天道的种子埋在我化身体内，并由东皇钟暗中护持化身。
　　所以，我的心神要么只能在天外，要么只能在天内。”
　　“哦？”云中君对此表示略感兴趣，“陛下您详细讲讲。”
　　“之所以选择以化身的形式去天外，是有三点考虑。”
　　吴妄清清嗓子，继续道：
　　“第一点，是为了更平稳地救出我母亲与精卫。
　　第二点，是为了提升我自身实力，我从崛起至今，实力几乎每日都在飞跃，却缺少了血与火中厮杀出的经验。
　　我能在面对大事时保持镇定，这源于我还算凑合的心理素质，天生比较淡定。
　　但我如果要面对一个与我相当的强敌，很可能不是对方的对手，因为我在斗法时，临变反应能力有些不足。
　　而天外的征途，是我补全这个短板最后的机会。
　　第三点，就是以最小的代价，扫平天外强敌，统合这个天地最强的战力。”
　　话语落下，掷地有声，几神陷入思索。
　　云中君最先开口：“陛下这想法挺不错，但具体实施起来似乎问题很多，比如，那化身与本体之间不会有撕裂感吗？”
　　“我会将这具本体投入天道。”
　　吴妄道：
　　“在我化身清醒时，本体会打坐入定，稳定天道；
　　我化身入睡时，本体会清醒过来，发掘天地间的大道，并时刻监察天道的动向。
　　我的心神可以在本体和化身之间来回转换，若天庭发生重大变故，只需我身旁之人触碰我身体，就能随时将我惊醒。”
　　大司命又问：“钟可信吗？”
　　“可信，”吴妄轻吟几声，“她如果想将我化作傀儡，早就可以动手，不必等我掌控天道。”
　　“陛下您还是谨慎些为好，”土神缓声道，“帝夋已经上过一次类似的当，有可能会有所提防，而且帝夋与烛龙的结合，谁都不知会酝酿出什么怪物。”
　　吴妄笑道：“但也可能一加一小于二。”
　　“话虽如此，您还是稳妥些，”土神道，“世上没有十全十美之事，您就算再努力，这天地的力量也会有所损耗。
　　您这是将所有的担子扛在了您自己肩上……”
　　“不，”吴妄正色道，“我背后就是天道，天道就是你们。”
　　土神依旧劝道：“您想要斗法的经验，让天庭善战者与您切磋不就行了？”
　　“怎么说，”吴妄轻吟几声，“在天道范围内，我已达到了言出法随的程度，切磋终究不算历练。”
　　大司命：“那您在天外万一出点什么事……”
　　“化身没了可以再造，”吴妄笑道，“当年燧人氏前辈曾一人挑战天外诸神，我也效仿一下，追随一下人域先辈的脚步，也算完成我一个小小的心愿。”
　　“我支持，”少司命柔声道了句。
　　大司命哼了声：“我反对。”
　　云中君笑道：“我也支持。”
　　土神缓声道：“吾于私支持，于公反对。”
　　“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吴妄一拍大腿：“我这就开始布置，天庭的政务就劳烦几位一同处置，散会！”
　　他大手一挥，云中君、土神、大司命被一同送到了殿外。
　　土神叹了口气，道：“陛下又要独身去解决问题了。”
　　摇摇头，这天庭兵马大元帅背着手驾云离去；此行来的匆忙，没坐他的神龟。
　　大司命低声道：“天帝要去自己冒险，这算什么道理？还将政事直接推给了咱们，真就不怕我们捣乱吗？”
　　云中君拍了拍大司命肩头：“兄弟，辛苦你了，我最近要入梦推演一件大事，天庭政务如果有大事就喊醒我。”
　　言罢，云中君不等大司命反应过来，身形化作一缕青烟直接消散。
　　这！
　　大司命眼一瞪。
　　天庭一把手暗中去天外，天庭二把手直接闭关？
　　这都把权势二字当什么了？
　　能不能尊重下前面的烛龙和帝夋？
　　好家伙，大司命心底直呼好家伙，而后一扫衣袖，冷哼道：“都不管，那吾也不管了！”
　　话虽如此，勤劳的大司命还是回返了寿无神殿，开始了一日辛勤的劳作。
　　……
　　与此同时，天外之地。
　　近来烛龙不喜欢横亘在天空中了，倒是让天外半数区域的天空变得美丽了许多，天外众生一直以来承受的那种压迫感，也淡化了许多。
　　那座山岳之上，烛龙的身躯平铺开来，龙首闭着双眼，仿佛已是熟睡。
　　而在烛龙体内某处黑暗之中，几团火焰在不断闪耀……
　　帝夋的嗓音响起：“无妄子并未对东野出手，这倒是出乎吾意料。”
　　“他始终是念了一份情谊的，”‘三鲜’道人叹声说着。
　　又有个虚弱地中年嗓音冷笑道：“当然，也可能是瞧上了你的爱妻羲和，想着终有一日要将她收服于床榻。”
　　“哼，烛龙道友最近倒是颇为精神，”帝夋淡然道，“那羲和不过是吾抛弃之玩物罢了。”
　　“竖子着实嘴硬，”烛龙冷然道，“怎么，看羲和对那无妄子强颜欢笑，你不是不断恼怒吗？吾当初还真是心软，若是直接强要了羲和，岂能有你的好处。”
　　一团幽冷的火焰跳动，黑暗中传出了阵阵痛苦的低吼。
　　“烛龙道友，逞一时之快，就会遭受一时之苦。”
　　帝夋笑道：
　　“你被混乱大道折磨成了这般模样，吾辛苦出手帮你承受这般痛苦，你竟还冷言冷语的嘲讽吾。
　　不如想想该如何抵挡天道吧。
　　如今天道已是吾等联手都无法抵挡的存在，就算吾以破灭你这天外世界为代价，也无法重创天道与无妄子。
　　一千多条大道……啧，当年若是选择夺舍无妄子，而不是想着利用他，这天道或许就是吾的。”
　　‘三鲜’老道颤声道：“也可能啊，它就没天道了。”
　　“你闭嘴！”
　　“哎，行。”
　　“伏羲道友有何高见？”
　　“吾不过是你构想出的虚妄执念。”
　　“罢了，”帝夋冷然道，“这无妄子若是打开天地封印，直接开启大战，那吾就算败了，也要让他脱一层皮。”
　　“你可真有本事。”
　　烛龙冷笑了声：“不如想想如何撬开冰神神魂外的那层壳。”
　　代表帝夋的火焰轻轻跳动，却并未回应。
　　……
　　吴妄的寝殿内。
　　林素轻也被喊到了吴妄跟前，与泠小岚、少司命一同，注视着吴妄盘坐于那一条条金色锁链编织出的网格上。
　　本体归于天道。
　　吴妄笑道：“如此就布置好了，我的本体就停留在此处，天道只允许你们三个接近我。”
　　“夫君，”泠小岚柔声道，“便是化身前往，也应小心行事。”
　　“嗯，我会的。”
　　少司命叹道：“苍雪大人与精卫妹妹的安危是大事，陛下坐拥天道，我倒是不担心如何对付烛龙了。”
　　“放心，我定会把她们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林素轻小声嘀咕：“精卫殿下就成妹妹了吗？”
　　泠仙子与少司命同时看了过来。
　　林素轻眨眨眼，立刻补充了句：“那也挺不错呢。”
　　“好了，我这就去了。”
　　吴妄温声说着，慢慢闭上双眼：
　　“你们有事喊我就触碰我的身体，化身休息了我就会将心神寄托于天道之中，完善天道、发掘大道。”
　　言罢，他身周泛起了浓郁的道韵。
　　就听得一声清扬的钟声，吴妄眼前多了一条闪烁着仙光的裂缝，自身宛若化作了一只飞燕、一条灵蛇，心念一动，就钻过了这裂缝。
　　下一瞬，吴妄出现在了一片天空之中，头顶是一朵缓缓飘过的白云，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山林密地。
　　他感受到了某种吸引力。
　　吴妄低头看去，视野在迅速缩小，从云层冲到了一片山林，又冲到了山林中的一处山谷，看到了谷内那规模不小的村寨。
　　村寨外围的小溪旁，有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正在那撅着屁股玩水，时不时地傻乐一阵。
　　这就是钟给自己塑造的完美化身？
　　总感觉自己下去了，那就是社死现场了？
　　吴妄禁不住以手扶额，但这男孩只有躯壳、缺少命魂，且是钟在稍前的岁月所培育的‘种子’，与他的神魂确实完美契合。
　　罢了，傻点就傻点。
　　进！
　　吴妄的虚影唰的一声消失不见，正在溪边玩水的男孩突然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走到一旁树下，歪头睡了过去。
　　离着此地不知多远，那耷在了一座高山之上的庞大龙首，睁开了一只龙目，注视着这个天地，目中透出了几分疑惑。
　　半个时辰后，这龙眼缓缓闭上。
　　帝夋发现是天地封印另一端，那天道又增加了一条大道……
　　危机感，如一块越发低沉的乌云，压在了帝夋头顶。
　　离着此地数万里外，那山林溪边的树下。
　　浑身脏兮兮但脸蛋颇为清秀的男孩睁开双眼，眼底划过了两道厉芒，又迅速归于平静。
　　‘这身体……好弱。’
　　吴妄轻轻吐了口气，起身试着走了两步，然后朝村寨跑去。
　　按钟的说法，精卫的一缕神魂将会在三年后逃出那火山，飘到数万里之外的此处，被收养自己的那位女猎户救下。
　　这三年，自己刚好开始初步修行，并摆脱这具身体所得到的‘二傻子’称号，稳步推动天道发展。
　　于是；
　　三年后。
　　【本卷完·下卷预告】
　　预告集合一：
　　“哥，饭。”
　　“孩子，你一定要通过试炼，成为一名武者。”
　　“什么！这竟然是传闻中的天生武者，武之力三段！此子恐怖如斯！”
　　“水神大人到！”
　　“各位莫非不觉得，而今的陛下突然有所不同，似乎已摆脱混乱大道的影响，但最近的行为却越发诡异了吗？”
　　“神灵，与我做个交易？”
　　“吾即是天！”
　　预告集合二：
　　‘我叫武神，我现在很慌。
　　我其实原本是一个小神，后来跟着燧人氏闯荡了一段岁月，找到了自我修行的路径，一步步打出了现在的地位，可以说除了烛龙大人，天外我是最能打的。
　　但我就是沉迷于花仙子的灵酿睡了几年，我的神界突然就变样了，有个小家伙疯狂偷我家，我功法功法没了，宝物宝物没了，弟子弟子被拐跑了，现在就剩一条底裤了！
　　真就哔了狗了！
　　你还来！你松开……你再不松开我喊烛龙了！我真就这一条了！换的都没了！
　　啊，冤孽啊！’


第六卷 天外有朵浪荡的云


第四百六十三章 青婶
　　【我叫吴妄，道号无妄子。
　　不瞒您说，在隔壁的天地间我已经混成了天帝，手握八百万天兵天将，帐下数百神明，人皇是我的拜把子岳丈，血海之主是我自家人。
　　至于现在为何出现在这个简陋的村寨……
　　放心，我接下来绝对不会说，你现在只要给我投资几百个贝币，等我回了天庭会给你长生仙之位，我不是这种天帝。
　　但你现在能借我几百个贝币吗？
　　等我在这个天地间再长大一点，实力更强一点，去山里打傻狍子卖皮子还你。】
　　真去这么说？
　　这不是把自己的裤衩都漏出去了？帝夋和烛龙不杀过来才怪！
　　自己这化身倒是无所谓，弄点功德之力让东皇钟就能搞一个。
　　但真要吸引到那些天外之神的目光，对方不把这个小村落给平了，那都不符合先天神的做派！
　　真应了自己蓝星老家那句老话——五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万万没想到，他堂堂东皇太一，东皇钟的缔造者、旧天宫的毁灭者、第一神代旧神的送葬者、少司命之配偶、泠小岚之夫君、神农之女婿、大魔宗的宗主、北野大氏族的少主……
　　竟然会被几百个贝币难住！
　　山清水秀一念间，灵鱼飞禽戏溪前。
　　木屋小楼托腮坐，唇红齿白小少年。
　　吴妄现在就很方。
　　来天外世界已经三年了，在这里生活也三年了。
　　每天在这边睡觉时，就回归天道守护大荒主天地，不断发掘那些没有产生过先天神的大道，一步步补全天道。
　　在天道首领这个职位上，吴妄不只是合格的，他完全是优秀的。
　　但在天外，以这具身体活动时……
　　越来越感觉，他是被小破钟给忽悠了！
　　东皇钟的嗓音还在耳旁回荡：
　　‘主人，人家觉得，你完全可以走一条最难的崛起之路，充分磨练自身的意志，反正在天外您也没什么好失去的，该帮您保的人咱暗中给您保下来。
　　您只管去飞，小钟做您的翅膀哦。’
　　飞……
　　飞你妹啊！
　　他现在跑十里地就上气不接下气！
　　回顾这三年的时间，吴妄花费一年修补这个身体的底蕴，花费了一天从天道中汲取杨无敌费尽心思学会的天外世界用语和文字；
　　剩下这两年时间，他开始不断琢磨修行与斗法之道。
　　但……
　　没有功法；
　　不能使用天道推演；
　　自己还天天被青婶儿保护着，根本不让自己乱蹦跶，一发现他开始打磨力气，青婶儿——那位从小把吴妄养大、有着青丘一族特征的强壮女人，就会把他绑在家中，几天不能动弹。
　　他可是堂堂天帝！东皇太一！
　　上辈子开飞船的！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吴妄就很不能理解，这个寨子有几千号人，绝大多数都是人族，除了他之外，其他孩童无论男女都是七八岁就开始修武。
　　没办法，这里是武神统辖之地，是武神帐下属神‘琉璃神’的神界，村寨中央供奉那个琉璃打造的大美妞，就是那位琉璃神。
　　姿色也就一般女神水准，比镜神好看那么一丢丢。
　　但身为能够拒绝常羲的正经天帝，吴妄自然不会对一尊雕像产生任何旖旎的念头。
　　他又不是纣王！
　　虽然人人都想成为纣王。
　　说回正事，吴妄现在急需几百贝币，托村中的老村长去百里外那个繁华城镇中买一些锻体用的兽血，以完成自己第一步跃升。
　　本来，青婶儿说要给他攒这笔巨款。
　　但吴妄实在是拉不下脸来接受这位大婶的馈赠。
　　自己这化身在人家家里混吃混喝这么多年，再过半个月，就到小精卫现身的时机了，他们两个都要依靠青婶儿养活。
　　本来，猎户的收入就不稳定，附近山林中还有许多强大的凶兽出没。
　　青婶儿能活动的范围有限，几百【贝】已是青婶儿差不多三四年的收入，还是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那种。
　　吴妄自觉，他不该欠这么大的人情，也不该如此被人照顾。
　　他好歹也是个天帝！
　　想想办法。
　　杨无敌此刻正在两万里外，也从寡妇炕头走了出来，成了他们镇子中的总教头，离着此地隔的距离远不说，还间隔了三四个神界。
　　每个神界都相对封闭，鲜少交流，过边界需要有确定的事项，还会被拷问身份。
　　找杨无敌支援自己几百贝这种事，就算杨无敌能做到，吴妄也是做不出来的。
　　让小钟出面帮忙？
　　也行不通，吴妄此前就招呼小钟了，但小钟的态度很坚定——一切困难都需主人克服，如此才能达到试炼的效果。
　　而且，化身死了就是死了，钟会保护精卫的那一缕残魂，吴妄需要找个化身重新修行。
　　“我还能被几百币难死？大不了直接去狩猎凶兽！”
　　吴妄一咬牙。
　　自食其力是最简单的办法！
　　去征服凶兽，获得兽血，然后汲取兽血中的力量，完成武道的筑基！
　　此时再不动身，半个月后小精卫就来了，自己如果连最初级的力量都没有，如何照顾好妹妹？
　　身为一个成熟的男人，有家室、有夫人、有属下，自己应该制定一个计划。
　　片刻后……
　　先去山林，到时候再想办法！
　　他从木屋前的台阶上跳起，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屋内，很快就穿戴整齐了‘猎户套装’，背着自制的铁弩和箭筒，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披上了蓑衣、戴上了草帽，沿着那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朝着山谷出口跑去。
　　现在不出门，青婶儿打猎就快回来了。
　　少年如风，那简单捆起的长发不断跳动，还没完全长开的身体在飞速奔驰，呼吸都颇有节奏性。
　　溪边敲打麻衣的大婶笑着呼唤他乳名；
　　在门前脚蹬木板编着竹篾的老人家笑呵呵地看着少年跑过的身影；
　　路边的树梢上，几名欢笑的少年指着那疾奔的少年念着二傻。
　　“诶！小虫子你去哪！”
　　熟悉的大嗓门传来，吴妄扭头看去，却见一名彪形壮汉扛着两头被捆起了四蹄的傻狍子，正瞪眼喊着他。
　　是他！
　　青婶儿的头号追求者，没有修炼过，但一拳能打碎脑袋大小的鹅卵石！
　　吴妄一个健步跳出那人来人往的路径，动作灵敏地翻过一处土墙，踩着那柔软的草地急忙奔跑！
　　“嘿！那边是上山的路！”
　　这壮汉大吼一声，把猎物丢给身旁的同伴，解下长弓、丢了长刀，迈开大步朝吴妄追了过来。
　　吴妄心底暗道倒霉。
　　山大叔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自己若是有个储物法宝就好了，可以没事溜达出村，背着弓弩怎么看都不是外出游山玩水。
　　他这具身体刚锻炼三年，终究跑不过这个常年在山林中跟虎豹赛跑的壮汉。
　　眼见两人距离在不断缩减，吴妄动作慢了下来，扭头对山大叔嘿嘿笑着。
　　“你……你跑什么！”
　　这人族壮汉几步向前，一把将吴妄薅了起来，微微喘着粗气，大嗓门对着吴妄的耳朵直接开轰：
　　“你上山干哈？那是你能去玩的地儿吗！”
　　“我饿了！去打个野兔！”
　　吴妄振振有词地说着。
　　山大叔纳闷道：“你婶儿没给你留吃的？”
　　“留了，我想吃肉！”
　　“想吃肉那还不简单，去我家！走走走！”
　　山大叔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吴妄的脑门，也没多说什么，把吴妄夹在肋下，像是夹傻狍子那般，带着他赶回寨子。
　　吴妄嘴角抽搐着，脑袋耷拉着，心底规划着一个完美的去山中狩猎的计划。
　　他虽然力气不足，但可以搞一些陷阱啊。
　　凶兽哪怕难对付一些，也是有弱点的，自己在北野当少主十几年，戳凶兽会阴这种高明的狩猎手法，自然积累了不少。
　　不过，那肯定是要三天以后了。
　　近两年为了给吴妄准备锻体用的兽血，青婶儿出去打猎都是三天，回来歇两天准备食物和狩猎用的箭矢、飞石等物，然后继续投身山林。
　　怪就怪这位山大叔两年前说了那句：
　　“嘿，这傻小子开窍了以后，竟然还有不错的天赋，我那套拳法他两三下就学的有模有样了，这要是能纳血激发武神力，以后说不定能出人头地。”
　　青大婶儿听进去了，看吴妄能自理，出门打猎的频率也就翻了倍。
　　本来她每个月上山两次，他们家已经能吃饱穿暖。
　　半个时辰后。
　　浓郁的肉香在夕阳的余晖中飘荡。
　　离着青婶儿与吴妄所住木屋不远的篱笆园内，那八尺高的壮汉脱了上衣，简单冲了个澡，就开始架锅点火熬粥。
　　吴妄擦了擦口水，帮忙添柴加火。
　　山大叔抓了两把粗米放在锅底，又熟练地砍下了一只兽腿，把肉去腥后，一半火烤、一半用砍刀切成肉块扔进了锅里面。
　　虽然流程很简单，且熬出来的肉米粥总不免有些腥味，但这已是吴妄这几年能吃到的顶级美味了。
　　条件有限，天帝也挑不起来。
　　大快朵颐一顿，天已经黑了。
　　山大叔自己一个人住，看吴妄想刷锅洗碗，就抓了两只树墩、拿了两块薄木板当扇子，在院内乘凉。
　　夏夜不需生火，溪边的凉风催人入眠。
　　“崽儿，你跑山里干啥？”
　　山大叔笑呵呵地问了句。
　　吴妄拍拍肚皮，小声嘀咕：“我不想让青婶儿这么累，我有办法能自己搞来兽血。”
　　“兽血你会用吗？”山大叔反问了句。
　　吴妄顿时语塞。
　　“你能找到兽血，也要会用才行啊。”
　　山大叔嘀咕道：
　　“凶兽血其实不贵，贵的是能帮你画符的武师，你要交的那些贝，大半是给武师的。
　　武师给你画符激发你体内的血脉，产生武神力，如果过程顺利，且最初产生的武神力较多，武师才会收你为徒。
　　你只有成为武师的徒弟，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才能一步步往上爬。”
　　爬上去干嘛？
　　给琉璃神做个巡逻的神卫？
　　这个体系，在吴妄眼里，就是武神蓄养神卫仙兵的体系，自己根本不用遵循，只需要搞到功法就可。
　　不过，根据钟此前的说法，武神的修行功法很特殊，且都是分层把控在每个阶层的‘尚武殿’中。
　　钟为何会选择武神下属琉璃神的神界，作为吴妄化身修行的地界？
　　原因也很简单，其一是琉璃神实力较弱，对神界关注度也不够多，天天就是躲在自己的琉璃宝塔之中醉生梦死，能给吴妄更多机会。
　　其二，就是此地是武神统御之地的腹地，流寇盗匪较少，秩序比较鲜明，给吴妄一个相对宽松的开局。
　　很多神界看着不错，实际上其内阶级压迫很强，‘官匪勾结’，上升通道十分狭窄。
　　“山叔，你本名叫什么？”
　　吴妄突然问着。
　　“三山，”山大叔笑道，“我在家里排老三，不过我们哥几个里面，我力气最大！”
　　少年歪头问：“那您为啥没修行呢？”
　　“这不是，没觉醒嘛，”山大叔讪笑了声，“白遭罪了。”
　　吴妄面露恍然，又仔细想了想，靠在身后的木杆上，注视着稀疏的星辰。
　　天内和天外的星空并不相同，这里的星辰密度要低很多，更像是有人随手撒出去的银沙。
　　他突然又问：“山叔你喜欢我青婶儿！”
　　“你、你别瞎说！”
　　山大叔有些紧张地坐起身来，扭头看了眼左右，见门前的路上空空荡荡，远处传来女人们的欢笑声，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山大叔瞪着吴妄，骂道：“你这孩子！开窍了一年比一年鬼灵精！我都一百多岁的人了，啥喜欢不喜欢的！”
　　“唷？”
　　吴妄一脸不信。
　　这大叔红了老脸，满是茧子和裂痕的大手搓了搓，低声道：“我就是想跟你青婶儿搭伙过日子。”
　　“那你说出来啊，”吴妄嘀咕道，“你不说出来，天天就送吃的送皮子，青婶儿还以为你是想认她当干妹妹呢。”
　　三山笑骂：“大人的事儿你个小屁孩别多管！你知道啥，我跟你青婶儿那是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还能等这么久？村子里不是十七八就成婚吗？”
　　“那，是不用等这么久。”
　　三山挠挠头：
　　“青婶儿爹妈活着的时候，带着她走了，去了几百里外的一个大城里，把她许给了一个家底厚实的人家。
　　你不知道，你青婶儿祖上有青丘族的血脉，她爹娘都是普通人族的模样，她有一双狐狸的耳朵，粉粉嫩嫩的，多可爱，与众不同。
　　她那会儿啊，身段细条、个子也高、脸也好看，想娶她的汉子那都从这边山上排到那边山上去了。
　　我不行，我就挺普通的，也不能耽误她。”
　　吴妄嘀咕道：“那青婶儿为啥回来了？”
　　“她生不出孩子，丈夫也病死了，她丈夫的爹娘说她晦气，把她轰出来了。
　　她自己的爹娘呢，又嫌她被赶出了丈夫家门，觉得丢了脸面，已经在那个大城落根的他们，不让你青婶儿回家。
　　你青婶儿走了几百里回到了这山谷，我帮她把房子重盖了，她就在这重新住了下来，自己外出打猎，也不太跟人交际，过的也挺自在。”
　　三山轻轻叹了口气：
　　“要知道她去那城里是受这种气，我当初就该带着她远走高飞，我最起码能给她肉吃，给她好衣服穿，哪能让她受这种委屈。”
　　“青婶儿也不容易。”
　　吴妄啧了声，目中带着几分感慨。
　　青婶儿年轻时应该挺漂亮的，只是如今没了柳若扶风的腰身，多了一块块堆叠的腹肌，与天内的青丘狐族和半狐完全是两个形象。
　　“山叔早点休息！”
　　“别乱跑了崽儿！”
　　青婶家前，吴妄对送自己回来的大叔用力挥手，还是瘦弱少年的他，此刻踩在台阶上，才能勉强看到山叔那……倒映着星辰的头顶。
　　这大叔变秃了，却没变强。
　　与正按照变秃修行法修行的大羿截然相反。——自己这个手下，现在没变秃，但在天道护持下迅速变强。
　　且还天天跟姮娥腻歪，做了一对没羞没臊的神仙眷侣。
　　已经到了入睡的时辰。
　　自己在这边闲着也是闲着，躺床上入睡，心神回归本体，还可继续主持天道各项工作。
　　但吴妄始终有些放心不下，想等青婶儿回来。
　　哪怕知道，自己曾见过青婶儿救回小精卫的画面，就代表着青婶儿在这个事件发生前绝对是安全的。
　　可他依旧有些许放心不下。
　　托着下巴，吴妄也挺享受这般能合法卖萌的少年岁月。
　　心念流转着诸多繁杂的问题，这些问题如棉絮一般，缠绕着他的道心，让他略有些烦闷。
　　‘没有外挂，真有点不适应。’
　　吴妄心底轻笑了声。
　　他自是不能让钟小瞧，也不能辜负这般磨砺自身的机会……
　　夜色下，点点星辉中，有道身影出现在小路的尽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吴妄立刻站起身来，朝那身影眺望着。
　　似乎是看到了木屋前的少年，那身影顿了下，立刻健步如飞地赶回来，肩上扛着一只麻袋，斜挎着长弓、腰间别着一把长刀。
　　“青婶儿！”
　　吴妄高声喊了句。
　　离得近些，那温和的女声立刻传了过来：“你咋还在这？”
　　夜色中朦胧能见青婶儿的身形，个头不算太高，肩膀也不算宽广，扎起的头发也有些散乱。
　　吴妄连忙向前，想接过她肩上的布袋，却被青婶儿随手挡了下来。
　　“你小胳膊小腿别乱凑，这是粮食，重的很。”
　　吴妄用他的少年音问着：“婶儿你去集上了？”
　　“对呀，你还在长身体，不能总是吃打来的肉，饿了吗？”
　　“不饿！”
　　吴妄嘿嘿笑着，转身跑回了屋内，在角落里抓出两只火石，动作麻利地点起了土炉，红彤彤的火焰照亮了他的面颊。
　　“山叔刚才送来了肉粥，我这就给你热上！”
　　青婶儿笑着：“又去吃你山叔啦？”
　　借着火光，能见到她那略微发福且带着几分疲倦的面容，还有那带着两条伤痕的手臂。
　　她笑着解下打猎用的‘套装’挂在了一旁墙上，将米袋提去了柜子中的陶罐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粗米倒入其中。
　　这粗米就是这个神界中生灵的主粮，倒是无谓廉价不廉价。
　　青婶儿坐去了屋内仅有的矮桌上，解开绑在腿上的布带，微微皱了下眉头。
　　吴妄扭头看了过来，青婶儿立刻将裤脚拉上，在腰间摸出了一只小布包，将布包打开，把里面那一只只大小相近的贝壳，放入了一只木匣中，又轻轻地晃了晃木匣，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快攒够了。
　　“婶儿，”吴妄小声道，“下次去山上带我一起吧。”
　　“你去干啥？把那些走兽养肥一点，卖个好价钱吗？”
　　青婶儿嗤的一笑。
　　她将短衫半解，露着左肩，如此乘凉且不会在一个少年男人面前暴露什么；她解开头上包着的布带后，那长发慢慢滑落，有着几处明显的弯痕。
　　吴妄拿着烧火棍戳了戳火堆，双眼带着幽怨地走了过来，倒了杯温热的开水。
　　“我可以挖陷阱啊。”
　　“那些家伙精着呢！”
　　青婶儿笑道：
　　“我刚上山那会儿，几天都要饿肚子，现在才摸清楚它们的习性，你可不能受伤。
　　镇上的武师说了，如果年轻时候留下暗伤，甚至就是一个小伤疤，都有可能影响以后的发展。
　　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养着，再过半年吧，就去镇子上试试。
　　你要不是修行的料啊，等你二十岁，我就带你上山。”
　　“行吧。”
　　吴妄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我先睡了，婶儿你早点休息，粥已经热的差不多了。”
　　“去吧去吧。”
　　青婶儿摆摆手，吴妄转身走去了角落，躺在木板床上，拉上了一旁那厚厚的兽皮帘子。
　　不多时，他听到了走动的声响。
　　青婶儿其实很爱干净，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灭了锅底的火，一瘸一拐地端着木盆去了院中的小木屋冲洗。
　　小半个时辰后，吴妄听到了喝粥的轻柔声响，听到了青婶儿坐在另一个角落的床边，拿着自制的药粉涂抹小腿处伤口时，那忍不住的闷哼声。
　　但很快，夜晚安静了下去。
　　有的是夏夜虫鸣，是远处溪水中的蛙叫，是夜晚簌簌的风声。
　　‘钟？’
　　‘主人，我在。’
　　‘尽量护好青婶儿。’
　　‘是，主人。’


第四百六十四章 ‘你也有今天！’
　　天道之间。
　　吴妄静静坐在那椅背高过数丈的石椅上，抬手支着下巴，目中时不时划过几分光亮。
　　此地安安静静，但吴妄能通过天道听闻万物之声。
　　手掌天道坐九霄，一目万古岁月消。
　　不知地厚天几高，吾已悟得无上道！
　　各神代的强神，这里是东皇太……
　　“起床吃饭！你干脆睡到天黑算了！”
　　耳旁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温柔’的呼唤。
　　天外要起身了。
　　吴妄撇嘴摇头，在天道之间闭上双眼。
　　习惯性地瞧了眼天庭中的情形，见泠小岚正在仙光中闭关悟道，少司命在生衍之殿主持一场早会，嘴角露出了少许温柔的微笑。
　　想她们。
　　但为了今后更长久的相聚，自己现在不得不努力变得更强一点，磨砺自身意志，尝试一条完整的崛起之路，尽早完成自身之超脱。
　　想要超脱，自己如今的积累远远不够，尤其是心境积累。
　　既做天帝，就当有护持苍生之信念，就当有！
　　啪！
　　吴妄一个哆嗦离了【天道之间】，睁开眼，眼前是青婶那张白净的笑脸。
　　他堂堂天帝，竟、竟被打了屁股！
　　这要是传回天庭，天帝威仪……也没啥影响。
　　“还睡！太阳都快晒屁股啦！起来吃饭了快点！”
　　“哎，这就起。”
　　吴妄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打了个深沉的哈欠，擦了擦眼角，整个身体开始迅速苏醒，活力已然归来。
　　起！
　　这少年翻身跳了起来，拉起那有点粗糙的‘帷幔’，动作麻利地解下了‘睡袍’，换上了长裤和短布衫，腰间捆了两圈软布带，将刚垂肩的头发简单扎了起来。
　　虽然布衣肩头带了补丁，也丝毫不影响少年的英俊。
　　他面容与原本有五分相似，这其实是神魂影响下，面容在逐渐恢复。
　　但稍后吴妄会尽量把自己吃胖一点，免得因为长相这种小事而暴露了自身。
　　青婶今天应该是不上山的。
　　这位有着青丘血脉的大婶，今天换上了宽松的布裙，虽然腿脚因包裹了肌肉而不再纤细，尽管手臂因拉弓抗物而有些粗壮……但总体还是很温柔的。
　　“腿没事吧？”
　　吴妄端着饭碗往嘴里鼓捣时，小声问了句。
　　“有啥事，”青婶笑道，“就是回家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本来就没啥问题。”
　　“我去村子外边找找有没有小兽吧。”
　　吴妄抬头直视着青婶，小声地嘀咕着：
　　“我不进山，就在村子外面的小树林逛逛，我的那把弩您也见过，不用我花力气，就能直接射箭，十步内能射穿门板。”
　　“咋了？”青婶那略微发福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微笑，“觉得婶不行了？给你弄的肉少了？”
　　吴妄道：“不是，我就是想，我都这么大了，不能总是白吃白喝，跟我差不多大的那些家伙不都跟着出去打猎了。”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之前身体那么差，脑子也不灵光，这才恢复几年？”
　　青婶板起脸来，略带霸道地道了句：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吃完饭找你山叔练拳去。”
　　“就他那几下，我早学会了！”
　　吴妄放下碗筷跳到了一旁，笑道：“婶你看，我给你倒着打一遍！”
　　“你还能倒着打？”
　　“简单！”
　　说话间，吴妄扎开马步，动作有些怪异地舞起了小拳头，逗的青婶抱着碗不断大笑，饭粒都吃到了鼻子尖。
　　吃罢了早饭，吴妄就一溜烟跑的没了踪影。
　　青婶搬了个木椅，坐在木屋前的阴凉地，怀中抱着针线筐，开始鼓捣一件新的长裤。
　　远处，山叔扛着一捆粗柴走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慢慢扒拉开自己的短衫，露出了那古铜色的上半身，强壮的肌肉带着几只兽爪留下的印痕，提起了那劈柴的斧头……
　　青婶低头嗤的笑了声，继续缝着手中的布料，小声骂了句人小鬼大。
　　山叔家，吴妄探头凝视着山叔的背影，看着那宛若健美达人的身材，心底暗道奇怪。
　　青婶喜欢文弱书生？
　　要不，教山叔吟诗作赋？
　　挠挠头，吴妄啃着一串鲜香烤蘑菇，心底盘算着如何空手抓只野兔，给青婶补补。
　　“哈哈哈！”
　　家的方向传来一连串大笑声。
　　吴妄悄咪咪地看了眼，看青婶笑的喘不过气；
　　山大叔正按吴妄所说的那般，抓起一只陶罐，双脚呈弓步站立，身体微微后仰，腹部发力凸显出了九块腹肌，把陶罐的清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这，不性感吗？
　　男性的刚阳气息他不高涨吗？
　　青婶笑声太过直接，山叔老脸一红，扭头跑回自己家中。
　　正当吴妄提心吊胆，会不会被山叔吊起来打一顿时，这壮汉跑到了吴妄面前，嘿嘿笑着，结结巴巴地说了句：
　　“她笑了、她笑了！”
　　山叔那双眼，比他的脑袋还要明亮。
　　“行啊小子，果然你懂你青婶！快快，再教我几招！我让她多笑几次！”
　　吴妄：……
　　呵，不得豪斯。
　　……
　　‘岳父大人这个《百草经》搞的也不全啊。’
　　山谷入口处的林间，吴妄蹲在一处树荫中，辨认着那几颗似是而非的药草。
　　天外世界的植物种类与大荒天地大同小异，但很多药草都长变了模样，跟神农老爷子的《百草经》出入很大。
　　吴妄现在还是血肉之躯，少年的美好生活刚开始起航，也不敢胡乱就把药草塞嘴里尝。
　　毒性不毒性的无所谓，重点是不卫生。
　　吴妄仔细研究了一会，还是没把握确定那几株药草的药性，背着自己的鱼篓起身，继续在林间溜达。
　　想找个创收的路子，还真是难。
　　青婶不让他上山打猎，他就打起了搞药贩药的主意，但这些药草的长相……违背了祖训。
　　天外还是不一样的。
　　吴妄抓着一根木棍在这稀疏的林间逛荡着，搜寻着能卖钱的东西，哪怕窜出来一条蛇也行，他还能回去弄个蛇羹。
　　可惜，这片林地人来人往，有啥野物也都被随手弄走了，怎么会留到他出手。
　　这就是生活吗？
　　少年人充满了烦恼，年轻人苦于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吃着家里的，却时刻想着插上翅膀飞出家门翱翔于天空。
　　正感慨着，吴妄耳尖晃了晃，不由得眼前一亮，朝着前方快跑几步，三两下爬上了一棵大树的树杈，朝着谷外那条大路看去。
　　能见那大路上又跑过了一匹匹独角马——（月雚）疏。
　　（注：带山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其名曰（月雚）疏。）
　　獾疏背上有着一个或者两个身影，穿着暗红色的甲胄，背着长枪、长刀这般兵器，带起了阵阵烟尘，朝前路疾驰。
　　吴妄莫名有些心怀激荡，应当是这几年在这小山谷中憋得闲闷。
　　抬头朝着远处眺望，半片疏林、半片稻田，更远处隐隐能见远山起伏，远山之上似乎有‘山脊’在蠕动，那应是天外一些充当各地守护兽的庞大异兽。
　　这些异兽，也作为烛龙神系的战力，被约束在一处处深山之中。
　　天外诸神界，神界各不同。
　　吴妄心怀激荡，忍不住想要张口长啸，但又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最后只是……吹了个口哨。
　　在林间溜达到了傍晚，吴妄哼着小调，背着装满了野菜和几样草药的竹篓，耍着手中的木棍，感受着天外一条条大道的交错，走过了热闹村寨的边缘，抬头就见那个强壮的大婶在篱笆门前对着夕阳出神，背后的木屋烟囱冒着袅袅的炊烟。
　　“婶！我回来了！”
　　青婶笑道：“就该给你抓个牛崽来放牛。”
　　吴妄傻笑着，也不敢应话。
　　堂堂天帝去放牛，帝夋知晓了那必然是要笑掉大牙。
　　夜幕降临，一个平静的夜晚就在那几句闲谈中划过，天空中的星辰转动，吴妄闭目后心神沉浸于天内的天道。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这几年都是这般过的。
　　有时候吴妄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一颗强者之心，总觉得这般生活也挺不错，有些懒得踏出这般舒适的节奏。
　　但凡事都是要前行的。
　　一时贪欢，失去的就是茫茫前路。
　　转眼间，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又进了两次山的青婶，休息了两日后，一大早又踏上了狩猎的路途。
　　吴妄翻身起来，虽相信小钟能安排好一切，但总归是带着几分忐忑。
　　小精卫的一缕魂魄要逃出来了。
　　他走到门前，在台阶上入座，托着下巴看向了山谷出入口处的疏林，静静等着日头西斜。
　　突然间，吴妄感受到了这个天地间大道的异样。
　　似乎一条铺在天外世界底层的大道出现了躁动，天地间的灵气都变得有些燥热，空中的太阳西侧突然出现了一团阴影，且这阴影在迅速扩大，很快就将太阳遮了起来。
　　整个天地骤然变暗。
　　无数生灵匍匐在地，对着天空不断祷告，请求神灵将太阳还给他们。
　　吴妄细细感受，不由得挑了挑眉。
　　天外世界的太阳，乃烛龙的双目投影所化，而烛龙吞噬了太多大道，造成了自身大道的不稳，会周期性的陷入混乱。
　　正此时，吴妄听到了一声钟响，心底浮现出了两幅画面，却是钟直接在吴妄本体的神府仙台投放了两团神光。
　　——天外化身神魂太弱，与钟交流只能依靠本体。
　　第一幅画面是此刻烛龙的异样。
　　这条巨无霸身形蜷缩在那山岳之上，浑身不断抽搐，头部在接连颤抖，头顶浮现出了四只幽冷的火焰，一股强大的神魂之力似是想稳固烛龙的神躯，一时却难以奏效。
　　帝夋的神魂！
　　第二幅画面所显，那被帝夋封印在火山岩浆之内的冰蓝色水晶中，一缕浅灰色云雾窜了出来，伴随着岩浆的涌动，钻入了火山灰中。
　　一抹微弱到可以忽略的神光轻轻闪烁，几乎瞬间，这一缕浅灰色云雾诡异地出现在了数万里之外。
　　而此刻，烛龙龙首上方的那四团火焰中，一团火焰突然暴走，朝另外三团火焰中居中最大者撞去。
　　烛龙的意志突然反击！
　　吴妄一边盯着那一缕灰色云雾，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烛龙与帝夋的神魂之战。
　　很快，代表烛龙的火焰开始后继无力；
　　代表帝夋的火焰却是绵绵不绝一般，将烛龙的火焰包裹了起来，拽入了烛龙龙首之中。
　　烛龙神躯停下了抽搐，天空中的太阳已然复原。
　　吴妄暗自摇头：这烛龙真不中用，竟被帝夋拿捏得死死的！
　　随之，吴妄心就提了起来。
　　那一缕灰色云雾，即精卫的魂魂；此前钻入火山灰后，被钟及时出手送出了几万里。
　　吴妄盯着精卫魂魄的动向，她在空中飘了许久，似是耗尽了灵力，最后晃晃悠悠地落向了下方的山林。
　　灰气显化出了一幅少女的轮廓，她胸口有一团神光悄然绽放，少女的轮廓在逐渐清晰，从虚影增了血肉，白皙的肌肤已转为半透明。
　　不多时，她轻轻皱眉，脚下有些虚浮，竟站立不稳。
　　魂魄没有身躯守护，在外不安全，魂魄的灵力耗尽就会自行消散，但这一缕魂魄窜出封印时耗损了太多灵力……
　　很快，小精卫作出取舍，额头凝出了一只浅浅的雪花印记，身形迅速缩小化作了一名七八岁的女童，穿着一袭浅白短裙，赤脚在山林中跌跌撞撞地行走。
　　不多时，小精卫脚下一晃，摔在了软草堆中。
　　东皇钟曾给吴妄看的那般场面终于上演：
　　打猎的青婶在不远处的山路上路过，扭头看到了地上躺着的女童怔了下，没有犹豫就赶忙冲了过来，矫健的步伐跳过一处横倒的大树，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单膝跪坐在女童面前，小心翼翼探了探她的鼻息。
　　青婶稍微松了口气，把地上这小姑娘抱了起来。
　　“咋又是这？”
　　青婶辨认了下环境，依稀记得，自己十一年前在这里抱起了一个男婴。
　　这次倒好，直接捡了个小姑娘。
　　“迷路了？看这穿着，应该是哪家的宝贝闺女吧。”
　　青婶想了想，抱着小精卫朝山下走去，走出那片可能会有凶兽出没的密林后，在路边找了个树墩坐下，喂给了小精卫一点清水，等着人来寻。
　　“这小姑娘真好看，”青婶啧啧称奇，“可惜了，我家小虫子没这福分，这姑娘的家世肯定不凡，这是啥料子，摸着咋就这么滑，给小虫子做小裤头肯定挺舒服。”
　　某天帝禁不住老脸一红。
　　就这般，这猎户大婶抱着小精卫，顺便研究起了精卫身上那用神力化出的衣裙。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嘤……”
　　小精卫睁开眼来，那双水晶般透彻的眼眸，与青婶的目光相对。
　　“孩子，孩子你醒了？”
　　青婶温柔地问着：“要坐起来吗？”
　　小精卫挣扎了下，却是浑身没力气，眼底也透出几分茫然。
　　青婶柔声问：“你家大人呢？走散了吗？”
　　小精卫有些费力地开口：“谁……”
　　吴妄下意识在门前站了起来，眼底带着几分急色。
　　这个谁字，用的是大荒天地的发音！
　　天外与天内隔绝了一整个第五神代，莫说口音，天外的文字语言都与天内世界有了明显的差距。
　　小精卫一个字就直接暴露了她的身份！
　　但还好，精卫双眼微微闭合，再次虚弱地睡了过去。
　　青婶连忙将这女童抱住，看天色将晚，自己还没离村子太远，总算下决心将她带回自家木屋。
　　“唉，可别惹什么事端，这孩子一看就来历不凡。”
　　青婶低声说着，背起自己的长弓和箭筒，抱着小精卫沿着大路开始跑动，一路都保持着较高的警惕。
　　一个成熟的猎人，都有藏迹的本领，青婶也不例外。
　　木屋中，吴妄开始忙活了起来，熬粥、烧水、铺床、拿床板，忙的不亦乐乎。
　　正当他开始发愁，该如何帮小精卫稳定这一缕魂魄，本体就听得一声轻轻的钟响。
　　“主人，橱子第二个罐子，里面有一颗丹药，可以让精卫大人的魂魄稳固住，不至于自行崩散而危及神魂本源。”
　　“啊，这。”
　　吴妄眼一瞪：“不是说不能开挂作弊吗？一切都要靠自己！”
　　“那是您呀，”小钟理直气壮地反驳了句，“您自己做历练磨砺意志就好了呀，精卫大人这么可爱，怎么能受苦呢？”
　　“我！”
　　“主人，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这个美好的世界。”
　　“靠。”
　　“讲粗话是不礼貌的唷。”
　　吴妄检查了下灶火，撇嘴轻哼去了门前静坐。
　　对哈，小精卫这一缕魂魄是半失忆的状态，也不可能有人来寻，按青婶那温柔的性子肯定是要一起收养。
　　这次青婶会取什么名字？
　　不过怎么想，‘青虫’这个名字，已经是取名界的大海沟，不可能轻易被超越了吧。
　　青虫·东皇太一·熊霸·吴妄如此念着。
　　谷内各处泛起了炊烟，几个孩童在路上奔跑着嬉戏，归来的几名猎人扛着一只只肥美的走兽，空中有孤雁展翅划过，追着落霞远去。
　　心底带着一二分的遐想，等待着与精卫在天外的团聚。


第四百六十五章 被迫卖艺新天帝
　　青婶捡回小精卫两个月后。
　　清凉的秋风伴着一片落叶，在木屋门前打着转儿飘走。
　　从左到右，三道身影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宁静的谷口，各自将手肘抵在膝盖、双手托着下巴，齐齐叹了口气。
　　“这么漂亮的女娃子，咋就没人上山找呢。”
　　青婶的狐耳轻轻晃动，那强壮的体魄也被衣服遮掩住，突出着她女性的温柔。
　　“这么漂亮的女娃子，为啥会什么都想不起呢？”
　　学着青婶的口吻，穿着短衫的少年微微叹息，眼底却带着几分微笑。
　　在少年身旁，那唇红齿白、清秀可爱的小姑娘微微叹息，轻轻抿着嘴。
　　“嗯。”
　　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心底只有两个身影时不时的浮现，似乎有个声音在轻轻叫着‘金薇’。
　　所以，她没有给青婶儿起名的机会，在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时，自己说出了这个名字。
　　金薇。
　　让金薇更奇怪的是，明明自己听不懂眼前这个大哥哥和这位大婶的话，但她吃了点东西，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后，不只能听懂他们的讲话，也能与他们进行简单交流了。
　　——这自然是吴妄偷偷给她服用了那颗丹药，帮她稳固了肉身与魂魄，遮掩了她的特异之处，且让天道给她‘下载了语音包’。
　　小钟说的对，自己来吃苦是为了磨砺意志，没必要让小精卫跟着吃苦。
　　吴妄问：“婶儿，咱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青婶笑道，“家里也就一点简简单单的烤兽腿了，祝祝蛋要留给小金薇补身子。”
　　吴妄自告奋勇：“我去掏几窝鸟蛋？”
　　青婶笑骂：“鸟蛋都是能孵出鸟的，你掏鸟蛋干啥，祝祝蛋才是虚的，孵不出崽。”
　　祝祝，唤鸡时的象声词，也就被天外世界延伸为‘鸡’的名称。
　　“我去做饭，明天又要进山。”
　　青婶起身走向了屋内，迈着轻盈的步伐，哼着山歌小调，动作娴熟地处理起了兽肉。
　　吴妄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小姑娘。
　　她已经换上了青婶做的粗布衣裳，扎起了两只小辫，凭空多了几分质朴感。
　　此刻，金薇也抬头看向吴妄，抽了下鼻子，鼻涕虫又落了下来。
　　吴妄伸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着，金薇没有任何抗拒，还对吴妄不好意思地笑着。
　　不知怎么，金薇面对山大叔和村寨中的其他男性时，都本能地躲避着，被碰一下都会立刻跳开，躲在青婶身后。
　　但见眼前这个大哥哥第一眼开始，她心底就有着满满的亲近。
　　仿佛，她与这个哥哥此前在哪见过般。
　　一只小手轻轻拉了下少年的衣袖，少年目中流露出少许疑惑。
　　金薇两根手指轻轻滑动，打了个简单的手势。
　　吴妄笑道：“你还是想不起以前的事？”
　　“嗯。”
　　金薇目光有些黯淡，小脑袋耷在胳膊上，坐在那失落地叹了口气。
　　“没事，慢慢想就好，”吴妄的嗓音略有些空幻，“等你想起自己是谁了，定会十分有趣。”
　　“嗯？”金薇微微歪头。
　　不知怎么，吴妄想到了自己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干女儿小茗，那家伙现在也长成了少女模样，天天在天庭作威作福，过的颇为逍遥快活。
　　“走，帮婶儿做饭去！”
　　“好！”
　　金薇顿时来了兴致，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坐在土洞前玩火了。
　　家里多了个‘妹妹’，吴妄也暂时打消了外出狩猎的打算。
　　能看出，青婶始终有些忐忑。
　　她还特意去附近的镇子上，打听镇子上哪家武师丢了孩童，但青婶和山叔围绕方圆数百里转了一圈，也没打听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他们都是老猎人，打听这些时也只是说‘听说谁家丢了孩子’，而不是直接问‘你们这有人丢孩子吗’。
　　如此避免被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冒领。
　　村子里的老人经常会说，这世上最凶恶的不是山林中的凶兽，而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同类。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月，青婶和山叔也就打消了外出找寻金薇家人的念头，继续恢复到此前打猎的频率。
　　山叔积攒着一份聘礼，想着攒够钱去镇子上开家收皮子、卖皮子的商铺，平日里就让青婶看着铺子，养两个孩子，免得去山里风餐雨宿。
　　当然，这个宏伟的计划，山叔只告诉了吴妄。
　　青婶对此毫不知情，还在努力打猎，去镇子上卖皮子、卖兽肉，将收获的贝币攒起来。
　　她打听了镇子上那位老武师‘点血’的要价，并为了这个数目来回奔波。
　　在这个对吴妄而言比较尴尬的年纪，吴妄全心照顾着金薇。
　　金薇一天比一天活泼，这小姑娘虽然总是会愣愣地出神，也不喜欢动，但在吴妄的照顾下，已经与寻常的人族孩童相差不多。
　　他们两个会一起在村中闲逛，一逛就是半天。
　　吴妄‘发明’了一些丢手绢、丢沙包、跳方格这般孩童嬉戏的小游戏，每天与村子里的七八个孩童玩的不亦乐乎。
　　两人也会走出山谷，去林间绑一个秋千，一个推来一个荡。
　　吴妄推金薇自是没什么难度，有时候故意推高，吓的金薇‘哥’、‘哥’的带上了哭腔。
　　金薇推吴妄时，秋千荡的幅度总是不尽人意，每次金薇都会累的额头见汗。
　　他们还会去后山的浅水潭一起挑水，那里的泉水甘甜清冽，比溪流中的水还要干净不少，上山的石板小径也颇为坚固，大人们也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全。
　　溪水摸鱼，草窝捉蟋，上树掏窝，撒尿和……
　　最后这个选项，天帝大人自是不会做的。
　　不过几个月，金薇就彻底玩疯了，心底的执念都被每日的欢乐遮掩了下去。
　　她每天起床后就跳下自己的小床、穿着宽松的睡裙跑到吴妄的床边，轻轻推着吴妄的小腿，等吴妄睁开眼就兴奋地喊一声：
　　“哥，玩！”
　　吴妄立刻就会清醒过来，与金薇外出疯玩半天。
　　秋意渐浓，寒风阵阵。
　　村子里面的猎人们开始加班加点的为过冬做准备。
　　烛龙搞的这天外秩序就是第四神代的翻版，春夏秋冬四季有序，日月轮转也暗合大道之理。
　　毕竟，这也曾算是一个成熟的秩序。
　　吴妄在林间扛了几节木头回家，在金薇的注视下，开始了自己的生财大计——做工艺！
　　他找来一把钝了的柴刀，细细打磨了半天，然后就开始对着一截木头用力。
　　金薇好奇地蹲在一旁看着，看了一会觉得无聊，就去篱笆园的角落侍弄花草。
　　不多时，吴妄扭头喊了声：“薇，这里！”
　　金薇满是好奇地跑过来看着，却见吴妄举起了一个已有轮廓和五官的木雕，恰好就是她扎着两只小辫的模样。
　　“哇！”
　　“怎么样？”
　　吴妄挑了挑眉：“哥准备靠这个大发一笔！”
　　金薇眨眨眼。
　　“然后去买好多好玩的！”
　　金薇眼前一亮。
　　当下，吴妄闷头忙活了起来，精神抖擞、动作麻利，连晚上入睡的时间都压缩了小半。
　　掌控天道发掘大道，哪里有木雕来的有趣！
　　过了几日，山大叔和青婶一同回返，各自收获颇丰，虽面露倦色，但谈话的嗓音底气十足，已经准备好了过冬用的储备粮。
　　吴妄大喊一声：“山叔！过来看！”
　　等两位‘家长’离近了些，吴妄与金薇朝着左右退开，让出了一只木桌，上面摆了七八件栩栩如生的木雕，有人有兽，都宛若要活过来一般。
　　“能不能卖钱！”
　　吴妄兴冲冲地喊着：“我一天能雕四五个！”
　　山叔嘀咕道：“好看是好看，但问题是，这东西就能当个摆件，也不能吃，又不能穿。”
　　“山叔你明天去镇上吗？”
　　“去啊，要去换粮食。”
　　吴妄笑道：“那帮我拿镇上去摆摆摊，这些雕人的就卖五贝币，这些雕兽的就卖八贝币，要是卖出去了，咱俩对半分，要是卖不出去，回来我请您喝茶！”
　　“啊？”
　　山叔那小小的眼睛挂着大大的困惑，“这些木头，两件就能值一件上好皮子？别闹！”
　　“叔你试试嘛。”
　　青婶笑道：“你这孩子，没事还不如多打打拳。”
　　小金薇小声喊了句：“叔~”
　　“那行，”山叔点头答应了下来，“我明天带上你这些木雕去镇子上，扛过去扛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吴妄：……
　　啊，这个重女轻男的‘不得豪斯’！
　　这些木雕看似简单，实际上却藏了大道之韵，是他见识与艺术水平的体现！
　　果不其然。
　　山叔清晨起了个大早去镇上，吴妄也没闲着，起床后就开始物色木材，开始下一批木雕的雕刻。
　　中午时分，山叔满头大汗地扛着两袋米跑回村子，一路上遇到熟人就是哈哈大笑，神态满是兴奋。
　　到了吴妄家，这大叔把米袋扔到一旁，冲过来就把吴妄一把抱起，原地转了三圈。
　　“发了发了！哈哈哈！你小子真有能耐！”
　　“山叔你放我下来！勒死我了快！”
　　“哈哈哈，好！”
　　山叔搓着大手，双眼满是亮光，在怀里掏出了一只沉甸甸的小布袋，压低嗓音快声说着：
　　“猜猜有多少？一百二十多个贝币！你雕的那些东西都卖出去了！后面我看围过来的人多，直接让他们自己出价！
　　你说，镇子上的那些武师家的孩子，花贝还真不眨眼啊，一挥手，仆人就拿贝币！
　　你这东西，比那些完好的皮子都贵！”
　　吴妄淡定的一笑。
　　方圆千里，这片山岳范围内的村寨，大半都是以捕猎为生，而山林中的走兽飞禽繁殖速度也有些异常，似乎是有先天神出手调整过，养活这些人族村落绰绰有余。
　　长久以来的供大于求，且神界之间的交流较少，皮子的价格自是会掉下来。
　　简单来说……
　　这年头，还是搞艺术来钱快！
　　“给！都给你！明天就去镇子上找武师买兽血，开血脉！”
　　“不急！”
　　吴妄看了眼一旁的金薇，笑道：
　　“我找人打听过了，开血脉二十岁之前都可以，在此之前体魄要尽量健壮，底子打的厚了，开血脉成功的可能就大。
　　我再等一年，把身体养起来。
　　叔你拿一半去啊。”
　　“不行，我能占你便宜吗？”山叔眼一瞪。
　　“你攒够钱去镇子上开店，我才好去镇子上啊，”吴妄示意山叔低头，在这大汉耳旁嘀咕了几句。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山叔很快就搓着大手嘿嘿笑着，小声问：“真的？”
　　“这就叫规划。”
　　“那行，那行！”山叔拿出一半贝币捧在手里，“忙完这个冬天，咱们一起搬家！”
　　……
　　“啥？雕木头能卖这么多贝？”
　　夜归的青婶看到吴妄手中捧着的那些贝币，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吴妄那干净的小脸微微一扬，眼底带着几分自得，笑道：
　　“我会雕的东西可多了，这就是小试牛刀，等我后面搞些针对那些大人趣味的雕品，一件说不定就能让咱们家吃一年。”
　　“这……”
　　青婶抬手捂在吴妄额头，嘀咕道：“你这孩子莫非是生了癔症。”
　　“婶你别不信！”
　　吴妄打了个响指，一旁金薇抱着一只拳头大小的木雕跑了过来，献宝一般递给了青婶。
　　木雕有个圆圆的底座，入手滑腻，自是经过了细细打磨。
　　底座之上是一只展翅的灵鸟，一只鸟爪抵在底座上，就是整个雕刻的支撑；仔细看那灵鸟，只觉得一根根羽毛圆润饱满，那飞鸟脖颈上甚至还有一根根细刺般的绒羽。
　　恍惚间，这鸟儿仿佛要展翅飞起，其内的灵性要满溢而出。
　　青婶看了两眼就有些爱不释手，赞叹道：“这东西真不错。”
　　“婶！我！”
　　小金薇脆生生地喊着，生怕青婶横刀夺爱。
　　“好好好，你的，”青婶将木雕小心翼翼地还了回去，“小虫，这东西就算能卖贝，你也要把精力放在修行上。
　　你就算雕这东西的本领再高明，也只是给别人雕这个。
　　只有你真正走上修行路了，才能被人看得起，才能被人正眼相待。
　　那才是正途。”
　　“婶你放心，”吴妄笑道，“我就是拿这个攒币，让咱们能过上好日子，对了婶，你知道山叔在忙什么吗？”
　　“忙什么？”
　　“他在攒贝，要去镇子上开家店，”吴妄嘀咕道，“还说什么，让你能安安稳稳的在家里养着，养的白白胖胖的，不用去山里日晒雨淋的。”
　　青婶那张已有些粗糙的面容上满是笑意，灶火的照耀下，脸蛋也有点发红。
　　“听他说吧，关我什么事。”
　　吴妄眨眨眼。
　　哟嚯，山叔有戏！
　　翌日，天空开始弥漫乌云，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他们两家都已准备好了过冬的衣物与粮食。
　　吴妄喊来山大叔帮忙，在家里做了个烧炭的暖炉，在暖炉旁打了个坚固的木台。
　　一个并不难熬的冬季，就在木屋暖炉旁悄然流过。
　　吴妄一半时间用在陪小金薇和锻炼自身上，一半时间花在雕物之上。
　　山大叔趁着天气不错就会去一趟镇子，后面去的时候，都会被人围起来，木雕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贝币攒的越来越多，青婶和山叔脸上的笑容自这日开始就没停过。
　　而吴妄终于敢提一些小小的要求，要一些药草沐浴，或是请山叔换一些能增气血的凶兽肉，努力强化着自己这具身躯，增进气力。
　　开春，冰雪消融。
　　一行四人乘着山大叔买来的牛车，伴着温和的春风，朝远处的镇子而去。
　　那里，山叔已经买下了一个小院，青婶已去给小镇上的老武师送过了酒水和腊肉，得了老武师答应，给吴妄一个点血的机会。
　　“哥。”
　　牛车中，兽皮包裹下的小金薇只露了个脑袋，抬头看着还残留着白雪的山谷，小声问：
　　“会回来吗？”
　　“会吧，”吴妄温声说着，“只要你想，可以回来小住啊。”
　　青婶和山叔对视一眼，两人立刻错开了视线，各自露出几分微笑，后者还莫名有些脸红。
　　好事将近，倒也算水到渠成。


第四百六十六章 人情世故
　　那座还算繁华的小镇。
　　一片排列还算规律的青色屋瓦下，是一处处相差无几的院落。
　　有个少年此刻正站在一处屋檐上，抱起胳膊低头打量着这个六七丈见方的小院，目光扫过脚下的北房正屋，扫过了东西厢房，正南是一截八九尺高的石头墙。
　　地面那嵌在褐黄色土壤中的碎石块连成了小径，连通了正屋、厢房、院门，以及角落那盖着木板的粪坑与茅厕。
　　‘这才有点小家的感觉了嘛。’
　　吴妄心底如此念着，感受着滋生出的淡淡成就感，不由莞尔一笑。
　　堂堂天帝，靠着卖艺换了一套房，还是‘县城’的普通公寓，有啥好嘚瑟的。
　　山叔扛来了几块木板，青婶在晾晒着被褥。
　　小金薇坐在正屋的门槛前，舔着此前从街上买来的糖人儿，半天都舍不得去咬一口。
　　吴妄笑了声，自屋檐空翻落地，长发一甩，麻溜跑向了山叔：
　　“叔我来帮你！咱们先打桌子还是先打座椅？”
　　“打床！不打床咋睡啊！”
　　“早晚的事，”吴妄大手一挥，拔出了腰间那此前找镇上铁匠打磨的刻刀，已是准备大干一场！
　　他还没出手，已经被青婶提着衣领扔到了一旁。
　　“你歇着去！你那双手啊是雕花活的，打家具这事，我们来就行！”
　　“就是，”山叔抬手捏了捏吴妄的耳朵，“去歇着，过几天就去点血了，储存体力！”
　　吴妄还想说什么，金薇笑嘻嘻地喊了声哥，他立刻老老实实地走了回去，拽了拽袖口、提了提裤腿，大大咧咧地坐在门槛前。
　　兜里有币，就是硬气。
　　过完这个冬天，他们两家的‘资产’极速扩增，在吴妄日渐熟练的雕工之下，一件件工艺品经过山叔的奔波，分散在了附近几个镇子。
　　接下来，吴妄准备来点花活，搞一搞饥饿营销，在没有竞品的这段‘垄断’期，坐地起价、炒作热度、制造大荒天外局部的新时尚，用一件木雕，赚原本十件木雕的价！
　　“哥，”‘花脸’金薇将糖人递了过来，眼底还带着小小的不舍，“给。”
　　吴妄笑道：“你吃你吃，我大了，不能吃糖了。”
　　“嘻嘻，好。”金薇满心欢喜地答应着，重新把糖人塞回了嘴里。
　　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当真太好猜了。
　　一眨眼，来天外已近四年。
　　自己也可以说是迈出了最初的小半步——马上就要开启血脉，确定资质，以及能否修行了。
　　对于此事，吴妄自是一万个放心。
　　钟就算隔绝了所有外挂，那最起码也该给他这具化身‘普通’起步的资质吧。
　　【开局被人误认为废柴而后强势逆袭】这种天桥下三分钱能听七段的故事剧情，倒是有可能发生，毕竟听青婶说，要去见的是一位‘老武师’。
　　快老死的那种。
　　对于一个平和神界的生灵而言，天外的生存规则，与大荒天内原本相差不多。
　　自身变强也只是变强，无法提升寿元。
　　只有在变强的同时不断抬高自身的地位，得到神灵大人的赏赐和信赖，才会有神灵赏赐的悠长寿命。
　　不管称呼如何变化，骨子里还是‘神将’那一套。
　　“哥。”
　　金薇叼着糖人儿，歪头看着吴妄，那张小脸左侧鼓鼓囊囊，大眼中仿佛贴了两个星团。
　　她问：“修行了就能去狩猎厉害的凶兽吗？”
　　“嗯，”吴妄笑道，“凶兽浑身都是宝，凶兽皮、凶兽核，甚至凶兽肉，都能卖很多贝壳，可以换许许多多吃的玩的。”
　　“会很危险吗？”金薇小声道，“哥做木雕也能赚很多贝壳呀。”
　　“可如果你不够强，赚来的这些贝壳是守不住的。”
　　吴妄温声道：
　　“说不定就会有坏人踹开门，对你喊一声——哪个会做木雕，给我们家少爷雕十个！
　　你如果不够强，就只能低头给他们雕，但你要是够强，他们看到你就怕了，你就不用给他们雕。”
　　金薇恍然大明白。
　　一旁端着竹筐挑米的青婶笑道：“你这孩子，怎么总是把人想的那么坏，这可是镇上，怎么都比咱们在山里住着安稳。”
　　“就是！”
　　山叔将砍木头的大斧柱在身边，此刻光着膀子，汗水在他那壮硕的胸肌上缓缓流下，“我跟你青婶儿在，不用……”
　　那个怕字还没出口。
　　哐！
　　虚掩的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两道有些瘦弱的身影闪身入内，口中囔囔着：
　　“是你们卖的木雕对不对？给我家少爷雕个龙！”
　　吴妄禁不住以手掩面，他之前真没看剧本。
　　“嗯？”
　　山叔眉头紧皱，扭头看向门口那两个穿着灰色布衣的瘦弱男人，一双三角眼中迸发了浓烈的凶光，鼓胀起胸大肌、脖颈到肩头绷起了一块块肌肉。
　　那两个男人喉尖一颤，原本后仰十五度的身板，下意识就调整为了前俯二十度，小声道：
　　“我们想买几个木雕。”
　　“五十贝币一件！”
　　山叔提起大斧，淡然道：“出去，敲门，再进一遍。”
　　“哎，行，行。”
　　“有手艺的能人，脾气大点正常，正常。”
　　这两个小厮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山叔把斧头放去旁边，对吴妄挑了挑眉，吴妄含笑点头，自是答应了下来。
　　有贝不赚，非男儿汉！
　　少顷，那两个小厮温柔地敲了敲门，山叔向前把木门拉开，笑着道了句：“进来吧，你们想要几件？我这里还有一点存货。”
　　“三件就行，您看着给。”
　　“这是一百五十枚贝币。”
　　这两个小厮抱着一只布袋，努力赔着笑。
　　山叔问：“两位是哪位武师大人府上？”
　　“我们是黑家，黑家的。”
　　“那不是镇守使大人家的吗？”山叔眼前一亮。
　　两个小厮顿时挺胸抬头，笑道：“是，我家少爷特别喜欢您家的木雕，听说您一家都搬过来了，我们就赶紧过来买几件。”
　　“两位稍等。”
　　山叔点点头，将布袋收了，走去了一旁的厢房，很快就抱着四件木雕出来。
　　有个小厮忙道：“我们可没带这么多……”
　　“两位刚才不是给了两百吗？”
　　山叔眨眨眼。
　　另一个小厮机灵，咧开嘴笑着：“是、是，我们是要买四件。”
　　“多谢两位关照，”山叔温声说着，“在我这喝杯酒？”
　　“不了，少爷催的紧。”
　　“您忙着，少爷要是喜欢，我们就劝他多来您这采买几件！”
　　“多谢，多谢，我们都是山里人，刚来这地方住着，以后还要靠镇守大人庇护，这都是应该的。”
　　山叔扭头喊了声：“小虫子，快拿两串兽腿肉给客人带上，这可是大主顾！”
　　吴妄答应一声，很快就提着两串肉干跑了出来，那两个小厮百般推辞，手指却已经勾在了麻绳上，喜滋滋地满载而归。
　　等他们走远，山叔将木门一关，就对着两个小厮离开的方向呸了一声。
　　“小虫子，你记住啊，”山叔拍着吴妄肩头嘀咕着，“英雄可欺、小鬼难缠，可别小瞧了这些小人物，他们有时候还真能给你整点事。”
　　“哎，我记住了。”
　　吴妄笑着点点头。
　　一个优秀的老猎人，要学的东西多不胜数。
　　打猎看似是在山林中兜兜转转，跟那些凶恶的走兽飞禽斗智斗勇，但背后藏着的，却都是些人情世故。
　　有山叔这个老世故在，他对青婶儿和金薇平日里的安全，倒也能放心。
　　青婶儿放下了手中的长弓，自厢房中迈步走了出来，她看山叔的眼神……吴妄曾在少司命眼中看到过。
　　……
　　天庭，生衍神殿。
　　少司命依旧是穿着她喜爱的黑裙，身周环绕着几名女神、老神，不断商议着什么。
　　她要忙的事当真不少。
　　以北野熊抱族为例，族内有多少适龄的女子、适婚的男子，他们都要通过天道做好统计。
　　然后，这些男女如何结合到一起，今年该给熊抱族降下多少子嗣，子嗣诞生后的生养问题，子嗣患病患疾早夭的比例……
　　这些‘数’，都是从此处定下的。
　　单单北野就有数十可以叫得上名字的氏族，更不用说大荒九野了。
　　同样的问题落在人域就更为复杂，天道定下的原则是‘实力越强越难孕育后代’，以此减少具有垄断地位的修道世家诞生。
　　但实力提升多少、孕育后代的可能性随之降低多少，天道并未定下，都要他们生衍神殿来把控。
　　故此，吴妄用化身去天外闯荡的日子，少司命总是在忙碌之中。
　　她也乐在此间，觉得自己能为生灵做些事，心底十分踏实。
　　唯独就是夜深人静，或身旁没了人陪伴，少司命会怔怔地出一会神，心底念几声吴妄的名号。
　　恰如此时。
　　少司命离了生衍神殿，瞧了眼自己的寝殿，念着今日又到了十五，但不会有人去殿中等着自己，心底有些不愿回返。
　　“也不知他在天外忙些什么。”
　　少司命轻声念着，而后微微抿嘴。
　　她今日将长发盘起——吴妄不在天庭，她的青丝也就不会垂落。
　　双手端在身前，少司命驾云在天庭中逛了半圈，一路所见仙、神、兵、将，尽皆恭敬地对她行礼。
　　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偏僻的大殿，少司命朝着里面张望了几眼，自是知晓这里是何处。
　　殿门处浮现出了一道虚影，对着少司命盈盈一礼。
　　这虚影若是实体定会十分美艳，双眼修长、下巴尖尖，却是标准的‘蛇精脸’，且还是没有半点违和感的‘蛇精脸’。
　　鸣蛇。
　　“大人，您怎么到了我这？”
　　“我得了空闲，在天庭中随便逛逛，”少司命背起手来，努力让自己看着正经些，“你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鸣蛇温柔地笑着，目光却略有些复杂，说完这话就有些出神。
　　少司命见状，驾云飘过了神殿的阶梯，落在鸣蛇虚影前，关切地问：“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鸣蛇轻轻摇头。
　　殿内的神池中，那条小蛇如今已成了‘巨蟒’，且这‘巨蟒’已开始化龙，脑袋上有着一对鼓包，身上鳞片都已成了淡金色，且临近的几枚鳞片开始相融。
　　鸣蛇低声道：“主人有对您提起我吗？”
　　“有呀，”少司命笑道，“陛下此前说起了你很多次呢，说你是个……可造之材。”
　　“当真？”
　　鸣蛇目中流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又小声道：“如今我没了神咒，主人对我会放心吗？”
　　少司命轻吟一声：“不必忧虑这个，你现在的实力跟他早就不是一个层面……呃，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就算想背刺也伤不到他……不是这个意思！我！”
　　少司命小脸涨得通红，禁不住以手遮面。
　　鸣蛇忽得轻笑了声，叹道：“大人莫要自责，这话确实安慰到我了。”
　　“真的吗？”
　　少司命眨眨眼，那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让鸣蛇都不敢多直视。
　　“真的，大人。”
　　“那，那你多休息，我先回殿中继续处置公务了。”
　　少司命微微颔首，鸣蛇低头行礼。
　　而后，这位八殿主之首、东皇之妻转身驾云，带着几分温和美好的微笑，飞回了自己的神殿。
　　“嗯——”
　　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
　　……
　　是夜。
　　小镇的夜晚与山中似乎也没什么两样，月上树梢，在娱乐方面比较朴素和原始的人们，就会早早地摸上炕头。
　　因金薇还小怕黑，此时还是跟青婶儿一块睡，吴妄就被安排到了山叔的房间。
　　山叔枕着胳膊，嘀咕道：“小虫子，你说的那几招，到底管不管用？”
　　“试试不就知道了。”
　　吴妄打了个哈欠，身上带着一下午练拳、熬力气的疲倦，实在是不想跟大叔闲聊了。
　　天道还有很多事等着他监管！
　　猎户之间的感情问题，那不就是一句话捅破窗户纸的事吗？
　　“诶，小虫子，”山叔小声问，“你以后想多大娶媳妇？”
　　“这个，”吴妄顿时不困了。
　　吴妄笑道：“我没想过，等我能功成名就了吧。”
　　“想法不错，功成名就了能挑拣的就多了，”山叔嘿嘿笑着，“你跟叔不一样，叔这辈子啊，就认准你婶儿了。”
　　“呵，”吴妄嘀咕道，“那你倒是去表明心意啊。”
　　“急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山叔小声道，“你青婶心底有个坎，她也觉得自己克夫。”
　　吴妄随口道：“运道之说都是骗人的。”
　　但随之，吴妄立刻眨了眨眼。
　　旧的运道神还在天外，这运道之说，兴许还真不是骗人的。
　　山叔问：“小虫子，你说你青婶喜欢什么色的布？我听说裁缝铺那里有几匹细布，是用一些虫物的茧织成的，穿身上特别软。”
　　“叔，青婶儿叫啥？”
　　“对哈，她可能喜欢青蓝色。”
　　“叔我先睡了，明天还要去见那老师父。”
　　“睡吧睡吧，”山叔笑道，“别多想，就算你没修行的资质，靠这手木雕活，一样能养活一大家子。”
　　吴妄：……
　　不提这茬，他还真没多担心。
　　入睡，心神回归本体，吴妄自天道之间睁开双眼，坐在自己的王座之上。
　　“钟？”
　　“主人，我在。”
　　前方浮现出了透明轮廓，自然就是东皇钟钟灵。
　　吴妄纳闷道：“我化身的资质是什么水准？中等偏上？”
　　“这个……”
　　钟灵眨眨眼，问：“您上句话是什么？”
　　吴妄不明所以，道：“钟？”
　　“主人，她说她不在。”
　　咻！
　　钟灵轻轻一闪，瞬息间消失不见，留下吴妄独自坐在那一阵凌乱。


第四百六十七章 点灵血！
　　自己这化身的资质有问题？
　　吴妄早上出门的时候，心底一阵打鼓，眼神都有点飘忽。
　　他还真被钟灵整的有点不自信了。
　　这具化身是钟灵一手打造的，看昨天钟灵的反应，这化身的资质必然是有点极端，要么是足够强，要么就是足够弱。
　　若是后者，那其实是好事，有利于自己隐蔽，且自己只要低调一点、稳健一点、勤奋一点，还能享受从低谷一路上爬的快感。
　　反正有天道做后盾，自己崛起是必然。
　　做人嘛，重要的就是学会自我安慰；身处低谷可以换个角度看问题，因为自己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走都是上升期。
　　但如果是资质太耀眼，很有可能会给自己平静的修行生活，平添诸多波澜。
　　“小虫子，回神了。”
　　山叔招呼一声，吴妄立刻调整好了表情。
　　青婶与小金薇在家里等着，并未跟过来。
　　此刻，山叔提着两包给那位老武师的礼物，与吴妄一同穿着崭新的粗布短衫，那双大手也洗的白白净净，就是上面的裂痕有些触目惊心。
　　山叔在旁细心叮嘱着：
　　“到了以后别乱看，就老实待着，往身上画血的时候有点疼，你尽量忍耐别哭爹喊娘的，给老武师留个好印象。
　　还有，今天去见的这个武师，只是你的首选，不一定非要拜他为师。
　　我跟你青婶打听过了，附近几个镇子中有三十多位武师，每年来这里找这位老武师拜师的孩子是最多的，而且老武师有个规矩，只有开春三月初三开门收徒。”
　　吴妄问：“叔，老武师名字叫什么？”
　　“我咋知道，你就喊老师，”山叔笑道，“我在镇上打听了，老武师被其他武师称一声断云手，这就是有绝技在身啊。”
　　绝技、武神力、断云手……
　　吴妄突然有点好奇，好奇搞出了这些体系的武神，到底是哪般存在。
　　最初听闻武神的名讳，就知晓这个武神曾是燧人先皇的好友；那时，吴妄下意识就觉得，这起码不是个烂神。
　　对于燧人氏，吴妄本身还是挺崇拜的。
　　不过也不能先入为主，自己在武神的地盘一步步走下去，应该能接触到这位天外强神。
　　希望，是个靠谱的老前辈吧。
　　天外世界的力量，自然是能收编就收编，吴妄跟他们也没什么个人私怨。
　　自己只需要把乌云神之类的‘残暴神’净化掉就是。
　　呃，好像这些事都有点远……
　　“就在前面了，”山叔低声道了句。
　　吴妄抬头看去，便见一处精致的小楼立在小镇的角落。
　　小楼前，一人高的石墙围出了个精致的院落。
　　那院门十分敞亮，里面修了一面影壁墙，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几口青缸堆在一侧，其内栽种着几朵莲花。
　　那小楼高三层，飞檐青瓦、朱漆木窗，一看就造价不菲。
　　此刻那小楼安安静静，院门前却站了十七八道身影，其中有五六名少年少女，似乎都在静静等那院门打开。
　　“咱们在后面等。”
　　山叔小声提醒着：
　　“别乱看，你看那些衣服花纹比较多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平日里骄横惯了，说不定还有人想着在老武师面前表现表现，弄点动静出来。
　　小虫子你要记住，咱们没啥背景，我跟你青婶也打不过那些武师，在外面求学第一要务就是低调。”
　　“嗯，叔，我记住了。”
　　吴妄心底轻笑了两声，这山叔还真是‘老油子’了。
　　开启血脉又被人称作‘点血’，就是以兽血刻画武神纹，激发出自身血脉中的武神力，开启修行之路。
　　找一位武师点血，跟拜一位武师为师，那是两码事。
　　今天吴妄就是来请这位老武师帮忙点血，点血之后显露自身资质，老武师收不收徒还要另说。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了一对中年面容的夫妇。
　　虽都是短衫长裤的打扮，但男人有些文质彬彬，女的也施了淡妆——在如此偏远的小镇中，女子的妆容真不多见。
　　吴妄这具化身虽然刚要开始修行，但眼力自不会被影响。
　　只是一眼，他就看出这对夫妇有暗伤在身，那中年男人的右手应是无力的，那女子的左腿走路时有些不适。
　　两人的暗伤应都有些年岁了，此时遮掩的也都不错。
　　武者也好、舞者也罢，生灵要修行，除却得到神力，就是吸纳天地间的灵气强化自身。
　　这两人体内藏着对于这个小镇偏远之地而言还算不错的灵力，就算有暗伤在身，在此地也可称之为高手。
　　比镇上那几个挂着武师之名，平日里却混迹于酒楼的家伙强多了。
　　看透了这点，吴妄也开始对这位老武师有了些许期待。
　　身穿短衫的中年男人拱拱手，目光在外面这几个少年身上扫过，也没多注意吴妄。
　　他道：“家师的规矩，各位应该知晓，今日点血每人需九百贝，不知是否带了。”
　　九百？
　　山叔眼一瞪，很快就在吴妄耳旁小声说了几句，而后转身朝来路疾奔。
　　就很尴尬，山叔出门没带太多贝。
　　院门前，众人的视线落在了吴妄脸上，有一两道目光带着嘲讽，但吴妄表情始终如一，宠辱不惊。
　　他还不至于为这般阵仗就动了道心。
　　不过，这时也没什么想着显摆自己下限的少年出来‘跳脸嘲讽’，完全不给吴妄开口说那句经典‘莫欺少年穷’的机会。
　　那中年男人主动给吴妄投来了鼓励的眼神，而后笑道：
　　“各位就按此刻的站位依次入内吧。”
　　吴妄排在最后，也就老老实实地站在那等着，干净的面容上写满了山里孩子的质朴。
　　一名少女在家人陪伴下最先入了院门。
　　吴妄听着里面的谈话声。
　　先是那少女的家人恭敬地说着：“老先生，我家女儿您摸摸骨，看看是不是修行的命。”
　　“嗯，灵气充沛。”有个苍老的嗓音响起。
　　吴妄眉头一皱。
　　单听声音，这老武师气血已然枯败，自身寿元已临近大限，且体内暗伤颇多，应该已经没了修为进境的可能。
　　这，自己要是真的拜师了……能学多久？
　　罪过，罪过，这老先生定能长命千岁、不，长命九千岁！
　　过了一阵，就听老武师道：
　　“你们女儿是块修行的料，但本身底子弱，平日里熬打的少了，你们是今年点血，还是再过两年点血？
　　武神大人的训诫莫要忘却，力气不练就弱，腿脚不跑就锈。
　　想要修行就要肯吃苦，你以为武神大人的无上神力，是坐在屋里面打打坐就能得来的吗？”
　　吴妄：……
　　八成还真是。
　　少女的家长忙道：“老先生您教训的是，但您看，我家孩儿明年就要开始许配人家，若是能有个修行者的身份，也能嫁个好婆家，我们不图她有多大出息……”
　　老武师勃然而怒：“混账！修行是你们用来嫁女儿、攀门户的吗？秋梨！把他们赶出去！”
　　“哎，老先生，老先生您听我说，我说错话了！”
　　那少女忙道：“老师，请您帮我点血，他们说您点血最不疼了！”
　　吴妄微微摇头，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固执老头的经典样貌，仙风道骨、脸颊深陷。
　　不多时，那少女和她父母就被那位中年阿姨赶了出来，这阿姨双手一张，身周盘旋着一缕缕气息，这少女一家毫无反抗之力。
　　这位秋梨阿姨叹道：
　　“只想着如何抬升身价，却不想着自强自立，你就算是走上修行路，嫁入大城大户之内，又如何守得住自己丈夫？
　　听我一句劝，若是资质不错，就安心修行，今后待你走到更高处，见到了更多的男子，才知此生可以多精彩。
　　去吧，好好想清楚，这辈子还长，怎么活法要你自己选。”
　　一旁那中年男人冷着脸一声喝骂：“滚！”
　　这喝声带了一点灵力，震得那少女的父亲面色发白，拽着少女匆忙离去。
　　吴妄后面知晓，这中年男人叫冬篙，秋梨冬篙，是一对成了婚的师姐师弟。
　　此刻，冬篙厉声道：
　　“再有不为修行而来求家师点血的，入此门后果自负！
　　下一个！
　　真以为家师缺你们这点贝？家师点血，用的都是最上等的灵兽心脉血，为的是怕错过良才，你们再有这般小心思……哼！”
　　还好，后面再没了这般荒唐事。
　　吴妄静静等着，前面三男一女四位少年依次入内；这里没什么结界，墙内的对话声吴妄听的一清二楚。
　　吴妄也发现了，所谓的点血，其实就类似于‘打通自身节窍’。
　　每次那位老武师出手，浓郁的灵气就会聚集在一小份灵兽血上；
　　当老武师手指沾了灵兽血，画下那繁复的符箓，那些灵气就会随着老武师的动作渗入少年体内。
　　若能打通这少年背部两大节窍，灵气就能在这少年体内自行流转，而一股微弱至极的神力也会混杂在灵气之中，开始发掘这个少年的潜力。
　　吴妄细细体会，也是连连点头。
　　还别说，武神搞的这套修行之法颇为高明。
　　而且隐隐的，似乎还跟燧人先皇的灵修之法相对，核心理念完全不同。
　　有点灵修体修之争那味儿了。
　　这四人中，一人点血失败，那少年颓然走出此处，表情满是失落，一旁的父母搂着他肩膀不断安慰着，说着“没办法修行就继承你爹我那十八间商铺”这般温暖的话。
　　不错的家庭。
　　“到你了，少年人。”
　　秋梨冬篙这对夫妇同时看向了吴妄，两人的笑容尽量保持着温和。
　　他们也都见了，山叔跑回去拿贝币，此刻自是怕吴妄尴尬。
　　但他们明显想错了。
　　吴妄不仅没有半点不适，还颇有礼数的拱拱手，笑道：“还请两位稍等，我叔回去取贝了，我们刚搬来不久，此前准备有些不足。”
　　秋梨赞道：“不错的心性，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打猎的。”
　　秋梨惊道：“打猎能攒这么多贝？”
　　她话音刚落，就被冬篙的眼神阻止；秋梨也知说错了话，对吴妄露出了几分歉然的微笑。
　　吴妄道：“我平日里会做一些小玩意，换了不少贝，我也无比珍惜这次机会。”
　　“挺好的，”冬篙笑道，“这么小的年纪，能有这么老成的心性，想来也是早早就出来讨生活了，你叫什么？”
　　吴妄嘴角有一瞬在微微抽动。
　　“我叫小虫子……我婶儿给我取的。”
　　“小，哈哈，哈哈哈！”
　　秋梨禁不住笑出声，一旁冬篙也是肩头耸动。
　　“哪有男人叫自己小虫子的，”冬篙眯眼笑着，“要叫就叫自己大蛟龙！”
　　“呸！”
　　秋梨推了冬篙一把，“你别把人教坏了！”
　　院内传来了老武师的嗓音：“怎么还不进来啊？”
　　“爹，”秋梨喊道，“有个小家伙的家人带的贝不够，回去取贝了！”
　　老武师缓声道：“进来就行了，一份灵兽血有什么大不了的。”
　　“走，”冬篙一把拉住吴妄的胳膊，“进去见见我爹，看你还能不能如此淡定。”
　　吴妄眨眨眼，对这位老武师的印象倒是格外的不错。
　　小钟办事，一向合他心意，给他挑选的老师父挺靠谱嘛。
　　拐过影壁墙，就看到了此刻那有些糟乱的小院。
　　一张椅子摆在正中，旁边放了书案，周遭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几只玉瓶散落在桌边，有几瓶立在侧旁。
　　有位老先生坐在门前的椅子中休息。
　　看这老先生，面容消瘦、骨架甚大，此刻穿着柔软的短衫与长裤，脚下套着一双简单的布鞋。
　　虽然只是简单的坐在那，却自成一股威严之感。
　　尤其是，这位老先生体内蕴藏着精纯的灵力，但这股灵力已经无法阻止他气血逐渐衰败。
　　老先生姓秋，冬篙是他的弟子，也是他的女婿。
　　这般人物为何会躲在这个小镇？
　　吴妄心底不由泛起了如此念想。
　　吴妄打量秋老，秋老也在打量眼前这少年，原本那浑浊的目光倏然变亮，这老头突然就来了精神。
　　老先生问：“几岁了？”
　　“十二三。”
　　“怎么还不确定？”
　　“我是青婶在山里捡回来的，”吴妄道，“抱我回去的时候，青婶不知道我一岁还是半岁，所以我也不确定自己具体多大了。”
　　老先生道：“嗯，有志不问出处，坐这。”
　　“我能否等等叔叔？”
　　吴妄道：“虽然您和您这两位爱徒不计较这些，但对于我而言，这是我此生较为重要的时刻，我自是想不留缺憾，也不想有所亏欠。”
　　“嗯，行。”
　　老先生含笑点点头，问：“你叫小虫子？这名字不好听，等你叔叔过来了，我赠你一个名。”
　　“多谢先生，”吴妄笑道，“不过那也要先生有赠我名的资格才是。”
　　“嘿！”冬篙笑骂，“你这小子真机灵，这是变着法的要拜师？”
　　“哈哈哈哈！哈哈！”
　　老先生抚须大笑，目中满是快意。
　　他们真就这般等了片刻，直到山叔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抱着两只木匣恭敬地递了上去。
　　“这孩子的点血，老夫不收贝了，单纯想看看这孩子资质如何。”
　　秋老大手一挥，冬篙也拒了山叔的木匣。
　　吴妄想了想，对秋老拱手行礼，淡定地解开衣衫，坐去了椅子上。
　　秋老抬手摄来一只玉瓶，将玉瓶直接捏碎，手指引出一缕散发着淡淡红光的鲜血，在指尖凝成了一只小巧的笔锋。
　　四方灵气缓缓汇聚，秋老漫步至那少年身后，深吸一口气，目中神光绽放，手指奔腾如飞！
　　少顷，吴妄背上多了一副符箓，老先生后退半步，面色有些发白。
　　老先生喃喃道：“怎得用了这么多武神力？”
　　他话音刚落，吴妄突然一声闷哼，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这么疼？
　　刚才那几个少年少女都怎么忍的？
　　吴妄感觉自己后背像是扎了一千根针，且这些针还一拱一拱的，朝着自己体内急窜！
　　他在西野吸神力太多以至身体快爆炸时的疼痛，都不及此刻疼痛的百分之一！
　　这特么！
　　武神这么变态？
　　“别忍着，”老先生颤声道，“疼你就喊出来！”
　　“没……啊！”
　　嗡——
　　吴妄脊背上突然迸发出冲击波，一团七彩光晕暴涌而出，附近灵气迅速朝吴妄喷涌。
　　老先生满脸震惊，一旁的秋梨冬篙眼珠子差点跳出来。
　　冬篙险些咬到舌头，颤声道：“这是无上宝体，三大无上宝体才有的异样！”
　　那老先生却是一个健步冲到吴妄面前，突然解开身上短衫，披在了吴妄背部，抬手朝吴妄背上按压，将那七彩光晕直接击散。
　　“快，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
　　老先生忙道：“这孩子若是被那些大人物发现，必然是要被抓回去做他们子嗣奴仆的命！”
　　秋梨冬篙身形一跃而起，站在墙头屋顶朝着各处眺望。
　　一旁山叔完全惊呆了，此刻人情世故也不好使了，站在那完全不知所措。
　　还好，吴妄有些虚弱地道了句：“叔，我没事，老先生在护我。”
　　“疼不疼啊？”
　　老先生俯身看着吴妄，目中满是笑意，在吴妄耳旁温声说着：
　　“老夫有个独门绝技，看你骨骼惊奇、资质非凡，你，想不想学啊？”
　　“老师！”
　　“哎，不错，真不错。”
　　吴妄低声道：“给我整个……好点的名……”
　　言罢白眼一翻，却是直接被疼昏了过去。
　　某位武神大概并不知晓，他和天道首领的第一笔账，就这么被记上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体质也就比武神强一点
　　吴妄昏了，却也没完全昏。
　　他本身的神魂已是当之无愧的至强者层次，如何会真的被痛昏？
　　化身的昏迷状态，只是自身本能的自我保护罢了。
　　此刻，吴妄心神归于本体，清晰却缓慢地体会着‘点血’的痛苦。
　　那一千根针扎入他皮肤后，轻轻挑开了他皮肤下的血管，将一缕缕灵气渡入其中，迅速改变他的体质，滋润他的肉身。
　　不能说是脱胎换骨，也可以说是扒皮抽筋了。
　　修行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吗？
　　那些娇滴滴的女修行者也要这么来一次？
　　还有，之前那几个孩子的意志就这么坚定，怎么都忍住了这般疼痛，最多只是闷哼几下……
　　吴妄突然就有点不自信了。
　　他原来这么怕疼？
　　小钟给他安排的这次化身试炼，果然极有深意。
　　忽听一旁传来了老武师和山叔的对话。
　　山叔明显有点慌：“我家虫子这是咋了？老先生，我也试过点血，就痒痒的没啥事，他这咋还晕了？”
　　“不必着急，疼昏过去了。”
　　老武师不急不缓地说着：“怎么称呼？”
　　“三山，您喊我小山就行。”
　　“小山啊，你家的这个小虫子，可是一个宝贝。”
　　老武师呵呵笑着，看似十分淡定，实则语速已快压不住了。
　　“这种体质，别说是咱们琉璃界，就算是武神大人庇护的十二神界都加起来，每百年大概也只有七八个。
　　这种体质呢，被武神大人称之为三大宝体，是最适合修行的天赋，他今后的成就绝对不是一名武师，这小镇的天空对他而言，太过狭窄了。
　　三大宝体觉醒血脉之力是个很痛苦的过程，但也是点血仪式中收获最大的体质，少说能增一牛之力。”
　　“一牛之力是啥？”
　　“尊敬的武神大人所定，初阶修行者气力大小，普通人的顶峰就是一牛之力，就如你这般。”
　　吴妄心底着实松了口气：差点以为牛顿天尊驾临！
　　这武神搞的这些道道……好普通。
　　又听老武师道：
　　“三大宝体是指，气力巅峰、力道无双的【净璃明王】宝体，速度绝伦、敏捷无匹的【暝光逐星】宝体，还有那种堪称打不死的武者，耐力最强、气血沸腾不停的【业火红莲】宝体。
　　自然，三大宝体只是自身的天赋超群，成为高手更简单一些，每百年都会出现几位拥有宝体的年轻人，但他们最终能成为一方高手的，却仅有十之一二。
　　小山，你可知为何？”
　　山叔嘀咕了句：“没背景、没财力，有天赋和资质，肯定会被那些大武师看上，从小培养，给他们家看家护院。”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老武师缓声道，“更重要的，是三大宝体在修行路上并非没有瓶颈，资质高只是代表了上限高，该经历的磨难也是要经历一遍的。
　　武者共分五境，每境九品或者六品。
　　锻体入门之后，内息翻涌、灵力归元，自身有超过两牛之力，就可称之为武者。
　　武者再向前修行，深藏万均之力，出拳成风可断柳叶，就可称之为武师，你在镇子上见到的这几位武师，其实就是在大城中混不下去，修行之路已经堵了的废物。
　　武师之上，为武魄之境，魂魄开始越发强大，对自身的掌控、对每一分力道的控制，都可达到绝妙的程度，双目可观察入微，双耳能听闻蝴蝶振翅之声，这就是脱凡超俗的开始。
　　秋梨，冬篙他们一个武魄七品，一个武魄四品。
　　武魄之上是武灵境与武帝境，武灵之境分六品，能迈入此间，就是一位位城主与将军的座上之宾。”
　　秋梨在旁笑道：“我爹就是武灵境。”
　　“哎，”老武师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山叔颤声道：“我家小虫子也能修成您这个程度？”
　　老武师笑道：“若他足够勤勉，也有能匹配得上他这般资质的悟性，肯吃苦、肯用心，超过老夫如何会是难事？”
　　“那、那！他就拜托您了！拜托您老了！您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就是收他当孙子也成，我跟他婶儿都没事，这孩子以后能好就成！”
　　“哎，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老夫与你说这个，是要叮嘱你一事。”
　　秋老沉声道：
　　“三大宝体被称之为最强体质，武神庇护之下有无数生灵，也就有无数势力，咱们琉璃界在武神管辖的十二界并不算强势，曾经发生过许多次三大宝体被夺走之事。
　　老夫虽归隐在此，但也算有些人脉，老夫自身也有上乘的功法，以及三五千年修行、争斗的经验。
　　他宝体之事，最好是秘而不宣，老夫拼着最后这一口气，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看能否为琉璃界培养一个好苗子出来。
　　每五十年一次的十二界之争，决定了每一界能得到的宝物、矿物、食物、水源，甚至灵气。
　　这对琉璃界而言无比重要，咱们琉璃界每年都是垫底，所以不得不牺牲一部分人口……
　　唉，此事说来话长。
　　你只需知晓，如果小虫子有宝体之事被宣扬出去，那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对整个琉璃界也不是好事。
　　老夫毕竟已经年迈，气力衰败，想护他也是有心无力。”
　　“老先生的话，我明白了，”山叔忙道，“您放心，我们不如也瞒着这孩子，就告诉他资质中不溜，免得他自身骄躁。”
　　“不错，不错，你这主意倒也甚好。”
　　秋老含笑点头，拉着山叔又是一阵问候。
　　另一边，吴妄心神已回归化身，此刻虽已可醒来，却怕他们尴尬，继续在那装昏迷。
　　武神掌控的十二神界，看来‘物资’有点紧张啊。
　　不过总体而言，可能是因武神曾是燧人先皇小弟的缘故，这十二神界中的生灵生活还算不错。
　　有一说一，确实，吴妄亲眼所见的这琉璃神界一隅之地，已是秩序井然、颇为平和。
　　这一点，从镇子每天晚上都有几对年轻人钻小树林，就可见一斑。
　　武神弄的这境界划分，武者、武师、武魄、武灵、武帝……还挺中二。
　　“那就来一次【少年跃身击苍穹】的戏码吧。”
　　吴妄心底暗笑了几声，正当他想趁着这般机会，感受下体内那些灵力自行运转的路数有啥内涵时，本体就听到了一声钟响。
　　“嘻嘻，主人，您对这个安排还满意吗？”
　　“还行吧，”吴妄淡然道，“每百年七八个的程度，也不算太显眼。”
　　“不是七八个唷。”
　　钟灵的嗓音带着几分调皮，在吴妄心底飘来荡去：
　　“是武神每一百年，就偷偷摸摸地拿三滴精血出来，每一滴精血分成三份，对应力量、速度、耐力，然后培养九个小高手。
　　可以说，武神图谋很大，他暗中培养的武者大军，数量已十分惊人。”
　　“哦？”
　　吴妄皱眉道：“既然是这般，三大宝体武神定会有所感应，你是如何帮我弄的这具化身？”
　　“您不是三大宝体呢，”钟灵笑道，“是因他们这般开灵之法，最高也就是能照出三大宝体，坐井观天罢了。”
　　“那我这化身的体质是……”
　　钟灵底气十足地高呼一声：“混元无上乱空天神体！”
　　“说人话。”
　　“就是比武神的资质高了一点，以确保您这具化身的上限能稳压武神一头。”
　　吴妄心底倒是毫无波澜。
　　都小场面。
　　……
　　吴妄慢慢悠悠地睁开双眼，入目是四张呈四方之势分布的面孔。
　　仙风鹤骨的秋老笑呵呵地问了句：“醒啦？”
　　秋梨阿姨小声问：“哪里不舒服吗？”
　　冬篙大叔也关切地问了声：“身体还疼吗？”
　　山叔看看左右，突然发现，自己不说点什么好像有些不妥，就笑着道：“再不起来，你以后都要蹲着嘘嘘啦！”
　　吴妄双眼一瞪，一个激灵窜了起来，下意识低头看了眼。
　　秋梨捂眼转过身去，感觉自己有被冒犯，一旁的冬篙和秋老差点笑出声。
　　一个成熟的猎人，要学会讲荤段子。
　　“咱们去院内等，”秋老招呼一声秋梨和冬篙，离了这间精致典雅的木屋。
　　山叔一把就搂住了吴妄，差点把吴妄憋的喘不过气。
　　“小虫子！你能拜秋老先生了！”
　　“叔你慢点讲，慢点讲！老先生要收我为徒了？”
　　“嘿嘿！”
　　山叔松开吴妄，那粗糙的手指捏着吴妄的脸，用力地扭了扭。
　　“行啊小子，秋老说你是个修行的好料子，叔就在旁边说你多机灵、多勇敢，这一来二去的，这不就成了？
　　而且秋老真人不露相，他比镇子上的这些武师厉害了不止一点半点，方圆几百里内，秋老也都是这个！”
　　山叔竖了个大拇指。
　　吴妄努力做了个微笑的表情，暗道山叔的口风还真紧。
　　山叔在吴妄耳旁小声嘀咕：
　　“今天咱们先回去住，等会秋梨姑娘会跟着我们一起回家，看一看咱们住哪，你明天就要过来正式修行了。
　　秋老说，在这里给你弄个屋子，你要是每日练的累了、困了，就在这里睡下，我明天给你抱一床被子过来。
　　记得，等会出去，其它先别说，给秋老磕个头，拜个师。
　　以后嘴甜一点，师兄、师姐多喊喊，秋老这边有什么活你抢着干，擦擦桌子椅子、挑一挑水，千万可别懒散了，这可是你翻身的机会。
　　我跟你婶这辈子就这样了，弄个铺子就到头了，但你不一样。
　　小金薇以后能跟着你去更大的地方，见识更多的精彩……这天地很大，我跟你婶只能走出山窝窝，你能爬过山，就千万别泄劲。”
　　“嗯，”吴妄‘激动’地点点头，“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走，磕头去！”
　　山叔用力搂了一下吴妄，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嘿嘿笑着。
　　吴妄其实也担心，秋老能不能受住自己一拜，为此提前压制了天道的感应，让化身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师礼，成了秋老的关门弟子。——晚上睡觉负责关院门的那种。
　　就是，在给吴妄这化身赐名的时候，秋老和吴妄陷入了小小的争执。
　　“小虫子这名难登大雅之堂，既开始修行，当立大志、走大路！”
　　秋老温声道：“那就赐你鼎天之名，如何？”
　　鼎天，顶天？
　　吴妄轻吟一二，小声问：“老师，鼎天是不是太霸气了，弟子只是个普通人，名字太强了，命数容易不妥。”
　　“那就叫你……天赐。”
　　“老师，这名听着就很特殊。”
　　“天合？”
　　“这个……”
　　“问天！”
　　“老师您是不是看这个不顺眼？”吴妄抬手指了指天空。
　　“哈哈哈，哈哈哈！”
　　秋老抚须大笑：“那你说自己喜欢什么名号？”
　　“就普通点就好。”
　　“青山，如此可以吗？”秋老温声问着。
　　吴妄立刻低头行礼：“多谢老师赐名！”
　　回家的路上，秋梨含笑问着吴妄关于山里的生活，山叔在前面引路，却是并不多搭话。
　　秋梨师姐只是来看了眼他们的住处，热情地带走了吴妄的一床被褥和几件衣物，回去给吴妄布置住处。
　　是夜，青婶与山叔嘀嘀咕咕许久。
　　青婶自是欢喜极了，但欢喜过后，却有些黯然，低头抹了两下眼泪。
　　“挺好的，孩子以后比咱们都有出息。”
　　“金薇也能跟着享福，”山叔笑道，“该放手就放手，让他自己飞去吧。”
　　“唉……”
　　青婶低声道：“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人心险恶，也没让他明白在外需小心谨慎的道理。”
　　“他又不是不回来了，”山叔道，“这家伙说不定天天跑回来，秋老也说了，我们不能强逼他，不要违背他心意，只要他不去做什么坏事，那就要让他心气儿顺，如此才能进境快些。”
　　青婶道：“稍后我去劝劝他，让他几天回来一次就好。”
　　“别去，”山叔忙道，“你一下让孩子少回来，孩子咋想？咱们把他往外推吗？他没爹没娘的，心里本来就揣着事。”
　　“你说的对，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每天早上和晚上的饭都给他做着，明天我去山里给他弄几块好皮子，你给他弄几件像样的袍子。”
　　山叔笑道：“这以后就是武师大人了，跟咱们这些山里人不一样啦。”
　　有啥不一样的……
　　吴妄心底念着，伴着夜风中带来的谈话，慢慢睡了过去，心神回归大荒，继续忙那枯燥却不得不做的大事——感悟那些未曾诞生神灵的大道。
　　小院中，青婶与山叔在主屋嘀咕不停，说着以后这样那样，想着该如何给小虫子多置办点家当，免得被镇上的武师们瞧不起。
　　在那厢房内，小金薇的睫毛轻轻眨着，微微抿着嘴。
　　哥要出去修行了。
　　她心底莫名空落落的，那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却又缓缓消散。
　　第二日，伴着祝祝的一声啼叫，院门被吴妄拉开，却见那位文质彬彬的师兄——冬篙早早地站在了门外。
　　山叔提了大包小包，吴妄提着给老师和师兄师姐的礼物——几件木雕。
　　青婶带着金薇外出送行，反复叮嘱着吴妄如何尊师重道。
　　吴妄笑着一一答应，看金薇似是没休息好，眼圈有些泛黑，抬手揉了揉金薇的脑袋。
　　“晚上想要什么？我日落时回来。”
　　“哥，”金薇突然开口：“你刚去修行，总是回来不好。”
　　吴妄笑着拍拍金薇的脑袋。
　　这傻丫头故作懂事，但小嘴一撇都快哭了的模样，还真是可爱。
　　山叔催促几声，吴妄转身追了上去。
　　金薇注视着吴妄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了小巷的转角；
　　青婶温柔地搂住了这个已开始长身体的小姑娘，柔声说着‘他只是去了不远的地方’。
　　秋老家中，老人温声说着，今日要探探吴妄的底子，然后制定后续的修行策略。
　　吴妄点头应了声，自是要全力以赴。
　　他可不想真的在天外耗费几百年，能快些崛起，还是要快些崛起。——在帝夋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前提下。
　　这次可不能玩明牌了。
　　……
　　入夜时，镇上亮起了百家灯火。
　　小巷中，那少年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壁慢慢前行，浑身的肿胀酸麻让他每走一步都像是灌铅水。
　　他手里提着一只油包，里面是回来时顺路买的点心。
　　终于，吴妄看到了那小巷的拐角，轻轻呼了口气，挪着脚转了过去。
　　秋老是真的严格，这才第一天，就直接让他身体抵达了两次极限……
　　“哥！”
　　吴妄怔了下，就见那挂着荧石灯笼的门前，有个小巧的身影窜了过来，带着一连串的欢笑声，直接跳向他怀中。
　　“哎，我站不住！”
　　哐当几声，摔了身形，砸了那油包。
　　但那小姑娘咯咯的笑声在巷子中回荡着，清脆空灵。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不是说了，日落回来，给你买了点心，我没力气了，路上走的慢了些。”
　　“嘻，谢谢哥！我背你回去！”
　　“你确定自己背得动？”
　　“哼哼，青婶我都背得动呢。”
　　巷口，一直暗中护送吴妄的秋梨与冬篙对视一眼，各自轻笑了声，目送吴妄进了院门，这对夫妇才携手离去。


第四百六十九章 但悟性肯定比武神强很多
　　“哥，修行累吗？”
　　“不累。”
　　“那你回来咋不陪我玩了呀，躺在床上就开始喘气，跟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一样。”
　　小院的厢房中，躺在木板床上的少年闻言只能一阵苦笑。
　　在少年侧旁，那灵秀俊俏的小姑娘掐腰质问着，还有点气呼呼地鼓着嘴角。
　　她扎着两只小辫，穿着浅灰色的短衫短裙，小脚蹬在一双皮靴内，那粉嫩嫩的脸蛋上挂着几分不满。
　　“其实挺累的。”
　　吴妄翻身坐了起来，最后一丝力气用来冲澡的他，此刻已是有点动弹不得。
　　“那好吧，”金薇有点失落地应了声，走到吴妄身旁坐下，小声道，“你最近都不跟我玩了，我还以为哥你讨厌我了。”
　　“怎么会，”吴妄抬手捏了捏她脸蛋。
　　金薇抬手打了吴妄一下，嗔道：“疼呢。”
　　“最近修行可能比较累一些，”吴妄道，“不过后面应该就轻松了，现在是打基础的阶段，老师每天都让我不断去突破自己身体的极限。”
　　他粗着嗓子，缓声道：
　　“青山你要记住，武者修行的核心，就是要突破自己的极限！”
　　“嗤，哈哈哈！”
　　金薇被他的模仿逗得大笑。
　　吴妄忍着浑身酸痛走到一旁，在角落的木箱中摸索了一阵，很快就拿出了一支表面被打磨到发光的木钗。
　　“给！”
　　“哥，这是干什么用的？”
　　“你现在还是个小孩，需要扎小辫，等你再长高一些，就要开始扎发髻了。”
　　吴妄笑着将木钗放到金薇手中，这天外世界也没豆蔻、及笄的说法，小金薇近来个头长得快，若是换上一身小仙裙、扎起流云鬓，不知该是何等的灵秀。
　　金薇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木钗，吴妄在旁出了会神。
　　刚修行半个月，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朝着一个目标不断向前，且能切实地体会到自身的飞速成长。
　　“小薇？”
　　“嗯？”
　　“我会护着你，”吴妄低声道，“去哪都带着你。”
　　“好呀好呀，”金薇双眼放光，“那我明天去看哥你如何修行吧！”
　　“这个……”
　　吴妄明显有些犹豫，沉吟几声：“你还小，以后估计也要试试走修行之路，你还是不看的好。”
　　“为啥呀？”
　　“怕你对修行两个字失去幻想，”吴妄长长一叹，“怕你现在就看清修武的本质，你还是无忧无虑一点，多好。”
　　“哈？”
　　金薇不由得歪头，以此表达着自己的不解。
　　吴妄慢慢躺了下去，整个人瘫软无力。
　　大概，这就是报应吧。
　　他也没想到，自己当初忽悠大羿的那‘变秃修行法’，在天外成真了。
　　……
　　【人域的修士真幸福啊。】
　　炎炎烈日之下，一块磨盘大小的圆石在浅草如茵的山坡慢慢向上挪动。
　　往前看，那名穿着短衫的少年胸口挡着一根木棍，木棍左右延出两根铁索束在圆石上，让他能如老汉拉车般平稳爬坡。
　　虽然比起拉车，他更喜欢推车。
　　不错，拖着这块石头爬坡这种‘原始’‘低阶’‘简单’‘粗陋’‘增肌’的修行方式，被武者们奉为金玉良科！
　　吴妄真想问问他们！
　　这种修行的方式，除了能磨砺心性，还有什么具体的用处吗？
　　提升修为的关键，不是在于吸纳灵气强化自身吗？
　　是什么给了武神手下的神灵勇气，敢说靠这种锻炼肌肉的方法就能让自身拥有超过非修行同族人的力量？
　　一点逻辑都不讲的？
　　就算是要增肌，那也该摄入蛋白，多吃肉加适度的锻炼就好了啊！这么操训下去，自己个头万一不长了怎么办？
　　真就不去透过现象看本质，大荒天地一整个第五神代，天外这些生灵搞出的名堂，就只有这种水平？
　　当然，这些话吴妄只能藏在心里，继续闷头拽着这块大石，尽力让体内的灵气，按照一种‘自然’的轨迹运转，与武神的大道轻微共鸣。
　　吴妄估摸着，这个武神当年偷学燧人氏的灵修之法，最后偷了个半吊子。
　　相比之下，人域修行法就健全得多，讲究的是追寻大道的本质，前中期的修行之法，本质上只是前人对自身修道方法的总结。
　　通过方法去理解本质，而不是如天外武神十二神界这般，通过经验总结方法，然后将方法固定化，套用给所有的后来者。
　　看透这些有用吗？没有用。
　　他现在只能适应这些‘规矩’，一步步往上爬。
　　改变武神地盘修行方式这种事，对自己的天道大业没有任何作用。
　　有一点，秋老一直在反复强调——【突破自身极限】是贯穿整条武者修行之路的核心。
　　在这个过程中，既要去承受‘可劲造’自己身体可能会产生的伤害，又要去感悟到天地间的灵气，去努力亲和那条横亘在这十二大神界中的武之道。
　　终于，吴妄一只脚踩在了山坡顶端那平整的草地上。
　　他不敢放松，继续向前走出几步，一直到将圆石拖到了地面预留下的坑洞中，方才直愣愣地躺了下来，压着那些浅绿色的细草，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疲倦感遍布全身，一缕缕精纯的灵气自体表钻入四肢百骸，被吴妄体内运转的灵力带动，滋养着他的身躯。
　　稍微恢复了一点气力，吴妄立刻爬了起来，坐在圆石旁开始打坐。
　　随着他有节奏的呼吸吐纳，一缕缕白雾自吴妄鼻尖钻出，消散在山坡上的微风中；又有一点点浅淡的光点汇入吴妄的呼吸，化作吴妄身体力量的一部分。
　　不多时，吴妄站起身来，活动着手腕脚腕，按秋老教的那些手法，反复拍打浑身上下的肌肉。
　　酸胀感在迅速消退。
　　他打了一套前几天刚学的‘入门’拳法。
　　拳势刚猛，招招带风。
　　吴妄体内灵力宛若潮汐般起起伏伏，被拳势时刻牵动，每次出手都能凭空打出少许痕迹。
　　对于一名武者而言，这般程度的力量控制，自然有些‘过’了。
　　所以，吴妄在人前展露这套拳法时，会故意藏拙，让灵力与动作的配合出现错位，拳势顿时大打折扣。
　　一套拳法打完，吴妄只觉得浑身舒泰，体内灵力运转更顺畅了几分。
　　天地间的灵气仿佛活了过来，争着抢着朝他身周汇聚……
　　片刻后，吴妄双手缓缓抬起，拳势突变，在圆石旁打了一套‘公园老大爷遛弯级’太极，虽然招式一半都是靠自己瞎编，但那几个经典动作也是有板有眼。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掌握接化发，异界修行顶呱呱！
　　吴妄也算触类旁通，又有阴阳八卦大道的底子，让这几个动作配合灵力运转，竟还真的打出了一股绵绵不绝的意境。
　　‘得，自己竟然舍本逐末，开始鼓捣这种阴阳大道的最低阶运用。’
　　吴妄轻笑了几声，感觉自己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拽动锁链把圆石拉出了山坡顶端的坑洞，让它带着自己慢慢下山。
　　山下林间，秋师姐与冬师兄正在静静打坐。
　　等吴妄拽着圆石走回，秋梨师姐立刻从树荫中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师弟练的不错嘛，这一来一回，比昨日又快了片刻。”
　　吴妄故意露出带着倦色的笑容，问：“师姐，接下来练什么？”
　　“步法，”秋梨道，“我爹布置的活，让我教你一套游影步，你且坐下休息，我来走一遍留下一些脚印。”
　　吴妄正色道：“有劳师姐。”
　　秋梨眨眨眼，看吴妄这般正经，多少也有点压力。
　　她轻轻吸了口气，一缕缕灵光包裹着左腿，口中轻喝了声：
　　“看好了，这就是游影步，虽并非是什么独门的步伐，却也颇为高明，少说也要你三五年的苦工！”
　　身形唰唰唰几次闪烁，在方圆十丈范围内留下道道残影，地面留下了一只只脚印。
　　少顷，秋梨那鬼魅的身影再次停下，道道残影当即消散。
　　“来，”秋梨笑道，“看这些脚印没，你沿着我的脚印先走一遍，走的时候我教你身体如何摆动，灵力如何配合。”
　　“好！”
　　吴妄立刻向前，对秋梨拱手行礼，小心翼翼地踏在了秋梨留下的脚印上。
　　他本以为这脚印一踩就会毁了，却很快感觉到了脚印中藏着的一缕灵力气息，自己踩过后脚印并无变化，方知秋梨对灵力的掌控何等精妙。
　　吴妄不敢大意，全心听讲，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步法。
　　秋梨温柔的嗓音伴着林间微风来回飘荡：
　　“这一步踩出，膝盖要略微前探，腿窝不要太僵硬……对，很好。
　　在这身体要向右边摆动，为你下一步做铺垫，干得漂亮！
　　前行、前行，假如敌人正面对你抵兵刃，你就要朝着左右闪躲……悟性不错嘛。”
　　吴妄有点尴尬。
　　这位师姐变着法的鼓励，实在让他感觉有些羞耻。
　　毕竟这又不是什么绝天灭地的大神通，只是一个提升自己灵活度的步法，需要花很多精力才能搞明白吗？
　　吴妄在秋梨师姐领着走过两遍之后，主动提出自己试着独立走一遍。
　　于是，在秋梨的注视下，吴妄身形左摇右晃、前摆后顿，姿势略有些丑陋地沿着地面脚印走过了一遍。
　　但秋梨并未被吴妄的动作逗笑，反而满是震惊。
　　这小师弟，几乎一遍就记下了自己刚才教导的发力技巧。
　　吴妄走回原点后，下意识背负双手低头思索，很快他意识到‘负手’与现在的身份不符，抬手挠了挠头，露出几分天真烂漫的微笑。
　　秋梨刚要开口，吴妄已开始独自走第二遍。
　　他只是迈出四五步，身形就有一个明显的摆动，步伐衔接之间竟已是颇为顺滑。
　　吴妄突然开始提速，宛若在那平坦草地上来回奔走，但身形却在逐渐加快。
　　秋梨默默地后退几步，一脚踹醒了自己的师弟兼丈夫。
　　她不能一个人被打击。
　　本在专心打坐吸纳灵气的冬篙，此刻也有些错愕的看着吴妄来回窜动的身形。
　　“我这次入定，竟然过了几个月？”
　　冬篙喃喃自语，白净的面容上写满了‘恍然’。
　　秋梨却小声吐出几个字：“他开始走第六遍了。”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些微风声，吴妄身形竟透出了几分鬼魅之感。
　　虽速度还比不上秋梨刚才演示的那般，但秋梨和冬篙已有些摸不准，吴妄下一步会落向何方。
　　“这就会了？”冬篙只觉口干舌燥。
　　“怪物。”
　　秋梨抿嘴皱眉，低声道：“我记得，当年我练了半年，才把握这套步法的精髓。”
　　冬篙喃喃道：“小师弟的悟性，好像比他的资质更离谱。”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各自燃烧起了一点火光。
　　“试试！”
　　“走！试试！”
　　这对师姐弟不愧是两口子，打定主意就立刻向前，在旁看吴妄又走了一遍游影步。
　　“师兄、师姐，”吴妄停下体内灵力运转，表情略有些忐忑，“我哪里走错了吗？”
　　“没，走的挺不错。”
　　冬篙露出温和的微笑，缓声道：
　　“这套入门级的初阶步法，你掌握的也差不多了，不过不要骄傲，这只是最最初级、最最基础的步法，高明的步法还多的是！”
　　吴妄心底暗道果然。
　　自己这么轻易掌握的东西，自然只会是入门之境。
　　秋梨又道：“不过，小师弟你悟性还挺不错的，既然已经掌握了游影步的要领，接下来就是要勤勉不辍地多多练习。
　　这样，趁着今日外出锻体，师姐多教你一招，你且看，这是一记登云腿！”
　　秋梨轻喝一声，身形前冲两步、轻盈跃起，一双玉足左右交替下蹬，身形自空中一升、再升，宛若灵虚御空，却并非真的飞行。
　　肉身会飞，那是武灵境的标志。
　　“来，”秋梨笑道，“我为你讲解几遍，这个可是有点难的步法了喔。”
　　“多谢师姐！”
　　吴妄眼底满是期待。
　　片刻后，秋梨讲解过了两次，吴妄主动提出自己试试。
　　他助跑一段，待灵力包裹双腿，身形一跃而起，在空中几次迈步，身形升了一小节，落地也有些狼狈。
　　不过，吴妄眼中露出了恍然之色。
　　秋梨还未开口，吴妄身形再次跃起，自空中不急不缓地迈出一步，脚下灵力涌动，宛若踩在了无形的台阶之上，爬升三步，摔了个四脚朝天。
　　但一旁秋梨已是微微张嘴，小嘴已经快合不上了。
　　冬篙笑道：“来！师弟，我教你一招拈叶成兵……师兄右手不方便，就用左手给你演示，此招大成，可百步之内取人之首级！”
　　片刻后。
　　吴妄捏着一枚叶片，闭目凝神，左手轻轻甩动，那叶片咻的一声飞出十丈远，噗地钻入了一棵大树的树干中。
　　冬篙额头仿佛升起了两个感叹号。
　　秋梨仿佛不信邪，再次向前：“师弟！过来！”
　　“师姐你表情好吓人。”
　　“呃，呵呵呵，是吗？”
　　秋梨抓着自己的麻花辫，轻轻抚摸着，柔声道：
　　“师姐刚才是吓唬你师兄的，男人，你懂的，那都是要没事吓一吓才能老实。
　　来，师弟，师姐教你一点入门后的武技，是真正的武技唷。”
　　吴妄眼前一亮，又担心地问着：“可是师姐，我突然学这么多东西，会不会容易混淆了？老师允了吗？”
　　“就是让你笼统的练习一下，真正的修行在后面呢！”
　　“那，多谢师姐！”
　　吴妄兴冲冲地挽起袖子。
　　他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呢。
　　……
　　是夜，吴妄筋疲力尽地走到了自家门口，那个小巧的身影一如既往地迎了出来，不管多少次都是兴冲冲的喊着‘哥’。
　　目送吴妄进了院门，秋梨和冬篙站在街角，各自对视一眼。
　　“师姐，你哭了？”
　　“师弟……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废物……”
　　“回去咋办？怎么跟父亲大人说这个？”
　　秋梨颤声道：“不说、不说你明天还有东西教小师弟吗？低阶武技两遍就能掌握要领，高阶武技三遍就能摸到精髓，我爹的绝技崩云手他说不定半年就能拿下！”
　　冬篙满脸生无可恋：“师姐，咱们是来这世上凑数的吗？啊，咱们是来世上凑数的吧。”
　　“唉……”
　　秋梨颓然一叹，随后突然抬手，薅着冬篙的脖子把他拉到了自己怀中。
　　“走，回去造小人儿！就算是凑数的，那也要凑三个数！”
　　冬篙浑身轻颤了几下，眼角顿时泛起了点点水渍。


第四百七十章 天外第一战（站）！
　　年轻人应该时刻保持谦逊；
　　这样才不容易被老前辈一巴掌拍死。
　　吴妄第二日兴冲冲地跑去老师父家中时，就问了一句‘今天学什么武技’，便被老先生板着脸拉去了院内一阵训斥。
　　像什么【年轻人不可操之过急】、【修行是一件必须脚踏实地才能干好的大事】、【年轻人不能不讲武德】……等等。
　　几番大道理砸下来，把吴妄都整的有点不自信了。
　　他昨天晚上入睡之后，心神回归本体，还特意抽出了天道百分之一的威能，让天道推演了一遍自己刚学会的这十几招‘低阶’武技，从而对这些武技有了全新的理解，窥见了它们的一切变化，并找到了精简且提升这些武技实用性的路径。
　　不过看大家这个样子，吴妄也不好把这些武道理解直接拿出来。
　　“青山。”
　　秋老板着脸道：“你现在，就把昨天学的那些武技，挨个给为师用一遍，为师将会一一指出你招式中的错漏与不足，而后让你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武技！”
　　“是，弟子遵命。”
　　吴妄像模像样地拱手行了个礼，而后走到了院落正中。
　　小楼的窗台旁，秋梨师姐满脸春风地注视着小师弟的身影，似乎没有被此前亲爹的那顿臭骂影响到。
　　冬篙师兄眼圈深陷地坐在一旁，一夜不见却是消瘦了许多。
　　“哈！”
　　吴妄突然一声大喝，身形由此前的放松立刻紧绷，脚下蹚出无影步，双拳带出奔雷之势，以一双肉拳，打出了霹雳炸响。
　　冬篙立刻支愣了起来，探头巴望着院中的情形。
　　秋梨喃喃道：“小师弟的拳，好像……起势了。”
　　冬篙面色肃然地点点头。
　　下方的秋老却紧紧皱着眉，看着吴妄在这并不算宽敞的小院上下腾挪，拳脚生风，感受着周遭灵气的流动。
　　就仿佛，那少年每个动作，都牵扯了一根根灵气凝成的绳索，每一招每一式都如此浑然天成……
　　吴妄：‘故意卖的这些破绽，也不知够不够。’
　　也怪他太草率了。
　　昨天晚上一时兴起，动用了天道推演这些武技，天道推演结束后，直接把这些武技的感悟烙印在了他心底。
　　整个过程其实只持续了一个瞬息。
　　毕竟那是天道，掌控了上千条大道，平日里能推演天地间无数生灵的生老病死。
　　如果天道有灵，估计会对天道首领的这般要求，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吴妄身形拔地而起，自空中‘漫步’七八步，而后鹞子翻身平稳跳到地面，双手高举、缓缓下压，一股股灵气自他身周盘旋打转儿，而后化作微风吹向了四面八方。
　　他还想继续施展拳脚，一旁却传来了老师父的喊声。
　　“好了，就到这吧。”
　　秋老抬手自屋内摄来一张木椅，这位喜欢宽松短衫、长裤打扮的老人，端坐在了木椅中。
　　“青山，你过来。”
　　“老师，”吴妄向前行礼，面露忐忑。
　　秋老问：“昨天你师兄师姐教你这些招式时，你有什么感觉？有没有似曾相识之感？”
　　“弟子未有这般感觉，”吴妄轻声说着。
　　秋老又问：“那你在施展这些招式时，是否感觉到了体内灵力在自行运转？”
　　吴妄沉吟几声：“一半是在自行运转，一半是弟子有意驱策，弟子体内关窍尚未全通，有的经脉应该还很狭窄，有时拳脚到了位，灵力被卡住了，这就需弟子提前做好准备。”
　　秋老缓缓点头，而后抚须沉吟。
　　这位老先生近来也是心情大好，虽气血日渐枯败，寿元大限似就在不远处，但吴妄拜师后，老先生逐渐容光焕发。
　　像今日，秋老的胡须还简单扎了起来。
　　“青山啊，说一说你此刻理解的武道，用词越简单越好。”
　　“弟子昨夜刚想过这个问题。”
　　吴妄道：“弟子觉得，武道应该讲究三件事——自身对灵气的容纳上限，灵力对身体的增强，以及应对敌人的技巧。”
　　秋老含笑点头，温声道：
　　“武魄之境前，你的这般理解毫无偏差，武者、武师就是增加气力，让自身能容纳更多灵力，用灵力不断滋养身躯。
　　但青山，迈入武魄之境后，这些都变得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魂，是你的魄，是你的胆量，也是你的气势！
　　你的悟性老师已知晓了，很不错，不过你是学了两遍才掌握，还不能算天才。
　　真正的天才，是武技看一遍就能领会其精髓，那才是近乎妖孽的存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弟子还需不断去打磨这些武技。”
　　“就是这个道理，你师兄师姐擅自传你的这些武技，你要用半年的时间吃透，半年后若你能在你师姐手中走过十招，为师就提前传授你为师的独门绝技，崩云劲！”
　　秋老眯眼笑着，吴妄低头行了个礼，道心虽无比宁静，却也很捧场地露出了几分欣喜。
　　“唉……”
　　秋老轻声叹了口气：“若你早生十年该多好，为师就有更多时间调教你。”
　　“老师……”
　　“不过现在也不差，”秋老笑道，“我让你秋梨师姐和冬篙师兄留在我身边，就是嫌他们资质平庸，出去闯荡会给为师丢人现眼。
　　你不一样，这个小镇是你的起点，未来的路会直通青天。
　　为师能帮你武道筑基，已是对为师这最后一程最大的慰藉。
　　武神大人待我不薄。”
　　“老师，”吴妄笑道，“弟子定不会辱没老师您的威名。”
　　“不过武灵之境，有何威名，”秋老道，“搬个凳子过来坐，既然你有这般悟性，能做到武技信手拈来，那为师就多教你一些武技之外的。
　　今日一讲，何为势。”
　　“势？”
　　“不错，武者锻体、养气、蓄势、成威。”
　　秋老笑道：
　　“势与你修为高低无关，若一名武帝陷入颓然之势，也如那路边的酒鬼一般无二。
　　哪怕是刚迈入武魄之境的后起之秀，若能养出自身之势，一个眼神也可吓退同境界那些意志不坚定之辈。
　　体质、悟性，这些都算是天赋。
　　势之一字，靠的是你的意志，你对自身的绝对掌控与自信，这就是武道意志的最好体现，也可让你一现身就震惊四方。
　　为师当真期待，你有朝一日站在十二界那无数武者之前，一鸣惊人、再鸣登天……”
　　小院中，清瘦的老者笑呵呵地畅想着未来，坐在板凳上的少年侧耳倾听。
　　那小楼上探头的师兄师姐嘴角含笑，院外的街路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
　　“冰神，你莫非觉得，无妄子真的会冒着与烛龙正面对抗的风险，来这里救你？”
　　天外世界的最中心处。
　　烛龙盘踞的山岳的边缘，烛龙龙首镇压之处。
　　火山口内滚烫的岩浆湖中，道道神光撑出了一只浅红色的囚笼，囚笼之中没有什么人影，反倒是有一只菱形的冰晶。
　　冰晶内，苍雪的元神微微蜷缩，怀中抱着那只神鸟。
　　帝夋的虚影正在此处负手漫步，注视着那冰晶。
　　帝夋笑道：“你大概不知吧，你那儿子无妄子，如今正跟昆仑之墟的旧神较劲，你可知那些旧神是什么来路？第一神代的残存，天地之间的格局，都是他们在背后操控。
　　你可知吾为何选择遁出天地？
　　其实就是因，那些旧神选中了无妄子。
　　跟他们对抗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们的积累之深厚，也非一个所谓的天道构架就能抹平的。
　　苍雪，如今就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与吾合作，吾如今掌握了烛龙的神躯，又有伏羲的那些大阵之法。
　　只要让吾回返大荒天地，吾第一件事就是覆灭那些旧神，而后跟无妄子要东野之地，与他划地而治。
　　交出你的冰之通路，吾就可还你自由。”
　　冰晶中，那道身影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帝夋微微皱眉，随后摇摇头，淡然道：“既然这般，等吾与烛龙神魂彻底融合，你也就没有半点价值了。”
　　正此时，火山之外浮现出了道道水蓝色光华，一条熟悉的大道环绕在此处，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帝夋冷笑了声，淡然道：“你这位父亲大人，对你还真是上心，比你儿子靠谱多了。”
　　言罢，帝夋的身影直接消失不见。
　　囚笼中，苍雪自冰晶里睁开双眼，嘴角划过少许冷笑，继续怀抱着那只神鸟，闭目养身。
　　她为何能如此断定？
　　倒也不是其它原因，纯粹是因有个嗓音在苍雪心底疯狂地喊着：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帝夋心眼坏透了，都沦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想着诈苍雪大人呢！”
　　钟的守护，永远都是那么靠谱。
　　这座火山之外，水蓝色的光华在空中汇聚，凝成了一颗……水球。
　　那水球冒出了小小的脑袋，脑袋上也是有鼻子有眼，又在水球中探出了手脚，给自己披上了一件斗篷。
　　这就是天外大名鼎鼎的球、咳，五行源神水神。
　　“陛下，”水神温声轻唤着，“陛下？”
　　烛龙的一只龙目慢慢睁开，那浑厚的嗓音也在水神耳旁响起。
　　“何事？”
　　“陛下，”水神小声道，“吾那水神府失窃之事，您不是说会给我个说法，这都等了几年了……陛下您该不会忘了？”
　　“嗯，”烛龙淡然道，“冰神苍雪的本体被窃，应是那帝夋所为，帝夋已逃去虚空，在等吾与你外孙决一死战。”
　　“这……”
　　水神小声嘀咕：“可小神感应到，吾那可怜的女儿，好像就在这天地间啊，可能离着这边也不是太远？”
　　烛龙的龙首微微晃动，慢慢抬了起来，龙目中的神光稍微凌厉了些。
　　水神打了个哆嗦，叹道：“应该是小神感觉错了。”
　　“回去吧，蓄养精神，准备大战。”
　　烛龙缓缓闭上双眼。
　　“吾掌混乱，必是天地秩序的终结，而后在混乱中开辟出新的秩序，那时吾会放下一切，让诸神与生灵能得到自由。
　　解脱于秩序束缚的自由。”
　　“哎，”水神有点费劲地行了个礼，转身慢慢飘走。
　　烛龙并未注意到，水神离开时，目中一晃而过的疑惑。
　　‘陛下，怎么突然变了这么多。’
　　轻叹了声，水神目中满是忧虑，看着眼前这片大部分区域已算祥和宁静的天地，双手双脚跟脑袋缩回了球形的身体中，而后这水球悄然炸散。
　　只留下了一声叹息：
　　“去找武神打打秋风。”
　　火山内，岩浆湖，冰晶包裹之处。
　　苍雪神魂的额头抵在那只神鸟的额头，微微蹭了蹭。
　　远在数万里之外，武神治下琉璃神界边缘的小镇之内，正在午睡的小姑娘突然睁开双眼。
　　金薇眨了眨眼，心底流传着模糊的嗓音，仿佛是在呼唤她，说着什么……
　　‘不要急躁，一切都平稳，照顾好自己。’
　　做梦了吗？
　　金薇掩口打了个哈欠，扭头看了眼窗外高照的太阳，翻身继续睡了过去。
　　哥回来还早呢，咱也不急着起。
　　……
　　半年后。
　　秋高气爽，白云浑淡，一缕缕凉风催黄了小镇内外的树木枝丫。
　　正午时，小镇的镇守将军府前人头攒动，锣鼓声甚是喧嚣。
　　那宽敞的三进院的院门前架起了一方擂台，擂台上有两名武师正在互相摆姿势，虽尚未拳脚相交，但看姿势已是气势汹汹。
　　人群靠后的位置，扎着两只小辫子的金薇坐在青婶肩上，正跟着人群不断叫好。
　　看左侧，那中年武师先是白鹤亮翅，而后黑虎掏心，转身一个兔子蹬鹰。
　　看右侧，那位大腹便便的武师不断呼喝，时而龙卷风摧毁停车场，时而乌鸦坐飞机，鼻息宛若风箱在拉扯，周遭那些镇民连呼厉害。
　　他们隔着半丈，如此呜呜喳喳了一阵，颇为默契地转过身，对着人群最多的正面拱手行礼。
　　下方有武师高呼一声：“好！”
　　几名武者打扮的年轻人开始卖力喊好。
　　一群镇民见状也赶紧叫好。
　　武师大人怎么会真的动手打呢？稍有不慎，擦之即死、碰到就伤。
　　正当镇民们觉得，今年的武师交流也就到此为止，一位挂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跳到了台前，对着各处拱拱手。
　　“诸位朋友，我是冬篙，平日里在镇子上虽然不太走动，但勉强也算是一名武师。”
　　冬篙话语落下，忽然侧身甩出一记鞭腿。
　　就听啪的一声巨响，宛若晴天霹雳，好似雷雨天砸落了滚地雷。
　　不止这数百围观的镇民，便是那几位武师，连同此地的‘镇守将军’都被镇住了。
　　这几个武师自然知晓，镇子上住着的秋老是个大人物，这冬篙是秋老身前侍奉的徒弟，但他们当真没想到，冬篙的本领竟……比他们几个年轻时加起来还要厉害。
　　一想到他们之前在酒宴上，与这个冬篙聊天胡侃，几位武师多少有些坐立不安，老脸都有点泛红。
　　冬篙笑道：“今日借着这次机会，咱们把镇子上正在修行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让他们比划比划，拳碰拳、脚对脚地较量较量。
　　家师给出了一点彩头——千年份凶兽提炼出的精血一滴！”
　　冬篙将手中玉瓶高举：“这精血若吞服，可增三牛的气力！”
　　那几名武师对视一眼，目中都有些意动。
　　他们之前听说秋老要给点好东西，本没太在意，以为顶多是一些兵刃之类的，赏给孩子们玩耍。
　　万不曾想到，竟是凶兽精血，还是千年份的凶兽精血，这可是初阶武者的大补之物！
　　两名武师匆匆跑去了府门内，拉过各自的徒弟、子嗣叮嘱。
　　吴妄此刻自是也在此处。
　　老师拿出一滴凶兽血，就是为了让他体会体会，与人争斗是什么滋味。
　　这份兽血，吴妄本是要拿回去的，但老师给了他一个相对苛刻的条件。
　　“要想赢，先学输，你这一场不能赢，也不能输，且只能用一个武技。”
　　秋老说这话时不断轻笑，表情略有些得意，仿佛在说‘小样，为师还治不了你’。
　　今天之后，老师就会传授绝技崩云劲，虽然这般考验有些奇怪，但吴妄还是要全力以赴。
　　吴妄其实明白老师的用意。
　　不能输也不能赢，就是让他去逼平对手。
　　在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镇上，得罪人总归有些不美，老师这是在教他如何韬光养晦、如何遮掩自身锋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镇子上的比较看似是武道伤的较量，归根结底还是人情世故。
　　老师的智慧，果然非同寻常。
　　就听府门外的擂台上传来一声：
　　“师弟，上台来吧！你今天的对手可不简单！”
　　吴妄提了口气，迈步就要朝外疾走，但他刚走没几步，一旁就传来了几声呼唤。
　　“兄弟！”
　　“大哥！大哥慢点大哥！”
　　却是那几个镇上修行的少年凑过来，躲在门板后，正对他小声招呼：
　　“兄弟，等会上台下手轻点啊，我们都不经揍！”
　　“家师说了，兽血虽然好，但秋老的徒弟我们肯定打不过。”
　　“大哥温柔点，回头请大哥你吃饭！镇上最好的酒肆，我偷我爹最好的酒！”
　　吴妄道心抽搐了几下。
　　不是，今日不是他的成名的第一战吗？怎么就！
　　感情刚才那俩武师跑过来，是让他们的弟子别被兽血蒙蔽了双眼，要清晰地认知彼此之间的差距。
　　“各位放心。”
　　吴妄嘴唇翕动，左手背负在身后，给他们竖了个大拇指。
　　那几个少年顿时松了口气，对吴妄不断拱手。
　　而后吴妄一个健步跳了出去，稳稳当当地落在冬篙师兄身旁，对着四面拱手示意。
　　“好！”
　　山叔那破锣嗓门一开，吓得不少小孩眼圈发红。
　　“哥！”金薇用力挥着小手，“要赢唷！”


第四百七十一章 青山小师叔
　　赢……赢是不可能真赢的，只能用点计策逼平对手，勉勉强强混个老师的绝技，顺便在镇子上低调宣布自己的存在了。
　　吴妄对金薇挥了挥手，上一瞬间满脸笑容，下一息就板起了被风吹日晒半年已没了清秀感的俊脸，昂首立在擂台右侧。
　　自古对波左边输！
　　“师弟，不必太紧张，”冬篙朗声道，“何人来赢这兽血！”
　　将军府府门后，几个年轻人互相推搡，最终有四五只手掌，一同将最瘦的一人推了出来。
　　冬篙见状眉头一皱，却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请上台！”
　　“我、我啊？”
　　那年轻人扭头瞪了眼门板后的几人，但他毕竟还是在争强好胜的年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愿丢人现眼，立刻拱手示意，踏步向前。
　　待两人自报姓名、相对而立，冬篙说了句“点到即止”就转身退去擂台之下。
　　几百名镇民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眼巴巴地注视着台上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其实心里都有数，真正优秀的年轻人，早就去那些大城拜师了，谁会没事留在这穷乡僻壤？镇子上武师们的孩子，早就托关系送出去了。
　　这俩小孩只要别像他们普通人打架那样扭打在一起，那就算给面了。
　　“请！”
　　吴妄拱手轻喝，左腿后撤、双手摆出一套粗浅拳法的起手式，目中迸发出浓烈战意。
　　‘不能赢，也不能输。’
　　那年轻人也被激出了斗志，此刻双手抱拳，单脚提起、双手平举，猛地一甩头，扎起的长发轻轻抖动，目蕴亮光，口中一声怪叫，似是白鹤高鸣。
　　“哇哦！”
　　有灵气环绕此人晃动。
　　吴妄眼前一亮，虽然这股灵气要质没质、要量没量，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这就是修行者！
　　吴妄箭步前窜，作势要打出一记毫不花哨的直拳，让对方与自己来一场拳与拳的较量！
　　对面的年轻人双目迸发出锐利光芒，屈腿、跳跃，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跳出半丈之远，目蕴亮光，口中一声怪叫：
　　“哇哦！”
　　‘选择避我锋芒吗？’
　　吴妄再次拉开架势，静待二息，见对方已与招式相融，心底暗赞一声，身体前倾、脚下发力，一记撞拳正面向冲！
　　对面那年轻人屈腿、跳跃，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
　　“哇哦！”
　　吴妄攥拳前冲。
　　“哇哦！”
　　“哇哦！”
　　“哇哦……”
　　轻哼一声，吴妄在擂台正中站定，左脚抬起、微微下坠，搭起擂台的两层木板同时震颤，那‘哇哦’的年轻人单脚之下的木板突然炸开，对方措手不及之下，支撑身体的单腿立刻陷入擂台中。
　　吴妄作势前冲，那年轻人双手几乎下意识地张开，嘴边传出一声略带慌乱的……
　　“哇……卡住了！我腿卡住了！”
　　一旁连忙跳上来了两名中年男人。
　　吴妄拱拱手，淡定地走去了擂台角落站着，心底百感交集，一时只觉得自己的生命里充满了荒谬。
　　感情镇子上这些年轻修行者练的不是斗法用的武技，而是此前那两位中年武师表演的那种。
　　这怎么平手？对面打都不跟自己打的。
　　冬篙跳上擂台，再次呼喊：“这场是擂台出了问题，大家算平局，下一位是谁？”
　　后面那几个年轻人谁敢上？
　　刚才吴妄跺的那一脚他们可都看到了，这擂台就是他们几个帮忙搭的，岂能不知刚才擂台的木板炸开，就是吴妄干的！
　　这种对手，他们上去找不痛快吗？自是能躲就躲。
　　冬篙皱眉喊了声：“可还有……”
　　忽听人群外围传来一声轻笑，有个女声道：“这偏僻之地就是偏僻之地，比斗都这般敷衍了事，还以为能找个乐子看。”
　　镇民们扭头看去，却见一处屋顶，不知何时站、蹲了三道身影。
　　说话的是站在屋檐之上的女子。
　　她看起来应该不超过十七八岁，脸蛋俏丽、身段火辣，此刻穿着短裙短衫，裙边只能包裹住臀部，双腿一眼能看出颇为有力，却不给人半点强壮之感。
　　此刻她抱着胳膊，脸上满是傲气，嘴角还带着几分冷笑。
　　在这女子身旁蹲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此刻这少年正盯着吴妄，表情似有些思索。
　　在这年轻男女身后是一位中年女子，身着浅红色的战甲，腰间挂着两把短刃，背后背了一把长枪。
　　这女人含笑注视着这一幕，却也并不开口。
　　那短裙女子道：“若是我赢了这个小哥哥，那兽血给不给我噻？”
　　冬篙温声道：“自是给的。”
　　“好，我来！”
　　“师姐，你不是他对手。”
　　那个蹲着的少年低声道了句，慢慢站起身来，原本平静的目光宛若一把刀子刮向了吴妄，他道：“我来吧，给你把兽血赢回来。”
　　短裙女子眨眼痴笑，脸蛋莫名红坨坨的，那双健美的大长腿也在交错摩擦，竟一幅娇羞至极的模样。
　　那少年嘴角微微抽搐，身形几个起跃，凭空三次借力，落在了擂台之上。
　　屋檐上的少女颤声说着：“师弟果然是喜欢我的，师弟，哦，师弟弟……”
　　那中年女人黑着脸走前两步，一把将这少女拽了回去，扔到了后方屋顶上，淡定地注视着擂台处。
　　“莫枫。”
　　出场就秀了一手高明身法的少年对吴妄抱拳问候，嗓音清清淡淡。
　　吴妄拱拱手：“青山。”
　　“我知道你，”莫枫下巴微微上扬。
　　吴妄正要开口，眼前这有些瘦弱的少年身形突然前冲，脚下连续晃动，自身形左右拽出两道残影，对吴妄同时挥拳劈掌。
　　拳有风，掌蕴芒。
　　这家伙年纪轻轻就已是武师之境！
　　吴妄见猎心喜，身体下意识地就作出应对，立刻就要正面对冲。
　　‘只能用一个武技。’
　　老师的话语声在心底划过，吴妄势头一转，脚尖下探、身形后仰间已开始向后倒退，胸腹处肌肉同时绷紧。
　　莫枫拳掌尽是虚招，双腿向前急转，左脚直探吴妄右膝，右拳食指前探，精准地点向吴妄脖颈！
　　电光火石之间，吴妄手掌推在莫枫手肘之上，身形翻转间，与莫枫背对背错身而过。
　　此刻，吴妄有直接获胜的机会，就是用臀部肌肉碰撞对方，以此让对方重心失衡，而后立刻转身强攻。
　　但他终究是忍住了。
　　第一，这是擂台赛，输赢无关生死。
　　第二，天帝陛下也要注意一下今后身份暴露时的社死程度。
　　屁股一撅就赢了，这事传出去当真不好听。
　　两人迅速拉开架势，一次试探之后，吴妄已初步掌握了这个莫枫的实力，开始计算着如何达到平局。
　　莫枫却似是燃了斗志，对吴妄一阵抢攻，横踢、飞腿，腿上功夫彰显无遗。
　　吴妄身形辗转腾挪，一次次与莫枫错身而过，看似惊险无比，实则每次都避开了与莫枫的对碰，自身毫发无损。
　　下方的镇民们大呼过瘾，叫好声络绎不绝。
　　表情像极了【这年轻人，卧槽，这年轻人】。
　　那几名武师看的眼皮乱跳，生怕这两个年轻人打完了以后，还要‘越级挑战’他们。
　　五官皱成了【地铁、老人、手机】。
　　但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青婶和山叔已是下意识拉住彼此的胳膊，眼底写满了紧张，生怕吴妄受伤一般。
　　坐在青婶肩上的小金薇更是屏住呼吸，小手在旁边抓了两下，下意识想抓点东西让自己坐的更稳一些，但在山叔的头顶却没抓到半根头发……
　　如此，‘激战’片刻。
　　莫枫突然停下了攻势，皱眉看向了吴妄，额头略微见汗。
　　吴妄含笑注视着莫枫，却是面不改色气不喘。
　　“你步法远在我之上，”莫枫淡然道，“我本该就此认输，但你一味相让让我有些不爽，与我正面来一拳，输赢无论，我想见识见识你的拳头。”
　　“好。”
　　吴妄答应了一声，也没想到这个莫枫性子如此直接。
　　本着对眼前对手的尊重，吴妄轻轻吸气，体内灵力突然开始加速运转。
　　这一瞬，他身形在莫枫、在镇上众镇民眼中，仿佛变了个样。
　　擂台附近的几名武师恍惚间，仿佛能看到这个名为青山的少年身周出现了一缕缕黑气弥漫，整个天地在这一瞬只剩下了黑白灰三色，而青山面容模糊不见，整个人影好似与阴影相融。
　　似乎只要他一动就会是山崩地裂。
　　又仿佛是一名主宰了一界的君王，此刻正不满于其他生灵的存在。
　　势！
　　吴妄对面的莫枫双眼瞪圆，额头蹦出青筋，浑身力道在不断汇聚，双拳却在微微颤抖。
　　莫枫承受着对面这个同龄人的势，而此刻，他的忍耐已近乎到了顶点，已到了必须退或者必须进的抉择时刻。
　　莫枫突然前冲，毫无花哨地攥拳，口中无意义地大吼着，仿佛是在宣泄什么，英俊的面容变得有些狰狞。
　　吴妄几乎同时动了，那一方势化作了他向前打出的一拳，与莫枫的拳锋正面相撞。
　　砰！
　　闷响声震动各处，灵气荡起了波痕，朝着四面八方荡开。
　　这扎扎实实的一次对拳，让那些不明所以的普通人眼皮轻跳，只觉得两人的拳头怕是有一个要碎裂了。
　　也就在这时，擂台各处传来了噼啪声，四面木架同时崩塌，吴妄似早有准备，稳稳地向下落去，顺便拉住了莫枫的手腕，将对方拽到了自己面前。
　　莫枫目中满是震惊，下意识攥了攥自己的拳头。
　　没有任何异样。
　　自己刚才像是打在了一团棉絮上，而对碰的力道似乎都被对方一拳吸纳了，且这股力道莫名传递到了脚下的擂台。
　　怎么做到的？
　　就算有高明的化力之法，又如何能在做出挥拳动作时，卸掉他所有力道……
　　“你怎么做到的？”
　　莫枫反手握住吴妄胳膊，瞪眼问着：“你刚才！”
　　“没事吧你们！”
　　周围哗啦啦围上了一群人，满是关切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用灵力。”
　　吴妄笑着回了这三个字，手臂一震，莫枫的手掌当即把握不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妄跳入人群，身形消失不见。
　　“平局！”
　　冬篙笑着喊出这两个字，莫枫依旧无法回神。
　　莫枫清楚的记得，自己来的路上，师父在耳旁说的那几句话……
　　‘怎么，拔得了你们武院年比的头筹，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到了武师六品境就可以了？
　　这次师父带你去拜见你师公，是你师公听闻你修为进境迅速，喊你过去指点一二。
　　你师公最近收了个小徒弟，也就是你的小师叔，修行半年，实力增速颇为迅猛，这次让你过去，就是让你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莫枫，可伤到哪儿了？”
　　一旁传来了师父的嗓音，让出神的莫枫渐渐回神，面色木然地摇摇头。
　　“师父，那就是我小……”
　　“师弟！”
　　香风扑面而来，那带着哭腔的呼喊声，让莫枫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真·少不经事。
　　……
　　“啥？这是我们师叔？”
　　半个时辰后，秋老家中。
　　院内颇为热闹，秋老含笑坐在自己的木椅中，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
　　秋老身后，秋梨师姐与冬篙师兄身旁多了个身影，自然就是那位身穿战甲、背着长枪的中年女子，春鸾。
　　秋老身前，吴妄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短打衣衫绑腿绳，略有些拘谨。
　　在吴妄身旁的就是春鸾的两个弟子，那名与吴妄交过手的叫莫枫，十九岁的武师六品，声名在外的‘武道天骄’，家世也算显赫，自幼拜师春鸾。
　　此刻正抱着莫枫胳膊的火辣妹子名为芙洱，武师一品，与莫枫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看样子，他们两个以后还要一起继续长大。
　　春鸾板着脸，正色道：“你们两个还不喊人？莫要没规矩！”
　　莫枫对吴妄拱手低头行礼，正色道：“弟子拜见青山师叔。”
　　“多礼了，”吴妄笑着还礼。
　　芙洱上下打量着吴妄，纳闷道：“你有我大吗？”
　　吴妄笑而不语。
　　芙洱刚想给自己宝贝师弟找回场子，一旁春鸾便黑着脸道了句：“胡闹打你屁股！”
　　“哼，师叔就师叔，之前还打我师弟呢。”
　　“师姐，”莫枫低声道，“师叔之前是在让我，应该是认出了我的身份，最后更是用巧劲震碎了擂台，照顾我的脸面。
　　你这般说，着实是无礼了。”
　　芙洱眨眨眼，对吴妄的态度立刻急转，老老实实拱手行礼：“那好吧，见过小师叔。”
　　吴妄：……
　　还非要加个小字。
　　“师侄不必多礼，”吴妄笑着拱拱手，“我也刚开始修行不久，尚没有多少积累，也没办法给两位见面礼了。”
　　莫枫问：“师叔您只修行了半年？”
　　“嗯。”
　　“那师叔你刚才那招是如何做到的？”莫枫问，“用灵力化劲之法我也修行过，但总觉得用处不大，还容易造成灵力内冲。”
　　“你要把自身灵力看做一个整体，”吴妄道，“全身灵力运转的路线连环贯通，想要做到灵力化劲的关键，就是莫要将灵力看做河流，而是看做湖泊海泽，以大泽之潮汐，应对力道之涨落。”
　　莫枫若有所思。
　　一旁三位师兄师姐也是面露思索。
　　秋老笑道：“这就开始授课了？”
　　“弟子不敢。”
　　“行了，”秋老目中满是感慨，“我这个关门弟子收的，还真是武神庇佑，悟性绝了……春鸾？”
　　“弟子在！”
　　“这次喊你回来，主要是让你跟你小师弟较量一二，顺便给他讲讲外面的世界。”
　　秋老温声说着：
　　“我这些弟子中，如今就属你最是稳重，秋梨和冬篙都有暗伤在身，无法展露武魄武者的全部威势。
　　年轻人修行最忌心浮气躁，你替为师压一压青山。
　　恰好，为师明日传授青山崩云劲，也让你这两个弟子在旁看着吧。”
　　“是！”
　　春鸾满脸喜色：“你们两个，还不快谢师公！”
　　莫枫目中满是火热，对秋老深深一拜；
　　芙洱也颇为老实，在尊师重道这一块拿捏的还算不错。
　　春鸾看向吴妄，笑道：“小师弟现在什么境界了？”
　　“武师一品，”吴妄微微攥拳，对着侧旁震了震拳锋，一道虚淡的拳影打了出去。
　　“半年？”
　　春鸾反问了声。
　　“嗯，”吴妄补充道，“我自小就熬打气力。”
　　咯、咯咯……
　　春鸾摁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劈啪作响，嘴角带着明媚的微笑，但身周却弥漫着一层层血红色的气息。
　　“奇才？本师姐最喜欢的就是敲打奇才，啧啧，我用差不多武师三品的力道，拿出你全部实力！”
　　“大师姐！”
　　秋梨连忙喊了声：“您最好还是用武师九品……不，用武魄境的实力，小师弟有点怪。”
　　“那就太欺负他了，”春鸾摆摆手，“放心，没事，问题不大，师姐战场厮杀两百多年的经验白费了吗？”
　　吴妄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修行以来，第一场真正的较量，即将展开。
　　全力以赴！
　　于是，三盏茶过后。
　　一股强烈的威势自小院中爆发，天空云朵宛若凝固，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骤然暴动。
　　秋老的小院中，那个躺在地上坑地中的女将浑身微微颤动，武灵级的实力爆发开来，气息直冲云霄，一侧悬浮的长枪爆发出阵阵虎啸！
　　“小师弟，再来，大师姐这次就多用亿、点、点实力。”
　　吴妄抬手蹭了蹭鼻尖。
　　这，咋还急眼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一不小心还成了大魔王
　　“嘶！疼疼！师兄你慢点！”
　　阁楼中，鼻青脸肿的吴妄坐在梳妆台前，冬篙正在帮他红肿起来的手臂推拿消肿。
　　不知怎么，冬篙现在就很解气。
　　这半年来真就被这个小师弟给‘欺负’惨了！
　　体质惊人也就算了了，悟性比体质更变态，天天追着他们两口子问那些高深莫测的问题，冬篙就想问问这小师弟——你这些问题，等你修成武帝自己去领悟不成吗？
　　硬要刺激他们，硬要刺激他们！
　　“嘶——师兄，疼疼！我自己来吧！”
　　“忍着点！”
　　冬篙正色道：“一个男人，一个注定要背对众生的男人，岂能因为这点皮肉伤就喊疼啊。”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笑容。
　　主要是你丫摁得疼！
　　隔壁房中，春鸾将左手抽出袖子，秋梨在旁帮她细细揉搓着上面的淤痕，表情满是郁闷。
　　“师父从哪收的这宝贝徒弟？”
　　春鸾嘀咕道：
　　“与他交手，我没解开对自己力量的压制之前，竟感觉束手束脚，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被他料定了一样。”
　　秋梨笑道：“这啊，就是咱们小师弟的悟性，你可知他这半年如何过来的？”
　　“如何过来的？”
　　春鸾略有些好奇。
　　“这是被我爹压着，每日正午之前都不能修行武技，只能刻苦修行、吸纳灵气，只有正午后，才可琢磨推演武技。”
　　秋梨叹道：“我跟师弟的所有武技，小师弟用了半个月就学走了，还好我爹早年存了诸多武技谱，不然都不知道该教他什么了。
　　小师弟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已经开始自创武技，尤其是对劲力的运用，让我爹都是百般赞叹。”
　　秋梨压低嗓音，小声道：“我爹甚至还说过这般不妥的话——咱们小师弟说是武神大人转世都不为过。”
　　春鸾纳闷道：“老师这般看好小师弟？”
　　“那可是，比亲女儿都宝贝呢！”秋梨郁闷地抱怨了句。
　　春鸾正待多问问有关青山小师弟之事，门外突然传来了秋老的嗓音：
　　“春鸾啊，你来为师屋里一趟。”
　　“是，师父！”
　　春鸾连忙跳了起来，提了提束胸的布带，给自己套上了布甲，朝门外赶去。
　　秋梨刚想提醒春鸾两声，但又想，春鸾是他们几个的大师姐，最是得父亲喜爱，而且都已是武灵境的高手，父亲应当不会骂她太惨……吧。
　　少顷，秋梨就听阁楼上面传来了自己亲爹的吼声：
　　“能耐了是吗？长本事了是不是？成将军了，师门就能不认了对不对？
　　开武灵境的修为跟你刚迈入武师境的小师弟较量，还下这么重的手！怎么，是觉得为师找个小徒弟你心里不平衡了？
　　你怎么就没个轻重！
　　让人传出去，一个天纵之才在他刚起步修行时，被自己师姐打出了暗伤，然后卡在了武魄境的大槛前，卡在了武灵境的天堑前，就好听了是不是！
　　为师还有几年活头？为师还能骂你几句？你还委屈，你委屈什么？
　　全力出手打一个武师，打赢了你还值得自傲了？”
　　“师父……我错了嘛……”
　　“你还知道错？你动手的时候咋不知道心疼你小师弟！”
　　秋梨抿嘴摇头，收拾着一旁的瓶瓶罐罐，一想到一向刚强勇猛的大师姐那一脸委屈的模样，就忍不住掩口轻笑。
　　还好，吴妄被上药的房间隔着远，此刻并未听到这般骂声。
　　不然他八成是要有愧疚之感，想着如何弥补下大师姐，而且极易在后续激发大师姐的母性，从而产生一段对吴妄而言有些累赘的暧昧期。
　　这种事，吴妄现在能避免就避免。
　　只有小孩子才全都要。
　　大人才知道……单单只是对二，就轻易要不了。
　　今晚老师这里要开席，明日还要传授绝技，吴妄略微思索，还是去跟老师请求了一番，让金薇也能来住一晚。
　　他其实也想让金薇拜师，但又担心金薇的资质太过出众，反而有些不太妥当。
　　金薇实力强或者弱都不重要，她只是精卫的化身，是一缕魂魄，对小味精本身没有任何增益。
　　——这就相当于，此刻小味精本体被困，但元神出窍；二者归一时，小金薇会成为精卫的一段记忆和人生经历。
　　吴妄让自己的化身守在金薇身边，一是担心精卫受委屈，二是怕小金薇在长大的过程中喜欢上其他男人，如此就会对精卫产生极大的撕裂感。
　　这还是自己来吧。
　　黄昏时刻，吴妄请命得了秋老允许后，就匆匆出门，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家中。
　　他给山叔青婶捎了一只荷叶祝祝、两斤卤肉、几只大饼，这是早上说过的，就免得劳累了半天的山叔青婶再开火。
　　这半年，山叔和青婶也没闲着，他们真搞起了一间铺子，不过不是倒卖皮子，而是做木匠活。
　　镇子上本来没有专门的木匠，山叔得了吴妄授艺，也就有了木匠。
　　两人的木匠铺红红火火，但就是睡不到一个被窝。
　　青婶有意，但又觉得自己配不上山叔，还担心着‘克夫’这般事会再应上。
　　山叔有心，但又怕自己太急躁了，反而会让青婶反感。
　　反正他们都还年轻，天外人族的寿岁他们刚走了五六分之一，日子还长。
　　吴妄对青婶和山叔也早就安排好了，他们现在只需要安安稳稳的，等自己搞死帝夋和烛龙，天道延展进这个天地，两位就是天道功臣，去天庭养几万年老也不成问题。
　　当然前提是自己找到渡过大劫的法子。
　　路过小巷，快要到大门前，吴妄找了个角落停下了身形，抬手在脸上摸过，脸上的伤痕随之消失不见。
　　一股精纯且充沛的灵气在吴妄体内流淌而过，随后消失于无形。
　　吴妄其实藏了境界。
　　没办法，迈过了武道修行最初的门槛，有过一次修行经历的他，直接借鉴了相对更为成熟的人域修行法。
　　这半年来，他每突破三次境界，就隐瞒一个小境界。
　　从师父到师兄师姐都以为他如今刚武师境一品，实际上吴妄早已武师境五品，且突破前路并没有像样的瓶颈。
　　但吴妄已开始降低自己吸纳灵力的速度。
　　无他，这半年内，吴妄已经感受到了脚踏实地重走修行路的好处。
　　他对天地、生灵、大道的理解，比此前更细致，更能入微，且自身弱小时，更能感受到天地给生灵的压迫感，也逐渐明白了，为何旧神那么惧怕天地产生意志。
　　天地如果产生意志，那生灵无论强大与否，都只是天地身上的虱子。
　　“我对天地的理解其实还远远不足，尚未弄明白脚下踏着的路，何必去眺望远方的迷雾。”
　　吴妄喃喃着，心底也泛起了希冀。
　　渡过大劫的路，可能就藏在了这些细枝末节之后。
　　……
　　天刚黑，吴妄就牵着金薇到了老师家中，今夜也会在此地留宿。
　　金薇虽长了个头，但如今也不过是十来岁小姑娘的模样，只是今晚的打扮‘成熟’许多，换上了在裁缝铺中买来的长裙，戴着吴妄亲手打制的木钗。
　　她虽然见人颇有礼数，嘴上甜甜地喊着老师、哥哥、姐姐，但那双灵动的大眼，总是透出几分孩童天性一般的调皮。
　　两张方桌拼成了长桌，秋老坐在正位，春鸾、秋梨、冬篙坐在了右侧，吴妄带着金薇坐在左侧，两个辈分最小的师侄芙洱、莫枫坐在末位。
　　四个大人喝酒，四个少年喝茶。
　　吴妄虽然也有点馋酒了，但老师规矩很严，他二十岁前不可沾一滴酒。
　　好在晚宴十分丰盛，不差钱的秋梨师姐直接把镇子上最好的厨子请回了家中，做了这一餐荤素适宜的晚宴。
　　发光萤石照出的柔光中，一门三代说说笑笑，气氛无比融洽。
　　春鸾看着吴妄，眼底满是感慨，脱下了战甲、解开了束胸、并换上长裙的大师姐，此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女子的……狂野感。
　　胸怀不只是宽广，简直有点伟岸。
　　就春鸾这种身材出现在林素轻面前，那老阿姨已经可以直接‘报天道的警’了。
　　她端起一杯酒，道：“小师弟，今天师姐下手重了，你莫要往心里去。师姐许你一件兵刃，你稍后去寻我的时候，我带你去找琉璃界最好的铁匠！”
　　“多谢师姐。”
　　吴妄笑着应了句：“没想到大师姐竟然已经是武灵境。”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春鸾摆摆手，脸上却满是笑意，“你以后好好修行，成就必然是在师姐之上。”
　　秋梨笑道：“大师姐，你不说也是这般的。”
　　春鸾放下碗，敲了下秋梨的脑袋，气道：“怎么，我鼓励鼓励小师弟都不行了？”
　　一向在吴妄面前表现出成熟与知性一面的秋梨，此刻竟如同小女儿一般嬉笑着，仿佛心底多了个依靠。
　　这师姐弟几人的氛围还真不错啊。
　　春夏秋冬，夏去哪了？
　　吴妄自然不会唐突地直接问出来，师姐师兄身上的暗伤，足以说明他们当年经历过某种变故，‘夏’说不定已经没了。
　　“小鸾，”秋老吃了几筷子就有些吞咽不利，这是年迈所至，没什么胃口。
　　他道：“你跟你小师弟讲讲，五十年一次的十二界大比，还有咱们武神十二界与其它界爆发的冲突。”
　　“是，老师。”
　　春鸾拱手行礼，面露肃容。
　　她道：“小师弟，师姐先告诉你十二界大比，这个关系到咱们武神十二界方方面面，你可知何为武神十二界？”
　　吴妄正色道：“武神大人有十二位神灵追随者，十二位追随者开辟了十二界。”
　　“是的，”春鸾道，“武神大人是诸神中实力最强的几位神灵之一，十二位神大人开辟神界，为的是培养战士。
　　天地之外有个天外之地，里面有许许多多的域外天魔，他们随时可能入侵我们这片天地，抢占我们的土地，让我们没有容身之处。
　　域外天魔极其凶残，且拥有与我们相差无几的相貌。
　　我们若是能积累出足够的力量，就有机会夺回被域外天魔占据的另一层天地，解决当前的困境。——这就是我们努力修行的根本目的。”
　　吴妄面色凝重地应了声。
　　好家伙，他这个天帝成魔王了？
　　武神和其他天外诸神，对生灵的思想掌控做的不错嘛。
　　吴妄问：“困境是什么？”
　　“最大的困境就是我们脚下的土地。”
　　春鸾叹道：
　　“根据传闻，这个天地只是至高神烛龙大人临时开辟出的，我们原本的天地被域外天魔占据了。
　　临时开辟出的天地残缺了很多东西，哪怕神大人们给予了生灵最大的自由，让风是和煦而温柔的，让雨水能充足滋润各处，但大部分的土地都是无法耕种的。
　　你见许多村落都散落在山林间，那是因他们只能通过狩猎而生存。
　　而且只要村落分布的太密集，那些虫鱼走兽就会迅速灭绝，所有的村落就会迅速崩溃。”
　　吴妄闻言微微颔首，陷入了思索。
　　这个问题其实好解决，天道补全天外世界的规则就行了。
　　吴妄问：“这跟五十年一次的十二界大比有什么关系吗？”
　　春鸾正色道：
　　“许多临近的神界，哪怕不爆发正面的大战，但长年累月的互相劫掠，只是保持着最基本的平和，因为神大人说了，我们要全力对抗域外天魔。
　　但谁不想让自己的家人生存？
　　而满足了基本生存后，谁不想让自己活的更好一点？”
　　秋老叹了声：“私欲终究会吞噬一切。”
　　“就比如，”春鸾接着道，“我们能在这里享受着这般美食，甚至吃不完可以不用考虑吃下顿，就是因除了自身能得到的食物，我们武神十二界比较强，一直有其它神界给我们进贡。”
　　吴妄不由得默然。
　　春鸾继续道：
　　“武神大人为了十二界能持续繁荣，用无上神力开辟出了一个小世界，那小世界中每年都会有大批粮食、矿石产出，输送给十二界。
　　如何分配这些东西，就是靠这个十二界大比。
　　每次大比，排名靠前的神界得到的更多，排名较低的神界得到的更少。
　　武神大人是以此激励我们十二界的生灵保持向上的精神，不至于安于现状。
　　我们琉璃界，已经连续三次大比排名靠后了。
　　根据我了解的情形，存储的粮食一旦用光，必然会引起大片的饥荒。
　　所以，琉璃界已开始着手控制人口数量……”
　　小金薇忍不住出声：“神不是无所不能吗？神大人不能造化出充足的粮食吗？”
　　吴妄心底暗叹，对于神灵而言，这些神界存在的意义，就是养兵啊。
　　秋老低声道：“若是给了充足的粮食，武者又如何会有拼杀的劲头？都会渐渐腐化堕落，并非武神大人预期吧。”
　　吴妄对面的三位师姐师兄面色有些变化。
　　老师说的话，略有些犯禁，但还好是在他们师门家宴上说的。
　　而辈分最小的莫枫若有所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芙洱：‘我家师弟咀嚼的时候，下颌线都是如此优秀。’
　　春鸾叹道：“情况大概就是这般，小师弟你应该能想象的到，每次十二界大比之前，明面上的争锋、暗地里的争斗多不胜数。”
　　冬篙低声道：“我跟你师姐，就是毁在了其它神界的算计上。”
　　吴妄皱眉道：“师兄，仇敌是谁？”
　　桌子上的氛围突然安静了下去。
　　秋梨俏脸满是苍白，冬篙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秋老叹道：“是老夫缺了识人之能，竟引狼入室，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在四十二年前葬送了我琉璃界数十英才。”
　　莫枫问：“师公，您说的该不会是四十二年前的大比前，琉璃界选送武者遭了埋伏……”
　　“莫枫。”
　　春鸾低声道了句，莫枫顿时默然。
　　“这些事，说给小辈们听也无妨，”秋老眼角带着几分湿润。
　　春鸾道：“每次参加十二界大比，就如走一趟鬼门关，琉璃界也会派人暗杀其它界的年轻俊杰，大家彼此彼此，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四十二年前，琉璃界派出了十二批真假武者，其中只有三批武者中，藏了去大比的年轻人，其中甚至有两名不足八十岁就已武灵境三品的好苗子。
　　他们也就此被盯上了。”
　　秋梨道：“参加大比的条件，就是不足八十岁。”
　　冬篙接话，还算平静地说着：
　　“当时，我跟你秋梨师姐，奉师父之命，充当混淆敌人视听的假参比武者，我跟你秋梨师姐资质也只能算一般。
　　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位师兄，他叫夏笪，是其他神界安插的棋子，半路引来了埋伏。
　　最可笑的是，我们是真的那批，还被他顺利下了毒。”
　　秋梨叹道：
　　“离了琉璃界后，六名武帝境的强者偷袭我们一行，背后好像还有神大人的对峙。
　　结果就是，除了我与冬师弟，一个被废了胳膊，一个被废了腿……其他人包括一名武灵三品的天骄，都陨了。”
　　“上届大比，我们琉璃神界本可冲前五。”
　　“可如今，已经不得不做准备，”春鸾低声道，“舍弃边界的几个异族部落，将他们驱逐出边界。”
　　吴妄低头想了一阵，突然问：“夏师兄还活着吗？”
　　几人轻轻点头。
　　秋梨道：“他天资聪颖，与你也是差不多的，立下大功自是得了重赏，说不定还会出现在八年后的大比上。”
　　“我会把他带到师兄和师姐面前，让他知道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吴妄低声说了句，而后低头夹菜，仿佛自己刚才没说什么一般。
　　冬篙抬手敲了下吴妄的脑门，笑骂：“你先安心修行吧你！八年后的大比你急什么，你要考虑的是下下场大比！”
　　老师低声道：“青山。”
　　“弟子在。”
　　“还有莫枫、芙洱。”
　　“弟子在！”
　　“让小鸾告诉你们这些，是要提醒你们，十二界明争暗斗，界外强敌虎视眈眈。”
　　秋老温声道：
　　“你们也不必惧怕，下下场大比刚好是在咱们琉璃神界举行，留给你们的时间还很多。
　　八年后的大比就算失利，也只是会造成一些窘境。
　　五十八年后的大比，你们若有一两个能代表琉璃界出战，且一鸣惊人，那就再好不过。
　　努力吧，我已经老了，资质有限，一生成就不过如此，但你们三个未来不可限量。
　　且前行！
　　我敬你们一杯！”
　　“老师。”
　　“师公！”
　　吴妄与莫枫连忙起身，芙洱却是慢了半拍。
　　秋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中有怅然，有苍茫，有淡淡愁绪，也有化不开的几分遗憾之感。
　　吴妄静静站了一阵，要了一杯酒，仰头饮下。
　　这趟天外修行，突然就多了几分干劲。
　　夜深人静。
　　因小楼房屋不够，吴妄、莫枫躺在地板上，床榻上睡着醉醺醺的冬篙师兄。
　　两个少年左右睡不着，开始窃窃私语，探讨起了修行之事，倒是意外的对脾气。
　　隔壁屋舍内，芙洱穿着一件薄纱裙，正准备将同款薄纱裙套在小金薇身上，吓的小金薇一阵乱跑，逗的秋梨咯咯轻笑。
　　小楼屋顶。
　　那穿着长裙的春鸾静静坐在那，手中握着酒壶，抬头怔怔地注视着那轮圆月。
　　酒壶的壶嘴，却早已变得清寒，少了唇间带来的温热。


第四百七十三章 初遇外公，武神动念
　　‘这莫枫师侄真有精神啊。’
　　吴妄哈欠连天地走出了师父的小院，朝镇外一路小跑，速度逐渐加快。
　　昨晚聊了一夜，都是些关于武道修行之事。
　　吴妄也尽了一个师叔的本分，指点了一下莫枫；只要莫枫师侄回去之后，按照他指明的路一步步向前走，那肯定就会有一番成就。
　　这点自信，天道首领还是要有的。
　　天刚蒙蒙亮，镇上的街道空空荡荡，清晨的凉意钻入身体，让吴妄迅速变得清醒。
　　天内天外两边倒，还真是够累的。
　　天道最近挖掘大道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些，吴妄本体掌握大道的速度也变快了些。
　　确实是这般，随着天道本身的增强，对一条新大道的‘研发’速度自然就会增快；此时来算，想在大劫来临之前掌握三千大道，也并非难事。
　　但关于‘万星’的领悟，吴妄却陷入了瓶颈。
　　星空如果是虚无的，只能从整体去领悟星空大道——星神的道便是如此——那自己该如何去在万星之中寻找一线生机？
　　一切是虚无的；
　　一切又是真实的。
　　钟安排自己的化身来武神这里从头开始修行，是不是也存在了某种‘意图’？
　　这口越发调皮的小钟，应该也见证了那两次‘自己’渡过天地大劫，很有可能知晓大劫的真相，却一直引导自己去领悟、去感受。
　　究其原因，那就是小钟自身并不能解决大劫……
　　她自始始终都是在帮自己这个主人罢了。
　　吴妄倒是都明白的，所以化身投身到天外之后，修行就变得格外卖力且勤勉。
　　他需要快速提升实力，此时争分夺秒、早些拿到天外世界的控制权，今后说不定就能多几分胜算。
　　“时不我待。”
　　吴妄低喃了声，已是跑到了镇外小树林中。
　　伴着秋日清晨的微寒，他解开上衣，只穿短衫，双手抬起、慢慢摁压，一缕缕灵力在身周显化，化作了几只繁复的符文，烙印在了吴妄的背部、脚底。
　　瞬间，他就仿佛扛起了一座小山，而双脚也并未给大地太多压力。
　　“哈！”
　　吴妄一声大喝，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许多，身形左突右冲，一套并不复杂的拳法却耍的虎虎生风，打出了霹雳炸响。
　　但此前已做到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乃至后面已凭借天道做到言出法随的吴妄，此刻着实寻不到太多快乐。
　　这或许就是‘快速通关’的不好之处吧。
　　在大荒天地内，吴妄在钟的辅佐下，极速地成就了天帝之位，屹立于大道之上，执掌天道、号令天庭。
　　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吴妄本身在如今走出的这条岁月线上，处处完美，自身心境历练尚不足够，故有了天外的这次历练修行。
　　所以吴妄就算感觉不到快乐，也必须一步一个脚印，把这条路走坚实了。
　　修行，修心，修自我。
　　在这个过程中，吴妄凭自己‘一点点’经验，在锻体的同时提前开始提升自己化身的神魂强度，补全武道的不足，不合理吗？
　　这很合理。
　　轻轻呼了口气，吴妄闭上双眼，一缕缕灵识自他身周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小镇。
　　他感受着自身灵力的运转，感受着天地间的灵气流动，双手轻轻前推，全身肌肉处于松弛、紧绷之间，已开始打起了自创的‘太极拳’。
　　少顷，掌推灵气、拳撞虚物。
　　方圆十里之内的灵气开始以圆形旋转，吴妄嘴角露出了浅浅笑意，只觉浑身舒泰，怡然自得。
　　这伟大的蓝星老祖宗。
　　……
　　莫枫从未感觉过如此压力。
　　一个同龄人，且还是一个刚正式修行半年、比自己年纪稍小的同龄人，对武技的理解竟超过了他这么多。
　　而且与小师叔接触的越多，莫枫心底就越发震惊。
　　这当真是个猎户出身、在山里长大的少年吗？
　　总觉得，就算是那些从小侍奉在琉璃神大人身旁的孩童，也不太可能有这种层次的武道理解吧？
　　昨夜彻夜相谈，着实让莫枫受益匪浅。
　　最开始时，莫枫嘴上说请吴妄指点指点，心底还是有点傲气的，想着自己修为境界毕竟还高深些，可以反过来给小师叔指点一下修行，给小师叔一点经验。
　　但等吴妄真的指点了他几句，解释了武者体内灵力潮汐的入门，纠正了莫枫几个招式上的发力技巧，一针见血地说出了莫枫招式衔接中的十多处不足……
　　渐渐的，莫枫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小师叔莫非真的是武神大人转世？
　　这武道理解，怎么比自己师父还高一些？
　　更离谱的，还是莫枫带着这般疑惑去找自己师父春鸾时，春鸾又笑吟吟地说了小师叔那堪称离谱的‘童年经历’。
　　“你这小师叔就是个妖孽，莫要跟他比。
　　你师公曾派人调查过你小师叔的家底，就是这些年如何成长的……”
　　“小师叔的来历有问题？”莫枫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春鸾摇摇头，摸着莫枫的脑袋，温声道：“此事莫要声张，若是传出去对你小师叔的名声不好，他八岁前还……是个傻子。”
　　“咳！咳咳！”
　　“这？”
　　“你小师叔在一个山谷村寨中长大，抚养他长大的是两位猎户，那两位猎户就定居在镇上，小金薇与他没什么血缘关系，两人以兄妹相称罢了。”
　　春鸾笑道：
　　“你秋师叔与这家人最是熟悉，明里暗里探听了许多，你小师叔是没什么秘密的。
　　只能说，这就是武神大人赐给我们琉璃界的良才。
　　其实每过几百年，都有可能诞生这样的存在，有着不凡的资质，有着强大的悟性，而后迅速崛起，成为一界的顶梁柱，此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等你见得多了，自然就不会多怪了。”
　　“是，老师，弟子明白，”莫枫低头应着，“只是小师叔太过优异，让弟子一时有些无法适应。”
　　春鸾道：“多跟你小师叔相处相处吧，我们只在这里再待三天，我突然接到了军中召唤，边界有些不安稳。”
　　“只待三天？”
　　“等会你师公要传授崩云劲，你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学不会也无妨，”春鸾笑道，“为师早就会了，这也算是为师压箱底的绝技，平日里都不显露的。”
　　“嗯。”
　　莫枫刚想请辞离开，就听师父也在小声呢喃：
　　“你秋师叔与冬师叔都快将你这个小师叔夸上天了，稍后老师施展崩云劲，倒要看他第一日能掌握多少。”
　　莫枫若有所思，却是兴起了比较之心。
　　他稍后也要仔细观摩，看自己能否领悟这般绝技！
　　莫枫离了师父跟前，在院落角落找了一块磐石，盘坐其上开始感悟灵力流转，倒是异常的勤奋。
　　他在努力放松心神，蓄养精神，让自己用最好的状态去接纳师公的崩云劲。
　　如此过了大概半个时辰。
　　日头高升，天空中飘来了两朵白云，秋老房前的木门被人缓缓拉开，秋老背着手迈步而出，嘴边带着得意的微笑，精气神都比平日里饱满了许多。
　　显然，老师父此前也做了半天准备。
　　“都来院中，咱们去镇外吧，免得惊扰了旁人。”
　　各处木门拉开，春、秋、冬三弟子一同外出，芙洱与金薇也早已收拾妥当，跟在秋梨身后。
　　莫枫自打坐处跳起，环视一周，纳闷道：“我小师叔呢？”
　　“打拳去了吧。”
　　秋老笑道：“走，咱们这就去找他。”
　　金薇小声问：“我哥啥时候出的门呀，我怎么没听到。”
　　“天还没亮他就去修行了，”秋梨笑道，“平日里，他每天都是清晨来此处，每次来时都是浑身大汗。”
　　“天赋高低只是决定你上限高低，”秋老缓声道，“想要快些触碰到自己的上限，并拥有更多机会突破这个极限，就需夜以继日的努力。
　　你这小师叔，可比你师父年轻时要勤快多了。”
　　换上战甲、背着长枪的春鸾小声抱怨道：“师父，您别没事说我年轻时候怎么怎么样，我现在就不年轻了吗？”
　　“哈哈哈，”秋老抚须大笑，嗓音颇为爽朗。
　　冬篙安排了两辆牛车，载着众人慢悠悠地朝镇外的山坡林地而去。
　　沿路街巷，行人三两。
　　习惯了大城繁华景色的莫枫与芙洱，此刻感受着小镇的静谧悠闲，心境也多了几分恬淡。
　　这里的岁月很慢，这里的日头很长，每个人做好一件事就能养活自身。
　　莫枫小声道：“十二界大比输的次数再多，似乎也不会影响到此地的生活。”
　　“嗯，”春鸾道，“那些聚集了大量族人的城池，才是真正着急的……而且各界都是这般，只有那些大城才算城，才能被上面的大人们看到。
　　这些小镇、村落，本身就等同于不存在罢了。”
　　莫枫一时不知该如何评说，总觉得略有些无力。
　　秋老见了，笑呵呵地说了句：“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问青山。”
　　“是，师公。”
　　莫枫恭敬地应了声，心底又泛起了师父的话语。
　　‘你小师叔八岁前是个傻子呀。’
　　傻子？
　　不，这有可能就是那些传闻中的‘先天圆满大自在’之境，师叔从小在旁人眼中，行为怪异、举止怪异，是因小师叔是天生的武道强者。
　　对，定是这样！
　　莫枫目中渐渐多了几分狂热，恨不得现在马上去师叔身旁蹲着，仔细研究青山师叔的修行方式。
　　过了不知多久，冬篙笑着道了声：“就在这了。”
　　前方山坡上，吴妄小跑着迎了下来，敞开的胸怀流淌着汗水。
　　金薇顿时来了精神，跳下牛车就冲向了吴妄，口中还哈哈笑着，也不知她在笑什么。
　　小孩都这样。
　　吴妄把小金薇扛起来转了两圈，逗的金薇不断尖叫；
　　几人依次走下牛车，秋梨和春鸾想去搀扶秋老时，被秋老抬手推走。
　　这老武师自是越老越不想服老，此刻背负着双手，健步如飞地走在山坡之上，体内灵力也久违地流淌了起来。
　　吴妄向前迎着，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老师。
　　秋老找了一个树荫，招呼着徒子徒孙聚在身前，开始讲解武道，传授崩云劲。
　　吴妄张开神魂之力监察各处，细细分析着老师每一句话的语意。
　　他突然感觉身旁有两道火热的目光。
　　小金薇这家伙，还没进入青春期，怎么就开始心怀萌动了？
　　吴妄扭头看了眼，额头挂了几道黑线。
　　呃，是莫枫。
　　这要是芙洱，吴妄虽会有不适，但勉强也是能接受的。
　　可莫枫……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
　　“小师叔。”
　　趁着秋老喝水的空当，莫枫小声叫了句。
　　“怎么了？”吴妄下意识离他远了半寸。
　　莫枫深吸一口气，又压低嗓音，用气声问：“你小时候是傻子吗？”
　　“咳！咳咳！”
　　秋老喝水呛了一口。
　　吴妄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他还以为莫枫这孩子……
　　“算是吧，”吴妄笑道，“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或许我在旁人眼中是个傻子，但有时，我只是在遵循自然。”
　　莫枫激动地攥起拳头，看吴妄的目光，更炙热了几分。
　　秋老淡定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小家伙别说悄悄话啦，老夫来给你们讲解一下崩云劲，再给你们示范示范。”
　　春鸾忙道：“老师，让我来示范吧，您别震颤气血。”
　　“哎，无妨，”秋老笑道，“你的功夫还不到家，为师提前运几趟气。”
　　吴妄欲言又止，还是遵从老师的意愿。
　　吴妄所不知的是，距离他们头顶不远、缓缓飘来的一片云上，两道身影坐在云内，喝喝酒、听听曲儿，好生自在。
　　没办法，吴妄这化身的神魂之力并不算强，灵识就算能看到这云，也无法看破云上的障眼法。
　　这两道身影，一个身材中等，浑身肌肉鼓胀，蓄着络腮胡、穿着金色战甲，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雄性气息。
　　一个胖成了球……或者说，这就是个球。
　　此刻，两神一杯酒一杯酒地下肚，穿着战甲的先天神一声轻叹，那球神目中满是感慨。
　　“水神，”这壮汉叹道，“你要是有事就说事，这喝了我多少酒了，就这么一幅幽幽怨怨地模样，你说你这！要喝酒就说嘛，我给你管够行不行嘛！”
　　“唉。”
　　水神道：“这也不知从何说起。”
　　武神纳闷道：“咋了这是？”
　　“我女儿……”
　　“苍雪妹子咋了？”武神眼前一亮，身体微微前倾，“你且说，苍雪妹子回来了？”
　　“是，”水神叹道，“是回来了，但不见了。”
　　言罢，水神端起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那张连哀愁都颇为温和的胖脸上，写满了纠结。
　　水神道：“大荒天地内，帝夋不是败给那个新天帝东皇太一了吗？”
　　“我也愁这事，”武神叹道，“当日东皇太一与天内诸神出手，我也感觉到了，好家伙，这个东皇太一有点了不得，把几百条大道都收编成了自身之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简直。”
　　“我外孙。”水神小声嘀咕了句。
　　武神眨眨眼：“啥？”
　　“我外孙，”水神道，“东皇太一，是苍雪的孩子。”
　　武神双眼瞪圆，浑身气息差点暴涌而出，咬着后槽牙喊了句：“苍雪嫁人了！？”
　　“啊，”水神嘀咕道，“在大荒天地内找到了心爱的男人，是个人族。”
　　“我！”
　　武神用力锤了两下自己的心口，随后幽幽地一叹：“还好我当年没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苍雪妹子身上，还有其她几个心仪的妹子，喝酒喝酒，祝她幸福……不对，你说苍雪不见了？”
　　“就是此前陛下撞击天地封印，与东皇太一交手时，我在海底的神殿被人闯入了。”
　　水神叹道：
　　“我赶回去之后，已经没了苍雪的身影，她的本体——万古一青，就是天地间第一块玄冰被掳走了，还残留了远古封印的波动。
　　显然，趁着两个天帝博弈，有人暗施算计，而根据残留的波动，只有至强者能做到这一点。
　　只有帝夋，被东皇太一赶走的帝夋，有机会来天外。
　　我用了各种手段，一路追踪，最终寻到了我女儿的本体万古一青的所在。”
　　“在烛龙那？”
　　武神反问了一句。
　　水神轻轻颔首。
　　武神把酒杯筷子扔到了那方桌上，面色有些难看。
　　“我就说，烛龙并不是想回去报仇，而是想天帝之位，他现在竟然还能跟帝夋合作！忘了当年怎么被赶出来的了？”
　　水神忙道：“莫要这般说，莫要这般说，陛下终究是陛下。”
　　“你怕他干嘛？”
　　武神一拍大腿：“要不是他用混乱大道强行压我大哥一头，当年我大哥就给他干明白了！”
　　水神尴尬的一笑，嘀咕道：“陛下毕竟是对我大恩。”
　　“我看你就是太软弱了！咱俩联手，跟他碰一碰又怎么了？”
　　“不可，不可，”水神叹道，“这天外已经就剩下我们了，若我们还不能团结一心，如何走回去？”
　　武神道：“新天帝不是你外孙吗？”
　　“这不一样，”水神道，“你可别把这般消息露出去，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放心吧，这是我的地盘，”武神淡定的一笑，“谁还能当着你我的面，掀了我的桌？”
　　话语刚落，武神突然一皱眉，低头朝着屁股底下看了眼。
　　水神也感觉到了什么，低头朝着下方看了眼。
　　忽然！
　　这朵白云中间塌陷，一股狂暴的劲力冲过两神之间，将那只小木桌直直撞向高空，啪的一声炸碎。
　　二神大眼瞪小眼，同时自云上的破洞看向下方，隐隐间看到下面有几个‘弱小’的生灵，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高举拳头，正用力咳嗦；旁边几人连忙围上去扶着这老人。
　　武神暴跳如雷！
　　“我！嗨！”
　　“冷静，冷静，这些可都是你的子民啊！”
　　水神随手把云朵填平，连忙向前拉着武神，温声道：“他们如何能察觉到咱们俩在这？”
　　“这不是故意的？”
　　“这肯定不是故意的，”水神忙道，“不信你听。”
　　武神竖起耳朵，一缕神韵笼罩在了地面，果然听到了那几人的嗓音……
　　地面，吴妄心底满是狐疑地看了眼那朵白云，心底有几分不太美妙的预感。
　　秋老笑道：“无碍，无碍，这年纪大了，气血枯败，不复从前了……青山，你看懂了几成？为师再给你施展一次这崩云劲。”
　　吴妄扶着秋老，忙道：“老师您别示范了，我已经会了，已经会了。”
　　秋老吹鼻子瞪眼：“一遍就会了？”
　　“也没全会，”吴妄笑了两声，“让我大师姐给我演示下吧。”
　　“也行，”秋老缓声道，“春鸾你来，给你师弟，也给你徒弟们露一手，就打为师刚才打过的这片云。”
　　吴妄刚想说句：‘要不换块云，那块云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但他心念一转，哪怕是凑巧碰到了一些强者，自己也不能显露出这般特异之处，改口道：
　　“师姐你能打多远？”
　　春鸾摸着下巴斟酌一番：“六十里。”
　　吴妄指着远处的一片云：“那打个看看嘛。”
　　“打那个你能看到效果吗？要打就打头顶这个！看好！”
　　春鸾一声轻喝，身形跳到了数丈外，扎稳马步、双拳蕴力，口中轻叱、脚下大地突然深陷，一股股劲力自身周向上喷涌，扎成马尾辫的长发竖直飘起。
　　她双手画了个圆，突然跃起，攥起右拳猛地前砸！
　　崩云！劲！
　　砰！
　　拳锋之前宛若出现了‘空气炮’，吴妄敏锐地捕捉到了乾坤‘线’的震颤，以及这震颤的向上传导。
　　头顶那片云无声无息破开了一只大洞。
　　吴妄立刻定睛看去，神念之力也探入其中，却没发现半点异样。
　　刚才是他感觉错了？
　　正如此想着，空中掉下来一块碎屑，落在吴妄眼前，砸出了小小的坑洞，是一只酒杯的底座……
　　春鸾掐腰走了回来，对吴妄挑了挑眼：“怎么样？”
　　“厉害！”
　　吴妄竖了个大拇指，整个人内里都紧绷了起来。
　　“来，”秋老招呼道，“为师与你讲解讲解，如何打出这崩云之拳。”
　　不远处的树丛中，两道身影注视着这一行人，身形各自融入了空气中。
　　水神赞道：“不说其它，你培养武者也是颇为厉害。”
　　武神嘴角带着不加掩盖的得意微笑：
　　“一般，武修之道终究不如我大哥的灵修之道，天地内的人域都能跟帝夋打，我的武道就算是他们突破武帝之境，也不过是堪比灵修的天仙罢了，不值一提。”
　　“那你笑什么？”
　　“哈哈哈，”武神捏着自己性感络腮胡，“桌子被人掀了心情愉悦，你看那个少年，唇红齿白的那个。”
　　“看到了，”水神笑道，“似乎是那老者的徒孙，为何还有一点点你的气息。”
　　武神得意的一笑：
　　“他叫莫枫，是我早先选中的一根好苗子，给了他一点精血改善体质。
　　等五十八年后，他刚好能代表这个琉璃界参加大比，到时候就能为琉璃界取得不错的名次。
　　我也就是借着这般方式，来平衡这十二神界的分配。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那个小世界产出有限，不得不让他们挨着过过苦日子啊。”
　　水神含笑点头，突然问：“不过，为何我感觉，旁边那个最小的小姑娘，好像体质更好一些？”
　　“咦？”
　　武神定睛一看，眼前满是亮光，赞道：“转运了转运了，我竟在此地找到这般苗子！这是什么体质？这可不是我赋予的！”
　　“啥？”水神笑道，“这都能让你捡到宝？”
　　“好像是跟火之大道暗合，又有天之轻与水之柔！”
　　武神不断摇头，嘴巴裂开一阵大笑，拍了拍手掌，感慨道：
　　“生灵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未来真的是生灵的时代，咱们不服不行。
　　我亲自培养出的体质，竟然还不如这小姑娘自身天成的体质，这灵气通透劲，你仔细看，那些灵气仿佛诞生了精灵，在围着她不断转动。
　　这当真是人族？
　　我都以为是哪个古神活了！
　　这要是培养好了，我这是不是可以开辟第十三神界？”
　　水神笑道：“那就要恭喜武神了。”
　　武神喜滋滋地笑着：“虽然苍雪妹子嫁人了夫君不是我，但意外捡了一个资质在三大宝体之上的小姑娘。”
　　“哎！”水神赶紧道，“你这老匹夫，还想动歪念头？”
　　“你看看！”
　　武神满脸嫌弃：“你这老球球，我是那种神吗？我收徒不行吗？”
　　“当真吓老夫一跳。”
　　“让我看看，这些人里面，还有没有资质不错的……这个手怎么废了？这个脚咋还不行了？这个倒是不错，就是年纪太大了，缺了可塑性，这个……”
　　武神话语一顿，怔怔地注视着那个被称之为‘青山’的少年。
　　有一瞬，这老神的目光充满了疑惑；
　　下一瞬，他的目光满是温柔；
　　而后，这温柔化作了绵绵的感动，甚至抽了抽鼻子，轻轻叹了口气。
　　“咋了？”
　　武神喃喃低语：“逆天造化，生灵超限，怎么办……我想……”
　　水神皱眉道：“你故意安排的？我来你这讨个酒，你就拿这些小家伙来刺激我？我又没开修行之法！话说，你，你想干啥？”
　　“我想夺舍！”
　　“诶！”水神骂道，“你能不能正经点！”
　　“开个玩笑，”武神抬手蹭了蹭鼻尖，目中泛起了浓浓的回忆神色，“老水，我看到我大哥的体质了。”
　　这次轮到水神怔愣，抬头看向吴妄的背影。
　　“那个青山？”
　　“青山。”
　　武神喃喃自语，目中回忆更浓，久久不能回神。


第四百七十四章 武神想收徒，水神来搭讪
　　真没事吗？
　　回小镇的路上，吴妄心底一直有些不安宁。
　　老师的崩云劲好像打到了什么东西，但又像是没完全打到，那从空中砸落的酒杯残片……
　　绝对有问题。
　　吴妄心底呼唤了声：“小钟？”
　　就听心底响起了那清脆的嗓音：
　　“叮咚！小钟不在家哟，遇到的困难要自己克服呢！”
　　刚才老师打出去的那一拳，果然有问题！
　　那云上说不定就藏了两个高手，对方不显山不漏水，应该是悄然离开了，所以春鸾师姐出拳时，将那朵白云洞穿了也没什么异样。
　　好险。
　　吴妄心底暗自警惕，神念之力一刻不停地观察周围，准备应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形。
　　略微思忖，在金薇提出回家的要求时，吴妄出口将她留了下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崩云劲惊扰到的高手没有离开，后面要对他们出手，那小金薇回家自身容易有危险不说，还容易牵连到青婶山叔。。
　　但吴妄转念一想，在云上喝酒，在天外需什么境界才能达到？
　　少说也是武帝吧。
　　或者是某个路过的先天神也说不定。
　　不安且高度警戒，这就是吴妄接下来两个时辰的精神状态。
　　他思考了很多种可能性，找寻着各个可能性的应对之法，但都受限于这化身的实力，无法护住身旁这些生灵。
　　这就是实力弱小时声音太大的弊端。
　　归根结底，今日的老师……不够稳健，没事打云干啥。
　　这也怪不得老师，本身就是个误会，毕竟不是每朵云上都会有一两个人影。
　　“师弟，你怎么了？”
　　冬篙细心，最先发现吴妄神态有异，温声问着：“可是身体有些不适？”
　　“师兄我没事。”
　　吴妄笑了笑，看了眼外面那夜色，听着小镇街巷传来还算热闹的声响，心底略微思忖，小声问：“今天外面是有什么热闹看吗？”
　　“来了个舞班，”冬篙笑道，“每过一两年都会有舞班来镇上，就是几个女子起舞，穿的不算多，也没什么好看的。”
　　吴妄眼前一亮状：“那我可要去看看了。”
　　“就是，安心修行，这般偏远小镇上卖弄姿色的女子，如何能入你……啥？”
　　冬篙满脸震惊：“师弟你刚才说啥？”
　　“出去看看啊，”吴妄招呼一声，“小薇、两位师侄，咱们去街上逛逛！冬篙师兄说有好东西看！”
　　“哎，我啥时候说……”
　　正在屋内闲坐的三人闻言立刻冲了出来。
　　“哥！去！”
　　“小师叔，有什么好东西？”
　　“莫枫师弟你慢点，这门槛也太高了，可别绊着你。”
　　吴妄笑道：“外面刚好有个小集，虽不如大城夜市繁闹，但应该也别有一番风味，咱们外出逛逛吧。”
　　“好，”莫枫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小金薇更是上来抱着吴妄的胳膊，还对芙洱示威般的做了个鬼脸。
　　芙洱自是不甘示弱，立刻就要去拉莫枫的胳膊，莫枫触电似的朝着侧旁闪躲，跑了两步还是被师姐抓住。
　　少年的脸，顿时就开始泛红。
　　冬篙笑道：“去吧去吧，身上可带了贝？”
　　金薇轻呼道：“我哥有贝！”
　　‘其实也没多少，’吴妄心底道了句，自然不会真的讲出来败她兴致。
　　不就一点贝壳吗？
　　回头雕俩龙卖了，够金薇大吃大喝小半年。
　　当下，四人结伴出游，冬篙则暗中跟了出来，在后面护卫着，免得闹出什么乱子。
　　与此同时，小镇某个角落的茶摊中。
　　一胖、一高两道身影坐在那细细品着粗茶，倒是品的津津有味。
　　高的身影自是武神，是武者常见的打扮，面容也稍有变化——指收起了自己的络腮胡子，并给自己戴了一顶帽子。
　　胖的那位自就是水神，此刻也收起了球状本体，化作了一名大腹便便的老富翁，穿着缎面长袍、戴着员外帽。
　　就这般打扮，旁人见了，还以为这是一位富商与他的护院。
　　“咋办？”武神小声问着。
　　“你问我？”
　　球神、咳，水神嗤的一笑：“自己想收徒还不好意思，你啥身份？上去显露真身就是了，这里不都是你的子民吗？”
　　“这不一样，”武神嘀咕道，“规矩是我定的，十二界大争是为了保持武者向上的那股劲，这小子诞生在琉璃界，就该琉璃界得好处，我怎么能直接坏了这般规矩？”
　　水神摇摇头：“你一个，因因乎一个，都喜欢把简单的问题搞的很复杂。”
　　“维持这么大个神界，此间的艰难你不懂啊。”
　　武神嗤的一笑：
　　“哪跟你一样，在深海搞了个吃鱼的深海之国，生灵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我是水神，水神嘛，当然是要在水最多的地方咯，”水神叹道，“你去想办法收徒吧，我去继续想想办法，看怎么把我女儿救回来。”
　　武神一把摁住水神的胳膊，笑道：“万古一青不是无物可破吗？既然知道是帝夋掳走了苍雪妹子，帝夋又跟烛龙走一起去了，你外孙又是新天帝，那你还急什么？”
　　水神反问：“如何能不急？”
　　“第一，烛龙绝对不会承认帝夋在他那。”
　　武神捏起了一片炸鱼皮，悠然道：
　　“第二，帝夋绝不可能轻易现身，且把苍雪妹子的那块冰还给你，那必然是帝夋用来要挟东皇太一的底牌。
　　第三，你如果逼烛龙太紧，你这团球，说不定就成了烛龙嘴里叼着的龙珠……自己品吧。”
　　水神额头挂满黑线，心底不由浮现出了，自己本体被烛龙叼住的情形。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武神笑道：“做神呐，就应该互相帮助，我帮助你，你帮助我，如果你帮了我，那我就给你指一条明路，说不定能多打探一些消息。”
　　“什么明路？”
　　“去找小笯啊。”
　　“运道神？”水神不由得略微皱眉。
　　“如果说烛龙可能有软肋，那必然就是小笯，”武神啧啧笑着，“怎么样，只要你帮我搞定这个少年，我不只帮你在小笯那说几句好听的，后面你要决定跟烛龙撕破脸，那我铁定站你这。”
　　水神皱眉道：“我怎么记得，好像我与运道神的交情，比你跟运道神的交情，还要深厚几分？”
　　“这个……”
　　“还小笯、小笯！”
　　水神骂道：
　　“你喊这些女神的时候，能不能加全名，并不是加个小字就显亲近！你从第三神代到现在，你拉过哪个女神的手？你！呜，呜呜！”
　　武神一把摁住水神的嘴，心虚地看了眼左右。
　　还好他们都用了神术，话不传六耳，不然这事传出去，他纯阳武神的脸就丢大了！
　　“你就说这个忙你帮不帮吧！百万年的交情！百万！”
　　水神连连摇头：“行行，你说怎么办。”
　　武神敲敲桌子：
　　“丢几个贝壳，先把饭钱付了，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不行就打晕了扛走。
　　也不知道谁出的这鬼主意，用贝壳当钱币，要是我这十二界跟你深海之国通商，我不得亏死？
　　跟我来，我有主意了。”
　　“可不只是你一家用贝币唷。”
　　水神连连摇头，随手扔下几只贝壳，与武神一同走入了前方热闹的人群，朝那四小只缓步而去。
　　不多时，茶摊的老板娘走了过来，疑惑地看着角落的那桌茶壶茶杯，还有那几只如锅盖大小的蚌壳，脑袋上蹦出了一连串的问号。
　　……
　　“哥，我要坐你脖子上！”
　　“不行，”吴妄正色道，“你现在已经不小了，要有男女之别的意识。”
　　“好吧，”金薇噘了噘嘴，眼底带着几分不满。
　　一旁芙洱小声道：“师弟能看到吗？要不要坐在师姐肩上？”
　　“不必了，谢谢师姐。”莫枫禁不住一手扶额。
　　前方传来阵阵锣鼓声，还有那人群的叫好声，一只简陋的木台、几只热气腾腾的火架，七八名身穿着简单裙摆翩翩起舞的丰腴女子，就构成了整个小镇一年一度的……夜生活。
　　这其实是小镇上的几名武师一同请来的舞团，为的就是给大家枯燥的生活带来一点欢乐。
　　顺便，用这些舞娘的风姿，刺激一下本镇十个月后的新生儿出生率。
　　平日里擦黑就收摊的那些小吃摊，今夜也都灯火通亮，这才是小金薇和莫枫、芙洱的主要逗留区域。
　　吴妄却总是‘走神’——其实是心神太专注观察周围环境。
　　有人在观察自己。
　　片刻前，吴妄就已确切地感受到了，那两道隔空注视着自己的神念。
　　他既觉得庆幸，因为对方盯上的是自己，按两股神念不间断地注视着自己，目光应该没挪开过。
　　又暗道麻烦，毕竟这是两个自己化身无法应对的强敌。
　　且，他必不能暴露真实身份，甚至不能在此地动用半点天道的威能，不然帝夋有所警惕，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走到那一步，必是山崩地裂，生灵涂炭，天外生灵死伤将不是以千、万计算，而是用‘几成’来描述。
　　既然是盯上的自己……
　　“小薇你要吃糖？”吴妄道，“那我陪你去买吧，莫枫你们两个不要乱走。”
　　金薇忍不住歪了下头，被吴妄直接拉去了一旁。
　　莫枫和芙洱扭头时，吴妄与金薇已被几个人影挡住。
　　“小师叔！”
　　“哎呀！”
　　莫枫还要追上去，芙洱立刻拉住了自己师弟，“小师叔是故意让咱们独处，师弟你别这么不解风情。”
　　莫枫颇感头大，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师姐大人，想推开又有些不忍心，只能硬着头皮直直站立。
　　‘男人当然要跟男人一起玩耍，跟自己师姐腻歪太近，八成是会被人笑话的。’
　　少年心底如此念着。
　　另一边，金薇拉着吴妄寻找着糖果摊。
　　近了，对方离着自己越来越近了。
　　吴妄提起心来，突然出手摁住了金薇肩头，心念极速转动，心底的弦几乎绷断。
　　但他依然没有任何紧张之感，只是觉得事情无比棘手，不知是对方发现了自己的特异，还是为了其它事而来。
　　就在身后不远了。
　　小金薇纳闷地问着：“哥，怎么了呀？”
　　“没事，人太多，怕你走散。”
　　吴妄笑着应了句，动作还算自然地扭头看了眼，却见身后人头攒动，寻不到任何特殊的人影。
　　但人群中有个区域是空着的……
　　凭神通遮掩了自己的存在？
　　吴妄心底暗道不妙，能做到这般程度的，恐怕必然是先天神了。
　　“我有些头疼，”吴妄低声道，“咱们找个清净的地方休息下吧，这里太吵了。”
　　“好的哥！”
　　金薇难免有些紧张，反手搂住了吴妄宽阔的脊背，用力垫脚想要撑起吴妄身体的重量。
　　那努力的模样，让吴妄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了句自己没事。
　　他们转过街角，那喧嚣声立刻被甩到了身后。
　　前方有零零散散的身影跑来，还有猎户气喘呼呼、背上的长弓都忘记解下，显然是此前没看镇口张贴的告示。
　　吴妄与金薇背后，大概只有十步之距，两个人影漫步前行，却无法引起旁人注意。
　　“嘶——他会不会发现我们了？”武神忍不住嘀咕。
　　“不能，”水神道，“资质再出色，自身也不过是个少年人，如何能发现你我？”
　　“话虽如此……”
　　武神沉吟一二：“我觉得还是我那套谋略就不错，假借算命之人，学我大哥那般跟人用算命套近乎。
　　此前我用这招，摸到了好几个女神的小手。”
　　水神嘴角抽搐了几下，突然向前快走几步，道：“你当真……我、吾来帮你就是！”
　　“哎！不能这么直接！”
　　武神刚想阻止，水神身形轻轻抖动，宛若人形的气泡被戳破炸碎，又悄无声息地在吴妄身后重聚。
　　重聚之后，水神整个轮廓凭空出现，却并未给周围路过的那些镇民半点‘突兀’感。
　　一切宛若自然而然发生，而这个胖胖的老者，抬手拍在了吴妄肩头。
　　“年轻人？”
　　吴妄浑身一僵，疯狂压制着反击本能，拉着金薇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不要紧，吴妄道心轻颤。
　　眼前这个胖老头……
　　眼前这个敦厚长者，他认得。
　　几乎只是一眼，吴妄就辨认出了这是水神所化，毕竟对方的大道骗不了天道。
　　‘外公？’
　　吴妄心底唤了声，但迅速按自己此前构想好的那般，露出单纯的疑惑，问：“这位老先生，您有什么问题吗？跳舞的是在隔壁街道上。”
　　“跳舞……哈，看跳舞的作甚？”
　　水神把一双小眼笑成了缝，温声道：“这是你妹妹？”
　　“是的，”吴妄笑道，“请问老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委婉点！老水你委婉点！’
　　武神在那疯狂传声。
　　“我没事，我没啥事，”水神道，“你看看我后面，那是不是有个高高壮壮的家伙？他是个武道高手，很高很高的那种。
　　他看你资质不错，想要收你为徒。
　　你只要拜他为师，以后的成就那只剩两个字——超凡。
　　怎么样？考虑考虑？”
　　“这……”
　　吴妄心底着实松了口气，此前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小半。
　　他垫着脚，让视线越过水神，朝着十步之外站着的那道身影看去，却见对方正背对着自己，负手、抬头，一幅高人做派。
　　能跟水神如此熟络，且还是在这个地界，而且大道道韵明明白白……
　　武神？
　　武神要收徒？
　　吴妄立刻反应了过来，恐怕是小钟给自己搞的资质，引来了这般‘狂蜂浪蝶’。
　　而自己现阶段，尚且无法在这些大神眼底遮掩自己的资质。
　　同时，吴妄对武神也多了一二好感……武神若是穷凶极恶之徒，第一反应怕是直接把自己的神魂抹杀，放个忠心耿耿的神魂放在自己这具躯体内。
　　甚至有可能直接夺舍，炼制成身外化身。
　　但拜师之事……
　　吴妄拱拱手，正色道：
　　“我已拜了一位名师，恐怕不能承两位这般美意。
　　一徒不跟二师，这是尊敬的武神大人教导我们的道理。
　　再者，武神大人还教导过，师父领我们学会功法，我们未来的成就都是靠我们自己的脚走出来。
　　武神大人的教诲，我们必须遵循。”
　　水神表情不禁有些古怪，温声问：“你都不问问，我身后这位高人会什么本领？”
　　吴妄洒然而笑：“武道、武道，是武也是道，我师已将我领到了这条道上，本领高低、武技强弱，最终都非我的道。
　　多谢老先生美意，若没有其它事，我们先离开了。”
　　言罢，吴妄拱拱手，小金薇也像模像样地抱拳行礼，转身跟着吴妄一同跑远，留下水神在那一阵错愕。
　　他，被个孩子教训了？
　　“年轻人！留！”
　　啪！
　　一只大手拍在水神肩头，把水神的话直接拍了回去。
　　武神满脸感慨地看着吴妄与金薇的背影，长叹一声：“他说的对！一个徒弟拜两个师父，那叫什么事！”
　　“嗯？”
　　水神瞪着武神：“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事，”武神淡定地背负起双手，“再试试他心性，若真是一个可造之材，我就把一身本领传授给他，培养一个高手出来。
　　实在不行……”
　　“怎么？”
　　“我收他师父当徒弟，直接当他师爷！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哈？”水神不由得目瞪口呆，肚子里的水都浑浊了。
　　角落中，正低头转圈的冬篙，抬头看了眼墙壁，喃喃道：“我怎么在这？”
　　但鬼使神差的，他背起手来开始低头漫步，继续在街角转圈，似是走不出那狭窄之地。


第四百七十五章 年轻人，这本绝世秘籍是你掉的吗？
　　当夜，吴妄将两位师侄送回老师处，就带着金薇回了家中，也不知惊扰了什么，敲门之后，院子里面有些慌乱，还有床头摆件掉落时的清微声响。
　　这个……
　　他们俩小的就不该回来的。
　　吴妄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早早就回了内屋睡下。
　　天道之间。
　　那一直闭目养神的天帝睁开双眼，身周环绕的无边威压自行消散。
　　吴妄静静思索了一阵，盘算着武神与外公水神同时现身所代表的所有可能性，最终归结为，要么是自己早已暴露，但武神和水神心照不宣，故意来自己面前示好。
　　要么就是纯粹凑巧了。。
　　在一个偶然的地点，自己的老师秋老先生一时兴起，对着天上的云朵打了一拳，刚好把两个先天神惊到了。
　　想确定是哪种情况也不难。
　　吴妄右手掐弄着指尖，天道如网开始传递着一缕缕讯息，极速推演各类情形。
　　很快，吴妄得出结论——自己暴露的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一，九成九是凑巧遇到，或者存在其它外力干扰的情况。
　　“小钟出来。”
　　“嘻嘻，”一声干笑，大钟的虚影挂在了左前方，里面跳出了一个玲珑可爱的少女，落地后背着双手、两只小腿略微交错，站姿突出一个乖巧。
　　“主人，不是我做的，水神经常找武神喝酒。
　　十二界是武神对其他神灵炫耀的资本，所以经常带来访的朋友在天上喝酒吹牛。
　　按武神的原话说，并不是每个能打的神灵都懂发展神界，也并不是每个擅长发展神界的神灵都能打。
　　其实就是夸自己文武全能的意思。”
　　吴妄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问：“你有什么建议？”
　　“这个要看主人如何想的。”
　　钟灵道：
　　“先是以杨无敌为引，而后主人化身亲自降临，如今天道已经侵入了天外秩序的核心地带，随时可以对烛龙建立的秩序进行冲击。
　　这已经有了正面击溃烛龙的前提条件。
　　但主人，按此前经验，以及您两次冲出大劫得出的结果来说，越多的生灵之力就越能发挥作用，六道轮回盘是重中之重，有它就可把生灵与天道与天地紧密无比的相连。
　　如果从这个角度而言，一个完整且尽可能保存更多生灵的天外世界，对渡过大劫而言价值非凡。
　　所以……”
　　吴妄喃喃道：“在烛龙的秩序中战胜烛龙，取烛龙而代之，才是上上策。”
　　“除了这些，您还应该考虑如何利用天外世界，补全自身的些微不足。”
　　自从钟灵化成少女模样后，难得像此刻般正经。
　　“主人您要追求自身之超脱，才能在超脱时拯救其他人，如果无法抵达那个境界，悟不透最终的问题，就算再周全的准备，也是无用的。”
　　“嗯，我知晓了。”
　　吴妄点点头，慢慢闭上双眼。
　　钟灵注视着吴妄，表情略有些入神。
　　“怎么了？”
　　吴妄轻声问着。
　　“没事，只是想多看看主人，”钟灵嘻嘻笑着，“去了天外之后，主人倒是比之前更成熟了呢。”
　　“大概是重走一次人生路，发现此前所忽略的许多细节。”
　　“那，我先回去喽，主人的下一刻就是我的上一刻，虽然我能纵观整个岁月长河，但这般体验也颇为奇妙呢，挥挥。”
　　“挥……”
　　吴妄睁眼看着那迅速消失的大钟与少女，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家伙，跟自己是真的知根知底；这种蓝星带过来的打招呼方式，都运用得炉火纯青。
　　自己是从虫洞钻出来的这件事，她知道了吗？
　　‘下次想着问问吧。’
　　吴妄抬手揉揉眉心，已经几年没有实质意义上的休息，让他也感觉到一丝丝的疲倦。
　　看天道有条不紊地发掘大道，九重天各处安静祥和；
　　血海扩张的速度完全在掌控之内，大长老坐在他的小茅屋中每天修行喝茶，好不悠哉。
　　人域内出了点乱子，但影响不大，算是人域必然要经历的‘战后阵痛’；
　　除人域与东野之外，大荒各处部族都按照天道定下的步子，稳步提升生产力、增加生产资料、调整产业结构、兴盛四海贸易与内河贸易，百族一片欣欣向荣。
　　那些口中说着生灵劣根性的神灵们，现如今也开始在大荒各地活跃，开始体会生灵那丰富多彩的人生。
　　虽然天道展开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众神在天道的压力下，各自观念已不得不作出调整，不然就会在被淘汰的边缘徘徊。
　　道心略有点躁动呢。
　　吴妄沉吟几声……又沉吟几声……
　　‘一个优秀的首领，就算在四处边界奔波，也不能忘却自己的那座雪山。——熊悍。’
　　心神退出天道之间，天庭神殿中打坐的本体睁开双眼，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化作一缕微风，飘去了后方那座幽静的寝殿。
　　泠小岚正自修行，忽听得一缕传声，不由掩口轻笑，自身道韵都有些乱了。
　　自家天帝闭关，怎得还带中途出关的？
　　……
　　第二日一早，‘青山’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
　　当吴妄打着哈欠离开自己的小床，走入了那片温和的阳光，正在院里削木材的山叔愣了下，一旁抱木柴去烧水做饭的青婶也愣了下，小金薇……这个还在呼呼大睡。
　　“早。”
　　吴妄含糊不清地应了句：“我去老师那边了，今天起的有点晚。”
　　山叔下意识回应着：“哎，去，你去。”
　　“睁眼看着点路啊，可别摔着了，”青婶不放心地叮嘱着。
　　吴妄回应了半句，出了门就开始一路小跑，留下山叔与青婶在那面面相觑。
　　“他这是怎么了？”青婶忧心忡忡地问着。
　　山叔宽慰道：“说不准，不过偶尔睡个懒觉，年轻人有谁不睡懒觉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总觉得有点不适应。”
　　青婶轻轻一叹：“这孩子平时太过勤勉，倒是盼着他能歇一歇，他现在走的是修行路，以后要成大人物，咱们也帮不上他什么了。”
　　“别说这话，”山叔笑道，“孩子听到心底会不舒服，你啊，就当他是那个小虫子就行了。”
　　青婶含笑点头，目中泛起了几分回忆的神色。
　　上午的镇子本该颇为活泛，但今日却十分安静；昨夜在外玩闹到了半夜的人群，此刻都在各自的小楼、小院中酣睡。
　　吴妄跑到老师家门前时，却见冬篙师兄在门前静静打坐，走向前去一问，立刻察觉到了此间的蹊跷。
　　“你师姐嫌我回来的晚了。”
　　冬篙眼中写满了委屈：
　　“还说，那些舞姬既然那么好看，让我去给你们做个领队。
　　你说说，唉……昨晚我也不知怎么了，就在一个角落打转，在那几个小巷中迷路走不出来了，恍恍惚惚的。
　　这跟那些舞姬有什么关系！”
　　吴妄笑着在门前挨着冬篙坐下，从怀中拿出了一只布包，自其内翻出了两个肉包子，递给冬篙一个。
　　冬篙也不嫌弃，接过之后就开啃了起来。
　　武修没有辟谷一说，不吃饭虽然身体扛得住，但腹部饿得慌。
　　吴妄耳尖颤动，已是察觉到了秋梨师姐那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心底自是想着给冬篙师兄一点帮助。
　　毕竟冬篙师兄昨夜被困在镇子上的小角落，与他勉强也算有点关联。
　　——绝对是武神跟外公干的！
　　吴妄温声道：“师兄，你对师姐的感情应该很深吧。”
　　说完，吴妄不忘对冬篙眨了下眼。
　　考验师兄弟默契的时候到了！
　　冬篙叹了口气：“感情深自是感情深，我俩青梅竹马，在哪都没分开过，我自是不想离开她，她也不想离开我。”
　　门板后的秋梨目中略有些感动。
　　冬篙：“但是啊！”
　　吴妄抢道：“感情深就好。”
　　“哎，还有但是……”冬篙对吴妄嘀咕道，“你师姐就是早年有点娇惯了，脾气不太好，平时温柔如水，一生气就板起脸来半天不理人，这谁受得了。”
　　吴妄温声道：“这点倒是没什么，也是师姐对你最为亲近，才会在你面前展露不美好的一面嘛……师兄会崩云劲吗？”
　　“我手不行了，崩云劲用不了。”
　　冬篙轻叹了声，捂嘴打了个哈欠。
　　吴妄听到了门后师姐离开的脚步声，心底略微松了口气。
　　秋梨师姐还是很温柔的嘛，虽然在自己丈夫口中听到了一些让她心情不畅的话语，却并未……并未……
　　神念隐隐窥见，秋梨提着两只水缸自影壁墙后转了出来，直接把水缸抵在了两扇大门之后，还故意发出哐哐两声闷响。
　　冬篙浑身哆嗦了下。
　　吴妄已是忍不住抬手扶额，决定今天直接去练拳，暂时就不去给老师问候了。
　　头顶一片云上，那两道身影低头注视着这一幕，各自发表了一句感慨。
　　武神摇摇头，叹道：“妇人的心眼怎么就如此小。”
　　水神皱眉道：“你这是要拉我在这多久？我还急着去找运道神相助，岂能在你这看你如何扭捏地教徒弟！”
　　“谁扭捏了？”
　　武神双眼瞪成了铜铃：“你再陪我三日，就三日！平日里来我这搞酒喝，赶你都赶不走！”
　　“那行，三日就三日吧。”
　　水神表情软了下来，笑容中满是无奈。
　　这个水神未免太好说话。
　　“你打算如何做？”水神道，“昨天这小家伙说的那些话已是明明白白，我观此子，心性坚固、品行优良，倒是不太好利诱。”
　　武神叹道：“他老师没几年活头了，寿元到了。”
　　“那你等几年不就好了？”
　　“这几年对这少年而言最是关键，要打好基础啊。”
　　武神在袖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了几颗流光溢彩的果子、几只玉简串成的书卷。
　　武神道：
　　“我闲着也是闲着，神生除却去跟烛龙干一架，也没什么其它期待了。
　　反倒是这个小家伙，资质如此耀眼，培养好了，说不定是大哥一样的人物。
　　这年头，找个衣钵传人不容易啊。”
　　水神笑道：“既然你这般说了，我倒是可以帮你，宝物直接送吗？”
　　“当然不行，”武神笑道，“我苦思冥想，制定了几个小测试，他通过一个，我就给他一样宝物作为奖赏。
　　等他开始接触这些高深的武技，嘿，还怕他以后不拜师？”
　　“阴险。”
　　“这叫谋略！走！看他跑步的方向，应该还是去昨天那地方，今天我要认真起来了，给我弄你那个水膜，把我大道藏起来，藏完美一点，那种到烛龙面前，烛龙也认不出的程度！”
　　“行，行，”水神满是无奈地答应着，“我这无上隐匿神通，竟然用在了这般事上。”
　　“哈哈，拿来吧你！”
　　武神拽着水神唰地消失不见。
　　看他那兴冲冲的模样，自是做好了万全的布置。
　　【武神小测试第一关——善念。】
　　片刻后，镇外的小路上多了一名面容枯槁的老妪；
　　她瘫坐在路边，嘴唇干裂、双目无神，似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浑身没有什么力气。
　　不远处的角落中，水神眼底写满了震撼。
　　夭寿了！
　　武神扮女人了！
　　万不曾想到，这个老顽固这次玩这么大，此事要是传出去了，那必然会在神圈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武神一向以刚阳勇猛示人，最喜欢在女神面前炫耀自己会跳舞的胸肌，如今为了一个弟子，竟……
　　水神一边感慨着，一边拿起了自己的本命神器——小水球，将这珍贵的一幕拍下来。
　　吴妄从远处慢跑而来，注意到路边的老妪后，立刻加速冲了过来，也没什么犹豫，单膝跪坐在老妪身旁，手指触碰了下老妪的脖颈。
　　是生灵，直接接触也没有察觉到大道道韵。
　　啧，还以为是昨天那两个大闲神在搞事。
　　老妪颤声道：“救、救命……我已经几天没吃饭了……”
　　吴妄点点头，正色道：“您有贝币吗？”
　　“有、有……”
　　“好的，稍等。”
　　吴妄应了声，转身健步如飞地冲回镇子。
　　武·老妪限量版·神暗中一笑，稍后自己只要把这场戏演好，等这少年拿回食物，自己吃了恢复点力气，就满是感激地拿出祖传的秘籍。
　　如此一来，既能满足此少年心底行侠仗义的诉求，又能让这少年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馈赠。
　　妙啊！
　　不多时，吴妄提着一只竹筒冲了回来，里面是打好的稀饭。
　　‘老妪’眼底泛起了几分感动，不愧是他看中的少年，这善念真不虚，还如此细心。
　　为了不露破绽，武神努力坐了起来，满是激动地接过米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老妪’吃的正带劲，吴妄却一把将竹筒抢了过去。
　　“诶！”
　　“饿太久不能吃太多，不然会撑涨出问题。”
　　吴妄温声解释着，将竹筒放在了老妪面前，又在怀中拿出了几只布包，道：“这些总共两贝币，都是些常见的食物，我来回跑腿你可以给我一贝币。”
　　随后，那只手就伸到了老妪面前：“三贝币，不用谢。”
　　刚才还在感动的武神眼一瞪。
　　吴妄面色如常地凝视着眼前的老妪，却碍于神念不足，并未识破武神精心的伪装。
　　“我、我身上没有贝，”老妪虚声说着。
　　“那没事，”吴妄站起身来，“我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里路过，有了以后就在这摆上三枚贝币就可。
　　我并未救你，只是赚贝，所以不必往心里去，我也不需那般虚妄的感激。”
　　言罢，吴妄拱拱手，转身朝着自己练武的山坡跑去，留下那老妪抓着布包、抱着竹筒，久久无法回神。
　　武神眼一瞪：“我！”
　　侧旁飘来一只浅浅的影子，自是水神。
　　“这年轻人，我挺喜欢，不为俗名所累，”水神笑呵呵地赞叹着，“快吃啊，别凉了。”
　　武神皱眉道：“问题是，我武技送不出去啊，这弄的，问题出在哪？”
　　水神轻吟一二，道：“不如你变化个年轻女子，楚楚动人一些，现在的年轻人都好这一口。”
　　“哼！我不要面子的吗？”
　　武神翻了个白眼，端起竹筒喝了几口，解开布包吃了两个肉包，很快就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朝镇子走去。
　　小半天后，这老妪再次回返此处，将三枚贝币摆在了一旁的石头上，用那竹筒压好，转身消失在了林间。
　　远处，吴妄扎稳马步，抬头看向了天空，仔细想了想，将目光挪去了远处的一块巨石。
　　运劲、起手、出拳！
　　嗡——
　　砰！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痕滑过，那大石震了三震。
　　吴妄却有些不满。
　　崩云劲这门绝技，除却对自身力道掌控要足够精妙，还必须将力量运用到一点，传递到远处而不散。
　　自己这一拳看似有声势，实际上速度很慢，随便来个武魄境的修士就能闪躲。
　　没别的法子，只能不断练、不断琢磨了。
　　烈日渐渐高升，吴妄额头渐渐多了汗水，一股股气劲在他身周来回冲荡，百丈外的那块青石渐渐平挪了数尺，其上多了几个凹陷的拳印。
　　‘打穿而不打炸，就算小成！’
　　“哈！”
　　吴妄口中轻喝，拳风越发收束。
　　不远处的林间，水神蹲在草窝中，那短短的胳膊、肥肥的手掌，举着自己的小水球，记录着某位战神的光辉战绩。
　　只见，空中传来了鹤鸣之声，一只白鹤自空中慢慢飞来，其上站着一名风姿不凡的中年男人。
　　身穿白袍、戴着发箍，额头挂着金色的五角星印记，身周盘旋着一缕仙气。
　　吴妄被白鹤吸引，抬头看向空中，心底还有点纳闷。
　　‘这是大荒人域哪个仙人跑出来了？’
　　定睛一瞧，那白鹤似是真的猛禽，而非法宝凝成。
　　就听那英俊的中年男人朗声道：“吾乃武神大人座下巡回使者，自十二界之间散播武道，能见我者即是有缘，能听我嗓音者便是资质超凡，可得我传无上功法！”
　　吴妄仰着头看了一阵白鹤，而后低头继续打自己的拳。
　　这定然是武神安排的吧。
　　虽然不能排除，武神有可能扮演武神手下这种荒唐事，但吴妄已经打谱，暂时不跟武神有什么牵扯，也尽量隐瞒自己的资质。
　　被武神盯上虽然好处很多，但自己来天外是干啥的？
　　不就是为了磨砺自己的道心，搞一搞负重修行吗？如果真要走捷径，自己为啥不想办法直接偷袭烛龙。
　　白鹤上，武神变化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眼吴妄，眼底满是困惑。
　　装没听到？
　　他刚刚的传声直接就送这家伙耳朵里面去了！
　　白鹤慢悠悠飞走，武神又重复了两遍刚才的话语，见吴妄继续热火朝天地干着拳法，这武神的额头渐渐满是黑线。
　　“我还就不信了！我想送本功法都送不出去！”
　　武神在水神面前振振有词地念着，目中已燃烧起了熊熊火焰。
　　“给我多加一层膜，我还就不信了，送不出去一本秘籍！”
　　水神眼底写满了‘宠溺’。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吴妄开始接连遇到‘怪事’。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吴妄感觉不到武神大道的存在，尽量不去往【这是武神在瞎搞】的方向考虑。
　　但三次四次下来……
　　‘这武神就没点其它事了？’
　　吴妄心底满是警惕，着实不想跟这个武神有什么牵扯。
　　莫枫很喜欢与吴妄探讨武技，而且只能在这里住三天，自是找准机会就拉着吴妄论道。
　　但只要莫枫离开，吴妄不出半个时辰，就会遇到各种古怪的情形。
　　路过林边，树林中传来了几声女人或者男人的求救声。
　　走过小巷，巷内就会传出两声恶霸欺凌弱小的奸笑声。
　　在街上路过一些摆卖破旧物件的摊位上，总会出现一两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简。
　　让吴妄差点崩溃的是，当他路过镇子外面那条供水的小河时，自己腰间悬挂的小物件自行飞了出去，掉在了河水中，河面泛起了层层波痕，有个满脸胡须的壮汉冒了出来，双手端着两只七彩缤纷的果子。
　　“年轻人，你掉的是这只能增加百年灵力的玲珑果，还是这只能增加千年灵力的化神果呢？”
　　吴妄：……
　　拱拱手，吴妄低头快步离开，留下那壮汉在那各种费解。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么多机缘摆在一个上进的年轻人面前，怎么就！
　　还好，吴妄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合理，通过喃喃自语的方式，说了句：
　　“一切看似美好的馈赠，实际上都被暗中标好了价格。”
　　武神直接没脾气了。
　　但那几本绝世秘籍和几枚珍稀灵果，武神终究还是送出去了。
　　那是一个午后，吴妄练拳之后提前赶回老师家中。
　　明日春鸾师姐和莫枫师侄就要离开，他腾出小半天跟他们聚一聚，与莫枫师侄混熟后，也算多了个朋友。
　　挺不错的，比季默年轻时候靠谱多了。
　　吴妄刚要跑下山坡，背后就传来了一声呼喊：
　　“喂！”
　　吴妄停步扭头看去，见那个络腮胡子的壮汉静静站在那，目光满是复杂，嘴唇在微微颤抖，手中拿着一本金光闪闪的书册。
　　“这本神品武技绝天九斩，是、是你掉的吗？”
　　吴妄刚要开口。
　　“说是行吗？”壮汉面部肌肉在轻轻颤抖，“没有价格，单纯看你资质不错，送你点好处，以后你随便干什么，我没什么图谋。
　　真的，不图你什么。”
　　吴妄面色复杂地点点头，道：“那，是吧。”
　　片刻后，吴妄怀中揣着两本秘籍、三枚灵果，一路跑回小镇。
　　那壮汉站在山坡上，负手仰天长叹，听到身旁老友的笑声，他鼻子一酸，差点就哭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神之武道班开课啦！
　　“绝天九斩，灭天狂拳？”
　　这武神什么品味？
　　借着夜晚点点星光，吴妄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心底回转着武神这两本秘籍所有的内容。
　　虽然这般说略有点得罪人，但吴妄现在……都悟明白了。
　　他其实还是觉得有些纳闷，为何武神苦苦相逼，非要自己拿他的好处。
　　凭空就把姿态摆的这么低？
　　这里面莫非有诈？
　　吴妄心底满是狐疑，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相信‘你我有缘送你机缘’这般事，尤其是他本身就对先天神充满了戒备。
　　自家小命不算。
　　带着那两本秘籍的内容，以及这两天之事的总体经过，吴妄沉心进入了天道之间，开始细细推演此事的各种经过。
　　最后天道推演的结果，让吴妄颇感无语。。
　　‘似乎在燧人先皇的影响下，武神成了先天神中出淤泥而不染神灵，在生灵的角度来看，就是难得的善神。’
　　这……
　　他本来还想一路挑战上去，脚踹武神、拳打烛龙，现在看起来，武神倒是值得争取的对象了。
　　总体而言，武神这两本秘籍送的，还挺值得。
　　“看在燧人前辈的份上。”
　　吴妄嘀咕一句，身形离了天道之间，天还没亮就去了小院中忙碌，给莫枫师侄准备临别礼物。
　　他简单刻了一把木质的匕首，没有什么附加的威力，纯粹是作为一份礼物。
　　那三枚对武者大有增益的灵果，吴妄暂时收藏了起来，用武神给的玉盒封着，准备以后给小薇与师兄师姐用。
　　他自己是不需额外灵力灌注的，现在每天都在为修为增加的太快发愁，强行压制着，免得太过惊世骇俗引来神灵注视。
　　呃，好像已经引起注视了。
　　昨天的事情虽然荒唐，但吴妄勉强也就接受了。
　　他并未问武神的身份，只是道了句：‘多谢前辈，晚辈今后定不辜负前辈所赠。’
　　那一刻，武神像是、像是解脱了般。
　　送个东西也挺不容易的。
　　东天泛起了鱼肚白，吴妄感受了下小金薇的状态，发现她还在睡梦中睡的香甜，小嘴还轻轻地呢喃着什么。
　　天帝大人莞尔一笑，悄然离了家门，赶去了老师的住所。
　　小镇似乎就这么大，逛着逛着就已十分熟悉了。
　　春鸾师姐似乎有些着急，吴妄赶来时，他们已经开始准备车架，车上摆满了老师给的物件，甚至还有几件上等兽皮，也算是小镇上能拿得出手的‘特产’。
　　这车架自不是慢悠悠的牛车，拉车的是武神十二界常见坐骑——（月雚）（quan）疏兽，车架也是由轻便却坚固的木材打造而成，能经得起长时间颠簸。
　　单单只是这般车架，在镇子上就十分罕见，也足以证明春鸾师姐在琉璃界军中混得不错。
　　吴妄近距离打量着（月雚）疏兽，它们模样如马，但比吴妄印象中的马匹要健壮许多，脑袋上顶着一只独角，威武不凡、还带着一丝丝凶兽的气息。
　　院内传来了春鸾师姐的笑声：
　　“老师您别送了，弟子又不是第一次出门，您都唠叨我半个时辰了。”
　　“怎么？”秋老嘀咕道，“为师唠叨都不行了？是，你现在是武灵境了，在军中也受重用，确实不用听为师的话喽。”
　　“哎呀，老师！”
　　“哈哈哈哈！咳！”
　　秋老有些虚弱地咳嗽了声，抬手拍了拍春鸾的胳膊，温声道：
　　“有你在为师自是能放心离开，以后啊……你师弟师妹都要你来关照了。”
　　“老师，您莫说这般话，”春鸾轻叹了声。
　　“也就这两三年的事。”
　　秋老笑道：
　　“为师早就看开了，生灵都是要经历这一遭，不舍也好、舍得也罢，这些事都是无法逆转的；也正因为生灵必会逝去，才教会了我们珍惜当下与眼前，才让我们知晓了何为奉献与高尚。
　　我哪天挺不住了，也不必伤心，不必花费心思为我续命，这一生虽满是遗憾，可最终还是要学会释然。
　　起码，为师教出了你们……”
　　吴妄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处。
　　秋老眼中多了几分亮光：“还得了个关门弟子。”
　　春鸾突然快走两步，自门前转身，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高举。
　　“弟子奉军命驻守边界，无法行孝老师眼前，请老师恕罪！”
　　莫枫与芙洱连忙向前，在师父身后低头行礼。
　　“去吧，去吧，”秋老微微摆手，“为师就不出门了。”
　　“是，师父。”
　　春鸾低声应着，起身时已转身朝着门外车架赶去，坐在了车架前赶车的位置。
　　莫枫与芙洱快步跟了上去。
　　吴妄在怀中拿出了自己雕刻的木刀，扔到莫枫手中，笑道：“见面礼。”
　　莫枫闻言怔了下，而后对吴妄抱拳行礼。
　　“青山师叔！他日再见！”
　　“嗯，”吴妄抱拳还了一礼，“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一旁秋梨师姐笑道：“你们两个倒还有模有样的。”
　　春鸾一甩皮鞭，两匹（月雚）疏兽低头嘶吼，跃蹄疾驰，车架上的少男少女开始左右摇晃。
　　待车架走远，秋老出了院门，朝着车架远远望着，目中满是欣慰。
　　“青山？”
　　“老师，弟子在。”
　　“今后多关照下你春鸾师姐。”
　　吴妄怔了下，抬头看了眼老师的侧脸，发现老师并不是开玩笑，点头应了下来。
　　老师心底已是默认，他今后的成就必在春鸾师姐之上。
　　自己要更努力才是。
　　今天开始，修行速度加倍，回去就让天道给自己搞一套遮掩自身修为的妙法，确保能瞒过那些先天神双眼的。
　　顺便，此前武神与水神曾骗过了自己的感知，这也是个‘隐患’。
　　天道在这方面还要继续加强，哪怕水神是自己外公、武神是燧人先皇的小弟，那也不能掉以轻心。
　　天道——修道工具罢了。
　　……
　　那次与武神的邂逅，似乎就没了下文。
　　但吴妄隐隐感觉，事情应该不会那么简单，每日也在警惕着周围环境的变化，日子一长，吴妄整个人都增加了几分沉稳与机警。
　　单从这一点来说，武神可谓居功甚伟。
　　毕竟，‘淡定’与‘稳健’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前者只是心理素质过硬罢了。
　　大荒天地内，吴妄勤勤恳恳地发掘大道、扩大天道。
　　虽然这个天帝不上朝，但天庭内外、稍微有些修为的神与生灵，都能感知到天道在不断变强，而东皇陛下的身影自天道内随处可见。
　　大荒天地外，暂时还归属烛龙的地盘上，吴妄夜以继日地让自己化身向前修行。
　　吸纳灵气、调和灵力；
　　学习武技、自创武技。
　　吴妄花费了半年，逐步改良崩云劲，使其化作了自己拿手好活，一拳能崩碎十多里外碗粗的树干。
　　当然，这是私下里的崩云劲威力。
　　明面上，吴妄只是显露出，能一拳打飞百丈之外西瓜的程度，就让秋老欣喜若狂。
　　如果不是怕吴妄飘了，秋老能拿个板凳坐在自家院门口，逢人就拉着说一句：
　　‘我小徒弟是个大天才！’
　　日子一天天向前走着；
　　烛龙眼珠投影出的太阳，散发着与天地内金乌太阳差不多的热度。
　　这些都由大道与天地的共鸣来调解。
　　在吴妄身旁，那个不谙世事、只知道瞎玩的小姑娘，也在一天天长大。
　　原本带着记忆的她，只体会到了短短的童年，就葬身在了东海的波涛中，化身神鸟，残魂靠着执念与神农炎帝的关爱，存在了数万年，最后与吴妄相遇。
　　天外的这段岁月，就仿佛是补偿给她的。
　　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一个无微不至的哥哥，两位心地善良的叔和婶。
　　不过，无忧无虑仅限于青春期之前。
　　小金薇亭亭玉立时，心底也泛起了淡淡的忧愁，也不像小时候那般总腻在吴妄身旁了。
　　吴妄是谁？
　　天道首领，天庭天帝，大荒的指路人，东皇钟的锻造者，区区少女心事……还真是有点搞不明白。
　　小金薇十一岁这年，青婶私下里找吴妄严肃地谈过某个问题。
　　“小虫，你跟婶说实话，等小薇长大了，她如果只想嫁给你，你娶不娶？”
　　吴妄略微思忖，用力点了点头。
　　青婶笑道：“那就行，婶心里有数了，修行去吧，不用担心家里。”
　　然而从那之后，小金薇逐渐与他远离。
　　虽然每天傍晚，还都在家门口等他回来，但那声甜甜的‘哥’，吴妄已经许久没听到了……
　　‘被当变态了？’
　　吴妄仔细思量着，还真摸不准她心底是怎么想的。
　　而且，青婶问他时，只是假设了一个可能性。
　　吴妄并不想跟小味精草草的成婚，更不想两个化身之间发生什么实质的关系，以免今后让她有些烦恼。
　　这事必须大办，而且最好是等那场大劫之后，如此也能作为对自己的鞭策。
　　最起码，也该是她收回这一缕魂魄，将前后两段经历整明白之后。
　　仔细想想，还是挺期待她神魂归一时，知晓‘哥’就是‘妄’，那表情该是何等精彩。
　　就这般一眨眼；
　　自春鸾师姐带着莫枫与芙洱两位师侄来镇上，已过了三年半。
　　整个琉璃界、不，整个十二界，都开始关注起了五年后要举办的十二界大比。
　　对于琉璃界而言，此次大比十分重要，这关系着琉璃界接下来五十年时局是否稳定；如果再拿不到足够的‘配额’，琉璃界就必须驱赶走一部分生灵。
　　十二界人族当道，武神更是喜爱人族，被驱赶走的，必然是十二界边缘的异族。
　　故，琉璃界边界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有异族闹事，也有异族努力争取继续在琉璃界生存。
　　强大且不残暴的武神，是他们最好的庇护。
　　这些看似都跟那吴妄没什么关系，他如果要参加大比，那也是五十五年后的下一届大比。
　　他还是个年轻人。
　　在老师和师兄师姐的眼中，他每日就是修行、修行、修行、陪小薇，日子简单又颇为充实。
　　但让吴妄想不到的是，他之前一直担心的武神搞事……
　　虽迟但到。
　　……
　　金薇十二岁这年，一则消息传遍了武神十二界。
　　【琉璃神武道班开课啦！】
　　为扭转琉璃界在最近十数次十二界大比上的颓势，琉璃神请命武神大人得允许后，特开启神之武道班！
　　此次琉璃神武道班共有天、地两部，今年入冬之际，将会在琉璃界的中心大城——琉璃城，招纳总共三十六名学生，由琉璃神亲自指导武道修行！
　　成为神灵的弟子！
　　【天部】的学生都是些六七十岁的琉璃界精锐，为的是在几年后的十二界大比上，捍卫琉璃神的荣耀。
　　【地部】只招三十岁以下最优秀的年轻武者，为的自然是五十多年后的下届大比。
　　武神定下的那条规矩——八十岁以下的生灵才可参加大比，算是被琉璃神玩明白了。
　　对此事，琉璃界自是上下欢腾，边界顿时安稳了许多。
　　他们家的神大人都不要面子亲自下场了，最近的这两场大比，他们琉璃界还不得夺冠呐？
　　逆转琉璃界当前窘境，自是不在话下！
　　其他武神下属的十一神界，对此则是一片骂声。
　　他们当然不敢骂琉璃神大人，只是说‘琉璃界输不起’‘琉璃界不当人’云云。
　　为此，琉璃神此刻也是颇为恼火。
　　琉璃界中心，琉璃城附近那座山林深处，一处幽静且富丽堂皇的大殿内。
　　端坐在宝座上的女神，此刻的表情有点生无可恋。
　　她叫琉璃，大道是土之大道所属，主琉璃通透之道，本来就是一名实力不上不下的小神，追随武神大人后，在这个小地方安稳生活，帮武神大人打理琉璃界。
　　此刻，其它几神派来的使者就跪在下面，表达着诸位同僚对她亲自下场教导生灵的不满。
　　琉璃神此刻当真想回他们一句：
　　‘你们去问武神大人啊！’
　　可惜，这话她可不敢说。
　　如果不是有武神大人的庇护，她也不能安安稳稳的摸鱼、咳，混这么久。
　　与其他女神一样，琉璃有着精致、美丽的容貌，她浑身肌肤还带有一点点琉璃的质感，就如琉璃雕刻出的美人一般。
　　但琉璃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的，如果自己实力弱一点，就会成为强神眼中的猎物，然后一步步堕落为欲望的奴仆。
　　那可没自己现在来的自在。
　　把岁月长河的剪影拨回到半个月前，琉璃神正把自己沉在清凉的溪水中，那条小溪自她的寝殿中穿过，带来山顶灵泉最为纯澈的泉水。
　　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安安静静没人打扰，这简直是一种享受。
　　然后，琉璃神就被一只大手提着耳朵拽了出来，武神大人那粗鲁的动作，让她颇感自己被冒犯到了。
　　“还睡！你是怎么睡得着的！你琉璃界都快散架了！”
　　武神怒声骂着，琉璃神委委屈屈地低头站着，她建立琉璃界，本来就是武神的命令。
　　武神大人骂了她几句，就这般问她：
　　“当前琉璃界这般颓势，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琉璃神抬头看了眼威严的武神，小声道：“您多给琉璃界几个宝体不就好了？”
　　武神眼一瞪：“这是宝体多少的事吗？给琉璃界的宝体之前都被其它界抢走了！你管都不管的！”
　　琉璃神嘀咕道：“是您说不让十二神干涉生灵的竞争嘛。”
　　“那你也不能全不管啊！”
　　“我每十年一次的祭祀都会显灵呀。”
　　“计谋！你最起码要用点计谋！”
　　“人家也不擅长嘛。”
　　“你又这样！人家人家的，有没有点做神的样子！”武神痛心疾首状，“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个懒散的家伙当追随者！”
　　如果大人您想让我做您的伴侣，那我可能会更开心一点。
　　可惜，这话当时琉璃神没敢说。
　　她在漫长的岁月中暗示过很多次了，武神大人应该早就知道她的心意了才对，既然武神大人保持着追随者与庇护者的关系，那就是委婉的拒绝了她的示爱。
　　扯远了。
　　正当琉璃神想说，自己会努力跟其它十一神争一争，武神却突然开口：
　　“这样，琉璃，我特许你开一个班，类似于武院那样的，由你亲自教导两批琉璃界的武者，培养大比的人才。
　　这可是特别给你的关照，你明白了吗？”
　　琉璃仔细斟酌，武神大人看似是商量、赏赐，实际上是在下令。
　　此间必有深意。
　　果然，武神离开时，又特意叮嘱了她一句。
　　“你亲自教导时，一定要注意，有没有一个叫青山的年轻人，他挺不错。此事记得保密，这也算是我给你的最好助力了。”
　　青山？
　　琉璃神念这名字已经念了半个月。
　　在她的理解中，这个叫青山的年轻人，是武神大人为了均衡十二界而安置的棋子，自己稍后只需要找到他，并重点培养他，就能向武神大人交差了。
　　唉，一切都是武神大人的安排罢了。
　　琉璃神目光挪向了下面跪着的几名使者，轻轻吐出了一句：
　　“滚。”
　　下方使者们浑身轻颤，连忙磕头告退，匆忙离开了此处。
　　待神殿中没了人影，琉璃神绷着的表情松垮了下来，忍不住幽幽一叹。
　　‘武神大人真是冷漠呢，好不容易来找自己一次，就是为了琉璃界。’
　　与此同时。
　　吴妄所在的小镇上空，正偷偷躲在云上观察下面练拳年轻人的武神，也轻轻叹了口气。
　　“下个百万年，也不知有没有女神瞎了眼，会喜欢咱。”


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生短短几个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秋老就无法下床走路了。
　　就如繁闹的夏日总是毫无征兆就会迈入萧瑟的秋。
　　“琉璃神亲自开班。”
　　“汇聚琉璃界百年内的所有天才，发掘你们的潜力，引导你们朝着武道的最高境界不断冲锋。”
　　“这已经不是事关大比了，能得到神灵大人的指引，你此生注定不会平凡！”
　　“所以……”
　　秋老家中，秋老卧房内。
　　一唱一和的秋梨与冬篙抬头看向旁边坐着的吴妄。
　　吴妄虽早知如此，但还是配合地问了句：“所以，我要去参加那个小班？”
　　秋梨笑道：“怎么是小班，那叫地班！”
　　冬篙双眼放光：“琉璃神大人亲自教导，这可是莫大的机缘！而且春鸾师姐已经在帮你争取推荐名额了。。
　　不过这推荐名额，只是能去参加琉璃神大考的资格，并不是说，春鸾师姐帮你争取了，你就能进了。”
　　大考？
　　这倒还像样，能顺势筛选一些可疑分子，别再混进奸细去了。
　　吴妄淡定地点点头，看向了床上躺着的老者，目中流露出几分不舍。
　　老师已快到时候了。
　　灵力每日都在离他而去，体内的生机一日不如一日，或许最多只剩几个月……
　　“我送老师，再说去大考的事吧，”吴妄正色道，“只要我脸皮厚点，要求补考，凭我现在的实力与年龄，应当是能进去的。”
　　秋梨和冬篙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纠结。
　　秋梨道：“大考是在一个月后，出发去琉璃城，按我们能帮你找的车架脚力，路上最少需要十七日……这还是在一路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
　　“你到了琉璃城，还要去找落脚点，春鸾师姐现在奉命驻守边境无法回返，你还要调整自身状态。”
　　冬篙也道：“你最晚，七日之后出发。”
　　吴妄默然无语，坐在床边看着老人那枯槁的面容，低声道：“应该能补，不用太急。”
　　师兄师姐并未说什么，只是各自轻叹了声。
　　几年相处下来，他们也了解了青山师弟的脾气，看着挺好说话，可骨子里却十分固执。
　　想要劝动青山师弟，他们两个远远不够。
　　正此时，那床榻上躺着的老者似乎睁开了一双眼睛，嘴唇微微颤动着。
　　“去……要去……”
　　吴妄默然，露出少许微笑，点头答应了下来。
　　自己该如何跟老师和师兄师姐解释，那琉璃神的指导对自己真的不重要；
　　而陪着这位老师走过他人生的最后几个月，是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事。
　　吴妄下意识拉住老师的胳膊，想着输送灵力进去；但老师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轻轻挣开了吴妄的手掌。
　　几个月前，老师身体还没如此衰败，能正常表达话语时，曾笑着这般说：
　　‘等我不行了，你们谁也别耗费修为帮我续命，那没什么用。
　　我听人说啊，快老死的时候挺痛苦的，你们若给我续命，那就是让我继续遭罪。
　　临了，还有你们在眼前，足够了。’
　　“老师，”吴妄小声问，“今日想吃些什么？”
　　秋老略微晃了晃手，喉结上下颤动了几下，闭目宛若睡熟了过去。
　　片刻后，秋梨与冬篙带吴妄去了院中，师门三人大多有些沉默，院内的微风也恰如其分的带来了几分萧瑟之意。
　　秋梨看着眼前这已与大人无异的小师弟。
　　这几年，吴妄的变化一天比一天大，虽看着还有些面嫩，但言行举止已是颇为成熟老道，那双总能蕴着亮光的眼眸之中，也多了几分睿智之感。
　　总的来说，小师弟已经是个成熟可靠的大男孩了……大概。
　　秋梨道：“青山，让你师兄带你去琉璃城吧，我在家伺候父亲就好。”
　　“应该能补。”
　　吴妄张开左手，手掌之内没有任何老茧，手指也不见粗壮，但随着他变掌为爪，其内一团灵力化作的橙红火焰呼呼冒起，小院却突然变得有些冰寒。
　　“师兄，师姐，相信我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
　　刚才吴妄展露的这一手，他们两个武魄境的‘高手’，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小师弟的境界不是武师境七品吗？
　　不过，武道感悟与当前境界不一致也正常，毕竟他们小师弟……最近两年已经不再问他们武道上的问题，偶尔还会指点他们两个修行。
　　秋梨冬篙默契地抬手扶额。
　　像是小师弟这般的年轻人，琉璃界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随你吧。”
　　冬篙笑道：“你有自己的打算就好。”
　　秋梨却是轻叹了声，慢慢依偎在了冬篙肩头，目中自是失落居多。
　　毕竟老师还是她的父亲。
　　傍晚时分，吴妄离了老师家中，心情虽没有太多低沉，但略有些堵闷。
　　心底浮现出这几年与老师相处的一幕幕。
　　这是个有血有肉的生灵，也是个很乐于教导后辈的老头，讲述武道修行时无比严肃，此前还能走动时，偶尔也会捉弄下几个弟子。
　　老来宝，老小孩，说的就是秋老了。
　　自己有办法给老师续命，但老师的意志自己又没办法违背。
　　属于这位武灵境武者的故事已经要落幕，秋老也早已做好了准备，且为自己的弟子们送上了祝福。
　　强行给老师续命，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
　　前方看到了熟悉的白色水汽，吴妄拐了过去，熟络地与摊位老板打着招呼，要了十个肉包，却得了十二个。
　　这条路上的熟悉面孔，吴妄大多都已有过了交流。
　　人们都知道他是老武师的弟子，人们也都在传，他再长大些就要外出闯荡。
　　他们不知道吴妄资质如何如何，境界如何如何，甚至便是镇子上那几名所谓的武师，也完全搞不清秋老三个弟子的境界，只知道这是‘大隐’，他们不去打扰，更不可能去招惹。
　　但镇民们知晓的是，这个年轻人未来可期。
　　且十分英俊。
　　以至于，吴妄现在穿街过巷时，也总会有几个镇上的年轻女子投来‘波动的目光’。
　　吴妄对此自是毫无波澜，每日只是按照自己的步调修行，每日也只接触固定的镇民。
　　有人已去过青婶那说亲，被青婶委婉拒绝。
　　对此，小金薇似乎意见很大，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买了肉包，提两只烤兽腿，给山叔和青婶带两壶山果酿的酒，他就这般帮家里解决了今日的晚饭问题。
　　拐过了那熟悉的巷口，亮着火把的家门似乎就在眼前，那在火把光芒照耀下静静站在门口的身影，让吴妄嘴角挂上了少许微笑。
　　她似乎有些心事，并未注意到吴妄的身影，静静靠墙站着，两只小手摆在背后、与向后抬起的右脚一同抵着墙壁；
　　纤细且还有些瘦弱的身段，在那身过膝长裙的映衬下，已凸显出了女子的柔美。
　　只是略微隆起的胸口，提示着她距离长大还有几年的距离。
　　“怎么了？”
　　吴妄的嗓音惊动了出神的少女，但这嗓音却让金薇心底无比安稳。
　　她抬头看向吴妄，那巴掌大的小脸上明显有些犹豫，但还是露出了少许微笑。
　　“哥。”
　　“嗯？”吴妄笑道，“怎么又开始喊哥了，我之前不是都升级成‘哎’、‘诶’、‘那个’了吗？”
　　金薇脸蛋微红，轻咬下唇又鼓起嘴角，不满道：“那我不喊了！”
　　“喊，喊，”吴妄抬了抬手中提着的烤肉，“吃肉去。”
　　金薇的注意力却没在自己最喜欢的美味上，反而是注视着吴妄的眼神，似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金薇扭头进了院门，“吃饭吧，叔跟婶等你很久了。”
　　吴妄鼻尖嗅了嗅。
　　空气中还残留着秋梨师姐的脂粉味，估计是此前来过了。
　　果不其然，山叔与青婶吃饭时，随便找了个由头，就开始问吴妄有关琉璃神大人开武道班之事。
　　吴妄简单与他们解释了下十二界大比、琉璃界困境，隐去了十二界大比中涌动的血腥暗流。
　　“这是好事啊，”山叔笑道，“我听你师姐说，你只要去那，就绝对有资格登上去，去吧，这小地方有什么前途？你终究是要走出去的。”
　　一旁正举着肉条慢条斯理咀嚼的金薇，顿时觉得嘴里的烤肉不香了。
　　但她并未多说话，只是低头吃着。
　　角落中的壁炉传来木柴纤维破裂时的噼啪声，吴妄不急不缓地吃完了手中的包子，低声道：“老师快不行了，我送老师一程。”
　　山叔叹道：
　　“你师姐说过了，就是时间上安排不开。
　　青山，并不是说，你最后这段日子不在秋老身边，就是不孝、就是没情义，大家都知道这机会对你很重要，都不会怪你什么。
　　你看你大师姐，不也因为公务在身回不来吗？
　　其实只要你能飞黄腾达，秋老心底肯定也是欣慰……”
　　“这机会并不重要。”
　　吴妄抬头看向山叔，音量不大，但口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这机会对我而言并不算重要，武道修行靠的是自己，不是谁指引就能登临巅峰。”
　　山叔急道：“你怎么还这么犟？神大人的武道班那能一样吗？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青婶皱眉道：“小虫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听他的就行了。”
　　“这……”
　　山叔抬手揉了揉额头，叹道：“青山、小虫子哎，我知道你重情义，但机会错过了，这辈子就错过了！”
　　“我有打算，叔你不用急。”
　　吴妄笑着拿起一只肉包，旁边的金薇拿着手帕凑了过来，帮吴妄擦了下嘴角。
　　山叔看着吴妄，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都听你的，你都不急我跟你婶急也没用，”山叔摆摆手，“今晚喝两杯？”
　　“不喝了，还要修行。”
　　“唉，能修行真不错啊。”
　　……
　　第二天的清晨似乎比平日来的更早一些。
　　吴妄自床板睁开双眼，心神自天道之间回转这具化身，体内灵力一晚上的自行运转，又精纯且增强了些微。
　　正屋总共三个房间，一个吃饭的中堂，两侧便是吴妄和金薇的卧房。
　　青婶与山叔早就同住了，就是还没摆宴确立夫妇的身份。
　　吴妄用神念感应了下金薇的房间，自己设下的隐匿灵力阵正常运转，那精致的蚊帐内，美丽的少女正在酣睡，身上的薄被滑落了大半。
　　——此灵力阵是吴妄在秋老处学来的，武神当年追随过燧人大哥，有点阵法构想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只要看到她，吴妄就会莫名喜悦，感觉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这几年，吴妄甚至有几个片刻忘记了前路的大劫，而这几个片刻，都是沉浸在与她相处的美好。
　　小金薇出落的越发水灵，与本体精卫只有三分相像。
　　这应该是钟做的保护措施。
　　“早安。”
　　吴妄如往日般说了句，绑起手腕脚腕，翻墙跳出家中，开始了普通的慢跑。
　　买点早点，打一碗稀饭，作为自己上午修行体力消耗的根源，吴妄站在街边几口吃完，就朝镇外的山坡赶去。
　　晌午之前，他都会在这修行武技，山坡另一面已铺了一层碎石，都是吴妄的杰作。
　　与平日里一样，吴妄打了一套基础的拳法，就抬手引来少许白雾笼罩此处，开始修行一些尚未安全开发的高阶武技。
　　武神的那两套武技，吴妄已不止吃透，还有了自己的理解。
　　最近这半年，吴妄都在思考如何‘无招胜有招’，不过这个理念说白了，就是对自身灵力进行各种骚操作。
　　比如以气御剑；
　　比如崩云劲改造成的‘七脉神剑’。
　　开发这些武技的过程，吴妄沉浸其中，也颇感愉悦，感受到了不断‘升级’带来的满足。
　　在人域时，自己完全就是几步登天，睡着睡着就把修为给突破了。
　　毫无实感，就很无趣！
　　不知不觉到了晌午，吴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他仿佛已经闻到了老师院中飘来的菜香。
　　整个下午他都会待在老师身旁，以替换冬篙师兄，让冬篙师兄能多休息一阵。
　　抬手散去周遭雾气，摄来一旁挂着的短衫披上。
　　而今吴妄已经能控制自己是否出汗，体内也没了太多杂质，就是皮肤不如本体那般优秀，天天日晒雨淋的略有些粗糙。
　　但吴妄跑下山坡时，动作突然停顿了下，目光略有些惊愕地看向了前方树荫。
　　很快，目中的惊愕化作了无法遮掩的无奈，但又被吴妄迅速收了起来。
　　树荫中，有个清瘦老者正在乘凉，穿着长袍、拿着蒲扇，正含笑注视着自己……
　　“老师，”吴妄笑道，“您怎么在这？”
　　“来看看你，”秋老笑着说道，“最近修行有没有怠慢？”
　　吴妄道：“没，很勤勉。”
　　“勤勉就好，我的几个弟子里，就你最小，也就你最勤勉，”秋老气色红润，嗓音也多了几分中气，“琉璃神这次开设的武道班，你一定要去。”
　　“老师……”
　　“这是难得的机会，”秋老正色道，“你忘了老师如何教你的了？修行武道者，当护持家园亲友，当挺身而出保护弱者。
　　你能变强，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这次的机会，你一定要珍视，一定要谦逊。”
　　“嗯，”吴妄笑着应了声，“弟子记下了。”
　　“那你去吗？”秋老探着身子问。
　　“去，七天后就去，”吴妄道，“带着金薇一起，让冬篙师兄送我去。”
　　“那老师就放心了。”
　　秋老笑了笑，慢慢站起身来。
　　吴妄下意识想去搀扶，但秋老只是笑着摆摆手，又看了眼吴妄，便说：“我出趟远门……你跟你师兄师姐都好好的。”
　　言罢，这老人转过身，沿着山坡下的小路，朝着远离小镇的方向，渐渐的走远了，慢慢地不见了。
　　吴妄就在旁静静站着，注视着老人的背影，最终只是仰头看了眼天上的云。
　　远处，冬篙疾驰而来，远远就呼喊：
　　“青山，青山快回来青山！老师突然、快不行了！老师说想见你一面！”
　　吴妄应了声，低头快步跟了上去。
　　天庭，天道笼罩之地，吴妄的面容微微颤动，最后却只是半声轻叹，归于宁静。
　　那年，镇外的山坡上多了一座小小的墓碑。
　　那月，两处小院中陷入了忙碌。
　　那天，三匹（月雚）疏兽载着四道身影，告别了镇子，沿着那一条大路，奔向了遥远的前程。


第四百七十八章 拦路虎
　　自小镇出发的第七日。
　　山林渐渐变少，城镇开始增多，大路也变得更为宽阔。
　　车架摇摇晃晃，扎了双马尾的少女依偎在年轻男人腿边睡的昏沉。
　　赶车的师兄单手握着缰绳，辨识着前方的路况；刚经历了丧父之痛的师姐在静静打坐，消化着心底的哀恸。
　　三匹（月雚）疏兽步调统一，拉动着这有些沉重的车架，在大路上健步如飞。
　　因十二界相对平和，且存在多年，各项‘基础设施’都已十分完善。
　　吴妄仔细观察着沿途所经的城镇，心底不由泛起了几个疑问。。
　　人域真就有那么好吗？
　　武神十二界也是以人族为主体，十二神被武神压着，对生灵还算亲善，起码在琉璃界，生灵都是安居乐业。
　　自己此前所坚信的，生灵都需要自由意志，真的有意义吗？
　　生灵们因各自成长经历不同，他们的需求也是不同的。
　　真正的自由也不是随心所欲、没有限制的提供生活的保障，而应该是生灵自身完成对自己的掌控，包括对自身欲望的掌控。
　　那是极难做到的。
　　如果平稳渡过了大劫，天道今后的发展路径，是朝着构造一个完美的制度，还是主要偏向引导生灵变得更为完美？
　　同样的，完美又是否正确？
　　吴妄道心之中回转着这些问题，伴随着车架的摇晃，似乎也将这些问题互相掺杂、糅合，完成了一次升华。
　　不过从现在来看，天道的尽头如果不是数学，那必然就是哲学。
　　想做好天帝，文化沙漠必然是不行的。
　　“哥，饿。”
　　一声轻唤钻入吴妄耳中，让吴妄停下了这些没有边际的空想。
　　低头看去，尚未开始修行的金薇俏脸有些发白，精神也有点萎靡，将近半个月的赶路，让她有些吃不消。
　　赶车的冬篙师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道：
　　“前面就是咱们今天的落脚之处，看界碑提示，大概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嗯，”金薇乖巧的应了声，小手扒着吴妄肩膀，有点费力地坐了起来。
　　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旅途的疲倦，让吴妄看着颇为心疼。
　　吴妄低声道：“是我有些欠考虑了，忘了你还未点血修行，体质撑不住这般舟车劳顿。”
　　“没事的，”金薇笑道，“我就是头有点晕晕的，被这车架晃的。”
　　她目中带着点点亮光，嘴角满是欣喜。
　　只要一想到，那晚吴妄回来，直接对她道：“要不要一起去琉璃城？接下来，我应该要在那生活很久。”
　　金薇想都没想到就应了下来，甚至那一刻心底有块石头落下，坠的她差点掉眼泪。
　　两人一起外出，青婶自是有些不舍，但知道他们能有更好的生活，虽是去遥远之地，青婶依然没有半点阻拦。
　　山叔倒是咧嘴笑个不停。
　　小院太小，夜晚太长，可算能放开些了！
　　“青山，”秋梨柔声道，“不如今晚我就帮小薇点血吧，来的时候带上了几分灵兽血，本是准备去琉璃城以后收徒用的。”
　　吴妄低头看着金薇，目中流露出几分询问。
　　冬篙师兄也道：
　　“一说这个，我倒是想起来，金薇好像此前也在做修行的准备，且今年岁差不多也够了。
　　点血之后，体内有了一丝灵力，让你师姐帮她推拿一遍，让灵力开始运转，后面的路上能好受不少。”
　　吴妄轻吟一二，低头看着她那有点苍白的脸蛋，问：“你怎么看？”
　　金薇仔细思考了阵，很快就微微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多问了句：
　　“疼吗？”
　　秋梨道：“资质好就疼，疼可是好事。”
　　“师姐，我来执笔吧，”吴妄道了句，“我之前琢磨了一种无痛点血法，刚好在小薇身上试试。”
　　“诶？”金薇额头挂了几道黑线，小嘴一撇略有点嫌弃。
　　秋梨看看金薇，又抬头看看自己这小师弟，略有些不放心地问了句：
　　“你这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她还是个小姑娘，虽你们以兄妹相称，但真实的关系师姐是知道的。
　　点血的时候我必须在场，免得你们两个小年轻做下错事，小薇可还没到能出嫁的年纪。”
　　吴妄：……
　　他外表看起来这么禽兽吗？
　　他家里有两位大荒天地仅有的顶级美人，整整两位！
　　金薇不知想到了什么，非但没有脸红，还捂着嘴角咯咯乱笑，笑的前俯后仰。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但车架上的氛围突然变得欢快了许多。
　　是夜。
　　他们抵达落脚的小镇后，找了一家还算不错的‘客栈’。
　　金薇吃了点东西就去睡了一小会，三个精力充沛的武者准备着点血之仪。
　　吴妄之所以要求执笔，主要是想掩盖金薇的体质，免得她体质太过出色而招来一些麻烦。
　　他自己就是前车之鉴。
　　修行修得好好的，没招谁惹谁，甚至都没出自己的小镇去溜达，都能被武神撞到，非要塞一点功法给自己结下善缘。
　　金薇的身体也是钟凝成的，资质比自己只差了一点，人又漂亮、性格又乖巧……
　　那岂不是太过耀眼，必然会招来一些麻烦？
　　稳一手，稳一手。
　　这里毕竟是天道笼罩之外的天地，远远还没到可以高调复出的岁月。
　　“青山，你有把握吗？”秋梨不放心地问着。
　　“师姐放心就是，”吴妄笑道，“我早就给她准备好了，而且点血完成不了又不会触发灵阵，只是浪费兽血罢了。”
　　秋梨微微颔首：“倒也是这般。”
　　“别喊她了，我们去她屋内吧，”吴妄道，“稍后师姐让她睡的安稳些，我帮她画完灵符就走，等她睡醒，也就是一品小武者了。”
　　秋梨笑道：“哪有你说的这般简单。”
　　“试试嘛，走！”
　　吴妄招呼一声，秋梨心底倒也泛起了几分期待，带吴妄回了她与金薇的房中。
　　冬篙师兄正守着车架，不说他们半车贵重之物，单单是车架本身就价值不菲，冬篙师兄在车架上打坐养神一夜。
　　他们三个完全可以日夜兼程，可惜拉车的兽却需休息。
　　客房内，秋梨拿出了两份兽血，示意吴妄不必太紧张。
　　吴妄倒是十分淡定，涮笔、化血的过程十分轻松，待他提笔凝血，笔尖触碰到了金薇背部，金薇甚至都没半点反应……
　　片刻后，吴妄提着一只小布包离了那间客房，嘴角露出几分微笑。
　　房间床榻上，秋梨杏眼瞪圆，低头看着金薇半露的光滑背部，上面的五彩神光正一点点被金薇吸纳。
　　这少女咂咂嘴，用熟睡消化着车马劳顿的疲倦。
　　完成了？还是一笔完成？
　　秋梨眼前仿佛还有那杆笔在滑动，又忍不住细细感受金薇的变化。
　　点血显露，这小姑娘有着上等的修行资质，今后倒有机会修成武灵境高手；虽称不上惊艳，但已是颇为难得。
　　——这自是吴妄故意遮掩下的结果。
　　青山师弟当真……
　　秋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说，只觉得有点头疼。
　　论自家小师弟太过惊艳是什么体验。
　　‘可惜爹没办法看到你一跃而起的那日了。’
　　秋梨微微叹了口气，俯身帮金薇拉起薄被，坐在床榻旁，静静等待着天亮。
　　……
　　再次上路时，小金薇变得异常精神。
　　睡了一觉，醒来就直接成武者了？
　　谁说点血疼的要死的！
　　更重要的是，还是哥给她点的。
　　她体内有一缕精纯的灵力自行周天运转，让她小胳膊小腿气力猛增一大截，甚至一度想表演一下‘单手举哥’、‘头顶我哥’、‘辫子套哥’。
　　最初修行时，能切切实实感受到自身的巨大变化，也能带来颇多喜悦之情。
　　金薇就开始咯咯笑个不停。
　　在吴妄的指点下，她迅速完成了第一次打坐、第一次控制灵力、第一次感受灵气等诸多‘第一次’系列的操作。
　　少女那清脆的笑声，也让这场路途的后半程变得轻松而愉悦，秋梨师姐也渐渐多了些笑容。
　　一走十五日，横穿近万里，那三匹（月雚）疏明显瘦了一圈。
　　这日正午，地势逐渐升高，车架沿着盘山的路径缓缓上升，直到转过一处处峰峦，冬篙师兄笑道：
　　“朝左边看！这才是咱们琉璃界的大城！”
　　吴妄、金薇同时抬头看去，秋梨也扭头看向身后，胳膊覆在车架的扶手上。
　　大路朝下，远处那如密林般的高楼映入他们眼眶。
　　三山环绕之处，大河堤岸这上，一座大城依山而建，被划分作了上中下三层。
　　最顶层的数百尖楼就如远古密林中的参天巨木，密密层层、互相攀比着高楼尖端的高度，各处飘扬着琉璃界的金色战旗。
　　那数百尖楼之下，能见略显阴暗压抑的街路，能见街路两旁‘见缝插针’般搭建的华美屋舍。
　　视线向下蔓延，先是看到了一片高高的城墙，城墙之外就是鳞次栉比的小楼木屋。
　　纵向的街路地势朝下，修成了一层层台阶，宛若吴妄印象中的泰山十八盘。
　　横向的街巷洁净规整、人来人往，随处能见集市与庙会，是此地人们主要活动之地。
　　最下一层较为狭窄，其内建筑较为稀疏，却能见到成群结队的兵卫。
　　吴妄笑道：“咱们不是还有两天才能到琉璃城吗？”
　　“这是琉璃城北方的要塞，也是拱卫神城的三城之一，断山城。”
　　秋梨笑道：“你莫枫师侄家就在这，他父亲是此地的一位将领，不过莫枫师侄此时应已经赶去了琉璃城，暂时是见不到啦。”
　　金薇问：“咱们去这里落脚吗？这里有好玩的吗？”
　　冬篙拉着缰绳，免得三匹（月雚）疏兽奔的太快。
　　“咱们要在这里耽误一日，让青山师弟带你好好玩一趟就是，我们两个去处理一些老师的身后事。”
　　冬篙补充了句：
　　“老师此前在这里的武院执教两百多年，我们的家原本就安在这里。
　　此前出了那叛徒之事，老师终是心底有愧，待他卸任武院之长后，就带我们离开了此处，去了那遥远的小镇养伤，免得我们两个承受不住手脚被废之事。
　　这里有老师许多老友，以及当年得老师指点的学生们，我们要一一通知他们……”
　　秋梨轻叹，眼圈有些泛红，又笑道：“这里的住处可是大的很，一直也有请人打理，此前早已去信让他们做些准备。”
　　吴妄道：“师姐，老师一生可还有什么遗憾？”
　　秋梨摇摇头，笑道：“有你在，哪可能有什么遗憾。”
　　吴妄应了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城门，目光也变得温和了些。
　　一只小手主动拉住了吴妄的手掌。
　　金薇的脑袋在旁轻轻靠了过来，小声道：“哥，以后等我们赚够了贝，就把叔和婶都接过来。”
　　“行，”吴妄笑道，“不过这事要问他们，怕他们到了这般大城之中也会不自在。”
　　他们在断山城停了一天半的功夫。
　　吴妄并未露面去见老师的故友，与金薇在那三进的大院中呆着，也并未外出闲逛。
　　可惜，整个大院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年老的佣人。
　　再次上路时，冬篙和秋梨换了装束，穿着打扮更为精致华丽，将此前的‘敞篷’车架换成了更为宽敞舒适的‘带棚’车，找了个老仆人赶车。
　　那三匹（月雚）疏兽也终于解放了，被拉去偏院养膘。
　　他们换了四匹（月雚）疏兽拉车，每只（月雚）疏兽的尖角上都染成了金色，看着真就跟独角兽似的。
　　吴妄还纳闷为何非要搞这般排场，冬篙师兄却主动解释。
　　“这次被举荐参加大考的，半数都是非富即贵，你莫枫师侄家世在此间都只能算中等，咱们这般小门小户，必须要搞个排场，不然你连神城大门可能都进不去。”
　　“不错，”秋梨笑道，“师弟不必担心，我秋家虽不是什么大族，但也在琉璃界流传许多岁月，积累还是有的。
　　只是爹生前不喜那些名利场上的龌龊，选择了入武院执教。
　　待到了琉璃城，我带你去认识几位师姐，都是爹当年指点过的学生，现在都颇为厉害呢。”
　　金薇抱着吴妄胳膊道一声：“认识几位师兄不可吗，认识师姐做什么。”
　　“你这小丫头，善妒可不行唷，”秋梨柔声说着，“以后青山还不能跟女子说话了不成？”
　　“也不是这般。”金薇略有些羞愧。
　　冬篙不由得仰头长叹。
　　有些人啊，道理都懂，就是不讲道理。
　　过了断山城，繁华的城镇骤然增多，这也解释了为何琉璃界的边缘小镇粮食富足，但琉璃界本身却是粮食告急的状态。
　　两者根本没办法比。
　　那些偏远的地区，几百里大山就供养几万人；
　　神城方圆千里之内，聚集了琉璃界九成的人口，却只有琉璃界小半的土地。
　　就算他们早已有了成熟的耕种技术，有了较为不错的生产力，以及完善的社会体系，也必须依靠外来的助力，才能维持这个俗世的繁华景象。
　　吴妄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丝压力。
　　这倒不是那五十年一次的武神十二界大比给的压力，这事跟他关系不大。
　　他在思考，天外有多少类似于武神十二界的神界。
　　第四神代与第五神代交替的远古神战，天外诸神是落败者，他们被赶出了天地，反而让其中六成神灵开始重视生灵，放低了姿态，与生灵共处。
　　若天外都是乌云神那般残暴神灵，吴妄动起手来丝毫不会手软。
　　但天外半数区域都是如琉璃界这般景象……
　　天地战火一烧，最惨的还是这些本来安居乐业的生灵，那就是他们的无妄之灾。
　　虽说长痛不如短痛，但吴妄现在明显有第二个选择。
　　一人崛起，干掉烛龙，在天外建立新秩序，并入天道，完成天内天外的一统！
　　所以，自己成长的过程中，必须低调再低调，哪怕被人挑衅，也必须压住火气，用稳健换取更高的成功率，让低调成为自己成功的护航船……
　　“嗯？”
　　正遐想的吴妄略微皱眉。
　　他突然感受到了几道窥探自己的目光，且对方的实力似乎并不算弱，根据自己感应到的神念强度判断，应是有武灵境的高手。
　　西南方向，大概是在武灵三品左右，应有三到四名帮手，实力也都在武魄境之上。
　　车架中，吴妄突然出声：“前面是不是有树林？”
　　冬篙立刻道：“过了前面那个山坡，就是十几里的林地。”
　　“有人盯上我们了，”吴妄道，“车架调头回上一个镇子。”
　　冬篙不由怔了下。
　　秋梨问：“青山，此事当真？”
　　“信我。”
　　冬篙与秋梨对视一眼，倒是立刻给出了决断。
　　车架很快原地掉头，朝不远处的镇子赶去。
　　此地距离琉璃城只剩半天路途，镇子上也随处可见巡逻的兵卫，但前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拦在了吴妄一行前路上。
　　吴妄略有些纳闷，谁盯上了他？
　　老师的仇家？
　　听师兄师姐说，老师执教的岁月中人缘极好，桃李满天下不说，与各位将军也都有不错的关系，极少得罪过人。
　　抵达镇上，在吴妄的安排下，四人加那个老仆住进了此地最热闹的酒楼。
　　那股被人窥探的感觉并未消失，但对方并未接近镇子，只是守在前路，似是胸有成竹。
　　吴妄心底了然，对方必然是有眼线在自己附近盯梢。
　　老仆自然被吴妄怀疑，但吴妄只是将他隔绝在外，以修行‘补课’的名义，将师兄师姐喊到一起，与小薇一同商议。
　　“师兄，你在断山城提到我了？”
　　“提了啊。”
　　“也提我要去参加大考了？”
　　“这是大好事，自是逢人必说，”冬篙声音弱了几分，“莫非，是有人担心你抢占名额？”
　　“不一定，”吴妄道，“也有可能是看准了我没什么势力，想要通过我占一个名额。琉璃神大人亲自下场，看来已经让琉璃界成为武神十二界的焦点。”
　　秋梨和冬篙对视一眼，表情无比肃然。
　　金薇小声问：“是有其它界的奸细吗？”
　　吴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问道：“师兄师姐，你们可有信得过的前辈高手？”
　　“有，”冬篙道，“我亲大伯是武帝境高手，就在琉璃城中，在琉璃界一些决策上都能说上话。”
　　秋梨小声嘀咕：“神祀院长老就神祀院长老，还都能说上话。”
　　吴妄沉吟几声，起身自屋内来回踱步。
　　他道：“你们稍后就在这镇子上小住，写信给这位长辈，请他派人前来护送你们三个去琉璃城。”
　　言罢，吴妄走去了自己的行李处，取出了一只锦盒。
　　“小薇不可任性，你跟师兄师姐一同前去，不然我必须分心照顾你。”
　　金薇立刻点头，目中满是担忧。
　　秋梨皱眉问：“青山你想做什么？如果前路真的有人要截我们，我们直接等琉璃城派人来接就是了。”
　　冬篙又道：“只要能确定有其它界的高手埋伏，我们就能直接请此地守军护卫。”
　　“那样容易打草惊蛇，”吴妄道，“我去会会他们。”
　　冬篙皱眉呵斥：“胡闹！”
　　吴妄想了想，突然开口，嗓音变得有些空灵虚幻，直入二人心中。
　　“青山师弟可以轻松应对这种情形。”
　　秋梨和冬篙同时面露茫然之色，各自低喃：“青山师弟可以轻松应对这般情形。”
　　而后两人神色稍缓，看吴妄的目光满是信心。
　　吴妄心底暗道抱歉，他实在无法对师兄师姐解释，只能用一点小手段，给他们强烈的心理暗示。
　　再扭头一看，一旁金薇都惊呆了。
　　吴妄笑着摸了摸金薇的脑袋，后者哆嗦了下，忙道：“哥，你可以的！”
　　“嗯，”吴妄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耳朵。
　　抬头看向窗外时，目中似有利剑出鞘。


第四百七十九章 此子……就没想过正面厮杀
　　那座繁华的城镇中，酒楼一层的大堂角落，吴妄与冬篙这对师兄弟正对饮小酌。
　　不远处的木柱后，两个走商打扮的中年男人说笑着不断碰杯，但当吴妄和冬篙开口说话时，这两个男人的嗓音总会弱下去。
　　那边的对话声，句句不离此次大比。
　　“师兄，这次春鸾师姐帮我争取到的大考名额，肯定费了不少功夫吧。”
　　“那可是……”冬篙笑道，“这可是琉璃神大人亲自开的武道班，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呢。”
　　“压力挺大的。”
　　吴妄叹了口气：“我资质也就普通的优秀，琉璃城不知道多少天之骄子。。”
　　“哎，去试试嘛。”
　　冬篙拍了拍吴妄的肩头，温声道：“如果你这次试都不去试，那等你老了，肯定会后悔莫及，我跟你师姐都没这般机会了。”
　　就听吴妄道：“师兄，推荐名额有多少？”
　　“三百多个。”
　　冬篙道：“只是地班的就三百多个，差不多是十二个里面选一，你机会也是有的，很多天资聪颖之人，却拿不到推荐资格，这事很正常。”
　　“嗯。”
　　吴妄点点头，目光还是有些忐忑。
　　“来，喝了这杯！”
　　冬篙对吴妄眨了下眼，吴妄嘴角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与师兄碰杯后，抬头一饮而尽。
　　“师兄，我回房中打坐了。”
　　“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冬篙道，“此前大师姐来信让我们迟一日去琉璃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大师姐这般叮嘱了，咱们听着就是。”
　　“好。”
　　吴妄与冬篙又聊了两句，冬篙喊来伙计结账，又提了几个菜，与吴妄一同上楼。
　　他们总共开了两个房间，男女分开住，且互相临近。
　　吴妄表情淡定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冬篙师兄提着菜肴给秋梨师姐与金薇送去，进去之后就开始说说笑笑。
　　吴妄却是毫无耽误，提起床边角落的包裹，翻身躺在了床榻上。
　　他闭目等待了一阵，等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消退，立刻将包裹塞入被子中，勉强作出一个人形身形后，窜去了此前打开的窗户旁，无声无息潜入了夜色中。
　　武灵境虽可用神念探查，但武神传下的武道中却没有系统的灵修之法，离着距离稍远，神念也只能模糊的感知。
　　刚刚在楼下这一幕，自然是他跟冬篙一同演戏。
　　主要目的，就是稳住此前想对他们图谋不轨的那一行人，解释一下他们白天时为何突然回返。
　　自对方的眼线被吴妄找到的那一刻开始，主动权已掌握在了吴妄手中。
　　对方是谁？
　　为何要埋伏自己？
　　吴妄不知，但他今晚就是去找这个答案。
　　夜色中，此前在他与冬篙附近吃酒的两名富商，一同上了一架华美的篷车。
　　吴妄身形如风，游走在百家灯火的阴暗处，慢条斯理地跟随着这篷车。
　　篷车驶入了镇外夜色，其内窜出一道身影，速度极快地朝着琉璃城方向遁走；吴妄宛若一只幽灵，紧紧追在这名武魄境六品的‘眼线’身后。
　　“钟？”
　　“主人，我在。”
　　“护住小薇。”
　　“您放心！您出事小薇都不会出事！”
　　吴妄放心地点点头，又隐隐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虽然自己这是化身，但这小破钟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点？
　　嗨呀，该找机会教训下此钟了，不然眼前就要翻天还行！
　　与此同时，高空的某朵云层中，斜躺在云床上的壮汉提着酒壶，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云镜，其内显露着吴妄追逐那名眼线的情形。
　　《黄雀》。
　　还好，这壮汉并不是要针对吴妄的这具化身，此刻只是躲起来看戏罢了。
　　“好胆量啊，”武神啧啧称奇，“不过武魄境七品，就敢主动出击，不愧是咱看上的小徒弟，总体而言还是太过冒险了。”
　　嗯，稍后手滑打几道雷下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可是他的地盘，不服来跟他单挑啊。
　　……
　　片刻后。
　　离着镇子十多里的一片树林中。
　　那疾奔而来的‘眼线’停下步伐，额头微微见汗，对着林中咕咕叫了两声。
　　林中传来了咕咕声作为回应，五道身影自树上落下，动作整齐地蹲在草丛中，与跑来的眼线脑袋碰脑袋，窃窃私语。
　　两个武灵、四个武魄。
　　琉璃界这些阴暗角落中躲着的‘高手’还真不少。
　　吴妄耳尖动了动，将他们的话语声听了个一清二楚。
　　“青山一行是因接到了大师姐的信件，让他们迟一日进琉璃城，应该是躲避琉璃城现在的紧张局势，他们毕竟是无名之辈。”
　　“叔父，还按此前计划进行吗？”
　　“不然又能如何，”一名武灵境三品的老者低声道，“我们来的迟了，这是仅有的几个人选，其他人都进琉璃城了！
　　此时的琉璃城可不比寻常，咱们还是离远些为妙。”
　　“我们不如做的干脆些。”
　　另一名武灵境的中年男人低声道：“将这个青山杀了，让个身形相似的后辈顶上去。”
　　“不可如此，”那老者皱眉道，“你当神大人那么容易欺瞒吗？我们要的是一个傀儡，若他能进地班，就把他一路送到下一届大比。”
　　“神大人会不会发现我们的计策？”
　　“不必乱操心，我们按命令行事就可，”那老者嘴角露出了几分略带诡异的微笑，“谁又能抵挡清神丸？只要服下第一颗，那就离不开了。”
　　角落的草丛中，吴妄蹲在那认真记着笔记。
　　好家伙，这都省了自己费力拷问了，【聊天必然说出自己的计划】真就是反派标配？
　　这些就是琉璃界外的十二界势力吧？
　　他们胆子还真是大，直接摸到了琉璃城附近，要在琉璃神开的武道班中埋引线。
　　不过，吴妄仔细感应了下这群人的实力，心底也有所了然。
　　这些就是被安排过来试试的‘炮灰’吧。
　　武帝境武者是十二界的顶级高手，自然不可能随便派出深入其它神界的腹地；而年轻的武灵境、武魄境高手都是珍贵的储备资源。
　　也就这种，根基不稳、灵力不纯，今后也没什么前途的倒霉蛋，才会被他们背后的主子打发来这种地界，施展一点卑劣的手段。
　　清神丸？
　　搞这种伎俩，倒是可以直接取他们性命了。
　　吴妄伸手在绑腿布中抽出了六根细若发丝的银针，一缕缕灵气灌注其中，这六根银针顿时变成了透明般。
　　正面搏杀？
　　这又不是打擂台，走正面不是白费灵力吗？
　　正要出手，吴妄眼皮轻轻跳了下，突然泛起了点其他念想。
　　‘试探下琉璃界被渗透的多严重？’
　　这倒是不错，自己即将迈入武神十二界争斗的中心区域，必须做到心里有谱才行。
　　当下，吴妄手指轻轻敲打，六根银针上飞出一缕浅绿色的气息，被他逼入了大地之中。
　　隐藏气息；
　　隐藏道韵；
　　隐藏杀意；
　　感受灵气流动，与此处林间相融。
　　吴妄蹲坐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呼吸完全停止，双目逐渐失去了焦距。
　　高空中，武神已经坐了起来，仔细盯着云镜中吴妄的姿势和动作，不由暗中嘀咕几句，不知道吴妄这是在搞什么。
　　“这眼神，怎么突然失焦了？”
　　武神摸着下巴嘀咕着，仔细感受着吴妄的状态，却发现吴妄此刻就宛若一株长草。
　　这是什么意思？
　　武神宽阔的额头上挂满了问号。
　　突然，吴妄扣着银针的右手轻轻一甩。
　　这动作很普通，软绵绵的像是没有任何力道，但周围的环境却出现了微小的涟漪，这涟漪让武神眼皮轻轻跳动。
　　与环境互相接纳，是为了……
　　六根银针无声无息地窜出草丛，在点点星光照耀下，宛若六根随风飘过的蛛丝，贴着地面分散、飘动，默无声息地钻入了六只脖颈。
　　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半点反抗。
　　那六道毫无防备的身影同时一顿，立刻开始东倒西歪。
　　武神清晰地感觉到了，这小子甩出去的银针中，蕴含了某种毒素，这些毒素在那微弱却精巧的劲力爆发的瞬间，迷昏了这六人的魂魄。
　　竟！
　　竟如此简单？
　　武神有点缓不过神，隔着云镜瞪着吴妄的侧脸，却见自己中意的这个年轻人，此刻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是蹲坐在那，双目还是没有任何神采。
　　此前荡起的涟漪悄然散去，他又恢复成了那种与草木相融的状态。
　　武神试着推算了下，发现若自己是那六人之一，哪怕是武灵境修为，除非此前早有准备，用灵力护持自身，不然都会防不胜防。
　　‘此地这两名武灵境武者太水，自身神魂不算强，感知也不够灵敏。’
　　武神如此念着，随之又想到了吴妄此前那一系列准备。
　　这种偷袭方式，武帝境之下的武者，恐怕只有依靠直觉来提防。
　　正此时，云镜之中吴妄的手腕再次晃动，又是六根微红的银针飞出。
　　与此前银针不同的轨迹，六枚银针自树林中划过了繁杂的路线，看似混乱无序，实则从各个方向钻入了六人的胸口。
　　又是一重伤魂魄的剧毒。
　　武神突然想起来了，这几年这家伙去过几次山里，抓了一些毒虫……
　　“还挺小心的。”
　　武神笑呵呵地道了句，目中满是欣赏的意味。
　　以弱击强，自当用谋略；
　　一击即中，却丝毫不大意，凸显出了这家伙老成的心性。
　　谁说他们武神十二界都是些铁憨憨、莽撞人啊？搞谋略，搞暗算，他们武神界也是一绝。
　　你看这年轻人，不就是无师自通了吗？
　　“此战倒是颇为不错，虽然简单，但极大地检验了这小家伙的心性，”武神赞叹道，“不枉费本神辛苦栽培啊。”
　　突然间，吴妄把身体埋的更低了些，潜伏的更为深入……
　　武神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还来？
　　甩手，第三把银针飞了出去，这次却是有十八根，若群蜂乱舞，故意发出了阵阵嗡鸣，自四面八方，刺入了那六人的手腕、脚踝。
　　两名武灵境高手被格外关注。
　　武神表情开始不对劲。
　　第四把银针……
　　第五把银针……
　　六名高手基本是废了，虽然死不了，但神魂被毒、经脉大损，今后也就是半个废人了。
　　武神的脸仿佛隔空中毒——彻底麻了。
　　又过了一阵，吴妄站起身来，身形快若幻影，在月光的阴影中窜过，闪到了六人身旁的一棵大树后，静静等了盏茶时间，才现身开始扒那六人衣服。
　　六人中有两个女人，吴妄动作没有半点迟缓，目光也没有任何波动。
　　武神十二界中，储物法宝可是极为稀罕的宝贝，这六人自不可能拥有。
　　将他们扒光之后，吴妄轻而易举搜出了六人身上藏着的秘密，但可惜，没能搜到他们的身份文牒。
　　奸细总不可能把【特工证】带身上。
　　收起那些代表了大额贝币的‘玉’票，捡走了几件造型还不错的兵刃，吴妄倒是小小的发了一笔横财。
　　嗯，有钱就能买更多剧毒，做更多银针类的暗器了。
　　这六人的‘经费’还是相当充足的。
　　“这就是那什么清神丸？”
　　吴妄拿着两只玉瓶掂量了下，仔细嗅了嗅，目中泛起了几分厌恶之感。
　　“害人的东西。”
　　他随手一甩，两只玉瓶横飞十数丈，又啪的一声炸成了粉末。
　　拿了一件男人的衣袍，划开一名武魄境修士的手指；
　　吴妄隔空捏着此人手指，写下了‘我们是奸细’五个字，将衣袍盖在六人身上。
　　做完这些，吴妄在附近躲藏了一阵，才悄悄离开此地。
　　他在镇子上随手‘捡’了一只女子用的缎面手帕，画下了去抓贼的地图，将地图送到镇子上的一名巡逻队队长的枕边。
　　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吴妄回返酒楼，在金薇与秋梨房间的窗户旁飘过，躺回了冬篙师兄隔壁床铺，闭眼入眠。
　　高空云上，武神点开了几面云镜，面容带着几分纠结，坐在那陷入了沉思。
　　身为一名睿智的武神，自己对武德的定义……还是太狭隘了吗？
　　天刚蒙蒙亮，镇子上冲出了几名身披战甲的武者，沿着吴妄昨天走过的路径，一路追到了那处树林之内。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镇上的巡逻队大批出动，朝着琉璃城方向开拔。
　　吴妄四人老老实实呆在酒楼中，等待着冬篙师兄他大伯派人来接，最迟也是午后动身赶往琉璃城。
　　四人用罢早饭，酒楼中已有消息开始流传，说是抓到了其它十一界派来的奸细，此事已经惊动了琉璃城的许多大人物。
　　吴妄也确确实实察觉到了有武帝高手的气息，出现在自己身周方圆数百里范围内，且还不是一两个，而是一批又一批。
　　随后，这个坐落在东西交通要道上的镇子，传出了许许多多的消息，真假不一。
　　那些奸细的身份似乎已经查清楚了，但似乎又没有查清楚。
　　人们的关注点，迅速从奸细本身，挪到了捉住奸细的神秘高手身上。
　　吴妄四人在酒楼用午饭时，就听到了隔壁桌几个消息灵通者的大声讨论：
　　“据说啊，捉住这些奸细之人，只留下了一张手帕画成的地图，手段无比高明！此人有一身武技，能在瞬息间打出数百根银针！专封高手的要害！”
　　“各位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在捉住那六名奸细的地方，没有发现第七个人的脚印，没有找到半点气息残留。”
　　“这恐怕是武帝四品、五品的绝世高手了。”
　　“那些奸细想算计这次大比，咱们琉璃界的前辈高人们终于坐不住了，早就该出手整治整治这些家伙，他们当真太猖狂了！”
　　秋梨、冬篙看向吴妄，吴妄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但让吴妄有点猝不及防的是，午后来接他们的一队兵卫，带来了此事的最新进展。
　　那六个奸细拷问到一半，都快开口了，却离奇地死了，就死在琉璃城戒备最为森严的地牢内。
　　吴妄禁不住以手扶额。
　　这琉璃界，早就被其它十一界透成筛子了！
　　呆不住，真的呆不住，这要是进地班，自己吃饭都要小心被人下药！
　　要不大比故意落选算了？
　　可吴妄心底浮现出了老师那殷切的目光……
　　罢了，管它什么牛鬼蛇神，自己藏的严密点就是了。


第四百八十章 东皇的王牌打手
　　“当真奇怪，那几个奸细就如此死了？”
　　“怕不是被灭口的吧？”
　　赶往琉璃城的车队中，冬篙、秋梨各自喃喃，在那不断思索着，时不时会看一眼吴妄。
　　吴妄则是淡定地翻着手中书册，金薇就坐在他怀中一同看着。
　　这书册是车上‘新来’的那位大姐赠给他们的。
　　这大姐名为沐涵，穿着一身战甲，身材魁梧壮硕，面容颇为英武，皮肤倒是略显粗糙；她在琉璃城担任某守备营大队长之职，实际上是冬篙师兄大伯的家将。
　　听冬篙和秋梨如此嘀咕，沐涵队长一阵摇头，面容也略有些忧郁，此刻沉声回应道：
　　“我们琉璃界如今内忧外患，还好神大人及时站出来指引我们，让我们再次恢复了信心。
　　不用担心，混乱只是暂时的，我们在神大人的指引下，必然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这次的事件倒是一次机会，神祀院的诸位大人已经下令彻查，我们必然能追查出背后藏着的元凶。。”
　　恰好，吴妄手中的书册翻到了关于神祀院的介绍。
　　琉璃神祀院，琉璃界的权力中枢，总共有十七个席位，九个席位归属于各方将领，六个席位由各城城主轮流担任，两个席位归属于琉璃神祭祀团。
　　其中，神祀院的大长老就是琉璃神祭祀团的大长老，拥有最高的一票否决权，以表示琉璃界永远是在琉璃神的统治之下。
　　实际上，很多代的大长老都不怎么管事，只是一个温柔的老奶奶罢了。——这点书册里面自然不会写出来。
　　吴妄小声念着：
　　“神祀院掌管着整个琉璃界，各位长老都是能与伟大神灵交流的强大存在，他们的存在，就是琉璃界最坚实的屏障。”
　　“是的，年轻人。”
　　沐涵队长笑道：“你接下来就要进入琉璃城，这是一座神圣的城池，城中高耸的尖塔就是神大人每次降临的圣地，不要忘了带上你的敬意。”
　　“我会的。”吴妄扯了个‘真实’的笑容。
　　冬篙师兄沉吟一声，问：“小师弟，你觉得是谁出手抓住了这几个奸细？”
　　“肯定是哪位路过的前辈吧，”吴妄正色道，“我听人说，这几个人里面还有武灵级别的强者，如果我们昨天贸贸然就走这条路，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老师在护佑我们，”冬篙温声说着。
　　秋梨温柔地叹息着，依偎在冬篙的肩头，轻声道：“不管如何，平安抵达就好。”
　　沐涵队长温声道：“不必担心，现在这一路都是高手，不过青山你现在倒是先出名了。”
　　“出名？”吴妄有点纳闷。
　　“现在城中各处都在谈论奸细之事，”沐涵队长笑眯了眼，“根据那几个家伙此前已经供出的计划，他们就是要伏击你，用一种能产生深度依赖的药丸控制你，从而让你成为他们的内线。
　　大家谈论的时候，都把你捎带上了。
　　现在很多人都已经知道，有个资质不错、没什么背景的年轻人，拥有举荐名额，要来琉璃城参加三天后的大考。”
　　“是吗？”
　　吴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能进入地班，那才算是荣耀。”
　　“不错，”这壮实的女将眼中带着几分赞赏，“愿琉璃神的眷顾降临在你身，愿你在武道之上能肆意驰骋。”
　　“感谢祝福。”
　　“你可以的，”沐涵队长顺手拍了拍吴妄的肩膀，顺带试探下吴妄的气息强度。
　　这一试探，沐涵略微惊异了一下。
　　武师境七品或者八品？
　　不对，这只是表象，对方展露出的灵力之下，似乎还有一股更为精纯，也更为浓郁的灵力，似乎是……武魄境？
　　不足二十岁的武魄境？
　　沐涵队长心底一阵赞叹，看吴妄的目光更多几分欣赏。
　　吴妄对此自是故作不知。
　　旁人所见不过是他让旁人所见，表象之下掩藏的未尝不是表象。
　　虽然他对付那六个奸细时，用的是偷袭的手段、撒出去了漫天银针，凭借的是据《百草经》调配出的剧毒之物；
　　但他探查到有武灵埋伏，还犹敢独身前往，那自是有着面对武灵境武者全身而退的自信。
　　武道品阶？
　　某个武神搞的山寨分级罢了。
　　车队周遭传来了几声号角声，吴妄的神念已是见到了那座平铺在平原之上的宏伟巨城。
　　但混过了帝下之都，人间都城再壮观，也难有帝下之都十之一二，吴妄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趁着进城排队等候验证身份的空当，吴妄闭目打坐，做出‘抓紧一切机会修行’的姿态，心神却半归本体，借由天道，开始观察整个天外世界。
　　如今，种子已扎根，锚点已建成，天道随时可强行降临。
　　这就是底气。
　　鉴于武神十二界这般混乱的局势，天道首领觉得自己如果单打独斗下去，未免会在某个时刻陷入被动，从而影响全局。
　　但吴妄有一张王牌可以打。
　　他从未忘记过这张王牌，且时刻都在找寻着，如何让这张王牌发挥出他真正的价值。
　　现在，吴妄在总结探听到的情报之后，发现与琉璃神处处不对付、在给琉璃界施加磨难的先天神，是武神麾下的另一名女神——冥卿。
　　吴妄此刻，就要调动自己的王牌，进入冥卿神界。
　　深吸一口气。
　　天道首领知道，此刻自己要打开的，不只是什么所谓的‘天灾之种’，还极有可能，握住了冥卿女神的……被窝。
　　形势所迫，已顾不上那些细微末节。
　　现身吧！
　　“无敌？在吗无敌？”
　　天外世界，距离武神十二界万里之遥的某处大城中，某个穿着一身绸面长袍、孤独地站在花楼楼顶的光头壮汉，突然浑身一颤，随之泪流满面。
　　三年、又三年，宗主终于想起他了！
　　再不给他下一步的命令，他就要在这里混个山大王，没事吃吃饭、逛逛花楼，享受享受枯燥的人生了！
　　虽然此前也略有些怨言，觉得宗主可能把自己忘了。
　　但当杨无敌听到吴妄的嗓音……心底就莫名的感动。
　　“宗主，接下来干什么？征服哪个花楼？不是……咳，是去征服哪个神界？”
　　“武神十二界你应该听说过。”
　　‘宗主考我了！’
　　杨无敌在心底清清嗓子，元神开始源源不断地讲述着：
　　“武神十二界，其中实力较强的八界以剑、刀、枪、斧、弓、矛、盾、锤为名，稍次的四界是冥卿界、琉璃界、飞凌界、霜幔界。
　　其中，枪神、弓神，以及后面这四个稍次神界的神灵为女神，其余六神界为男神。
　　武神立于十二神之上，源源不断培养武者，其武帝境武者实力堪比天仙境修士，不过他们的武技侧重身体力量，轻自然灵力，威力始终是不如真正天仙境修士的。
　　武神培养的这些武者，一定程度上借鉴了咱们人域体修体系，或者说两者应该就是同源。
　　属下现如今的实力，在武神十二界中，也能混个武帝。
　　此外，属下打探到，琉璃神、冥卿神都对武神情有独钟，但武神心底只有武道，对她们的示爱并无任何反馈。
　　据说，琉璃界接连陷入轮径，在武神十二界最近数次大比中连遭惨剧，就是因冥卿神几百年前与琉璃神打了一架，由此在不断报复。
　　呃，属下好像说多了，武神十二界的各种八卦事，都被天外世界各地大城中的权贵们津津乐道，我也是听几位贵妇在床上说起的。
　　属下刚来这座大城半年，探听比较有限。”
　　吴妄：……
　　“去冥卿界。”
　　“是！”
　　杨无敌的元神一声大喝，已是开始磨刀霍霍。
　　“宗主您就瞧好吧！属下的目标是不是冥卿神？”
　　“你随意发挥就好，”吴妄道，“原则就是自保为上，低调行事，我需要关于冥卿神，以及武神十二界的各类消息。”
　　“您莫非去武神的地盘了？”
　　“嗯？”
　　“属下多嘴！”
　　杨无敌的元神小人赶紧掌嘴。
　　“嗯，”吴妄淡然道，“天外的神灵与天内神灵不太一样，他们大多都保持着斗志，秣兵历马只为杀回天内。
　　我还没有完全确定诸神对烛龙的态度，但根据我已经察觉到的，诸神也是因为要在天外生存，才会对烛龙低头。
　　你切记，凡事不要强行而为，你在天外活着就是最大的功劳。”
　　“宗主您这是在关心属下吗？嘿嘿嘿。”
　　“去吧你。”
　　吴妄没好气地骂了句：“节制一点，在天外整亏了身体，可没大补丸给你！”
　　“您放心，宝腰未老，披荆斩棘！”
　　吴妄额头满是黑线地切断了与杨无敌的交流，开始监察天外世界的反应。
　　很好，随着天道在天外潜入的越来越深，瞒过烛龙的视线已是轻而易举。
　　更别说还有小钟盯着烛龙。
　　这张牌，吴妄已经打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后续效果了。
　　杨无敌一肚子坏水，估计此时也已推敲出了一些消息，这家伙倒是挺重要的，今后天道与武神初步接触的任务，也要落在他肩上了。
　　天外，那花楼顶端，杨无敌面对着武神十二界的方向，坐在那陷入了沉思。
　　他离开俏寡妇的炕头已有段时日了……这不是重点。
　　‘宗主让我去武神十二界，武神是燧人先皇当年的跟班，八成是亲善燧人先皇的，应该也是我们天庭要争取的合作对象。
　　武神的后花园倒是不能动，不然容易出问题。
　　真要因为我跟某个女神不清不楚，搅黄了这件事，宗主非忒骟了我。’
　　杨无敌拍拍光头，心底各种犯嘀咕。
　　这次攻略的对象，上限必须限定住，主要是在冥卿神座下的那些什么大祭司啊、大长老啊这种神界高层身上。
　　呃，都是些老油菜啊？
　　杨无敌心底各种叫苦，他其实，还是在花样美男的年纪，就是长得着急了点。
　　“动身！”
　　杨无敌身形一跃而起，几个闪烁消失在下方小巷内。
　　……
　　“师弟，师弟？”
　　“哥，我们到地方了。”
　　华美的车架内，吴妄睁眼，嘴角露出几分微笑。
　　刚给杨无敌下令后，没忍住体会了下天道最新发掘的大道，差点忘了让心神回返。
　　“到了吗？”
　　吴妄透过车架窗户看向外面，是一面高高的院墙，一处还算宽敞的后门。
　　沐涵队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几名身披铠甲的护卫站在门前行礼，有个穿着长裙的慈眉善目老奶奶站在门口，门内还站着七八名身穿华美衣裙的美丽女人。
　　大多都上了年纪。
　　冬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大伯在书房等我们，我们先去见一下，让你秋梨师姐先带小薇去后院住下，外面的是我亲奶奶，不用担心，她很温和。”
　　“好，”吴妄应了声，金薇懂事地主动去拉秋梨师姐的胳膊。
　　到了自家地盘，冬篙腰杆都直了许多。
　　他低头下了车架，那老奶奶立刻迎了上来，眼圈都有些泛红，拉住冬篙的胳膊，叹道：
　　“小三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祖母，”冬篙面露惭色，低声道，“我……”
　　“奶奶知道，都知道，你心里苦奶奶都知道。”
　　这老人连声说着，又将目光看向后方，唤道：
　　“秋梨快来……呀，你们有女儿了吗？为什么这种大事都不给我们来一封信？你们跟着秋先生住的那么远，我想去看你们都没办法撑过路上的颠簸。”
　　秋梨师姐面露尴尬，小声道：“这是我一位师妹。”
　　“啊这个，”老人目中满是歉然，“是我认错了，这位小姑娘真俊俏，秋梨你不要着急，琉璃神必然不会忘记你。”
　　秋梨师姐俏脸有些泛红。
　　金薇倒是懂事地喊了声奶奶，让这老人笑的合不拢嘴。
　　吴妄向前见过礼，便跟着冬篙进了后门，在侍卫的引领下，朝着后院一处小楼走去。
　　冬篙大伯名为王勉近，已算是琉璃界的话事者之一，军方大佬，这花园也修建得无比气派，有山有水有树林。
　　但琉璃界的建筑风格，还是比不上人域的园林讲究。
　　后者恨不得将每一寸土地都布置上中下三层景致，而琉璃界的达官贵人家中院落虽宽广，但只是粗略的分区，精致不足。
　　吴妄与冬篙师兄走了盏茶时间，才到那层层侍卫把守的小楼前。
　　冬篙喊一声：“大伯，我回来了。”
　　书房门被一双纤细的手掌拉开，一位面容姣好的侍女立于门前，低头做请。
　　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传来，让吴妄略微皱眉。
　　这味道，似乎与清神丸有一点点类似；而当吴妄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类似于旱烟烟杆的器具，以及左侧那烟雾缭绕的小房间，心底更是证实了此前的一个猜测。
　　武神十二界应该流行某种‘吸烟’类的享乐方式。
　　“这就是你师弟？”
　　烟雾中传来了温和的嗓音。
　　有个披着长袍的中年男人迈步走了出来，一头灰银互掺的短发，与冬篙师兄有几分相似的长相，但这人的面部轮廓宛若刀削斧削而成，身周环绕着淡淡的威压。
　　吴妄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灵力。
　　眼前这人的实力，怕是相当于帝下之都的高阶神将，这一点倒是出乎吴妄此前的预料。
　　吴妄低头道：“晚辈青山，见过王将军！”
　　这人打量了吴妄几眼，笑着点了点头，走去了一旁的木椅中入座。
　　他不管其他，先问：“多少岁，什么境界了？”
　　冬篙立刻道：“我师弟今年刚十六，武师境七品。”
　　“嗯？藏拙？”
　　王勉近鹰隼般的双目中划过一缕精光，笑道：“明明已是武魄之境，魂魄都已初步凝聚，最少应是武魄二三品吧？”
　　吴妄腼腆的一笑。
　　冬篙却是满脸震惊，扭头瞪着吴妄。
　　“师弟，你魄了？”
　　“魄了。”
　　“啥时候武魄的？”冬篙颤声道，“老师知道吗？你怎么连境界都瞒着？”
　　吴妄想了想，缓声道：“怕被人关注，就如来时路上那般。”
　　冬篙师兄哑然，叹道：“老师若是知道你已经武魄之境，当真……”
　　“有点意思，”王勉近缓声道，“十六岁，武魄三品，三大宝体？”
　　冬篙道：“是，老师从未告诉任何人，只是秘密培养小师弟。”
　　“唉，秋老一生，为琉璃界做了太多贡献，最后还不忘给琉璃界一份大礼，”王勉近轻叹了声，“秋老也是我曾经的老师，他的尸骨不能葬在琉璃城中，也是一大遗憾。”
　　冬篙叹道：“老师不愿回来。”
　　“先不说这些了，秋老一生的功绩我会让神祀院着重宣扬，你们一路劳累就去休息吧，晚上我开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王勉近起身走到吴妄面前，打量着吴妄的面容，抬手拍了拍吴妄的肩头。
　　他道：“以后你不必担心，我在琉璃城，就是你的靠山，也不必非要藏拙，年轻人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最起码，在这个琉璃城中，除非是其他神灵现身，不然不可能有人能威胁到你。”
　　“多谢将军。”
　　“你跟小篙一起喊伯父就行，习武之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吴妄自也上道：“多谢伯父。”
　　“好孩子，去休息吧。”
　　王勉近露出几分温和的微笑。
　　吴妄与冬篙低头行礼，一同退出此处，外面已有侍女等候，引着他们去与秋梨、金薇汇合。
　　“武魄三品。”
　　王勉近站在门前注视了吴妄的背影一阵，嘴角露出几分微笑。
　　“武神助我，琉璃神护佑啊。”
　　另一边，吴妄与冬篙对视一眼，冬篙表情有些歉然，低声道：“师弟，我们好像卷入了一些派系之间的……”
　　“师兄，”吴妄笑道，“事情有好就有坏，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
　　“你明白？”
　　“小问题罢了。”
　　好风借力，平步青云。


第四百八十一章 出现吧，三十年河……
　　“哇，这是真的大户！”
　　没外人的时刻，金薇双眼放光地喊了句，小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有少许担忧。
　　秋梨嗤的笑了一声，但表情却总归是有点小忧郁。
　　冬篙长长地舒了口气，满是疲倦地走到一旁椅子中入座，浑身上下写满了疲倦，表情却满是解脱。
　　单看这秋梨和冬篙被安排的卧房，其面积以及室内的摆设，都可谓奢华二字。
　　吴妄笑问：“师兄、师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不自在啊，”秋梨嘀咕道，“这里的礼数可多了。”
　　“压力有点大，”冬篙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大伯的侄子，虽然吃住在这也没什么，但总归是要看人脸色行事。”
　　吴妄道：“是我拖累师兄师姐了。。”
　　“呸，这叫什么话。”
　　秋梨召金薇过去，揽着金薇用力嗅了嗅她长发中的芬香，笑道：
　　“我们就是不喜欢这里的氛围罢了，大伯一家还是极好的。”
　　“而且师弟你完全不必为此介怀，”冬篙目光略有些闪烁，“我在路上跟你说的派系之争，你真的听懂了吗？”
　　吴妄漫步到冬篙身旁的座椅，淡定地陷入了软垫的包围，倒是颇为舒坦。
　　他笑道：
　　“虽然之前没了解过，但仔细想想差不多就知道了。
　　神祀院由多方势力组合而成，祭祀院是神的耳目，实权掌握在了将军们与城主们手中，这更像是一个……固定会议席位的制度。
　　琉璃界什么最重要？
　　三面都是其它武神界、一面之外是荒芜大地，这就表明，对于琉璃界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五十年一次的十二界大比。
　　此前大比的名额都是由各地武院推送，在琉璃城由神祀院集训，而参加大比活着回来的，应该都会被重用，迈上琉璃界权力中枢的阶梯。
　　这次琉璃神大人亲自开班，明显也让神祀院内的各位大人物们有些慌了。”
　　冬篙纳闷道：“慌了？”
　　“突然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力量打破了常态，就会让稳定环境的既得利益者有些慌乱。”
　　吴妄道：“我们进那房间时，闻到了很大的味道，一旁书房也是烟雾缭绕的，但门窗却紧闭着，显然是王大伯在思考，他有些焦虑。”
　　一旁秋梨和金薇各自笑出了声。
　　“王大伯？”秋梨嗔道，“人家一位位高权重大将军，怎得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路边晒太阳的老大爷？”
　　“他们之间有什么本质上的不一样吗？”
　　吴妄笑着反问，秋梨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冬篙问：“还有什么？小师弟你怎么懂这些？”
　　吴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
　　“自己瞎琢磨的。
　　这个时候，三百多名参加琉璃神大考的年轻人，就成了一种特殊的资源，他们也无法断定谁会被琉璃神挑中，而每个亲善自己的年轻人，都成了他们的一种资本。
　　今晚师兄大伯的晚宴，若是能来二十名如我一般的年轻人，说明师兄的大伯在神祀院中的地位绝对不低。
　　若是能来三十名甚至更多，那师兄的大伯在琉璃界的话语权，定是十分重要。
　　这个特殊时期很短暂，几天后大考结束，会产生权力的再次分配，天班的名额几乎都是给八十岁左右最强者，地班代表的是未来的希望。
　　此刻，哪位琉璃城的大人物，拉拢到未来地班的年轻人越多，他在琉璃城中的影响力就会越强。
　　这就是我所说的，好风借力之意。”
　　“你这么一说……”
　　冬篙挪了挪身体，笑道：“我们来我大伯这，还是我大伯占便宜了？”
　　“各取所需吧。”
　　吴妄随手摄来一旁没人喝的茶水，咕嘟咕嘟灌了两口。
　　他道：“我无心参与琉璃界的政事，但我也不会拒绝他们的善意，他们所看重的，无非就是地班之人与琉璃神大人的关系。
　　到底这个地班的名额有多少含金量，总归还要看琉璃神大人的态度。”
　　“有什么是需我们要注意的吗？”秋梨问。
　　“金薇的初期修行，”吴妄看向金薇时，目光总是颇为温柔，“如果能顺利被琉璃神选中，接下来我可能要忙一段时日，金薇的修行就要拜托师兄师姐了。”
　　秋梨柔声道：“嗯，这自是我们分内之事。”
　　冬篙也道：“师弟你放心去就好，来我大伯这也有个好处，就是能让你放心，不会有人能欺负了小薇。”
　　金薇笑嘻嘻地跑到吴妄面前，脆声道：“哥，我会乖的！你放心去修行吧！”
　　吴妄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温声道：“多听师姐的话，我得了空就会回来。”
　　“哎，哎，”冬篙在旁道，“还有一场大考，师弟你就算胸有成竹，话也不能说这么死啊，毕竟这是琉璃界所有天之骄子的集合，他们……”
　　冬篙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复杂地看着吴妄。
　　武魄三境，十六岁；
　　琉璃神大人除非瞎眼，才会把这年轻人丢外面。
　　冬篙温声道：“常回来看看。”
　　秋梨师姐忍不住微微歪头，目中泛起了大大的疑惑。
　　……
　　吴妄和金薇被各自被安排了与秋梨师姐相邻的住处。
　　他们甚至还被配备了侍女，不过都被吴妄打发去了金薇处。
　　自小镇出发至今，一路舟车劳顿，小薇倒是真的辛苦了。
　　也不知青婶与山叔在家中是否挂念，琉璃界的通信始终是不太方便的，想回去看看，最起码也要三五年之后了。
　　吴妄泡了个澡，换上了一身洁净的短打衣衫，拿了几本客房中的书籍，在窗边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金薇房中传来了几声轻笑，却是她与几位侍女混熟了，已开始东跑西跑的玩起了游戏。
　　贪玩的家伙。
　　吴妄笑吟吟地想着，等金薇这段经历回归小味精本体，也不知她会不会脸红个几年、门都不想出的那种。
　　入夜，外面挂起了一盏盏类似于灯笼的物件，在后花园和走廊中铺上了柔和的光。
　　有侍女敲门入内，送来了少许光明，随后就有身穿战甲的侍卫迈着正步走来，一丝不苟地道了句：
　　“大人，您该去入宴了。”
　　“这就来。”
　　吴妄放下书册，不放心地看了眼金薇，发现她正在那呼呼大睡，隔壁就是秋梨师姐与冬篙师兄，暗中还有一口小钟，自己倒是不用多担心。
　　但吴妄还是主动去了师兄师姐处，敲了敲屋门，确定里面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便道：
　　“师兄，师姐，我去参加晚宴了。”
　　“嗯，放心去就好，大伯面前也不用太拘谨，”冬篙哈欠连天地应了句。
　　“师兄师姐好好休息。”
　　吴妄哑然失笑，跟着侍卫离开了此处。
　　屋内，冬篙伸着脖子朝外面瞧了眼，随后一把拉起薄被，开始了一个美丽浪漫的夜晚。
　　他们两口子对晚宴什么的，显然不是多上心，也无心参与王家的宏图伟业。
　　左拐又右拐，正当吴妄感慨于这些凡俗权贵奢靡作风时，前路突然变得开阔了些，一座大殿般的石楼出现在眼前，其内灯火通明，传来了阵阵乐声。
　　侍卫把吴妄领到了地面铺着的红毯，就低头行礼请他入内。
　　吴妄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装束……就是平日里的练功服，柔软的亚麻质地贴身透气又舒服，就是看着略显寒酸。
　　天帝大人显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这种聚会准备什么礼服，就这般淡定地走了进去。
　　石楼内，宽敞大厅中摆了几排桌椅，就如吴妄印象中的中小学礼堂那般，一名名年轻人挨个坐好，正前方摆着的那排长桌后，坐了几位身穿华服的高手。
　　吴妄刚一入场，那主位上的王勉近就是眼前一亮，对吴妄含笑点头，又拉着身旁的那名老者说着什么。
　　似乎是说‘这就是秋老的关门弟子’之类。
　　喧闹声突然就停了，道道目光看向了吴妄。
　　三十多张年轻的面孔带着几分好奇，其中有半数是面容出众的少女——造物者就是如此偏心，往往将资质与容貌同时赋在同一人身上。
　　吴妄却是看到了两个熟人，但他还没开口，对方已是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小师叔！你怎么在这！”
　　这年轻男人高高瘦瘦，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眸，略微深陷的眼窝与高挺的鼻梁，在那近乎完美的下颌线映衬下，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却是莫枫。
　　吴妄对莫枫挑了挑眉，也不管旁人的目光，冲迎着扑来的莫枫张开双手，给了他一个结实的熊抱。
　　“大师姐没告诉你吗？她也举荐了我。”
　　“我知此事，也听闻了你差点被埋伏，还以为你现在是在神祀院那边，正想办法去找你。”
　　莫枫喜道：“你没事就好！小师叔你看，我武魄境二品了！上个月刚突破的！”
　　吴妄拍了拍莫枫的肩头，温声道：“挺不错。”
　　“青山师叔。”
　　一旁传来了温柔的呼唤声，芙洱向前盈盈一礼，倒是比几年前多了几分礼数。
　　吴妄打量了芙洱一眼，她那略有些妖冶的艳丽面容，搭配着她那有些大胆的着装——浅黄的薄纱裙遮住了一双修长浑圆的大腿，那露着的细腰有着近乎完美的弧线，超前发育的女性特征大大方方展露出了深邃的沟壑，很容易让那些年轻男人迷失各自的视线。
　　偏偏，芙洱的那双眼眸还是如此清澈单纯。
　　或许岁月改变了她的身段与曲线，让她成为了一个惹火的美丽武者，但不变的却是她看莫枫的眼神，以及明目张胆写在眼神中，关于‘这是老娘的男人’的自信感。
　　“嗯，”吴妄笑道，“几年不见，芙洱师侄倒是出落的越来越漂亮了。”
　　芙洱眨眨眼。
　　吴妄方才意识到，自己跟他们是同龄，倒是习惯性地端起了架子。
　　嗨，这不是当天帝习惯了嘛。
　　“莫枫，青山，”王勉近笑道，“你们两个就不要在那站着聊了，快来入座。”
　　莫枫忙道：“多谢将军！是我们有些失礼了。”
　　莫枫与芙洱本来被安排在最前排的左侧，两人身旁留着的空位就是给吴妄的，但在莫枫的安排下，吴妄莫名其妙就坐在了两个师侄中间。
　　芙洱那个白眼差点翻去后脑勺。
　　吴妄小声道：“师侄，咱们两个换个座位。”
　　“呃，我想跟师叔聊天。”
　　“咱们互换不一样聊天吗？”
　　“也对。”莫枫恍然大明白，起身与吴妄做了交换。
　　刚入座，一旁芙洱就对吴妄竖了个大拇指，喜滋滋的拱手。
　　这卑微的少女心事。
　　主位上，王勉近清清嗓子，开始举杯邀这些年轻人共饮，口中道：
　　“我简单说几句。”
　　然后就开始说一些勉励的话语，再捎带几句对年轻人的鞭策。
　　来参加这次晚宴的年轻人，或这些年轻人的家长、老师，大多都知道王将军宴请的用意，他们从此就被打上了‘王系’的标签。
　　吴妄感觉到了道道投向自己的视线，心底暗自轻吟。
　　要开始了吗？
　　那经典的挑衅情节？
　　十方少年郎，斗志正昂扬。
　　自己在来的路上意外的出了点名，看来已经定下了今夜的主基调，这些从琉璃界四面八方汇聚来的年轻人，正血气方刚，正要在异性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又看不破自己第二层伪装的实力……
　　有趣。
　　吴妄对此丝毫不以为意，决定稍后就让莫枫师侄去出出风头，顺便看下莫枫准备的如何。
　　终于，在王勉近简单说了半个时辰后，晚宴正式开始。
　　王勉近与几位琉璃城的大人物在主位上说说笑笑，不再多看这些年轻人；而下方的年轻人便与身旁人热络的聊了起来。
　　“小师叔，你现在修为怎么样了？”
　　莫枫正色道：“你年纪太吃亏，在座就属你最小，若是能过几年就好了，如果我能被选中，肯定要对琉璃神大人举荐你。”
　　“哎，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吴妄品尝着银樽中的含铅果酒，笑道：“怎么，还对我没信心吗？我可是你长辈。”
　　“这次竞争肯定会很激烈，”莫枫压低声音，“我打听到的，地班的大考分为三个阶段，都是在琉璃神大人的注视下进行。
　　第一个阶段是自我展示，就是站在台子上打一套拳法。”
　　玩尬的？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
　　“其实就是看修为如何，”莫枫补充道，“然后能领到牌子的进第二阶段，第二阶段听说是要打擂台，也不知道是抽签还是自己上。
　　第三阶段据说还没有确定，到时候由琉璃神大人挑选，只要撑过前两个阶段，兴许合了神大人的眼缘，就进班了。”
　　吴妄：……
　　“天班呢？”
　　“天班都定下了，”莫枫笑道，“跟咱们不一样，这次十二界大比能代表琉璃界出战的，定就是这一批。”
　　“咳，咳咳。”
　　芙洱在旁小声咳嗽了下，吴妄与莫枫同时朝着侧旁投去了目光，却见两名面容紧绷的年轻人迈步而来。
　　来了来了。
　　吴妄心底淡定一笑，竟还有点小期待。
　　他当真要体会体会，那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热……血……
　　“您就是武者青山吗？”
　　对方颇为客气地问着。
　　吴妄点点头，站起身来，莫枫下意识挡在吴妄身前，皱眉看向来人，下巴微微扬起。
　　吴妄拍了拍莫枫的胳膊，道：“两位不知有何见教？”
　　“辛苦了！”
　　那年轻人向前一步，握住吴妄的手掌，用力摇了摇：“竟然在来的路上还遭遇了这种磨难，辛苦了！”
　　“是啊，差点被其它界的武灵境高手偷袭，当真是要吓出一身汗。”
　　莫枫淡定地点点头，嗓音还故意压得低沉：“我小师叔得了神大人庇护，提前预感到了麻烦。”
　　周围更多人影聚了过来，议论纷纷：
　　“青山你不要怕，到了琉璃城，就是真的到了家。”
　　“对，你年纪小，我们这几个都是你在琉璃城的老大哥，我爹是带兵的，城里三个片区都归我爹管，明天去我那耍！”
　　“才十六岁就武师境八品了，比我高了两个品阶，真是修行怪物啊，你说不定真能被琉璃神大人选上！”
　　“以后多多关照，多多关照，我家没什么势力，就是比较有钱。”
　　“我们几个听莫枫把你吹上天了。”
　　吴妄一时有点回不过神。
　　这些家伙，都不把他当竞争对手吗？
　　呃，好像也没说，一同参加大考的年轻人就非要苦大仇深……
　　仔细想想，代表琉璃界去参加大比，似乎是一件极其凶险之事，这些有资质有背景的年轻人，也并不需要这条路为自己铺平前程。
　　琉璃城的势力早已固化。
　　顿时，吴妄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与这大半非富即贵的年轻人各种寒暄热络，俨然化身社交达人。
　　侧旁莫枫都有点愤愤不平。
　　师侄也好，指点武技也好，明明是他先来的……


第四百八十二章 神们恋爱真难
　　一场晚宴，吴妄感受到了整个‘琉璃界权贵大家庭’的温暖。
　　那种感觉就好比是，一个寒门子弟误闯进了一群贵公子的世界，所有贵公子都争先恐后地向前展示各自的风度、送出自己的温暖、展现自己家族的教养与内涵。
　　就差有人喊一句：‘快来看啊，这里有个穷人家的小天才！’
　　天庭粗话。
　　被这群小家伙百般关爱的感觉，还真难受啊。
　　吴妄都准备好一路打去琉璃神面前了！
　　结果就这？
　　这些‘贵族’的血性都喂祝祝了吗？
　　乘兴而来的天帝大人败兴而归，躺床上生了会闷气后，又立刻切回了正经天帝的作风，在住所周围布置了一些预警用的阵法，瞧了眼熟睡的妹妹，就开始了辛勤的大道发掘工作。
　　第二日天还没亮，吴妄感应到有熟人在接近自己的化身，立刻停下手头事务，心神挪移天外之地。
　　睁开眼，莫枫那张英俊的面容映入眼眶，吴妄下意识拉紧了薄被。。
　　“小师叔，咱们打拳去吧！”
　　“打拳就打拳，你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吴妄略有点哭笑不得，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宽松睡衣，淡定地掀开被子跳了出来。
　　莫枫笑道：“昨晚被他们一群人抢了话头，又不好意思在王将军府上借宿，回去之后我是左右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就赶紧来此处。
　　小师叔，我们再比一场！”
　　吴妄笑道：“那我就帮你舒经活络？”
　　莫枫问：“这是修行方式吗？”
　　“我的意思是揍你一顿，哈哈哈，还修行方式。”
　　“好！”
　　莫枫目中燃烧起两团火焰。
　　只有莫枫知晓，自己这位小师叔有多神奇，当年小师叔指点自己的那些东西，让他的武技在这几年突飞猛进，修为越发扎实。
　　也只有莫枫知晓，有如此存在的‘同龄人’，对自己又是何等的鞭策。
　　他这几年每个【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夜晚，心底念的、想的，都不是隔壁房间的俏师姐，而是在正面较量中赢一次青山小师叔！
　　莫枫心知肚明，青山师叔受限于年龄，以及修行前期筑基、武魄境需凝聚魂魄为神魂等等关卡的限制，修为很可能暂时追不上自己。
　　今日一战，或许是此生唯一战胜小师叔的机会。
　　屋门外，小院中，在各处把守以及巡逻侍卫津津有味的注视下，两个年轻人站在草地上正面相对。
　　莫枫道：“青山师叔，我今日会全力以赴！”
　　“嗯，”吴妄也道，“大师姐无法及时回来，我刚好指点你一二。”
　　那些王将军府中的侍卫们自都是武者，此刻也都能看出，吴妄表露出的武师境界，远不如莫枫的武魄境。
　　但这般话语自吴妄口中说出来，侍卫们心底没有半点惊讶。
　　仿佛就该如此，一切自然而然。
　　“势？”
　　角落中，此前刚散步路过的几道身影，此刻站在几棵小树后。
　　王勉近目中划过几分惊异，如此念了声。
　　他身后、身旁的几名老者与中年男人，也都是眼前一亮。
　　“这就是秋老的小弟子？”
　　王勉近笑道：“嗯，此子名为青山，就是刚才我对你们提过的年轻人。看样子，二十四名地班苗子，这里就有两个了。”
　　“青山？倒是不错的名字。”
　　“恭喜王将军，收获两位得力臂助。”
　　王勉近微微摇头：“什么收获不收获，不都是为咱们琉璃界培养人才，为琉璃界争取资源吗？”
　　几人连连陪笑。
　　正此时，莫枫一声轻喝，隔空对吴妄打出一拳，劲风鼓荡之处，拳锋竟打出道道残影。
　　吴妄却是不慌不忙，抬手、推掌，迎面砸来的劲力竟消失于无形。
　　“好一手化劲！”有老者轻声赞叹。
　　就听吴妄笑道：“控制力道方向尽量向上，莫要砸坏了这些名贵的花草。”
　　言罢身形一跃而起，脚尖迅速轻点，摇曳出两道虚晃的光带，眨眼间就自莫枫身周盘旋数周。
　　莫枫咧嘴一笑，双拳挥舞不停，霎时间竟打出漫天拳影。
　　吴妄故意让招，此刻只守不攻，自空中飘来荡去，好似御空而行，实际上却只是借着对自身灵力的控制，在空中不断借力挪移。
　　“师叔当心了！”
　　莫枫口中大喝，双拳互砸，身周迸发出阵阵狂风，双脚却陷入了草地之中。
　　这家伙看着十分文秀，但武技甚是刚猛，背后似有一头雄狮晃身，对着空中仰头怒吼。
　　气势无比惊人！
　　“太慢！”
　　吴妄的轻喝声传入莫枫耳中，身形自空中一个折返，宛若蜻蜓点水，脚尖点在那雄狮脖颈处。
　　莫枫浑身灵力突然一滞，身形向前踉跄半步。
　　吴妄飘然落地，对满脸尴尬的莫枫微微摇头，正色道：
　　“你这几年都去打坐了吗？武技华而不实，缺点如此明显，你如果真的与强者对阵，对方会等你蓄力，还是会在远处就用一切手段打你要害？”
　　“师叔，”莫枫叹了声，拱手低头，面露惭色。
　　吴妄轻叹了声，正色道：
　　“暂时忘记修为如何，我教你几手简单实用的武技，应对接下来的大考。
　　你可还记得？你去小镇上时，那些武师用武技做什么？
　　表演。
　　你现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用你的灵力在表演，真正的杀人术，简单、简练，一个照面力图全力毙敌。
　　用你最大劲力打过来，把所有力气集中在一点。”
　　“好，”莫枫拉开架势，毫无花哨地攥拳、屈腿。
　　吴妄身形站定，左手前推、右手向后拉扯，身体重心微微下移。
　　“哈！”
　　莫枫猛扑而来，若猛虎扑食！
　　吴妄左手轻轻摇晃，身前出现了几道连绵的掌影，将莫枫这一拳朝侧旁引动，随之右手前抓提住了莫枫腰带，身形回旋、手臂推送，已将莫枫送回了原位。
　　莫枫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低头看着自己一双拳头。
　　“这是？”
　　“接、化、发，以前给你展露过，但老师临终时又升华了一次。”
　　吴妄正色道：“看你是我的亲师侄，我姑且传授给你，想不想学？”
　　“嗯！”莫枫用力点头，随后又想到了今日的来意，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还比什么？
　　跟着混就完事了。
　　角落中，那几位琉璃城的大人对视一眼，表情颇为精彩。
　　“好高明的武技。”
　　“不愧是凝聚了秋老一生武道感悟的绝技，与那崩云劲竟是截然相反的路数，物极必反，物极必反啊。”
　　“将军，要不咱们稍后议事？”
　　“你们啊！”
　　王勉近笑骂了声：“都一把年纪了，还想偷学小辈的武技不成？来人搬几张椅子过来，本将可要在这监督你们。”
　　不远处，吴妄听闻此言，禁不住嘴角轻轻抽搐。
　　他其实就是故意展露一点实力，顺便用武技还这位王将军的人情。
　　接化发这三个字虽然听着就可乐，实际上确实是高明的化劲技巧，吴妄用天道推演过，自是不输普通绝技。
　　一时间，将军府后院跑来许多侍卫。
　　一整个上午，将军府各处都是“接”“化”“发”之声。
　　其声朗朗，悦耳动听。
　　……
　　“这武技，嗨，还真有点意思。”
　　琉璃城上空的一朵白云上，武神坐在云凳之上，面前摆着几壶美酒，优哉游哉地开始每日必备小节目。
　　看山。
　　我见青山多英俊，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武神嘿嘿一乐，目中满是感慨。
　　吴妄从小镇出发一路走来，武神也是一路跟着，沿途看了看自己掌管的十二神界是如何繁华。
　　琉璃界本身挺平和的，因琉璃神本身奉行‘无为而治’，其内的争斗也不是多激烈。
　　不像是实力靠前的那几家神界，自己内部就打生打死的。
　　武神对此只是平常心看待，既不觉得琉璃界就有多好，也不觉得那些内斗严重的神界就多差。
　　他是站在十二界顶点的神，看问题的角度自是不能太单一。
　　“老水也不过来溜达了，想到办法帮苍雪妹子了？”
　　武神嘴边嘀咕了两句，看到云镜中的几人开始享用午餐，也就开了一瓶酒，在那自饮自酌。
　　看云镜内，吴妄与金薇夹菜互添，秋梨与冬篙眉目传情，就连云镜边缘的侍卫，都有路过的侍女塞了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武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感觉，略微有一丝丝凄凉呢。
　　“这是琉璃的地盘，也不知她现在是否在忙着开班之事。”
　　武神如此念着，他粗壮的手指轻轻一划，那云镜之内画面转动，显露出了琉璃神所在之地——琉璃神殿。
　　“我倒是一直都不知，他们十二个私下里是什么模样。”
　　武神喃喃自语，抬手想轻点一下云镜，但手指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
　　这不合规矩，不合规矩，琉璃怎么也是个女神，且还是个纯洁的女神，多少年来都不曾有过伴侣，也不曾与生灵贪欢享乐。
　　他一个大老爷们神，偷偷去看自己手下女神，万一撞到了对方沐浴、休憩的模样，那岂不是糟了？
　　这传出去了，大哥估计都要从坟头跳出来，狠狠地骂他几声：
　　龌龊！
　　“这种事咱不能干啊。”
　　武神轻叹了声，略微犹豫，还是准备对琉璃神的神殿直接传声。
　　与此同时，那空旷且典雅的大殿中。
　　潺潺溪流流淌而过，一只由藤蔓吊起的床榻，横跨在溪流之上，其内的女神披头散发，正抱着一只人形布包轻轻呢喃。
　　“武神大人……您太粗鲁了武神大人……”
　　然后就是一阵痴痴的笑声。
　　本当春水生，却逢神入梦。
　　忽然，琉璃神睁开双眼，动作极快地将那布偶收入袖中，下意识拽过薄被盖住自身，抬头看向了大殿殿顶。
　　那里浮现出了一团光斑，武神的嗓音也就此传了过来：
　　“琉璃？不忙就过来我这，我叮嘱你一二事。”
　　琉璃神俏脸绯红。
　　自己刚刚那般模样，莫非已被武神大人看到？武神大人召自己过去，莫不是……呃，武神大人给的这个地点，怎么是在琉璃城上空？
　　这，当着自己的无数子民，要进行神圣的结合？
　　琉璃神脸颊突然通红，眼神却变得无比犀利。
　　“您稍等，我沐浴更衣……就、就来。”
　　云上的武神略微皱眉。
　　眼看就是琉璃界大比了，她怎么还这么悠闲？
　　片刻后。
　　琉璃神盛装而来，盘出了危险的发饰，肆无忌惮地散发着自己沉淀无数岁月的美丽与柔媚，那静心调整过的妆容，就宛若远古时期美神最得意的作品。
　　她已经自己准备好了柔软的床榻、解渴的美酒、恢复体力用的万年凶兽烤肉大餐。
　　武神大人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切她都……
　　这就是女神的修养！
　　“来了啊，坐。”
　　武神低头注视着云镜，看着其内那几个年轻人的笑闹，嘴边满是温和的笑意。
　　琉璃神怔了下，略微眨眼，看了眼武神面前的云镜，又看了眼武神身旁摆着的云凳，低头走了过去，挺胸抬头、展露着她那美好的身躯。
　　“大人，您找我？”
　　“嗯，”武神扭头看了眼琉璃神，有一瞬竟仿佛被击中了心脏。
　　整个一个大魅惑给到！
　　他刚注意到，琉璃神……还挺俊。
　　武神为了防止自己目光不妥，迅速收回了视线，缓声道：“此次大比，你准备的如何了？”
　　琉璃神微微抿嘴。
　　她心底长长叹了口气，有一瞬间竟眼眶发红，但依靠着神灵的镇定，瞬息间隐藏起了自己的无奈与伤心。
　　武神大人都已经看到了自己入梦的那一幕，竟还如此冷漠。
　　果然，自己终究是太低，也太过黯淡，无法让武神大人垂青。
　　“大人，”琉璃神不无失落地说着，“大比的诸多事已经安排好了，我也是有几个手下的。”
　　“那就好，”武神温和地笑着，心底却是一阵打鼓。
　　她怎么有点恹恹的？
　　是不喜欢跟自己交流吗？
　　于是，武神端正起坐姿，思索着如何能给自己手下一些好感；他倒不是为了让琉璃神做什么，纯粹是想着，能缓和一下上下之间的关系。
　　大家做神都挺不容易的。
　　武神问：“这次大比，有什么难处吗？”
　　“没什么的，大人。”
　　“嗯，”武神道，“那就好。”
　　琉璃神扭头看向一旁，眸子中的黯淡很快消退，努力让自己恢复成平日里的模样。
　　但一滴眼泪还是忍不住自她眼角滑落，沿着她那俏脸的轮廓，被她迅速蒸干。
　　“这次倒也是委屈你了，”武神道，“想必他们十一个也给你施加了不少压力，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把你们十二个召集在一起，敲打他们一下。”
　　“不必这样，”琉璃神道，“我本来与他们就不算多熟，一直以来都是在武神大人的庇护下苟延残喘的微末神灵罢了。”
　　武神忙道：“哎，不能这么说，你实力虽然弱了点……”
　　琉璃神那柔滑的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咳，”武神清清嗓子，努力转移话题，“你看这家伙，就是我给你提到过的青山，怎么样？是不是资质出众？”
　　琉璃神看了眼云镜，却是兴致缺缺。
　　“大人您开心就好。”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开心就好，”武神正色道，“此子天赋资质异于常人，算是被我看中的弟子，放在你这让你调教罢了。”
　　琉璃神一讷，不禁来了几分精神，盯着云镜仔细看了一阵，道：“似乎体内有一股灵性，倒是颇为难得的生灵。”
　　“对吧。”
　　武神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夸起了吴妄的天资悟性。
　　琉璃神在旁仔细听着，但也只是作出了听的模样，不自觉就注视着武神的面容，宛若沉醉其中。
　　武神对此浑然不觉，越说越是带劲。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云上的氛围倒是变得渐渐融洽了起来。
　　琉璃神由此看吴妄也顺眼了许多，又将目光落在了吴妄身旁跟着的小跟班身上，道：
　　“这少女的资质似乎也不错。”
　　“谁啊？金薇？比他兄长差了一些，不过也确实不错。”
　　“他们是兄妹吗？”琉璃神哑然，“为何我在她眼中看到了……”
　　如我看你那般的眼神。
　　这话却是不能说的，武神大人对自己没兴趣的。
　　武神笑道：“看到什么了？”
　　“对、对她兄长的仰慕，”琉璃神喃喃道，“一如我们对大人您的仰慕。”
　　“仰慕什么的，其实没必要，”武神笑道，“我只是比你们强一截罢了。”
　　琉璃神禁不住以手扶额，却是多看了金薇几眼。
　　若武神大人想收这个青山为弟子，那……自己收她，却也是不错的。
　　起码很应景不是吗？


第四百八十三章 大考的主角
　　“青山，明日便是大考，你今夜不要多做什么，好好休息睡一觉，定要精神饱满才是。”
　　天刚擦黑，冬篙就找到吴妄，拉着吴妄的胳膊温声叮嘱着。
　　吴妄本来也没准备到处瞎浪，闻言自是一口答应了下来，早早回了自己房中，平静地躺在了床上。
　　以前都是枕头就睡，今日吴妄反倒有些睡不安稳了。
　　他开始思索一路走来发生的种种事。
　　琉璃界、武神十二界、天外世界，给了自己好处的武神，与那龙首下封印着母亲与精卫的烛龙。
　　一时间，吴妄心绪略有些复杂。。
　　他自是不可能迷茫迷惘，心底清楚的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变强，去挑战烛龙。
　　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运气还真不错，又得了武神的青睐。
　　琉璃神的这次大考本就透着蹊跷，吴妄估摸着，如果自己明天被‘点名表扬’，那八成就是武神在背后搞事。
　　看后面吧。
　　有脚步声接近自己的房间，鬼鬼祟祟的。
　　吴妄嘴角挂上了少许微笑，却是没惊动来人，听着屋门被人轻轻推开，听着那小巧身形在地面留下的轻微声响，听着……
　　“哇呜！”
　　金薇一声怪叫跳了上来，横压在吴妄小腹上，两只小脚翘飞了起来。
　　吴妄睁开眼来，笑道：“怎么了？今晚我可要好好养精神。”
　　“才什么时辰嘛，”金薇小嘴一撅，“跟我聊天。”
　　“你先让我坐起来。”
　　“不要，”金薇动作麻利地滚入了床内侧，抱着吴妄的薄被咯咯笑着，在吴妄身侧盘起了小细腿，抢过去了小半被子。
　　“哥你躺着歇息吧，我一会就回去。”
　　“怎么了？”
　　吴妄温声问着：“在这里不适应了？”
　　“还好啊，”金薇轻吟着，“在这里挺不错的呀，大门大户、还有侍女伺候着……不过也还好吧，这里规矩也多，这里不行、那里不行的。
　　哥，你喜欢这里吗？”
　　“我更喜欢小镇上的环境，”吴妄笑道，“但我们是年轻人，总要来这种地方闯一闯。”
　　金薇不解道：“为什么要闯呢？”
　　吴妄哑然。
　　金薇蜷缩着双腿，歪头注视着吴妄，小声道：
　　“秋梨姐也是这么觉得，她说在小镇上虽然吃的不如这边多，虽然景色也不如这边，没有那些繁华的地段，没有那些林立的楼阁，但就有一点好，那就是比这边自在，也比这边悠闲呢。”
　　“确实是这样，”吴妄笑道，“小镇比较适合养老，这里更适合年轻人奋斗。”
　　“那为什么要奋斗呢？”
　　“让自己活的更舒适吧。”
　　“可在小镇上已经很舒适了，还能跟叔婶一起，为什么非要出来兜转这一圈。”
　　“想他们了？”吴妄轻声问着。
　　“嗯，”小金薇鼓了鼓嘴角，“不过我们不在家，他们两个可能会更自在……叔婶住一起了以后，天天都在那摇床板呢。”
　　吴妄怔了下，略有些错愕地看着小金薇。
　　这少女顿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俏脸绯红，扭头看向一旁，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吴妄啧了声：“秋梨师姐倒是什么都教你。”
　　“我自己问的，”金薇小声道，“我知道的可多了呢，哥你跟婶说过以后要娶我的，我怎么也要做好做一个妻子的准备。”
　　“准备啥？你还想上天啊。”
　　吴妄莫名有点脸红：“这些对你来说为时尚早，你好好长大就好了。”
　　金薇盯着吴妄看了一阵，小声道：“哥你不好意思了。”
　　“怎么会。”
　　“哥你肯定害羞了！哈哈哈！”
　　“哎，我睡觉了！”
　　吴妄侧躺面朝着外，闭目装睡。
　　小金薇笑着扑了上来，小肚子压着吴妄的老腰，吴妄奋起反抗，两人跟小时候那般一阵打闹。
　　笑闹了一阵，金薇打了个哈欠，抱着吴妄的胳膊睡了过去。
　　吴妄轻轻把手抽出来，略带无奈地看着她那有点狂放的睡姿，低头帮她拉好衣衫，拉过薄被给她盖上，自己则坐在床脚开始打坐养神。
　　他能察觉到，金薇那藏在欢笑之后的不安与担忧。
　　是怕他以后飞的太高，自己跟不上？
　　吴妄念及于此，也是被自己逗乐了，这般说法委实不要脸。
　　感情与事业本来就是两回事，尽管这两者经常会互相干预。
　　不过，她的不安应该就是源于类似的理由吧。
　　担心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哥’的眼，担心曾经许下的约定今后无法兑现之类的。
　　这傻丫头。
　　吴妄闭上双眼，身周泛起了些许道韵，所表现出的行为，就如一名武魄境修士该表现的那般。
　　高空云上。
　　武神满是感慨地赞叹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真好啊。”
　　“是啊，真好。”
　　琉璃神轻声应着。
　　“嗯？”武神扭头瞧了她一眼，“你还不去准备吗？明日可就要大考了。”
　　琉璃神：……
　　“属下告退。”
　　这女神嗓音冷硬地道了句，低头就要直接朝琉璃城落去。
　　“琉璃！”
　　武神的嗓音突然传来，让琉璃神有一瞬的怔愣，扭头看向这位身穿黄金甲的强神。
　　“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这次受累了，”武神笑着说。
　　琉璃神面容明显缓和了许多，嘴角勾勒出微微笑意，对武神轻轻颔首，身形化作一束神光坠入了下方的大城。
　　武神挠挠头。
　　别说，琉璃妹子真好看，就是看着有点太‘脆弱’，那皮肤嫩的，轻轻戳一下就可能给她戳破。
　　可惜了，琉璃神似乎厌恶男性神祇，自己印象中，她就没跟其他男性神祇说过话。
　　‘去哪找个女神，体会体会这甜甜的爱恋呢？’
　　武神长长地叹了口气，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像他这神生，早已抵达自身力量的巅峰，身份、地位、影响力都有了，唯一欠缺的，就是伴侣这回事了。
　　“真难啊。”
　　武神发出了单身神的感慨。
　　……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黎明下的琉璃城。
　　烛龙的眼球投影出的旭日自东面天空缓缓升起，琉璃城各处建筑必备的琉璃顶闪耀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大城中央，那百丈高的尖塔上闪耀着七彩霞光，数不清多少人影跪伏在了尖塔下方的广阔广场上，口中念诵着神灵的伟大与仁慈。
　　身穿长裙的祭祀们赤脚走在街巷中，对人们宣布着神灵已抵达凡尘。
　　巡逻的士兵擦亮了他们的铠甲与长枪，几层城墙上挂满了鲜艳的旗帜。
　　王府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身为神祀院长老的王勉近将军，天还没亮就带几个心腹赶去了尖塔之上。
　　而王府的那些贵妇人们，接下来也要去琉璃广场周围的观景台上，一同见证今日这破天荒头一次的琉璃大考。
　　金薇昨夜睡的早，此刻已是精力充沛地开始折腾。
　　秋梨师姐要好好打扮这个小丫头，然后带着她一同见证‘青山’的跃升。
　　被神选中，自是跃升。
　　此刻最平静的，应该就是吴妄本人了。
　　他换上了王勉近派人送来的衣袍，那是一件颇为华美的黑色长袍，布料摸起来就很有高级感，似乎是某种凶兽的皮革经过特殊处理从而有了棉布的质感。
　　权贵们的生活，就是如此朴实无华，且擅长‘多此一举’。
　　黑袍内是白色的底衬，琉璃城流行的衬衣样式有些类似于吴妄记忆中的蓝星衬衣，但样式会更繁复。
　　那袖子上若隐若现的凶兽浮纹，完美表现了，一个存在漫长岁月的文明是如何的无聊。
　　穿戴整齐，蹬上一双皮靴，吴妄站在镜子前打量了自己一眼。
　　与本体差不多的帅气。
　　推门而出，外面已站了几名侍卫，引着吴妄赶赴后门处停着的车架。
　　“大人！”
　　此前护送吴妄四人来琉璃城的沐涵队长正面迎来，对吴妄快速叮嘱着：
　　“琉璃神大人昨夜已经降临，接下来的流程不会变化，前两个阶段您要尽量表现，展露出自己的全部实力。
　　根据神祀院和祭祀团的记载，琉璃神大人不喜欢血污，您打擂台时一定要注意，不要打的到处都是血。
　　还有，今早吃了什么吗？”
　　“没。”吴妄简单地回了句。
　　“给你，”沐涵队长将一只浅红色的布包放到吴妄手中，“这是特制的灵药，能为你提供微弱的灵力，不过那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可以让你两天内不感觉饥饿，不会肚子突然叫一声或者在神召见你时，突然没忍住通了气。”
　　吴妄差点笑出声，打开布包看到一只年糕样的东西，低头嗅了嗅，麻利地吞服了下去。
　　口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车架旁，沐涵队长拍拍吴妄肩头，道：“车架会送你去跟莫枫少爷汇合，不要紧张，把你此前所学尽数展露出来，其它不用多想。”
　　“多谢。”
　　吴妄拱拱手，沐涵队长眯眼笑着，目送这车架离开，就开始准备迎接下一位借住在王府的参考者。
　　今日的琉璃城，当真应了那句‘人山人海’。
　　车架驶出小巷，吴妄就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喧闹中。
　　互相掺杂的乐声，翩然起舞的人群，到处都是飘洒的花瓣，随处可见那些或妖娆或强壮的身影。
　　神灵的祝福自天空洒落；
　　生灵的祈祷自屋顶传递。
　　吴妄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阵，也被此地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心底泛起了淡淡的喜悦。
　　还好，琉璃城有着充足的守备力量，维持秩序也不在话下。
　　车架在人群中匀速前行，平稳地驶入了广场，吴妄也被几名身穿长裙的祭祀带去了侧旁角落的高楼中。
　　七八层的楼阁中已经聚满了年轻人的身影。
　　此地不只是有要参加地班大考的三百多人，还有几十位天班候选。——后者才是今日最耀眼的存在。
　　几名武灵境、不足八十岁的‘年轻人’，将会接受琉璃神的祝福，接受民众的欢呼，并在台上进行几场表演性质的比斗。
　　总之，一切都安排好了。
　　“青山师叔！”
　　莫枫带着芙洱从三楼跑来，与吴妄汇合，又兴冲冲地带着吴妄回返三楼，去见一些他们师姐弟的朋友。
　　吴妄俨然还成了小长辈。
　　此地的氛围也颇为融洽，年轻男人尽力展现着自己的风度，年轻姑娘们展露着自己的大气与优雅。
　　吴妄找了个角落静静站着，表露出少许紧张感，又在紧张感外铺了一层平静。
　　《多层表演法》——苟子著。
　　广场上传来了阵阵喧闹声，这高楼中的众多身影也朝着广场侧的窗户拥挤。
　　吴妄仔细听了几句，似乎是琉璃神出现在了尖塔上。
　　这有啥好看的？没见过先天神吗？
　　吴妄用神念感应了下，那土属的琉璃大道展露在自己神念之前，这琉璃神的实力，倒是不出意料的弱。
　　也就普通先天神水准。
　　这其实才是琉璃界一直排名不高导致物资紧张的根本原因。
　　与此同时，那座宏伟尖塔的最顶层。
　　琉璃神站在栏杆处，低头看着下方这密密麻麻的人影略微出神，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琉璃神身后，几名年老的祭祀或坐或立，大多都是面露恭敬的神色，等待着神谕降临。
　　在此地下一层，才是神祀院长老们呆着的地方，此刻王勉近等人也只是低头静立，大气都不敢喘。
　　离着神灵越近，越能感觉到他们自身的渺小。
　　只有自己变得强大了，才能理解先天神到底是多么强大。
　　他们只能选择追随与侍奉，反抗神灵的后果将会是灾难与毁灭。
　　当然更重要的是，神大人对他们一向都不错。
　　“今天的仪式不要太复杂，”琉璃神缓缓开口，背后那几名祭祀立刻低头奋笔疾书。
　　【神曰：今日之仪不可繁复，以免平白损耗物力与人力。——神的悲悯与仁慈时刻伴随吾身。】
　　“吾神，”一位牙都掉光了的老祭祀颤声说着，“您能亲自指导这些年轻人，这是琉璃界几千万子民的福分，您的子民们都不知该如何表达他们对您的崇敬。”
　　“嗯。”
　　琉璃神嗓音清淡的应了声，刚想说几句勉励的场面话，不由得眼前一亮。
　　她目光所及之处，恰好是秋梨与冬篙带着小金薇走向边缘的观景台，去跟冬篙的祖母汇合。
　　小金薇今日也是生来第一次‘盛装’打扮，小裙外铺了层纱，洁白的布靴一尘不染，浓密的秀发梳成了简单的双马尾，刚开始发育的玲珑身段初步彰显着女子的柔美。
　　琉璃神嘴角勾勒出了优雅的弧度，她道：
　　“今日，在你们推荐的那些年轻人登场前，我将会选择一名弟子。
　　我真正的弟子，将会追随在我身旁修行，被我赋予神力，接受我的教导与指点。”
　　那几名祭祀面面相觑。
　　老祭祀问：“吾神，您的意思是……在那二十四名年轻人之外，您会选择一个纯洁的灵魂，成为时刻追随在您身边的弟子？”
　　“是的。”
　　琉璃神略微皱眉：“怎么，有问题吗？”
　　几名祭祀连忙跪下，老祭祀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伏。
　　“吾神，您的话语就是我们无法违抗的旨意，我只是感觉有些惊异。”
　　“吩咐下去，”琉璃神淡然道，“我挑选这名弟子，将会是在所有仪式正式开始前，在我的座位旁安排她的座椅，她将会是我代言者。”
　　众祭祀目中震惊更甚，有两名较为年轻的祭祀站起身来，后退几步出了这处华美的殿堂，朝下层匆匆跑去。
　　琉璃神嘴角的弧度更为明显。
　　‘武神大人弟子的伴侣成为我的弟子，那不就是武神大人成为了我……’
　　她那双宛若‘造物者炫技’般的星眸中划过了几分痴迷与狂热，但这份痴迷与狂热迅速消失，变成了平日里的从容与高贵。
　　她离开了栏杆处，广场上的喧闹声也就弱了三分。
　　但尖塔中，神祀院的大人们陷入了混乱。
　　神的代言者；
　　祭祀团和神祀院之上的存在；
　　神大人几句话，就创造了一个集权者，琉璃界的一切都会产生变化，时局的动荡似乎不可避免。
　　王勉近与几位琉璃界的大佬一同紧皱眉头，却并未着急开口说什么。
　　神大人，还真是任性啊，全然不管他们这些追随者是何等努力。
　　不过，这似乎也是他们压倒对手的机会……
　　……
　　“阿嚏！”
　　观景台上，金薇可怜兮兮地抽抽鼻子，一旁秋梨含笑帮她擦了擦鼻尖。
　　“昨日受了风寒吗？”
　　秋梨柔声问着。
　　金薇坐在那宽敞到她可以蜷缩进去的椅子中，可怜巴巴地道了句：“肯定是我哥睡觉的时候抢我被子了。”
　　一旁有几位贵妇人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这么大年纪了，还跟她哥一起睡？
　　秋梨连忙捂住金薇的小嘴，金薇那双大眼顿时笑成了月牙弯弯。
　　“别乱说，你哥在旁打坐，你在旁边打鼾，”秋梨嗔道，“说着玩也要有限度的，你哥说不定今天就要成琉璃界的焦点，传出去让人指着他脊梁骨骂。”
　　金薇有些不解：“骂什么呀？”
　　冬篙正色道：“小孩子家不要多问，不过你要有男女之别，不能像是在家里那么随性与胡闹了。”
　　“反正我跟我哥肯定是要成婚的，”金薇嘀咕道，“我们不是血亲，只是因为从小喊他哥才喊他哥。”
　　那几位贵妇人当即露出了几分了然的表情。
　　就这？
　　还以为是什么劲爆的八卦，没想到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
　　正此时，各处响起了整齐的鼓声，广场鼎沸的人声立即被压了下去。
　　天空仿佛都陷入了沉寂，在高空云上注视着下方的武神此刻满脸的期待，想看看等会那‘青山小子’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琉璃神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尖塔的栏杆处，身周散发出浓郁的金色神光，宛若一颗温柔的太阳，让方圆数百里内清晰可见。
　　尖塔下方的地面平稳滑动，这座宏伟的尖塔竟开始无声且缓慢地垂落。
　　一个先天神想做到这般事自是无比简单，但此景落在众凡人眼中，引起的是接连不断的赞叹。
　　两百丈、百丈、五十丈、十丈。
　　尖塔停稳后，周遭出现了巨大的沟壑，沟壑的边缘十分光滑、不见尘土，竟是由一块块巨石堆砌而成。
　　琉璃神微微抬手，一块块十丈直径的石板自下方缓缓升起，石板上承载着擂台、座椅、以及一位位面容肃穆的神卫，迅速填补了广场中央出现的圆环区域。
　　女神带着祭祀与神祀院长老们一同走出尖塔，接受着周围人群的叩拜。
　　尖塔沉入了大地，四块石板填补了最后的空洞，并开始缓缓上升，搭建出了十丈高的看台。
　　琉璃神坐去了居中的宝座，众长老、祭祀带着琉璃城这数之不尽的生灵一同参拜。
　　强大的念力被琉璃神不动声色地吸纳。
　　而不等所有人起身，琉璃神微微抬手，一旁便有祭祀站起身，高亢的嗓音传遍了这座大城：
　　“吾神！”
　　“下去。”
　　琉璃神的嗓音突然响起，那名祭祀瞬间匍匐在地，浑身发抖。
　　“我自己说吧，”琉璃神淡然道，“今天，除却天班与地班这种将代表琉璃界参加武神大比的俊才，我将会收一个弟子。
　　我会传授她武道与神灵的学识，让她成为出色的神之弟子，她将成为我在凡尘的代言者，对她的恶意将会被我视为对我的宣战。
　　我的光束会指引她的所在。
　　过来吧，小家伙，我观察你已经许久了。”
　　唰！
　　一束金光从天而降，打在了广场边缘的看台上。
　　金光中，小金薇满脸错愕，忍不住慢慢歪头，小脸一片麻木。
　　广场另一侧的高楼中，吴妄皱眉注视着这一幕，压下了‘天道降临’这四个字，注视着琉璃神的身影。
　　琉璃神收小金薇做弟子？
　　是发现了金薇的身份，还是说单纯是武神在背后搞事？
　　他就说，琉璃神身为先天神，就算本性温柔，也不太可能会亲自下场，以自己的名声换琉璃神界的繁荣兴盛。
　　吴妄顿时想通了各处关键。
　　武神那老家伙说不定就躲在哪里看着，想欣赏他此刻的表情。
　　哼！
　　吴妄斟酌了下，还是微微张嘴、瞪圆双眼，口中发出了一声：“啊？”
　　就当逗傻子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上，武神捧腹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意。


第四百八十四章 小薇引起的小动荡
　　金薇愣愣地坐在琉璃女神的宝座旁，感受着无数汇聚而来的视线，差点就不争气地哭出来。
　　什么情况呀？
　　琉璃神是谁她当然知道，可为啥要收自己当徒弟呀？
　　哥安排的吗？
　　金薇只能如此想着，尽量挺胸抬头地坐在那。
　　虽然表情有点僵硬，但尽量不让自己露怯，目光在人群中找寻着自家老哥的影子。
　　“不用担心，小家伙。”
　　琉璃神的嗓音自金薇心底响起：
　　“我是此地地位最高的存在，今后你就是我在这里的代言人，你哥叫青山，对吗？点头或者摇头就好，你的话语会被他们过度解读。”
　　金薇用力点了点头。
　　“安心在这坐着就好，”琉璃女神略微扭头，目光带着笑意，“你还真是水灵，我倒是越看越喜欢你了。。”
　　金薇眨眨眼，也不敢多说话，老老实实在那坐着。
　　她很快就看到了远处一座高楼顶端站着的身影，忍不住抬手对着那边挥了挥。
　　霎时间，道道目光如洪水猛兽，爬去了楼顶的吴妄身上。
　　吴妄用力对金薇挥了挥手，立刻低头走回楼内，目光警惕地看了眼四周，仿佛做贼一般。
　　这般情形落在高空中的武神眼中，让武神笑的合不拢嘴，总觉得几年前憋在心口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给琉璃记一大功！
　　广场边缘的高楼处，吴妄步伐轻盈地走回三层，心底忍不住吐槽了武神几句。
　　这不是瞎搞吗？
　　金薇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硬是给放到琉璃界权力的中心，接下来岂不是要面对各种勾心斗角？
　　尤其，万一金薇记忆苏醒、知晓了自己其实是精卫，对此事该怎么想？
　　吴妄抬手揉揉额头，突然觉得有点焦头烂额。
　　这事还真是猝不及防……
　　“青山师叔！那不是小薇吗？琉璃神大人选中的是小薇吗？你妹成神大人的弟子了！”
　　莫枫一脸震惊地跑了过来，口中大声嚷嚷着。
　　顿时，各处视线如刀般落在吴妄脸上，吴妄终于在这些年轻人身上感觉到了敌意与戒备。
　　芙洱拉了一把莫枫，笑道：“师叔，我们都要准备登场了呢。”
　　莫枫瞧了眼周围，也知自己刚才有些失言，但他此刻无比亢奋，恨不得拉着吴妄问个明白，又有些忐忑自己刚才的冒失会给吴妄惹来麻烦。
　　吴妄却是气定神闲，对莫枫挑了挑眉，背着手走到过道旁，等待着下方传来召集的声响。
　　各处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也有人试图向前结交，但都莫名打消了这般念头。
　　吴妄为了清净，已是展露出自身之势。
　　片刻后，下方传来了一声呼喊：
　　“天班候选先出来排队列阵！”
　　数十道身影立刻翻身自高层内外跳下，大多都是身轻如燕、举重若轻，只是一个小细节，就显露出了各自的武道修为，也给后面这些年轻人打了个样。
　　正此时，有两道身影自外面耸动的人群中穿梭而出，径直到了吴妄面前。
　　却是王勉近，以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
　　“王将军。”
　　吴妄立刻拱手打招呼。
　　王勉近扫了眼周围这群年轻面孔，嘴角露出了满是亲和的微笑，又将目光落在吴妄身上，温声道：
　　“孩子，不用担心金薇，她被我们尊敬的神大人选中，已是我们琉璃界生灵中最为尊贵的存在。
　　你们兄妹之事，我此前就已知晓，也知她是你青梅竹马而非亲妹妹。
　　稍后你可要加把劲，在琉璃神大人面前好好表现，以后你跟金薇的事成不成，那可是琉璃神大人说了算了！哈哈哈！”
　　吴妄：……
　　说实话，武神和他的十二个小伙伴，只要敢对他的婚事下绊子，或是动他加小精卫一根寒毛，给他搞什么狗血剧情。
　　他会让武神知晓，什么是天道首领的残忍！
　　净给他搞事，就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修行！
　　“嗯，”吴妄露出略有些忐忑的笑容，“我会全力以赴，不给小薇丢人。”
　　“好好干！”
　　王勉近用力拍拍吴妄胳膊，又道：“这位是神祀院长老，也是祭祀团的首席，你先认识下，稍后她会问询有关金薇大人之事。”
　　金薇大人……
　　吴妄立刻点头。
　　那祭祀露出了善意的微笑，却在暗中打量吴妄。
　　也不知怎么，吴妄在这个老祭祀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点关于娘家人的挑拣。
　　下方传来一声呼喊：
　　“地班候选到楼前排队列阵！”
　　“去吧，”王勉近温和地笑着，“不用紧张，把你的实力发挥出来，足以惊艳琉璃城！”
　　“多谢王将军鼓励。”
　　吴妄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又对那祭祀笑了笑。
　　在其他年轻人翻身跳向底层时，他老老实实自楼梯小跑了下来，也因此排在了稍微靠后的位置。
　　莫枫带着芙洱凑过来站在吴妄身侧，似是为吴妄保驾护航。
　　深呼吸，吴妄此刻的表现，只是为了符合自己此刻的身份——年轻的武者。
　　他或许有迷茫，有几分忐忑；
　　不可避免的紧张，即将面对人潮汹涌的激动，还有少许对未来的期待。
　　三百多人以八人一排，随着一声震动耳膜的鼓声，开始向前行进，就这般走入了人潮人海中。
　　欢呼声络绎不绝，不断有年轻人的名字被人群喊出，空中飘舞着花瓣与金色的丝线，晴朗的天空吹拂着阵阵微风。
　　“青山！”
　　熟悉的呼喊声着实让吴妄愣了。
　　抬起头来，却见一旁人群中，山叔和青婶正笑的灿烂，对吴妄用力挥手。
　　而在他们身后，有个穿着长袍、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正对吴妄不断挑眉。
　　这武神，多管闲事，还挺可爱的。
　　吴妄咧嘴笑着，对山叔和青婶抬手挥了挥，而后昂首挺胸朝擂台走去，目中昂扬着几分战意。
　　山叔和青婶相拥着，看吴妄与其他年轻人一同登上了广场正中的擂台，相拥的更用力了些。
　　前者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男人，却发现那位武神的使者大人已是没了影踪。
　　山叔不由陷入了少许忧虑。
　　这，对方前一刻出现在自己院落中，说自己是武神的使者，问他们想不想来此地观礼，青山马上登台。
　　两人没多想就答应了，然后就被带着走入了一处门户，推开门已经抵达了此处。
　　问题随之而来。
　　他们怎么回去？又或者说，他们两个猎户，在大城如何生活？稍后若是被人群挤走了，无法跟青山他们汇合，八成还要饿几顿肚子。
　　这！
　　武神大人派来的使者大人……有点坑啊！
　　……
　　“下面进行大考第一项，自我展示！
　　请各位俊杰按现在的排位，八人一组上台，显出自己的修为，展露自己的风采！能得到晋级令牌的，可参加接下来的大考！”
　　中年男祭祀那雄浑的嗓音传遍全场，各处人群都已安静了下来，注视着那些年轻的身影。
　　所谓的自我展示，其实没有固定的‘套路’。
　　最先上台的八名年轻人明显是有点吃亏的，他们太过紧张，以至于其中六人都只是放出了自身的修为气息，就跟一根钉子般杵在那。
　　还有两个比较机灵，或者说天生爱现。
　　一个身材强壮的年轻男人撕开了自己的衣袍，展露出了自己会跳动的胸肌，顺便也把台子旁的几个年轻女祭司熏的低头作呕。
　　另一个瘦弱的少女仔细想了想，向前走出两步，突然轻喝一声，打了几招拳法。
　　八人下台时，只有那少女得了一面刻着琉璃二字的铜牌。
　　当然，这八人中，修为最高的就是这少女，有武师境六品。
　　有闲散将军在旁边小声呼喊：“大家都动起来，不要太愣！武师境六品以下的多卖点力气！”
　　众多年轻的参考者不断点头。
　　接下来，一批批年轻人接连登台。
　　广场也变得颇为热闹，各处都看的津津有味，离着擂台近的区域，人群也被安排就地坐下，还有商贩穿梭各处，卖着一些类似瓜子、香烟的小玩意。
　　虽然此地大部分人都不是武者，但此地大部分人那都是‘武道资深评论家’。
　　此刻对这些年轻人各自打分，言说这个不错、生龙活虎，笑谈那个厉害、虎背熊腰，当真是无比热闹。
　　人间繁华景，颇触天帝心。
　　吴妄倒是颇为享受这般氛围，也感觉人域处处都好，就是太过压抑，少了一点天外生灵这种‘外行指点内行’的气魄。
　　年轻人上去了小半，大家也就总结出了过第一关的硬性条件。
　　无非就是年纪与境界：
　　【二十岁之下的，只要达到武师境五品就可晋级；三十岁左右的，必须武师境八品、九品才能继续向下走。】
　　每当有武魄境修士显露自身修为，各处就会传来阵阵欢呼。
　　吴妄细数了一番，此地三百多人，只有二十多名三十岁之下的武魄境武者。
　　武神定下的分级为‘者师魄灵帝’，年纪轻轻就抵达了武魄之境，冲过了大部分武者一辈子都跨不过阶梯，这自然可称一声天才。
　　吴妄想了想，将自己稍后显露的修为，定在了武魄境一品。
　　没办法，金薇都去上面坐着了，他要是一味的低调下去，小妹也没面子。
　　——其实真正的因由，是自己现在已经不可能隐藏。
　　琉璃神这一手，直接把他与小薇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为何如此？
　　必然是武神在背后搞事！这绝对的！
　　终于，轮到他们这八人上场，莫枫与芙洱各自深吸一口气，吴妄倒是颇为淡定地跳上了展示自身的高台。
　　“哥！”
　　金薇忍了许久，终于开心地喊了出来。
　　她自座位上站起来，对吴妄不断挥手，口中喊着：“我哥最强，我哥必胜！”
　　一旁琉璃神目中含笑，周围的祭祀们也是极力忍耐。
　　吴妄略带嫌弃地摆摆手，金薇做了个鬼脸，气呼呼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展示开始！”
　　莫枫道：“青山师叔，我跟师姐先来！”
　　话音落下，莫枫身周涌出一股股风浪，额头显露出淡淡红光，神魂之力已是颇为清晰。
　　“武魄境二品！”
　　“这是莫城主的爱子，今年不过二十岁！”
　　“嘶！此子竟恐怖如斯！”
　　芙洱双手掐了个法印，长发自身后飘舞，身形缓缓悬空，一手精妙的灵力控制，让吴妄都忍不住刮目相看。
　　武师境九品，距离武魄境只差半步之遥，已能感觉出她身周散发出的浅浅神魂之力。
　　与他们师门三人同行的那五个少年人，顿时兴致缺缺。
　　压力似乎来到了吴妄这边。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按计划形式，向前迈出半步，左手攥拳，对着侧旁空气轻轻打了一拳，却带出了霹雳炸响。
　　与此同时，他自身气息散发开来。
　　“武魄境一品！”
　　“这位神圣金薇大人的哥，今年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的武魄境！额了个亲娘嘞，我这三百年武道修行修狗肚子里去了！”
　　“嘶，此子竟恐怖……”
　　“别嘶了，这里的冷气都快被你抽干了，老子现在满头大汗！”
　　人群再次炸锅，吴妄一身黑袍酷酷地站在那，淡定地收回了手势，抬头看向前方的神灵宝座，看到了那琉璃神精致华美的面容。
　　吴妄立刻低头，但琉璃神的嗓音已经追了过来。
　　“其他人下去吧，该给牌子的给牌子，青山留下。”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神开口了。
　　莫枫嗓尖颤动，清秀英俊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担忧，小声喊：“师叔？”
　　吴妄道：“你跟芙洱下去，莫要说话。”
　　“嗯，”莫枫低头应了声，被师姐拉住了手腕，拽去擂台下方。
　　“抬起头来。”
　　琉璃神轻声说着，嗓音缥缈空灵，又蕴含着让生灵无法抗拒的力量。
　　吴妄老老实实抬头，目光有些不安、表情略带局促，却未直接去看琉璃神的面容。
　　小金薇的嗓音突然响起：“老师，我哥怎么了？”
　　琉璃神微有些错愕，低头看着金薇那满是紧张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吴妄：……
　　把爪拿开！
　　琉璃神笑道：“你这老师倒是喊的够快，怎么，你很紧张他吗？”
　　“嗯，”小金薇抿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怯怯地点头。
　　“你今后是我的弟子。”
　　琉璃神柔声道，仿佛周围已没了其他生灵，只有自己与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她故意道：“今后他都算是你的臣属，必须遵循你的命令，假以时日，你会看到更多优秀的男人。”
　　“可是，那些优秀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金薇如此反问着。
　　琉璃神竟有些哑然，低头看着金薇，竟觉得，这个小姑娘与自己是这般相像。
　　“没什么，是老师说多了。”
　　琉璃神伸手拉住了金薇的小手，而后抬头看向吴妄，温声道：“青山，希望你不会辜负我的弟子，不然我可会降下神罚。”
　　吴妄道：“是。”
　　“去吧。”
　　吴妄转身就要离开，一旁突然有个老祭祀跳了出来，跪伏在琉璃神面前，朗声道：
　　“敬爱的神！您的弟子将会是我们的引领者，岂能如此轻易就定下、定下今后的事！”
　　有人出头，立刻就有人接二连三跳出来。
　　“伟大的神，我们觉得，您的弟子此时尚没有成熟的心性！您的仆人不是在质疑您的选择，只是觉得她太过纯真。”
　　“请您慎重考虑此事，我们都愿意竭尽所有辅佐您的弟子，帮助她引领我们琉璃界的无数生灵想着更为光明的未来。
　　但您的弟子如此重要，如何能……”
　　吴妄算是听明白了。
　　好家伙，这些人已经开始盯上小薇了？
　　信不信他当场突破到武帝，有一个宰一个，给琉璃界来个大换血。
　　琉璃神目露思索，问：“青山，你或许需要证明下自己的实力，以让这些觊觎小薇今后所享有权力的家伙闭嘴。”
　　那几名老人面色惨白。
　　吴妄看向琉璃神，倒是觉得这个女神的性格……还挺不错。
　　就是对琉璃界的掌控力度有些偏低了，这些跳出来的老祭祀，应该就是那些将军们控制的傀儡罢了。
　　“怎么证明？”吴妄问。
　　琉璃神道：“今日就是为你搭建的这个擂台，你可以尽情地展露自己的实力，只要你足够强，其他人都是你的陪衬与点缀。
　　武道不容弱者，这天地也远比你想的残酷。
　　既然他们不认可你，那就打到他们认可，既然他们不认同你，那就用你的实力让他们去认同。
　　武神在注视着你。
　　一名武者固然要学会韬光养晦，但该展现自我时，也应率性而为，可不要太过扭捏。”
　　周围人群面面相觑。
　　吴妄闭目不语。
　　金薇刚想说话，却被一股神力包裹，坐在那无法动弹，只能干着急。
　　‘今天这一架，看来必须打出点东西了。’
　　吴妄微微仰头，看向了高空中那朵白云，他淡定地解开了衣袍的纽扣，将黑袍朝侧旁甩飞，露出了其内短打衣衫。
　　他道：“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在琉璃界做这种无谓的争斗。”
　　此话一出，那些祭祀、将领的面色变得更为难看。
　　这是能随便开口的话吗？
　　这不是含沙射影骂神吗？
　　琉璃神嘴角笑容更为浓郁了些，轻轻抬手，淡然道：
　　“既然这样，擂台赛提前开始，考核内容改成，与武者青山对抗的过程中，能得到我的欣赏，就可进入我开设的武道班，名额不限。
　　谁能胜他，我会赏赐一件神灵的兵刃，直接进入地班。”
　　那群年轻武者顿时跃跃欲试状。


第四百八十五章 横压琉璃界！崩云劲立威！
　　高空，云朵之上。
　　武神皱眉看着眼前的云镜，那络腮胡子包裹的面容多少有点烦躁。
　　这琉璃怎么搞的？手下人都控制不住吗？还被几个祭祀就架起来了？
　　这要是在小剑他们几个那边，小剑、小刀他们一个眼神，下面就有祭祀直接抹自己脖子，怎么可能出现这种……神被祭祀们架空的情况？
　　直接展露点神力，镇压全场不就行了吗？
　　武神略微摇头，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但他看着站在擂台上的少年青山，又看了眼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人。
　　虽然过程让他这个十二界主宰有点不爽，但结果倒是不错——很可能只是走个过场的琉璃界大考，现在终于燃烧起一点火焰了。
　　“稍后咱还是教教琉璃如何御下吧，总这么放任自流、不闻不问，也不叫事。”
　　武神话音刚落，吴妄面前已多了几道身影，却是几个与吴妄一同参加大考的年轻人，不约而同跳上了擂台。
　　几人对视几眼，互不相让，最后还是一名修为最高——达到武魄境三品的二十八岁年轻人最先抢到了与吴妄同台较量的资格。
　　“这倒是个不错的对手。”
　　武神仔细琢磨，倒是对接下来这少年青山的表现颇为期待。
　　他这个从远古一路打到了如今的先天神，自然明白‘纸面实力’与‘对战实力’的不同。
　　前者就算再好看，上了生死战场看到血就尿裤子了，那也没啥子卵用。
　　琉璃城，中央广场。
　　擂台之上的两人各自迸发出了浓烈的威势。
　　吴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双手慢慢攥拳；
　　对方摆出了一个漂亮的起手式，双目在吴妄周身要害迅速滑动。
　　“请。”
　　吴妄截断了对方自报家门的步骤。
　　那青年武者一声大喝，脚下横挪，寻找着吴妄的破绽；吴妄随之而动，与对方开始画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圈。
　　人群中，山叔青婶紧张到几乎忘记喘气。
　　看台上，秋梨冬篙不断分析着对方的出招套路、所属流派，试图推演接下来会发生的局势，以判断自己青山小师弟的胜算有多大。
　　擂台之上，青年武者突然一声大喝：
　　“霸王开山！”
　　他贴地前冲，双拳并举、浑身紧绷若龙虾一般，拳锋对吴妄胸口极速撞去，周遭形成了一股股风浪。
　　这只是一招晃攻！
　　只需吴妄朝着左、右、后退让，那就会陷入这青年武者后续的连续攻势之中。
　　这就是招式套路的意义。
　　秋梨紧张地攥住了冬篙的手腕。
　　吴妄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的抉择，将会决定他这场对战是否直接陷入劣……
　　拳！
　　吴妄目中突然窜出浓烈的火焰，双脚稳若泰山，身形略微下沉，双拳紧握，手腕自手臂青筋暴起，一股股劲力迸发开来，在对方冲过两丈距离时，竟快速对前方隔空打出一拳。
　　气劲凝成砂锅大的拳影！
　　对方冲势过急，此刻已是无法调整自身姿态，只能勉强让手臂在身前交叉，浑身灵力涌向手臂，试图正面抗住已到面前的拳影。
　　但拳影崩来，青年武者前冲的身形略微停顿便直接倒飞，一双手臂轻轻颤抖，随后就感觉有股巨力透过手臂砸在胸前，极速迸发开来！
　　“噗——”
　　此人口中喷出大口鲜血，身形倒飞十数丈，方才无力地跌入人群。
　　吴妄身周气劲缓缓消散，闭目、睁眼，双目已恢复平静。
　　看台上，秋梨和冬篙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的震撼。
　　崩云劲的弊端他们自是知晓，虽威力奇大无比，但蓄力的过程太长、对自身气力耗损太大，最适合在百丈之外一击毙敌。
　　但刚才小师弟几乎只是一跺脚的功夫，就打出了崩云劲……
　　“是我爹有啥诀窍没教给我这个亲女儿吗？”
　　秋梨喃喃自语，旁边的冬篙却是咧嘴一笑。
　　“师弟稳了，这一拳就是立威！”
　　正此时，擂台旁有将军大声呼喊：“是秋老院长的绝技！崩云劲！”
　　人群当即沸腾。
　　在这尚武之地，绝技二字就是导火索，武者会为它争的头破血流，普通人见证绝技都会无比兴奋。
　　“崩云劲？”
　　“十六岁就掌握了绝技？还是武魄境？”
　　“下一个！上啊！下一个！”
　　原本刚站上擂台边的那几人，此刻已经开始谦让了起来。
　　吴妄静静等着。
　　他略微思索，还是在嘴边带上了少许微笑；毕竟自己现在是个少年人，必须做出点少年心性的反应，太老成了反而是破绽。
　　“我来！”
　　有个武魄境一品的青年撩起长袍下摆，一个健步跳到了擂台正中，对吴妄拱手行礼。
　　吴妄刚拱手还礼，后者脚尖一点，身形竟如鸿鹄掠天而起，自擂台周遭、上下甩出道道残影。
　　好身法！
　　吴妄眼前一亮，立刻明白了对方的依仗。
　　一般来说，身法若是配合暗器，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效果；但在擂台比斗，还是在琉璃神的面前，暗器这东西一般人肯定不敢用。
　　吴妄此刻有几十种办法将对方打落擂台，但他此刻……选择了惊叹最多的打法。
　　崩云劲起手式！
　　那在擂台边缘狂奔的青年武者面色狂喜。
　　这崩云劲他刚才一眼就看透了，威力虽大、精巧不足，对方施展之后，身体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僵直，那就是他反击的瞬间！
　　只需要将一把匕首抵在对方脖颈上，这一战他就赢……
　　这狂奔的青年双眼突然瞪圆，看着吴妄攥紧的拳头赫然并起了剑指，心底泛起强烈的警兆！
　　正此时！
　　吴妄左手剑指抵在右手肱二头肌，右手轻轻震颤，一股气劲贯穿手臂自指尖迸发而出！
　　那青年肩头突然迸发出一条血箭，身形不受控制地横翻旋转，甩出了一片烟花般的血滴，砸入看热闹的人群中。
　　此刻，吴妄身前爆发出急促的破空声……
　　第二战，胜！
　　崩云劲之七脉神剑！
　　吴妄并着的剑指像模像样地滑动半周，在身前慢慢下压，周遭气劲消失不见，自身灵力依然充裕。
　　他负手而立，静静等待下个挑战者来临。
　　云上，武神眨眨眼，嘀咕道：“这小子可以啊，一个普通绝技被他玩出了花。”
　　秋梨和冬篙此刻已是开始抱头痛哭。
　　自己亲爹、亲老师，到底有多少东西没教他们！
　　“崩云劲还能这么用？”
　　“绝了，秋老这绝技绝了，不愧是最强武灵，武道玉师。”
　　“这怎么打？同境界根本近不了身，就算是咱们上去……好家伙，也根本近不了身。”
　　“让我来试试崩云劲！”
　　有少年高呼一声，自侧旁维护秩序的侍卫手中接过了一面盾牌，一个鹞子翻身，直接越过数十颗脑袋，稳稳地落在擂台边缘。
　　此人左手轻轻一震，盾牌之上泛起了一层光膜，警惕地挡在身前。
　　吴妄摇摇头，未战先怯，何来胜算？
　　他再次施展崩云劲，但这次的崩云劲尚未施展完成，已化作一层银色气团包裹在右手之上，脚下一步迈出，身形朝那人飞窜，自擂台之上拽出了数道残影！
　　那少年不料吴妄身法如此高绝，此刻已是来不及对攻，只能尽量下沉身形、双脚以气劲黏连地面、肩头扛在盾牌上端。
　　口中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力道尽数汇聚于盾牌之上。
　　吴妄身形突然停滞，力道尽数汇聚于一拳，毫无花哨直击盾牌，却又在盾牌前半寸诡异停住。
　　盾牌后的少年猝不及防，身体朝吴妄方向前倾，仿佛是吴妄拳头上产生了某种吸力。
　　正此时！
　　吴妄手臂肌肉鼓胀，前递的拳头四根手指突然弹出，近乎只在一息间，指尖、指节、拳锋依次打在盾面，打的那少年骤然倒飞，盾牌在半空啪的炸散！
　　崩云劲·寸劲开天！
　　吴妄脚下轻点，手臂张开，身形若一根鸿羽，飘回了擂台中央，淡定地背负起双手，微微抬起下巴。
　　他今天，就要以一己之力，打出崩云劲的名声，打出自家老师的风采！
　　“青山！”
　　“青山！”“青山！”“青山！”
　　有个姐们扯着嗓子喊了声，广场之上立刻掀起了一阵高呼的狂潮。
　　有些老人看吴妄的目光颇为炙热，那些上了年纪的武者竟也有些跃跃欲试。
　　有祭祀起身施展了神术，广场上的人群迅速安静了下来。
　　吴妄低头看向了擂台下那些参加地班大考的人影，淡然道：
　　“各位是不想通过考核吗？
　　上来吧，琉璃神大人既然让我做地班考核的炼金石，那我自是要完成神大人的旨意，不给神大人抹黑。
　　对武魄境之下者，我不会用老师的绝技。”
　　琉璃神那清冷的嗓音适时响起：“你们还在等什么？”
　　这群年轻人也被吴妄的狂妄之言激起了争斗之心，此刻冲上擂台，互相之间毫无配合，甚至还有些拥挤，朝吴妄飞扑而去。
　　霎时间，擂台之上气劲乱飞、人影重叠。
　　吴妄左抵右冲，轻松拆挡四面砸来的攻势，极快地找准面前之人的破绽，或是一指点出，或是手刀破招，又或是与敌手对拳对脚。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半点陷入困境之相。
　　前冲之人却接连抛飞，修为较低地砸入人群，修为较高的大多能稳住身形避免太过狼狈。
　　周遭欢呼声接连不停，吴妄甚至没有半点负伤。
　　他脚下显露出颇为高明的步法，但仔细琢磨，犹自能看出，那是游云步、闪合步、醉虾乱爬等诸多流传甚广的武技拆解后再组合。
　　周围那些琉璃界的高手不断辨认，能看出，这名为青山的少年不只是步伐，拳脚功夫也都是各类常见武技的拆解重组。
　　各类招式被他信手拈来；
　　百般武技任他施展，且招式与招式之间没有半点阻碍，自然流畅。
　　俨然有大家风范。
　　此刻已有不少老人明白了，这个异军突起的年轻人，要么是被人灌输了千年武道经验，要么就是不出世的武道奇才！
　　三大宝体在这般悟性面前，已近乎不值一提。
　　“都来！”
　　吴妄高声低喝，浑身气血鼓胀，短衫之下是精壮至极的肌肉。
　　莫枫见状狠狠攥紧拳头。
　　他如何能上去与其他人一起围攻自己的亲师叔？
　　但此情此景，他与周遭那些同龄人一般，心底都泛起了不服，拳脚都有些发痒。
　　若擂台之上的人影，注定是要横压他们一代的骄子，那他们又怎能轻易低头，又怎能轻易服输？
　　我的人生哪怕不如对方的人生那般璀璨，但也有自己的精彩。
　　这就是武之道！
　　“师叔得罪了！”
　　莫枫攥拳仰头大吼，身上的衣袍炸开，看着偏瘦的身形竟爆出块块肌肉，自台下飞扑而上，拳前打出风雷之声！
　　吴妄嘴角笑容一晃而过，突然爆发攻势，与周遭少年对攻。
　　擂台之上人影翻飞，吴妄直接清除了半场，与莫枫正面相对，拳对拳、脚对脚，打出了惊雷之声，碰出了一股股气浪。
　　两人看似实力全开，将那些同龄人逼的不敢近身。
　　实际上，莫枫完全知晓，自家小师叔是故意给他留表现的机会，此刻他俨然已成了同龄人中实力第二。
　　因为他是第一个在青山师叔手下，走了超过十招的人物……
　　不说其他，今日的青山师叔都是在用一些平平无奇的招式对敌，展露的是他独到的反应力以及对武技的理解深度。
　　那接化发绝技，根本就无从施展。
　　吴妄突然一声轻喝，莫枫身形应声后翻，自半空三千六百度转体后平稳落地，赢得了周遭满堂喝彩。
　　而吴妄身形稍微后退，再次被人影围堵。
　　战至风波起；
　　打到众人服。
　　武道之地，以强致胜！
　　“再来战！”
　　而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擂台战进行时，某个角落，有个老者拉住了一名天班候选的胳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名已七十二岁、看着犹自十分年轻的男人，目光一时间颇为复杂，却只是微微颔首答应了下来。
　　今日的风头，确实不能被这个年轻人夺走。
　　……
　　半个时辰后。
　　那坑坑洼洼的擂台石板上，吴妄赤着上身，浑身满是汗水，不断喘息着。
　　他长发已经披散了下来，背部、胸口也多了一处处伤口，身周气息也已颇为微弱，甚至已无法激出气劲。
　　他环视一周，擂台附近都是趴着、躺着的年轻人。
　　整个人群已是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带着几分狂热、几分震撼，看着在擂台乱战之下站到了最后的那道身影。
　　青山。
　　这名字注定要被琉璃界世人知晓。
　　这身影已是必然要写入琉璃界的历史。
　　吴妄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高台上的琉璃神，一旁金薇已是双眼泛红，满是心疼地看着自己老哥。
　　她全然不管，那些被自己老哥打趴下的人，有多少是吐血外加小半伤残的。
　　吴妄心底暗叹。
　　如果不是为了让情形看起来合理一点，就这些小屁孩，还想近他身？
　　真当天道首领是白混的？
　　就这些家伙的速度，连小舅子流光神一根毫毛的水平都不到，此战也就是考验他对有限气力的分配罢了。
　　吴妄走向自己丢走的黑袍，此刻正抱着黑袍的那名女祭司浑身轻颤，似乎是有些紧张。
　　正当吴妄手伸过去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声低喝：
　　“且慢！”
　　吴妄面色渐冷，周围大部分生灵都皱眉看向了嗓音传来之处。
　　一道身影缓缓腾空而起，背负双手、长袍飘舞，倒是意外有些许仙气。
　　武灵之境。
　　天班候选。
　　“尊敬的神大人，此战看的我心血激荡，我也想与地班候选青山切磋一番。”
　　此言一出，广场各处一片哗然。
　　有人高呼：“这还要不要脸了？修行七八十年打修行几年的！”
　　“这怎么打？武灵境秒杀一切武魄之境！”
　　“黑幕！这是黑幕！”
　　“神！他们搞黑幕，请神保护我们的青山大人，他是我们琉璃界的希望啊！”
　　琉璃神颇有些玩味地注视着吴妄，似乎想看吴妄有什么反应。
　　正此时，一旁的老祭祀又跳了出来，跪伏在琉璃神面前，朗声道：
　　“神！应当给天班候选这个机会！这对青山此子的成长也有好处！”
　　吴妄心底暗道：‘一个。’
　　侧旁有蓄着胡须的将军走了出来，单膝下跪：“伟大的神，今天青山需要一败，以此来挽回我们琉璃界全体武者的颜面。”
　　“怎么？”
　　有年轻些祭祀忍不住开口：“青山大人难道不是我们琉璃界的武者吗？”
　　“就是！”
　　“对！”
　　人群中传来几声呼喝，但那名将军皱眉扭头时，周围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下去。
　　吴妄：‘两个。’
　　“神大人！”
　　王勉近冷着脸走了出来，单膝跪伏，朗声道：
　　“今日青山已连赢三百众！
　　请您宣布，让他进入地班，成为您的追随者！
　　我们琉璃界，难道连一个盖世奇才都容不下了？
　　还是有人担心，这般人才护持着金薇大人，会动他们手中的权柄，会伤他们掌握的钱袋子！
　　武者之血性，各位可还有几分！”
　　“王大人，这少年似是你的座上宾。”
　　“神！”
　　越来越多的人影站了出来，众将军与祭祀们赫然分成两派，一派或是王勉近原本的派系，或是觉得那些想逼吴妄一败之人太过过分。
　　一派已是不管不顾，要将金薇身旁的这个年轻人打压下去。
　　这还是当着琉璃神的面……
　　吴妄暗自观察了下琉璃神的表情，突然觉得，今天有好戏看了。
　　“够了。”
　　琉璃神突然开口，整个广场鸦雀无声，那股神威突然展露，压的众人心神一片空白。
　　她道：“青山，你如何说？”
　　“我与此人一战，”吴妄毫不犹豫，“但我希望，若我赢了这一战，神大人可以将天班地班的选拔权交给我。”
　　琉璃神不由得笑眯了眼：“有趣，你去吧。”
　　言罢，她对着吴妄屈指轻弹，一抹微光钻入吴妄体内，吴妄体内灵力瞬间涨满，目中闪过两道精光。
　　他扭头看向那名武灵境二品的天班候选，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人面色尴尬无比，却犹自保持镇定，落在了擂台之上。
　　他刚想开口，吴妄却抬起了左手，示意这人不必多讲。
　　“全力施为就可，”吴妄道，“我不会手下留情。”
　　“请。”
　　这人拱拱手，对吴妄摆了个起手式，背后浮现出了一根根气剑，霎时间让广场上空风云变色。
　　武灵之境，超凡入仙。
　　吴妄却只是抬手蹭了蹭鼻尖，道：“既然你们如此相逼，那我就施展一下，那年有个老乞丐送我的武技。
　　灭！”
　　他突然大喝，双拳紧握，双目染成了漆黑。
　　一股气旋自他身周涌出，凝而不散，化作一条漆黑的苍龙，龙目凝视着那武灵境天班候补。
　　此人竟瞬息间无法动弹，只觉那苍龙若实物……
　　“天！”
　　吴妄仰头大吼，手指扣住了几根银针，手腕悄悄一甩。
　　那武灵强者突然轻颤了下，气息竟都有些不稳。
　　“狂！”
　　高空云上，武神眼前一亮，没想到此子竟然将他传下的武技，已经修炼到这般地步，这明明是武帝之境才可施展的拳法，没想到竟被他搞的像模像……
　　“咳。”
　　吴妄突然咳嗽了声，身周气势骤然消散，背后的漆黑苍龙缓缓褪色。
　　甚至，他刚填满的灵力，此刻也已消散了大半。
　　台下众人正摸不着头脑，那武灵境高手突然翻起白眼，向后仰倒，直接昏死了过去。
　　“果然是神级武技，”吴妄喃喃自语，“只是气势就吓昏了这家伙，那老乞丐诚不欺我。”
　　琉璃神自是认得这是谁的招式，淡然道：“莫要老乞丐老乞丐的喊，那是武神大人，你这个武技是武神大人的绝技之一，曾击败过诸多神灵。”
　　吴妄面露惊讶，周围那些生灵已是震惊到无法出声。
　　紧接着，吴妄问：“美丽的神，选拔权给我了吗？”
　　“自然，你赢了，虽然是用的不光彩手段。”
　　“他们以武灵境武者对我，似乎也称不上光明正大，”吴妄笑道，“我又不是认死理，能赢就不错了。
　　美丽的神，我可以将选拔权转赠旁人吗？”
　　“当然。”
　　吴妄点点头，看向了王勉近，笑道：“王将军，有劳了。”
　　王勉近面色大喜，对吴妄抱拳拱手，立刻快步向前。
　　与吴妄错身而过时，吴妄一缕传声钻入王勉近耳中，说的却是：
　　“今日琉璃界的表现已让琉璃神大人颇为失望，此地之人，不知有多少被其他神界渗透。
　　变革就没有不流血的。
　　我背后，有神。”
　　王勉近微微攥拳，目中杀机隐现。


第四百八十六章 青山老师
　　半天后。
　　琉璃城中心的尖塔再次升起，广场上的人群已被驱散了大半。
　　琉璃神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含笑注视着面前的少女，欣赏着换上了一身长裙的金薇是何等圣洁与高贵。
　　那是一种几乎与生俱来的气质，让琉璃神颇为赞叹。
　　尖塔角落，吴妄静静地在那盘腿打坐，‘努力’恢复自己此前失去的体力。
　　他试图重新掌控自己修行的步调；
　　但事情的发展，好像有点超出了他和小钟的预期。
　　今天这一战……
　　吴妄其实打得挺爽的。
　　那些年轻武者仿佛就是最优质的沙袋，他找到了机会，验证着自己这几年各种瞎琢磨出的招式组合。
　　顺便，他也验证了一个道理——有天道做后盾，自己就算再天马行空的瞎捉摸，也能推演成完美的体系。
　　这就是天道强大的‘算力’！
　　此刻审视自己的处境，却是实打实站在了琉璃界的权力漩涡。
　　吴妄此前与王勉近传声说的那几句话，其实就是对此作出的应对。
　　既然小薇被琉璃神选中；
　　既然武神在背后推动着，让他无法保持此前低调修行的步子。
　　那他就顺势而为，先把琉璃界这淌水弄浑，将琉璃界打造成自己的后花园，方便自己今后安置一些天外的亲朋好友。
　　山叔和青婶被武神送来琉璃城，莫非也是存了这般考量？
　　武神莫非也是对琉璃界不满，从而在这般时刻，选择用这般手段，整合琉璃界内部的力量，以便更好的培养武者大军，为天外世界打回大荒天地做准备？
　　吴妄顺着这个思路陷入了沉思。
　　那他此举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倒是不至于。
　　毕竟武神十二界加起来，也不够天道一哆嗦的。
　　反倒是，武神对烛龙的态度，成了吴妄此刻关心的重点；想搞明白此事，就必须从武神或者琉璃神身上下手。
　　吴妄睁开双眼，看向了宝座上静坐、已经开始散发出母性光辉的琉璃神。
　　小薇此刻也放松了下来，沉浸在数百套小裙裙的快乐中，不断跑去一旁的小屋，在女祭司们的服侍下换衣服。
　　吴妄决定主动出击。
　　他睁眼看向琉璃神，几次欲言又止成功吸引了琉璃神的注意。
　　这位先天神扭过她天鹅般的脖颈，看着吴妄问：“老乞丐的弟子，你有什么疑问吗？”
　　吴妄起身行了个礼，沉吟几声，也没在‘神’前面加什么修饰词。
　　那些修饰词喊出来，总让吴妄恍惚觉得，自己是在上辈子的蓝星看话剧。
　　他问：“那位曾经给过我武技的老人，真的是传闻中的武神大人？”
　　离着尖塔不远的云上，武神顿时昂首挺胸地坐稳了身形。
　　琉璃神笑道：“当然，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幕，地班和天班，本来就是武神大人让我开办，目的是把你送到武神大人跟前。”
　　吴妄眉头紧皱，表情略有些不适。
　　琉璃神问：“怎么了？”
　　“我想到了当年发生的一些事……”
　　云上的武神顿时有点慌了。
　　别说，当年那些丢人的瞬间就别重复了！当时他也是鬼迷心窍，被拒绝了一次之后起了争强好胜之心！
　　他才没哭着喊着要收徒弟还被拒！
　　吴妄话锋一转：“很遗憾，我错过了武神大人的恩赐，当时还觉得武神大人很奇怪。”
　　武神着实松了口气。
　　这小家伙，比当年成熟不少。
　　琉璃神笑道：“可以说说你是如何与武神相遇的吗？”
　　“这个，”吴妄道，“应该是我在练拳的时候，无意间接触到了武神……有先天神很胖吗？肚子圆滚滚的，慈眉善目，眉毛有点长？”
　　“水神大人？”
　　琉璃神眨眨眼，柔声道：
　　“水神大人是武神大人的至交好友，他们从这片天地开辟以来，就经常凑在一起游山玩水。
　　水神也是十分强悍的先天神，他与武神大人，算是天外世界中的两位巨擘……
　　我与你说这些作甚，你还只是个初阶的修行者。”
　　吴妄忙道：
　　“能多告诉我一些吗？您是神灵，应该无所不知的对吗？
　　我其实在武道之外也有很多问题，比如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比如云朵为什么是白色的，太阳为什么每天都会从东面升起，星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繁星。
　　还有，我们为什么要经历生离死别，生灵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这个世界终有一天要遭受毁灭，那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神？您怎么了？”
　　琉璃神嘴角微微抽搐，禁不住抬手扶额。
　　“没、没事……这些问题对你而言为时尚早。”
　　一缕传声忽然钻入了琉璃神耳中，本想敷衍吴妄几句的琉璃神，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
　　她道：“如果你非要问这些问题，不如去墙角坐好，我引导你进入一次梦境，在梦中带你自天地间遨游。
　　许多问题其实是没有答案的，正如神灵也无法解释，神灵是为何而存在。
　　很多问题也不需要有答案，比如你所想的这些，关于生存与毁灭、存在的意义等等。
　　空想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可以，就让自己的生命旅程变得尽可能的精彩。
　　入梦吧，我在梦中等你。”
　　“老师！”
　　金薇从旁边跳了出来：“我也要！”
　　琉璃神不禁有点语塞。
　　武神大人，可还真是会给她安排活。
　　“那来吧，我们一起。”
　　琉璃神手掌轻轻一推，一股神力包裹住了吴妄与金薇。
　　尖塔之外，大批大批的武者不断奔走，琉璃城许多区域偶尔会响起一阵密集的惨叫声，祭祀团的祭祀们走出了封闭的尖塔，在大城之间奔走。
　　琉璃神的神光照耀着整个神界，顺便遮掩住了于黑夜中绽放的杀戮。
　　尖塔内，琉璃神身旁多了一团虚影。
　　这虚影亲自出手，带领着那对兄妹开始神游太虚，只是武神略有些讶异，他的感知中，金薇的神魂有些过于轻，而青山的神魂有点过重。
　　莫非是修为不同？
　　武神心底嘀咕着，仔细探究，却发现两人神魂都是完整的、自然的，倒是没有半点不对劲。
　　应该是修为不同导致的吧。
　　武神打消了心底的疑虑，带着两人开始了一次奇妙之旅，顺便，也塞了点武道感悟。
　　……
　　三日之后。
　　雪花般的消息飞出琉璃城，整个琉璃界都陷入了短暂的动乱。
　　琉璃城神祀院大换血，从此前十七席位削减为九席位；
　　琉璃神最忠诚的祭司们出现了事故，数十名老祭祀葬身在一次醉酒后的火灾中，大火烧毁了琉璃城一处酒楼，连累了十多名无法确定身份的‘平民’。
　　发生这一切时，琉璃神就在琉璃城中注视着火灾的发生。
　　这给了所有人一个明示——那些祭祀背叛了他们的神明。
　　琉璃神的弟子金薇，成为了祭祀院的神圣祭祀，是琉璃神在琉璃界的代言者，拥有女神赋予的一切权柄。
　　换而言之，那个从山谷中走出来的小姑娘，在一束神光的指引下，成了琉璃界的‘女王’。
　　大将军王勉近接受了祭祀院的祝福，总领琉璃界军政之事，成为神祀院第一位非祭祀出身的首席长老，且被琉璃神单独接见……
　　只是三天，琉璃界完成了一次大换血。
　　一切都被那场酒楼大火所遮掩。
　　尖塔成为了神圣祭祀的住所，在女神离开琉璃界后，那少女会一直在这里生活。
　　当然，女神短期内不会离开自己的神界，她要全心教导自己唯一的弟子，【顺便】指点天班和地班总共四十八名学员的修行。
　　那本是汇聚了琉璃界注意力的‘大考’，差点被人忽略。
　　青山这个名字，也第一次被整个琉璃界的生灵所熟知，伴随这个名字的，就是那彪悍的战绩。
　　以一抵三百，打服了所有同考的才俊；
　　以武魄境实力迎战武灵境的强者，勉强获胜。
　　更有传言，武者青山是武神大人散落在凡尘的真正弟子。
　　琉璃界的异动，同时也让其余十一界产生了少许动荡，活跃在琉璃城中的探子数量极速增加，而琉璃城的戒备也逐日森严。
　　不断有其它界的眼线被抓出来；
　　他们被废了修为，扔出了琉璃界，这次并未取他们性命。
　　显然，琉璃界已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并寻找着自身改革与前进的契机。
　　又七八天后。
　　琉璃界东南部边界，那连绵群山中，热闹的军营内。
　　春鸾穿着板甲，坐在篝火前，因为喝了点酒而面色红润，因为听身旁的传令兵滔滔不断地讲述着上面这些事，她的双眼有点直愣。
　　啥情况？
　　“青山干翻了同考的三百人？真的假的？”
　　“大姐你还不知道这事？”
　　“那小子真猛！亲娘嘞，我大哥家的崽子参加了那一战，被打的老惨了，三百多个人一起上，最后被那个青山一个个打飞。”
　　“哈？”
　　春鸾小嘴一张，眼底写满了困惑。
　　“这个青山，是不是……”
　　“就是你师弟啊，大姐！”
　　一旁有将军笑道：“秋老院长的小弟子，崩云劲出神入化，能在方寸间用出这般绝技！”
　　“大姐，怎么你的崩云劲还要蓄力？”
　　“就是，咱们围剿凶兽的时候，也没见你崩云劲这么猛啊。”
　　“学了个假的吧？哈哈哈哈！哎哟！”
　　刚大笑的壮汉捂着脑门低头跳开，春鸾瞪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我明天写信自己问，你们八成是在逗我，青山虽然厉害，但也不可能一个人干翻三百人，他不用休息的吗？
　　都过来，说正事了，今天发生的这件事，你们觉得，要不要上报？”
　　十多个军中将领端着碗筷、酒坛，从侧旁凑了过来。
　　他们之中，有人气息深沉，有人气势浩瀚，倒是不乏武帝之境的强者，但大多对春鸾这个武灵境的‘小丫头’颇为认可。
　　“这事不好办。”
　　“是啊，”一旁有人嘀咕了句，“天狐族内部也有点混乱，似乎是分成了两派，打伤咱们兵卫的，就是比较激进的那一派。”
　　有人道：“天狐族也是七八十万条性命啊，里面不乏跟咱们人族通婚过的，此事如果发酵，他们的下场……”
　　“各位，军事是军事，人情是人情，我们为何被聚集在距离天狐族族地这么近的区域？上面怎么想的，大家心里应该有数。”
　　“各处大城的粮食都快不够了啊。”
　　“不一定就是不够，很多人已经习惯了安稳日子，过不了苦日子了。”
　　“你想让你儿子饿一顿饱一顿？”
　　“大家都是利己的，这事不用多论，希望过几年的这次大比，咱们琉璃界能取得好名次，那也就不用发生这些事了。”
　　“今日的冲突，报上去吧。”
　　春鸾开口道了句：“不管如何，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我们的职责就是守卫身后的百姓。”
　　这十多人各自点头，气氛略有些沉闷。
　　视线拉远，远处那脸面的山脊上，一只只帐篷连绵铺开数十里；
　　而在这条山脉之下，一片丰沃的土地上散落着宁静的村镇。
　　……
　　与此同时，琉璃城中。
　　王勉近坐在自己的书桌后，看着眼前这少年，目中有着数不清的感慨。
　　他嗓音十分温和，低声道：“青山，你觉得神祀院，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王将军为何要问我这般事？”
　　吴妄苦笑道：
　　“我年纪尚浅、资历不足，其实就是个走运的小武者，得了神大人的青睐罢了。
　　整个琉璃界，还有这琉璃城，其实都是靠王将军这般精擅政事、军事的人物，数十年如一日的劳心劳力，才能稳固发展。”
　　王勉近微微仰身。
　　与这年轻人聊天，那就是两个字——舒服。
　　他道：“哎，不可这般说，你年轻有为，天赋绝伦，这都是大家亲眼所见，神大人青睐你，那更是对你的认可。
　　青山你可要知道，许多人努力一辈子，最后都不过是碌碌无为。
　　只有真正站在众生顶点的生灵，才有机会去触碰生灵的极限。
　　这些事，是后天努力也无法更改的。”
　　“将军过奖了……是否还有什么难事，需要我对神大人请求的？”
　　“没有没有，”王勉近笑道，“局势已经稳定了下来，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整个琉璃城上下，都快被其他神界完全腐蚀透了。
　　谁能想到，在琉璃界几百年的祭祀，会为其它神界输送情报。
　　谁又能想到，数十年前的那次惨案，竟有如此多琉璃界之内的将军，从中作梗、掩护那些行凶者全身而退。
　　他们得了好处，填饱了自己的口袋，却忘了，十二界大比是无上的武神大人定下的磨难与机缘，关系到我们琉璃界大半生灵的生死存亡。
　　前几次大比，若是能提升两个名次，咱们琉璃界如今也不至于如此粮食紧缩。”
　　吴妄点点头：“这确实需要伤筋动骨，不过长痛不如短痛。”
　　“好一个长痛不如短痛！”
　　“王将军这次喊我过来，只是为了……”
　　“啊，自然不是。”
　　王勉近低头在袖中取出一只卷轴，递给了吴妄：
　　“明天天班和地班就一起开课了，授课之地就是在尖塔的一二层。
　　咱们敬爱的神会在旁注视着你们，我们已经汇聚了五大武院十余位资历最老的老师，来指点两班武者修行。”
　　吴妄接过卷轴，笑道：“如此，那就多谢王将军了。”
　　“客气，客气，以后别说这般客气话。
　　对了，我帮你青婶和山叔在城中置办了一个大宅院，安置了几十个侍女、几百个侍卫，你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
　　“王将军实在太客气了。”
　　“咱们以后不论这个，我托大喊你一声青山兄弟，走，走，我命人整了点万年凶兽的心口肉，咱们今天小酌一杯！”
　　吴妄：……
　　好世俗。
　　不过，他也挺喜欢的，满足下口腹之欲倒是没什么不好。
　　第二日一大早，吴妄就晕晕乎乎地被人带上了马车，朝城中尖塔而去。
　　到了地方，还有人搬来方凳，地面铺上红毯，引着吴妄一路朝尖塔正前方的入口赶去。
　　这尖塔远看颇高，由此也显得有些‘细’；
　　但到了近前，却能感受到尖塔带来的压迫感，那宛若城墙宽阔的基座墙体，让吴妄想起了帝下之都那一座座神像。
　　比起此前帝夋的那班神，天外这些先天神倒是克制了许多。
　　吴妄静静站在那，天班、地班总共四十八名学生，大半都是不敢靠近，远远地观察着、啧啧称奇。
　　尤其是地班的那些年轻人，看吴妄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青山师叔！”
　　“小师叔！”
　　莫枫与芙洱联袂而来，却是齐齐入选地班。
　　吴妄扭头对他们打了个招呼，看到了他们手中端着的蓝色卷轴，又把目光挪向了一旁，看到了天班学生手中端着的紫色卷轴。
　　嗯？
　　他有点纳闷，在袖中掏出了昨天王勉近给的金色卷轴，来回对比。
　　啥情况？
　　这还给他搞特殊化了？
　　小王同志的觉悟还没到位嘛，这怎么能让他脱离这些青年才俊呢？
　　正此时，几名老者慢悠悠地从一旁飘来，各自神采飞扬、锦衣华服，手中还端着一只只……
　　卷轴，金色的。
　　吴妄整个人被黑线吞噬，站在尖塔的大门前各种凌乱。


第四百八十七章 天道第三颗种子
　　事件起因：琉璃神开了个武道班。
　　忽略过程看结果：咱成了这个武道班的老师。
　　这找谁说理去？
　　年仅十六岁的‘青山’站在尖塔第三层的‘教务室’，看着里面坐着这十几位德高望重、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老人，随时准备给这些老爷爷、老奶奶送一些拐杖之类的东西。
　　平心而论，就算本体加上化身，吴妄也都没这些老人的孙子辈大。
　　大家都是人族出身，该尊老爱幼的时候，吴妄肯定也要尊老爱幼。
　　老人们在讨论如何给这些琉璃界的英才施教，以及如何平衡神大人的课程与他们的课程。
　　吴妄在旁听了一阵，做了个简单总结。
　　这些老爷爷老奶奶的课程相当于‘必修课’，琉璃神的课就是‘兴趣选修’，还是属于不确定时间的那种。
　　没办法，琉璃神大人下凡的主要目的，已经成了教导她的小徒弟金薇。
　　吴妄站在门口听了半天，越发觉得自己在天外的发展，已朝着曲折荒谬的路线一路狂奔。
　　这叫啥？
　　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憨憨。
　　武神这个敢！
　　“青山贤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侧旁传来了一名老妪温和的问候。
　　吴妄立刻振作精神，迎着这些与老师同辈的前辈们那和蔼可亲的目光，正色道：“诸位的决议，我觉得不错。”
　　言罢就拱拱手，继续站在门前。
　　这些老人自是明白，吴妄这是以小辈自居，且不会发表任何关于教学方面的意见。
　　顿时，这些各大武院调来的高人们，看吴妄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他们本来还担心这年轻人太过气盛，不给他们这些老家伙留口饭吃。
　　有位老妪笑道：“既然这般，那各位就一同出发，去跟这些学生们见个面。”
　　十多位老人各自点头，吴妄也老老实实跟着点头，随后就见这些老人……各自在随身的行囊中，拿出了一些秘籍、灵药、小匕首、折扇等等‘小礼品’。
　　这？
　　老师还要给这些学生见面礼？
　　吴妄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扮，他这……明明是过来收礼物的，现在还要想办法给礼品出去！
　　果然不出吴妄所料，这些老人一同赶去了尖塔下层，面对着四十八位天班和地班的学生，先是说了半个时辰鼓励的话语，又讲述了这次天班和地班承载的责任，就开始了老师们的自我介绍，以及发放小礼品的流程。
　　这些老人来头倒也不小，大多都是琉璃界武院的院长、副院长，还有几位年老力衰退出一线的老将军。
　　吴妄最后一个登场，登场时的表情十分淡定，沉吟几声，正色道：
　　“我也是临时接到通知，成为了琉璃神武道班的一名教导者，之前也没做太多准备，空着手来的。
　　要不我再跟大家打一场，也算给大家送点教训了，怎么样？”
　　众学生顿时摩拳擦掌。
　　一旁有老者连忙拦着：“青山老师，今日是第一次开课，应当先讲琉璃神大人的荣光，琉璃界的历史，可没安排武道切磋课。”
　　吴妄讪笑了声，对着下面四十八人拱拱手。
　　“玩笑罢了，我可没这般好斗。
　　后面我就搬个凳子坐在地班角落，跟大家一起听讲。
　　我所欠缺的东西还有很多，希望今后能与各位多多交流，友善相处。”
　　言罢拱手下台，淡定地走到了教师团队最末位，继续当自己的空气人。
　　后排位置，莫枫和芙洱同坐一处，此刻交头接耳说着什么，似是在评判吴妄这个老师‘范’正不正。
　　吴妄说到做到，后面的授课过程中，真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地班角落，不与人主动交流，也不去安排自己什么课程。
　　他这也算凭实力，给地班强行增加了一个名额。
　　就这般，吴妄的琉璃城求学之旅，总算落实了。
　　秋老当日的期盼，他也算给了回应。
　　接下来……
　　本届大比与他没什么关系，如今与武神也算搭上了线，他只需要稳步提升修为，后面再创造机会或者等待武神现身，与武神多交流几次，确定武神是否可信任。
　　仔细盘算，要干的活还有很多。
　　琉璃神当前来看，没有太多争取的价值，琉璃大道归属于土行之道，已经可以由天道自行推演虚构一条相近的大道出来。
　　但武神的‘武’道，对天道是一大增益，该争取还是要争取。
　　地班在尖塔最底层，天班在他们头顶。
　　此处本是给祭祀们用来祷告的场所，临时改成了武道班授课之处，也由此拉开了此前紧闭的窗帘。
　　尖塔外围有数重驻军，再向外的一圈圆环区域，是琉璃城最热闹的市集。
　　商贩们聚集在此处，贩卖着五花八门的商品。
　　单从此地来看，武神十二界除却必要的生存资源存在竞争，其他物产也是颇为丰富。
　　午后。
　　吴妄坐在尖塔底层‘教室’的窗口，看着窗外的人影略微出神。
　　这种市井烟火气，总让他感觉颇为踏实。
　　叮铃铃——
　　有风铃声自尖塔底层的走廊中飘过，惹来课堂上昏昏欲睡的学生们向外窥探的目光。
　　一阵淡淡的香风飘过，那穿着流苏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到了教室后门，朝着里面探了探小脑袋，找寻着吴妄的身形。
　　很快，她眼前一亮，小声呼喊：“哥！”
　　正在讲述武道发展史的老学究放下竹简，本打算开口训斥一声，见到了来人后，便淡定地将竹简抬起，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吴妄笑了声，起身快步出了后门，对小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到得走廊拐角处，那螺旋向上的阶梯前。
　　“怎么了？”
　　“老师喊你！”
　　金薇嘻嘻笑着，绑了手纱、头上系着同布料蝴蝶结的她，宛若是从吴妄上辈子童话故事中走出的小公主。
　　她在吴妄面前身前转了个圈，喜滋滋地炫耀着：“怎么样，我搭配了很久呢！”
　　“你都不用修行的吗？”
　　吴妄故意板起脸来问。
　　金薇做了个鬼脸，哼道：“才不用呢，老师说了，我可以梦中感悟，睡觉的时候就把修行的事做了。
　　老师还说了，我这个年纪正是无忧无虑该玩耍，等再长大些就有烦恼了，玩都没办法玩痛快！
　　老师又说了，我……唔！唔唔！”
　　吴妄扭着她那光滑柔软的小脸，恶狠狠地道了句：“我好不容易给你灌输一点勤勉的概念，被你老师几句话就抹掉了！”
　　“疼、疼疼！”
　　小薇眼中泛起了少许水雾。
　　吴妄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了，立刻渡过去了一点灵力，让她脸蛋没了印痕，态度也变温和了些。
　　他道：“该勤勉还是要勤勉，你现在又是琉璃神唯一的弟子，一举一动都被琉璃界的生灵关注着，最起码也要做个好榜样才是。”
　　“知道了，”小薇小嘴一撅，“不喜欢哥了。”
　　“是吗？”
　　“假的啦，人家在说气话。”
　　金薇嘀咕道：“老师说了，让你陪我在琉璃城到处走走，看一看大家的生活如何，车队在外面等着了。”
　　“嗯。”吴妄点点头，瞧了眼地班这无聊的课程，光明正大地开始‘翘班’之旅。
　　金薇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上来，用力抱住了吴妄的胳膊。
　　吴妄沉吟几声：“如此会不会影响不好？”
　　“管他们呢，反正哥是我的。”
　　“怎么突然说这话……”
　　吴妄老脸一红，有些不明所以。
　　金薇却小声喊着：“走啦走啦，转一圈回来还要吃大餐呢！”
　　吴妄笑了笑，也就由她这般亲密地抱着。
　　尖塔顶端，琉璃神注视着这一幕，陷入了深沉的思索，双手还下意识摆动了几下，作出了一副抱人胳膊的姿势。
　　这招倒是可以试试。
　　……
　　半年后。
　　大荒天地内，天庭八重天。
　　土神、大司命驾云朝吴妄的寝殿飞来，少司命与泠小岚早已在寝殿前等候，将两位大神引入殿中，到了吴妄闭关之处。
　　土神与大司命仔细感应了下吴妄的状态，看了眼吴妄此刻似笑非笑的表情，各自点点头。
　　他们就是例行来看看天帝大人，如此才能安心。
　　土神问：“陛下上次醒来是何时？”
　　少司命与泠小岚几乎同时开口，说出的却是两个答案：
　　“半年前。”
　　“三个月前。”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泠小岚忍不住掩口轻笑，少司命却是羞的抬手捂眼。
　　大司命淡然道：“看来，咱们的天帝陛下除却感悟大道，壮大天道，也不忘后院和谐。”
　　土神笑道：“人之常情，你我当理解。”
　　“就没空见见咱们！”
　　大司命一甩衣袖就要转身离开，表情多少是有点恼怒的。
　　少司命笑道：“兄长怎得还生气了。”
　　“大司命大人勿要见怪，”泠小岚温声道，“天道壮大之事责任太重，让陛下也是苦不堪言，我与少司命姐姐帮不上他什么，也只能替他缓解些许压力。”
　　“对呢！”少司命在旁点头附和，“姐姐说的对。”
　　大司命嘴角一撇，扭头就要走人。
　　土神对两位天后拱拱手，含笑跟了上去。
　　正此时，吴妄的本体突然颤动了下，就听一声悠长的哈欠声，吴妄睁开双眼，含糊不清地道了句：
　　“怎么了？出事了吗？我这边正修行……”
　　大司命与土神连忙停下脚步，转身对吴妄行礼。
　　“拜见陛下。”
　　“两位也在啊，”吴妄立刻打起精神，但面容还是有着散不去的疲态，“怎么了吗？”
　　大司命与土神对视一眼，土神点点头，大司命道：
　　“陛下，我们前来此处，其实只是例行看您状态如何。
　　但您既然醒了，确实是有一件事，需要您出面处置。”
　　“需要我出面？”
　　吴妄掐指推算，整个天地投影在心底，纳闷道：
　　“东野不是安生的吗？西王母也在准备搬家来天庭，昆仑仙境的瑶池都搬上八重天了，什么还必须我出面？”
　　他看向一旁的两位夫人，对两人投去了温暖的目光，得来了更为温柔的回应。
　　大司命道：“您过来看看就知，云中君他……”
　　“他什么？”
　　吴妄顿时紧张了起来。
　　土神嘴角抽搐几下，嘀咕道：“魔怔了。”
　　吴妄听闻这般话当真不敢多耽误，云中君不只是天道的功臣，也是他最为信任的手足兄弟，两人从天道还未建立就开始凑一起鼓捣东西，吴妄甚至连天地的隐秘都没瞒着云中君。
　　若是云中君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对吴妄而言绝对是莫大的打击。
　　但吴妄匆匆赶到云中君的神殿后，随手撕开了云中君设下的禁制，表情顿时放松不少。
　　这不是睡的香甜嘛。
　　“这不没事吗？”吴妄纳闷道。
　　“陛下，”土神道，“云中君大人现在每个月只露面三天，将天庭事务集中处理完毕后，就会回自己的神殿入睡。
　　他似乎是被什么问题困扰了，梦中也在不断推演什么。
　　此时睡着了，您感觉可能没什么，但此前吾与他交谈时，他说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不只是前言不搭后语，”大司命道，“我暗中观察了下，云中君大人没事还会自言自语，说什么没救了、毁灭吧这般话语。”
　　“我大概知道了。”
　　吴妄心底明了了大半，叹道：
　　“是我之过，专心壮大天道、护持天地，却让云中君背负的压力太大了，两位先回去处置公务，不必担心，我去跟云中君仔细谈谈。”
　　土神和大司命各自行礼。
　　吴妄对跟来的少司命传声叮嘱几句，让她回寝殿沐浴啥的。
　　自己等会就过去。
　　随后，吴妄推开了云中君大殿的殿门，抬手让那些木偶化作的美姬、美男同时停下活动，又让天道遮掩了这神殿，走到了这老哥床边，抬手点出一指。
　　云中君慢慢悠悠睁开双眼，猛地吸了口气，双眼燃烧起了滚滚火焰，一股绝强的信念在他心底蔓延。
　　于是云中君翻了个身，面对着吴妄。
　　“老哥？”
　　“陛下你怎么来了……”
　　云中君叹道：“我找不出大劫的劫因，也找不出应对之法，唉，活着真累啊。”
　　吴妄抬手拍了拍云中君肩头，正色道：
　　“莫要多想了，此事我已经开始着手处置，只要我们做好完全的准备，管它是什么劫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能过去。”
　　“话虽如此，但臣还是想将此事搞清楚。
　　好端端的天地，天地本源也没有受损的迹象，还被天道保护了起来，这如何会说毁灭就毁灭？
　　臣想不通啊。”
　　吴妄沉吟一二，温声道：“天庭政务如今可安顿了？”
　　“还行，不用我花费太多力气，”云中君低声道，“大司命找回自信了，处理政务得心应手，土神带兵就一个稳字，想出差错都难。”
　　“那这样，你跟我去天外逛逛。”
　　吴妄笑道：“我给你一颗种子，帮你在天外搞个化身，你可以借着天道随时降临天外，还不会被帝夋他们发现。”
　　“臣去那作甚？”
　　云中君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已是坐了起来。
　　“不过，若是能直观的去了解天外世界，或许有可能找到大劫问题的根源！”
　　“要去？”吴妄笑问。
　　“去，”云中君对吴妄挑了挑眉，“何时动身？需要准备什么？”
　　“随时可以。”
　　吴妄在怀中摸出了一颗莲子，“如何做都记在天道之内，老哥你自行读取就是，我还有要事，就不在你这里干耗着了。”
　　言罢，吴妄拍了拍云中君的肩头，含笑飘然而去。
　　游园之乐，乐不思蓝星矣。
　　……
　　七个时辰后。
　　‘青山’自课桌上醒来，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教室，伸了个懒腰，直接拉开窗户跳进了夜色下依然热闹的广场。
　　他朝着最近偏爱的小吃街进发，心底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就是单纯的放松且舒缓。
　　琉璃城外的天空中，一只载着边境急报的灭蒙鸟展翅而来，直入神祀院。


第四百八十八章 你皮任你皮
　　‘我是谁？’
　　‘我在哪？’
　　‘为啥我会出现在这？’
　　深夜，万家灯火点亮了琉璃城。
　　琉璃神所在尖塔的最顶端大厅内，吴妄看着眼前这一群跪伏在地的祭祀与武将，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跟小薇……怎么就一左一右站在琉璃神身边了？！
　　这让吴妄想到了蓝星神话中的著名组合——【观音菩萨与善财与龙女】、【太上老君与金角与银角】、【牛魔王与铁扇与玉面】。
　　好像混入了奇奇怪怪的组合。
　　吴妄注视着下面跪伏的琉璃界新神祀院全体成员，思忖着刚听到的消息。
　　此事与吴妄没什么直接关联，真要说起来……还真要从开天辟地开始说起。
　　简而言之：
　　最近半年来，天狐异族——青丘古国的一支，在边境区域动作频频，屡次扰袭人族城镇，前日更是爆发了天狐族与边境守军的正面冲突，这才有了此次议事。
　　原本此事只是汇报到了神祀院，王勉近做个决议也就罢了。
　　但不知为何，琉璃神突然下旨，让神祀院如今的九位长老一同前来此处，会同掌握了兵权的各路将军，一同商议边境问题。
　　这明面上看着，像是琉璃神亲自管理整个琉璃界的事务，表达了对这些祭祀、将军的不满。
　　实际上，吴妄细细品味了一阵……
　　倘若琉璃神稍后把话锋转到自己身上，那铁定就是武神在背后搞事，想进行一些【让我们考验一下这个年轻人在武道之外的天赋】，这种奇奇怪怪的试炼。
　　王勉近跪伏在地，详细介绍着边境的状况。
　　琉璃神面色看不出喜怒，对这般事似是毫无兴趣。
　　待王勉近说的差不多了，琉璃神微微抬手。
　　“都起来吧。”
　　下方这二十余人慢慢起身，佝偻着背、紧皱着眉，唯恐琉璃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琉璃神道：
　　“边境之事，也是我琉璃界由来已久的隐患，天狐一族此次为何闹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个问题，刚才王勉近将军已经答过了……
　　自家神大人就是没认真听！
　　王勉近立刻道：“回禀伟大的神，是因天狐一族听闻了其它神界的谣言，以为我们会将他们从边境驱逐，部分天狐族心存不满，故有此激烈的行径。”
　　“哦？”
　　琉璃神淡然道：“你们真有计划驱逐他们？”
　　王勉近喉结在微微颤抖，嗓音却尽量保持平和：
　　“神祀院确实是有这般预案，但我们只是做了最坏情况的准备，具体如何，要……要看这次大比的结果。
　　伟大的神，天狐一族这些年并未对您献上应献的信仰供奉，这也是我们预备驱逐他们的重要原因。”
　　琉璃神话锋一转：“青山，你怎么看？”
　　吴妄双眼直视前方，瞳孔却没有任何焦点，俨然是在光明正大地走神。
　　“咳！”
　　有祭祀干咳提醒。
　　“咳咳！”
　　王勉近努力制造着动静。
　　“咳！咳咳咳！”
　　某将军差点把气管从嗓子里咳出来。
　　“哦？”
　　吴妄被这般响声惊动，方才回过神来，身周有淡淡的道韵飘过，自身武道境界微微上扬了一小节。
　　原本还对吴妄这般失礼的行为，有着颇多意见的祭祀们，此刻只剩下感慨。
　　这年轻人……
　　听这般枯燥的政事，竟然都能突破！
　　吴妄心底暗骂几声武神不讲武德，小声问：“怎么了？”
　　琉璃神丝毫不以为意，还道：“给他复述一遍，从你们进入此地开始。这次，青山你可要仔细听着。”
　　王勉近双腿一软，只觉口干舌燥。
　　吴妄投来了略带歉意的目光，琉璃神嘴角却勾勒出了迷人的笑意。
　　高空云上，那大块头的先天神乐得连拍大腿，口中哈哈大笑不停。
　　“绝了，琉璃这一手当真绝了。”
　　武神继续观察那云镜，又听了一遍关于琉璃界边境之事。
　　话自开天辟地——烛龙开辟天外世界。
　　当年，烛龙有可能是直接将大荒天地撕下一块，或者帝夋构筑远古天地封印时，就是将部分大荒天地隔绝在外，形成了现在的天外世界。
　　故大荒百族在天外都可找到‘族亲’。
　　但人族与百族的起源不同、根基不同、秉性不同，导致的结果，就是在天外世界，人族又一次压倒性地战胜了百族。
　　再加上燧人氏当年曾在天外世界大闹了一场，留下了灵修之法，以及武神开辟出的武修道路，这些都是与人族更为亲和亲善。
　　经过一整个第五神代的发展，天外世界也已是人族的主场。
　　武神十二界人称‘小人域’，人族主场这一点，在武神十二界尤为突出。
　　天外之地因道则不全，无法承载太多生灵；
　　武神以神力开辟出小世界，为武神十二界源源不断地提供粮、药、布、矿等等，以此来维序武神十二界的繁华与安稳。
　　琉璃界此前数次十二界大比不利，最近一两百年分到的物资一直不足以支撑琉璃界这些大城的消耗，各处传出了琉璃界要清理异族的消息，琉璃界的边境开始变得不稳，尤其是不与其他武神界接壤的西南部边境。
　　天狐族的动乱根由就在于此。
　　王勉近将军话语一顿，抬头看向吴妄，小声问：“青山大人，可听懂了？”
　　“听懂了，”吴妄道，“不过，此事与武道修行又有何关？”
　　此地众人不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琉璃神反问道：“青山，我且问你，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变强，”吴妄回答的十分果断，“以备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有实力守护住自己想要守护之人。”
　　金薇在旁连连点头。
　　琉璃神不由得哑然，仔细盯着吴妄的表情，想看这个家伙是故意装傻充愣，还是当真有如此单纯的少年心性。
　　琉璃神温声道：
　　“志向不错，但武道修行可不是你参悟武技、琢磨如何吸纳灵力，就能够抵达巅峰。
　　真正的强者，既有斡旋乾坤之能，又通天地阴阳之变，知大势、明正理、存仁义、留善根。
　　武者也并非只是为了让自己变强，有一点你说的没错，变强是为了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与物。
　　但青山，有时候你可以让自己的胸怀更为宽阔一些。”
　　“这个……”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琉璃神的笑容越发明媚。
　　“我大概知晓了。”吴妄点点头，已经是试探出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琉璃神突然召集他们，只是武神就边界之事，顺势给他搞个试炼罢了。
　　自己推诿也不会有结果，琉璃神只是遵从武神命令行事。
　　吴妄道：“请神大人下令。”
　　琉璃神略作思索，缓声道：
　　“此刻开始，命武者青山为特遣神使，全权处置边境天狐族一应事务。
　　青山，我知你心性老成，与寻常少年不同，但此行你还是要记住，凡事三思而后行。
　　天狐族是生是灭，今后走向何方，全系于你一念之间。
　　莫要让那位关心你的大人失望。”
　　这女神把话说的如此明白，吴妄自也没多少顾虑。
　　吴妄拱手行礼，笑道：“我只是去听一听各方的声音罢了。”
　　“很好，小薇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琉璃神微微摆手，众人只觉眼前光影闪烁，再回神已是在尖塔之外的广场上。
　　众祭祀连忙跪下行礼告别，王勉近立刻走到吴妄身旁，低声说了几句稍后的安排，吴妄简单应了声，约好稍晚去王府详谈。
　　吴妄其实也有点吐槽无力。
　　他为了躲天庭的政事……嗯咳！
　　他为了妥善解决天外的难题，最大程度保存两界生灵之力，亲自降临天外，偷偷从头开始修行。
　　结果，修行未半而中道被先天神再次盯上，又开始做这些修行之外的奇怪事。
　　莫非这就是自己的宿命？
　　神之尖塔下，吴妄在各处瞎逛了一会，随后摇头轻叹，负手走向了自己常去的几家小吃店。
　　先吃饱再说。
　　尖塔顶端，金薇犹豫了几次，还是忍不住道了句：“老师，我也想跟我哥一起去……”
　　“不必，”琉璃神笑道，“你稍后跟我去见一位大人，我们会坐在云上，一直漂浮在他头顶。”
　　金薇满是惊讶：“云上能坐人吗？”
　　“当然，这是神术。”
　　琉璃神抬手揉了揉金薇的脑壳，笑道：“你这小丫头，当真是一颗心都在你哥身上，他还能突然跑了不成。”
　　金薇小脸微红，却点头应了声，依偎在琉璃神身旁静静出神。
　　“老师，哥会不会喜欢上其她女子？”
　　“嗯？为何会有这般一问。”
　　“我长大长的太慢了呀，像芙洱姐这般女子也很诱人呢，”金薇低头看了眼胸口，把衣领裹紧，“也不知道争不争气的。”
　　琉璃神嗤的一笑，抬手在自己这小弟子脑袋上敲了下。
　　不知怎么，她倒是越来越喜欢这小家伙了，一天到晚鬼灵精的，不知道会冒出什么话。
　　“放心，有老师在，神术都能解决。”
　　“那样会不会不自然？”
　　“你觉得，在自然的情况下，有人能做到不长肉就长这儿的？都是用了法子的。”
　　金薇的那双大眼顿时充满了光亮。
　　……
　　入夜时，吴妄自王勉近府上离开，回了不远处的大宅。
　　这里就算是他在琉璃城的落脚地了，山叔、青婶，以及师兄师姐，都在这大宅之中住着，这个点赶回去，恰好能赶上晚饭。
　　吴妄故意放慢脚步，心底在细细思量着天狐族之事。
　　刚从王勉近那里得到了消息，自己大师姐春鸾此刻就在与天狐族对峙的前线。
　　因为天狐族突然发难，整个边境的形势十分紧张。
　　当然，因为提前做足了准备，春鸾师姐现在的安全不用担心。
　　王勉近坦言，整个天狐族的动乱，此前都在神祀院的算计之下。
　　粮食不够用了，且只能优先供给这些大城，琉璃界神祀院做出的选择，其实就是驱逐几十万天狐族，拿到他们所占据的那一块沃土。
　　如此一来，他们就多养活数百万臣民。
　　吴妄也问了王勉近，让天狐族生产粮食不就可以了？为何非要搞这么大的事。
　　王勉近说到此事也颇感无奈，天狐族大部分的沃土都在闲置，他们还是以狩猎为生，既不肯接受人族的耕种技术，又不肯让出族地。
　　当然，这只是王勉近和神祀院的‘一面之词’。
　　神祀院几年前就开始在天狐族附近区域屯集重兵，二三十万大军压在天狐族附近，又主动走漏风声，放出要驱逐天狐族的消息。
　　天狐族内部立刻分成了几个派别，开始争吵不停。
　　最保守的声音，是主动退出琉璃界；
　　最激进的声音，就是跟琉璃界直接开战，给人族一个响亮的耳光，维护他们天狐族最后的尊严。
　　偷袭边境驻军的就是后者，意在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至于，激进派如此行事，对天狐族有什么好处……
　　他们得到了心灵上的慰藉。
　　吴妄不自觉背起手来，心底思量着天狐族之事的解决之道。
　　他之所以肯费心，很大程度上而言，天狐族与琉璃界的矛盾，几乎就是大荒人域与百族之间未来争斗的缩小版。
　　天庭有太多人域的‘基因’，人族对天庭的归属感，必然会挤压其他种族。
　　虽然能否平稳度过大劫还是未知之数；
　　但一旦渡过去了，这些问题必然会浮现，且会异常激烈。
　　吴妄构建血海，而后在血海的基础上构建六道轮回，也是做的这般考量——淡化人族与百族的界限。
　　一缕火把的光亮映入眼眶，吴妄才发现自己此刻的姿态太过于老成，做了些许调整。
　　他刚迈入家门，耳旁就听到了一声钟响，本体心底氤氲出了少许薄雾。
　　薄雾中，那个轻盈的少女跳了出来，一双桃花眼满是笑意，对吴妄的元神娇滴滴地喊着：
　　“主人人，云中君大人的身体准备好了！”
　　“好好说话！”
　　吴妄的元神小人儿睁开双眼，一股莫名的天威突然展露，将钟灵吓的哆嗦了下。
　　钟灵小声嘀咕：“主人您本体的神魂，是不是太强了点？”
　　“有吗？”
　　吴妄笑了笑：“天道在壮大，我也在趁机壮大罢了，你给云中君老哥准备了哪般化身？”
　　“嘻嘻嘻。”
　　钟灵眼珠一转，脸蛋上写满了不怀好意。
　　吴妄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又是个傻子？”
　　“哎呀，您的化身需要保持纯粹性，所以肯定是要从小培养，缺少主魂时，行为肯定会单调且傻乎乎的嘛。”
　　吴妄又问：“还是修改了天外的时间线，在前面的某个时间点加了个人进去？”
　　钟灵靠近吴妄元神，小声嘀咕：
　　“其实，上次帮您做这个化身时，我还准备了几个备用化身，是防备您这化身战死时用的，这次刚好给云中君大人用上一具。
　　他们都有虚构的主魂，前面十七年都算是浑浑噩噩，智力偏弱，但能正常生活。
　　只需要抽走他们的虚构主魂，就能让云中君大人完美降临。”
　　“那搞啊，”吴妄笑道，“你做事一向周全……为何眼神闪闪烁烁？”
　　“风眯了眼！”
　　“现在怎么又瞪了起来？”
　　“眼大显得精神。”
　　“快给我看看你准备的化身，”吴妄淡然道，“总觉得你在给云中君老哥挖坑。”
　　“嘻嘻，怎么会，您看！”
　　钟灵小嘴里面蹦出几声‘当当当当’，小手一挥，一道虚影浮现在吴妄面前。
　　看这化身！
　　千娇百媚不足夸，倾国倾城真本色。
　　细柳身段、浮萍薄唇，微微卷起的长发搭配着暖黄色的长裙，给人一种莫名的慵懒之感，那有些夸张的身段仿佛也在诠释着‘身段’二字。
　　好漂亮的女子！
　　天帝大人心底暗赞，扭头看向了钟灵。
　　钟灵抬头望天。
　　“化身是女人？”
　　“您不觉得，这样更有反差感吗？保准没人能想到，堂堂的气神、云梦之神、天庭云中君，化身会是个娇媚的女人！”
　　钟灵信誓旦旦地解释着：“这样更有利于隐藏呢！”
　　“云中君老哥骨子里是个很保守的男神，”吴妄正色道，“不要瞎搞，换一个化身。”
　　“这个嘛。”
　　“怎么？”吴妄眼一瞪，“你把其他化身都显露出来看看！”
　　“主人，我还有点事……主人您眼神好吓人，我放就是了。”
　　钟灵默默后退几步，小手划拉两下，那娇媚女子身旁显露出了几道身影。
　　吴妄定睛看去。
　　嚯，萝莉、御姐、女武神、病弱系……
　　吴妄嘴角疯狂抽搐，这钟灵是非要搞云中君老哥一把？别说，这些化身，还都在吴妄的审美线上。
　　等等，有个细节。
　　‘我还准备了几个备用化身，是防备您这化身战死时用的。’
　　吴妄的元神跳了起来，钟灵高呼主人，连忙朝着云雾深处急窜，吴妄的元神小人儿唰地冲了出去。
　　“主人！主人您听我解释！败者女装很正常嘛对不对？不要啊，主人！我不敢了！不要改我的钟体草图，我错了不行吗主人！啊，没钟耳实在太难看了！”
　　云雾缥缈之地，岁月长河尽头。
　　钟灵的惨叫声，响了足足半个时辰。


第四百八十九章 与云中姐姐的正经相遇
　　这小破钟，没事还给他搞点花活。
　　是大劫能破了，还是他东皇手里的刀不够快了？
　　给云中君整个女子之身，这不是对云中君老哥莫大的侮辱吗？这难道不是对云中君这般帅气男神的挑衅吗？
　　云中君能答应才怪！
　　正此时，吴妄心底泛起了来自小钟灵的呼唤：
　　“主人，云中君答应了。”
　　当时正在陪山叔青婶吃饭的吴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这、这都能答应？
　　吴妄忍不住身形后仰，端着手里的肉包和汤碗，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了。
　　是不是，先天神对性别这一块，都不会太介意？
　　不管如何，吴妄心底浮现出了那有着波浪长发与完美身段的云中君，心底就是一阵恶寒，老哥两个字……有点喊不出口的。
　　“青山，咋了？”
　　青婶小声问：“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还好。”吴妄笑了笑，刚想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抬头就看到了青婶头顶那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现在条件好了，青婶也多了些妆容，虽此前多年在山里风餐露宿让她有些沧桑，但如今找补一下，也是散发着成熟风韵的‘美人’。
　　世人谁不爱美？只是条件允许不允许罢了。
　　“叔，婶，”吴妄道，“我接到了神大人的指派，要去边境历练一段时间。”
　　“边境？”
　　山叔小声道：“我听集市上一起摆摊的人讲，边境似乎要开战了？说是有异族入侵。”
　　“不是对外开战。”
　　吴妄特意把天狐族之事解释了一遍。
　　青婶若有所思，小声道：“我祖上好像有过天狐族，你看我这耳朵，那边的人都是这种样貌，不过真正的天狐族还有尾巴。”
　　“对，”吴妄笑道，“我刚想问，婶你有没有需要关照的天狐族人？托小薇的福，我现在也能说得上话。”
　　青婶笑道：“天狐族跟我咋能扯上关系，你年纪轻轻的，跟那些大人们历练，可别乱说什么，说错了就不好了。”
　　“青山啊。”
　　山叔放下筷子，正色道：
　　“你叔你婶都是打猎出身，也是托你们兄妹的福，到了这琉璃城中，做了这被人服侍的老爷。
　　但青山你要记得，这些都是别人给的，不是你自己打回来的。
　　你像我们进山打猎，偶尔能碰到野兽跟野兽撕咬，甚至我还见过凶兽肆虐普通的兽群，然后捡了个大便宜。
　　这固然能让我们轻松一时，但真正养活我们的，还是我们打猎的本事。”
　　“嗯，我知道的叔。”
　　吴妄笑了笑：“不用担心，我肯定不会忘记根本，武者的根本就是让自己不断变强，其他都是附加的罢了。”
　　“就是这个道理，还是你懂。”
　　山叔摆摆手，目中满是欣慰。
　　吴妄还以为两位会担心他出远门，但没想到，青婶和山叔现在好像对他都有种谜一样的信任。
　　王勉近说随时可以出发，最好是尽快。
　　从此地赶去边境，用最快的车架也要六天六夜。
　　吴妄想了想，让小钟将云中君化身安排赶去前路，两者直接邂逅碰面，然后相谈甚欢，最后互为知己。
　　必须是知己！
　　仔细想想，云中君这老哥一直为天道劳心劳力，斗帝夋有他一大份功劳，天道发展也离不开他在背后出谋划策。
　　尤其是云中君知晓了大劫之秘后，这老哥为了寻找大劫的蛛丝马迹，不说殚精竭虑，也算是废寝忘食。
　　让老哥来天外逛逛度个假，倒也算不错。
　　老哥，这个是老哥。
　　吴妄心底暗自计较，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心神回归本体。
　　他特意外出，在天庭各处逛了逛。
　　许久不曾露面，吴妄本以为自己会更有亲和力一些，但一路上见到的神灵也好、仙人也罢，天兵天将等等，看他的目光越发敬畏，行礼的速度也更为迅速了些。
　　吴妄略作反思，这应该是距离感和神秘感所带来的威严。
　　有好有坏，倒也不必太在意。
　　自己真想要享福、退隐，还是等大劫之后。
　　此前苏醒去得了东园，今夜自是要去西园。
　　天庭没人的角落，吴妄哼起了蓝星时的流行歌谣，负手驾云赶去了小岚的住处。
　　游园之乐，可不能荒废。
　　……
　　“驾！”
　　一声响亮的甩鞭声打破了琉璃城清晨的宁静。
　　南面城门打开，千骑如洪流般滚滚而出，清一色的棕毛（月雚）疏背上，是套着月白铠甲的精锐武者。
　　这是琉璃城神祀院直属的一支兵马，此时提前出发，为后方的车队沿途扫清障碍、警戒放哨。
　　待这千骑出发半个时辰，三辆华盖车架在数百骑的簇拥下，迅速自此地驶离。
　　车架盖的严严实实，外人无法看到里面是什么情形，但琉璃城中已经有消息流传出去。
　　【那位在大考之上名声大噪的青山老师，已被琉璃神亲自命为特使，赶赴边境全权处理天狐族相关事务。】
　　消息怎么流传出去的，神祀院的九大长老也说不明白。
　　但走漏了这般风声，‘青山’二字风头正劲，路上要是出什么问题，那谁都无法保证。
　　所以……
　　吴妄此刻正踏步疾行在琉璃城西南方向的一处山林中。
　　他健步如飞、身形留下道道残影。
　　速度之快，让那些机灵的傻狍子都来不及反应，就嗖的一声消失在了傻袍子眼前，完全不给傻狍子好奇的机会。
　　不错，吴妄决定靠脚力赶过去。
　　他伪装了身形，施加了妆容，变粗了嗓音，让自己看着如一名武魄境的中年男人。
　　武者靠自身长途跋涉有两个弊端。
　　第一其实就是比较累，保持步法就如平日里练习武技，还要面对陌生的路况幻境。
　　第二个弊端是耗损自身灵力、心神，如果遇到敌人，就是以疲惫之态对敌，未免太过吃亏。
　　故，武帝境之下的武者，大多都会选择车架、兽骑做代步之坐骑。
　　吴妄主动提出‘一明一暗’的计划，本身也是为了自己修行考量，不想荒废路上这几日，刚好练习下自己对灵力的掌控力度。
　　他给自己订了个小目标——跑到天狐族族地，保持灵力接近全满！
　　顺便，吴妄就游走在‘自己的车队’附近。
　　他倒要看看，武神界的其他先天神，是否真的猖狂到，能直接对琉璃神的特使下黑手。
　　说的就是那个叫冥卿的。
　　奔驰之中，吴妄身形越发迅疾，体内灵力流转通透且轻盈。
　　看前方景色变幻；
　　望远山青黛染墨；
　　一股莫名的快感油然而生，让吴妄张口呼啸，声漫山野。
　　高空中一朵随风飘动的云上，武神、琉璃神正襟危坐，金薇正抱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长杖，紧张地注视着云镜中吴妄的身影。
　　——那长杖是武神大人刚给的见面礼。
　　武神嘿然一笑，端着架子，抚须轻吟：“青山还是喜欢山林啊。”
　　“本性淳朴，归于自然，”琉璃神也赞道，“大人您对此子的偏爱，我如今倒是明白一些了。”
　　金薇在旁眨眨眼，这是在夸自己老哥，还是在夸这位传说中的武神大人。
　　不过话说，武神大人真的不知道老师对他情有独钟吗？
　　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都看出来了，老师看武神大人的眼神明显是不同的，那就如山叔看青婶、冬篙师兄看秋梨师姐。
　　算了，这些神大人的事，可不是她一个小孩子能管的。
　　老老实实看哥。
　　‘我哥跑起来都是这么帅，嘻嘻嘻。’
　　“哦？”
　　武神突然皱起眉头，那络腮胡子后的嘴角轻轻撇动，刚才还是如沐春风的表情，此刻却变得有些阴暗。
　　“冥卿的思想出问题了，”武神道，“此刻有几十名带有冥卿道韵的武者，赶往了天狐族族地的方向。”
　　琉璃神哼道：“她果然还是用自身神力灌注手下的武者。”
　　武神叹道：“此事倒不算太严重，你还没反应过来吗？冥卿是得了你派青山去天狐族的消息，故意派人针对你。”
　　“她一贯都是针对我的。”
　　琉璃神叹道：“我无意与她起争执，也是一贯忍让。”
　　“你那是忍让吗？你那纯粹是懒。”武神笑骂，“如果不是我来找你，你会管你这琉璃界？”
　　琉璃神俏脸有些泛红，她瞧了眼金薇，莫名有点心虚，轻声道：“有些事也是要争一争的。”
　　武神眼前一亮：“你还有想争之事？”
　　“自然。”
　　琉璃神目光看向别处，武神也觉得自己有些自讨没趣了，继续端坐在云凳上，看吴妄在山野‘跑酷’。
　　武神：‘唉，女神的心思真难猜，琉璃怎么又生气了？自己刚才明明是在调侃。’
　　琉璃神：‘武神大人莫非是有意在说这些？他当真不知，我与冥卿的争执，起源就在于……那件事吗？’
　　金薇：‘我哥真帅！’
　　“嘻嘻嘻。”金薇抱着长杖一阵轻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云镜，仿佛就拥有了一切。
　　三天之后。
　　金薇坐在琉璃神老师腿边，枕着女神灵那柔滑细嫩的纤腿，披着一件精致的兽皮毯，在睡梦中流连忘返。
　　琉璃神捧着一本书卷，低头品读着一些远古文学。
　　武神就简单多了，继续看着云镜中的少年奔走，这几乎已经是他每日必备的享乐。
　　这日，吴妄冲出山林，已经比车队提前两日抵达了此地的一处要塞大城。
　　武神与琉璃神所不知的是，吴妄的小伙伴，大名鼎鼎的第三神代、天庭时代的第一辅神，此刻已降临在此地，等候多时。
　　相见的地点，被小钟定在了一处茶楼。
　　按钟灵写好的剧本，吴妄会在茶楼前漫步而过，穿着短衫、带着妆容，散发着成熟男人的自信从容，又有着一双纯真的眼眸。
　　他抬头看向旁边茶楼雅座，看到了那个正托着下巴、有着波浪长发，面容精致却略带忧郁的女子，开始好奇她眉目间为何藏着淡淡的忧郁。
　　恰好！
　　那女子低头看向街道，与那双纯真的眼眸有所触碰。
　　然后两人像是被小闪电击中，男人停下了脚步，女子停下了呼吸，竟不约而同地朝着茶楼的大堂走去，于那楼梯的拐角处相遇，异口同声地说一句：
　　‘这个哥哥（姐姐），我好像在哪见过。’
　　……
　　吴妄本体处，元神小人儿看着面前的书册，差点被黑线吞没。
　　槽点太多，竟都不知该从哪开始吐槽！
　　嘶啦——
　　元神小人儿直接把那剧本撕成两半，角落中躲在云雾之间的钟灵顿时打了个哆嗦，抱着东皇钟的设计图默默流泪。
　　这年头，当个合格的钟灵，太不容易了。
　　“你再给我乱搞，我把你的钟耳设计成飞檐样式的！给你雕几头龙上去！”
　　“不要啊主人！雕龙实在是太俗气了！龙肝凤髓那是一道菜呀！”
　　“哼！”
　　吴妄嘴角一撇，元神闭目，心神完全回归化身处，思量着该如何与云中君老哥相见。
　　云中君老哥会按照这狗血剧本执行？
　　好像，这老哥并不喜欢被人编……
　　“青山？”
　　一声宛若百灵鸟啼叫的清脆嗓音，自侧旁的街巷传来。
　　不只是吴妄，沿街行走的武者、商贩、普通路人，都朝着那方向投去了视线，想看这是一位如何的女子，才能有这般动人的嗓音。
　　这一看不要紧，有商贩握不住手中的竹筐，蔬菜水果撒了一地。
　　有武者禁不住瞪大了双眼，灵力运转都出现了问题。
　　吴妄此前已经见过了云中君的这具化身是什么模样，但此刻见到，还是心底赞叹一声小钟灵的巧夺天工。
　　瞧这玉面，桃花眼水波浅浅，俏琼鼻下艳红唇，那略瘦的瓜子脸竟没有半点刻薄之感，反而更增少许妩媚风情。
　　她看着年岁似是不大，与这青山应当是同龄，面容之上残留的少许稚嫩，又让她有了一种别样的魅惑感。
　　甚至于，云中君竟然还给这化身换了一套装束。
　　那素色长裙的腰部就两块交错的布料，胸前更是缺针少线，一双玉足踢踏着半透明的水晶鞋，波浪长发随意地放了下来……
　　她长长的睫毛一眨，对吴妄道一声：“把我忘了吗？你六岁那年，说过要娶我的。”
　　吴妄：……
　　老哥你别闹行不行？
　　武神跟琉璃神肯定在天上看着啊大哥！
　　你正常认识下就行了，凭空给自己加什么戏！
　　云中君化身迈步向前，目中蕴着情深意切，嘴角带着妩媚笑容，吴妄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都在上下乱颤。
　　“你、你讨厌我了吗？”
　　云中君化身嗓音有些轻颤，半条街的目光汇聚向吴妄，竟都有点恶意。
　　夭寿了！
　　身边的大佬们怎么一个比一个会搞事。
　　这是个男人！
　　这本体是个大男人啊！
　　吴妄元神轻轻呻吟，把刚扔掉的钟灵剧本拿起来，一下又一下拍着自己的额头。
　　毁灭吧，没救了。
　　“嘤。”
　　云中君竟然还嘤了声！


第四百九十章 云姐‘芳’心，青山调兵！
　　“万万没想到啊。”
　　高空云上，武神面色复杂地凝视着面前的云镜，侧旁琉璃神眉头紧皱，目光略有点疑惑。
　　琉璃神旁边的少女此刻却是瞪大了双眼，耳朵竖的高高的，唯恐错过了云镜画面传出的半个音节。
　　怎么会……
　　自己只是睡了一觉，明明都是好好的，明明此前自己老哥都只是在路上疾奔，怎么睡醒之后……
　　哥就跟一个美丽女人坐在一起勾肩搭背、眉来眼去、你侬我侬了？！
　　武神在上、呃，武神在旁。
　　老哥怎么可能还有自己不认识的朋友？
　　武神在旁沉吟几声，拔下自己两根胡须，缓声道：
　　“我刚推算了一番，武神十二界之事没有能瞒过我的，下面这个女子，小时候还真与青山见过，有过交流。”
　　琉璃神略微颔首，瞧了眼身旁的金薇，便道：“徒儿。”
　　“哎……”
　　金薇的嗓音莫名有点发颤。
　　“莫慌，”琉璃神淡然道，“一个出色的女子，该有容人之量，若是连自己心爱男人正常的交际都去管，那被这般女子所爱，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哦。”
　　金薇小嘴抿着，小脸上写满了忧伤，就连那可可爱爱的浅白仙裙，仿佛都黯然失色。
　　云镜所显，正下方的茶亭中，某天帝和某天帝的首辅大臣之化身，正在那喝茶聊天，气氛看似有些尴尬。
　　实际上，两位正通过天道沟通。
　　传声发生在大荒天地，他们同时在天外琉璃界这处茶楼做做样子罢了。
　　“天外的神，现在都……这么闲吗？”
　　云中君用他妖娆妩媚的化身端着茶水，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对吴妄眨了下眼。
　　吴妄本体差点就呕出来。
　　“老哥你够了，这是干啥？”
　　“你那个灵宝考虑的十分周全呀，”云中君笑道，“帝夋如何会想到，咱们两个会以这种身份，出现在天外之地。”
　　“老哥你确定不是觉醒了什么特殊属性？”
　　“什么？”云中君不明所以。
　　吴妄淡定地揭过话题：
　　“其他不用多讨论，你想如何开展计划，我可以配合你，但千万不要朝着男女之事这个方向发展。
　　还有，你接下来用本体的时候就用本体的嗓音，用化身的时候就用化身的嗓音。”
　　云中君嗤的一笑：“还以为陛下会觉得这般更有趣味。”
　　吴妄：……
　　人和先天神的道德观念果然不同。
　　“陛下，那我开始用女声说话了。”
　　云中君的化身清清嗓子，对吴妄缓声道：“小虫儿，哦不对，青山，你怎么行色匆匆、这般装扮？”
　　吴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声道：“莫要直呼我姓名，你比我大了些时日，我就喊你一声云姐，你就喊我一声山弟，如何？”
　　“自可，山弟。”
　　“云姐。”
　　吴妄拱拱手，嘴角露出和煦的微笑，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云姐优雅地笑着，淡定放下了手中茶杯，目中流转着少许关切：“你的傻病何时好的？”
　　“咳！”
　　吴妄扭头喷出一口茶水，抬头瞪了眼云姐，骂道：“小时候的事，能不能别提？我现在好歹也算有点身份。”
　　“身份？”
　　云姐略微思索，惊讶道：“那个近来声名远播，据说一人打败了三千名竞争者，成为了琉璃神女婿的武者青山，竟……不是同名？”
　　吴妄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能在一句话里传递如此多的谣言，云中君老哥显然也是下过功夫的。
　　他道：“事情自非传闻这般夸张。”
　　当下，吴妄简单将自己与金薇之事，说给了云姐听。
　　顺便他一口咬死了，金薇是自己【青梅竹马、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妹】，让云上偷瞧着此处的金薇略微松了口气。
　　云姐却是面露了然，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吴妄。
　　天庭众神与大荒天地内的生灵，都以为天帝闭关，是为了壮大天道、护持整个天地。
　　天帝东皇的几个心腹大臣才知，天帝闭关，是在壮大天道的同时，暗中以天道入侵天外世界，准备以最小代价搞垮烛龙。
　　到了今天，云中君终于明白……
　　天帝就是过来搞对象的！
　　那小金薇，摆明了就是小精卫！这么点谐音梗，他堂堂气神还看不出来吗？
　　这瞬间，云中君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突然抬手，那晶莹剔透的柔荑主动抓向了吴妄的手掌。
　　吴妄闪电般地将手掌缩回，表情有点可怕地看着这老姐皮囊下的老哥。
　　什么情况？
　　云中君莫非……
　　“山弟，”云姐叹道，“我其实一直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吴妄在用目光疯狂警告。
　　云中君却是视若无睹，幽幽地叹息着，柔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觉得，当年那个傻乎乎的你最纯粹，也最让姐姐担心，而今才知，你这般心性才是最质朴、最珍贵的。”
　　“云姐，我已有了心上人。”
　　吴妄淡然道：“而且你我上次相聚已是多年之前，咱们那时只是孩童，记忆也早已淡忘。”
　　“山弟……”
　　“咱们好好说话，”吴妄板起脸来，“多年未见而相遇，这本是一件让人开心之事，但云姐你若是再这般说胡话，我这就离开算了！”
　　“你果然还是这般性子。”
　　云姐幽幽地道了句。
　　似是云中君玩够了，此刻轻柔一笑，媚态收起了大半，笑道：“姐姐不过是逗你的罢了，看你是否被这浑浊俗世迷了眼。”
　　吴妄心底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老哥以前是不是扮过女子，怎么这言行举止、一颦一笑，都这般自然流畅。
　　不过考虑到云中君老哥那惊人的年纪和阅历，吴妄也就释然了。
　　活得久了，故事肯定多。
　　吴妄问：“云姐从何处来？”
　　“我家就在这城中，我都在这生活十多年了。”
　　“哦？”
　　吴妄看向云中君这化身：“云姐现在修为如何？”
　　“刚迈入武师之境，”云姐笑道，“与你自是没办法比的，你当真是那琉璃城中声名大噪的少年？”
　　吴妄正色道：“此事我稍后与你详细解释，我还有要事在身，怕是不能在此地耽误太久。”
　　“要事？”
　　云姐故作惊讶：“我恰好近来静极思动，想外出走走，不如你也捎带上我，一同去办你这要事？”
　　吴妄却道：“这个，此事事关重大，而且我单独上路，脚程也快些。”
　　云姐笑道：“既是这般那也罢了，我本就只是问问，唉，想我命途多舛……罢了，与你说这个也没什么用处。”
　　话虽如此，云中君立刻通过天道传声。
　　“陛下，您不让我跟着，那我在这跟您相见，还有什么意义？”
　　“老哥你莫要有轻视之心。”
　　吴妄立刻传声回道：
　　“咱俩现在的身份是儿时玩伴，偶遇相见可以理解，见一面就跟着走……
　　谁能信？
　　武神憨是憨了点，但不可能憨到这种地步，更别说，琉璃神必然也在暗处躲着。
　　能在明确表达对烛龙不满的前提下，在天外世界屹立不倒，武神绝对有他的独到之处，咱们可不能轻敌大意。”
　　云中君笑道：“既是这般，陛下那咱们就先见这一面，后面如何您不必多管，我自会安排的妥当，与您在天狐族处相见。”
　　“哦？”
　　吴妄纳闷道：“是钟告诉你我要去天狐族的？”
　　“臣抵达天外的第一事，就是尽量收集情报，您被派去天狐族之地这件事，不能说路人皆知，也可说人人听闻。”
　　吴妄笑骂：“这武神十二界真有意思，互相渗透成了筛子。”
　　“既然陛下不急着让臣在旁相伴，那臣就花费几日，妥善处置下自己的跟脚出身问题。”
　　云中君赞道：“这化身当真不错，做女子的感觉也是颇为新奇，可惜了，陛下已经有了三位红颜知己。”
　　吴妄禁不住一手扶额：“您！我喊老哥一声您！您就饶了我吧您！”
　　云中君不由抚掌大笑。
　　整个天道的氛围都变得异常欢乐。
　　……
　　吴妄与那位倾国倾城的大云姐的偶遇，虽然让金薇着实提心吊胆了一把，但结果却让金薇和武神同时松了口气。
　　两人偶遇之后，吴妄只是与云姐叙旧，反复叮嘱云姐不可对外言说自己的行踪。
　　随后，吴妄趁夜出城，奔走不过百里就悄然回返了此地。
　　他摸到了云姐的住所，在那处精致的小院中逗留了一阵，似乎是在调查什么。
　　这个过程中，琉璃神反复安慰小金薇——青山回来是为了调查这云姐是否为奸细，不然自身行踪暴露十分危险。
　　但金薇在自家老哥摸到了那云姐窗边时，还是差点从云上冲下去。
　　这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就隔了一层窗户纸，捅破不是顺理成章之事！
　　还好，吴妄并未真的潜入云姐的闺房。
　　他似是有些犹豫，在窗前徘徊许久，最后还是悄然退走，并改变了自己原本前行的方向，绕了一个大圈，朝边境迂回前进。
　　对于吴妄的表现，武神与琉璃神倒是都给出了颇高的赞赏。
　　武神笑道：“若是换做一些心狠手辣之辈，怕是要出手灭杀这个认出了自己身份的女子，以免夜长梦多、危及自身。
　　若换成心思粗狂之人，应当也不会直接怀疑自己发小有问题，从而小心折返，观察自己这幼时玩伴如今是何身份。
　　自然，青山最后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悄然退走，改变自身前进的线路，算不上上上之策，但在青山如此年纪就有这般心性……
　　难得，当真难得啊。”
　　琉璃神问：“那武神大人觉得，青山就此事如何处置，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当然是将这个女子忽悠一同前行，或是此前就找机会将她打晕，扛在肩上赶去边境，不给她对外传递消息的机会。”
　　武神正色道：
　　“待到了边境，青山公开露面了，再将这女子送回，这就是最妥善的处置。”
　　金薇在旁小声道：“那岂不是太霸道了。”
　　“嗯？”武神皱眉看了过来。
　　金薇顿时缩了缩脖子，露出了从心的微笑。
　　琉璃神却道：“武神大人这般处置，其实也有些不妥，他们孤男寡女同处一路，自是极易产生一些涟漪。”
　　武神大手一挥，笑道：
　　“感情之事，哪有如此容易？
　　若是这般简单就荡起涟漪，我早就……罢了罢了，咱们且看青山如何处置天狐族之事。
　　我倒是越发期待，这等左右为难，极易里外不是人的活，他能给出几分的答卷。”
　　琉璃神略微摇头。
　　金薇却是自信满满，看着吴妄在夜色中狂奔的身影，又想起了吴妄此前对那云姐的拒绝，心底美滋滋的。
　　‘哥说他心有所属……应当是我吧。’
　　只恨自己晚生了几年，依旧不到能恋爱的年纪。
　　于是，两天一夜过后。
　　天刚擦黑，吴妄就抵达了琉璃界边境一处驻军之地，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春鸾师姐所在的军营。
　　他的车队此刻还在路上，距离边境还有差不多两天的脚程。
　　吴妄已经断定，武神其它界必然已有所行动，他来此地寻春鸾师姐，也是为了调动边境的力量，看能否包个饺子。
　　以包围圈包围包围圈。
　　若此行有收获，天狐族之事处置起来就简单多了，可以不管青红皂白，直接扣一顶‘其他神界干预’的帽子。
　　如此既可让双方暂时避免战争，趁机跟天狐族不战的一派取得联系，又可打响琉璃界反渗透的战役号角。
　　一举两得。
　　当然，此时吴妄全凭推断与预判，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持，腰杆子始终不算硬气。
　　无敌应该还没在冥卿界落稳脚跟，自是无法指望。
　　天道虽已扎根天外，但不宜直接显露威能，不然容易引起帝夋注意。
　　自己的情报来源，只有现有的琉璃界神祀院体系……
　　这般一比较，自然还是凭感觉预判比较靠谱。
　　吴妄很快就接近了那处军营，却被军营外围遍布的鹿角、陷阱阻住了去路。
　　他略微思索，退入了一处林间，隔了十多里，锁定了春鸾师姐的大帐，而后巧运气劲，凝聚拳影，对着春鸾师姐的大帐打出去一拳。
　　崩云劲！
　　春鸾正在大帐内绑束胸带，这边刚将胸带系好，尚未来得及披上外衣，大帐一侧的木架突然破开一只大洞，呼呼的夜风灌入此间，她的洗脸盆啪的炸散。
　　春鸾一个健步扑到了屏风侧旁，抓住了自己的长枪，简单扎起来的马尾辫来回晃荡，一双明眸中满是犀利之色。
　　军营陷入了少许骚乱。
　　“将军！将军您怎么了？”
　　“啊，我没事。”
　　春鸾淡定地回了句，闪身躲在屏风后，招来外衣麻利地穿上。
　　她看着那脸盆炸散的碎片，淡然道：
　　“刚才心情烦闷，劲力没收住打碎了脸盆，没啥大事，都散了吧。”
　　“是！”
　　周围聚来的兵卫轰然应诺。
　　虽然有人忍不住翘脚看向帐篷内，但也没人敢真的多看。
　　不多时，春鸾穿戴起了整套铠甲，面色有些阴暗，带了几名信得过的侍卫，就在营地外溜达。
　　她一路寻到了吴妄所在的林地，目光在夜色中不断扫视。
　　有侍卫问：“将军，此地看着有些古怪，咱们要进去巡视吗？”
　　“你们在这，”春鸾拔出了背部的长枪，“我进去试探下。”
　　“将军，何不请其他将军一同前来……”
　　春鸾打了个手势，这几位侍卫立刻低头不语，没有多问半个字。
　　她走入林中，长枪轻轻颤鸣。
　　“出来。”
　　“师姐，是我。”
　　吴妄的嗓音钻入春鸾耳中，却是在春鸾身后不远处。
　　春鸾霍然转身，长枪几乎要直接点出，但见到吴妄的身影后，努力克制住了自己出手的冲动。
　　“青山？”
　　“嗯。”吴妄擦去面容上的伪装，散出自身的势与魂力。
　　这些都是无法伪装的辨识手段。
　　春鸾压低声音，立刻抬头看了眼左右，“你不是在路上，怎么……兵分两路？”
　　“不错，”吴妄正色道，“事不宜迟，师姐快些调动几部兵马，找几位能信得过的将军，最好是精兵强将，随我去车队方向。
　　我担心有其他神界的奸细已做好布局，会偷袭我的车队。”
　　“这……私自调兵是军中大忌……”
　　“给，”吴妄在袖中取出了一面玉符，“我暗中来找师姐，是因我对师姐的完全信任，师姐放手施为就好，出了什么事，有这东西担着。”
　　春鸾低头看去，却见吴妄掌心玉符刻着几个大字。
　　琉璃特使。
　　神·制。


第四百九十一章 回龙谷林间混战，吴青山三四六七
　　黑夜无声。
　　疾驰在山林中的数百身影，就如滑动在黑夜女神乌黑长发中的珍珠，丝滑地滑入了更幽深的林间。
　　吴妄用一块黑布遮掩着自己的面容，换上了从春鸾师姐侍卫身上剥下来的甲胄，紧紧跟在春鸾师姐身后。
　　这数百人是春鸾在内的六位将军，亲自挑选出的真正精锐。
　　而这六位将军除却春鸾之外，都是武帝之境；
　　只是‘帝的不够深’，武帝一品或二品。
　　吴妄反复叮嘱过师姐，尽量保证所选的精锐中，不会有其他武神界的奸细。
　　春鸾的回答倒是颇为自信——如果这批人再出现问题，那琉璃界也不用继续存在，干脆肢解成十一份，给其他武神界当奴隶算了。
　　吴妄仔细推算……
　　师姐实在是太自信了。
　　这群人里有奸细的可能性，委实不低。
　　故，他让师姐给这几百精锐透露的风声，是几位将军商量了下，决定派人去暗中护持琉璃特使的车队。
　　他还能咋办，真要是从头打造琉璃界，那他必须花费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布局、耕耘，在天道的支持下，筛选出一批能信任的精兵强将。
　　现在的琉璃界，已是病入膏肓、积重难返，因琉璃神长期的无为而治，缺了主心骨和向心力。
　　吴妄观察着周遭环境，以免被人带沟里去，并不断提醒春鸾师姐避开一些可能有埋伏的点。
　　此刻，春鸾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并非无法接受小师弟给的建议；
　　恰恰相反，她是觉得，小师弟给的建议，也未免太……太准确了一点。
　　行军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尤其是这般数百武者保持隐蔽前行，如何分散、如何协调、如何勘测前路地形并快速通过、如何消除自身留下的痕迹，都是一位经验老到的将军才能全面把控。
　　此刻，春鸾只觉得，身旁的小师弟比自己更‘老道’、考虑的更全面。
　　这世上，真就有这般天才，可以触类旁通，修着修着武道，就掌握了兵道？
　　“小师弟……”
　　春鸾拉住吴妄胳膊，小声道：“你何时学的这些？”
　　她目光带着几分深意。
　　吴妄自也感受到了师姐的疑心，略微思索后，小声念了一遍崩云劲的总纲，并说出了莫枫和芙洱的生辰八字。
　　春鸾师姐眨眨眼，小声道：“我可不是怀疑你被人掉了包。”
　　“师姐，你我之间必须互相信任。”
　　吴妄正色道：
　　“此刻琉璃界的形势有些糟乱，若你我都不能互相信任，此行必然会陷入危机，师姐若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你我不必拐弯抹角。
　　其实我觉得，这些事也没什么难度，与武道修行有颇多相近之处。
　　只要善于去想、去看、去观察，不要因为一时的自得而失去了对武道的敬畏，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去做出合理的应对。
　　师姐看。”
　　言罢，吴妄竖起大拇指，对着前方迎面而来的一棵大树点去。
　　一股劲力窜出，那大树树干多了一口拇指粗细的洞。
　　春鸾笑道：“是你了。”
　　吴妄挑了挑眉，目中流露出少许笑意。
　　春鸾道：“不必着急，你不了解边境区域内的地形，对方如果有可能埋伏，按车队定下的路程，应该是在回龙谷处，那里看似地势平缓，实则有很好的隐藏地点。”
　　吴妄想了想，反问：“师姐，如果对方想埋伏我们这批援军，那最可能是在何处？”
　　春鸾秀眉轻皱，略微思量。
　　“师弟，且让我想想。”
　　言罢，春鸾反手握住挂在手腕上的骨哨，轻轻吹奏了几声，数百名前冲的精锐立刻停下，就近藏身。
　　行军半夜，数百精锐武者冲出接近千里，这还是他们以优先保持自身隐蔽为前提。
　　当然，同战力的灵修御剑飞行，几个时辰上万里也是不在话下。
　　武修嘛，比较接地气。
　　月色朦胧，这片河岸旁的树林安安静静。
　　吴妄趁着这般空当，开始通过天道，观察云中君的化身。
　　面对当前这种复杂情形，吴妄还是找自己的谋臣商量商量才可安心。
　　这云中君老哥效率当真不错。
　　这才来天外多久，已开始给化身铺路，在处理这具化身原本承载的亲情关系。
　　很遗憾，此次天狐族之事，云中君看似出不上力了；
　　但吴妄这个天帝比较擅长‘关照臣属’，贴心的，把此地情形通过天道投影到了云中君心底。
　　那吴妄曾路过的大城小宅之中，后院千金的闺房内。
　　云姐正擦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包裹着简单的布料站在铜镜前，不断研究自己面容的表情。
　　他似乎想做到一颦一笑都能惑人心神的程度。
　　《专业》。
　　吴妄通过天道投来的讯息顺利抵达，云中君这化身轻咦了声，很快就走回床榻处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长裙，躺在床上开始‘休息’。
　　少顷，云中君的嗓音出现在了天道之间。
　　“陛下，当心些。
　　如果对方确实有针对你车队的埋伏，那得知这几百精锐赶去支援，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武神十二界构造有些复杂，他们都归属于武神界，叛变的负担很低。”
　　吴妄挑了挑眉。
　　‘叛变负担’这个角度，确实是他此前没考虑到的。
　　云中君的担心不无道理。
　　但若不与对方碰一碰就铩羽而归，着实太败己方士气。
　　吴妄道：“我稍后会小心行事，此行倒是可以去试试，跟其他武神界的武者碰一碰。”
　　云中君自天道之间先行，对吴妄行了个礼，随后便坐在了吴妄身侧。
　　看着云中君本体这英俊的面容，吴妄竟……下意识给他换了个大波浪的身段发型，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可比小钟设计那化身漂亮啊。
　　老哥正色道：“陛下，臣这两天研究了下天外的整体构造。”
　　“有何发现？”
　　“天外很松散，但也很团结。”
　　云中君笑道：
　　“也是要多谢帝夋，远古之战胜之不武，摆弄权术让先天神无比愤慨。
　　这些被驱逐的先天神，其中未尝没有对烛龙不满者，但因同处于天外世界，只能对烛龙屈服，以换取杀回大荒的机会。
　　天外看似繁华，实则底蕴不足，武神十二界的窘境，就是因这片天地道则不全，根本无法养活这么多生灵，而生灵繁衍无序，如果不控制，就会压垮整个天外世界的秩序。”
　　吴妄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武神其实放任十二界暗戳戳的互斗？”
　　“他设计十二界的用意，本就是为了限制住自身势力的发展。”
　　云中君解释道：
　　“如果武神界是一个完整的神界，那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内部的稳定让生灵繁衍生息，而繁衍失去了限制，会让武神界生灵之力迅速膨胀，从而不得不走上对外扩张的路途。
　　武神手下有十二名先天神，且自身实力有挑战烛龙的资格，武神界的蓬勃发展，必然会吸引其他对烛龙不满的先天神加入或者结盟。
　　那天外世界就会陷入连绵战火，这批先天神会在内斗中损耗大半力量。”
　　云中君话语一顿，摇头赞道：
　　“从这个角度来看，武神这家伙挺有魄力，也有谋略。
　　将自己的神界划分十二区域，让有限的内斗消耗掉部分生灵之力，也让十二武神界互相牵扯，定下通过大比来获取额外物产的规矩。
　　从而压制生灵数量、提升武神界武者的实力水平，还避免了与烛龙正面对抗。
　　武神好像并不像您说的那样……那样憨厚。”
　　“老哥你这般一说……”
　　吴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黄昏。
　　小镇外的山坡上，穿着金色战甲、留着络腮胡子的魁梧壮神，拿着两本神品绝技，说着那几句朴实无华的话语，眼底流转着无奈与期待……
　　这家伙，怎么看都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吧。
　　云中君笑道：“对于武神，臣此前倒是没关注太多，接下来臣会研究分析他的种种行为。您确定武神在注视着您？”
　　“确定，我经常有类似的被人注视之感。”
　　“如此那也好说，稍后还是创造机会，与武神多接触几下。”
　　云中君轻吟一二：
　　“臣与陛下器灵接触过后，也大概明白了，陛下所承受的压力。
　　不断回溯终究不是办法，这会伤及陛下您的本源。
　　大劫之事，我们可以拉拢更多有价值的帮手，集合整个天地的力量去对抗，总归是会有办法的。
　　陛下，您器灵安排化身降临在武神界，必然是有她自身的用意，她在岁月长河之上注视着这两片天地，武神或许就是她给您的一个答案。”
　　“我也这般考虑过，”吴妄道，“不然也不会在武神界花费这么多力气。”
　　云中君道：“总的来说，跟武神接触下，甚至结交，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然嘞！”
　　吴妄双手一摊：
　　“我放着好好的天帝生活不享受，去天外帮武神练兵？
　　武神现在在考察我这化身，看我武道之外的天赋，这也是我与武神接触的必经之路。
　　所以，此次天狐族之事，我必须处置的圆满，又不能太圆满，以免被武神和他的手下怀疑。”
　　“陛下处置这些小事自是信手拈来，”云中君笑道，“臣继续去处置这化身身旁诸多繁琐事了……对了陛下，您是需要一个才艺双绝的跟班，还是需要一个富可敌国的跟班？”
　　吴妄诚恳地道了句：“正常的。”
　　“那行吧。”
　　云中君不免兴致缺缺。
　　啊，陛下正经起来真没劲。
　　……
　　半天后。
　　太阳高升、白云依稀，蔚蓝的天空倒映在琉璃界某处湖泊旁的疏林内。
　　此地距离回龙谷只有三百余里。
　　自边境赶到此处的数百军中精锐，连同六位将领，此刻就藏在小湖边这处疏林。
　　茂密的植被，是遮掩自身行踪的最佳场所，他们这一路夜行昼赶，避开了城镇、要塞，翻山越岭钻小树林，平稳抵达了此处。
　　但接下来的路，却有些不好走了。
　　一处大树的树杈上，几道身影上下入座，或是抱着胳膊装深沉，或是倚靠着树干扮文艺，他们身上的特殊甲胄，以及自身时不时散发出的‘微弱’威压，都证明着他们的实力。
　　武帝级强者，琉璃界的军中将领。
　　吴妄此刻就在隔壁树上蹲着，仔细观察这几位将军的表情。
　　后续计划，他都已完整地托付给了师姐，现在就要看春鸾师姐的发挥了。
　　此刻，春鸾的嗓音虽微弱，但依然逃不过吴妄灵敏的神念。
　　“各位，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两件事。
　　第一件事，确定回龙谷区域是否有埋伏，如果有埋伏，对方实力如何。
　　回龙谷是交通要路，侧旁地势平缓，看似不利于偷袭，实则又是绝佳的偷袭地点，可以在偷袭过后迅速化整为零，隐藏入两侧山林，一路借着山林复杂地貌遮掩自身行踪，直达几处边境缺口处。
　　车队当前行进到了这，从此处到回龙岭，一路城镇密集、地势开阔。
　　护持车队的也是神祀院直属的精锐，他们自也是无比小心。”
　　有个将军感慨道：“咱们这位青山特使，实在是太扎眼了。”
　　“冥卿界肯定不会放过这般机会。”
　　“回龙谷本身没有奇险，但周围地势复杂，想藏几十个高手并不算难。”
　　“如果暴起发难直接对那三只车架下手，护卫队就算有千人，绝大部分人也都会成为摆设。”
　　春鸾想着吴妄叮嘱的话语，定声道：“那好，我们现在就认定，这个区域内必然存在埋伏。”
　　几位将军略微思索，随后各自点头。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此地有埋伏，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宁肯白忙活一场，也不能大大咧咧带着手下去赴死。
　　春鸾继续道：“第二件事有点难以启齿，就是我们现在必须做好一个心理准备——我们的行踪或许已经暴露了。”
　　“这怎么说？”
　　“咱们这批人不可能有奸细！”
　　“都是我们亲自调教出来的兵，也都是武道上有建树的好手。”
　　春鸾低声道：“这只是做最坏的打算。”
　　“那春鸾你说，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现在需步步为营。”
　　春鸾道：
　　“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是明着进军、联络车队，直接逼走埋伏者，如此可最大程度减少伤亡，但我们此行有可能就扑了个空。
　　第二是不联络车队，咱们兵分两路，一路牵制对方视线，另一路集中高手与精锐，选另一个伏击点，等待对方出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三个选择比较冒险，我们搜查对方的踪迹，利用车队前来的这些时间，与对方博弈一番，可能会逼走对方，也可能与他们正面交锋。
　　对方实力不确定，我们几个也有可能会交代在这。
　　我选第二个。”
　　“我觉得应该稳妥些，我们难道还需这般功劳吗？不如与车队汇合，逼走对方。”
　　“那万一对方觉得能吃下我们，直接连我们一起埋伏了？”
　　“本将觉得春鸾说的不错，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吸引对方视线，在周围制造搜山的东京，一路就直接去埋伏，等对方出手，再出手。”
　　“那样岂不是把神祀院的精锐当诱饵了？”
　　“我觉得，还是自己的兵最亲近。”
　　这六位将军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很快，职位最高的那名中年男人拍板定了下来，用春鸾选择的计策。
　　当下，数百精锐被迅速调动。
　　这些武者都不知他们要去往何处，在几名将领的带领下，开始在这片苍茫山林中不断迂回。
　　他们要做的就是在外围制造声势，作势搜查回龙谷附近是否有埋伏。
　　最强的百人也在绕圈，但他们越绕似乎离着回龙谷越远。
　　春鸾俨然成了‘智将’，借着轻盈的身法在各处游走，搜寻着山林中可疑之处。
　　恍惚间，春鸾发现身旁有些空荡，不见了小师弟的踪迹。
　　正当她着急地要去另一队兵马处寻找，吴妄自一处树冠钻了出来，对春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招了招手。
　　春鸾立刻跳上树梢，顺着吴妄所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前方不远，十多只飞鸟盘旋在空中，久久不肯落下去。
　　“不只是有奸细，奸细还在我们身边，且能给对方不断传递讯息，不然不可能如此巧合，他们会出现在我们不断变化的路径前方。”
　　吴妄道：
　　“我们注意到了他们，他们此刻也已经注意到了我们。”
　　“正面一搏？”春鸾目中有着几分战意。
　　“对方显然有底气阻击我们，”吴妄道，“可以与另一部取得联络，合兵包围他们。”
　　春鸾道：“那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师姐，万一对方有十个八个的武帝境强者，那怎么办？”
　　“你当武帝是白菜啊？搞个伏击埋伏就能拉出十个八个！”
　　春鸾嘴角一撇：
　　“按照以往的经验，被派遣如此深入我界境内的那些敌对武者，实力大多是在武灵境以及武魄境，武帝较少。
　　毕竟这里是我们的地盘，闹出动静，他们也无法逃出去。”
　　“这不是去赌吗？”
　　吴妄皱眉道：“师姐，我觉得还是稳妥起见为好，最少也要考虑，如何减少我方伤亡。”
　　春鸾笑道：“行吧，听你的就是，我这就派人通知他们合兵来此处……”
　　正此时，吴妄抬头看向远处飞鸟盘旋之地。
　　又一群飞鸟被惊动了起来，新被惊动的这些飞鸟，距离他们更近一些。
　　吴妄与春鸾对视一眼，各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对方选择了主动出击？
　　不对，这般情形下，谁占据埋伏的地段，谁就掌握了三成胜算，这么明显的偷袭显然是有些失智。
　　很显然，他们百人的行踪并未暴露，己方这一小批兵马中，没有奸细，或者没有能即时传递消息的奸细。
　　对方自是想分兵找寻他们这百人队……
　　“埋伏他们。”吴妄定声道了句。
　　春鸾下意识点头，立刻拿出骨哨，吹出了一阵沙沙的声响，这百多人迅速就近掩藏身形，匍匐于草地、跳到了树梢。
　　吴妄捻来一叠树叶，随手甩出，将他们头顶飞着的鸟儿直接打落。
　　他与春鸾干脆躲在这棵树上不动。
　　春鸾默默地握住了背后长枪，看吴妄赤手空拳，解开了腰间的短剑塞给了吴妄。
　　“杀过人吗？”
　　春鸾轻声问。
　　吴妄笑了笑，拒绝了这把短剑。
　　他杀人，此前大多都只是动动嘴皮子，现在嘛……
　　主修绝技‘二三四六’。
　　吴妄自袖中摸出了一把银针，当着春鸾的面，拿出一只瓷瓶，自其内引出了一团团惨绿的气息，附着在这些银针之上。
　　《神农百草经》，真是个好东西，配毒也是一绝。
　　春鸾杏眼一瞪，吴妄却已是将银针洒落，漂浮在树梢之下，被一缕缕奇异的灵力所缠绕。
　　杀人，可不是看武道境界。
　　吴妄闭上双眼，神念铺洒十里范围，天道暗中监察各处。
　　道道黑影自林间迅速穿梭，动作整齐划一、气息颇为相近，细看之下也有近百人之多。
　　“冥卿界的人。”春鸾用气声说了句。
　　吴妄点点头，并未等对方靠近，缓缓抬手，轻轻一推，一缕微风带走了那批银针，朝这百多黑影迎面而去。
　　这些银针无声无息地分散，沿途不断穿梭，画出了一道道交错的弧线。
　　噗！
　　正跑动的黑影突然跌倒了一人，因前冲的速度太快，身形在地上一阵翻滚。
　　紧接着，又是二十多人直接向前扑倒，竟都闭气昏死了过去。
　　吴妄突然睁开双眼，左手五指张开，骤然一攥。
　　林间四面八方传来了刺耳的呼啸，那群黑影顿时阵脚大乱。
　　春鸾不用吴妄招呼，已是提枪跃起，口中叼着骨哨吹出刺耳的声响，林间潜藏的百人精锐发起了突袭！


第四百九十二章 吴派祈祷，在线得宝！
　　烽火燃山叶，云路多崩陨。
　　武者灵力对撞的激烈声响，惊扰了方圆百里内的鸟兽虫鱼。
　　十数道身影在激战里冲到空中，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武技，也没有什么狂拽酷炫的造型，有的只是冰冷目光与无比凝练的招式。
　　刀光剑影之间鲜血四溅，一颗颗头颅左右抛飞。
　　武帝境、武灵境的强者除却自身捉对厮杀，都是在找寻最简单、最容易摧毁的敌人，努力帮己方扩大优势。
　　武者的自持是在擂台之上。
　　在这里厮杀的，都是各为其主的兵将。
　　那朵白云之上，琉璃神遮着金薇的双眼，与武神一同注视着云镜所显的生灵厮杀情形。
　　武神表情带着几分微笑，琉璃神目光也没什么触动。
　　只是一场小型的遭遇战罢了，两位从远古神战活下来的先天神，自是见多了死亡。
　　云镜中心始终锁定着‘青山’的身影。
　　这个年轻武者竟然完全没有‘上头’，开战前的银针淬毒也好、故意制造出对方已陷入包围的声响也罢，都让武神颇感满意。
　　但现在，这个年轻的武者依旧不选择向前近战，而是在边缘游走，只是以银针伤人，那些大威力的武技丝毫没有显露，这让武神觉得……
　　“青山哪里都好，就是不太刚强。”
　　武神感慨道：“只有经过血与火的淬炼，才能真正扛起一面旗帜，一直躲在暗处游走，如何能鼓舞己方的士气？”
　　琉璃神却道：“他本来就没显露身份。”
　　“话虽如此，”武神笑道，“你想想看，他这个时候如果摘下面具，直接出现在这批敌人面前，那这批敌人会是何等的惊讶，突袭的效果不就更好了？”
　　琉璃神略有些无奈地看着武神：
　　“这个消息如果暴露出去，他们这一支奇兵就会成为那些埋伏者的目标。
　　虽然我们知晓，此次埋伏的高手并不算多，但他们是在下面一点点摸索，在敌人实力未知的情形下，这般隐藏自身不是最好的处置方式吗？”
　　武神讪讪一笑。
　　真男人，就要正面干架！
　　不过，如果能智取，那自然也是颇为高明的，十分满分可以给到九分半。
　　转念一想，武神想起了那漫长的岁月之前，自己跟在大哥身边走南闯北时，也是经常被大哥骂，让他别没事就正面跟人硬磕，多保留一些底牌。
　　‘小青山跟当年大哥的处事方式，倒是颇为相近啊。’
　　念及于此，武神看着云镜，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下方林间战罢。
　　吴妄悄然回返此前的树冠之中，静静等春鸾处理完周遭诸事赶来汇合，顺便替队伍眺望各处。
　　虽然吴妄已经尽力帮忙，且亲手放倒的敌方武者就有四十多个，但在敌方困兽挣扎之下，己方还是出现了十多人的死伤。
　　一位伪装成普通兵卫的武帝境将军，也是负伤不轻。
　　战果也算不错，包围全歼了对方这股精锐力量，抓了两名武灵、六名武魄境的俘虏，此刻正就地简单审讯。
　　吴妄也是见过了大场面的男人，面对这般审讯的方式，却是波澜不惊。
　　——指亲眼目睹过自家泠仙子用元神拷问大法多次。
　　很快，众武者收起己方尸身，派几人护送重伤之人暂时离开这处山林。
　　此前一直不去调兵，也是怕打草惊蛇。
　　而今第一战已经爆发，负责在后方观察的己方高手，已开始按照此前定下的策略，调动最近的兵马，尽量封锁这片山林。
　　动用本地驻守兵卫其实只是聊胜于无。
　　靠一千个武者、武师境，也封锁不住一名武灵境强者；后者强行突围，只会造成大批死伤。
　　这就是高手的珍贵。
　　一场激战，百人精锐变成了七十多人精锐，他们继续在山林中飞窜，让剩余的敌人无法捕捉到他们的具体行踪，并与另一路二百余人取得联系，调一批精锐补充过来。
　　那些提前两天就已藏身这片山林、准备去偷袭‘青山特使’车队的数百武者，此刻明显慌了。
　　他们早就知晓了，琉璃界发现了他们的影踪，派了一批精锐将士从边境直奔此地而来。
　　此刻爆发的遭遇战，正说明了这些精锐将士的难缠。
　　己方派出去的那批人马，似乎片刻之间就被全歼……
　　但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完成不了任务但战死在此地，他们的家人能得一大笔封赏。
　　若尝试都不去尝试，见形势严峻便扭头走人，他们自己小命不保，也会连累家人丢了性命。
　　林间，几名武帝境高手不断商议着什么，这剩下的三百余名埋伏者开始不断挪动位置，却始终不离回龙谷外围区域。
　　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在这数百里山林中正式上演。
　　林间开始爆发零星战斗。
　　察觉到敌人开始移动的吴妄，立刻给春鸾师姐建议，兵分两路的他们再次合兵一处，避免被对方逐一击破。
　　山林中的空气越发焦灼，双方总共六七百名武魄境之上的武者，此刻都已精神高度紧绷。
　　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
　　自第一次正面接触战之后，又过了两个时辰，双方再次爆发了几次小规模冲突。
　　但几次都是实力不平衡，弱势的一方立刻逃遁。
　　大批地方驻兵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回龙谷方向，封锁路口、布置关卡。
　　吴妄的车队也得到了消息，但他们选择继续向前，最前方开路的千名骑兵已开始加速扑向此地。
　　形势对己方一片大好。
　　吴妄渐渐的也忍不住有些疑惑。
　　偷袭讲究的是什么？隐蔽、阴险、出其不意。
　　对方已经暴露了行踪，按理说就该以最快速度、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路线逃离这片区域，化整为零躲过琉璃界的搜查。
　　怎么非要赖在此地？
　　这就好比，狙击手位置都暴露了，马上就要火力覆盖轰炸这片区域了，狙击手却还要坚持说：‘这个埋伏点是我的幸运地。’
　　但吴妄对师姐问出这个问题后，师姐的回答，让吴妄忍不住微微皱眉。
　　“对方为什么不走？”
　　春鸾嘴角一撇，低声道：
　　“师弟你虽然聪明……虽然特别聪明，但对咱们周边这几家邻居的了解还是不够深。
　　武神十二界也并不是每个神界都如咱们琉璃界这般平静。
　　像是隔壁的冥卿界，他们的神大人有点……反正就是挺残暴的。”
　　“明白了。”
　　吴妄仔细想了想，道：“既然是这样，就以全歼这一股入侵之敌为目标吧。”
　　“青鸾你快来看！这边！”
　　侧旁传来了一位将军的呼喊声，不少人影聚集在一处林间的洞穴前。
　　吴妄低头跟在青鸾师姐身后，就如亲卫一般，一同赶去了洞穴前。
　　临近此处，他们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臭味。
　　青鸾突然示意吴妄莫要入内，但吴妄并未理会师姐的手势，跟在师姐身后一同进入了此处洞府。
　　数十具天狐族族人的尸身堆积在血泊中。
　　让人有些不忍直视的，是他们尸身都被割去了狐耳与狐尾……
　　“这群混蛋。”
　　青鸾低声骂了句，面色铁青地从此处离去。
　　吴妄却面色如常地走去了洞府角落，自一处边角，捏起了一只被烧毁的布帛残片，上面隐约有几个字。
　　‘务必诛杀特使……’
　　他嘴角抽搐了几下，自洞府内搜查一阵，回到了春鸾师姐身旁。
　　春鸾特意支开了侍卫们，低声问：“师弟，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师姐觉得？”
　　“这无非是那些入侵者的卑劣手段，要伪装成天狐族，对你的车架发动突袭，对方不只是要取你性命，还要激化我们与天狐族的矛盾。
　　也不知道冥卿界到底怎么想的，处处跟我们作对，处处想着让我们有麻烦。”
　　大师姐的俏脸满是冰寒。
　　吴妄却道：“师姐觉得，这些尸身该如何处置？”
　　春鸾道：“自是送去天狐族。”
　　“不行，”吴妄立刻道，“把这些尸体搬回去，会激化天狐族对人族的恨意，我觉得可以就地焚烧，收拾他们的骨灰。”
　　春鸾略微思忖，轻声道：“天狐族倒是也有葬之于火焰的习惯。”
　　她来回踱步思索了阵，道：“我这就去安排。”
　　“不必着急去找那些老鼠的下落，”吴妄缓声道，“对方既然非要完成在此地偷袭特使车架的任务，那想必也是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师姐通知车队那边，让他们……尽量离车架远点。”
　　“嗯，好。”
　　春鸾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下来，朝着一旁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步伐，转身看着吴妄，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吴妄眨眨眼，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管这叫十六七岁？”
　　吴妄双手一摊：“智力发育比较着急。”
　　“嗤！”
　　春鸾翻了个白眼，身形一跃而起，飞窜进入林中。
　　吴妄闭目轻叹。
　　也不知最近怎么了，会为生灵的死伤所感伤，也会因生灵被残害而有些愤怒。
　　罢了，虐杀无辜生灵者，也不必对他们再有半点怜悯。
　　吴妄睁开双眼，那清秀的面容变得有些冷厉，身形缓缓后退，悄然遁入林间的阴影中，没有告诉春鸾师姐一声，身形便消失无踪。
　　一个幽灵，毫无声息地奔驰在山林之地，朝那股入侵者所在的区域摸去。
　　云上。
　　武神此刻已是开始兴奋，那双眼睛无比闪亮。
　　琉璃神先是略微皱眉，很快也就释然了，淡然地道了句：“少年心性罢了，如此冒险，只是想当英雄。”
　　小金薇虽然之前一直被老师捂眼睛，没有看到那些少儿不宜的血腥画面，但她此刻也听懂了下面发生了什么。
　　哥生气了，要去跟那些入侵者单挑。
　　“我哥会有危险吗？”她小声问着。
　　“当然，”琉璃神嘴角微微一撇，“以一敌多，还只是武魄之境，如何能胜？”
　　武神却道：“放心就行，我在这能让你哥伤着碰着？这些入侵琉璃界的武者，已是违背了本神定下的规矩，本神随时可以降下神罚。”
　　金薇总算放心了少许。
　　突然间，接近了对方临时藏身地，眼看就要跟入侵者的几名‘探哨’碰面的少年，赫然拐了个弯，藏身到了一处需数人才能合围的大树树干中。
　　云镜所显，那武者青山盘坐在树干上，双手缓缓抬起，而后在身前开始做祈祷状。
　　他的嗓音再次响起，竟是那般温和。
　　他的神态无比虔诚，竟略显精致。
　　武神正自纳闷，就听吴妄缓声道：
　　“位于武道之巅的武神大人，年轻的我陷入了迷茫，需要您的指引。
　　卑劣的入侵者在屠杀无辜且弱小的生灵，而我却没有能够暂时与他们对抗的力量，我心底的愤怒已经让我无法保持宁静，我需要聆听神的声音，感受武神您的荣光。
　　武神大人，我是否该遵循自己本心的选择，去为那些可怜逝去的天狐族高手报仇。”
　　云上，武神几乎想都没想，就对着云镜点出一指。
　　吴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一点如夏日萤火虫般的金光，金光中传递出了温暖的力量，点在吴妄额头。
　　刹那间，吴妄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且还是远超自己当前境界的力量。
　　多层次表演法再现天外世界。
　　吴妄先是一愣，而后目中带出几分激动，起身就要冲向那些入侵者，但他刚要提步前行，目中又泛起了几分迟疑，再次盘坐了下来。
　　“感谢武神大人给予我的回应，让我感觉自己仿佛全身充满了力量。”
　　武神：……
　　不是感觉，那就是全身充满了力量。
　　武神转念一想，喃喃道：“也对，这种临时赋予的力量，对于他成长不太有利。”
　　略微思量，武神再次点出一指，吴妄身周的金光悄然消散。
　　吴妄顿时感觉有些虚弱，面色都变得苍白了起来。
　　武神见状差点直接冲下去。
　　草率了，他给了又拿回来这一点，有些草率了。
　　但武神很快就发现，自己选中的这个少年，竟神奇地适应了‘变强又变弱’的过程，此刻竟迅速恢复如初。
　　武神挠挠头，颇感欣慰。
　　又听吴妄喃喃道：“是我的错觉吗？为何感觉武神大人此前帮助了我？”
　　随后，吴妄攥了攥拳头，面色黯淡地叹了口气。
　　他道：“若是能有一把趁手的兵刃就好了，我定能战胜这些贼人。”
　　叮！
　　眼前再次出现了那微弱金光，这金光轻轻一闪，一把长枪落在吴妄手中。
　　看此枪，枪尖宛若白玉雕琢而成，却散发着凌冽锋锐意，枪身之上雕刻着数只神禽，吴妄抬手握住，却觉枪身与自己的手掌无比贴合，其内竟还传来了淡淡的喜悦之意。
　　此枪应当只有几两重，但锋锐无匹，注入灵力之后，枪身重量也开始不断增加。
　　‘飞云枪。’
　　吴妄心底浮现出这三个大字。
　　“武神大人，您真的能听到我的话语吗？”
　　吴妄顿时激动了起来，赞美之词滔滔不绝的往外蹦着。
　　很快，他握住飞云枪，再次站起身来，又有两个金色光点汇入吴妄身体，那种力量充盈之感再次出现。
　　您的外挂已经到位了！
　　吴妄前冲两步，还未离开树冠范围，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铠甲。
　　这铠甲有些过于普通。
　　“虽然我已经有了力量，但自身还是武魄境的武者，恐怕只是与武灵境高手对战产生的余波，都会让我身受重伤……”
　　言、之、有、理！
　　云上的武神满脸懊恼。
　　他考虑事情怎么能如此不全面，这还好是青山提醒了他。
　　随之，武神再次点出一指，吴妄面前出现金光、金光闪耀，化作一套全身铠甲，入手也是颇为轻便。
　　吴妄稍微注入些许灵力，这铠甲自行悬浮、拆分，待吴妄脱下身上的老铠甲，这套铠甲一件件贴在吴妄身上。
　　‘飞云甲。’
　　吴妄双眼放光，定声道：“武神大人，我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啧！
　　外挂已全面到位！
　　他今天就要把这些入侵者自此地驱逐，一个不留！
　　云上，武神嘿嘿笑着，看着云镜中狂奔的神装战士，目中一阵感慨。
　　莫名的，他就很有成就感。
　　侧旁的琉璃神与金薇抬手扶额，有些不忍直视这一幕。
　　琉璃神还是忍不住开口：“武神大人，这家伙明显就是在坑您的宝物，您也太……这都快送出一身珍品了。”
　　“啊，对！”
　　武神一拍大腿：“你倒是提醒了我，铠甲和枪都送了，这几件留在这里干啥。”
　　当下，武神自袖中取出了一双白靴、一幅玉带、一只头盔，对着云镜连点三下。
　　霎时间，云镜中的少年脚踏白云、头戴银盔、腰束龙头带，一声大吼，冲入敌军阵中，搅起了一股血色风浪。
　　武神喜滋滋地点点头。
　　琉璃神整个神都有点……有点僵，低头瞧了眼自己的宝贝徒弟。
　　“老师，我自己来。”
　　金薇抬起小手捂住双眼，纤指轻轻并合，顿时露出了两道足以视物的缝隙。


第四百九十三章 你要的全拿走
　　自吴妄发动特技【虔诚祈祷】，获得了一身神兵、临时力量境界后，过了约片刻。
　　春鸾正焦急地在林间空地走来走去，小师弟的突然‘失踪’让她心神莫名有些慌乱。
　　一旁几名将军抱着胳膊，对春鸾此刻的失态略有些不解。
　　丢了一个侍卫，至于这般心神大乱、阵脚全失吗？
　　那侍卫说不定只是迷路了，或者心怯了逃了。
　　嗖嗖嗖！
　　几道身影自林间穿梭而来，在几位将军之外停下身形，立刻拱手禀告：
　　“将军！我们已经将能搜查的地方都搜遍了，没找到一位蒙着面纱、眼睛很好看的男人。”
　　“禀告将军，问遍了各位兄弟，都说没见到前面说的这个男人。”
　　“启禀几位将军……这样的女人也没见过。”
　　春鸾猛地吸了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老师把小师弟当做了亲儿子看待，如果青山有个三长两短，或是……
　　琉璃特使的安危好像更重要。
　　“没找到？”
　　春鸾低声道：“他会去哪儿？”
　　“春鸾，此人是谁？”
　　“一个智者，”春鸾说出了早前想好的应对，“来帮我出谋划策，此前这几次与敌人对碰，都是他提前给我定下的计策。”
　　“如果是智者，那应当是看现在形势明朗，自行离开了吧。”
　　“春鸾将军不必着急，这般人物应该不会轻易落入险境……”
　　嗡——
　　轰！
　　前方林间突然出现巨大声响，一道金色光柱直冲天际，撞破了云层。
　　爆炸发生之地涌出飓风，沿途拔起、吹倒数十巨木，随后化作了一股股风浪冲击着四面八方的林海。
　　隐隐能见，几道身影被金色光柱带入天空，宛若破布般朝下方砸落。
　　几位将军对视一眼，各自摸出了骨哨，尖锐的声响传遍各处，这群精锐兵卫立刻朝光柱爆发之处冲去。
　　“好强的力量。”
　　“高阶武帝？那个位置是咱们此前推敲的敌人藏身点之一，可能是琉璃界有前辈被此地动静吸引，前来追杀那些入侵者。”
　　“也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了！动作快！”
　　黑影穿梭林梢，树叶片落，这群武者疾驰穿梭，几名武帝境的将军已冲到了阵前。
　　春鸾虽心底着急，但还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不断用骨哨调度指挥各部，保持着分散且有序的前进阵列。
　　几名武帝境将军的身形很快消失在春鸾视线中，但彼此气息感应十分清晰。
　　那股风浪的余波已开始迅速消退。
　　春鸾口中骨哨吹了十数次，再次看到了那几名武帝境将军的背影。
　　他们或是站在树梢眺望，或是站在一处‘悬崖’边缘说着什么。
　　离近了看，那哪里是什么悬崖。
　　一口宽越三丈、长达百丈的裂痕出现在他们眼前，其深十数丈，若从空中俯瞰，就仿佛是被神灵随手画下了一条大地印痕。
　　“好强的冲击力。”
　　“三哥你在我们几个中实力最强，也善用刀刃，我记得你也打出过这种痕迹。”
　　“嗯，但做不到这般精妙控制，你看那边，很多土质十分松软湿润，但两侧划痕整齐划一……显然，打出这一击的武者前辈，对力道的控制无比精妙。”
　　有将军自左侧冲回，喊道：“裂痕尽头有几十具尸体！是那些入侵者！”
　　众人一听此言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简单商议过后，越过这裂痕展开搜查。
　　但当他们转过了前方一片树丛，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们接连沉默。
　　一处浅坑出现在此处，地面残留着强烈灵力爆发过的痕迹。
　　这里应该就是刚才那光柱爆发之地。
　　百多具尸身排成了扇叶的形状，死状尽是七窍流血、宛若被巨兽的爪子踩过，身体骨骼大半碎裂。
　　在扇叶的末端，数道身影或趴或跪，身上还有没有散尽的灵力，衣服已成了碎片，面容不同程度开裂。
　　百多高手就这般惨死此处。
　　有将军低声道：“来人……补刀，斩下所有首级。”
　　立刻有数十道身影从五位将军身后窜出，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颅离开了各处尸身。
　　很快，这处战场战况被尽数发现。
　　春鸾察觉到，在一定区域内都有某种奇特的气息残存，推测此前曾有一个灵力罩覆盖此处，遮掩了此地的激战，只是最后那光柱冲天而起时，才将那灵力罩冲散。
　　大地裂痕有十多处，还有几十名武者死在了灵力罩边缘位置，应该是想逃命却被人追上。
　　有部分死者身上存留了贯穿伤，根据伤口推测，应是一位用枪的前辈高人。
　　这批入侵者一个不留，尽数惨死在此处。
　　四名武帝境高手、二十余名武灵境高手，这群入侵者背后的主子也是下了血本。
　　“谁做的？”
　　春鸾低声道：“能做到这般情形，还能施展出这般灵力罩。”
　　“有可能不是一人。”
　　“琉璃神大人亲自降临坐镇琉璃城，咱们琉璃界……终于有奔头了。”
　　几位将军轻松地说笑着，只有春鸾表情始终有些沉闷。
　　‘小师弟到底去哪了？’
　　她看了眼周围这些区域，心底莫名泛起了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
　　小师弟干的？
　　随后，春鸾用力地摇摇头，将这般念头从心海驱逐。
　　青山才修行几年，就算是武神转世，也做不到这般程度，小师弟能在这个年岁冲到武魄之境，已是很了不得了。
　　“我领一队人在各处搜查一下，各位莫要大意。”
　　“春鸾我陪你吧。”
　　“不用，多谢。”
　　……
　　如果这天地间存在‘良心’。
　　那此刻，在武神的眼中，那个年轻人就是良心本心！
　　吴妄回到了那棵曾经祈祷过的大树，在琉璃神那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件件解下了身上的神兵铠甲‘飞云套’，并将那杆长枪摆在铠甲之上。
　　他慢慢穿上自己此前脱下放在此地的普通铠甲，戴上了面巾，对着眼前这套铠甲深深地行了一礼，正色道：
　　“多谢武神大人庇佑。
　　您的相助我会永世不忘，这将激励我在武道之境上不断探索，用自己的实力去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您的神兵与神甲我放在此处，如果您能聆听到的话，请将它们收回去吧。
　　这不是属于我能掌握的强大力量，如果被我带回琉璃城，或许会引起琉璃界众人的误判，让他们觉得武神大人偏向于琉璃界，有可能会引发对外的战争。
　　更何况，借助您的力量只是一时的，只有我自己修炼出的力量才是属于我的。
　　再次感谢您能回应我的祈祷。
　　愿武神大人武运昌隆，无往不利。”
　　言罢，吴妄低头等待，目光中写满了诚挚，没有任何余光去注视那神兵利刃。
　　在那高空云上。
　　武神不知何时站到了一旁云台，背负着双手，仰头长长地一声感慨。
　　琉璃神凝视着吴妄的神情，想从他身上寻找到一点撒谎的蛛丝马迹。
　　小金薇在旁更是双眼冒小星星，喜滋滋地笑着，不知为何，总觉得有这样的老哥，她很是欢喜。
　　琉璃神终究还是没能看出任何破绽。
　　那少年似乎就是在说他心底的话，而且他的话，也颇为在理，顾虑不可谓不周全。
　　只是，当真有武者能拒绝武神的赏赐，能如此果断地放弃一身神甲吗？
　　“唉！”
　　武神长长地一叹，背着双手，昂首看向了高空，慨然道：
　　“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武道之精神！是武者之传承！是我们武神界缺了的那点良心！
　　你看看，琉璃，你看看！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
　　能得到这样的武者，是我武神的造化，这是我武神跟随我大哥以来一直做好事的回报！”
　　琉璃神嘴角微微抽搐，抬手拿出一方手帕，细细地擦了擦脸蛋上被溅到的口水，又将手帕放入袖中收好。
　　她道：“大人，他可能是在以退为进。”
　　武神掐腰、仰头，目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你是觉得我没有识人之能喽？”
　　“属下自是不敢，但……”
　　琉璃神瞧着云镜中的吴妄。
　　她虽然觉得‘青山’的行为有点反常，但更古怪的是，此刻看这年轻人，就是那般真诚、那般纯真，那般……不真实。
　　“大人，他可能不知道这套神兵的价值，您不如现身与他见一面，或许他知道了，也就改变主意了。”
　　“见面？”
　　武神不禁有点心虚，抬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很快就有了主意。
　　“有了！琉璃你帮我，快！帮我把胡子刮了！”
　　“哈？”
　　琉璃神怔了下，随后立刻站起身来，唰地一声闪到了武神面前，手中拿出了一把锋锐的匕首。
　　“大人，我可以吗？”
　　“当然，来！”
　　武神点出一把云椅，双腿一撑直接坐下，“快，剃干净一点。”
　　琉璃神轻轻地吸了口气。
　　她竟有机会能触摸到武神大人的脸颊！
　　哦，不管青山是想干啥，他都……干得漂亮！
　　云下山林中，吴妄静静盘坐在那套神兵之前，心底一阵纳闷儿。
　　他感觉出错了？
　　之前片刻还能感受到武神的注视，天道也在提醒自己，自己身周较近区域有着强大的神灵。
　　——天道的提示类似于一种感觉，并非意识交流。
　　难道是武神觉得，自己侮辱了他？
　　‘爷送出去的东西，他就没有人敢送回来的！’
　　吴妄略微思忖，武神好像不是这种蛮横之人，而是比较憨厚的性子才对。
　　他把这套铠甲还回去，自然不是他说的这些理由。
　　归根结底，还是天帝的格局在这，这些好东西虽然不错，但也只是不错罢了，没啥大不了的。
　　再有，这铠甲这长枪实在是太拉风了。
　　刚才干架时，吴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系列典故，比如什么七进七出、水龙吟、见龙卸甲。
　　与自己当前的环境实在是不匹。
　　不收回去，自己就把这些宝物放在这吧。
　　‘会不会因此恶了武神？’
　　吴妄略微思忖，这个倒是必须考虑的，毕竟武神如果能争取到天道阵营，对烛龙神系会是致命打击。
　　那就，改个口，找个其他理由？
　　“武神大人，”吴妄低声道，“我很喜欢这套神甲，但现在的我还无法穿戴它……”
　　叮铃~
　　悦耳的铃声响起，只见那铠甲和长枪被金光包裹，整棵大树又被一层神力包围，外围光线都变得有些扭曲。
　　有个三寸多高的虚影自铠甲之上缓缓冒出，穿着灰色的长袍、留着白色的胡须，手中还抓着一把木杖，对吴妄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吴妄怔了下，立刻低头抱拳：“您是？”
　　“吾乃侍奉武神大人的小神，奉命前来见你。”
　　这老者缓声说着，目中满是亮光，与吴妄正面相对。
　　高空云上，琉璃神满是无语地看着眼前这大人。
　　大人当真是魔怔了！
　　胡子刚刮一半，又想起他拥有随意投影的能力，直接用神术投影出了那个小老人，出现在青山面前。
　　【我自己扮演我的手下。】
　　这般荒唐事，当真让琉璃神哭笑不得。
　　胡子才刮一半呢。
　　一旁的金薇歪着脑袋，看着这边两个神大人的种种怪异行径，多少有点想从此地离开，不想继续跟他们一起驾云飘荡。
　　傻气可是能传染的。——她哥说。
　　云镜中，吴妄与‘武神使者’的对话声轻松地传了过来。
　　“小伙子，武神大人很看好你，已经在我们面前夸你许多次。”
　　“多谢武神大人错爱，只是家师尸骨未寒，我若改投他门，未免太过不孝。”
　　“对，对，武神大人也是这般觉得的，所以武神大人只是想守护着你。
　　这次武神大人派吾过来，是想让吾问问，你为何不收这铠甲？
　　武神大人的恩赐，自是没有随意收回去的道理。”
　　吴妄心底思量了几个瞬息，迅速判断出了武神此前的心情与心境。
　　好像，这武神还挺开心？
　　他缓声道：“我没有半点对武神大人的不敬，只是觉得，这般宝物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有些过于重了。”
　　“过于重了？”
　　“首先是我此前说的那几个原因。
　　再有就是，怀璧其罪，我若是拥有这般宝物而没有护住它们的实力……
　　此外，此前因琉璃界大考，我出了太多风头，必然也得罪了很多人，我没有什么背景、也没什么切实的靠山，从大山中走到了大城之中，只能学会谨慎与低调。
　　我始终觉得，武道应是在人自身，而不是在神兵利刃。”
　　“好，好，好！”
　　这老人笑弯了眉，缓声道：“那你看，此事该如何解决呢？”
　　“请使者大人将这些宝物带回给武神大人，”吴妄笑了笑，“等我走到了武道在凡尘的巅峰，且为武神界作出了一番功绩时，再请武神大人赐下。”
　　“哈哈……咳，呵呵呵。”
　　这小老儿差点就发出壮汉常用的豪迈大笑，温声道：
　　“不如你听听我的建议。
　　武神大人送出来的东西，自然不可能轻易拿回去，这若是传到了天地间的其它神界中，会让其他神耻笑我们武神大人。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一件普通但实用的宝物，这是一枚可以用来储存物品的法宝，是对武神大人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
　　言罢，老人双手轻轻前推，一颗光点缓缓飘来，化作了一枚扳指悬浮在吴妄面前。
　　吴妄道心突然有些震颤。
　　这扳指，他见过！
　　是在哪，是在自己喝下那杯道酒，被薪火大道引入了燧人氏先皇留下的残念中，见到了这枚扳指曾戴在燧人氏先皇手上。
　　随之，一幕幕画面出现在吴妄心底，极快地闪过，却被天道完全捕捉，化作了一段清晰的故事，落在吴妄心底。
　　与这扳指有关、藏在薪火大道中、此前没告诉吴妄的那一小段故事。
　　有个憨厚却固执的先天神，被燧人氏击败之后，一次次挑战燧人氏，一次次被燧人氏打趴下。
　　但因这个先天神亲善生灵，从不欺凌弱小，燧人氏并未真的打杀他。
　　当时燧人氏正被整个天外世界的众神通缉，每次其他神搜查都能避开，偏偏就会被这个傻大个先天神撞上，然后对他发起挑战。
　　胖揍了这先天神十多次之后，这先天神躺在大地裂开的深渊底部，突然……嚎啕大哭。
　　燧人氏微微皱眉，站在深渊边缘停留了一阵，身形跳了下去。
　　‘咋还打哭了？’
　　‘我不服！为什么神打不过生灵！’
　　‘为什么神就必须打过生灵？’
　　燧人轻笑了声：
　　‘生灵与神灵，一个是天地间诞生的灵性，是由死物转化成的活物，神灵是规则转化为的活物，大家都是活物，为何有一方就必须强，另一方就必须弱？
　　你对大道的理解太浅了，只知道利用你的武之道对你的加持，而不知如何完善自己的大道。’
　　‘完善自己的大道？’
　　‘嗯，想学吗？’
　　武神愣愣地抬头，那张还有些年轻的大饼脸，露出了几分期待，‘想！’
　　‘喊声大哥来听听。’
　　‘大哥！’
　　“嗯，走，大哥带你干架去。
　　这个储物法宝给你，我自己炼制的，算是见面礼，这可是你们神灵都没搞出来的好东西。”
　　……
　　“少年人，少年人？”
　　“啊，我在。”
　　吴妄从记忆中回神，看向面前的扳指，低声道：“抱歉，我刚才有些走神，此物如果对武神大人如此重要，为何……”
　　“拿着吧，”老人温声道，“这是武神的赐予，也是对你的期待，有了它，你就能将许多东西放入其中，这铠甲和长枪也可留在你身旁，而不被其他人发现，还能做你应急之用。”
　　吴妄略微犹豫，将扳指双手捧过。
　　他按老人的指点，用神念之力炼化了这扳指，将扳指套在了右手大拇指上，对着那套神兵甲胄轻轻一点，这套神兵顿时化作仙光飞入扳指之中。
　　吴妄将扳指小心取下，在怀中拿出了一只布包放入其中，将布包贴身放好。
　　老人见状，顿时满是欣慰。
　　‘这武神怎么都要哭了的感觉？’
　　吴妄略微思索，难不成，武神对自己的好感度，远比自己所想的要高？
　　虽不明所以，但吴妄也不愿白白占武神的便宜；燧人先皇的宝物，对吴妄而言，也颇有纪念价值。
　　吴妄问：“使者，您急着回去吗？”
　　“啊，不急，怎么了？”
　　“可否请使者逗留片刻，我有一件礼物献给武神大人，也算是我一点绵薄的回礼。”
　　“好，好啊，呵呵呵。”
　　半个时辰后。
　　吴妄悄然离开了那棵大树，朝春鸾师姐所在的方向赶去。
　　云上，武神站在云边，低头注视着地面快速移动的年轻人，那已经刮掉胡子，显得最少年轻十万岁的面容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左手背负在身后，右手端在身前，握着一只巴掌大的木雕，雕刻的就是武神的模样，还是在小镇山坡上相见时，武神穿着金甲的模样。
　　武神哑然失笑，才知这青山早就认出了他。
　　‘大哥，你离开前说过，人族总会有你，我这次终于寻到了吗？’
　　“琉璃？”
　　武神扭头喊了声。
　　“大人，我在。”
　　“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护持在青山左右，如果他们十一个要伤他，你就告诉他们，他伤一条胳膊，就让他们提着自己脑袋来见我。”
　　“是，大人。”
　　武神轻笑了声，一步迈出，身形微微扭曲，已是瞬息间消失不见。


第四百九十四章 危·冥卿·危
　　“你跑哪去了！此地如此凶险，怎么还这般不分轻重的乱跑！你若真出了事，我怎么办？我怎么跟、跟你家里人交代！”
　　林间，吴妄亲手缔造的战场边缘。
　　春鸾瞪着眼前站着的年轻‘侍卫’，杏眼略有些泛红。
　　看她那掐腰的姿态，还有那无法遮掩的关切之情，倒是颇有大师姐的样子。
　　周围有不少兵卫朝此处巴望。
　　两位将军站在远处，注视着此处，那名中年模样、面容白净的将军，此刻看青鸾身前那侍卫的目光，多少有一点戒备感。
　　他叫孟祥麟。
　　众所周知，他对春鸾已暗恋多年，一直没开口。
　　所以也就一直没被拒绝。
　　孟祥麟突然被身旁之人用肩撞了下。
　　“嗯？”
　　“老孟，心里不痛快了？”
　　“哼，我至于为一个侍卫不痛快？”
　　“啧啧，春鸾何时如此关切过一个男人？这真是贴身侍卫吗？你可别忘了，此前春鸾说的，这是那位智者。
　　智者，啧，那不正是咱们这些武者最为仰慕的对象吗？”
　　“去你的！”
　　孟祥麟扭头瞪了眼说话那人，又抬头看向春鸾的方向，目光顿时变得忧虑了许多。
　　很快，他打定了主意，背着手朝此地溜达，离着还有三丈远，便低头咳嗽了几声。
　　“那个，春鸾……”
　　“没看我正骂人！”
　　春鸾没好气地扭头道了句，一见是军中的熟面孔，只能勉强压下火气，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情况？”
　　“啊没，没什么情况，大家已经探查了一遍，回龙谷区域已安稳了。”
　　孟祥麟笑道：“这位就是你此前提到的智者？”
　　吴妄抬头看来，虽戴着面巾，但目光准确传达出了自己的善意。
　　春鸾道：“不错，他刚才擅自离队行动，去探查那些贼人的藏身之所，我正在与他言说军中的规矩。”
　　孟祥麟笑道：“既然是这般，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继续教训。”
　　言罢风度翩翩的一笑，对着吴妄拱拱手，负手自他们眼前走开，朝远处林中走去。
　　吴妄：……
　　这家伙对自己师姐有意思？过来探听下自己的虚实？
　　真·打个逛。
　　“师姐，那谁啊？”
　　“一位德高望重的将军，你管这个作甚？”
　　春鸾哼了声：“这次先饶了你，稍后你若是再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溜人，小心我！”
　　她也是气急了，直接抓向了吴妄的胳膊，狠狠地扭了一下。
　　吴妄疼的龇牙咧嘴，可怜兮兮地看着大师姐。
　　“归队！”
　　春鸾纤手一挥，甩身而去，甩动的马尾差点就抽到吴妄脸上。
　　暴躁师姐，还挺吓人。
　　吴妄揉了揉胳膊，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这人生，还真是奇妙啊。
　　上一刻还在想着如何刷武神的好感度，这一刻就被大师姐狠狠地扭了一下。
　　也确实是没谁了。
　　回龙谷一战，无名高手覆灭入侵者，稍后应当也会在琉璃界引起一些风浪。
　　舆论控制这一块，当属旧天宫帝夋为行家。
　　吴妄也不知，神祀院能否及时反应过来，或者琉璃神下令封锁这般消息；暂时也跟他没太多关系了。
　　边境赶来的这数百兵将，占据了回龙谷险要之处。
　　几位将军派人与护送琉璃特使的车队再次接洽，告诉对方回龙谷已没了强敌，他们可自行通过，稍后会一同汇合，护送特使大人赶去边境大营。
　　那几十具天狐族的尸身也得以火葬，他们的骨灰被挨个装好，送回天狐族族地。
　　吴妄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大石上静静调息，回味着此前的一战。
　　虽然是开挂后的单方面屠戮，但吴妄面对那群亡命徒的临死反扑，也遇到了不少麻烦。
　　他在仔细总结、反复推敲，确保下次开挂……咳，下次面对这种绝杀生死之战时，不会犯同样的失误。
　　这扳指。
　　吴妄的神念探入其中，心底微微一叹。
　　他其实并不喜欢跟天外的先天神走太近，结盟是结盟、私交是私交，前者只是利益关系，后者就复杂多了。
　　但……
　　武神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扳指中除却‘飞云套’，还有几本散发着金光的神品武技，角落中堆了许多对武者而言大补的灵药。
　　吴妄仔细翻找，又在那些灵药中搜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令牌，其上写了个龙飞凤舞的武字，蕴藏着一股极强的道韵。
　　保命信物？
　　武神真把他当弟子了？
　　吴妄心底微微一叹，只能安慰自己，武神是燧人大佬的小弟，论辈分那也是自己的老前辈了。
　　算了，由着他吧。
　　顶多以后不承认青山是东皇太一。
　　隆隆——
　　大地在轻轻颤动，回龙谷两侧山岗上出现了许多身影，都在朝着大地颤动的来源看去。
　　为车队保驾护航的千人队伍迅速驶来，十分熟练地开始占据左右地势，并与这群边境兵将顺利碰头。
　　双方开始合流，大半队列冲出回龙谷，朝前方继续开路。
　　吴妄待着正安稳，一旁晃晃悠悠，走来了一位年轻的武帝境将领。
　　就是那位孟祥麟将军。
　　“嗯咳！”
　　吴妄故作此前没发现这位孟将军的行踪，抬头看了眼，这才连忙起身，对着这位将军拱手行礼。
　　“见过将军。”
　　“嗯，”孟祥麟走到吴妄面前，露出了温和的微笑，目光也十分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蓝海。”
　　“蓝海，挺不错的，你见过大海吗？”
　　孟祥麟熟络地攀谈着，吴妄在旁笑着应对，反正戴着面巾、此地也没几个人见过他，自是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这将军过来套话的？
　　果不其然，孟祥麟将军拐弯抹角了七八句，总算问道：“你是春鸾将军的朋友？”
　　“算是吧。”
　　吴妄含笑回答着：“她对我来说自是比朋友要特殊一些。”
　　比朋友要特殊一些？
　　孟祥麟有明显的皱眉动作，但很快又恢复此前的温和。
　　接下来又是拐弯抹角的几个问题，就差问吴妄上一顿吃的是什么了。
　　这哥们假动作还挺多。
　　孟祥麟又问：“你与春鸾认识多久啦？”
　　“几年。”
　　“哦，几年啊，怪不得没听她说起过。”
　　孟祥麟顿时昂首挺胸，似乎是在这一项上得了胜，表情都多了几分得意，缓声道：
　　“我与她相识，已有四十二年六个月零九日。”
　　吴妄：……
　　好懂的武夫。
　　“是吗？真羡慕你能这么早认识她，”吴妄赞叹道，“对了将军，您似乎很关心她，可是对她……”
　　“啊，哈！”
　　孟祥麟淡定地插话：“你修为在什么境界啊？”
　　“也就武魄四品，不值一提。”
　　吴妄心底嗤的一笑，恰好看到大师姐正赶来此地，提醒道：“她好像过来了。”
　　“是吗？那什么，你继续忙，本将继续去周遭巡逻了。”
　　孟祥麟头都不回，脚下迈步就从此处快速离去。
　　春鸾有点疑惑地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他识破你身份了？”
　　“没，”吴妄耸耸肩，“一位挺有意思的将军，刚才来提醒我，他认识你已经四十多年。”
　　“提醒你这个作甚？”
　　春鸾目中满是不明所以，随手接下了腰间的水囊拍到吴妄怀中。
　　“武者虽然可以数日不饮不食，但长久不喝水也难受，补充下，车队通过此处，我们就跟在车队后面赶回边境。”
　　“好嘞。”
　　吴妄笑着接过师姐的水囊，仰头倒了几口清水入喉。
　　远处目睹这一幕的孟祥麟不由得嘴角轻轻抽搐。
　　水囊啊那是！
　　虽然这小子喝水的时候还挺讲究，不去接触水囊的嘴儿，但这水囊有可能是春鸾喝过的啊，这！
　　“将军，您怎么了？”有忠心的侍卫向前问候，“可是受了伤？”
　　“我渴了！给我拿水去！”
　　“是！”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数百骑护送着三驾一模一样的华丽车架，自大路疾驰而来。
　　吴妄轻笑了声，那车架里面空空荡荡，自己这个正主，刚参加了保护自己空车架的一战……
　　嗯？
　　吴妄心念一动，突然泛起了少许灵光。
　　有点不对劲。
　　自己好像是忽略了什么，此前发生了太多事，让自己注意力有些分散，从而忽略了某个重要信息。
　　怎么回事？
　　吴妄注视着车队，闭上双眼，心神一瞬间连同天道，心底飞速划过了无数流光。
　　找到了，此前忽略的一点，是……那些天狐族的尸身！
　　“大师姐！”
　　吴妄豁然起身，不顾身周还有其他人，直接呼喊：“快，让车架停下，所有武者用气劲轰开谷内两侧山壁与中间的大路！”
　　“什么？”
　　春鸾有些不明所以。
　　吴妄道：“快些行事，我怀疑还有其他武帝境高手潜藏，此前那一批入侵者并不是全部。”
　　春鸾凝视着吴妄的双眼，很快就转身长啸，吹响了自己的骨哨。
　　三辆车架在驶入山谷区域前堪堪停住。
　　刚冲过此处的千人大队，也由后队变前队，全力赶向了山谷之地。
　　山谷内静悄悄的，大地平整、植被完善。
　　但当琉璃界众武者开始出手轰砸山谷各处，山谷内的气氛开始逐渐紧张了起来。
　　突然！
　　有武者气劲砸在某段大路正中，炸出一道烟尘的瞬间，彪飞出了一道血箭！
　　“出手！”
　　有吼声突然炸响，那看似平整的路面被跳起的人影掀开，一股股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
　　这些人影口中发出怒吼，对周围环境不管不顾，红着眼冲向了山谷入口处的车架。
　　他们有着狐族尖尖的耳朵，身后还有狐尾不断摆动。
　　恰如天狐族的高手。
　　“保护特使！”
　　“还真被你说中了！”
　　春鸾扭头砸了吴妄肩窝一拳，自是没用太多力道。
　　“在这呆着，这些高手交给我们应付！”
　　“嗯，好。”吴妄老老实实的答应着。
　　他现在十分珍惜自己这具化身，毕竟……如果这具化身毁了，他就要成为云中君第二，接受钟灵那古怪癖好的摆布……
　　啊，活着最重要。
　　……
　　一场血战。
　　虽只有数百武者参与了厮杀，比起吴妄所经历的许多大场面都远远不如。
　　甚至，那十多位武帝境武者对战，也就相当于十多名真仙、元仙的体修互砍。
　　但这一战，吴妄依然有所触动。
　　他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些来自于冥卿界的武者，会如此拼命，不顾一切代价，要去摧毁那三辆车架。
　　他跟冥卿界有仇吗？
　　吴妄心底略微思索着，只能归结于，这些来偷袭车队的武者，身上背负了莫大的驱动力。
　　这种驱动力可以是源于信奉，也可以是源于恐惧。
　　冥卿神与琉璃神同为武神属下，她为何会如此针对琉璃神界？
　　吴妄心底泛起了这般疑惑，开始思索，如何最快地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战斗围绕那三驾车辆展开，己方高手全力护持，那群亡命的武者拼尽全力去破，双方最初打的你来我往，己方也出现了大量伤亡。
　　但很快，随着各方武者完成包围，入侵者立刻陷入了颓势。
　　“杀特使！”
　　有人如此高呼，他们甚至用上了燃自身性命之法，也要冲到那三驾车辆之前。
　　吴妄不断给春鸾师姐提示，春鸾吹动骨哨传递着消息，己方众武者开始以自保困敌为主，避免与对方硬碰硬的死磕。
　　终于，当埋伏在此地这些刺客倒下三分之二，他们已击破了前面两架车架。
　　车架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简单的行李。
　　第三辆车架仿佛成了他们此刻的希望，但这份希望是那般缥缈。
　　他们已经反应了过来。
　　正常来讲，如果那个特使青山真的藏在第三辆车架中，面对这般形势，早就被人护着逃窜了，如何会等他们靠近？
　　但他们犹自在前冲，耗费着自己的灵力与体力，迎着刀光剑影、不顾那如雨点落下的气劲，杀到了第三辆车架前。
　　有武帝境武者全力出手，那车架瞬间自原地炸飞，在空中炸成了一堆碎屑，拉车的凶兽也被拽去空中，惨叫着朝地面砸落。
　　还是空的。
　　仅剩的这群武者，双目之中满是绝望。
　　周遭刀剑一同涌来，他们大半都放弃挣扎，如木偶般杵在原地。
　　“暂缓动手。”
　　春鸾清脆的嗓音自侧旁传来，“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他们。”
　　边境将士们自是停下了身形，但神祀院直属的武者们，动作没有半点停顿。
　　那十几人顷刻倒下大半。
　　“各位留他们多活片刻吧。”
　　吴妄的嗓音传出，一名自琉璃城一路护持三驾空马车的将军怔了下，立刻高呼：“停手！列阵！”
　　唰、唰！
　　数百武者整齐划一地停下攻势，各自后退数丈，死死盯着对方最后几名、也是实力最强的几名武者。
　　吴妄摘下面巾，将头盔夹在腋下，自春鸾师姐身旁走过。
　　边境赶来的将士们明显怔了下。
　　而那群琉璃城来的武者们，已是齐声高呼：
　　“拜见特使大人！”
　　“嗯，诸位起身。”吴妄温声说着，抬手做了个手势。
　　那孟祥麟瞪眼注视着吴妄，吴妄在他身旁走过时，轻轻眨了下眼，让这汉子老脸一红，开始在地面找着能钻进去的缝隙。
　　吴妄还待继续向前，却被几位武帝境武者拦住。
　　“特使大人，他们虽受重伤……”
　　“嗯，我就在这，劳烦各位了。”
　　吴妄拱拱手，随后目光落在那几名入侵者脸上。
　　他们先是面露恍然，而后惨笑了两声，面色渐渐归于平静。
　　“你们要杀我？”吴妄如此问着。
　　那几人只是静默不语。
　　“我想知道为什么。”
　　吴妄面露不解：
　　“你们的身份已经暴露，我们也知你们是从何处而来。
　　我有确切的情报来源，更知晓你们所有行动计划，不然，你们觉得为何会提前有边境将士前来此地支援，又如何知晓你们这次用的计策？
　　用天狐族的特征扮作天狐族，这有些太过于残忍，不对吗？”
　　有名灰发老者低声道：“我们只是在做我们该做之事。”
　　“你赢了，年轻人，收起你那假惺惺的怜悯，要动手就动手吧。”
　　“我想知道一个问题。”
　　吴妄道：“你们来此地，是因心底怀有信念自愿来此，还是被人强迫，不得不卖命。”
　　几人面色同时有些晦暗，只是不言不语。
　　吴妄见状已是有了答案，抬手、落下，侧旁顿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呼啸声，兵刃、箭矢、气劲同时爆发。
　　‘这个冥卿神，纯属有病。’
　　吴妄心底轻哼了声，朝车队众骑走去，脱下身上的铠甲，披上了将军递来的长袍，翻身跨坐在一匹纯色的（月雚）疏兽背上。
　　“去边境。”


第四百九十五章 北野多蛮腰，青丘多长腿
　　按吴妄的要求，一切欢迎仪式从简。
　　千人车队刚赶到边境大营，吴妄没有歇脚，立刻以特使的名义召集各部将领前来商议天狐族之事。
　　大帐中，吴妄坐在居中的座椅上，微微闭目，似是在养神。
　　一名名将领自夜幕中疾驰而来，验明身份后接连入内，坐在了对应的位置。
　　这些将领都在好奇地打量着主座上的身影。
　　有人故意放出自己的境界威压，也有人开始琢磨一些刁钻的问题。
　　无他，各位将军武道之上大多有所建树，他们自是会遵循神灵特使的命令，但在其它方面，也是要立下点自己的威势。
　　不多时，议事的大帐内就成了武帝境将领们的‘点将台’。
　　春鸾抱着胳膊站在吴妄身后，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虽然她在军中也算吃得开，但武夫们的世界就是如此单纯，要么靠力量征服他们，要么就是靠智慧耍了他们，不然他们就会表现出自身桀骜的那面。
　　稍后，自己还是要想想办法，给师弟撑撑场子。
　　可惜自己还没武帝境，不然也能有点影响力……
　　“咳！”
　　这熟悉的咳嗽声再次响起，孟祥麟主动站了出来，道：
　　“特使大人，人来的差不多了，还有几个较远的大营，应该也是副将过来，主将不能离营太远。”
　　“开始吧。”
　　吴妄淡定的嗓音传来，睁开双眼后，很自然地环视一周。
　　众将顿时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
　　这压力让他们有些错愕，但晃神的功夫，那般压力已悄然消失……
　　吴妄暗道好险。
　　这般场合，这般场景，差点就觉醒了天帝的‘肌肉记忆’！
　　孟祥麟小声道：“特使大人？”
　　“嗯，怎么了？”
　　见吴妄抬头看来，孟祥麟先是尴尬的一笑，似乎是想让吴妄忘记之前他们两个发生的谈话。
　　吴妄嘴边露出了温和的微笑，表示自己会珍视这段有趣的经历。
　　孟祥麟道：“特使大人，我先讲几句？给大家介绍下您？”
　　“多谢孟将军。”
　　“小事。”
　　孟祥麟笑着应了句，转过身来，对这些老朋友拱拱手，他清清嗓子，开口就是一句：
　　“各位！天狐族近来屡次作乱，使得边境不安，殃及不少城镇！”
　　吴妄提醒道：“孟将军，简单点说。”
　　“好，我简单点说。”
　　孟祥麟略微斟酌，朗声道：“特使大人来了，就是正义来了！特使大人来了！就是琉璃神大人到了！
　　神祀院给的命令各位想必都听到了。
　　特使大人这次来，全权处置有关天狐族之事！各军需极力配合，特使大人之命，就是神祀院之军令！”
　　言罢，孟祥麟拱拱手，走去一旁矮桌后入座。
　　倒也是足够简略。
　　将军们或是微笑颔首，或是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诸位将军。”
　　吴妄突然开口，身体略微前倾，对周遭这些身影施加了一点压迫力。
　　大帐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但吴妄并不着急开口，只是让这份安静持续下去，一直到有将军不安地挪屁股。
　　“我年纪尚浅，能成为特使，都是琉璃神大人偏爱。
　　我查到，天狐族古时被称为青丘古国，自远古神战之前就是大族，而今在我们琉璃界境内的这一支，只是在诸多神界中的很小一脉。
　　距离我们琉璃界大概三万里之外，有一处神界，仍旧以青丘为名，那里有着数百万天狐族，以及与天狐族关系密切的几个异族大族。
　　我想，神大人派我前来此处处置这件事，就是考虑到这般情形。
　　若是我们贸然驱逐了这些天狐族，是否会被其它神界和其他神灵挑衅，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伤及整个武神界的名声。”
　　吴妄话语落下，众将大多变了面色。
　　天狐族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自是心知肚明。
　　但吴妄说的这个角度，他们此前还真都没考虑过。
　　驱逐天狐族，有可能招致其它神界的抗议，有可能会有损武神界的名声，从而引发神灵对他们这些修行者的不满。
　　这？
　　将军们顿时坐不住了。
　　众所周知，自家事大多都不叫事，牵扯到别人家的事，那立马严重十多倍。
　　就跟小时候总觉得‘别人家的饭比较香’差不多一个道理。
　　吴妄观察着各位将军的反应，心底一阵暗笑。
　　初步的影响力与说服力，就这么营建起来了。
　　“各位将军，我想听听你们关于天狐族的评价，”吴妄正色道，“整个琉璃界，最了解狐族的二十多个人，都已坐在了此处，你们是关于天狐族的行家，是此道的权威。
　　我来此地时，琉璃神大人就叮嘱过我，让我多看、多听，尊重各位将军的意见。
　　各位将军还请给我一个准话，天狐族是否有值得驱逐的罪孽。
　　以及，天狐族的存在，对琉璃界有什么意义。”
　　众将闻言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各自斟酌了起来。
　　吴妄背后，春鸾也不自觉开始思索吴妄提出的问题。
　　她突然缓过神来，看了眼小师弟的背影。
　　这……
　　控场了？
　　不过是几句话，小师弟已经确立了自身在这个大帐中的地位，众将此前的排外之意、要立下马威之意，都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
　　这算什么？
　　个人魅力？还是说，小师弟是个天生的将领，都不用学不用练，自然而然就能成为一位领导者。
　　春鸾联想到自己这次见到小师弟后出现的一幕幕情形。
　　崩云劲外出相见，调兵将千里驰援；
　　回龙谷两番血战，大帐内三言定心。
　　小师弟未免也太、太……
　　春鸾一时竟找不到形容吴妄的话语，只觉过于荒谬，以及自己的人生过于苍白，十七八岁的时候天天都想嫁个帅帅的男人。
　　有位老将开口：“在我们放出物资不够，要驱逐天狐族留天狐族的土地之前，天狐族一直与边境将士十分和谐，彼此互助之事常有发生。”
　　一人开口，众人自是打开了话匣。
　　“天狐族并不禁与我人族通婚，他们也有不少男子、女子在武神界闯荡，外嫁不少、娶回来也不少。”
　　“曾经有段时间，天狐族的少女很受那些达官贵族的欢迎，经常被权贵收入后院做侍女，侍奉床帷，后来因天狐族对此不满，此事也被神祀院明令禁止了。”
　　“天狐族对咱们琉璃界没有特殊的贡献，但也没什么害处，其实如果她们没有那双尖耳、那狐尾，与人族何异？”
　　……
　　吴妄仔细听着，这些将军的话其实还算中肯。
　　驱逐天狐族之事，是神祀院在十二界大比接连失利的前提下，制定出的缓解琉璃界本身压力的举措。
　　是神祀院先给天狐族施压，激出了天狐族的反抗。
　　甚至，天狐族之内有不少激进分子，有可能就是神祀院背后支持。
　　事情就是这般简单。
　　自己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吴妄仔细思索着，他试图理解琉璃神的意思，但琉璃神的意思其实是没有意思，这位女神对琉璃界并不太上心，自己这个特使归根结底只是武神安排的罢了。
　　武神又想做什么？
　　从武神的角度而言，自然是不想武神界名声受损。
　　但如今，天狐族与人族之间已成对立之势，将他们安抚、留下，也未尝就是好事。
　　等众将讲述完，吴妄坐在座椅上陷入了思索。
　　春鸾道：“特使大人，各位将军不宜久离营地……”
　　吴妄问：“军中可否饮酒？”
　　“若是少量，未尝不可。”
　　“烦请师姐拿些酒水来，我敬各位前辈几杯，大晚上的让各位跑这一趟。”
　　众将自是明白这话的意思，连忙起身说军务繁忙，与吴妄见礼后相约离去。
　　吴妄也并非故意逐客，实在是……懒得去混琉璃界的这些圈。
　　待众将离开后，随吴妄而来那几名神祀院武帝境高手入内，此前与春鸾一同外出参与回龙谷之战的几位将军也留了下来。
　　吴妄自是不会让他们白跑一趟，这次如果能立功，他们自是有一份功劳。
　　春鸾也走去一旁矮桌，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又让兵卫送来解渴的果酒、补充体力的烤肉。
　　吃喝乃是武者的首要大事。
　　春鸾问：“特使大人，此事您准备如何处置？”
　　“没想好。”吴妄啧了声。
　　孟祥麟问：“那，咱们琉璃神大人又是什么意思？”
　　“问题就在于，琉璃神大人没告诉我，她是什么意思。”
　　吴妄向后瘫坐在这木椅中，那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年轻面容上，写满了生活对他的磨砺。
　　“不管如何，琉璃神大人派我过来，自是想让我妥善处置此事，我也不能让大人失望。
　　明日我就去天狐族的族地。
　　各位帮我把声势造起来，在各处宣扬我已抵达此处，带着琉璃神大人的旨意，并明着告诉他们，我要在明天正午，带队赶去天狐族族地，并独身进入天狐族之内。”
　　“独身？”
　　春鸾杏眼瞪圆：
　　“你干什么？你不知天狐族内出现了两种声音，分成了两个争执不休的派系。
　　他们之中激进者都开始主动袭杀我们的巡逻兵卫了，你去了又能如何？赌他们不杀未成年的人族幼崽？”
　　吴妄嗤的一笑，大师姐说话真有意思。
　　“我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吴妄正色道：
　　“所以我要你们搞出声势，你们搞的声势越大，我就越安全。
　　来的时候我做了调查，天狐族有个特点，他们信奉狐神，修有天狐秘法，族内强者都有天狐守护。
　　天狐呢，以尾数多少来论实力强弱，九尾天狐只存在于传说中，据说能跟神灵扳手腕。
　　这一支天狐族实力未知，万一他们族内有能觉醒八尾之上的年轻天狐，那就是十二界大比的保障，咱们驱逐他们，岂不是舍本逐末了？”
　　众人齐齐身形后仰。
　　“大人，”孟祥麟问，“天狐族其实很少与我们交流，我能冒昧问一句，您在哪做的调查吗？”
　　吴妄：……
　　在天道。
　　“不要小瞧了琉璃城的各位老人们。”吴妄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众人似懂非懂，却又都觉得自己懂了点什么。
　　高空的那朵云上。
　　武神虽已离开，但琉璃神遵循武神大人的命令，依然在空中飘着，护持在吴妄头顶。
　　此刻，琉璃神并未打开云镜看吴妄，只是听着大帐中的声音。
　　她又不是偷窥狂！
　　小金薇在她的安排下，正在旁打坐修行，她已借着这般机会，开始传授金薇一些神术。
　　琉璃神并不打算教金薇武道，因为她自己都不擅长武道。
　　她培养金薇，就是按培养高阶神将的路数，给神力、给神术、给武技，顺便再给点宝物就齐活了。
　　反正，整个琉璃界无数岁月提供给她大批信念之力，这般信念之力转换成的神力，琉璃神根本没有用处，自身的提升早已到了上限。
　　“冥卿那个家伙……”
　　琉璃神心底浮现出了一名穿着黑纱裙的妩媚女神，嘴角微微一撇。
　　“连纯洁之神都不是，还想染指武神大人，武神大人怎么会瞧得上你？”
　　琉璃神眯眼露出了享受的表情，坐在武神大人此前坐过的云凳上，十分陶醉。
　　……
　　第二日，临近正午。
　　琉璃界西南边境附近战鼓连天，大批兵将接到了调令，朝边境内侧的天狐族族地包围而去，大有今日就要开战清扫天狐族的架势。
　　一位位武帝境武者出入边境各处，显露自身气息，对天狐族施加着压力。
　　天狐族族地是在一片广阔的森林之内，琉璃界人族大军就开到了这片森林的四面方位。
　　此刻从远处眺望，那林间仿佛潜藏了无数凶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师弟，你真要一个人去？”
　　青鸾犹自试图劝吴妄放弃这般想法。
　　“最起码，你带上师姐，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干脆陪你在那，下去主动跟老师解释。”
　　一旁孟祥麟道：“我也陪你。”
　　“师姐放心就好，”吴妄正色道，“天狐族比我们更渴望和平，我已经给了他们一上午的时间，如果还做不好布置，压不住那些激进者。
　　那今日直接开战也未尝不可。”
　　“可这……”
　　“春鸾将军，特使大人的话就是命令，”一旁有将领道，“莫要关心则乱，特使大人所说不错。”
　　“行了，我去了。”
　　吴妄笑着道了句，而后身形自此地一跃而起，脚尖轻点几下，已是如御风而行，飘落去了天狐之林的西面缓坡。
　　他落在了随自己而来的千人队前，这些精锐武者顿时双眼放光，战意满燃。
　　吴妄身着黑袍，不带兵刃，大拇指上套着扳指，朝前方林间缓步前行。
　　他背后，有数百手臂比大腿还粗的武者，拉开了特制的长弓，箭矢锁定在了森林边缘。
　　云层之中，金薇抓着自己老师的胳膊，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我为琉璃神所派特使！”
　　吴妄的嗓音传入林间，伴着灵力远远飘散。
　　“今日我来此地，是琉璃神亲自指派，所为是与天狐族接触，了解天狐族的诉求！
　　你我沐浴在琉璃神的荣光之下，都是琉璃神的子民，此前却发生了天狐族族人袭击边境巡逻队这般惨案！
　　近来，不断有琉璃界之外的势力挑唆生事，我想知道，天狐族是否蒙受了冤屈，是否有什么不能对我们吐露的难言之隐！
　　我是为聆听而来！
　　武者青山，在此求见天狐族族长！”
　　林间安安静静，吴妄脚步不停，直到他越过了那道安全线。
　　——所谓的安全线，是在林间发动突袭，而己方高手能稳稳救回吴妄的边界。
　　春鸾眼都不眨地仔细盯着林间的动静，已经紧握手中长枪。
　　那些拉弓的武者，甚至都感觉到手心有些冒汗。
　　吴妄复行十数步，林间似有人影晃动。
　　“警戒！”
　　有将军大声呼喊。
　　吴妄却抬起左手，示意众人不必慌张。
　　他停下脚步，看着林间，缓声道：“天狐族的朋友，可否给我一点回应。”
　　他话音刚落，林间传来了少许铃声，有道纤瘦的身影款款而出，身后还跟着几道气息悠长的老者。
　　看这身影，竟是一位国色天香的少女，雪白的狐耳、灵动的狐尾，一身浅蓝短裙将她纤秀的身段衬的凹凸有致，那双细长美足让吴妄都忍不住在心底赞叹。
　　好个灵秀的天狐族少女。
　　比他那个青丘国侍女竟还要亮眼。
　　看她面容，大眼朦胧、细眉弯弯，日光似乎能灼伤她晶莹娇嫩的肌肤，微风似乎能带走她轻盈柔美的身子，那本该是呈现媚态的狐媚脸蛋，此刻给人的却只有清纯脱俗感。
　　她盈盈一礼，嘴角露出浅笑，背后的狐尾轻轻摇摆，双目凝视着吴妄。
　　“我听说过特使大人的大名，您似乎在琉璃界的大考中击败了所有的武者。”
　　嗓音也是颇为柔美。
　　吴妄道：“只是一些年轻武者罢了，这也成了我不得不出现在此处，而不是在练武场的根本原因。”
　　“您莫非还不想做这般特使？号令全军，享有权威。”
　　“武者应是为武而生，为探究武道之极致而努力。”
　　吴妄笑道：“这似乎不是闲聊的场合，姑娘既然现身了，看姑娘的姿色，想必在天狐族不是公主就是族长候选，何不邀我进去？”
　　这狐女掩口轻笑，对吴妄眨眨眼，柔声道：
　　“特使大人竟这般会讨女子欢心，我确实是此地天狐族的族长候选，只是我们可没什么公主的称呼。
　　特使大人当真要一人入内吗？”
　　“我代表琉璃神大人而来。”
　　吴妄正色道：“天狐族应当能分出轻重。”
　　这少女却明显犹豫，低声道：
　　“其实不瞒特使，我并非是授命来见你，我的族人们此时正在争吵，而我不想看到战争发生，那会摧毁我的族地。
　　您可否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尝试说服几位对琉璃界已无比不满的将军。”
　　“他们还在吵吗？”
　　“嗯。”少女那俏脸上满是黯然。
　　吴妄笑道：“那刚好，你带我去见识见识他们是如何吵的，我一个武魄境的武者，总不会对你们部族造成什么威胁。”
　　“这？”
　　狐女惊异道：“特使大人您不怕出事吗？”
　　“天狐族有自己的傲气，不然也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尴尬的地步。”
　　吴妄淡然道：“神在注视你我，而我想尽快解决此事，回去安心修武。”
　　“您可以唤我绿儿。”
　　少女微微侧身，躬身做请：“我对狐神起誓，愿用自己性命的名义为您担保，若您在此地遭受了不测，我会陪您一同赴死。”
　　吴妄点点头，自是有恃无恐，淡定地负手向前。
　　进森林前，吴妄还不忘扭头道一声：
　　“三军戒备，没我命令，不得向前进军。”
　　“是！”
　　漫山遍野传来了武者的怒吼，声震云层。


第四百九十六章 啧，美人计
　　嗅。
　　吴妄鼻尖微微耸动，嗅到了一缕似有若无的沁香。
　　这香味很独特，似乎能让人产生一些迷乱的念想，仿佛见到了自家少司命在眼前起舞，看到了泠仙子在他眼前褪下薄纱长裙。
　　吴妄道心轻震，一切幻想归于无形。
　　他心底暗道厉害，注视着前方行走的这狐女，缓声道：“绿儿姑娘的体香是天生的吗？”
　　前方的少女一怔，立刻将身上的沁香遮掩了起来，随后目中带着几分担忧地扭头看了眼，见吴妄面色平静、目光清澈，又下意识地看向吴妄的腹下。
　　她俏脸一红，小声道：“抱歉，我还控制不住这般香气。”
　　吴妄低头瞧了眼，才发现自己好像是出丑了。
　　周围那几位狐族的老妪啧啧称奇，吴妄却依旧十分淡定。
　　小场面，小场面。
　　他将长袍下摆撩了起来，继续超前迈步，过了好一阵才恢复正常，赞叹道：
　　“好厉害的香气。”
　　“厉害的是特使大人才对。”
　　一旁天狐族长老缓声道：
　　“您还是我见过，第一个能保持心智不迷失的年轻武者，我都有些怀疑，您是否隐瞒了自己的年纪与修为。”
　　吴妄正色道：“各位可直接查看。”
　　说着，他伸出左手。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那狐女绿儿已是走向前，葱白玉指握去吴妄手腕，一缕灵力探查了吴妄体内的灵力水准。
　　她道：“特使大人并未说谎。”
　　吴妄道：“我其实也未能抵挡住绿儿殿下的这般体香，只是单纯觉得，男女之事是为繁衍，而不应是为了享乐，我对武道的兴趣更大一些。”
　　狐女绿儿不禁轻轻抿嘴，感觉有被冒犯。
　　几位天狐族长老笑而不语。
　　一位老妪道：“咱们快些回去吧，特使大人还请暂时遮掩下身份，我有幻术可把您暂时伪装成我们的族人。”
　　“我们是暗中前来此处，在林间放哨的都是能信得过之人，特使大人放心。”
　　“劳烦几位长老了。”
　　吴妄拱拱手，有天狐族长老施法，他脑袋上长出了两只耳朵、背后多了一条灰毛尾巴。
　　还好没给他弄成女装。
　　上次被钟灵刺激了一下，吴妄整个人都像是惊弓之鸟。
　　怕了怕了。
　　几位长老联手催出了一阵狂风，带着两人离开地表，迅速穿梭在林间。
　　吴妄能观察到，一处处树梢上藏着的天狐族身影。
　　他们握着长弓、背着箭筒，偶尔能见抱着木杖之人。
　　有意思的是，这些天狐族的‘兵’，大多都是女子，这让吴妄开始怀疑，他们天狐族是不是还遵循母系秩序。
　　狂风不断加快，这几名天狐族长老归心似箭。
　　周围像是有几只天狐的虚影在托着他们，这应该就是青丘古国自成体系的古法。
　　为何神祀院会说，这片森林是沃土？
　　吴妄掌管天道，自是对各条大道都‘略懂’，也能感觉出此地与他一路行来所见山林的不同。
　　最大的特点，就是此地五行齐全，蕴含水之精，想来是藏着大量的浅层地下水。
　　他路上所见这几口氤氲灵气的泉水就可见一斑。
　　其次，就是此处的大地，比其它地区都要‘厚重’几分，大地之中似乎富含养分，有利于植物生长。
　　这是吴妄在先前路途所经过这些区域，都没能见到的。
　　如果将这片森林毁了，用以耕种，确实能极大的缓解琉璃界的粮食缺口。
　　周围的林间村落渐渐增多了起来。
　　天狐族的房屋大多都离地搭建，若是某个区域有参天巨木，那必然能在周遭寻找到天狐族的村寨。
　　吴妄眼中的这些村寨都十分平和安稳，天狐族以采集与狩猎为生，适度的开发土地耕种，就足以保证他们不会有任何饥荒。
　　“特使大人。”
　　绿儿柔声问：“您今年似乎还不满二十岁？”
　　吴妄笑道：“不错，我确实还不够老成。”
　　“我也是。”
　　她的纤手划过耳旁秀发，落去了身后，与另一只小手汇合，便在近旁看着吴妄，小声说着：
　　“您的胆量让我很是钦佩。
　　我从未走出过这片森林，没想到第一次走出去，是为了迎接大人您回来。”
　　吴妄心底暗自挑眉。
　　他又不是什么没见过市面的初哥，虽然这狐女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极品美人，更有从如今的清纯可人到未来的妩媚动人这个过程附加的乐趣，但……
　　这些天狐族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他东皇，正经天帝。
　　吴妄突然道：“各位当真是把我带去你们的族地吗？”
　　几位长老同时看向吴妄。
　　绿儿表情明显有些凝滞，但她反应还算迅速，立刻道：“大人，您为何会突然说这般话语。”
　　吴妄抬手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神念已是与‘飞云套’互相牵连。
　　他缓声道：
　　“此前那似有若无的催情体香，此时这有些暧昧的示好话语，还有绿儿殿下不断表现出的这般姿态，我若是装糊涂，是不是今日就要在此地犯错误了？”
　　狐女绿儿看向一旁长老。
　　有长老笑道：“特使大人您真多虑了，我们天狐族女多男少，所以女子们就有了这般天成的本领，可不是针对您。”
　　“是吗？”
　　吴妄微微抬头，目中宛若有利剑出鞘，嗓音依旧十分缓慢轻淡。
　　“我还以为，天狐族得知我来了此处，看中了我代表的势力，想要通过一些不光彩的手段，让我出手护持天狐一族。
　　但我转念一想，你们应该也无法知晓，我在琉璃城中都做过了什么事，若真是下这般赌注，未免太过于轻率。
　　除非，绿儿姑娘并非你们族长之女。”
　　狐女绿儿已是变了面色，下意识后退半步。
　　几位天狐族长老各自苦笑，方才开口：
　　“大人既已识破，还这般直接点了出来，绿儿当真是要伤心了。”
　　“大人您说的不错，我们确实是想让绿儿与您发生一段美妙的关系。”
　　“最好让绿儿能怀上您的子嗣。”
　　“如此，我们天狐族就成了未来琉璃界掌权者的支持者，也会相应得到大人您的庇护。”
　　“您的事迹，我们如何能不知？您的妹妹是伟大的琉璃神唯一弟子，您一人击败了三百多位地班候选，成为了神之武道班的一位教导者。
　　您不过十七岁，却已经拥有了武魄境四重的修为，传闻您曾经得到过武神的赏赐，拥有武神赐下的神级武技。”
　　“这些，都足够让我们对您怀揣一些希望。”
　　有长老感伤道：“已经没有比现在更坏的局势了，不是吗？”
　　周遭狂风停下，那些天狐的虚影消散于林间。
　　狐女绿儿先是面色苍白了一阵，但她想到了些什么，双目透露出坚定的目光，又很快恢复此前那般温柔。
　　她静静地注视着吴妄，努力展现着自己的温柔与美丽。
　　吴妄沉默了一阵，问道：“所以，绿儿姑娘的身份是？”
　　“我是母亲第六个女儿，”绿儿柔声道，“我母亲是族内的大祭司。”
　　有长老立刻补充：“我们天狐族的大祭司，就相当于族长。”
　　吴妄道：“我妹确实是琉璃神唯一的弟子，但有件事你们可能没打探清楚，我们并非亲兄妹，我也答应过她，等她长大后成婚。
　　还有，琉璃神正注视着此地，如果你们觉得我骗了你们，请看这是什么。”
　　他手中多了一杆长枪，正是武神给的飞云枪。
　　吴妄挽了个枪花，将长枪直接扔给了绿儿，后者慌忙接住，却觉得这长枪就如一片羽毛。
　　长枪轻轻一挣，立刻将绿儿的手指挣开，自行飞回了吴妄手中。
　　“这般兵刃，不知你们是否见过。”
　　“是、是神器！”
　　“神大人的兵刃！”
　　绿儿俏脸一白，几位长老更是面露惶恐。
　　吴妄心底暗道一声：‘倒是不难忽悠。’
　　他板起脸来，嗓音越发威严：
　　“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何会如此果断拒绝，以及你们这般做会有什么后果了吧。
　　我带着诚意而来，只身一人进入了这片森林，你们却要用这般手段，用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的贞洁，做成束缚我的锁链。
　　你们这一支天狐族，莫非真想覆灭在此地？
　　须知，几十万天狐族，对于琉璃界而言，当真不算什么。”
　　“大人！大人请原谅我们！”
　　有位头发花白的天狐族长老径直跪了下来，她身上那绣着七尾天狐的宽袍堆在林间厚厚的落叶上，嗓音竟有些颤抖。
　　几位天狐族长老各自低头跪下。
　　狐女绿儿注视着吴妄，轻声问：“大人，我无法入您的眼吗？”
　　“平心而论，我如果没有背负对旁人的许诺，我不会拒绝这次的好事。”
　　吴妄笑了笑：
　　“何必轻贱自己？你不该是谁的筹码，你父母也好、族人也罢，都不应要求你牺牲自己。
　　好了，带我去你们族地吧。
　　我是来与你们交流，聆听你们的声音的。
　　身为琉璃神大人的特使，我会将你们的声音，准确无误地转达给那位睿智且美丽的女神。”
　　“多谢您的宽容，我们这就带您回去。”
　　唉……
　　这辈子好不容易遇到一次美人计！
　　……
　　片刻后，吴妄被几位长老护持着，寻到了天狐族族地。
　　这是一处建造在地表与地下的城池，地表有着数十座祭坛状的建筑，散落在方圆十里之地。
　　每一个祭坛都有着向下的入口，似乎还刻画了古老的法阵，保持地下的通风以及用水。
　　吴妄得到了盛大的欢迎礼；
　　当然，也得到了许多带着仇恨的目光注视。
　　他表情如常，带着淡淡的微笑，尽量释放着自己的善意，又不会有半点妥协的姿态。
　　走过美丽狐女们排出的迎宾之路，踏过那一条条清凉的溪水，承受住一位位成熟的美丽狐女抛来的媚眼，吴妄终于抵达了此地的主祭坛。
　　一位韵味十足的中年狐女接待了他，这就是绿儿的母亲，这一支天狐族的大祭司，瑰斓。
　　几番“远方而来的勇者”类型的客套后，吴妄被安排坐在了大祭司瑰斓对面。
　　侧旁站着二十多位长老，祭坛外围站立了数百男性天狐族侍卫。
　　绿儿此刻跪坐在一旁，为吴妄斟茶倒水，动作无比轻柔。
　　大祭司丝毫不提她此前做的安排，温声道：“特使远道而来，我们天狐族只有薄酒淡茶，希望您不要见怪。”
　　“我听闻，天狐族出现了不少激进之人？”
　　吴妄笑道：“来时还颇为忐忑，怕被那些偏激者，当成天狐族与琉璃界开战的引子。”
　　大祭司叹道：“家门不幸，我们族内出现了叛逆。”
　　“叛逆？”
　　“是的，特使大人您可愿随我去看看，他们被关在了地牢中，正是他们偷袭了边境上英勇守护家园的兵卫。”
　　大祭司低声道：“我们天狐族也是琉璃界的一份子，如何会做这般糊涂事呢？我们对那些兵卫只有感恩。”
　　吴妄目光闪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矮桌。
　　一旁的狐女绿儿瞧了眼吴妄没动过的茶水，继续低头在旁听着。
　　吴妄道：“既然是这样，那此事倒是勉强可以交差，也可给诸位将士一个说法……大祭司会把那些人交出来的，对吗？”
　　大祭司叹道：“我们愿意以他们的头颅，平息诸位将士的怒火。”
　　“也就是说，真正的凶手因为天狐族内等级森严的身份秩序，有可能会逍遥法外，”吴妄淡然道，“毕竟单单只是头颅，是无法判断它活着时，到底有几分实力。”
　　大祭司略微皱眉：“特使大人，我认为，我们应该互相信任。”
　　“我也想信任你们。”
　　吴妄道：
　　“但我希望大祭司你能明白，我来此地，为的是天狐族数十万生灵不至于被一夜屠戮，而不是为了守护你们祭司、长老、贵族这少部分生灵的利益。
　　如果天狐族想拿出诚意，就把参与袭杀巡逻队的天狐族都交出来，我会带他们去琉璃城接受神祀院的审判。
　　而这，就是我们今天能谈下去的唯一条件。
　　你们总不至于，连神大人都敢欺瞒。”
　　大祭司抬头看向吴妄；
　　吴妄淡定地与她对视。
　　很快，这位大祭司轻轻叹息，道：
　　“我此刻倒是明白，为何大人能如此果断拒绝绿儿了，并非是我的女儿缺少魅力，而是大人您非同凡响。
　　我们愿意交出偷袭的主谋。”
　　周围的长老们面色都有些黯淡。
　　吴妄道：
　　“那些不得不听命的兵卫，我可保证他们不会死在琉璃城。
　　我想，各位应该调整心态，交出他们并非是背弃族人，而是在履行琉璃界一员该履行的责任。
　　在这个糟乱的世界中，在那些诸神界间隙流窜的匪患威胁下，各位能平稳地在这里发展，是因武神与琉璃神的庇护。”
　　“您的教诲，我们自当铭记在心。”
　　大祭司叹道：“我会按您的要求，将他们送出这片森林，由您和琉璃城的各位大人们处置。”
　　吴妄微微点头，缓声道：
　　“既然这样，我们继续往下谈吧。
　　天狐族何去何从，是否能继续在琉璃界生存，且能否继续得到武神的庇护……”
　　他话语一顿，直接在扳指中拿出了那面武神令，这面令牌自行悬浮在吴妄面前，散发着一缕缕神光。
　　并威压全场。
　　“其实全在于你们自己的选择。”


第四百九十七章 运道神初现身！
　　手指触碰着这不知是何年代做成的壁画，吴妄试图理解这残破壁画所描绘的故事，等他理解了，也只能微微摇头。
　　这只是记录了一场天狐族的祈祷罢了。
　　后人以为的传奇，或许只是前人普通的日常生活，这种感觉也颇为奇妙。
　　事情已经谈完了。
　　吴妄并未把所有都点破，此刻也在等天狐族的那些长老做出最后的决议。
　　他此刻就在天狐族的族地中随意溜达，一旁有几位天狐族的将军作陪。
　　当然，还有换上了一身淡红长裙更突出几分性感的狐女绿儿。
　　她好像，对吴妄更上心了点，在吴妄面前俯身行礼时，都不去压长裙的领口，且有意无意都会显露她那天成的身段。
　　吴妄……反正就只能随便看看。
　　说不定头顶的武神还没走，琉璃神带着小金薇正盯着此处。
　　正经点，自己又不是帝夋那货，到处制造私生子。
　　这片地下建筑群，是几十万天狐族的精神支柱，类似于他们的‘王庭’。
　　在洞壁各处能见一处处洞口，似乎连接着天狐族的其它城镇。
　　吴妄神念探入其中，发现这些地洞就如蛛网一般，铺在了森林之下，构造成了天狐族的生存屏障。
　　“大人，”绿儿在旁轻声道，“需要为您的晚宴准备什么？”
　　吴妄纳闷道：“他们还没商量出结果？”
　　狐女小嘴一抿，低声道：“如果是这般大事，通常是要吵个几天几夜，长老们的意见也很重要。”
　　吴妄道：“那派个人，去你我林外碰面的方位，请一位叫孟祥麟的将军入内，我会让他回去传令，让大军后退十里，安营扎寨。”
　　狐女小声道：“您对我们还不信任吗？”
　　“说不上不信任，必要的防范罢了。”
　　吴妄笑了笑：“毕竟我只是个年轻的武者，可没办法凭我自己抵抗天狐族的发难。”
　　狐女绿儿目光水波荡漾，万分妩媚的一笑。
　　青春活力与柔媚风情对碰出的诗情画意，让人禁不住陶醉其中，几乎不能自已。
　　吴妄淡定地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漫步朝着洞壁另一处壁画走去，感受着天狐一族的历史与文化。
　　另一面。
　　吴妄进入这片森林已小半天。
　　春鸾一直背着长枪站在最前线的位置，若里面传来半点动静，她就会直接冲入其中。
　　她始终觉得，小师弟这般行为实在是太过冒险。
　　那些天狐族万一已经投靠了其它神界怎么办？
　　此间若是再遇到那些武帝境强者偷袭怎么办？
　　春鸾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西沉的太阳，目中有些跃跃欲试。
　　一旁孟祥麟道：“要不，我们派人过去问问……”
　　“我去问！”
　　春鸾立刻就站了出来，但孟祥麟赶忙向前阻拦。
　　有老将低声道：“如今咱们包围了天狐族的族地，他们要是敢加害特使，整个族地都会化为火海。
　　天狐族不傻，相反，他们还有着一些描述他们智慧和狡猾的称谓。
　　特使大人一个人进入天狐族族地，也必然是有倚仗的。”
　　“可这般如何……”
　　春鸾轻轻咬着下唇，道：“既然这样，你们在此地等候，我进去寻找特使，若是师弟无恙，我就立刻赶回来，若是遇到麻烦，我会尽量制造声响。”
　　那老将闻言思索了阵，很快就要点头，但接收到孟祥麟的眼神暗示，明智地摇了摇头，并未多说。
　　春鸾立刻就要赶去林边，孟祥麟当即就要踏前半步，说一句‘让我去’；
　　可惜，孟祥麟并没有得到这个表现的机会。
　　林边突然吹出了一阵微风，几名狐女款款而出，风情万种、姿态妖娆，且身上的短裙、薄衣，看的不少将士气血上涌。
　　“特使大人？”
　　“是天狐族！”
　　“哪位是孟祥麟将军？”
　　有狐女柔声说着：“尊敬的特使大人请您去族地一趟，似乎是要传递军令。”
　　春鸾不假思索地跳了出来：“我是孟祥麟！”
　　一旁孟将军额头挂了几道黑线，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那狐女眨眨眼，掩口娇笑：“孟将军应该是个男子吧……怎么？这位将军是怕孟将军进入这林子，出来就不是一个人了吗？”
　　“哼！”
　　春鸾冷哼了声，一旁孟祥麟有些尴尬地站了出来。
　　他自持武帝境的实力，也没多想就答应了下来，朝林边走去。
　　刚走几步，孟祥麟就扭头看着跟在自己背后的春鸾，低声道：“我入内就可，你修为还不算太高，在外面等消息。”
　　春鸾定声道：“我师弟都去得，我如何不能去得？”
　　“特使大人只让我入内……”
　　那为首的美丽狐女笑道：“天狐族欢迎远方而来的客人，多来几位也是无妨的，我们已经为特使大人折服，大祭司们正在商量后续具体的事宜。”
　　春鸾对孟祥麟翻了个白眼，绕过孟祥麟，背着长枪走向林间。
　　孟祥麟见状只能叹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孟祥麟带回了青山特使的命令，四面大军各退十里安营扎寨，边境地加强巡逻，提防有神界外势力生乱。
　　传完令，孟祥麟就急着赶回天狐族，却被几位将军一同拦住。
　　“回来吧你！这么着急去那干啥？看上哪个天狐族的小姑娘了？”
　　“说正事，孟将军，情况如何了？”
　　“我若说一切顺利，你们怕是也不敢相信。”
　　孟祥麟摇头苦笑：
　　“也不知这位特使大人有什么神力，竟已将天狐族说服。
　　天狐族内部还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大部分的长老、族人，都支持交出那些偷袭巡逻队的激进者。
　　特使大人正在跟他们谈这块森林的开发问题，特使大人与我讨论了几句，看样子，他是想让天狐族自己动手，开辟出一些耕地出来，为琉璃界提供粮食供应。”
　　众将军眼前一亮。
　　这般主意，他们此前还真没考虑过。
　　“我先去护卫特使大人了，”孟祥麟正色道，“我在那天狐族察觉到了些许敌意的存在，虽然不多，但我怕会有人趁着晚宴闹事。”
　　“那你还等啥，快去啊！”
　　“就是，在这唠叨啥，快走快走！”
　　“嗨，你们！”
　　孟祥麟眼一瞪，随后一甩衣袖，转身一步跃起，自空中带出几声音爆，朝森林深处激射而去。
　　天空的那朵白云上。
　　扎着百合髻、穿着粉白短裙的少女，正掐着小蛮腰、鼓着嘴角，气呼呼地看着云镜中的晚宴画面。
　　那个狐女，那个天狐族的绿儿，都快把身子挂在自己老哥身上了！
　　金薇就不明白了！
　　哥就那么招人喜欢吗？这只是出来一趟，还是自己跟老师以及那位奇怪的武神大人一同在云上看着，就有两个漂亮姑娘主动投怀送抱。
　　前面那个姐姐，是老哥小时候的朋友，意外相遇也算缘分，自己姑且忍了。
　　这个天狐族的绿儿也未免太、太……太那啥了！
　　气冲之，心痛哉，想骂人。
　　“淡定点。”
　　琉璃神颇感有趣地看着金薇的反应，笑道：“你哥心底绝对是有你的，不然也不可能如此正经。”
　　金薇心情好了许多，嘻嘻笑了声，得意道：“那可是，我跟我哥是谁都分不开的呢！”
　　“好啦，过来修行，老师替你盯着。”
　　琉璃神温声唤着：
　　“此前不知教徒弟还有这般乐趣，此时倒是理解了，为何武神大人喜欢指点旁人修行，倒是颇有乐趣呢。”
　　金薇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云镜，还是颇为乖巧地走去老师身旁打坐。
　　不多时，金薇已进入悟道之境。
　　琉璃神坐在武神大人坐过的云凳上，似是在出神，又像是在想着什么。
　　‘大人在做什么？’
　　琉璃神如此遐想着。
　　武神大人应当是在与各位上位神大人，讨论着有关天外世界的未来吧。
　　她也听到了消息，大荒天地已牢不可破，驱逐了天帝帝夋的新天帝东皇太一无比强势，覆灭了旧神、控制了东野、所掌握的天道控制了上千条道则。
　　上千大道凝聚于一身？这该是何等可怕的神灵。
　　琉璃神微微抿嘴，有点忧心忡忡。
　　这般强势的天帝，怕是有朝一日会主动打开天地封印，带领无数强者降临天外世界，收服这一片失地。
　　‘恐怖的东皇。’
　　琉璃神心底暗叹，又看了几眼云镜内所显的画面，嘴角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这个青山倒是不错，有谋略也有手腕，难得还如此守身如玉。’
　　……
　　与此同时；
　　武神十二界东边界相邻的广阔大海中，水神神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老水！老水啊！快来看！我这次真就捡到了一个宝贝！”
　　武神穿着一身紫色铠甲，身形威武不凡，面容英俊白净，春风满面、咧嘴大笑。
　　水神殿中，一位位美丽的侍女连忙跪伏行礼，众多‘海物’侍卫老实地低头问候，两三位水神的属神赶忙向前行礼。
　　这几位属神也颇有意思。
　　有个老者背着龟壳，有个老者背着鳌壳，还有一位宛若鲤鱼成精的美丽少女，人身鱼尾，穿着托胸的连身裙，倒也是颇为吸睛。
　　三神齐齐行礼，口称：“拜见武神大人。”
　　“你家水神呢？”
　　“水神大人正在会客，您看，是否在这里稍等一会……”
　　“会客？”
　　武神掐腰后仰：“他的客人还有我不认识的？老子特意洗了个澡、换了那身穿了十万年的衣裳，就想过来跟他炫耀炫耀！
　　去去去，都让开，我找他去！”
　　“这……”
　　三位属神对视一眼，连忙低头让开了通路。
　　他们思忖着，自己要挡武神肯定就是被胖揍一顿，这武神强的离谱，纯阳战神一般；
　　再有，自家水神大人一般也不会因为这般小事责罚他们，水神大人脾气好的程度，跟武神的武力离谱程度，几乎不分上下。
　　“大人，在第三个水晶殿。”
　　“嘿嘿嘿。”
　　武神对那暗中通风报信的‘鲤鱼’神挑了挑眉，踏步前行，把这海底的神殿当成了自己家后院。
　　水神的神殿颇为广阔，一座座巨大蘑菇般的水晶穹顶平铺在海底，随处可见珍贵宝物。
　　水神的家底确实不一般。
　　第三会客神殿大门紧闭，周遭有着两股极强的道韵封锁，似乎隔绝了内外两界。
　　然后，武神的道韵，就蛮横地强插了进去。
　　“老水！我进来了哦老水！”
　　武神扯着嗓子吼了声，神殿内立刻传来了水神的呼喊：“稍等！你可别硬闯，我好不容易弄的阵……”
　　砰！
　　神殿大门直直平移，武神一把将大门抓住，随手扔到了一旁，对前方的两位天外大神不断挑眉。
　　真·破门而入。
　　“老水快来看！我收了个什么宝贝徒弟！”
　　水神在‘球身’显化出的五官顿时满脸纠结，而在水神对面静坐的那位女神，见状微微皱眉，道了声：
　　“粗鄙的武夫。”
　　武神双眼一瞪：“运道神你怎么骂神啊？”
　　“哼。”这女神一扫宽袖。
　　她身上那件黑白相间的修身长裙，凸显着她傲人的资本与罄竹难书的‘罪恶’，那张有着异域风情的脸蛋上写满了不悦。
　　“你来此地作甚？”
　　“找老水啊，”武神溜达着向前，坐在了水神身旁，“你们在干啥？商量救苍雪的事儿？”
　　水神在球身上化出了一只手臂，立刻封住了殿门，又用神力将此前的阵法加固了一番。
　　明明是在自己家，却仿佛有些做贼心虚。
　　“你来了刚好，”水神叹道，“过来一起商量商量吧。”
　　运道神面露思索状，小声嘀咕道：“虽然这家伙孔武有力、心智低弱，但实力还是不错的，如果把他哄骗着出手，倒是有可能给父亲大人施压。”
　　“我都听见了我都！”
　　武神呲牙怒骂。
　　运道女神嗤的一声冷笑：“你听到与没听到有什么区别吗？凡是被你掺和的事，最后只有生死搏杀这一条路能走。”
　　“因为所有事的本质，都是拳头与拳头的对碰！”
　　武神大大咧咧地坐在矮桌旁，哼道：“倒是你，被人称为诡计之神，天天就琢磨那些弯弯绕绕，怪不得一百万年都没人要。”
　　“哼，那自是因你们这些男神太过卑劣。”
　　运道神微微昂首，目中泛起的不屑之意，让武神一阵抓耳挠腮，却又不敢真的对这个女神出手。
　　运道两个字，可是有无穷多的妙用。
　　“好了，好了，”水神在旁温声道，“你们在这，都是为了小女苍雪之事，我都知道，我都明白。”
　　运道女神淡然道：“我只是来此地闲坐。”
　　武神淡然道：“我也只是来找老水分享一下，最近教徒弟的心得。”
　　水神在旁笑眯了眼，微微叹了口气，带着试探性地问了句：“那要不，等会再谈正事？”
　　面对这般脾气的水神，运道女神顿时不知该如何生气，只得道：
　　“继续商议吧。
　　我觉得父亲最近有些诡异，但说不出哪里出现了问题，我有过试探，每次都觉得父亲还是父亲。
　　但父亲可能，已经不是父亲。”
　　武神嘀咕道：“搁这绕口令呢？”
　　“你！”
　　水神忙道：“运道神的意思是，烛龙大人可能是心神出了点问题？”
　　“嗯，我担心的就是这般，那东皇太一异军突起，直接改变了两侧的实力对比，我已经远远地感受过了。
　　天道，他们称现在的秩序为天道。
　　这个天道已经无比强大，超出我们认知的强大，隐隐已经有凌驾于这个天地之上的味道。
　　东皇太一想要覆灭我们，几乎不会有任何难度。”
　　武神皱眉道：“有这么邪乎吗？不如我去跟他一对一打一架。”
　　“东皇太一如果想动用天道震死我父亲，所考虑的唯一问题，只是自身损失。”
　　武神低头不语。
　　水神叹道：“也正因此，如果我儿苍雪当真是被烛龙大人掳走，那倒也能解释了。”
　　“恐怕不只是烛龙。”
　　运道女神低声道：“我怀疑，父亲有可能已经与帝夋结盟，我在父亲处，感受到了帝夋的气息。”
　　武神道：“他们是死对头，真的能结盟？”
　　运道女神道：“当他们一起遭受某个强大的威胁，自然就会被压着结成盟约，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老水，现在确定了吗？苍雪妹子就在那？”
　　“八九不离十。”
　　神殿内的氛围顿时陷入了沉闷。
　　运道神道：“还是待稍后再确认一番吧。”
　　“行了，想不明白的事就别想了！”
　　武神大手一挥：“来，看看我最近收的这个宝贝徒弟，这徒弟，那叫一个绝！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就是为了等着做他师父！”
　　运道女神拿出了她的厄运权杖。
　　“哎！”
　　武神吹鼻子瞪眼：“你别瞎搞！”
　　“啧啧。”运道神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并掏出了一支粉红色的权杖。
　　她是运道之神灵，执掌生灵之运道。
　　桃花运，也是其中一种。


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狐永不为奴！
　　水神也不知为何，武神跟运道神本应挺熟的，但碰到一起就开始彼此看不顺眼。
　　明明两神交情是可以的，在对方不在场的时候提起对方，也是一种平和的语气。
　　当然，他们没什么特殊的感情，仅限于普通朋友的交集。
　　就比如此时。
　　武神炫耀式地用神术打开了一面云镜，其内显露出了天狐族那有些奢华的晚宴。
　　大家都是先天神，什么场面没见过？
　　就算这晚宴之上满是靡靡之音，遍地卖肉之景，三位先天神都视若无睹，只将目光放在了那年轻男人身上。
　　本来啥事都没有，运道神一句：
　　“青丘一族还有一支在武神界？怎么，武神圈养取乐吗？”
　　武神勃然而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吼道：“你可以侮辱我的武技，但不能侮辱我的品行！我啥时候干这事了！”
　　水神额头挂了两滴冷汗，忙道：“武神，这是怎么回事？上次见他，还只是个山野少年，为何这一转眼，就有了这般阵仗。”
　　武神挑眉微笑，缓声道：“这就说来话长，我慢慢跟你唠。”
　　运道女神嘴角轻轻一撇，也开始观察起了这‘武神的弟子’。
　　吴妄身着黑袍，含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断端起酒杯与前来敬酒的天狐族对饮，但每次都浅尝辄止，显然不想让自己喝醉。
　　吴妄身旁，孟祥麟与春鸾两人已有些醉态，但两人武道修为都算不错，压制醉意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个狐女绿儿宛若吴妄的贴身侍女，跪坐在吴妄的矮桌旁，为吴妄添酒加菜，甚至还几次试图帮特使大人擦擦嘴角。
　　吴妄倒是表现的十分自然，安然享受着这狐女的侍奉。
　　又不是没被侍女伺候过。
　　此刻，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准确来说，是加强了。
　　武神莫非又拉了其他先天神一起注视自己？
　　咋得，想看香艳戏？
　　“大人，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绿儿柔声道，“稍后宴会散了，我送您回您的住处。”
　　吴妄道：“不必刻意安排，武者何处都可修行，我只是在等你们商量出个结果。”
　　狐女笑道：“大人您不在意，我们天狐族却不能失礼呢。”
　　“也好。”
　　吴妄微微摇头。
　　一旁春鸾有点警惕地瞧了眼这狐女。
　　她作为经验老到的年轻将军，自是一眼就看透了天狐族在搞什么把戏。
　　只是出乎春鸾预料的是，小师弟面对天狐族派出的美人，竟能如此淡定，完全没有半点窘态，眼神一直十分清澈。
　　春鸾摸着自己良心道一句，这个狐女小绿确实妩媚多情，又难得清纯可人，自己一个女人看了都有点心动，更别说是男人了。
　　比如孟祥麟这家伙，虽然极力掩盖，但目光总是不断飘向那个身材夸张的狐族大祭司。
　　春鸾看在眼里，默默将这家伙从自己的未来夫婿备选中，踢了出去。
　　之前还略有点好感的说。
　　“师弟，”春鸾提醒道，“稍后你我三人找个角落打坐等候就可。”
　　“嗯，”吴妄点头应了声，“师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海底，水神殿中。
　　武神唠唠叨叨将此前吴妄奉还宝物之事说了一遍，水神闻言不断点头，运道女神在旁小声嘀咕了句‘欲擒故纵’，让武神差点撸袖子跟她打一架。
　　武神道：“青山就是生性单纯，你怎么能这么想他？他还是个孩子！”
　　运道女神哼道：“这能看出什么？堂堂先天神，竟被一个生灵糊弄的团团转。”
　　“你啥也不懂！”
　　武神摇头道：“总之你别搞事……嗯？怎么有人好像露了杀意？你下厄运诅咒了？”
　　“你可曾感受到我动用神力？”
　　运道女神饶有兴致地看向云镜，那纤纤玉指向前轻点，云镜中画面轮转，显露出了大殿之外的某个角落。
　　那里，几道身影慢慢走出，表情平静地走向了宴会的入口处。
　　他们都是男人，有着天狐族的俊美外形，但目光颇为冰冷，抵达殿门时，立刻看向了那个‘青山’。
　　运道女神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喃喃道：“这才有意思。”
　　大殿内。
　　吴妄微微挑眉，抬头看向带头的那名天狐族年轻人，两人目光在空中触碰，碰撞出了少许电弧。
　　“大人，”狐女绿儿突然道，“我送您回您的住处。”
　　吴妄不置可否地端起酒杯，笑道：“你哥？”
　　狐女怔了下。
　　族内绝对没有人提起过自己兄长的存在，但吴妄像是早已知晓此事一般，怕是早已将他们天狐族调查的一清二楚。
　　吴妄：好像蒙对了。
　　那年轻狐族男人快步走向吴妄，大殿内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顿时变了。
　　主位上的大祭司与几位长老同时起身。
　　大祭司呵斥道：“天蓝，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母亲，你是否太过偏心了些，这般场合，竟将您唯一的儿子隔绝在外。”
　　这男人昂首注视着大祭司，腰间的佩刀闪耀着淡淡亮光：
　　“听闻特使大人来此，我自是要来讨教一二，证明我天狐族的武学，并不弱于他们人族的武学！”
　　“你莫要胡闹！来人！”
　　“母亲莫非觉得，我天狐族生来就不如人族！”
　　胡天蓝怒声道：“让您最小的女儿，我最小的妹妹，去卑躬屈膝的讨好一个没有高贵血脉的人族武者！这难道就是我们天狐族的求生之道？
　　如果我们都轻贱自己，谁还能正视我们！尊严，只能用武力夺回来！”
　　大殿内，众天狐族的‘贵族’们默然无语，目光大多落向了大祭司身上。
　　大祭司气的浑身轻颤，但胡天蓝的话语就如一把刀子，精准地插入了天狐族的软肋之上。
　　天狐族内存在的反对声音，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响了起来。
　　突然间，吴妄的嗓音飘了过来，不轻不重、却似乎带着某种分量。
　　“所以说，偷袭我边境巡逻队的主谋，就是这位大祭司之子，名为天蓝的天狐族武者？”
　　大祭司忙道：“大人，此事……”
　　“是我做的又如何？”
　　胡天蓝嘴角带着讥笑：“特使莫非觉得，你在我天狐族族地内，还能如你在琉璃城的擂台一般，以一敌三百？”
　　吴妄只是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地看向大祭司，问：“大祭司如何说？”
　　“大人，他胡言乱语，我们……”
　　砰！
　　孟祥麟拍碎了面前的矮桌，手沾酒液，长身而起，散发出了自身武帝境的威势。
　　正此时，一名天狐族长老双目绽出粉色光亮，一股灵念化作的威严，将孟祥麟的气势压了过去。
　　“哼！”
　　孟祥麟一甩衣袖，对吴妄传声道：“脱身为上。”
　　吴妄只是含笑点头，直视大祭司。
　　大祭司表情不断变化，面色忽明忽暗，一股颇强灵念波动自她身周不断显露。
　　显然，有长老支持这个胡天蓝，但大部分长老都支持大祭司。
　　天狐族内部的分裂，比吴妄想的还要明显，也还要严重。
　　而这般意见分裂的主要原因，其实还是神祀院此前所做之事——天狐族走到如今这般地步，大半都是被琉璃界神祀院逼的。
　　吴妄终究还是有点良心的。
　　己方既然理亏，那也不能太过咄咄逼人。
　　他站起身来，看向胡天蓝，平静的嗓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这位大祭司之子，我只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我来此地是奉了琉璃神的旨意，来解决天狐族的难题，而不是来针对你们。
　　第二，你们天狐族族地外围现在有二十余万装备精良的大军，三十余位将领，十多位神祀院暗中调来的高阶武帝境高手，有足够的实力覆灭你们这一支天狐族。
　　我们只需要用一条绝户毒计，围而不攻，放火烧林，此地很快就会从乐园变成焦土。
　　第三，我不是在威胁你什么，而是在阐述在我接手这件事之前，神祀院已做好准备的预备方案。”
　　大殿内一众天狐族面色大变。
　　一旁绿儿连忙匍匐，忙道：“特使大人您息怒！兄长只是、只是有些任性。”
　　“绿儿姑娘起来吧，你这般做，只会让你兄长怒火更甚。”
　　吴妄挽了挽衣袖，绕过狐女绿儿，低头看了眼她那轻纱薄裙之下诱人的光滑脊背，目光落去了胡天蓝那张有些扭曲的英俊面容上。
　　青鸾与孟祥麟一同向前，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各处。
　　吴妄道：“现在摆在你们天狐族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由我去调解，交出偷袭巡逻队的元凶，也就是这位天蓝公子。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这是人之常情。
　　第二条路，就是现在与琉璃界彻底决裂，对我出手。”
　　吴妄背对着大祭司，站在了大殿正中，与胡天蓝正面相对。
　　“我耐心有限，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考虑。”
　　“不用考虑了！”
　　胡天蓝深吸口气，鼻翼在轻轻跳动，右手握住了腰间弯刀的把柄。
　　周遭不少人影都连忙后退。
　　“母亲！”胡天蓝怒声道，“人族觊觎我们的土地，觊觎我们族的美丽少女，他们对我们从没有过尊重！
　　我们天狐族今日屈服了，明天就！”
　　“你闭嘴！”
　　大祭司突然一声大喝，“你除了闯祸还能做什么！”
　　胡天蓝冷声道：“母亲，你这是什么意思？”
　　唰！
　　大祭司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胡天蓝身前，扬起手掌甩在胡天蓝脸上，将胡天蓝打的一个踉跄。
　　大祭司怒声道：“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来人！把他拿下，交由神使大人处置！”
　　周遭立刻有侍卫要冲向前，几名护卫抢先一步护住了胡天蓝，警惕地看向各处。
　　“哈哈哈哈！”
　　几名护卫的簇拥中，胡天蓝仰头大笑，双眼有些泛红，目中已流露出决然之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母亲你只知退让，今日让十里、明日让百里，今日以绿儿为筹码，明日就会有无数权贵来掠夺我们天狐族的女子！
　　天狐族，永不为奴！
　　动手！”
　　砰砰砰！
　　大殿各处角落突然炸出粉色烟雾，众天狐族长老面色大变，有长老更是一把踹翻了面前的矮桌。
　　大祭司面色明显变得有些苍白，她巨大的罪恶不断起伏着，见到那些粉色烟雾时，已是知晓自己儿子都做了什么。
　　天狐奇毒！
　　这般奇毒没有名字，炼制方法就是用天狐族少女的体香。
　　周围烟雾只是引子，真正的毒融于酒水后无色无味，当他们看到这些烟雾，已没了反手的机会。
　　哐当。
　　有长老支撑不住身形，摔倒在自己座位上。
　　周遭大半长老、将领接连软倒在地。
　　春鸾面露怒色，刚想挺枪前冲，脚下一晃却直接软倒在了地上；孟祥麟连忙伸手搀扶，此刻虽满头大汗，却犹自能抵挡体内毒药的药力。
　　大祭司扭头看向角落。
　　负责今日大宴的长老是、是……
　　“大祭司，”一旁有老妪慢慢站了起来，“我们不如从这森林中杀出去，去投奔其它的天狐族部落，琉璃界咄咄逼人，这里已非我们安居之所。”
　　“姐姐？”
　　大祭司颤声喊着，突然捂着胸口吐了口血，抬起手掌想凝聚灵力，但掌心刚绽放光芒，身形已朝着前方无力扑倒。
　　“兄长？”
　　绿儿的嗓音传来，有些轻颤，面色也带着几分恐惧。
　　“你要做什么？”
　　“没有人可以在我身边夺走你，”胡天蓝冷然道，“今夜我们就杀出重围，我已准备好了族内的精锐，稍后我会带母亲和你，还有各位兄弟姐妹一同离开。”
　　“族人呢？”
　　狐女绿儿颤声问：“族人留在这里吗？大家不能一起离开吗？”
　　胡天蓝面色一黯，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淡然道：
　　“族人不必担心，只要我们这一支冲出去了，抵达我们真正的古国，我们就能对琉璃界施压，这样反而能护住我们的族人。
　　那时候，我们再接族人离开。”
　　“可，族人们不会被杀戮吗？触怒了神灵，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兄长你说让精锐逃出去，那……老人与孩子们，自生自灭吗？”
　　绿儿颤声道：
　　“我们还有其它解决的办法，不对吗？”
　　“绿儿！你想让我死吗？”胡天蓝目中带着几分怒火。
　　绿儿紧紧抿着嘴唇，身形自跪伏慢慢站起身来，低声道：
　　“兄长，现在只有我能阻止你，这般奇毒是用天狐族处子的体香炼制而成，所以对处子是无用的，我不能让你背弃我的族人。”
　　她慢慢抬头，那张小脸上写满了坚定，目中已燃烧起了两团火焰，一只只粉色的光球在她身周开始环绕。
　　“特使大人，您……呃，您没倒下吗？”
　　在旁看了半天戏的吴妄，此刻再次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吴妄耸耸肩，笑道：“应该是之前吃过乱七八糟的果子，现在感觉还不错。”
　　“特使大人，”胡天蓝冷然道，“你的两位护卫都已没了一战之力，你还想靠自己，在这里杀出去吗？
　　跪下向我求饶，我或许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吴妄默然，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海底，水神殿中。
　　武神正咬牙切齿，骂着这个小狐狸崽子如何如何。
　　运道神反倒是笑道：“这个绿儿还挺不错，起码能顾念自己的族人，这个什么蓝的太自私了些，稍后如果他杀了你的弟子，那我肯定给他下超级厄运。”
　　“哼！青山会怕他？”
　　运道神反问：“这个青山好像只有武魄境，怎么打？”
　　正此时，云镜所显，吴妄抬手摸了摸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
　　运道女神秀眉轻皱，目光被那扳指所吸引，表情略有些错愕，抬头看向武神。
　　“此物你都送出去了？”
　　武神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青山值得。”
　　运道女神看吴妄的目光难免多了几分好奇。
　　水神温声道：“接下来，就看青山如何处置了。”
　　“要不要我给他一点逢凶化吉的鸿运？”运道女神倒是颇为认真地问了句。
　　“不用！”
　　武神大手一挥，“我的弟子，绝对没问题。”
　　水神嘀咕道：“那不是还没拜师吗？咱们上次试了好几次，都被他拒了不是？”
　　“拒了？”
　　运道女神微微歪头，额头一缕银白长发悄悄滑落，随后忍不住扭头捂嘴，一阵耸肩。
　　武神刚想说几句场面话，云镜中已是传出了吴妄的嗓音，让武神放弃找场面，兴致勃勃地继续注视。
　　其实也多少有点紧张。
　　天狐族族地，地下的中央大殿中。
　　吴妄已被天狐族几位长老与那胡天蓝围了起来，外围更是隐隐有数百天狐族的侍卫。
　　在阴暗的角落中，吴妄已经看到了那冰冷的箭簇。
　　春鸾此刻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说话都有些困难，只能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吴妄。
　　孟祥麟面露急色，此刻却依旧无法施展武技，只能全心压制体内毒素。
　　“如果我没记错，特使大人此前在琉璃城大考时，是武魄之境。”
　　胡天蓝冷笑道：“区区武魄之境，今天注定难翻此局，你当真不跪下求饶吗？”
　　“这句话我也想问你。”
　　吴妄淡然道：“你当真不跪下求饶吗？或许我可以看在刚才你妹表现不错的份上，放过你们天狐族。”
　　“狂妄！”
　　胡天蓝怒声呵斥，身旁护卫立刻就要向前。
　　这几名护卫实力确实不弱，一个个中年面容，说不定都活了几百岁，此刻显露出的气势与武灵之境的武者相当。
　　但他们刚要前冲，却又下意识顿住脚步。
　　只因吴妄变戏法一般，手中多了一把银白色的长枪。
　　“当真以为，我没什么倚仗，就敢来此地吗？对于想要叛逃出武神界的叛徒，倒是值得动用一下这些宝物。”
　　吴妄右手握着飞云枪，轻轻甩动，一股劲气划过，大殿穹顶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不求饶吗？”
　　吴妄问了句。
　　胡天蓝面色阴晴不定，目光贪婪的注视着吴妄手中长枪。
　　神兵！
　　琉璃神竟然将这般神兵，放到了一名武魄境的武者手中，这简直是天大的便……
　　咔、咔咔！
　　吴妄身周突然爆发出了浓郁的银光，一件件铠甲部件迅速包裹了他身形。
　　一股浓郁的威压自吴妄身周缓缓扩散。
　　此刻，众天狐族族人眼中，那个年轻的特使大人，手握银白长枪、身着银色战甲，脚尖缓缓离开地面，宛若天神下凡般，俾睨尘世。
　　嗡！
　　长枪枪尖指向胡天蓝。
　　“那你没机会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 运道女神的疑心
　　一点菊芒先到，而后枪出如龙！
　　海底神殿中，天外的三尊大神围坐在云镜旁，注视着云镜中来回腾挪的身影。
　　白枪白衣的身影快若鬼魅，在大殿之中留下道道残影，枪杆敲晕了一个又一个身影，如入无人之地。
　　胡天蓝准备的数百兵卫刚涌入殿中，那白影就如旋风一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人影翻飞。
　　几位实力较高的护卫抽刀前冲，试图阻击那道身影，却几乎同时被银白长靴包裹的脚掌揣在胸口，一边吐血一边倒飞，整整齐齐地砸在胡天蓝身周。
　　此刻若有人分心看那些飞出去的身影，竟都是负伤未死失去行动能力。
　　那换了身行头就恍若武神降临的年轻武者，在瞬息之间打出的攻势，竟能准确地控制力道、落点方位。
　　这比直接大开杀戒横扫全场，难度要高出许多。
　　“长老！姨母大人！”
　　胡天蓝大声呼喊着，身形却不自觉朝着后方靠去。
　　那名负责今晚晚宴的老妪站了出来，手持长杖的她，身周浮现出了一只杂毛天狐的虚影，狐尾赫然有八条之多！
　　吴妄目光扫来，微微挑了挑眉。
　　老妪大喝：“天狐族之地容不得你放肆！”
　　那八尾天狐身形突然凝实，竟有十数丈长短，如一条闪电对吴妄正面撞去。
　　此情此景，吴妄差点就并着剑指、长枪后撩，大喝一声：
　　‘孽畜受死！’
　　不过考虑到天狐是天狐一族的根本信仰，这声孽畜还是被吴妄忍了回去。
　　他不敢大意，天道加持于本体道心，化身眼前的一切骤然变的无比缓慢。
　　这并非岁月大道的神通，只是吴妄自身的能力罢了。
　　那天狐前冲时八条尾巴收拢、狐嘴露出利齿，双眼之中蕴着凛冽杀意。
　　与此同时，吴妄察觉到了一旁那狐女绿儿的异样。
　　她一双狐耳红的宛若渗血般，双手‘缓慢’地掐着法诀，有些笨拙，也带着几分急迫，催出了自己身周的天狐。
　　雪白的毛发，同样的八尾天狐。
　　只可惜，被狐女绿儿强行催出的这只天狐，此刻虽勉强化出实体，却仅仅只有半丈长短。
　　饶是如此，狐女手指对老妪点去，她的天狐朝那老妪猛窜。
　　吴妄暗自挑眉，心底却是微微一叹。
　　终究，这天狐族还是可以救的。
　　为了生灵之力得以圆满。
　　吴妄一声轻喝，身形持枪骤然前冲，眼前的光影流转恢复正常，那飞云枪枪出如龙，贯入杂毛天狐口中！
　　嗡——
　　轰！
　　大殿殿顶直接被掀翻，一股气浪朝四面八方肆虐，乾坤都有略微的扭曲。
　　灰尘飞扬中，八条闪耀着光芒的尾巴在不断晃动，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与这八尾天狐拉开激战！
　　此老妪，已是天狐族最强的长老。
　　但有飞云神兵加持的吴妄，此刻体内灵力不减反增。
　　若是平常的武者，突然获得这般力量，必然极难驾驭，还容易糟神兵反噬。——发生冲过头陷入包围之类的事件。
　　可吴妄不同。
　　他本体已经站在了天地的顶端，掌握着天道，掌控着阴阳与星辰。
　　这般力量他没有半点不适，相反还觉得不过尔尔。
　　不过几个回合，吴妄长枪刺破天狐腹部，甩身、下压，将这八尾天狐直接砸在大殿之外，身形直直扑前！
　　周遭那些天狐族叛军的高手想要出手，却发现各自根本无法靠近！
　　枪定乾坤！
　　吴妄右手握住长枪前端，左手猛力震荡，飞云枪迸出无数残影，那残影竟化作一条条白龙之影，对那天狐好一阵狂轰滥炸！
　　轰鸣声不绝于耳，天狐族的族地不断震颤，这偌大的地下空间开始掉落碎石。
　　整个森林都出现了异象，仿佛有什么天灾将要发生。
　　这让生活在此处的数十万天狐族提心吊胆，也让包围森林的四面大营灯火通亮。
　　再看天狐族族地，那地下空间中。
　　吴妄身形落地，提着长枪走回大殿。
　　那只八尾天狐正化作浅浅的光点消散，出手的那名老妪低头吐了口鲜血，气息萎靡、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大殿的殿顶在刚才的激战中被毁，但那些碎石都被强劲的气浪卷走，倒是没把下面这些中毒的人影砸死砸伤。
　　但此刻，族地各处涌来了数千兵卫，忠于大祭司的将军们，也在高处看到了这般情形。
　　吴妄注视着胡天蓝，表情有些冷漠。
　　周遭一名名护卫涌来，护在胡天蓝身周，目中满是骇然地注视着这道银白色的身影。
　　正面击溃了八尾天狐，还是他们族内最强长老的八尾天狐；
　　这个男人，已经击溃了他们的再战之心。
　　胡天蓝面色惨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吴妄身上的战甲与手里的长枪，嘴里喃喃着：“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拥有这些宝物……”
　　吴妄见状，却是连收拾这小子的心都没了。
　　这种坐井观天之辈，不配做自己的敌人。
　　于是，吴妄的嗓音传遍各处：
　　“天狐族胡天蓝勾结界外势力，意图掀起天狐族与人族的内争，于晚宴之上投毒。
　　天狐族若还有清醒者，就来搭救你们的大祭司。
　　我是琉璃神的特使，你们天狐族也是琉璃界的子民，此战我并未杀人。
　　那几位没有中毒的长老，你们莫非也是胡天蓝的同谋？”
　　吴妄目光看去，那几位原本支持胡天蓝的长老，此刻狐耳颤动、背后的尾巴不断乱晃。
　　一人突然闷哼了声，身形慢慢软倒，口中喊着：
　　“我、我也中了毒，怎么现在才发作！”
　　其他几人见状，竟都是躺倒的躺倒、呼喊的呼喊，好不热闹。
　　胡天蓝突然出声：“拿下那两个将军！”
　　他侧旁的几名护卫立刻就要冲向春鸾与孟祥麟，但孟祥麟冷哼一声，此刻已是勉强可以出手，手中多了一把朴刀，目中迸发出凛冽杀意。
　　那几名护卫竟被这般气势镇住，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救大祭司！”
　　吴妄身后传来大吼声，这残破大殿各处涌来了道道身影，族地的守卫们急忙涌来，将中毒之人保护住，也将叛乱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胡天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惨笑了声，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吴妄摇摇头，淡定地走向了狐女绿儿。
　　“大人！”
　　绿儿明显有些紧张，下意识退了半步，又立刻走向前，对吴妄轻声道：“是我们疏忽，让您受了惊吓！请您责罚！”
　　吴妄笑道：“你不错。”
　　狐女绿儿明显怔了下，抬头看向吴妄。
　　吴妄却道：“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
　　“稍后随我回琉璃城吧。”吴妄突然开口。
　　狐女绿儿怔了下，面容莫名有些泛红，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决断，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怎料吴妄下一句却是：
　　“你也是琉璃界的一员，你的天狐之力只要再觉醒两个段，实力堪比高阶的武灵境。
　　我准备向神大人举荐你，让你成为神之武道班的一员。
　　当然，你可以修行一些武道，来弥补你被敌人近身后的不足，也可以带着你的天狐与人正面对战。
　　下次大比，琉璃界说不定能靠你得一分。”
　　“诶？”
　　狐女绿儿忍不住歪了下头。
　　这跟她想的侍寝版故事走向，好像有点不一样……
　　吴妄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胳膊，走向了自家大师姐，观察着他们天狐族的解毒方式。
　　海底水神殿处。
　　武神掐腰大笑，那粗粗的眉毛开始不断跳舞，就差直接喊一句：
　　‘快夸我徒弟！’
　　运道女神瞪了他一眼，却微微皱眉，注视着吴妄的身影。
　　水神笑道：
　　“举重若轻，点到即止，在这般混乱的局势下，还能如此精妙地控制自己的力道，更是从出手时就计划好了一切。
　　这般年轻人，不多见，真不多见。”
　　“对吧！对吧！”
　　武神一拍手掌：“我就说，我这个弟子收的值！”
　　运道女神却突然开口浇了一盆冷水：“他有些问题。”
　　武神的笑声戛然而止，水神的‘球脸’上，同样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运道女神问：“这个青山，真的只是十七八岁的武者，修行不过五六年，师从一名武灵境的老拳师？”
　　“对啊，这不是我告诉你的，”武神哼道，“你这是嫉妒，怎么就有问题了？”
　　“你试想下，”运道女神冷然道，“一个武魄之境的武者，能随心所欲地掌握你这套神兵，更能做到挑枪绣花般的力道控制。
　　这正常吗？”
　　武神抬手捏着下巴，没胡子蹭多少还有点不习惯。
　　他道：“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套神兵。”
　　“第二次用用成这样，还不够离谱吗？”
　　运道女神皱眉道：“就算是天才，那天才也该有个限度，这已经超过生灵的范畴。”
　　水神喃喃：“莫非是什么古神转世？”
　　“不可能！”
　　武神嘀咕道：“我更觉得像是我大哥转生了。”
　　“还有，”运道女神淡然道，“一个只知修武的年轻人，如何懂这么多谋略之道？”
　　“兴许他天生就是做引领者的料？”
　　武神犹自辩解着。
　　运道女神却冷哼了声：
　　“只说刚才这一战，他有意破坏大殿却不伤人，吸引外面那些侍卫入场。
　　你觉得这是随意而为吗？
　　他的谋略与格局，可以在此处窥见少许。
　　首先，他将这次事件定性成了天狐族内部的夺权叛乱，给了天狐族足够的权衡空间，同样是给天狐族施压。
　　再有，他对那个绿儿示好，定是看到了这个绿儿身上的潜力，八尾天狐还是纯血，确实是不错的苗子。
　　但同样的，他在轻描淡写间，就给天狐族指了一条路——与琉璃界更为深度的融合，在琉璃城中增加影响力，让绿儿成为你家琉璃神的学生。
　　平息叛乱只是第一步。
　　他后面这简单的几句话，却已经把天狐族拿捏死了。
　　他恐怕早已算好了，今晚只要他留在此处，天狐族内部那些激进者就会现身对他出手，天狐族的问题，此刻已经解决。”
　　运道女神淡定地端起面前的果酒，细细抿了一口。
　　那果冻般质感的嘴唇轻轻抿了下，发出了‘啵’的声响。
　　她抬头看向一脸发愣的武神，道：“你这个徒弟，绝非寻常。”
　　运道女神本以为，她都已经把问题说的如此透彻了，这个武神能长点心眼，去把这个年轻人抓来，查查根底、搞点乐子。
　　这女神是万万没想到……
　　“嘿，嘿嘿？”
　　武神倒吸了口气，搓着大手、咧嘴笑着。
　　“青山这孩子，脑瓜子这么好使？这感情好，比我强！
　　你们就说，这么好的弟子我去哪找？
　　只要他愿意喊我一声老师，那我就啥也不管，全心教他！”
　　运道女神差点抓起酒杯砸人。
　　水神在旁眯眼笑着，对武神的反应，丝毫没有半点意外。
　　正此时，云镜中的画面又出现了少许骚乱。
　　已经被捆绑起来的胡天蓝，突然挣开了一旁侍卫的压制，大吼着：
　　“我不服！你靠着神灵赐予的力量赢了我！”
　　正等待解毒的春鸾被气的翻了个白眼，却还没力气开口。
　　旁边的正主吴妄却站起身来，反问道：“你先下毒，又安排几百人围攻我，那就光明磊落了？”
　　“我、我没错！”
　　胡天蓝面色狰狞，大吼着：“只有我才能引领天狐族的未来，琉璃界已经要抛弃我们，他们觊觎我们的土地！”
　　“你没跟你母亲谈谈吗？”
　　吴妄背着手溜达向前，恢复黑袍打扮的他，此刻只是个武魄境武者。
　　他笑道：
　　“我之前已经与大祭司商量过了，我可以给天狐族的许诺，就是让天狐族自己开发这片森林！
　　你们开发三分之一的森林，用以耕种粮食，每年可以得到粮食与矿石之外的丰富物产，改善天狐族的生活。
　　神祀院此前确实是想要这片地，但他们要这片地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种粮食。
　　既然是这样，那天狐族自己种粮食不就可以了？”
　　胡天蓝双眼瞪圆，死死盯着吴妄。
　　众天狐族长老、族人们也有点发愣，他们一族生死存亡的难题，就这般、这般简单就解决了？
　　云上，琉璃神忍不住掩口轻笑，当真是被此刻的众生百态逗得一乐。
　　吴妄摇摇头，看向胡天蓝，淡然道：
　　“你如果还不服，我可以与你正面切磋一下，但我不会许诺你任何条件。
　　我要带你去琉璃城接受神祀院的审判，今夜参与叛乱者、支持你者，最轻也是被放逐出琉璃界。
　　我的意思其实就是，你们想走的可以走，我会请琉璃神大人为你们写一封信，让你们能顺利投靠其它神界。
　　但我更希望你们大部分人能留下，留在这蕴含你们历史的族地，繁衍生息、创造更多更精彩的历史。
　　生灵不易，人族与天狐族当和谐共处。”
　　“放开我！”
　　胡天蓝低声骂着：“你在妖言惑众！大家不要听！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琉璃界！”
　　吴妄突然问：“你去过武神十二界之外吗？各位给我个面子，放开他。”
　　那几名侍卫看向大祭司，大祭司此刻已被搀扶回了主座，无奈地点点头。
　　胡天蓝再次站了起来，双手的绳索也被解掉。
　　他双目放狠地凝视着吴妄，自身气息缓缓上扬，竟还真是一名武者，且修为距离武灵境差了半步。
　　“青、山！我要你！”
　　咻——
　　一股气劲极快地窜过几名侍卫间隙，胡天蓝的狐耳凭空出现指甲盖大小的血洞，远处的一只石柱炸出了拳头大小的坑洞。
　　胡天蓝怔了下，而后捂着耳朵一声惨叫。
　　吴妄晃了晃自己的大拇指，淡然道：“要点你咽喉喽。”
　　“饶命！特使大人饶命！”
　　摇摇头，吴妄收起自己的大拇指，转身走回师姐身旁，继续拿起了那散发着咸鱼味道的鼻壶抵在师姐鼻子前，帮师姐解毒。
　　崩云劲之七脉神剑，简直是对付这般货色的不二之选。


第五百章 狐女同归
　　“呕！”
　　春鸾恢复的第一缕力气，就用在了干呕上。
　　吴妄见状挑了挑眉，甚至还想调侃地问一句‘几个月了’，不过此刻这么多天狐族的族人在场，吴妄自是不能如此轻佻。
　　将鼻壶丢给一旁的孟将军，吴妄在师姐耳旁叮嘱几句，就走去了大祭司身旁，代表琉璃界表示慰问。
　　大祭司看着再次被摁在地上的胡天蓝，目中虽有些痛苦，却还是低声道：
　　“大人，胡天蓝违背祖训、作乱族地、欲谋害特使，您看，该如何处置？”
　　“死罪。”
　　吴妄定声回应着。
　　大祭司慢慢闭上双眼，眼底带着一二痛苦的神色。
　　“那就遵从大人您的命令，来人！”
　　“大祭司且慢，此事并非只是天狐族之事，也涉及到了我这个琉璃城来的特使，他身上还有偷袭巡逻队一案。”
　　吴妄淡然道：
　　“鉴于天狐族当前糟乱的形势，理应将胡天蓝押回琉璃城。”
　　“大人。”大祭司目中带着几分询问。
　　吴妄却微微摇头，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她想问的是，能否用其他办法留胡天蓝一命，吴妄给的答案自然是否定。
　　这个胡天蓝，不过是个被惯坏的公子哥罢了。
　　同为‘二代’，吴妄还真有点瞧不起这家伙，半点男人的硬气都没，他既然有心犯下罪孽，那就应该有承受这份罪孽的觉悟。
　　“唉……”
　　大祭司低声道：“一切依凭特使大人处置，今日之事当真不知该如何赔礼。”
　　“无妨，”吴妄道，“事情宜早不宜迟，还请大祭司做些准备，天一亮我们便从此地出发，一同去琉璃城一趟。
　　有什么问题，都去琉璃城中与神祀院直接对接吧。
　　大祭司此时应当信我了吧。”
　　“大人是琉璃神大人的特使，”大祭司赔了个笑脸，“您在琉璃界自是一言九鼎的，如何能不信？
　　请大人您稍作安歇，我这就开始安排前往琉璃城的人选。”
　　吴妄却道：“我带两位将军去森林之外等你们，胡天蓝暂时由我们带走。”
　　“我们遵从大人的安排。”
　　“我只等到天亮，天狐族何去何从，大祭司与诸位长老做个决断就好。”
　　言罢，吴妄拱拱手，转身给了孟祥麟一个眼神。
　　后者两步跳到了胡天蓝身旁，在众天狐族的注视下，像是提小鸡仔般提着这家伙的脖子，朝大门飘然走去。
　　吴妄向前搀扶大师姐，自其后跟了上去。
　　“特使大人！”
　　狐女绿儿在旁呼唤着，疾步赶了上来，那双似星辰钻石一样的眼眸还是那般温柔。
　　她问：“天亮的时候，我还能见到您对吗？”
　　“当然。”
　　吴妄笑了笑，温声道：“我说话自是算话，要跟你哥说什么吗？”
　　绿儿看向前方那已被孟祥麟弄昏的胡天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眉目间染上了少许忧愁，微微摇头。
　　“明天见。”
　　吴妄扭头离去的背影倒也算颇为潇洒；
　　狐女追到了殿门前，注视着几人的背影，双手在胸前十指交错，低头祷告状。
　　大殿中，那几名参与了叛乱，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来得及做的长老，此刻就惨了。
　　他们承受了此前中毒的大祭司、长老、将领们的怒火。
　　胡天蓝的数百勇士被直接处死，几位长老被打成废人，押入了地牢等待后续处置。
　　无论哪个势力，在处理叛乱者时，大多不会有半点仁慈。
　　半个时辰后。
　　天狐族的森林边缘，吴妄与春鸾在一棵高耸的阔叶树的枝杈上休息，师姐师弟各自依靠在树干两侧。
　　吴妄眺望着远处灯火通亮的军营；
　　春鸾注视着这片有些喧嚣的森林。
　　孟祥麟自是押着胡天蓝回去了，顺便将天狐族族地发生之事，转达给各位将军。
　　吴妄借口自己要守在此处，提防着天狐族再出什么乱子，实际上只是懒得回去浪费口水。
　　树干另一侧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春鸾师姐解开了铠甲，穿着宽松柔软的内衫，低头散开了自己的长发。
　　她抬头望向明月时，英武与刚强的伪装不经意间滑落，流露出几分女子的温柔。
　　“青山？”
　　“怎么了大师姐？”
　　“回龙谷出手的神秘高手是你吧。”
　　“是我，”吴妄道，“我在镇子上时遇到过武神，武神给了我许多馈赠。”
　　春鸾怔了下，喃喃道：“武神？不是琉璃神大人吗？”
　　“琉璃神是追随武神大人的属神，”吴妄笑道，“琉璃神大人好像不修武道，本身就有强大的力量吧。”
　　“是这样吗？”
　　春鸾倚靠在树干上，略有些出神。
　　“大师姐舒服些了吗？”吴妄例行关心。
　　“没多少事了，我准备在这里打坐到天亮，”春鸾喃喃道，“天狐族之事竟这般简单就能解决，此前我还想着，这一战最少也要有数万死伤。”
　　吴妄略微思索，缓声道：
　　“师姐觉得简单，其实是因琉璃神大人的权威，打破了琉璃界神祀院的话语权。
　　我有足够的权限，可以给天狐族许诺而不用跟神祀院商量。
　　神祀院此前应该也想过，让天狐族自行焚林耕种，但神祀院最后还是选择了驱逐天狐族这一条路。
　　这才是问题的根本。”
　　春鸾想了想，又问：“如果按这么来说，天狐族之事的原因都在神祀院身上，那个胡天蓝罪责似乎也没么大。”
　　“师姐你又错了。”
　　吴妄笑道：“这个胡天蓝可以说是罪恶滔天。”
　　“为何？”
　　“首先，他偷袭边境巡逻队、发起了今晚的谋反，这已是必须处死的罪过，无论他动机是什么。”
　　吴妄的嗓音也渐渐柔和。
　　这就像是家中的姐弟饭后聊着家常，说着一些与他们生活无关的琐事。
　　吴妄道：
　　“再有，师姐你考虑下这个胡天蓝的动机，他真的是为自己的族人考虑吗？
　　他的行为，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心底的期待，想要成为族人的英雄，沉浸在虚荣与幻想中不能自拔罢了。
　　年轻人希望表现自己，这是常有的心理。
　　但实际上呢？
　　这个胡天蓝远不如他妹懂事，才疏志大、鼠目寸光，将自己的部族当做了展开自己胸中那荒谬抱负的舞台。
　　以这种动机为出发点，他如何不算罪恶滔天？”
　　春鸾若有所思，纳闷道：“青山你这口吻，怎么有点老成？还年轻人希望表现自己……你不是年轻人？”
　　“啊，我心态比较成熟，穷人家孩子早当家，嗯，穷人家孩子早当家！”
　　“噗哈哈哈！”
　　春鸾忍不住笑了几声，清脆的嗓音自林间回荡着。
　　吴妄讪笑一二，道一声：“师姐，我打坐恢复灵力了。”
　　“休息吧，师姐替你守关。”
　　春鸾大手一挥，穿着那宽松内衫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站在树杈上眺望森林。
　　“也不知道今晚天狐族有多少能睡着。”
　　吴妄笑而不语，闭目凝神，心神大半回归本体，留了少许在化身警戒。
　　刚回本体，吴妄就听到了两声钟响，小钟灵还是以俏皮少女的模样，自吴妄心底蹦跶着跳了出来，开口就是浓郁的‘地方口音’。
　　“主银！”
　　“好好说话！”
　　“嘻嘻，主人！关于天外的两个消息，您先听哪个？”
　　吴妄笑道：“不分好消息和坏消息？”
　　“不分呢，”钟灵笑着举起左手，“你看这是什么？”
　　“无毛之爪。”
　　“人家这是小手啦！”
　　钟灵凑近吴妄，五指慢慢环绕，攥成了小拳：“一切可控！”
　　吴妄笑骂道：“快说吧你。”
　　“第一件事是关于帝夋和烛龙，”钟灵小声道，“帝夋无法吞噬烛龙的神魂，但烛龙似乎是被帝夋说服了，他们应该是要联手，然后开始鼓捣天外世界。”
　　吴妄纳闷道：“鼓捣天外世界？”
　　“为了掠夺力量，他们有可能会做出一些……比较极端的事。”
　　钟灵略微思索：“根据我推算的可能性，以当前为起点推演出的未来中，有大概三分之二的路线，是烛龙与帝夋联手摧毁天外世界，掠夺混乱之力与毁灭之力，试图与天道抗衡。”
　　吴妄虽已推测到了，但听钟灵亲口说出，还是有点想骂人。
　　天外生灵何其多！
　　“那些先天神知道此事吗？”
　　“那些先天神应该，也在被帝夋和烛龙吞噬的行列，”钟灵道，“阴蚀大道、混乱大道、岁月大道，倒也不能忽视呢。”
　　吴妄轻吟一二，问：“他们要准备多久？”
　　“最少也要四五百年，”钟灵道，“帝夋借着融合当年伏羲前辈残魂，有了不错的阵法造诣，他们已经准备炼制一个大阵，将天外世界当做烘炉。”
　　吴妄坐在天道之间开始思考。
　　自己要阻止他们，还要以非东皇太一的身份阻止他们，那武神就是比较关键的一环了。
　　这件事，起码比自己来天宫时面对的情形，要简单许多，也不需要找一个平衡点、再维持这个平衡点。
　　吴妄抬头问道：“第二件事是什么？”
　　钟灵目光挪向一旁，小声嘀咕：“也没什么，您被运道女神给盯上了。”
　　“哦？”吴妄略微挑眉，“运道女神莫非感知到了天道钉子的存在？”
　　“这个倒不是，此刻天道已经超过了先天神的理解上限。”
　　钟灵小声道：
　　“是您在处置天狐族之事时，武神突然去找水神炫耀，嘴里说着一些‘看我宝贝徒弟’这般话，把您展露在了运道女神前。
　　运道女神当时正与水神商讨苍雪大人之事。
　　武神本来觉得您表现十分优秀，但运道女神觉得您有些过于显眼，两个神呢，又喜欢斗嘴，斗着斗着……
　　总之，运道女神跟武神打了个赌，此刻正准备过来试探您。
　　她觉得您是什么老怪物转世。”
　　“老怪物转世？”
　　吴妄笑道：“怎么感觉，神灵也好、生灵也罢，都逃不过你的注视，他们就没什么隐私了吗？”
　　“哎呀，主人您别乱说，我才不会刺探他们的隐私，”钟灵嘻嘻笑着，“反正运道女神的身材超棒，是您喜欢的款哦。”
　　“胡闹！”
　　吴妄正色道：“严肃点，我都有小命、仙子、小味精了！而且……此前我骂了那么久的运道神，倒是不好与她走的太近。”
　　“这有什么逻辑关系吗？”
　　钟灵反问道：“给您下咒的，让您早年无法接触女子的，是未来的小岚主母，严格来说，现在的您与运道神完全没有任何瓜葛，认识下也不错呀。”
　　吴妄道：“正因如此，小岚如果注定要执掌运道神的道，又如何……”
　　“未来并非不可更改，”钟灵道，“虽然我的逆流而上，以及小岚主母对您的诅咒，已经构成了这条世界线的基础——您可以简单理解为两点确定一条直线。
　　但我们也可以通过一些手段，从这个世界线跳到另一个世界线。
　　毕竟所有的世界线都有一个固定的汇聚点，也就是我的诞生，可以在我诞生的那一刻完成世界线跳跃，从而达成让您最满意的结局！
　　保一个运道神，或者让运道神与小岚主母一同执掌某条大道，都挺简单的呢。”
　　“你这么一说……”
　　吴妄沉吟几声，突然感觉前方有煞气弥漫。
　　抬头看去，却见钟灵不知何时飘到了他面前，正用一种看禽兽的目光，从上而下鄙视着他。
　　“果然您心动了，您对得起家里的三个半女人吗？”
　　吴妄默默地拿出了东皇钟设计草稿。
　　钟灵小腿一颤，瞬间匍匐在吴妄面前，小手啪的合十。
　　“主人我错了！再也不皮了！”
　　“哼，还治不了你。”
　　吴妄淡定地将草图揣了回去，目中满是思索。
　　运道女神跟武神打赌，要来试探自己，这个倒是紧要之事。
　　她会如何试探？
　　给自己降下桃花运？
　　不会吧，天外神灵岂能如此恶俗，定然会是一些高深的计策。
　　自己还真有必要仔细琢磨一下，免得着了道。
　　与此同时，天外高空某朵白云上，那运道女神思索许久之后，还是拿出了自己的长杖，对着千里之外的‘青山’，遥遥点出了一道粉红色的光亮。
　　命犯桃花，吉凶参半。
　　……
　　天蒙蒙亮。
　　吴妄心神回归天外的化身，慢慢睁开了双眼，入目是已开始埋锅造饭的热闹军营。
　　隔壁树杈上空空荡荡，吴妄找了一圈，才找到在林间散步的师姐。
　　她似乎有什么心事，将长枪横在肩上，两只柔软的手臂搭在长枪两侧，身上的铠甲略有些紧绷，应是束胸没裹太紧的缘故。
　　“大师姐！”
　　吴妄刚开口喊了声，林间突然传出了低沉的号角声。
　　一阵狂风自林间上空吹过，一只百丈长的天狐托着几道身影缓缓飞出，其下是一支长长的车队，自林海之上飞驰而来。
　　吴妄定睛一瞧，这些车架下方，是一只只五尾、六尾的天狐虚影。
　　排场弄的不错。
　　春鸾自也发现了林间异样，几个起跃跳回了吴妄身旁，低声问：“青山，接下来如何处置。”
　　吴妄却忍不住瞧了眼师姐胸前。
　　穿着铠甲都能晃起来，这……厉害。
　　嗯？
　　自己为何会冒出这般轻浮的想法？
　　吴妄立刻错开视线，凭天道自查这具化身，平静地道了句：“他们这是要赶去琉璃城了。”
　　“嗯，”春鸾轻轻颔首，“你也要回去吗？”
　　“师姐一同回去吧，”吴妄道，“此事大概率会得到妥善的处置，论功行赏总不能缺了师姐。”
　　“我倒是无所谓……”
　　春鸾略微思索，道：“也好，莫枫与芙洱都进了地班，我作为老师，也该去看看他们。”
　　她话音落下，吴妄已是招呼她一同跳出林海，自前方等候。
　　那庞大的天狐慢慢落下，天狐背上站着的人影也飘然飞下。
　　天狐族大祭司、几位年老的长老、狐女绿儿，这就是此行赶赴琉璃城的‘主要人物’。
　　绿儿今日的打扮，也让吴妄眼前一亮。
　　昨日的绿儿，一门心思想要讨吴妄欢喜，穿着打扮都是以薄薄的纱裙为主，内襟能小就小，但她今日却一改昨日的风格。
　　渐变草绿色拖地长裙、过膝的白色步靴；
　　长裙的上半身虽依然修身、贴合她完美的身形曲线，但侧重是典雅而非妩媚，露出的香肩与她脖颈上的水晶项链交相辉映，头顶竖着的那对雪白狐耳更显可爱，谁人见了都是要眼前一亮。
　　“特使大人，”大祭司气色有些虚弱，努力微笑着，“我们已经准备妥当。”
　　吴妄点点头，道：“我的车队就在前方军营等待，稍后一同合编，赶去琉璃城。”
　　“多谢特使大人。”
　　大祭司叹声说着，整个人比起昨日像是老了几十岁。
　　一旁绿儿柔声道：“大人，我可以单独与您相处一下吗？我有几个问题想要向您讨教。”
　　“可以啊，去军营外逛逛吧。”
　　吴妄指了指离着军营较近的山坡，狐女颔首答应着，两只柔荑有些紧张地在身前交错，低头跟在吴妄后面。
　　春鸾见状略微撇嘴，但见识了昨日吴妄大发神威，此刻倒是没有多担心什么。
　　片刻后，两人走到那绿草如茵的缓坡上，眺望着军营中的景象。
　　在这里能看到军营正中的囚车，囚车中的胡天蓝被锁链捆成了粽子，琵琶骨也多了两只透骨钉。
　　绿儿抬手抚了抚被风吹动的发梢，目中带着几分思索。
　　吴妄在一处平坦的草地上站定，问道：“要问什么？”
　　“大人，”绿儿几乎要把嘴唇咬破，“如果说，我想成为您的侍姬，您会排斥吗？”
　　上来就这么直接？
　　吴妄转身打量着她。
　　他此间有个青丘国的狐女侍女，那个侍女沦落风尘，在花楼中学了一身讨好男人的本领，骨子里的媚态总是无法消散。
　　眼前这狐女有着一种难得的清雅之感。
　　她姿色上上乘，自容貌到身段都没有半点可挑剔之处，那双眸子颇为清澈，浮柳细腰似是不堪一握。
　　‘若是没事闲坐时拥着她，应当也会颇为舒服吧。’
　　吴妄心底莫名泛起了这般念头，随后就忍不住皱了皱眉。
　　已经查出来了，自己似乎是得了桃花运。
　　果然，运道女神还是选择了最粗鄙的招式！
　　所谓的桃花运可不是什么魅药，而是一种难以说清楚的运势，一旦犯了桃花，偶遇的异性或许就会主动搭讪，而自己心底也会略有些浮躁，很容易就促成一些好事。
　　如果单身汉犯桃花，那自是没什么；
　　可自己一个有妇之夫，且还是化身犯桃花，那就有太多不妥之处。
　　“大人，我知道答案了……”
　　绿儿神态黯淡地应着。
　　吴妄道：“侍姬就算了，你也不必对我抱有什么念想，我只是个简单的武者，还没考虑过这些事。
　　你我做朋友倒是不错。”
　　吴妄拱拱手：“武者青山。”
　　绿儿怔了下，轻咬了下嘴唇，舌尖又在唇瓣划了过去，像模像样对吴妄拱手：“祭司雯绿。”
　　“在这里等会吧。”
　　吴妄看向下方军营，从空中飞来的天狐族车架，正与自己的特使车队衔接，雪白的大狐自空中不断盘旋。
　　“绿儿，你说生灵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大人我不懂这些，这个问题应该没有答案，因为每个生灵存在的意义都是不同的。”
　　“那你呢？”
　　“能变强到可以随时庇护族人，并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大概是这样。”
　　“挺不错。”


第五百零一章 与运道神的正面拉扯！
　　运道女神给下的桃花运还真要命。
　　来琉璃城的这一路上，吴妄过的还挺舒服，就是偶遇了云中君老哥的化身，被吓的差点做噩梦。
　　但回返琉璃城的这一路，情况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确实很微妙。
　　就比如此刻，吴妄坐在舒适的车架中，听着车架咕噜噜的声响，感受着这毫无规律的上下颠簸，面对着大师姐与小狐女，实在是……
　　有点难熬。
　　这个小狐女也就算了，接近自己的目的并不纯粹，多半是为了她的族人和家人们考量。
　　所以，面对绿儿，吴妄能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犯错误，不要走错了路线，自己来天外走这一遭，最重要的目的是弥补自身不足，以应对未来的大劫，不是来搞这调调的。
　　——与小金薇的感情增温，也是弥补自身不足的一部分。
　　可大师姐这是怎么了？
　　上路的第二天，在一处城镇落脚时，大师姐穿着一身威武的铠甲出去，换上了一身霓裳裙回来，还施了淡淡的妆容，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长姐如父，老师没了，大师姐就是半个老师……
　　啊这！
　　吴妄念及于此，就禁不住想冲出去揍一顿运道女神，但为了自身考量，为了自己已经实行了几年的发展计划，姑且忍下了。
　　更要命的是，【桃花运】远不只是让女子对自己怦然心动这般简单。
　　它直接影响到了自己和其他人的命途！
　　路上的前三天，吴妄只要离开自己的车架，就会遇到各种离奇事件。
　　路经城镇，小巷中，光天化日就有人强抢民女。
　　吴妄跑过去一拳放倒施暴者，那女子竟颇为美丽，还对吴妄芳心暗许，拉着吴妄要去她家中歇息喝茶。
　　那眼波荡漾、衣衫半解的模样……
　　东皇太一抵挡住了凡尘女子的诱惑。
　　本以为行到了山野之地，情况能好转一些。
　　可笑的是，吴妄随便溜达一圈，能就遇到‘醉酒迷路的漂亮姑娘’、‘虽然上吊寻死但脸上却写满了【快劝我】’的美丽少女。
　　天帝陛下选择了无视这些故事的开端。
　　没办法，吴妄只能停止溜达，闷在车内专心修行。
　　如果武神也在注视着自己言行举止的话，希望武神大人能及时反应过来，去找运道女神干一架，保护住他这个弱势群体的纯洁。
　　可吴妄万万没想到！
　　他不去找意外，意外却总是送上门来！
　　他们车队走着走着，就会卷入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件中，该事件中必会有数量不等的美丽女子……
　　更过分的是，吴妄最近已经开始觉得，那个天狐族大祭司看他的眼神，多少有点不一样！
　　一切都在快速却潜移默化的变化。
　　吴妄仿佛成了一个‘黑洞’，搅乱了他视线范围内所有人的命途，极容易让异性心底泛起异样。
　　这运道之神的大道未免太霸道了！
　　以生灵为核心的数百大道中，当属这条大道最‘变态’！
　　与此同时，吴妄也在不断思索一个问题。
　　若是让天道掌握了运势之道，会是哪般景象？
　　天上地下所有生灵，都会被天道玩弄于股掌之中，哪怕天道不产生意识，生灵也再没有机会跳出自己搭建的这个秩序。
　　更有甚者，整个天地会渐渐失去‘活力’，重复第一神代的悲剧。
　　“运势之道，天道当排除在外。”
　　吴妄将这般规则写入了天道之间。
　　他也因此明白，为何在其它时间线上，会是小岚掌握运势之道，而非是天道直接掌控。
　　对小岚，吴妄是无比放心的，她掌控着这般大道并非是为了得到力量，反而监管的意味更浓一些。
　　算算日子，路途已是过半。
　　吴妄的化身自打坐中睁开双眼，看右边，那娇柔的狐女正捧卷读书，蜷缩在座椅中的身子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看左边，大师姐抱着酒壶侧躺睡着，对自己这个小师弟当真是没有半点设防。
　　这运道女神，差不多得了！
　　他能被运势左右自身？
　　吴妄干脆将运道神的这次磨难，当成了道心修行的机会，就是有点……
　　有点上火。
　　与此同时，追着琉璃神特使车队的两片云上。
　　稍低的那片云自是琉璃神带着小金薇。
　　琉璃神也察觉到了吴妄的异样，毕竟回程这几天，路上出现的状况实在是太多了点。
　　金薇这几天气的，连饱餐的灵药都不想吃，恨不得现在就冲回自己老哥身边。
　　但琉璃神还是劝住了她，让她安安静静呆着。
　　“这是一种历练，应该是有位强神，对你哥开了个小玩笑，”琉璃神道，“你若此时去找他，岂不是正说明，你对他没有信心。
　　安心修行吧……只要你修为进境保持的不错，老师就教你如何变美，怎么样？”
　　“真哒？”
　　金薇双眼放光，注意力勉强，从老哥那随时可能发生的‘少儿不宜情节’中挪了出来。
　　琉璃神对此也是颇感无语。
　　武神、运道神、还有水神，他们天外世界的这些巨擘当真如此闲吗？
　　又或是，青山身上，有着自己尚未看透的秘密？
　　“倒也是颇为有趣。”
　　与此同时，琉璃神所在白云的更上方，那身着黑掺白长裙的运道女神，站在云端低头注视着尘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三天，她已经暗中动用了不少手段，那个青山竟然还真能保持洁身自好。
　　真的有生灵能拒绝平白出现的桃花运吗？
　　这有点超出运道女神此前对人族以及生灵的认知，她也曾在这些问题上沉浸十数万年之久。
　　她身后，武神与水神笑呵呵地喝着酒，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实着先天神可以有多悠闲。
　　武神笑道：“我说，要不咱们的打赌就算了？你这般去干涉生灵的命途，难道就没反噬吗？”
　　“这算什么，”运道女神淡然道，“想让我感受到反噬的后果，除非我出手给你的武神十二界设下毁灭命途。”
　　武神讪笑了声，也是不敢在这件事上话赶话。
　　这是个疯婆娘，虽然长得好看，但绝对不能招惹。
　　水神习惯性地站在了和事佬的位置，温声道：
　　“青山毕竟还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你试探他没事，但如果因为你的试探，影响了他的品性，那岂不是给他一生都造成遗憾？”
　　“他只要回到琉璃城之前没有犯桃花，那此次就算我输。”
　　运道女神冷笑道：
　　“我不仅收回给他降下的桃花运，还会满足他任意的三个愿望。”
　　武神嘀咕道：“话别说这么满，青山面对诱惑自制力很强的。”
　　“那只是你没有给够诱惑。”
　　运道女神微微眯眼，身形忽地一闪，自云上消失不见。
　　“哎！”
　　武神眼一瞪就要追上去。
　　水神却笑道：“放心吧，她做事是有分寸的，也不至于真的对一个年轻人出手。”
　　武神忍不住嘀咕：“她怎么对青山如此上心？”
　　“那是因为，她把你看做了朋友。”
　　水神叹道：
　　“小笯虽然看起来性情古怪，但这其实也是被她父亲给逼的，烛龙对她先是要求太高，而后不管不问，让她心底有着极深的芥蒂。
　　她担心你上了当，受了骗。
　　我也觉得青山的出现有些突兀，偏偏是在这个时间点，偏偏是在如今这个即将全面动乱的时代。
　　让小笯去试探试探青山吧，青山如果真的是个好苗子，那就全力培养，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武神默然不语，坐在那一杯一杯灌着仙酿。
　　“青山应该没问题，有问题的可能是我们。”
　　水神怔了下，看着武神那有些出神的面容，坐在那陷入了沉思。
　　……
　　车架中，正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摇晃的吴妄，突然睁开了双眼。
　　有强神正接近自己附近！
　　对方离着自己很近了，似乎在观察。
　　运道女神？
　　吴妄压制着天道，避免被这个掌握运势的女神发现端倪，心底在飞速推算运势之道的诸多应用。
　　擅占卜、可更改大运、能直接扭转局部战局的神灵之战。
　　这是自己必须提防的强神。
　　她还是烛龙的女儿，这点其实是最致命的。
　　大师姐迷迷糊糊地在旁边座椅中坐起身来，伸了个娇懒的懒腰，喃喃道：
　　“青山，我们快到今天休息的地方了吗？”
　　“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到镇子上，”吴妄笑道，“为了避免引起骚乱，我让他们避开了大城，所以有些绕路。”
　　春鸾扭头看着吴妄，托着下巴轻笑了声。
　　日光照耀下，伴着点点慵懒风情的大姐姐微微眯眼，宽松的衣袍不经意间露出了惊人的白皙感，口音还带着几分撒娇……
　　“青山，我有点累嘛。”
　　吴妄捏着下巴仔细想想，道：“打坐，是对武者最好的奖赏。”
　　“呸！也不说过来帮师姐捏捏肩捶捶腿！”
　　“我可是特使，起码此刻还要注意自身的行径，会对琉璃界产生的不利影响。”
　　一旁狐女绿儿起身道：“大人，让我来吧。”
　　“你就算了，”春鸾默默地坐了回去，“旅途烦闷，逗逗我师弟开心罢了。”
　　绿儿轻笑了声，对吴妄欠身行礼，而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恶补有关琉璃城的书籍。
　　吴妄：……
　　他怎么嗅到了一点战火的味道。
　　淡定，静心。
　　世界是那般美好，自己太过浮躁，不咋好。
　　车架内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而类似的情节，在这几天反复、轮流、无重复的上演着。
　　吴妄并不知的是，前方城镇中，运道女神正站在一处高楼楼顶，身形虚淡、面露思索，想着如何戳破这个青山的伪装。
　　但吴妄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今晚必有些麻烦。
　　‘该如何破局？’
　　吴妄心神回归本体，元神坐在天道之间的石椅中，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也是斗法。
　　傍晚时分，青山特使的车队出现在了小镇外的大路上，镇子上数百名守卫兵早已在路边列队。
　　此地的武师、武者都聚在镇子上，等待着稍后能见特使大人一面的机会。
　　吴妄解决天狐族难题的‘典故’，这几日已在琉璃界疯传。
　　一切好似是吴妄在人域时那般，不过武神十二界比人域要简单许多，也没那么多仙魔之辩，更没有什么外部压迫力。
　　故，琉璃界上下的反馈都是正面，都在称赞这位年轻武者的智慧与武力。
　　运道女神，此时已经布置好了一个陷阱。
　　她混在人群中，扮作了一名老妪，带着自己用神术凝出的美丽女儿，等待着与神大人的碰面。
　　今晚，运道女神就会送青山一份大礼。
　　她已经打探好了青山要入住的院落，提前控制了后院的侍女和侍卫们。
　　只需要等夜晚来临，运道女神送自己这个虚假的‘女儿’到吴妄床榻，倒要看看他……
　　生灵之中，极少有男人能拒绝这种，几乎没有犯错成本的偷香窃玉！
　　那老妪背后，运道女神的虚影微微仰头。
　　她计算好了一切，又有运势大道加持，只要青山出现了犯错误的苗头，自己就让这‘女儿’化作神光消散，观察青山的反应如何。
　　这般情形下，如果这个青山立刻对神灵告罪，说自己一时糊涂如何，就足以证明，他其实知道武神在注视着自身。
　　更能间接证明，青山此人来路有鬼，背后说不定藏了其他神灵的谋略。
　　‘来吧，少年人。’
　　运道女神嘴角上扬，似乎已看到了武神吹鼻子瞪眼的情形。
　　城镇之外的车队突然停下，且朝着镇外的一处缓坡行去，有几道身影极速掠地而来。
　　运道女神扮作的老妪踮脚眺望，心底不由有些迷糊。
　　怎么突然调方向了。
　　在她的剧本中，先安排‘女儿’在街上仰望特使。
　　在运势之道的作用下，点了两人见面之缘的运道女神，能确定青山会跟自己‘女儿’目光相对。
　　这其实是铺垫。
　　稍后让‘女儿’潜伏进入青山今晚入住的房中，盖上薄被静静等待，待青山抵达床边掀开被子，‘女儿’会说一句：
　　“官人，可以给我一场梦吗？我愿沉醉在此间，此生不再醒来。”
　　谁能拒绝？
　　谁能抗拒？
　　这个青山肯定把持不……住……
　　“各位武者！各位父老！特使大人下令，车队不入城镇扰民！”
　　“特使大人身体抱恙，在突破的边缘，接下来几日必须静心闭关修行！”
　　镇外冲来的武者高声呼喊，围观看热闹的镇民顿时抱怨连天，各自扫兴散去，只留下运道女神扮演的老妪，站在那开始百思不得其解。
　　武道突破？
　　在桃花运加身的节骨点？
　　此时他不该是静极思动吗？自己施加的‘一面之缘’与‘缘来缘去’，竟都失效了？
　　虽说，在生灵自身意志干扰下，运势会随时变化，但这也……
　　高空云上，那武神抚掌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意。
　　运道女神化作的老妪一甩衣袖，带着自己的‘女儿’飘然离去，开始思索该如何试探这青山。
　　接下来的三日，吴妄开启了全面防守模式。
　　他半步不离自己的车架，并找了个借口，让绿儿去了她母亲的车上，将大师姐重新摁回了坐骑背部。
　　只能委屈春鸾几天了，这形势确实有些严峻。
　　随后，吴妄就开始坐禅。
　　几天不动、不言，对他而言自然没什么问题，车队的问题都有师姐和几位将军商量着处理。
　　这里已是琉璃界腹地，沿途都是繁华所在、遍地都是驻军，被偷袭的可能性虽然有，但已小的可怜。
　　与运道女神的首次较量，吴妄也算用上了全力。
　　距离琉璃城还有三日脚程时，吴妄心底总是出现少许莫名的念想，这般念想在驱使着他出去走走。
　　因为只有他离开这个稳固且狭窄的环境，才能遇上一些‘意外’。
　　【姻缘也好，桃花运也罢，从来不会光顾不愿挪步的死宅。】
　　距离琉璃城还有两日脚程。
　　运道女神似乎有些急了，吴妄察觉到了新的神力作用在自己身上，虽然不至于直接干扰他的念头，却让他莫名联想到了许多事。
　　他开始怀念自己与少司命与泠仙子度过的美好时光。
　　想念她们的声音，她们的容貌，她们那温软的怀抱……
　　于是，吴妄抽回了自己的心神，回归本体，去找两位夫人辩经论道，顺便游园赏月。
　　运道女神有招尽管用，他一个过来人有啥可怕的。
　　距离琉璃城还有一日脚程！
　　车架中，吴妄额头冒汗，浑身不断颤抖。
　　他在克制着化身的种种冲动，甚至为此不断显露出痛苦的神色。
　　其实，心底都被天道感悟所占据。
　　吴妄不仅没有正视运道女神的神通，甚至还有空监察天道，看看天天最新发掘的几条大道，结构是否完整。
　　运势虽玄，天帝无惧矣。
　　运道女神站在山巅，注视着下方平原疾驰而过的车队，那双桃花眼中写满了恼怒。
　　她身后，武神和水神也是收起笑容，不断劝说。
　　水神道：“不至于，小笯啊，咱们不能跟一个年轻人一般见识，他不想做出对不起自己今后伴侣之事，这是极为高尚的美德。”
　　武神也道：“这次算我输了，算我输了，你说想干啥就干啥，多大点事。”
　　“他在对抗自己的命途，”运道女神皱眉道，“你们难道不觉得，这般事有些异常吗？”
　　“嗨，啥命途啊。”
　　武神笑道：“我大哥说过，命途这种东西，就算存在，那也是其他意志对生灵自身意志的干扰，哪怕这个其他意志再玄妙、再晦涩。
　　这就是武者的精神。
　　你不了解武者，也不了解青山。”
　　运道女神转身凝视着武神，额前的一缕白发轻轻晃动。
　　武神坦然与她对视，光明磊落，丝毫没有半点亏心之处。
　　“我输了。”
　　运道女神淡定地道了句，随后再次转身面对那车队，一只粉色的光圈自她脚下闪耀，缓缓上升。
　　光圈划过之处，她身上的装束立生变化。
　　她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长裙。手握一杆短丈，长发盘起了云鬓，面容更显得娇艳。
　　这般容貌，这般凹凸有致的身段，仿佛都在证明着造物者的艺术上限。
　　“我去赠他三个愿望，你们要一起吗？”
　　“我就不去了。”水神如此道了句。
　　武神笑道：“我也不便露面，你记得给人孩子道个歉。”
　　道个？！
　　“哼！”
　　运道女神冷哼了声，身形凌空迈出一步，化作神光无声消失。
　　下一瞬，正在车架中打坐的吴妄，感觉自己心底的杂乱念想尽数消退，而自己面前的座椅上似乎多了一道身影。
　　他立刻在心底定下了自己接下来的表情。
　　睁开眼来，吴妄立刻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随后就是一惊，极快地捂住手上的扳指，抬头注视着这个女神。
　　但这一刻，吴妄没有任何表演，确确实实的愣了下。
　　这个女神自己在哪见过？
　　是了，女子国的壁画，就画着眼前这张脸蛋！


第五百零二章 这女神估计是废了
　　运道女神，就是当年构造了女子国结界和凶兽边界的女神？
　　这着实让吴妄吃了一惊。
　　西野女子国，吴妄印象深刻的小国，如今也得了天道庇护。
　　那里有着先天神留下的诸多痕迹，有着神池、神女、防护结界的完整体系，并奇迹般地在西野那般混乱之地，生存了漫长岁月。
　　此前吴妄只知道，女子国的缔造者是一名女神。
　　且这般小事，吴妄也懒得用天道去推敲，他本以为这个女神已经在神战中陨落了。
　　嗯？
　　换个角度，这个运道女神……有过子嗣了？
　　吴妄可是记得，迦弋就是女神的后裔。
　　呃，自己关注的点，好像略有些不对劲。
　　但吴妄也没想到的是，他此刻因为这般心思而产生的错愕，落在运道神眼中，却成了自然而然、她十分熟悉的震惊。
　　基本上，每次她突然出现在凡人面前，都能看到这般表情。
　　毫无做作，也没什么故意之感。
　　‘奇了，这个家伙莫非真的只是比其他人聪明了一些？并非什么古神转世？’
　　运道女神上下打量着吴妄，目中略有些玩味。
　　吴妄也在偷偷打量这运道女神。
　　他本来没啥心思，都怪小钟没事说什么‘喜欢的款’，此时这才想看看，自己在小钟的认知中，审美到底如何。
　　入目第一眼，吴妄只觉这女神颇为个性。
　　她的长裙黑白相间，本是乌黑的长发也掺杂了几缕银白。
　　忍不住多看几眼，却又觉得她的面容十分貌美，带着几分朦胧飘渺之感，肌肤白皙、长腿纤细、五官立体。
　　这女神那仿佛蕴含着某种奥秘的曼妙身段，反而在先天神这个群体中颇为常见；
　　若无她自身独特的气质，其实与其她女神差距不大。
　　“看够了吗？”
　　运道女神轻声问着，目中划过少许不悦。
　　吴妄赶紧低头，忙道：“抱歉，失礼了，您是……”
　　“神。”
　　运道女神调整了下坐姿，那双光滑纤柔的长腿温柔地交叠着，小腿上缠绕的透明晶带略有些吸睛。
　　她面容带着几分高傲，淡然道：“你应该见过你们琉璃界的琉璃神，我与她也算认识。”
　　吴妄起身拱手弯腰：“见过神大人。”
　　“坐下吧。”
　　运道女神面色稍缓，那双桃花眼凝视着吴妄，仿佛能将吴妄心神看透。
　　吴妄老老实实坐好。
　　她道：“近来，我受武神大人所托，为你设下一重试炼，你完成的不错。”
　　“试炼？”
　　吴妄身形略微前倾，面色也有些困惑：“神大人，我参加了什么试炼？这几天，我一直在路上才对。”
　　运道女神笑道：“你莫非没有感觉到，自己心底有些躁动？这就是我给你的试炼。”
　　“这？”
　　吴妄哑然，叹道：“我还以为自己思想出了问题，骨子里是个贪花好色、品行不端之人，愧对辛苦教导我的老师。
　　没想到，竟是神大人给的磨难。”
　　“与你聊天倒是颇为舒服……磨难，啧。”
　　运道女神轻笑了声：“好了不逗你了，其实我与武神认识已久，听闻他收了个弟子，所以前来看看。
　　你既通过了我的试炼，我也该给你点见面礼。
　　说吧，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
　　“三个愿望？”
　　“不错。”
　　我希望世界和平！
　　吴妄差点就脱口而出这般话语，还好他自制力不错。
　　见吴妄有些不理解，运道女神不耐道：“你尽管提就是，你有什么心愿。”
　　吴妄问：“死者能复活吗？”
　　“不能。”
　　吴妄面露失望之色，坐在那陷入了思索。
　　运道女神嘴角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等待着吴妄给她答案。
　　如果这家伙暴露出部分贪心，那倒可以降低一些嫌疑——运道神总感觉，这个青山是旁人算计武神的一枚棋子。
　　片刻后，吴妄出声道：“神，我的三个愿望必须现在就用掉吗？”
　　“自是现在就用，”运道女神缓声道：“我总不可能再来一次。”
　　“必须关于我自己的吗？”
　　“你可以尽管提，”运道女神目中划过少许思索，“但必须是在合理的范畴内。”
　　“神大人还请原谅，我的问题似乎有些太多了，但我还想问，您执掌的大道是关于……”
　　“生灵运势。”
　　运道女神道：“这是你最后一个问题。”
　　吴妄笑道：“我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与我有亲近关系的好友、家人，远离厄运，贴近福运。”
　　运道女神微微点头，对吴妄点出一指，吴妄的手背上顿时多了一只喜鹊的浅浅印痕。
　　“你现在已经是能给身边人带去好运的福星。”
　　“真的吗？”吴妄好奇地看着自己手背。
　　天道已开始解析运道女神的大道原理。
　　运道女神丝毫不知，她的大道已快被吴妄完全看透，此刻补充了句：“但我的神术只能持续百年。”
　　吴妄试探地问着：“那我第二个愿望，可否是百年后找您续上这个福星？”
　　“当然。”
　　运道女神嘴角露出几分微笑，“你还有最后一个愿望，如果是想要百年的桃花运，那我也可破例给你赐福。”
　　吴妄：……
　　小孩子才天天喊着全都要。
　　大人才知道，全都要绝对受不了！
　　他思考了一阵，缓声道：
　　“既然您已经给了我一个好运，那我再要一个厄运。
　　第三个愿望，凡是对我心怀恶意者，都会被厄运缠绕。”
　　运道女神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滑动，已开始调动神力准备神术，却道：“这似乎不是一个武者应该说的话，你害怕强敌？”
　　吴妄叹道：
　　“我不只是害怕强敌，还害怕那些伪装成朋友接近我身边的强敌。
　　神大人，我们生灵在世上生活、行走，本身就已有太多不易。
　　能好好活着已经是奢望，卷入了时局的动荡就会变得身不由己。”
　　运道女神指尖酝着神光，缓声道：“你还有武神的庇护，确定第三个愿望是这般了吗？”
　　“确定了！”
　　吴妄正色道：“武神大人的庇护，固然能让我在武神界没有任何危险，但我在变强之后，想要去各处走走、看看，领略不同的风景，欣赏这个壮丽的山河。”
　　“壮丽的山河……”
　　运道女神似是有些触动，口中低喃着，双目也有些无奈的神色。
　　“这天地不过是一个贫瘠的牢笼罢了。”
　　“牢笼？”吴妄目露关切。
　　“你不必知晓，这对你而言还是太过遥远的故事。”
　　运道女神手指再次对吴妄点来：“那我就满足你的愿望，赐予你全新运道，此运名——敌皆厄运！”
　　嗡——
　　吴妄眼前神光大作，运道女神的指尖宛若点燃了一颗太阳，一股奇妙空灵的道韵汇入自己化身体内。
　　正此时，运道女神突然轻咦了声，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
　　吴妄心神顿时紧绷，天道也在迅速推算，此刻出现了什么异常。
　　不对劲！
　　运道女神的神力在凭空消失，消失的速度十分惊人，仿佛冥冥中出现了一口黑洞，将她的神力一口吞下！
　　自己用天道将本体和化身都隔开了，运道女神施展神术，决然不会施展到自己本体上去才对！
　　“静心！”
　　运道女神突然开口，嗓音透出了几分急切。
　　她的手指宛若黏在了吴妄额头，体内神力仿佛闪崩一般消散，浓烈的神光照透了整个车架，竟又化作光柱冲天而起，撞开了一层层云雾！
　　这！
　　怎么会？！
　　运道女神试图收回自身大道，但她却骇然发现，自己的大道竟不再响应……
　　吴妄的车架出现了这般异象，整个车队自是连忙停下，众人满是错愕地看着这壮观的神光柱，额头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特使大人不是武魄境吗？
　　这就算是从武魄之境突破到武灵之境，也不用这么大的动静吧！
　　高空云上，琉璃神已是起身盯紧这光柱，感受到其内的道韵，半句话都不敢多言。
　　那虚无之间的岁月长河岸边，正坐在一处破碎大地上发呆的钟灵，看着岁月长河之上挂上的那道彩虹，不禁露出了几分奸诈的微笑。
　　“哇哦，真漂亮，主银阴距离超脱又近一步呢。
　　烛龙的闺女立大功！”
　　而在那山岗之上，武神负手注视着这般情形，而后仰头长长地一叹。
　　“感动！”
　　武神感慨道：“小笯才是真兄弟，不！真姐妹！竟然耗费如此多的神力，给我的小徒弟赐福！
　　果然大哥说的对，女神最喜欢口是心非啊！”
　　“这神力是不是用的太多了？”
　　水神嘀咕道：“虽然小笯的运势大道十分玄妙，但满足一个年轻人的愿望，也不至于……”
　　“不对劲！”
　　武神目中迸出两道神光，身形一步前冲，拽着水神直接闪入了吴妄的车架中。
　　车架内，运道女神面色无比苍白，手指抵在吴妄这具化身的额头，浑身在不断轻颤，胸前罪恶甚至都出现了明显的晃动……
　　当然，这般细节并不重要。
　　青山与运道女神似乎被某种力量吸住了，两人尽皆动弹不得。
　　武神当机立断，身形闪到了吴妄与运道女神身旁，一记手刀直接砍向了运道女神的手指。
　　他总不可能砸自己准宝贝徒弟的脑瓜子吧？
　　砰！
　　嗡——
　　一抹七彩霞光自车架绽放，瞬间席卷方圆数百里之地。
　　但这霞光只是单纯的光影，没有任何冲击力，也没有对草木生灵造成任何威胁。
　　那神光柱终于缓缓熄灭，车架也恢复了平静。
　　“青山！”
　　春鸾大师姐高声呼喊着。
　　车架的木门被推开，吴妄自其内走了出来，缓声道：
　　“刚才，武神大人赐给了我许多武道感悟，所以动静大了点。
　　各位不必着急，继续赶回琉璃城。
　　还有，我这次得武神大人赏赐之事，你们尽量保密，不要没事给我瞎传……万一刺激到其他年轻人，修武走火入魔就不好了嘛。”
　　言罢，吴妄转身回了车架，顺手将车架门关紧，踏入了前方那一人多高的水球中。
　　水球之内别有洞天，布置似是简单的府邸。
　　一处波光粼粼的床榻上，运道神双目空洞地躺在那，美的宛若艺术品。
　　武神和水神却是满脸急色，前者手指点在运道女神的脑袋上，后者似是在给运道女神诊脉。
　　吴妄一脸单纯无害地走了上来。
　　运道女神嘴唇开开合合，喃喃道：“没了……都没了……”
　　“神力怎么会无故消失？”
　　“小笯，”水神问，“你刚才做了什么？”
　　“对啊，你那么多神力，百万年积累的神力，”武神低声道，“这怎么可能？这！”
　　运道女神费力地扭过头，看向了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舞者。
　　“你是谁？”
　　“神大人，我是青山……”
　　“你到底是谁？！”
　　运道女神仿佛恢复了些许气力，颤声道：“为什么，我的神力会因为施展一个神术全都耗尽，大道也被透支？我……咳、咳咳！”
　　吴妄心底顿时泛起歉然之意，连忙向前。
　　他此刻已经通过天道推算出了这次意外的原因，但碍于自己此时的身份，自是不可能与三位强神言说。
　　呃，准确来说是两位强神。
　　运道女神接下来的几万年，基本就是半废的状态了。
　　一切还要从运道女神刚才施展的神术说起。
　　【敌皆厄运】。
　　这是吴妄提出的第三个愿望，被运道女神简单具化成了神术。
　　问题就出在了这两个字上——简单。
　　这女神根本不知，她的运势大道有何等妙用，更不可能预料到，眼前这个名为青山的武者，今后会有什么际遇，要去面对什么敌人。
　　敌皆厄运，这神术在运道女神‘不设限制’的前提下，对吴妄这具化身的未来百年命途进行了强制干涉。
　　这种干涉，是跨越岁月的！
　　此神术一下，从此刻开始，吴妄的敌人都将遭受不同程度的厄运。
　　如果吴妄只是一个普通生灵，就算能修行到武神的高阶神将，那吴妄今后的敌人，顶破天也就是几名神将。
　　给几名生灵出身的神将施加厄运，对于运道女神而言，自然没有太多负担。
　　但吴妄的化身，今后会面对什么敌人？
　　烛龙。
　　且极有可能在百年内，吴妄就会站在烛龙面前。
　　这名为青山的化身，就是用来一步步向上攀升，最后在天外世界内挑战烛龙的！
　　运道女神通过自己的大道，跨越岁月长河，给未来要与吴妄对敌的烛龙，施加了厄运诅咒！
　　更绝的是，吴妄得到了这个运道神的赐福后，只要今后面对烛龙，烛龙就会被厄运环绕！
　　哪怕不能达到打个喷嚏就脑溢血的程度，也能给吴妄增加些许胜算。
　　烛龙只是青山之敌的最高阶。
　　吴妄立志要走燧人氏的路，一路在天外打上去……
　　简而言之。
　　运道女神在稀里糊涂的情况下，因没有对‘青山’今后的发展做足够的了解，直接施展神术【敌皆厄运】，差点把自己搞死。
　　此刻，运道女神神力空空荡荡，大道陷入了沉寂，神魂萎靡不振；
　　除却常年被神力浸泡的神躯没有损坏，基本等同于一个废神。
　　这些话，吴妄自是不能说出来。
　　但武神像是突然开窍了一般，嘀咕道：“我大概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水神连忙问。
　　“敌皆厄运，也就是说，小笯要给青山未来的敌人施加厄运。”
　　武神低声道：
　　“如果青山足够强，被一些强大神灵憎恶，那……厄运就会在青山面对那些神灵时，降临在那些神灵身上。
　　小笯的神力，就是被这神术抽走，穿过了那玄妙的生灵运势大道，落在了青山今后的敌人身上。”
　　“百年……”
　　运道女神虚弱地道：“我给神术设下的期限，是百年。”
　　水神忙问：“小笯你能感知自己神力的去向吗？”
　　运道女神闭目凝神，很快就皱起眉头，微微摇头。
　　“我的大道暂时沉寂了，刚才的神术……让我的大道透支，需要最少数万年的修养才可复苏。”
　　“数万年？”
　　“这！”
　　武神扭头看向吴妄，嘀咕道：
　　“这么说来，未来百年，这小子的命途基本是定下了，会遇到无比强大的敌人。
　　这也不对，能让小笯这么狼狈，付出如此多的代价，那青山的敌人只可能是，我、老水、因因乎他们几个，或者……”
　　“陛下。”
　　水神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结界内顿时落针可闻。
　　吴妄低声道：“神大人，我想坦露一件事。”
　　武神道：“你讲。”
　　吴妄双目中迸发出锋锐的目光，此刻面对三神丝毫没有半点怯弱，定声道：“我想成为，第一个战胜神灵的生灵！”
　　水神面露恍然，运道女神满脸悔恨。
　　武神注视着吴妄，两人目光交汇，却没有存任何试探。
　　“不，你注定只能做第三个。”
　　武神竖起两根手指摇了摇：
　　“我大哥是第一个，他打赢了除却烛龙之外的所有天外神灵。
　　还有一个是相邻天地的新天帝东皇太一，他是个人族出身，已经是真正的至强者，十分可怕。
　　你如果想做战胜神灵的生灵，只能做第三个了。”
　　“嗯。”吴妄的目中流露出几分向往。
　　“那我怎么办？”
　　运道女神有些费力地坐了起来，看看武神、又看看水神，最后的目光落在了吴妄身上。
　　“水神，烦请对他用一次神术，感受下他的过去与未来。
　　我倒要看看，我的这些神力，到底耗费在了什么样的人物身上。”
　　吴妄心底警兆大作。
　　水神看向吴妄，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吴妄心念急转，几乎是在呼吸之间，就凭天道，完成了这具化身的过去、未来故事构建，全无破绽。
　　“我觉得不必了，”武神突然开口，“你的神术不都说明一切了吗？”
　　“武神大人，”吴妄低声道，“我虽没有完全搞懂发生了什么，但这位神大人负伤，我也有一份责任。”
　　“那行，随你吧，这神术也没什么害处，老水对岁月大道也算略懂。”
　　水神道：“小伙子，向前来。”
　　“好。”
　　吴妄坦然向前，被水神拉住了手腕。
　　水神那张大圆脸上，表情突然有微小的变化，慢慢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武者青山’。
　　他似乎，发现了一点异常。
　　天外诞生的生灵，为何会有如此五行完备的躯体？
　　生灵乃意识与大道共鸣而成，天外道则不全，故天外世界养出的生灵，本身就会有所亏缺……
　　这个青山……
　　“水神大人？”
　　“啊，无事，”水神笑道，“你天天习武，手腕竟还能如此滑润，不错，不错，让我来好好感受下，你会有哪般辉煌前程。”


第五百零三章 《外公》
　　所以说，运道神突然出现，给自己加了俩‘巴福’，反向坑了她的老父亲烛龙一把，然后就……
　　就没然后了？
　　感动。
　　不只是武神，吴妄也被运道女神这种奉献自身的精神感动到了。
　　想这运道神来时，风姿不凡、倾国倾城，身周飞扬的神采，展现着天外女神的良好精神面貌。
　　她施展了小小的神术，给予了眼前这个武者一点小祝福……
　　再看运道神被水神扶走的时候，眼窝深陷、双脚虚浮，像是被掏空了身子般。
　　她已经没办法回自己的神殿了。
　　只能去水神神殿暂住，寻找恢复自身神力的办法。
　　吴妄本还担心，这运道神恼羞成怒，直接一巴掌拍死他这个化身，毕竟这个愿望归根结底是他提出来的。
　　但运道女神只是在结界中休息了阵，道了几声倒霉，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就请水神送她回水神殿休息。
　　运道女神并未对吴妄出手，很干脆的就认栽了。
　　这让吴妄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这便宜，占的大了！
　　不说自己今后的敌人，都会被运道女神此时付出的神力，朝着那脆弱的后脑勺狠狠地来一下；
　　单说今后，自己身旁出现之人，哪个家伙霉运连连，且还有可能针对自己，那此人九成五六就是在针对自己！
　　敌皆厄运。
　　好神奇的神术。
　　琉璃城附近的某处山林，吴妄的车队已快要进入琉璃城。
　　他的车架停在了这处山林边缘，且被吴妄打发走了所有随行者。
　　林间一块大石上，吴妄与武神并肩而立，对着那飘走的水球不断拱手告别。
　　吴妄问：“武神大人，您不跟上去看看吗？”
　　“我？”
　　武神疑惑道：“我跟上去看什么？运道女神这不是刚遭了神术反噬，她需要静养。”
　　“武神大人，”吴妄沉吟几声，“是不是我提出的愿望，有些太过分了？”
　　“是她对自己的大道太过自信，又错估了你的潜力。
　　你的愿望其实还好，没什么过分的地方，你若是许个愿望，让这女神嫁给你当娘子，那才是真的过分。
　　当然也容易被直接当成苍蝇拍死。”
　　武神笑吟吟地道了句，赞叹道：
　　“小笯这个先天神，骨子里还是挺单纯的，就是承受的压力太大了，所以性情有时有些古怪……
　　此事你不必太过担心，这是神力亏空的情形，并未伤及到本源，修养几万年就成了。
　　这片天地内，也不会有神敢对她有丝毫不敬。
　　嗯？”
　　武神后知后觉地看向了吴妄，笑骂：“怎么见到了本神，你还能如此淡定？”
　　吴妄笑道：“武神大人，第一次与您见面，我就大概猜出您的身份了。”
　　“哦？”
　　武神怔了下：“你是指，小镇山坡上那次？”
　　吴妄道：“是水神大人与您在小镇夜市上一同现身的那次。”
　　“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武神瞪着吴妄：“小笯一直说你有点邪乎，我还不信，你该不会真的是什么老玩意转世，专门过来坑我的吧！”
　　“怎么可能。”吴妄摆了个无奈的笑容，心底蹦出了三个选项。
　　甲，敲打敲打武神，试探下武神对烛龙的态度。
　　乙，给出一个严谨的逻辑，将当时相遇的细节模糊化。
　　丙，把锅甩给水神，说当时水神拉着自己的手，传声说了几句什么，话已经说明白了。
　　这三个选项都有各自的优势，但吴妄心念转动间，看着眼前的武神，选择了有点违心，但绝对是最稳妥的回答……
　　丁，说点好听的！
　　“凭感觉认的，”吴妄笑道，“武神大人身上有着一股生灵没有的气质，只是看一眼，我的心底就有所明悟，觉得这应该是武这个字在人世间的化身。
　　再有那位水神大人当时对我说的那几句话，已经充分暗示了您的身份。”
　　“是这样？”
　　这一刻，武神看吴妄时，只觉得吴妄身上带着光芒。
　　这个时候，武神已经分不出，这亮光到底是来自于自己的双眼，还是来自于眼前这个年轻人。
　　武神道：“青山啊，随我在这走走，既然我直接现身见你了，那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是，武神大人。”
　　吴妄行了个礼，淡定地跟在武神身后。
　　林间很安静，地面有着发白的小径，远处能见错落分布的村落房屋。
　　武神思量了一会，问道：“青山，你可听说过先天神这三个字？”
　　吴妄点头：“听琉璃神大人提起过两次。”
　　“唉，也不知从何处跟你说起，”武神正色道，“神灵并不只是神灵，你也可以当做，神灵并非生来就高高在上。
　　一切都是可以打破的。
　　先天神就是一些，在没有诞生生灵的漫长岁月，抢得了这个天地间的先机。
　　伴道而生，强大的力量，并不代表先天神自身就有良好的品行，更不代表，这个先天神就能得到生灵的尊敬。”
　　武神说着说着，自己还感慨了起来。
　　这个魁梧壮神长叹了声，缓声道：
　　“神与生灵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是强加的特权，以及自身的优越感，才让神灵开始奴役生灵。
　　青山，你从小都是在这个小小的琉璃界中长大。
　　你可知，琉璃界只不过是一个小神的领地，只不过是我庇护的十二神界中的一员，更不过是在这片天地中狭窄的一隅。
　　如果把目光放的更长远些，这片天地之外，还有另一片天地，那里富饶、美丽，有着古老的传说，也有着各式各样的奇妙生灵。
　　青山，你明白了吗？”
　　吴妄很认真地点点头，正色道：“武神大人请您放心，青山会努力打开自己的眼界，不会满足于舒适的环境，会加倍刻苦的要求自己！”
　　武神眨眨眼：“谁跟你说这个了？”
　　“哈？”
　　“我的意思是！”
　　武神低头凑到吴妄身旁，下意识瞧了眼左右，小声道：
　　“先天神大部分都不靠谱，这个天地间一半的神界都是混乱不堪，剩下的一半中，只有小部分先天神是真的不会迫害生灵。
　　就像本神这样，我跟生灵都是朋友。”
　　“大人，您的意思是？”
　　“努力修行，准备去跟武神界之外的所有先天神干一架！”
　　武神目中满是亮光，嘴角渐渐裂开，神态逐渐‘疯狂’。
　　“曾有强者，于这片天地之外意外降临，而后靠着自身修行，靠着他对大道的探索，面对诸神的围剿，一步步壮大自身、强大自我。
　　最后，他一路打了过去，打到了这个天地的主宰，也就是武神界的天空中偶尔会出现的那道身影——烛龙的面前。
　　那才是真正的，属于生灵的巅峰！”
　　吴妄被武神说的有些热血澎湃。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武神拍了下吴妄的背。
　　“有我护着你，你就有了栖身之地，也没了后顾之忧。
　　你要做的，就是在我的指点下，迅速变强，变强，变得足够强大，去挑战神明！
　　再现当年我大哥的辉煌壮举！”
　　吴妄仔细思索，问了个深入灵魂的问题：
　　“武神大人，我们这般做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
　　武神眼一瞪：“真男人就该干这些事，你管它什么意义，那都是虚的，是那些文绉绉的家伙用来忽悠人的说辞。
　　你想想，你把全天下的神灵都揍趴下了，不爽吗？”
　　吴妄嘿嘿笑了声：“爽！”
　　“爽就对了！”
　　武神大手一挥，平复了下自己的心境，笑道：
　　“今日之事已是揭示了，你今后必然会有非同一般的成就，不然也不可能，一个简单神术，就抽空了运道女神的神力。
　　她的实力自也是不弱的。
　　你对命途一说如何看啊。”
　　吴妄道：“命途一说，我总觉得不太可靠，路在自己脚下，靠它去走才是正解。”
　　“哎，别这般死板嘛。”
　　武神笑道：
　　“我虽是神灵，但从遥远的古时开始，就已经不相信命途是既定的这般说法。
　　个人的运势、自身的运道，其实有时就是自身能否成事的关键。
　　运道女神确实是能影响生灵的运势，这是早已验证过的了，哪怕命途是既定的，她也能做出影响。”
　　“是，武神大人的教诲，青山记住了。”
　　吴妄拱手行礼。
　　“嗯，不错，”武神道，“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怕你一时半会也消化不了，回去修行吧，忘掉那三个愿望就好。”
　　“那我先回去了。”
　　吴妄指了指来路，武神含笑点头，摆手示意吴妄可以就此离去。
　　武神心底暗道：武者嘛，就是要洒脱一些，扭扭捏捏不像话。
　　吴妄转身踏步而行，倒是颇为潇洒。
　　武神却略微皱眉，总觉得有点……有点不尽兴。
　　吴妄走了不够十多步，武神突然喊道：“青山啊。”
　　“武神大人，您可还有旁事示下？”
　　吴妄转过身来，目中写满了问询。
　　“没啥事，那个，咳，”武神清清嗓子，问道，“武技要新的吗？”
　　武技？
　　吴妄难得谦逊一次，温声道：“武神大人此前赐下的，还没完全掌握。”
　　“那行，”武神再次摆手示意吴妄可以离开，“我没啥事，就是突然想起来，问一问。”
　　“是，青山告退。”
　　吴妄行了个礼，心底暗道奇了个大怪。
　　武神咋跟个百万岁的大姑娘一样——羞答答的老花暗戳戳的开。
　　又走了大概七八步。
　　“青山啊！”
　　武神又喊了声：“神兵没用坏吧！”
　　吴妄转身看向武神，摘下手上的扳指，正色道：“大人，我这就回琉璃城了，您不如把这神兵收回去，免得我以后产生依赖。”
　　“送你的东西就是送你的！”
　　武神掐腰骂道：“咋的，瞧不起我？”
　　“自是不敢，那我收着就是。”吴妄对武神又行了个礼。
　　这次回头时，吴妄心底不断推敲着，武神是否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却说不出口。
　　是什么？
　　吴妄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了眼站在远处怅然若失的武神。
　　“武神大人！”
　　“嗯？”
　　“青山斗胆，可否喊您一声……武神老师？”
　　武神站在原地，一双虎目差点就泛起红光，却只是微微点头，故作淡定地道：“嗯，随你就好，本神是天地间有数的高手，自是不会白占你这个小家伙的便宜。”
　　吴妄再次拱手，迈开大步，朝着林外走去。
　　等吴妄上了车架，那车架渐行渐远，站在原地的武神总算收回了目光。
　　他咧嘴一笑，手掌拍在自己后脑，喜滋滋地晃了晃身体。
　　“武这个字在人世间的化身。”
　　武神喃喃着，点了一片云踩上去，不断重复这句话，整个神挂满了春风，朝水神的府邸悠然赶去。
　　青山这孩子，懂事！
　　……
　　车架微微颠簸着。
　　吴妄与琉璃城的距离在不断缩短，城门前已经站满了前来迎接之人。
　　当然，这种热闹但没什么含金量的俗事，自不能让吴妄分心。
　　他正分析着生灵运势之道，以及被赐福后，会对自己后续路途产生什么影响。
　　最重要的，是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走入烛龙的视线。
　　此刻，烛龙还没有把‘武者青山’当做敌人，运道女神降下的厄运，还隐藏在岁月长河中没有显露。
　　吴妄想看到的剧本，自然是等他站在烛龙面前，对烛龙发起挑战，运道女神降下的厄运凭空出现，对烛龙产生负面影响。
　　阴差阳错版父慈女孝了属于是。
　　现在吴妄最担心的，就是运道女神会提前将这件事禀告烛龙，从而让烛龙·帝夋注意到自己这个躲藏在武神界中的‘变数’。
　　帝夋已经被算计了一次，肯定长了教训。
　　万一帝夋识破了自己身份，那只有选择正面开战，天道强压，以牺牲天外三到四成生灵为代价，取得天地内外的统一。
　　这只是下下策罢了。
　　所以，吴妄提前做了布置。
　　在运道女神赐福后极短的时间内，他就权衡了此间利弊；在水神与自己身体触碰的瞬间，故意露出了破绽。
　　完美道躯，道则齐备。
　　母亲说过的，水神不傻，他只是一个脾气很好的聪明神。
　　果然，水神立刻看透了吴妄的身躯异样，推测出了什么，却选择了按兵不动，暗中将一只小水滴，放在了吴妄的神魂侧旁。
　　吴妄承认，他其实有赌的成分在。
　　水神是烛龙的第一谋臣，虽然不怎么管事。
　　烛龙对水神有过大恩，虽然那是很久远之前的故事，且这么多年过去，水神早已还清了恩情。
　　算算水神的脚程，吴妄估摸着，水神的小水滴该发生作用了。
　　果不其然！
　　吴妄念头刚落，体内悬浮的小水滴轻轻闪耀光亮，在吴妄那有些虚淡的神魂前，凝成了水神的模样。
　　外公与外孙的首次单独相见，就是在这介于虚实间的缥缈之地。
　　水神上下打量着吴妄的神魂，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吴妄露出少许微笑，让自己表现的尽量平和。
　　终于，水神开口问询：
　　“青山小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水神大人没猜到吗？”吴妄眨了眨眼。
　　水神那球体般的面容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叹道：
　　“我……吾虽是神灵，却鲜少在外走动，也不太想去理会神代之争。
　　争来争去并无意义，唯有天地本身与虚空，才可恒久存在。
　　生灵与神灵都能思考，都能幻想，都能去感受这个天地的美好，也就都有权利在天地间生存。”
　　吴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就是第四神代大谋神的水平吗？
　　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完全没说什么，吴妄觉得自己明白了水神的意思，仔细斟酌，却觉水神这些话，听者想要品出什么意思，就会品出什么意思。
　　啊这！
　　吴妄看着眼前这球状先天神的虚影，突然开口：“外公。”
　　水神明显怔了下。
　　“确实是我，”吴妄道，“您的外孙，苍雪是我母亲，当然我还有另外的身份，将帝夋赶出了大荒天地的新晋天帝，东皇太一。”
　　水神那双老眼突然有些模糊，但很快就恢复镇定，身体微微前倾，打量着吴妄这虚淡的魂魄。
　　“这不过是我的一具化身。”
　　吴妄对水神躬身行礼，立刻道：
　　“我来天外，一是为了更稳妥的救回母亲，在我建天庭、立天道时，帝夋在天外您的府邸，掳走了母亲的本体。
　　帝夋已经开始与烛龙融合。
　　帝夋本来策划好了一切，想要借烛龙的无敌神躯，摧毁第五神代，建立第六神代，但半途被我算计。
　　他推着我走，我顺着他的意思，在最后时刻在他心口插了一刀，直接立下天道，打的他措手不及。
　　现在，烛龙的神魂已被帝夋侵蚀，母亲就被帝夋压在了龙首下方的火山中。
　　我这具化身降临的意义，就在于，当我去挑战烛龙、再次战胜帝夋时，帝夋不会将我母亲当做挡箭牌，从而威胁到母亲的安危。”
　　“你……”
　　水神皱眉凝视着吴妄，叹道：“你怎得到了此处。”
　　吴妄道：“这具化身还有另一重作用，就是弥补我自身对大道的理解，我此前刻意忽略了许多细节，这会影响我冲击最后的境界。”
　　“这些我大概都知晓了，”水神低声道，“你怎得到了此处？一个秩序的建立之处，必然是有这样那样的隐患。
　　你母亲有万古玄冰护体，自身不坏不灭，烛龙和帝夋联手也打不破她的本体。
　　你现在的精力，应该花费在大荒天地之中。
　　这才几年？
　　你就跑到了天外，若是被人算计，遭了背叛，你如何……”
　　“外公不必担心，”吴妄正色道，“有我这个天帝，没我这个天帝，天道都会自行运转，天庭在天道的护持下，有我没我都是一样的。”
　　“这？”
　　水神苦笑着摇摇头：
　　“罢了，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你既现身，又主动露出破绽给我，定是有事相求。
　　说吧，需我这把老骨头帮你做什么？”
　　言罢，水神笑着道了句：“我这老骨头最大的特点，那就是没有骨头，呵呵呵呵。”
　　这些老神怎么都喜欢用‘呵呵呵’的笑声。
　　短点不就成冷笑了？
　　“外公，”吴妄道，“运道女神突然出事，这在我预料之外，还请外公务必阻止她，去将此事禀告给烛龙。”
　　“这点你大可放心。”
　　水神道：“烛龙陛下……咳，小笯与烛龙的关系十分僵硬，她就算是自己死了，也不可能去求助烛龙，这关系到当年小笯母亲之死。”
　　“运道女神的母亲？”
　　“被烛龙吞噬了。”
　　吴妄不由皱眉。
　　“唉，”水神叹道，“烛龙制造了太多悲剧，如果能在你的手中落幕，对他自身而言也是一个解脱吧。
　　烛龙早已成为大道的奴隶，力量再强也无法得到自由与快乐。
　　还有其它事要叮嘱吗？武神快到我这边了。
　　你我虽是初次见面，但也并非外人，今后我说不定还要依靠你继续混日子。”
　　“外公，武神可信吗？”
　　“可信。”
　　吴妄又问：“可以信任到哪般地步？”
　　水神仔细想了想，缓声道：“穿同一条裤子。”
　　“这家伙果然是个憨神。”吴妄若有所思，水神却是嗤的一笑，身形迅速消散。
　　淡淡水雾凝成了那一颗小水滴，悬浮在吴妄神魂面前。
　　水神道：“在你本体降临之前，我就托大以你外公自居，喊你小名了，你小名，苍雪对我说过。”
　　“外公不必感觉拘束，我飞的再高，您也是我外公。”
　　“好的小熊熊。”
　　小熊！
　　车架中的吴妄睁开双眼，忍不住以手掩面。
　　报应，纯粹的报应，自己当年就不该坚持给熊茗取名叫做熊茗，叫吴茗多好听！


第五百零四章 你是个好神
　　回城的无聊应酬后，吴妄终于回到了那久违的大宅院。
　　山叔张罗着晚上的烤肉大宴，青婶带着人给他烧水准备洗澡，吴妄则舒服地坐在兽皮座椅中，伸伸胳膊抻抻腿。
　　那叫一个舒坦。
　　小金薇还没回来？
　　吴妄神念散开，探寻着金薇的气息，却发现琉璃城中并没有她的踪迹。
　　此前钟灵汇报过，金薇被琉璃神带着在空中看‘直播’，一路上都在注视着自己。
　　不然那桃花运……
　　吴妄也不会做什么不正经之事！
　　还没休息一会，就有侍卫跑到吴妄家门口，言说王勉近将军请吴妄府上一聚。
　　今晚，神祀院要宴请天狐族一行，吴妄这个特使还没卸任，自是要一同出席。
　　吴妄应下了此事，还请侍卫给王勉近将军带话，严密保护天狐族的大祭司一行，免得功亏于最后一哆嗦。
　　打发走这侍卫，青婶的呼喊声就从旁边传来：
　　“快去洗澡了，晚上还要出门？”
　　“晚上王将军请吃饭，”吴妄笑道，“外出跑这么一趟，来回颠簸了这么远，王将军不得请我大吃一顿。”
　　青婶笑骂道：“王将军那是咱们琉璃界最有权力的将军，人请你吃饭，怎么还像是你亏了、他赚了。”
　　“可不就是他赚了。”
　　吴妄晃了晃身体站起来。
　　“咱现在可是琉璃神唯一弟子的大哥！”
　　“你呀，快洗澡去！”
　　“哎，这就去了。”
　　吴妄嘿嘿笑着，慢悠悠地溜达去了后院自己的小楼，里面两名侍女知道吴妄的规矩，帮吴妄脱下外袍就低头退走，并带上了房门。
　　泡入温热的清水中，吴妄只觉浑身舒坦，体内藏着的那一点疲倦被诱了出来，自四肢百脉向外扩散着，酸酸麻麻。
　　他心底快速划过此次外出的一幕幕。
　　天狐族的狐女绿儿，值得培养，是个好苗子，以后说不定能成为天庭的打工人。
　　与外公相认的时机，比吴妄计划中提前了许多。
　　还好水神是值得信任的——母亲如此说，钟灵如此说，天道推算的结果也是如此。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烛龙神系其实已是日薄西山，只要给天外诸神一个合理的契机，再将烛龙的威慑力一步步磨平，那天外众神有可能自己就会反了烛龙。
　　武神就很适合做领头羊嘛。
　　实力强，性情好，有一颗战斗之心，且对烛龙很看不过眼。
　　更有甚者，武神此前追随过燧人先皇，他对生灵是亲善的、尊重的，这一点在先天神中极为可贵。
　　‘燧人的遗产。’
　　吴妄微微叹息。
　　自己一路走来，几乎都是在伏羲、神农、燧人三位人皇的影响之下，得到了无穷好处。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我能为后人做的，就是渡过后面的这场大劫。’
　　吴妄闭目凝神，心神归于天道之间，让化身坐在木桶中泡澡休息，开始检查天庭与天道是否运转正常。
　　倒是一天都不能放松。
　　……
　　与此同时。
　　海底水神殿。
　　武神刚来，就见水神带上一处偏殿的大门，背着手溜达了上来。
　　“老水啊，小笯咋样了？”
　　“暂时无碍，”水神正色道：“在寻找恢复神力的办法，咱们现在还是不宜打扰她。”
　　“欸，”武神眉毛跳了几下，“回来的路上，她有说类似于‘我定要一巴掌拍死那个小混蛋’这样的话吗？”
　　“这个倒是没有。”
　　水神温和地笑着：“怎么，你还担心她去报复你的宝贝徒弟青山？”
　　“不至于，小笯不是这般耍赖的女神！”
　　武神沉吟几声：
　　“我是担心，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了，那岂不是他们都知道了，我这里有个小家伙，今后有可能会去挑战烛龙？
　　烛龙身体比山脉还大，心眼却比芝麻还小，他会不会抢先出手……这事不得不防啊。”
　　“你怎么对这个青山如此上心？”
　　水神皱眉道：
　　“你我相交多年，你说先天神自称吾有些脱离生灵，我就因此改了自称。
　　咱俩的关系不能说情同父子，也能说是相交莫逆。
　　你给我透个底，这个青山，是不是来路有些不清不楚？”
　　“青山就是青山，哪有什么不清不楚。”
　　武神讪笑了声，丝毫不知自己正被眼前这个老友提点加试探。
　　“要不，我去跟小笯说说？
　　实在不行，我分给小笯一些神力，我那武神十二界攒了一大笔生灵念力，这可都是好东西！”
　　水神眼前一亮：“你愿意分出神力？”
　　“我是那么小气的神吗？”
　　武神笑道：“行了，我去找小笯说，只要小笯别把这件事泄露出去！”
　　“是不是傻，这事说出去了，谁丢人？”
　　水神眼底满是无奈，对武神传声说了句。
　　“自是小笯……”
　　武神皱眉道：“那现在就不去说了吗？小笯岂不是单纯亏了？”
　　“那你可以用赠予的方式，”水神道，“你就这般，邀请小笯去你的武神界做客，而后不必多说什么，将你那份生灵念力引给她就可了。
　　此事你若直接去说，反倒是有些尴尬。
　　小笯是把你我当朋友，才会去给青山好处，你可别不开窍的上去就是一句‘咱们做笔交易’，那朋友都没得做了！”
　　“咋弄的这么复杂。”
　　武神不满地摇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跟水神学了一套话术后，这才敲开侧旁神殿的大门。
　　片刻后，武神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显然，他被运道女神狠狠的敲诈了一笔，不只是送出去了大笔信念之力，似乎还答应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条件。
　　水神一缕道韵飘来，引着武神去了前殿喝茶。
　　这对老友刚入座，水神就笑着问：“你都答应了小笯什么？”
　　“神力啊，还能有什么？”
　　武神试图振奋精神，但很快就颓然一叹，垂头丧气地挠了挠头。
　　水神端起那华美的茶杯，优雅地给自己的水球身体染了点茶色。
　　就听武神嘀咕道：“顺便给了她一点调动我神卫的兵权。”
　　噗的一声，水神扭头喷了口水沫。
　　“你给了她调动自己神卫的兵权？”
　　“她现在这么弱，若是被人欺负了，那岂不是很危险？”
　　武神纳闷道：“你这么惊讶干啥，我只是给她一些，在她恢复实力之前自保的力量罢了。”
　　水神：“你开心就好。”
　　“唉……”
　　武神幽幽的叹了口气。
　　水神纳闷道：“你该不会，除了这些，还？”
　　“啊，我还给了她一点武道精修感悟，”武神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小笯既然喜欢，让她自己琢磨去吧。”
　　“莫非还有？”
　　“几件兵刃，给她防身用啊，她现在，啧，老娇弱了。”
　　“这倒还好。”
　　水神缓缓点头：
　　“小笯当真是逮住机会狠咬你一口。
　　那你为何这般苦恼？你送出去的这些东西，除却自身神卫的兵权，其它倒是没什么。”
　　武神挠挠头，小声道：“你说，小笯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水神的圆球肚皮顿时变成了粉红色，双眼中泛出了点点光亮。
　　他道：“请问这位先天神，您是如何得出的这般结论？你刚才就是在苦恼这个？”
　　“我这不是怕，如果真的跟小笯好上了，以后跟烛龙对决，会不会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武神叹道：
　　“你也知道的，我立下过大愿，以战胜烛龙为目标，弥补我大哥此前一战的遗憾。
　　小笯虽然跟烛龙关系紧张，但血浓于道，这是亲父女。
　　我就是在苦恼这个。”
　　水神不由得凝神沉思。
　　凭他对武神的了解，武神说不定……误会了。
　　水神问：“她对你说什么了？”
　　武神那张宛若刀削、擀面杖摁过的英俊面容上，不禁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双眼有些迷离，目中带着几分回忆，不多时这回忆化作了向往。
　　“我当时要离开了，她突然喊住了我，双眼在放光，表情有些楚楚可怜，还对我轻声说了句……”
　　“说了句什么？”
　　“你是个好神。”
　　武神大手遮眼，在那柔软的宝座中一阵扭捏。
　　水神额头挂了几道黑线，倒是没打断武神的念想，淡定地注视着武神在那摇来晃去。
　　这家伙就不适合找伴侣。
　　单着吧，挺好的。
　　武神小声道：“哎，老水你说，我是不是该赠给她一件礼物，以作为对她这份心意的谢礼，再说点什么话婉拒了她？”
　　“最好不要，”水神缓声道，“静观其变就好，其他不必多想。”
　　“这……行吧。”
　　武神略微摇头，靠在座椅中，表情又多了些神采。
　　水神缓缓闭上眼，道：“我感受下水之大道的运转情况。”
　　言罢，他心神归于沉寂，却分出一缕神念，惊动了在万里之外的那滴小水滴。
　　水滴轻轻颤动，吴妄的分身神魂立刻给出了回应。
　　“外公，怎么了？”
　　“小笯这边已经安抚下了，与你说一声，不必担心，稍后我会想办法，把小笯留在武神界与我的水神殿。”
　　“嗯，劳烦外公。”
　　吴妄答应了声，水神也迅速抽回神念，减少暴露的可能。
　　多了个帮手，果然能省心许多。
　　吴妄这具化身恢复了感觉，已经凉了的洗澡水沁润着皮肤，倒是让吴妄怀念起了自己在灭宗山门时的岁月。
　　他有一个莲花池可以泡澡，出了山门左拐，还有一处不错的温泉热汤。
　　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吴妄正要睁开双眼，突然听到了自己房门被推开的动静。
　　神念划过，吴妄自是发现了那鬼鬼祟祟的身影，此刻却是来不及穿上衣物，干脆继续坐躺在那装睡。
　　窗外正是夕阳黄昏，来接他去王府的兵卫已在大门外等候。
　　画面回到近前，那个身段姑且称之为玲珑的少女，已是偷偷地摸到了屏风后，在屏风边缘探出了脑袋，嘻嘻笑了声。
　　“哥，哥~”
　　吴妄这才从装睡恢复，睁开眼来。
　　“怎么了？”吴妄嘴边问着，又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跟老师回来。”金薇刚想从屏风后跳出来，但目光落在吴妄那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脚步又有些犹豫。
　　吴妄眨眨眼，突然起了捉弄她的念头，脚下微微用力，身形直立而起！
　　“呀！哥！”
　　金薇一声轻呼，连忙转过身去。
　　吴妄看了眼自己腰间缠绕的浴巾，笑道：“出去等我，男子洗澡你还敢来偷看！”
　　“哼，不理你了！”
　　金薇跺跺脚，低头朝门外跑去，但跑到门口时，又忍不住扭头瞥了眼，这才一溜烟消失不见。
　　吴妄心情都变得舒畅了许多，换上一身简单样式的短衫长裤步靴，将长发随手扎起，一个阳光开朗的年轻武者形象就算完整了。
　　去跟山叔青婶打了个招呼，吴妄在院中找了一圈小金薇，却发现她已凭出众的身法逃去了尖塔方向。
　　今晚王府的晚宴，她应该也是要出席的。
　　毕竟她才是琉璃神在琉璃界的真正代言人，哪怕只是现身片刻，也足以表示对天狐族的重视。
　　……
　　兵卫开路，车架前行，一路自是畅通无阻。
　　吴妄赶到时，王府内已是灯火通亮。
　　优雅的弦乐填充着黑夜的空虚，华丽的殿厅中都是些走动的身影；
　　殿厅居中有一面圆台，几位身着清凉的美丽女子翩然起舞。
　　四面也有穿着素色长裙的侍女来回穿行，正当吴妄觉得，这些侍女穿着打扮还算正经时，又瞥到了她们那长裙边缘几乎开到了肩膀的开叉……
　　这，干脆不穿得了！
　　这些腐朽的贵族真会享受。
　　虽此地美丽女子颇多，虽各处都是怡人的美景，但吴妄目光只是转动了狭小幅度，就被静静坐在主位旁的狐女吸引。
　　她今日也算盛装出席，面上施了精致的妆容，看起来就如玉片上雕出的美丽面庞，也因此多了几分妩媚之感。
　　浅绿色的抹胸裙、乳白色过膝步靴，搭配着她精心打理过的披散长发，以及那双已经转向了吴妄的狐耳、在身后轻轻摆动的那条雪白狐尾……
　　挺不错。
　　这要带回天庭当侍女，另一位青丘狐女估计要当场失业！
　　绿儿此刻已是见到了吴妄的身影，不顾一旁几名年轻才俊的恭维声，便自座位上直直地站起身来，嘴边的微笑是那般欣喜。
　　有官员大声呼喊：“特使大人来了！”
　　刚要迈步进入会场的吴妄，顿时成了全场焦点，道道目光汇聚而来。
　　主座上的王勉近与大祭司同时起身。
　　吴妄自不会被这般小场面吓到，淡定地走向前，对着跟自己打招呼的这些男男女女拱手示意。
　　“各位不必管我，如此前那般就好，我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大人！”
　　绿儿忙道：“您如果不嫌弃，请来我的座位，我在旁做您的侍奉。”
　　吴妄刚想点头，就看到了旁边那几个年轻人满是灰暗的面容。
　　“青山师叔！”
　　角落中的莫枫跳了出来，对吴妄用力挥手。
　　“我去那边。”吴妄对绿儿歉然一笑，又与王勉近对视一眼，转身走去了莫枫和芙洱的座位。
　　仔细一看，天班地班的学员来了大半，不过大多都是在角落吃饭赏歌舞，与琉璃城中的权贵们分成了两个圈。
　　吴妄刚落座，一旁立刻有侍女抬来矮桌，送上美味佳肴。
　　芙洱笑骂：“师弟你呀，怎么这般没眼力劲。”
　　莫枫后知后觉，抬头看向了主座旁有些神情低落的狐女，又扭头看了眼吴妄，方才如梦初醒。
　　“青山师叔，要不你别在这了？”
　　“在哪不是一样？”
　　吴妄夹起一块烤灵兽肉送入口中，笑道：“别误会，我可是被看上的那个。”
　　芙洱眨眨眼，小声嘀咕：“师叔您眼界是不是太高了点，这般狐女……长得如此带劲，还有天狐族的天生媚态，您都瞧不上吗？”
　　“怎么说呢。”
　　吴妄轻吟一二：“没什么感觉。”
　　莫枫看了眼自己师姐，笑道：“感觉是可以培养的嘛。”
　　吴妄刚想与他掰扯几句，心底突然泛起了少许警兆，双目如电一般，看向了场内的一名侍女。
　　对方正端着新的酒壶，朝主座上送去，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神态也与其他侍女一般无二。
　　怎么回事？
　　酒里面有毒？
　　吴妄并未耽误，提起自己的酒杯，招呼上莫枫与芙洱一同朝主座走去，目光始终落在那酒壶之上。
　　还未走到台阶处，王勉近起身笑道：
　　“特使大人辛苦了，本该是我去你那敬酒才对，你这般舟车劳顿来回奔波。”
　　“啊，我一个年轻人，王将军可不能太过礼遇。”
　　吴妄笑着应了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看向了大祭司与绿儿，道：
　　“两位住的可安稳？”
　　“嗯，”绿儿露出温柔的笑意，“住的很安稳呢，这里的建筑也十分有趣，与我们族地完全是两种风格。
　　特使大人，您明日若是有空闲了，定要带我在城里转转。”
　　吴妄笑着点头答应，随手将那瓶新的酒壶摄入掌心，作势要给自己斟酒。
　　天道感受到了，这酒里面下了剧毒，可以放倒武帝境武者的剂量。
　　但他手指一划，这酒壶突然炸碎，一滴滴酒液洒落在地面，周围传来了几声轻呼，一群人赶紧围了过来嘘寒问暖。
　　吴妄低头瞧着这些酒液，表情有些尴尬，目中的疑惑一晃而过。
　　怎么，毒酒掉地上不都是该滋滋冒烟，或者冒白沫吗？
　　为啥这杯毒酒……
　　果然都是骗人的！
　　啊，也对，如果毒酒落在地上真有那么大的化学反应，喝酒的人咋尝不出来？
　　吴妄鼻子嗅了嗅，眉头紧皱，突然抬手示意周围人推开，低头道：
　　“这酒不对劲，有毒素在蔓延！”
　　全场众人安静如鸡，王勉近绕过矮桌蹲在这些酒渍前，手指轻轻触碰，面色随即大变！
　　“灭心散！
　　来人！封住全府上下！此地所有人，一个都不可离开！”
　　吴妄趁乱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感受下了美酒佳肴，继续吃自己的。
　　后面的事，如果王勉近都处置不好，那他这个琉璃界大将军，也就不必继续干下去了。


第五百零五章 中流女神之战
　　好好的一场晚宴，被几个刺客破坏了氛围。
　　吴妄一边往嘴里胡吃海塞，一边观察着事态的进展。
　　他非但没有半点紧张，甚至还有点想笑。
　　投毒？
　　这是谁想出来的把戏？又是冥卿界在搞事了？
　　那个冥卿女神到底什么情况，非要跟琉璃女神过不去？该不会是涉及到了一些神灵之间的恩怨情仇，他们这些生灵纯粹被波及吧？
　　吴妄略微思索，还是忍住没去观察杨无敌此刻的动向。
　　天黑看无敌，容易辣眼睛。
　　整个晚宴顿时热闹了起来。
　　先是大批武帝境高手涌入王府，挨个探查了那些残存的酒渍，都察觉出了那能要武帝境命的奇毒。
　　随后便是全城封禁、百官聚集，整个王府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天狐族的使者们也被限制在此地行动，不可随意外出。
　　此地参加宴会的宾客，自然也要留下接受问询。
　　消息传开，整个琉璃城的‘上流圈子’炸开了锅，春鸾大师姐也匆匆赶来，见到吴妄、莫枫、芙洱三人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她应该是得到消息直接冲过来的，此刻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长裙，头发也有些散乱。
　　灯光照耀下，春鸾师姐的面容竟有几分娇艳之感。
　　莫枫与芙洱赶紧向前行礼。
　　“老师您怎么来了！”
　　“能不来吗？你们两个都来这参加宴会了，我听说宴会有人投毒，头发都没梳就冲过来了！”
　　春鸾拍拍胸口，随后看向了一旁吃吃喝喝的吴妄。
　　“大师姐，过来吃啊。”
　　“你不怕有毒吗？”
　　春鸾瞪着吴妄。
　　“我鼻子灵的很。”吴妄挑了挑眉，对着一旁满脸惶恐的侍女招招手，示意她多上点饭菜。
　　春鸾将信将疑地凑了过来，坐在吴妄身边、收拢了下裙摆，抓起一块精致的点心在鼻子前嗅了嗅，送入口中。
　　“嗯——王将军府上的厨子果然不错。”
　　“这些都没毒。”
　　吴妄大手一划拉，春鸾挽起袖子就开始大快朵颐，这对师姐弟顿时成了全场的焦点。
　　莫枫和芙洱对视几眼，老老实实站在老师身后，像极了大号版的金童玉女。
　　于是，就在这紧张和恐慌情绪肆意弥漫的华厅中，这两个吃喝不停的家伙，成功吸引到了大部分的视线。
　　王勉近黑着脸走了过来。
　　“大将军要发火了。”
　　“这两人当真是，没点眼力吗？这时候了还吃得下去。”
　　“那不是特使大人吗……”
　　众人的私语声中，王勉近已走到了吴妄面前，对着吴妄拱拱手，低声道：
　　“青山，多谢此前提醒。”
　　吴妄笑道：“王将军不必致谢，都是琉璃神大人在指引我们。”
　　“那青山你如何看今日这投毒之事？”王勉近如此问着。
　　吴妄道：“还无法确定，是外人所为，还是因其它什么原因，此事需仔细调查，不能太过武断。”
　　“嗯。”王勉近缓缓点头，面露思索。
　　“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带师姐和两个师侄先去府上后院歇息了。”
　　吴妄扫了眼大厅中的众人，缓声道：
　　“天狐族大祭司也是此事件的受害者，稍后还请将军多关照下，若是确定此事与天狐族并无干系，就让他们早些回去休息。
　　他们住处的防护也应加强，莫要出什么乱子。”
　　王勉近笑道：“青山放心，我已经做好安排；此次的背后主使者不管是谁，本将自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显然，这将军性命被威胁，已是动了真怒。
　　吴妄吃饱喝足，带着师姐与两位师侄自此地淡定离去，自是没有被半点盘问。
　　他们也没出王府，而是去了吴妄在此地的住处。
　　秋梨师姐与冬篙师兄闻讯而来，他们同门六人围绕此事开了个简单的小会。
　　吴妄枕着胳膊躺在床榻上，春鸾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木椅中，秋梨冬篙也是各找座位，莫枫与芙洱老老实实在旁站着。
　　“八成还是冥卿界所为。”
　　冬篙满脸笃定，“我听人说，冥卿神对咱们的琉璃神大人十分不满，冥卿界从上而下都是以搞垮咱们琉璃界为己任。”
　　“不能如此轻易就下结论，”春鸾正色道，“这件事，可小可大，说不定是有局外之人，瞅准了咱们跟冥卿界的矛盾，想要彻底引发两界的战火。
　　如此，事情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吴妄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可是……”芙洱轻声问，“如果两界打起来，对其他神界有什么好处？”
　　秋梨道：“十二神界乃是武神大人庇护的神界，归根结底，我们都是武神的子民，但如果十二神界变成十一神界、十神界，对其他武神界而言，每次大比能分到的好处，自然就多了一份。”
　　“我觉得不是如此。”
　　莫枫摇摇头：
　　“这般分析固然有道理，但武神大人会不管这些？十二武神界不可互相征伐，这是武神大人定下的铁律。
　　武神界不打武神界。
　　若是有人在这般事上耍心机，武神大人一剑劈下来，神大人都要歇菜。”
　　吴妄打了哈欠：“别多想了，此事与咱们没什么干系，好好修行，等风波平息就行了。”
　　“也对，”春鸾笑道，“瞎操心。”
　　众人各自莞尔。
　　他们在王府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早便各自离去。
　　这一夜十分的不安生。
　　整个琉璃城灯火通明，一队队兵卫来回奔走，不断有呼喊声，似乎是捉到了什么奸细。
　　吴妄的神念扩散出去看了一阵，发现王勉近他们并没有借着这般机会铲除异己，倒是略感欣慰。
　　果然，只要涉及到自身小命，他们也会暂时放下权力斗争嘛。
　　躺在枕头上想了一阵，吴妄还是决定不管这些事。
　　他又不是来振兴琉璃界的。
　　吴妄这一夜，心神都沉浸在天道之间，继续履行着天道首领与天庭天帝的职责，并不知晓琉璃城中发生的具体之事。
　　第二天清早，刚送大师姐师徒三人离开，吴妄打了个哈欠，就要回屋继续睡一会。
　　莫枫和芙洱必须回尖塔上课，他们的学业任务十分繁重。
　　吴妄则不然，他是老师，还是属于去与不去都没关系的那种类型。
　　“大人！”
　　一名侍卫匆匆跑到吴妄面前，低声道：
　　“王将军有令，让卑职等您睡醒，就立刻请您过去一趟。
　　诸位大人一宿没睡，都在讨论此事该如何处置。”
　　“前面带路。”
　　吴妄随口应了声，又问：“昨天查出什么了？”
　　那侍卫不敢隐瞒，连忙禀告：
　　“昨夜，城内数十位大人清查自家院内，找出了上百名隐藏多年的奸细，并揪出了一个名为‘葬器’的组织。
　　这组织隶属于冥卿界，渗透我琉璃界已有许久。
　　其中，最让人触目惊心的，就是一名在镇南将军府做了两百余年的老仆人，都做到了总管的位置，却被查出，是这个‘葬器’组织的首要人物。
　　实在是……
　　这次，大人们怕是寝食难安了。”
　　吴妄差点笑出声。
　　琉璃，葬器？这组织名字起的真有点损。
　　看样子，这件事是彻底闹大了。
　　冥卿界的渗透很全面，他们瞄准了琉璃城，能收买的官员就收买，收买不了的就安插奸细在这些官员家中。
　　这次的宴会投毒，其实是一招臭棋。
　　对方明显是想杀王勉近，或者是大祭司，以扰乱天狐族的归顺。
　　白白浪费了王勉近府上的奸细不说，还牵扯出了如此大案。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们，在这件事上绝对不会含糊；毕竟他们只有先活着，才能继续享受权势带来的快乐。
　　真要让这些辛苦安插的奸细发挥最大的作用，那就找一个平静的日子，然后这数十处同时运作。
　　只要成功大半，那琉璃城直接瘫痪，琉璃界立刻陷入动荡。
　　“大人，您请。”
　　侍卫的话语让吴妄从瞎想中回转。
　　他已经走到了王勉近的书房中，此时书房的门窗开着，里面飘出了袅袅烟雾，里面的七八个人影分两排坐着，都在那吞云吐雾。
　　吴妄入内后，此地有些昏沉的气氛，顿时活泛了许多。
　　“特使大人您总算来了。”
　　“青山特使，您昨晚睡的可真是香甜，我们几次在您窗外路过，听到您的鼾声，当真是羡慕。”
　　“哈哈哈！”
　　吴妄与诸位大人一顿拱手，被王勉近安排坐在了主座旁的首位。
　　他道：“查出了成群的奸细？”
　　“唉！”
　　王勉近放下手中的烟斗，叹道：
　　“没想到，冥卿界对我们琉璃界的渗透，竟然严重到了这般地步。
　　我们此前都只是觉得，他们买通了部分将领，制造了一些麻烦，这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但没想到，他们竟早就密谋要将我们琉璃城一锅端！”
　　“对！这事忍不了！”
　　“必须找他们碰一碰！让他们知道，我们琉璃界的武者也都是有脾气的！”
　　“特使大人，琉璃神大人是否已知晓此事？”
　　吴妄道：“我稍后会去找神大人禀告。”
　　王勉近清清嗓子，又问：“青山，你觉得这件事，我们怎么处置为好？现在琉璃城内人人自危，有个风吹草动，都觉得可能是有奸细在作祟。”
　　吴妄略微思索，嘀咕道：“人人自危其实不至于，只是各位大人有些坐不住罢了。”
　　王勉近笑道：“我现在闭上眼，就是自己在熟睡时，一把匕首抹了我脖子的画面。”
　　侧旁有个老者缓声道：
　　“冥卿界对我琉璃界的敌意，是他们渗透咱们的根源。
　　我们除了对冥卿界施以惩戒，最重要的，是要阻止这般事继续发生。”
　　吴妄身侧的那位将军感慨道：“我们商议了一夜，开始有些急躁，冷静下来后，发觉这个问题的根源，恐怕还是在神大人之间的矛盾上。”
　　一旁有侍卫端来茶水，吴妄也没客气，润了润口舌。
　　他道：“诸位的意思是想让我探探琉璃神大人的口风？”
　　“不错！”
　　“青山小友，还请务必帮我们这次。”
　　“这般被人惦记着小命的感觉，当真不好受啊。”
　　吴妄摸了摸下巴，面露为难之色。
　　王勉近问：“如此做，可是有什么不妥？”
　　“神大人之间的恩怨情仇，那都是神大人的隐私，”吴妄低声道，“此事当真不好试探，恐怕会让大人发怒。
　　但我有个主意，或许可以帮到诸位大人。”
　　“哦？哪般主意？”
　　“青山特使快快教我！”
　　吴妄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嘴角扯出少许微笑，缓声道：
　　“这年头，都是会闹的孩子才有奶吃。”
　　众将齐齐身形后仰，大多明白了点什么。
　　两个时辰后，大批琉璃城的民众‘自发’汇聚在了琉璃广场，在尖塔下方跪拜，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将军、官员，也跪在了人群最前方。
　　此刻的吴妄，却已回了自己的在王府的住处，和衣而眠，呼呼大睡。
　　补个觉。
　　……
　　琉璃神现在的心情可谓糟糕透了。
　　在外逛了一圈，跟自己可爱的弟子进行了完美的互动，让她长久空虚寂寞的神心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纾解，她的心情本来是十分美丽的。
　　但刚回到琉璃城，她还没来得及，去把自己此前与武神大人说过的话语整理成册，以作纪念，城池就陷入了混乱。
　　混乱也就算了，琉璃神对这些生灵怎么折腾并不怎么关心。
　　所谓的权势斗争，在先天神眼底，根本不值一提。
　　可琉璃神着实没想到，这群家伙竟不思进取，不想着自己解决问题，竟来尖塔周围跪下。
　　怎么？
　　这是给她施压吗？
　　偏偏武神大人如今特别关注琉璃神界。
　　青山现在于整个武神界，都有着极高的分量。
　　若是让武神大人看到此事，说不定会觉得，她琉璃神能力低弱、不会管理神界，连这般小事都无法控制……
　　呃，这好像是实情。
　　“让神祀院的人过来见我。”
　　琉璃神不悦的嗓音传出，整个尖塔上下顿时一阵骚乱。
　　不多时，神祀院九长老跪伏在了女神的脚下。
　　“说，怎么回事？”
　　王勉近不敢抬头，却低头一声哭嚎：“神！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
　　当下，王勉近带着几位祭祀长老，将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悉数讲了一遍。
　　当他说到了‘祭器’二字的深层含义，是在讽刺琉璃二字，整个尖塔都吹起了九幽寒风，琉璃神的面容宛若镀上了一层冰霜。
　　她轻轻吸了口气，缓声道：“此事我知晓了，你们都退下吧。”
　　王勉近试探性地抬头看了眼，感受到了那强烈的神威，赶紧低头不语。
　　那神威突然消失不见。
　　九位祭祀抬头看去，哪里还有琉璃神的影子？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还好有位老祭祀说了句：“神大人，可能是去找冥卿界的神兴师问罪了。”
　　众人点点头，只能暗道一声：
　　‘但愿如此。’
　　半天后，冥卿界上空突然爆发极强的神力波动，琉璃与冥卿两名女神突然大打出手。
　　不过片刻，整个武神十二界，连同十二界附近的诸多神界，都被此事所惊动。
　　一位位先天神，以及先天神手下实力高强的神将，赶来远处观望着。
　　天外世界极少有先天神内斗，哪怕是两个实力中下游的女神动手，也是一件颇为热闹的奇景。
　　女神斗法，自是不可能互相撕扯对方的结缔组织。
　　琉璃神手持神器百宝琉璃瓶，驾驭五行之力，散出道道琉璃神光；
　　那冥卿女神将自己包裹在一团黑气之中，隐隐可见其内黑纱飘舞，却也是个极美的神灵，用的是与死神大道相近的道则。
　　神光漫涌，天摇地动。
　　那场面，可谓相当震撼！
　　眼见两个女神打出了真火，武神十二界的其他十名神灵坐不住了，两位女神出手，将冥卿女神与琉璃女神各自拉开。
　　正此时，天边飞来一道神光，化作了武神令，两名女神被武神令中传出的嗓音喝退。
　　武神显然有些恼怒。
　　这场斗法的结局，是琉璃、冥卿两个女神都成了输家。
　　所以说……
　　吴妄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魁梧壮神，纳闷道：“既然是两位女神打架，武神大人您怎么来了我这？”
　　他眼角还带着少许困意，自是刚被武神惊醒不久。
　　武神长长地叹了口气：
　　“青山你说她们非要争个什么？
　　十二界大比，都是按照规矩进行，这么多年了，我从未偏袒谁、关照谁，一碗水端平、心底也没亏欠。
　　可琉璃与冥卿，天天就是闹腾。”
　　“武神大人您为何不去跟她们聊聊？”
　　“我能跟她们直接聊吗？”武神叹道，“威仪，武神是要讲究威仪滴，不然怎么御下？”
　　吴妄若有所思，大概明白了点什么。
　　武神话锋一转，对吴妄挑了挑眉：“怎么样，要不要帮我搞清楚这件事？奖赏自是缺不了你的。”
　　“运道女神咋样了？”
　　“你放心，”武神拍拍胸口，“摆平！”
　　“那关于冥卿女神与琉璃女神，我帮大人您想想办法。”
　　吴妄沉吟一二，坐在床边就开始思索。
　　外公说的果然不错，武神这神不错，能处。


第五百零六章 武神听话符
　　“老哥，无敌，天道之间开个会。”
　　吴妄的嗓音突然传来，让两个被传达者都是一愣。
　　云中君发愣，是因自己左思右想，都想不到，东皇陛下在这般时刻，有哪般大事，是值得召集自己去天道之间。
　　她、呸，他停下手中事务，招来几个跟班继续处置账务。
　　虽然刚接手这个商行没多久，但凭借着云中君的手腕，已迅速征服了这个小家族内外的一干人等，接下来就是迅速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
　　在天外搞点事做，也是蛮不错的。
　　云中君回了自己的屋舍，布置了一层简单的防护结界，侧躺在云床之上悄然入梦，心神循着天道通路归于本体，而后遁入天道之间。
　　而另一边，杨无敌之所以发愣，纯粹是因……
　　停不住啊宗主大人！
　　这么关键的时刻！自己即将成功打入冥卿神界贵妇圈的紧要关头，怎么就！
　　但，什么都大不过宗主的命令！
　　杨无敌一颗肝胆照乾坤，满腔热血定自身，在那本来是流转着夜莺轻语的隐秘屋舍内，传出了这般对话：
　　“美、美人，不如咱们今天……今天就到这？我状态似乎有些不好。”
　　“哼，没事。”
　　杨无敌找地方休息，心神被天道拽走的时候，凝成的虚影都在泪流满面。
　　他真的！
　　天道之间，议事大殿。
　　吴妄坐在正中的石椅上，云中君的虚影出现在左侧石椅，而杨无敌只能老老实实站在石椅另一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开心一些。
　　“陛下，怎么了？”
　　云中君笑道：“我可是听闻了，琉璃城似乎是闹出了点动静，有人投毒要杀你扶持的傀儡将军。”
　　“怎么就成我扶持的了？”
　　吴妄一阵摇头，看向了杨无敌，问道：“近来可好？”
　　“都好，都好。”
　　“坐吧。”吴妄话语落下，杨无敌背后生出了一只石凳，这光头壮汉并着腿入座，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实与敦厚。
　　云中君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并非什么大事，只是交流下近来所得，”吴妄笑道，“我已经与水神相认，并得到了水神的支持。”
　　“哦？”云中君面露喜色，“这倒是一个好消息，这一步走的可稳当？”
　　“是稳的。”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此前被运道女神赐福之事，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云中君的表情可谓‘一波三折’，最后则是满脸的不可思议，赞叹道：
　　“陛下及时相认水神，确实是考虑的足够周到。
　　水神看起来温文尔雅，面对谁都是笑呵呵的，实际上一肚子坏水……咳，也不能如此说陛下的外公。
　　实际上，水神满腹经纶、精于韬略，由他来看住运道神，确实能放心许多。
　　不过，运道女神给陛下赐福之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吴妄略微思忖，摇头道：“我觉得老哥你想的过于复杂，若非运道女神轻视我那化身，如何会给与我这敌皆厄运的赐福？”
　　“她或许会一时失算，但相信很快就能回过神来。”
　　云中君温声道：
　　“陛下您想想，她的大道是什么？”
　　“运势。”
　　“这运势之神，竟避不开自己的凶运？”
　　云中君如此反问，吴妄如梦初醒。
　　吴妄一拍额头，顿感头大，他道：
　　“我倒是忽略了这一点，运势之神哪怕对自己大道理解不深，她的大道也是护着她的。
　　这条大道对福源灾厄最是敏感，甚至能跨越岁月大道的禁锢进行勘测。
　　按理说，若是她的所作所为，对她未来是有坏处的，运势大道应该会给她一些提醒。
　　就算是运道女神一时失察，但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自身大道并未提醒她这般做是坏事，调换角度，这般做对她而言就是好事。
　　这下，她估计对我更感兴趣了。”
　　“还好有水神自其中权衡，不然真是个难题。”
　　云中君嘀咕道：
　　“臣现在就担心，水神和武神分不清这点，您刚才说了，这武神想收您化身做徒弟，对您百般关照，水神更是您外公。
　　若是两位被运道女神借机挟持，倒也挺难对付。”
　　“老哥的言下之意？”
　　“您后院不是都有三个了？”
　　“不可能！我正经天帝，去天外是陪小精卫的，跟其她女神搞对象这像话吗？”
　　吴妄瞠目瞪眼，发出了正义的斥责。
　　云中君忙道：“哎，陛下您别激动，别激动，臣就是这般一提，运道女神与苍雪大人相交莫逆，这点也可以试着争取下。”
　　“老哥你别老出这种主意。”
　　“这种主意，代价最小、收获最大啊。”
　　云中君耸耸肩，目光挪向了一直不敢开口的杨无敌。
　　吴妄也怕冷落到自己的王牌打手，笑吟吟地看向了杨无敌。
　　杨无敌：……
　　急！被天道首领和二把手同时注视该怎么说开场白！
　　“那个，要不我站起来吧。”
　　“坐着就好，”吴妄笑道，“无敌啊，你可去到了冥卿界？”
　　“到了，臣已经到了。”
　　杨无敌笑道：
　　“您交代的事，属下怎么可能不上心，不只是到了，也已经开始按照步骤打入冥卿界的权贵圈子。
　　臣前几年做了点积累，这时候刚好用上。”
　　“你现在可探听到了有关冥卿女神的消息？”
　　“只是看到了雕像，是个背后有翅膀，身材挺一般的女神。”
　　杨无敌正色道：
　　“这个冥卿神界有点……怎么说呢，应该算是有点严苛，街道上摆满了冥卿女神的雕像，人们每天必须参拜三次。
　　他们的刑事实行连坐制，最高的罪责是背叛神灵，要被诛杀全族。
　　武者的修行资源都被冥卿女神设下的几大组织把控，在冥卿神界，所有的生灵都必须围绕女神的意志进行活动。
　　武者修行是这般，生活起居也是这般。
　　有一点比较特殊，就是冥卿女神弄了个玫瑰会，里面都是女子，且都是身份显赫的女子，比如某某大将之女、什么大臣之夫人。
　　这些女子能直接跟女神交流，权势隐隐还在各家男人之上。
　　所以，这个玫瑰会很多夫妇都只是名义上的夫妇，为了寻求彼此的权势，表面上结为夫妇。
　　实际上，那些贵妇人大多都养了男宠，那些大人也都在府邸有自己的小院。
　　这一点，给属下开展工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看看！”
　　吴妄手一摊：“什么叫专业！”
　　云中君笑道：“无敌之威名，臣也有些耳闻啊。”
　　“您夸奖，您夸奖，”杨无敌一阵搓手，笑道，“都是宗主栽培的好。”
　　吴妄问道：“冥卿女神与琉璃女神之战，冥卿界讨论的多吗？”
　　“挺多的，”杨无敌正色道，“不过都只是敢私下里讨论，我就听到了一点消息，是关于两位女神的恩怨。”
　　“哦？我找你来正是为了此事，你且详细说说。”
　　“属下听他们说……”
　　杨无敌嗓音拉了个长音，目中泛起了少许回忆的神色。
　　那是在一个悠闲的午后。
　　杨无敌晃动着腰身，走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回廊中，仙识微微扩散出去，听到了两个贵妇人泡在温泉中的笑语声。
　　有一人叹道：“也不知，咱们神大人是否会被武神大人惩处，若是得了惩处，神大人不知道该多伤心。”
　　“就是，那武神有什么了不起的吗？咱们神大人如此姿色、如此有魅力，竟是瞧都不瞧一眼。”
　　“那琉璃神也好不到哪去，对武神大人百般勾引，武神大人就是纹丝不动。
　　哼！神大人此前都是收着手，给琉璃神的神界制造点麻烦，没有直接跟这个女神撕破脸。
　　没想到这琉璃神还不识趣，竟胆敢找上门来。”
　　……
　　杨无敌讲完那段对话，而后眼巴巴地看向吴妄和云中君。
　　天道一二把手同时陷入了沉思。
　　吴妄喃喃道：“该不会，冥卿神处处为难琉璃神界，是因为争风吃醋？生灵的性命，被她当成什么了？”
　　云中君则嘀咕道：“陛下，杨无敌为何能用仙识，他莫非是真身过去的？”
　　“他是体修，也算好隐藏，”吴妄叹道，“而且天仙境的体修，神魂不成熟，若是分出化身，容易让本体崩溃。”
　　云中君笑道：“我就随口一问，您继续。”
　　“嗯，”吴妄正色道，“老哥你要相信我，你那化身的模样，绝对不是出自我本意。”
　　云中君的笑容中流露出了淡淡的忧伤。
　　“无敌，你带来的这般消息很重要，给你记一功！你们可还有其它事？”
　　云中君与杨无敌各自摇头，吴妄打了个响指，三人齐齐化作流光，自天道之间消失不见。
　　……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答案了。
　　不得不说，派杨无敌去祸害冥卿神界，还真是派对了。
　　吴妄的化身自房中睁开双眼，翻身走出了阁楼，换上长袍就要赶去尖塔。
　　只是单方面听杨无敌这般话语，吴妄自是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
　　但他可以去找女神大人套套话啊。
　　刚好，琉璃女神打完架回了尖塔，此刻正因武神的责令，在尖塔不能随便外出。
　　武神此刻就在琉璃界和冥卿界上空盘旋，等他这边给出‘调查结果’。
　　女神激斗背后的原因，若真是因争风吃醋……
　　吴妄想起了此前经历的回龙谷之战，那些一言不发走向自我毁灭的数百武者，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战？
　　当真替他们感到不值。
　　此刻，琉璃城各方还在戒严，街道上略有些冷清。
　　吴妄自是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尖塔三层的休息室，差祭祀们去顶层禀告。
　　片刻后，木门被人撞开，一声熟悉的呼喊声伴着那轻盈的身子迎面撞来。
　　“哥！”
　　吴妄笑着将她接住，顺手放到了一旁的座椅上，双手规规矩矩，也没什么逾越的举动。
　　“琉璃神大人召见我了？”
　　“老师现在不想见你呢！”
　　金薇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忧愁地叹了口气：“老师现在苦闷的很，刚才还气的掉眼泪了呢。”
　　“掉眼泪……”
　　就这？女神的抗压水平就这？
　　吴妄看了眼门口站着的几名祭祀，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等木门关上，吴妄用灵力布置了简单的隔音结界，确保自己与金薇的交谈声不会被人听去。
　　他身体侧倾，看着金薇的小脸。
　　这才半天不见，她仿佛又长大了点，下颌线似是越发优美。
　　“你跟哥说实话，我去天狐族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后面跟着？”
　　“这个……”
　　“嗯？”
　　“嘻嘻，”金薇那双灵动的眼珠一转，笑道，“我答应老师，有些事是不能说的唷。”
　　话虽如此，但她的小脑袋却不着痕迹地点了点。
　　吴妄当下心领神会。
　　他又问：“那你觉得，琉璃女神对武神，是不是……有那么点意思？”
　　“老师的私事，我怎么好跟哥你透露！”
　　金薇扁了扁小嘴：
　　“反正武神大人有些不解风情，我这个小姑娘都能看出来呢。
　　不信哥你试试，只要你说是武神大人派你来的，老师立马招你上去呢。”
　　“真的假的？”
　　吴妄略微沉吟，道：“其实这次还真是武神大人派我来的，你回去顶层，就说武神大人派我来秘密看望琉璃神大人。”
　　“好嘞！哥你等会，我这就去告诉老师！”
　　金薇小腿迈开，卷起了一阵沁人心扉的香风，自此地飘然走远。
　　片刻后。
　　吴妄满脸纠结地走出了尖塔，在广场上溜达半圈，方才回了山叔与青婶的大宅子。
　　关紧门窗，吴妄拿出了武神令，对着武神令喊了两声：
　　“武神老师？我已经差不多查清楚了。”
　　“嗝！”
　　武神打了个酒嗝，武神令光芒闪烁，那魁梧的身影抱着酒坛，出现在了吴妄面前。
　　“咋回事？她们为啥打起来啊？”
　　吴妄叹道：“因为武神老师你。”
　　“我？”
　　武神不由满脸困惑，将酒坛扔到了桌子上，四开八叉地坐在一旁，嘀咕道：
　　“是我分配不均了？还是一碗水没端平？她们两个的神界本来就排名靠后，实力也不算强，我也不能多给她们啊。”
　　吴妄脸上写满了‘就知如此’。
　　他淡定地坐在一旁，瞧了眼武神手中的酒坛，喉结上下晃动了几下。
　　被神农老前辈的道酒养出了小小酒瘾。
　　“武神老师，我换个办法问您……您对男女之事如何看？”
　　武神淡然道：“本神是武道之神，自当醉心武道，心无旁骛，如此才可配的上这个武字！”
　　“武神老师如果不能对我敞开心扉，那我真的爱莫能助了。”
　　吴妄叹道：“我尊敬的武神老师，是贯彻武者的理念，诚恳、谦逊、拥有良好的品行，并以守护弱者为己任。”
　　“咳！”
　　武神顿时坐直身体，面色变得无比诚恳，目光也已无比清醒。
　　他思前想后、苦思冥想，沉思了足一刻钟，方才缓缓叹了口气，言简意赅地道了句：
　　“女子的小手，谁不爱呢。”
　　吴妄不免满脸疑惑：“按您的身份，您这地位，女子的小手不是说牵就牵？”
　　“那怎么行，”武神正色道，“我是武神，我若是要寻伴侣，一要看她品行，二要看她实力，三要看她是否曾犯下过大的杀孽。”
　　“我尊敬的武神老师，是贯彻武者的理念，诚恳、谦逊、拥有良好的……”
　　“当然，主要是要看得过眼，长得漂亮，品行没有什么大过就更棒了。”
　　武神嘿嘿笑着，随后又摇摇头：
　　“不过也不知怎么搞的，这些女神都避着我，我又不可能找个生灵女子做伴侣，那样必然会被人说我不要脸啊。”
　　吴妄：……
　　内涵，有被谢谢到。
　　“那您觉得，您手下这几个女神中，有没有您中意的？”
　　武神囔囔道：“我如果看上我手下的这些女神，那不是利用身份去压她们吗？那能得到宝贵且真挚的情感吗？”
　　“我尊敬的武神老师，是贯彻……”
　　“琉璃其实就很不错，蛮符合我眼缘的，”武神禁不住抬手扶额，“但她太高傲了，性子也太冷淡。”
　　吴妄双手一拍。
　　这不就解决了？
　　“您跟琉璃神相识多久了？”
　　“我想想，几十万年是有了。”
　　武神赞叹道：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就感觉，这女神真好看，脖子跟大白鹅一样，那脸蛋的弧度，你说她是怎么长的，腿也好看，细长细长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给我的感觉吧，很恬静，很美好。
　　她就如她的大道，琉璃一般的美人，透彻、清亮，又带着一种凡俗勿进的高冷。
　　我那时候还托人问过了，她是现如今极少见的纯洁之神。
　　嘿嘿嘿……
　　可惜。”
　　武神眼中泛起的美好顿时消散：
　　“她对我始终冷冷淡淡的，保持着一种距离感，我总不能热脸贴人冷屁股吧？我好歹也是武神！”
　　吴妄笑道：“我一个年轻人都感觉出来了，武神老师您在男女之事上，或许真的该进修一下了。”
　　“什么意思？”
　　“琉璃神心底对武神老师无比仰慕。”
　　武神怔了下，瞪眼道：“真的假的？”
　　“这样，不如您去试试，”吴妄正色道，“您给我一个传声用的宝物，我听琉璃神的话，对您说您该说什么话。
　　只要武神老师重复我的话，一分不差，自可见分晓。”
　　武神坐在那愣了一阵。
　　正当吴妄开始忐忑，自己是否操之过急，此事应徐徐图之时，武神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在袖中掏出了一只手镯，低头翻找了一阵。
　　武神的百宝囊。
　　很快，武神拿出了两枚灵符，一枚塞到了吴妄手中，另一枚戴在了自己身上。
　　“给！这东西挺好用，稍后我在这边摁下这个灵符，你同时摁下这个灵符，那我的身体就会跟着你的身体一起做动作！
　　我可以随时切断这种关联，你尽管放手施为。
　　要真的如你所说，把老师单身这件事给解决了，以后这天地间你尽管去闯，除了烛龙，老师都能干趴下！”
　　武神的眼中冒出了惨绿色的光亮。
　　如狼。


第五百零七章 单着吧，该！
　　‘男人扭捏起来，那就真就没不扭捏的男人什么事了。’
　　吴妄看着眼前这踌躇不前的武神，突然想问问这家伙。
　　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被拒绝，还是怕琉璃神转身跑了？
　　吴妄很费解，但他并不能说什么，因为自己这化身，此时也只是感情路上的见习者。
　　仅此罢了。
　　看武神磨蹭了半天，依旧没有走出这扇房门的举动，吴妄忍不住想开口问询。
　　正此时，武神抬起了他的胳膊肘，仔细嗅了嗅腋下。
　　啧，果然神也不能免俗。
　　再联想到这位大神的年岁，以及这大神此前说的那句话……
　　女子的小手谁不想牵呢？
　　吴妄看武神的目光充满了同情，以及同病相怜。
　　曾几何时，那也是自己遥不可及的梦想，而今自己已脱离苦海，自然是要帮助大道之上的同志，努力争取到幸福的道果。
　　武神扭头问：“青山你来看，我穿这套银甲，能不能显出我一点点秀气。”
　　“挺好的。”吴妄露出了努力的微笑。
　　“那就这套了！”
　　武神扶了扶腰身，整个人晃了几晃，细细打量着自己浑身的细节。
　　他一走路，身上就传来了细微的摩擦声，却让人感觉颇为舒适。
　　吴妄问：“您这就要过去了？”
　　“嗯，走，”武神大手一挥，朝着门口迈出几步，随之又退了两步，“要不你陪我一起？”
　　吴妄这一脚，差点就踹出去。
　　他道：“我陪着您倒是可以，但我在外面用听话符帮您的时候，您咋办？”
　　武神若有所思，而后一拍手掌，“琉璃也不是外人，我自己去便是！”
　　言罢，武神迈开大步，快步流星踏出房门，身形一闪就要消失不……见……
　　“青山你说我要不要换个发型？”
　　“一起吧，我陪您去。”
　　吴妄当机立断，冲出房门就抓住了武神的胳膊。
　　武神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随后向前踏出半步，与吴妄同时化作光亮闪烁不见。
　　直吓得，侧旁那几名路过的侍女，双目失神、近乎失魂。
　　武神直接抵达尖塔的最顶端；
　　他拉着吴妄径直出现在尖塔最上方的平台上，面前是一层薄薄的神力结界。
　　这一刻，武神嘴唇哆嗦了两下，竟莫名有点不敢入内。
　　“老师？”
　　吴妄拽了下武神的袖口。
　　武神如梦初醒，立刻向前踏出一步，按青山此前给的建议，压低嗓门让嗓音显得更有磁性，让声音挂在声带，充分放松喉头，冒出了气泡音：
　　“在吗？”
　　吴妄差点扭头跳走！
　　开局【在吗】，过程【回家了吗】，结局【我去洗澡了】。
　　这强烈的经典既视感。
　　结界当即闪烁神光，其内的人影似有些慌乱，几次闪烁后出现在结界内侧。
　　甚至，吴妄和武神，都能看到琉璃神手指匆忙拢过长发的画面，有着一抹动人的风情。
　　武神喉尖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又突然忘了，反手拽住吴妄的胳膊，用力摇晃了下。
　　好好的一尊强神，此刻像是中了石化的诅咒，浑身紧绷成了石块。
　　吴妄直接出声：“琉璃神大人，武神老师带我前来看望。”
　　那层结界闪烁了两下就如气泡般炸散。
　　如往日那般美艳绝尘、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琉璃女神，就这般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对着武神低头行抚胸礼。
　　“大人，您怎么到了我这？”
　　“那个……”
　　武神抽了抽鼻尖，突然板起脸来，正色道：
　　“我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反省。”
　　琉璃神目中的黯然一划而过，嘴角露出了几分略带自嘲的笑容。
　　她突然想到了此前听到的传言，据那个喜欢嘲笑别人的剑神说，武神大人可能要将武神十二界改为十一界。
　　果然是这样吗？
　　实力不行、管理神界能力几乎为零的自己，就是被淘汰掉的对象吗？
　　如此，也好吧。
　　吴妄敏锐地察觉到了琉璃神神态的细微变化，刚想提醒武神，但抬头一看……
　　得，此刻的武神，活像是看这具化身八岁那年没有归来主魂，就这么一路长大后的模样。
　　武神已经紧张到开始屏住呼吸。
　　琉璃神抬头看向武神，武神习惯性地摆出了紧绷面容的姿态。
　　她心底微微一叹，叹道：“我已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我与冥卿神都是武神大人的属神，就算有私怨，也不该直接动手，让其他先天神看了笑话，落了武神的威仪。”
　　武神怔了下，低声道：“其实我也不是非怪你这般，此事的影响确实不好，那什么，你先休息，我……”
　　“我们不如坐下来喝杯茶！”
　　吴妄一步踏前，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啊对，”武神跟向前半步，目光直视着琉璃神，“我们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可能需要跟你、跟你严肃地谈一谈。”
　　琉璃神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了远处的门口。
　　“琉璃神大人！”
　　吴妄赶忙喊了声：“您跟武神大人一同坐下，我去喊小薇送茶过来！”
　　琉璃神道：“小薇在修行，让祭祀们做就是。”
　　“哎，好！”
　　吴妄果断应了声，身形宛若灵蛇，直接窜到了那厚厚的石门前。
　　他要离开前，扭头看了眼武神。
　　武神也已是微微点头，给吴妄一个放心的眼神。
　　武神已开始找到状态。
　　于是，片刻后。
　　吴妄招来祭祀吩咐了泡茶之事，而后打了个哈欠，示意自己困乏了要休息。
　　那祭祀也会来事，将吴妄带去了一处狭窄的石室内，吴妄叮嘱祭祀，不可让任何人过来打扰自己，就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万事俱备！
　　吴妄握住那枚玉符，轻轻晃了晃。
　　在琉璃神面前的武神看了眼衣袖，其内绑着的玉符也在轻轻颤动。
　　这表示吴妄那边已是准备就绪。
　　而此刻，吴妄只需要闭上双眼，就能透过武神的视线，看到那美丽的女神。
　　两神坐在窗边的柔软座椅中，气氛略有些沉闷。
　　琉璃女神背后就是蔚蓝的天空、浅浅的白云，一袭掺银丝的浅金色长裙，将她修长纤美的身段衬的如此迷人。
　　武神并没有开启听话符，他此时还有着一名强神的倔强。
　　他沉吟了大概片刻；
　　琉璃女神表情略有些黯淡，已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地方。
　　武神突然道：“琉璃，你跟我多久了？”
　　琉璃神低声道：“五十二万四千六百年有余。”
　　武神以为找到了话头，继续说了下去：“我对你一向是不错的吧。”
　　“嗯，”琉璃女神凄然一笑，“若无武神大人庇护，我也不可能有这么久的安生日子，武神大人对我有恩，我自是知晓的。”
　　“那……”
　　“大人，您不必多说了，我知道该如何做。”
　　琉璃女神露出了几分微笑，只是眼眶略有些湿润。
　　“我会离开武神界。
　　您既然已经作出了选择……我确实在管理神界，以及自身实力上，不如冥卿神，我理解您的选择。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了，大人。”
　　“哎！”
　　武神双眼瞪圆，见琉璃女神竟起身要走向尖塔的瞭望台，顿时手足无措、心慌意乱，似乎一段到了眼前的感情，就如煮熟的鸭子般，挣扎着要飞走……
　　漫长岁月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无数个寂寞夜晚的辗转反侧痛苦煎熬。
　　难道他武神就不配拥有一段甜甜的恋爱，就活该单着……
　　青山！
　　武神急忙拍了下手腕，雄壮的身躯哆嗦了两下，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
　　“琉璃！”
　　吴妄所在的石室、武神所在的神之间，同时传出了这般话语。
　　但吴妄的话语被隔音结界吞了下去，并未真的传出来。
　　琉璃神顿住了脚步，略微扭头看向武神。
　　‘武神’低着头，额头似挂着几道黑线，整个人的表情都有些阴沉。
　　这个时候，如果武神开口唱一首歌，周围跳出来一群穿着长裙的光脚祭祀开始翩然起舞，那味就很干净又卫生。
　　咳，说正经的。
　　【青山十八式之第一式！卖弄深沉，引起对方注意。】
　　‘武神’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琉璃神，那双眼眸中流转着散不去的忧伤。
　　而后就抬头四十五度仰望穹顶，整个神充满了萧瑟之感。
　　再看琉璃神，目中泛起了浓浓的不舍，已从扭头的姿势慢慢转身，凝视着武神的面容。
　　“大人？”
　　“琉璃你知道吗？”
　　武神喉结上下晃动，“我……唉，我也不知该如何说。”
　　那狭小石室内，吴妄手指勾了勾自己的下巴，斟酌着，该如何帮武神表白的同时，还要让言行举止与武神相近。
　　他如果把‘调’定的太高了，后面武神也没办法接。
　　首先，吴妄要确定，琉璃神是否真的对武神心有所属，这毕竟才是一切的基础。
　　“琉璃，你知道的。”
　　武神又重复了一遍。
　　“大人，我不知您怎么了。”琉璃神向前半步。
　　“我并没有想赶你离开，甚至我从未泛起过这个念头，让你从我的身边离开，你知道的，我是个粗枝大叶的家伙，我……”
　　‘武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嗓音逐渐增加了轻颤的尾音。
　　“我不想你离开，琉璃。”
　　琉璃神双眼顿时水雾弥漫，又立刻扭过头去，轻轻吸了口气，让自己保持着平日里的清冷感。
　　如琉璃一般。
　　“大人，我知道了。”琉璃神露出了轻柔的微笑，双眼仿佛放着光芒一般。
　　多少岁月了，这句话似乎就是对她最好的回答。
　　‘不想你离开。’
　　“您不是要赶我走吗？”
　　琉璃神柔声问着，双手在身前交叠，轻声道：“我还以为，您是……总之应当是我误会了。”
　　此刻，吴妄不由有些犹豫。
　　他明显感觉出来了，琉璃女神对武神是有意思的，但今日的情形到这里其实就算不错了。
　　接下来让武神与琉璃神多相处，两人慢慢走出那一步，这才符合水到渠成、细水连绵之意。
　　正当吴妄要开口将故事‘节奏’放缓，武神的嗓音突然在吴妄心底响起。
　　“干得漂亮啊青山！快，快继续说！把我对她的心意表达出来！趁热打铁，乘胜追击！”
　　吴妄：……
　　咱俩到底是谁该看戏？！
　　《反主为客》。
　　算了，既然武神如此狂野，那自己就帮他一把，后面如何，那就不归自己管了。
　　开始吧，青山十八式第十八式！
　　“琉璃？”
　　‘武神’温声道：“你能过来一下吗？”
　　琉璃女神虽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向前，两神目光对视着，吴妄能替武神察觉到琉璃女神那平静的目光下所掩藏的炙热。
　　这层掩藏是如何形成的呢？
　　吴妄不知，也不想知，他拿着玉符站起身来，等琉璃女神走上来，突然迈步向前，抬手虚抱。
　　武神突然出手拥住了琉璃女神。
　　“大人！您怎么！”
　　琉璃女神试图挣扎着，但武神在她耳旁说出几句话后，她挣扎的力气迅速变得微弱，甚至忍不住反手拥住了武神。
　　“琉璃，你的名字不就是在说，留下不要离去。
　　我身边不能没有你，不然我寂寞、无奈、欣喜、愤怒、空虚时，都找不到人去安抚我的情绪。
　　神的一生实在太漫长了，漫长到，我已走到了武道的尽头，身边却依然空空荡荡。
　　我不知道你对我什么感觉，但我很久之前就迷上了你。
　　今天，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要留下。
　　我要你留下。”
　　“大人……”
　　琉璃神的嗓音宛若绵羊轻颤，抬头看向了武神的面庞。
　　‘武神’低头凝视着她，而后慢慢低头。
　　琉璃神闭上了双眼。
　　吴妄见状，将手中的玉符关闭，扔到了一旁。
　　接下来的事，傻子也知道吧？
　　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就行了，几十万年积累的情感爆发出来，说不定就一步到位，明天琉璃界就正式成为武神界顺位第一的存在了。
　　啧。
　　吴妄摇了摇头，收起玉符，伸了个懒腰。
　　刚才他可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当他在这里做出动作，武神那边就会作出相应的动作，主导的还是武神本神。
　　今天自己这操作如何评价？
　　吴妄拉开石室的石门，他要去找人叮嘱一声，今日不可打扰琉璃神大人。
　　只能说，自己在做天帝之前，不愧是执掌过生灵姻缘的姻缘神，撮合先天神也是手到擒来，这不又成了一……
　　咕噜噜——咔。
　　吴妄面前的石门关上了。
　　侧旁传来了相似但更大的声响；
　　琉璃神所在神之间大厅的师门，也关上了。
　　正从门口走出来的武神，双眼放光地看着吴妄，对吴妄咧嘴大笑，竖起了个大拇指。
　　“哈哈哈！”
　　“不是，您怎么！”
　　吴妄瞪着武神，指了指里面，指了指脚下。
　　武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子，对吴妄招招手，两人化作神光同时消失，留下了几名女祭司在那一阵愣神。
　　少顷，某朵云上。
　　“武神老师，你怎么出来了！”
　　“我……不该出来吗？”
　　“不是！我退出来后，您做了什么！”
　　吴妄的嗓音有点发颤，这明显是被气的。
　　“夸她啊！你不是说了，追女神就要夸她，最好是能不着痕迹地夸她。”
　　武神啧啧笑着，眼前满是回味，双手揣在袖中，决定最近几天就不洗了。
　　“你是真厉害啊小子，给我创造了这么好的环境。”
　　“然后？”
　　“我当时就抱着她，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蛋，深情款款地说了句——你真美，她当时都惊呆了！哈哈哈！说完我就跑了！实在是太害臊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说过这话。”
　　吴妄：……
　　“放我下去”
　　“怎么了？”
　　武神忍不住眨眨眼，头顶冒出了一个又一个问号。
　　“亲啊！你倒是亲下去啊！”
　　“啥玩意？”
　　吴妄只能耐心地解释了下，当时最该出现的情形，应该是拥吻，而不是夸赞，武神顿时懊恼地一阵挠头。
　　“青山你别急啊，我这不是没经验吗？”
　　武神嘀咕道：
　　“我寻思着，表白以后到拉手的阶段，不忒最少几百年？这就直接亲上了？那不是省略了应该走一万年的步骤？”
　　“老师，您单着吧，对琉璃神大人也是好事。”
　　“别啊青山……要不我回去亲一口？”
　　“晚了，现在去就是反效果了！琉璃神大人会以为您突然变得轻浮，只是想玩弄她的感情。”
　　吴妄抬手揉揉额头，上下打量了几眼武神。
　　武神顿时挺胸抬头，目中流露出了浓郁的神光。
　　“武神大人，咱们特训去吧。”
　　“上进，走，本神亲自指点你武技！”
　　“武技的事不急。”
　　吴妄一把拽住武神的胳膊：
　　“找个大城，咱们找些年轻情侣看看，人家要做什么，你就学着做什么。
　　我还就不信了，郎有情妾有意，这锅饭就煮不熟！”
　　武神顿时满目感动。
　　这弟子，比他还有老师的气势。
　　……
　　与此同时，冥卿神界中。
　　某处散发着淡淡黑雾的神殿中，一道浑身雪白的身影，正漫步游走在水晶锻出的地面上，一旁都是跪伏的美丽侍女。
　　无人敢抬头直视那美丽到不可方物的躯体。
　　走到一处落地镜前，这女神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嘴角划过了淡淡的冷笑。
　　“琉璃，你拿什么跟我争？”
　　她目中闪过两道厉芒，传声数百里，落入下方的大城的中央宫殿：
　　“不惜一切代价，探听琉璃神特使武者青山的背景，记住，一定不要伤到他。
　　如果他是武神大人选中的弟子，那我定要亲自现身，把他从琉璃神那废物手中夺过来！”
　　“是！”


第五百零八章 烛龙动，废水神！
　　武神还是追到了他心仪的琉璃女神。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结果终归还是不错的。
　　经过吴妄半个月左右的努力，武神最终还是在一个黄昏时分，在海边的一处沙滩上，对琉璃神吐露了自己的心意。
　　琉璃女神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了武神的结伴邀请。
　　他们在沙滩上静静相拥了几个时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武神还是坚持循序渐进地发展感情，对此倒是颇为坚决。
　　——根据吴妄推测，真实原因应该是因为自己面皮太薄。
　　那晚，武神与琉璃女神一同回了琉璃界，琉璃神归于尖塔，而武神归于吴妄的卧房，并一巴掌把刚要入睡的吴妄拍了起来，兴奋地像是一个大猩猩，在房中跳到了半夜。
　　自那天开始，武神宣布在吴妄这里长住，让吴妄给他弄套床铺。
　　美其名曰，指点你小子武道修行。
　　而实际上……
　　“青山啊，快教我下一步该干啥！”
　　武神与琉璃女神都是先天神，且已相识太久，可最初相处起来，还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尴尬。
　　琉璃神的矜持与武神的古板，也让彼此之间的感情进度，推进的十分缓慢。
　　这个阶段，武神大人称之为‘好感波动境六品’。
　　境界划分的老行家了。
　　人武神不急抱得美人归，琉璃神也想着慢慢谈，吴妄作为一个外人，自是不会瞎操心。
　　因武神开始在琉璃界暗中常驻，吴妄了后顾之忧的，便将自身修行放在了头等大事之上。
　　于是，在凡人看不见的角角落落，经常会发生较为荒唐的一幕。
　　前一刻，武神板着个脸，指点吴妄武技修行，毫不留情地指出吴妄武技之中的不足之处，并会在与吴妄的切磋中，痛击吴妄的弱点部位。
　　但下一刻，武神就会乖乖地坐在小马扎上，拿着一只玉符，记录着青山老师讲述的《恋爱宝典·一学就废》，颇为认真。
　　吴妄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纯粹闲的。
　　放着家中园林不去打理，放着新园不去栽培，天天面对着这般一个大老粗，交流着与女子相处的经验意见。
　　他图啥？
　　图跟武神打好关系，方便后面搞垮烛龙救回母亲。
　　吴妄自始至终都在围绕这个目标展开行动。
　　虽然与武神相处的过程十分愉悦，甚至让吴妄有时候能忘记前路上的大劫，但吴妄终究已经不复当年的纯粹。
　　没办法，责任在前，重压在肩。
　　与季默、林祈、林仙子那段无忧无虑的单纯快乐美好，他已经，回不去了……
　　琉璃城附近的一座山林中，某片氤氲着生机灵气的草堆上空。
　　两道身影自半空狭窄的范围内不断飞驰，劲力翻飞、拳脚交错，道道残影化作了浅淡的流光。
　　若有人能看到这一幕，估计会以为这是两个武帝高手在切磋。
　　可惜，方圆数十里之地都被武神设下的结界包裹，琉璃界也下了禁令，将这片林子画成了禁地。
　　武神此刻调整着自己的力道，让自身力量、速度，与吴妄这化身完全相等，单纯以武技、对阵经验、反应速度、应战思路，就能压着吴妄各种胖揍。
　　片刻后，武神一声低喝，两者身形交错之间，武神身形几次扭转出现在吴妄身后，一拳砸向吴妄后脑。
　　吴妄脚下连点，极力地想要避免被击中要害，但武神身形紧随，打出来的拳影无比丝滑。
　　砰！
　　吴妄化身的后脑蹦出一层薄膜，吴妄身形也从空中极速坠落，精准地砸在了那片草地最柔软之处。
　　这具化身此刻看起来十分凄惨，鼻青脸肿、浑身伤痕。
　　但仔细感受，他体内灵力运转无碍，浑身骨骼散发着点点玉光，受的都是些皮肉伤。
　　武神下手自有轻重。
　　吴妄喘着粗气，极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心底不断闪过武神刚刚做出的几个动作，心底又有了些豁然开朗之感。
　　近身搏杀之道还真是博大精深。
　　以十分之力，得十二分之胜，方是体修的魅力之所在。
　　武神背着手从空中缓缓飘落，笑吟吟地看着，对吴妄挑了挑眉。
　　“进步很快嘛，这才与我切磋了几次，已经能坚持差不多两炷香了。”
　　吴妄挤了个难看的笑容，继续闭目体悟、总结。
　　不得不说，武神是真的能打。
　　天道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武神解开长袍铺在地上，光着膀子躺在吴妄身边，枕着胳膊、翘起二郎腿，浑身精壮地肌肉散发着琉璃神送的花露香味。
　　二者齐齐呼了口气。
　　武神笑道：“昨天又拉手了，还拉了半个时辰，她坐在那看书，我在一旁午睡，阳光在外面洒进来，各处都是安安静静的……挺好。”
　　“对吧，”吴妄啧啧笑着，“享受这一刻就对了。”
　　武神问：“青山你怎么懂这么多？”
　　“武神老师你怎么懂这么少？”
　　吴妄淡定地反问着，让武神一时语塞。
　　武神支支吾吾半天，口中说着什么‘先天神与生灵是不同的’这般话语，让吴妄一阵莞尔。
　　林间的气氛也变得快活了许多。
　　二者聊的正愉悦，吴妄心底突然出现了少许波动，却是水神给的小水滴在跳动。
　　几乎同时，武神眉头一皱，看了眼吴妄，立刻起身走去了一侧角落。
　　看着却是十分严肃。
　　出事了？
　　吴妄读取了小水滴中的讯息，心底也是略微一惊。
　　水神传讯：烛龙召集众神商议神战之事，众神需尽快赶往烛龙。
　　看来，帝夋与烛龙终于做出决定了。
　　吴妄躺在那思索了一阵，武神迈着大步匆匆赶来，对吴妄咧嘴一笑。
　　“那什么，我有事要出门一趟，琉璃也要过去，最多应该也就半日回返，你在这自己练着。”
　　“嗯，好。”
　　吴妄答应了声，见武神迈开大步就要挪移离开，又突然道：“武神老师？”
　　“咋的？”
　　“我小时候，有个猎人老伯告诉我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您要不要听？”
　　“说嘛，你这都到嘴边了，不说出来怕你难受的慌。”
　　吴妄笑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句话好像哪里都适用。”
　　武神挠挠头，嘴里嘟囔着：“你这家伙，怎么没事说这般丧志气的话。”
　　而后一步迈出，身形自此地闪烁，消失不见。
　　半个时辰后，武神召集了十二名属神，赶往深海汇合水神以及水神众属神后，一同朝着天外世界的中央区域遁去。
　　吴妄的化身留在了武神结界中休息，躺在那呼呼大睡。
　　他已回归本体，心神分出淡淡虚影，出现在了天地大封印之中，隔着一层浅浅的黑白光膜，表情有些冷漠地，注视着下方泛起的点点流光。
　　烛龙召集众神，自然很大可能是要尝试冲击天地封印。
　　吴妄之所以让本体守在天庭，只敢让化身去天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能及时护住天地封印，避免被烛龙‘偷家’。
　　这也是天帝的职责。
　　云中君的虚影被天道投放到了吴妄身旁，低声道：“又要冲击封印了？”
　　“不一定，”吴妄道，“水神给我的消息，是烛龙召集众神，商议有关神战之事。”
　　“神战？”
　　云中君嘴角扯出少许冷笑：“就此时的天外，已非天庭一合之敌。”
　　“老哥还是莫要小看了他们，毕竟烛龙的身体里面，有着两位旧时代的霸主。”
　　吴妄背起双手，嘴角露出少许微笑：
　　“这次也是好机会，我们可以通过他们接下来的行为，判断烛龙的神躯，此刻到底是帝夋在主导，还是烛龙在主导。
　　两者的行事风格，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云中君含笑点头，对着下方轻轻一点，那结界之上出现了一层云雾，云雾中浮现出了有些模糊、只能大致看清的画卷。
　　正是烛龙龙首处。
　　天地间仿佛出现了一颗颗彗星，有接近一百六十二条大道，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内抵达此处，且其中半数都实力不错。
　　烛龙那硕大无比的龙首，已是特意缩小过，却依然如倒塌的山峰般杵在那。
　　它龙首前方飘起了十多块巨石，每块巨石上方都有着超过百丈直径的平面，一名名神灵各自寻找着自己的位置站好，静静等待烛龙睁开双眼。
　　水神、武神，以及其各自的属神站在一块巨石上。
　　这就是天外最强的先天神之盟。
　　云中君突然道：“陛下，此时应该是帝夋在主导烛龙的神躯。”
　　“老哥如何分辨？”
　　“水神与武神抵达此处时，烛龙的气息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应该是在窥探两个强神的具体实力。
　　如果是烛龙在主导，那它不必探查的如此仔细，略微感受一下武神、水神的道韵，就能分辨出他们实力是增强了，还是减弱了。
　　很明显，此刻是帝夋的神魂、烛龙的神躯，两者应当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融合。”
　　吴妄笑着点点头，继续看戏。
　　不多时，他身后也多了几道身影，却都是天庭强神。
　　他们凭自身在天道的权限，抵达此处准备应对，可能会到来的冲击。
　　少司命背着手走到吴妄身旁，吴妄低头看去，与她的虚影相视而笑，倒也没在大司命面前直接搂搂抱抱。
　　天帝需要注意自身威严；
　　当然，关上寝殿的大门，那就不必注意了。
　　“怎么了吗？”
　　少司命柔声问：“可是烛龙伤势养好了，又要撞我们了吗？”
　　“如果是这件事，那就再简单不过，”吴妄叹道，“怕就怕，这背后藏了什么算计。”
　　“嗯。”少司命柔声应着。
　　便是虚影，也那般迷人。
　　土神与大司命向前对吴妄见礼，而后也施展了小术，让那模糊的画面稳定了下来，又能听到大概的声响。
　　让吴妄略微安心的是，此地并没有见到运道女神的身影。
　　也对，她把自己搞的那么狼狈，出现在这种场合，必然会觉得很没面子。
　　先天神嘛，在意的无非就是老三样：面皮、宝物、刺激感。
　　就这般等待了一个多时辰，烛龙的龙首缓缓睁开。
　　“很好，你们都来了。”
　　烛龙瓮声说着，那嗓音仿佛能将山石崩碎。
　　水神最先向前，躬身道：“陛下，您召集我们，可是为了冲击天地封印。”
　　“天地封印已经十分稳固，我们拼尽全力或许可撞开缝隙，但筋疲力尽的我们，无法对抗以逸待劳的东皇太一和他的手下。”
　　烛龙的嗓音似乎弱了一些，应当是用了神魂传声之术。
　　天地封印另一端的几位神灵摇头的摇头、撇嘴的撇嘴，对于‘烛龙’这般说辞明显有点意见。
　　但烛龙面前的这些先天神，大多都屏息凝神地听着，点头的动作都不敢太明显。
　　“水，”烛龙问，“现如今，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对抗东皇太一，也就是你的外孙。”
　　水神怔了下，而后陪了个笑脸，那圆球闪烁神光，化出了颇为富态的人形。
　　他道：“陛下，我在天外这么多年，追随您这么多年，您不该这般怀疑我对您的忠心，东皇太一虽然是我的外孙，但那是苍雪未经我允许，在大荒天地内婚配生子。
　　即便如此，我们也从未有过接触，我一直牢记着您当年对我的恩情。”
　　烛龙的龙首微微挪动，逼视着水神。
　　水神表情迅速变得黯淡了下来，低头叹了口气。
　　“陛下莫非是要针对水神？”
　　武神的大嗓门突然响起。
　　烛龙龙目挪动，视线落在武神身上，嗓音也多了几分不耐。
　　“吾没有让你开口。”
　　“抱歉啊陛下，”武神身着金甲，淡定地向前走了两步，“我口水有点多，没事吐吐，陛下召集我们前来，直接就要对水神施压，水神可真没做什么对不住您的大事。”
　　武神背后的十二属神只是低头不语，有几名战将一般的人物，已握住了腰间佩戴兵刃。
　　烛龙凝视武神，嗓音缓和了几分。
　　“武神，你与水神相交莫逆，站出来为他说情，吾自不会降罪于你。”
　　武神眼一瞪，他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劲，但一时间也找不出哪里不对劲。
　　其余众神脑子转得快的，此刻已是明白了，今天这场开会，就是烛龙陛下要收回水神手中的权柄！
　　‘说情’、‘降罪’。
　　烛龙不过是对武神说了一句话，就已是给水神定下了‘戴罪之身’的身份。
　　天地封印的另一侧，几位强神齐齐皱眉。
　　土神小声道：“我怎么……闻到了帝夋的味儿？”
　　大司命已经开始面色铁青。
　　吴妄笑道：“烛龙神魂不行，被帝夋偷袭，现在烛龙神魂已被封印，里面装的就是帝夋。”
　　“开战吧！陛下！”
　　大司命定声道：“就在此时，天道降临，镇压天外一应诸神！”
　　吴妄问：“那这些先天神中，可以为天道所用之神如何办？大战一起，若是由我们直接发动，这些流落在外面的先天神，在烛龙的逼迫之下，恐怕会与我们展开死战。
　　除此之外，你可想过，天道此时降临，天外的生灵要死伤几成？”
　　大司命忙道：“陛下恕罪，臣有点激动罢了。”
　　吴妄打了个手势，几神顿时不再言语，仔细看着天外事态的发展。
　　帝夋搞权术还是相当有一手的。
　　接下来完全是帝夋一边倒的‘表演’。
　　先是利用水神是东皇外公这件事，将水神打入‘不信任’名单，逼水神低头认罪，随后立刻开始感念水神这么多年劳苦功高，许诺自己绝对不会对水神有半点怨憎。
　　轻而易举就架空了水神手中权柄。
　　武神在旁看的干着急，但他开口两次，都成了帝夋对水神施压的跳板。
　　最后，烛龙用一句：
　　“待吾等覆灭天庭、破灭天道，水神自可重新执掌天地权柄，那时，大荒诸事也由水神掌管。”
　　大荒画饼哪家强！
　　水神叹了口气，对着烛龙行了礼，拿出了一面令牌、一支长杖，送到了烛龙龙首侧旁，转身飞回了自己的位置，带着他的几名属神站在武神一行之后。
　　武神抬头看着烛龙，烛龙也低头注视着武神。
　　“哼！”
　　武神扭头就走，道一声：“今天身体抱恙，恕不能聆听陛下教诲，我送水神回去了。”
　　烛龙龙首明显显露出了动怒的表情。
　　武神却是全然不理，连水神不断的暗示也视而不见，拽着水神的球体，带着总共十七名小神直接朝南飞去。
　　此地顿时沉默了下来。
　　烛龙明显在压制怒火，天地外的众神大气都不敢喘，各自有些惊疑。
　　这、这是，陛下要跟武神开战了吗？
　　吴妄身旁的几神对武神大肆褒扬，都觉得这是个真男人、铁汉子。
　　他们自是看热闹居多，天外打的越激烈，天庭收服他们时，难度也就越低。
　　但吴妄的表情略有些深沉。
　　“怎么了？”
　　少司命小声问。
　　“我在担心，烛龙有可能会借机让天外世界大战，收割生灵之力壮大自身。”
　　吴妄解释道：
　　“烛龙有混乱大道，这是较为棘手之事。
　　但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会随机应变、因地制宜，若是时机到了，自是以覆灭帝夋与烛龙为最优先选项。”
　　云中君道：“武神若是可以保，也尽量保一下。”
　　“嗯。”吴妄挑了挑眉，并未多说什么。


第五百零九章 天道聚，定攻谋
　　烛龙·帝夋真的开始搞事情了。
　　此次烛龙召集天外众神，除却废掉水神之外，还颁布了两个命令，传下了一段咒法。
　　如果说，帝夋废水神，是为了收拢权柄。
　　那他做完第一步之后，没有给天外众神太多思考的机会，就展开了自己的计划。
　　【第一，众神界于三年内，将各自神界内的生灵数量大概、手下的神卫数量，禀告到烛龙任命的三名辅神手中。】
　　这一步，明摆着就是要要收拢各神界的神卫，统合天外战力。
　　【第二，众神界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生灵的数量扩增三成，可启用曾被视为远古禁忌的咒法——点化咒。】
　　那段咒法，就是为了配合这第二步计划。
　　他们要将草木虫鱼点化为‘灵智生灵’，相当于用这些草木虫鱼之躯，蓄养生灵念力。
　　这道理，就跟种庄稼一样。
　　只有先把韭菜栽种下去，才能在今后动手收割。
　　吴妄和天庭诸强神此前所担心的，烛龙会纠集天外众神冲击天地封印的情形，今日并未发生。
　　云中君他们有吴妄告知，此时烛龙已被帝夋占了身子；
　　天外的那些先天神们，却是如坠云雾。
　　往昔，哪次他们聚起来，不都是相助烛龙陛下，用脑袋撞几下天地封印？
　　这都快成天外的固定庆祝项目了，每隔几年都要来几次。
　　——在天外之地，相对安稳的神界，都分布在这片大地的外围，能抬头看见烛龙神躯的中央区域，总是灾祸不断。
　　但今天的烛龙陛下竟然……
　　不撞了？
　　是陛下突然改了性子，还是天地封印增厚之后，陛下已经确定无法通过蛮力的方式杀回去了？
　　天外众神心底莫名有些不安稳，但他们在烛龙面前都保持着沉默，各自飞回了自己的神界。
　　水神被废；
　　武神顶撞；
　　烛龙陛下赐下点化草木生灵的咒法。
　　身在局中，天外众神此刻都未能看清，自己到底身处于哪条‘赛道’之上，也不知前方到底是悬崖还是柳暗花明。
　　但他们都感受到了烛龙陛下的变化，也间接感受到了那个新崛起的大荒天帝东皇太一有多强势，竟把烛龙逼的开始用智谋……
　　与此同时，天道之间。
　　针对天外刚发生的这一幕情形，天道序列前十外加人皇神农、减去羲和，被吴妄召来，商议着天道该做哪些对应的布置。
　　许久不见，神农老前辈看着像是年轻了一些。
　　毕竟已是得了天道庇佑，没了寿元大限的侵扰，人域也处于半放养的状态，不必为那些崽子多烦心。
　　“点化咒？”
　　神农眉头皱了起来，身形靠在石椅上，低声道：“莫非，就是将先天生灵化为而今百族的那般咒法？”
　　天道之间顿时安静了下去。
　　那对先天神这个群体而言，都是一段不光彩的过去。
　　大司命道：“此事我倒是略知一二，这个点化咒应该是帝夋此前所创，他曾借我之力，感悟生灵大道，修改了远古的诸多禁咒。”
　　端坐在一旁的西王母露出少许疑惑，她奇道：
　　“若帝夋有这般禁咒，为何此前在天宫时不用。”
　　“因为用不到。”
　　吴妄正色道：
　　“帝夋在天宫时，天宫虽一直在走下坡路，但从不缺神兵，也不缺百族勇士。
　　帝夋当初如果不是被我们预判了他的预判，也不会那么简单就放弃天宫这早已成型的力量。
　　天外不同。
　　我怀疑，帝夋应该是想催生天外的生灵之力，而后以混乱大道吸纳生灵之力，摧毁天外之地后得到完整的混乱大道，借此反攻大荒。
　　这倒是个比较严肃的问题。
　　诸位可有什么建议？”
　　“抢攻。”
　　土神淡定的吐出了两个字。
　　西王母也道：“不错，压制混乱大道的最好办法，就是在烛龙和帝夋真正吞噬掉天外那片天地之前。”
　　“不可。”
　　云中君突然出声：
　　“天外的生灵之力，对于我们而言同样十分重要，我们必须尽可能地保住这份力量，最好直接收编天外众神。
　　如此，既可减轻天道压力，又可增强天道对抗天地变化的储备。
　　混乱大道就如同秩序大道，也可收编进入天道序列。”
　　众神除却吴妄与西王母，同时用一种略带纠结的目光，凝视着此刻的云中君。
　　云中君也知自己的话语有些不妥。
　　没办法，这其实是彼此看待问题的角度有问题。
　　众神都将除掉烛龙·帝夋，作为天庭建立初期的最后一战；
　　按神代发展规律，清除了旧时代的余孽，新秩序能够稳定存在一段漫长的岁月，然后才需要面对内外滋生出的新问题。
　　但云中君说这番话的角度，则是站在了，如何应对未来那场无法避开、无法描述、也无法探究的大劫。
　　土神问：“陛下，是否有什么，是我们几个不曾知晓的。”
　　少司命也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了吴妄。
　　吴妄却笑道：
　　“云中君这般话语，是为了让天道尽快发展起来，以及如何完美地拿下天外这块失土。
　　云中君追求完美，也是他的秉性，大家理解下。”
　　“是，陛下说的对。”
　　云中君笑道：
　　“我只是觉得，天外的生灵也是生灵，他们的祖先，是从咱们天地内分离出去的，天道既要彰显一视同仁，就在不影响天地内生灵的前提下，尽量护住他们。
　　如此，咱们天地才能更为繁荣，两片天地也可再次融二为一，大地会更宽广。”
　　众神这才释然。
　　神农道：“天帝陛下此刻对阵烛龙，能有几分胜算？”
　　“在不考虑天外生灵之力损耗的前提下，有九分胜算。”
　　“那不如做两手准备，”神农缓声道，“烛龙和帝夋要收割天外的生灵之力，最少也要花费数百年的时间来布置。
　　就如同我们此前谋划天宫一样，先天神存在已久，他们有自己的大道，也不会对天帝绝对服从。
　　拉拢一批，压制一批，消灭一批，这个思路也可适用于天外。”
　　吴妄应了声：“嗯，打完第五神代，还要去打第四神代，这也是颇为有趣。”
　　少司命笑道：“那你就是史上第一个覆灭两个神代的天帝啦！”
　　吴妄不假思索地接了句：“那倒不如少司命的夫君这名头更响亮。”
　　她嗤的一笑，却是面露喜色，并未有多少羞意。
　　众神各自挪开视线。
　　大司命哼了声，直接揭过了话题：“这个思路可以，如何实行却是问题。”
　　“我来布置吧。”
　　吴妄淡然道：
　　“不瞒各位，我此前已经开始谋划天外之事，派过去了几个可以信任的人族，他们也已成了天道的钉子。
　　天道已经侵入了天外秩序，而帝夋忙于压制烛龙神魂，并未探查到这些变化。
　　此前大司命、土神也见到了，天外除却烛龙之外，最大的一股势力——武神与水神的联盟，已算是跟烛龙闹翻。
　　接下来烛龙应该会围绕武神做文章。
　　武神这个家伙、咳，这位先天神有点特殊，神农前辈应该知晓，他曾经追随过燧人先皇。”
　　神农含笑点头，赞叹道：
　　“武神原本只是实力中等的先天神，人憨厚，认死理，当年被燧人先皇击败后，不服输就不断向燧人先皇挑战，败了百多次，最后想拜师燧人先皇。
　　燧人先皇并不想收一个岁数如此大的徒弟，就直接当了他大哥。
　　武神在自己的大道之上，开拓出了新的修行大道，自身不断变强，如今已是天外除却烛龙的最强者。”
　　吴妄接话道：
　　“烛龙能容下武神，是因烛龙是真正的强者，也理解武神这般强者，更有自信压服武神。
　　但帝夋容不下武神，帝夋缺了那份自信，信奉的是‘侧卧岂容他人酣睡’这一套。
　　这其实就是帝夋今日要废掉水神权柄的另一个原因。”
　　少司命问：“那帝夋不怕自己跟武神两败俱伤吗？”
　　“两败俱伤的只是烛龙帐下的先天神，”大司命闭目叹道，“凭帝夋的手腕，他定是在谋划一场大战，让众先天神与武神拼个两败俱伤。
　　他最终要的不只是天外世界，还有天外众神的道。
　　或者部分天外众神的大道。
　　你们还是不太了解帝夋，他对一石数鸟这种事，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吴妄微微颔首，身形靠在石椅上，就此陷入了思索。
　　敌人果然不会傻愣愣的呆在那，等他去挑战。
　　自己提前就派化身去天外，如今化身已与武神打好关系……这倒是走了不错的一招。
　　这点就要感谢小味精了，若非她一缕神魂逃出了封印，吴妄也不会那么早就降临天外，估计还要等一段时日。
　　“天道众神听令。”
　　吴妄呼了口气，抬头时，双目露出了几分锐利光芒。
　　“天庭自今日起，预留百万精锐天兵，时刻在备战状态，每三年一轮换，此事土神负责。
　　云中君负责统筹天外一切讯息，可在我无法作出回应时，决断是否开启天地封印进攻天外。
　　天庭选拔三百六十位神将，由大司命操训，演练周天星斗大阵，阵图和阵旗我稍后会给大司命。
　　西王母负责主持天庭仙人赏罚之务，帮大家分担一些。”
　　众神皆起身领命。
　　少司命问：“那我呢？”
　　“为我守关，”吴妄正色道，“这也是大事。”
　　“嗯！”她颇为认真地点点头，倒让吴妄心底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当下，吴妄也慢慢起身。
　　浩浩天威自身周涌动，煌煌道威隐隐凌驾于天地之上。
　　“我们分两路走。
　　我亲自负责拉拢天外神灵势力，看能否从内部压制住烛龙。
　　若我来不及完成，就以天道之力强压，我在天外做出的努力，便是尽全力保住尽可能多的生灵之力。
　　有一点云中君说的不错，生灵之力很重要。
　　我们不求完美的天道，不求完美的秩序，但我们要去守护善良、守序、正义的生灵，这就是天道存在的一重意义。
　　今日就到这，散会。”
　　……
　　吴妄的化身睁开眼时，武神刚好带着琉璃神从天边飞回。
　　武神表情明显有些不悦，琉璃女神目中也泛着几分忧虑；后者并未落下，与武神轻声说了几句，便径直回了琉璃城的尖塔。
　　吴妄起身伸了个懒腰，嘴边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
　　武神刚落下，迎面而来就是这没事乐呵呵的年轻人，心情也多少缓解了几分。
　　武神招呼道：“走，跟我找个地方喝一顿。”
　　“我还没二十。”
　　“那不重要！”
　　武神大手一挥，“我允许了，你可以提前几年沾酒。”
　　“得嘞，”吴妄挽了挽袖子，“今天我就探探自己的底！”
　　“哈哈哈！”
　　武神看的也是一乐，似乎忘记了此前的烦忧，自己也换上了一件长衫，隐藏起了自身气息，与吴妄一同赶去了琉璃城。
　　琉璃城作为琉璃界的中枢，自是无比繁华。
　　漫长岁月的和平氛围，让这里催生出了璀璨的文化，饮酒也是居民旅人们最喜爱的活动之一。
　　琉璃界还有几种在整个武神界都颇有名气的美酒，想在此地找一处装潢考究、酒香醇厚的酒楼，那是再简单不过。
　　两人寻了一处靠近城门的高楼，要了个靠窗的房间，随便点了十七八个下酒菜，武神就开始抱着酒坛子吨吨吨的豪饮。
　　喝了没两坛，武神就开始问候烛龙的祖上亲人。
　　“这老阴货，也不看看这么多年，天外是谁帮他打理的！
　　他就知道没事撞天、撞天，每次撞上去都会引发天地动荡，那么多地方动辄就是天灾人祸！
　　哪次有神闹事，不是老水帮他去平？
　　哪次天外有神灵撑不住了，不是老水去当说客！
　　现在好了，就一句话，你要避嫌，你外孙现在了不得了，就把老水的所有权力都收走了，直接成了一个光杆秃头神！
　　这过分吗？
　　你说，你这过分吗？”
　　“过分！”
　　吴妄点点头：“虽然不是很清楚武神老师您说的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我就随便发发牢骚。”
　　武神幽幽叹了口气，目光颇为复杂。
　　他道：“运道女神说，现在的天地主宰，也就是那个烛龙，有些不太正常，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运道女神？我听水神说起，她好像是天地主宰的亲女儿？”
　　“嗯，”武神点点头，“是这样……你看，我们有因为小笯是烛龙的女儿，就不信任小笯吗？”
　　吴妄笑道：“神与神之间，必然存在有品行的差异。”
　　“哈哈，你这话说的我听着舒服！”
　　武神拿起酒坛，吴妄端起酒杯，两者轻轻一碰。
　　吴妄轻喝一声：“老师，咱们痛饮此杯，干了！”
　　武神双手哆嗦了两下，差点把酒坛砸在吴妄脑门上。
　　几番玩笑，武神的心情明显好转了许多，也不去‘吨吨吨’的苦酒入喉，开始吃吃菜、聊聊天。
　　他们聊的正顺意，下方楼梯口走来了一行四人。
　　吴妄立刻察觉到了这四人的不对劲，但吴妄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与武神喝酒吃菜。
　　那只是四个武者罢了。
　　而自己对坐的这家伙，可是他们的神。
　　与此同时，冥卿界中。
　　冥卿神回返神殿后，就静静地坐在自己那高高的宝座上，目光注视着下方匍匐的祭祀，许久不开口说一句话。
　　她在思索，也在分析。
　　武神大人莫非真的选择了琉璃？
　　此前他们十二属神陪着武神大人，一同去了水神的神殿，在那里时，琉璃神与武神举止有些亲密，两神靠的很近时，动作也十分自然。
　　冥卿神难免有些心烦意乱，低头扫视了几眼，随便找了个由头：
　　“之前让你们调查那个武者青山，可有消息了？”
　　“神，我们的人还在调查，暂时没有消息传……”
　　嗡！
　　一抹波痕划过，说话的那名祭祀身首异处，头颅在空中划过了一道抛物线，落在地上后滚出了几丈远。
　　“废物。”
　　冥卿神淡淡地吐出了一句，周围立刻有神卫向前，将那祭祀的尸身收走。
　　祭祀们匍匐的姿势，顿时变得更为标准。
　　嗯？
　　冥卿神揉揉眉头，突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似乎是某种对自己不利的事正在发生。
　　这是她的直觉，也是她从远古生存到现在的一大依凭。
　　会有什么事？
　　冥卿神仔细思索，心底刚泛起少许念头，就被一股冥冥中的力量抹掉，以至于她想了很久，就是想不到哪里容易出问题。
　　其实，正常的时候，她是能想到的。
　　她派人去调查青山，还说过要抓青山回来的话，下面的人自是会尽可能的达成神的旨意。
　　武神离开的时候，是带着琉璃神、去往琉璃界的方向。
　　如果青山是武神的弟子，那青山很可能会跟武神一同行动，此时刚好是武神大人愤怒恼怒的时机，万一撞到了火山口……
　　可惜，本该想到这些的冥卿神，被那股力量蒙蔽了心神。
　　【敌皆厄运】。
　　琉璃城，某处酒楼的雅间。
　　四个男人面露冷笑，站在了吴妄与武神的身后。
　　很显然，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第五百一十章 神，我们把青山带回来了！
　　距吴妄和武神被围在酒楼，过了大概十一个时辰。
　　莫名的，冥卿神有点心烦。
　　她坐在自己华美的宝座中，看着下方匍匐的众多祭祀，目中突然流露出几分厌恶，轻轻挥了挥手。
　　下方人群无声无息、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退去，走入了那些阴暗的甬道中。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错乱，仿佛那些人影倒退时的步子，都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
　　等大殿变得空空荡荡，冥卿神缓缓起身，身形飘去了那个挂满帷幔的角落，身上衣物自然滑落。
　　她并不喜欢穿衣物。
　　大抵，是觉得衣物不过是累赘，而先天神本就是这天地、大道的本源凝聚而成，何必遮掩自身形貌？
　　那些看到自己的蝼蚁们，都杀掉就可以了。
　　忽听殿外传来了微弱的呼喊声……
　　“神，琉璃界传来消息，那名为青山的年轻武者，已经答应跟我们的人一起回来了。”
　　冥卿神动作并未停顿，拿着一支细杆笔，细细地为自己描着眉角。
　　那白皙到近乎惨白的肌肤之上，泛着宛若花瓣的微红。
　　武神大人的境地好像有些不太对。
　　虽然自己很中意武神这位强大的神灵，但如果形势出现问题，自己一个小小的属神，也帮不了武神大人太多。
　　毕竟那可是烛龙陛下。
　　冥卿神念及于此，嘴角勾勒出了几分能让少男迷醉半天的微笑，嗓音也传出了这处宏伟的神殿：
　　“你们付出了什么？他能如此顺利地跟你们回来？”
　　殿外跪伏的老祭祀略微迟疑，却还是不敢有半点美化的言语，只是道：
　　“神，我们没有付出什么……
　　根据前方传回来的消息，我们的人在琉璃城找到了他，他和他的兄长并没有反抗，就被我们轻松制住。
　　我们启用了埋藏最深的几个内应，让他们平安离开了琉璃城，沿途一路护送、一路保护。
　　琉璃界的反应十分剧烈，我们为了带他们回来，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琉璃界内埋藏的内应死伤超过了六成。
　　但好在，我们顺利带回了青山武者。
　　他们此前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边界，我们准备了六十只云蝙，很快就能出现在您的面……”
　　“好了，不要说这些聒噪之事。”
　　冥卿界淡然道：“等他到了就让他过来见我。”
　　“是！”
　　那老祭祀虽然很想开口问一句：
　　‘他兄长也带来吗？’
　　但他能在冥卿神身旁活到现在，对神的秉性一清二楚，自己此刻只要再开口说半个字，最好的结果，就是自己舌头被腐蚀掉。
　　他低头退了出去。
　　神大人的一个命令，他们数百年布局便毁了小半。
　　可笑的是，他们忙碌了数百年、苦心孤诣，也只是神大人的命令罢了。
　　能怎么办呢？
　　在冥卿界的律法中，叛徒的下场是最凄惨的。
　　于是，两个时辰后。
　　冥卿神换上了浅白内襟，其外披上了一层黑纱，柔软且松绵的长发自然披散了下来，斜坐在铺了雪白纺纱的宝座上。
　　风情万种，却是无人欣赏。
　　有祭祀温声道：“年轻的武者青山已在等候您的召见。”
　　冥卿神放下手中书册，淡然道：“带他进来吧。”
　　大殿之外，一行人拾级而上，居中的那名年轻人，不是吴妄的化身，又是何人？
　　这半天一夜，过的是……真刺激。
　　冥卿界派出高手跑到琉璃城抓人，这事本身已经够离谱了。
　　但最离谱的是，在自己全程不反抗的前提下，冥卿界还真就把他带回来了！
　　这一路，两个神界的精锐打了个天翻地覆，琉璃界一方虽然有主场优势，但因事发突然，冥卿界以有心算无心，琉璃界最终只能恼怒地看着他们的‘青山特使’被抓走。
　　琉璃神并未出手。
　　想来，如果这般事，都要神直接出手，琉璃界的武者们，基本都可以自废修为、回家种地了。
　　更何况，琉璃神应该也被武神告知了不要出手。
　　吴妄粗略的估摸了下。
　　为了抓自己回来，冥卿界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他们在琉璃界经营多年的网络，已基本瘫痪。
　　但此刻吴妄完全想不通，冥卿神到底为什么要抓自己过来。
　　至于他为何没有反抗……
　　‘青山，让他们抓你，我倒要看看，这个冥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武神的命令罢了。
　　武神，也就是自己所说的那位‘兄长’，此刻隐藏了自己的真身，改换了形貌，就在殿外静静站着。
　　吴妄能感觉到，这一路上，武神有最少十六七次都异常愤怒。
　　尤其是看到那些武者互相拼杀，冥卿界一众武者宁肯死战，也不敢退却的情形。
　　以前的武神，坐在云端俯瞰世间，就算对冥卿界入侵琉璃界的行为有些不满，但这些画面都只是在上面注视着，并没有多少感觉。
　　今日，武神身处漩涡正中，感受着生灵逝去时的绝望，目睹着武者陨落时的悲壮。
　　路上，武神传声问吴妄：‘冥卿为何非要让你过去？’
　　‘我也不知道。’
　　吴妄如此回应着：
　　‘但只要我们过去了，自然就会得到答案，借此还可以把冥卿界的布局打乱，对琉璃界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而现在，就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刻。
　　吴妄泰然自若地踏入了冥卿神的神殿，抬头打量着此处的布局，只觉得这神殿的规模，比起自己的天庭议事殿，那也是不遑多让。
　　中央那十多丈高的高台上，冥卿女神放下手中的书册，嘴角勾勒出了迷人的微笑，甚至还刻意带上了一点亲和感。
　　她坐正了身形，低头打量着吴妄。
　　吴妄抬头注视着冥卿神，表情保持着淡定。
　　“你就是武者青山？”
　　冥卿神轻笑着：“当真是武神大人的弟子？”
　　“应该算是，”吴妄缓声道，“如果武神老师不嫌弃的话。”
　　“哦？”
　　冥卿神顿时来了几分兴致，她微微抬手，吴妄身旁的武者与祭祀同时低头退走。
　　这位女神拾级而下，纱裙几乎无法挂在她滑腻的肌肤。
　　“如此说来，你现在应当是在接受琉璃神的指点？”
　　“差不多是这样。”
　　吴妄话音刚落，心底就传出了武神的嗓音：
　　“青山，你问她为什么不惜死伤如此多的武者，也非要抓你过来。”
　　吴妄立刻道：“敢问冥卿神，冥卿界付出如此多的死伤也要抓我回来，原因是什么。”
　　“原因？”
　　冥卿神似有些诧异，她已走到了阶梯正中，低头看着吴妄，笑道：
　　“只是想见见你罢了。”
　　吴妄不由得眉头紧锁。
　　冥卿神嗓音却越发柔和，那张本有些妖冶的艳丽脸蛋上，竟散发出了淡淡的圣洁光亮，以及……少许母性的温柔。
　　“我追随武神大人多年，一直想着为武神大人排忧解难。
　　武神大人此前从未收过弟子，你竟能被武神大人选中，当真是整个武神界最幸运之人，那我自是要担负起指点你修行的重任。”
　　她身形轻轻抖动，在原地留下了一层灰色的烟雾，下一瞬已出现在吴妄面前，凝成了那傲人的身姿。
　　冥卿神与吴妄的个头差不多，此刻在吴妄身旁迈步缓行，啧啧称奇：
　　“资质确实不错，精气神也算充盈。”
　　一根手指轻轻探来，抬起了吴妄这化身的下巴，“模样也算周正。”
　　吴妄心底响起武神的嗓音，继续做个传声筒。
　　这归根结底，还是武神与他属神之间的问题，自己不必有太多发挥。
　　发挥‘亿点点’就足够了。
　　按武神要求，吴妄问：“您想代替琉璃神指点我？”
　　“不可吗？”
　　“可，武神大人亲自下令，让琉璃神指点我修行，您这算不算违背武神大人的命令？”
　　“如果你自愿作出选择，又如何？”
　　冥卿神柔声道：“我们的武神大人，其实心地十分柔软，又怎么会忍心责怪我呢？”
　　“我还是不太理解。”
　　吴妄道：“我在琉璃神那里接受指点，跟在您这里接受的指点，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冥卿神露出几分了然的表情。
　　“聪明的小鬼。”
　　她笑道：
　　“琉璃神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琉璃神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
　　你想要什么？美丽的侍女？享不尽的口腹之欲？
　　她的琉璃界都被她浪费成了什么样子，你在那里，也不过是按部就班的修行罢了，但在我这，你可以享受……
　　极乐。”
　　“所以说，”吴妄皱眉道，“您耗费了如此多的精锐高手，只是为了把我带到这里，劝说我以后在您这里修行？”
　　“精锐？”
　　冥卿神笑道：“你虽是生灵出身，但今后却也需自明身份，这些所谓的精锐，不过是依附在我们神灵庇护之下的蝼蚁罢了。
　　你的话，对他们而言，高于他们自身的生命。”
　　吴妄轻轻攥拳：“那您为什么要派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琉璃界？”
　　冥卿神冷笑了声：“怎么，你要用你那浅薄的认知，来谴责一名神灵？”
　　“我只是有些不理解罢了。”
　　“原因？何必要什么原因，只是我看她不顺眼罢了。”
　　冥卿神冷笑道：
　　“就凭她那般，还想染指武神大人？武神大人这般强者，她无论如何都是配不上的。
　　若非武神大人下了禁令，我们十二个不能互相争斗，我早已覆灭了她的琉璃界，将她从武神界驱逐。”
　　这神灵身周爆发出了浓烈的威压。
　　吴妄皱眉道：“这就是两界近乎全面开战的真正原因？只因您看琉璃神不顺眼？”
　　“你应该知道激怒我的后果。”
　　冥卿神表情渐渐冷漠：
　　“我可以让你说话，也可以让你不说话，更可以让你说我想听的话。
　　武神大人如果真的器重你，如何会不把你带在身边调教？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我让人给你安排了下榻的神殿，你自己挑选喜欢的侍女去吧。”
　　吴妄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讲。”
　　“您眼中，我们生灵算什么？”
　　冥卿神默然，她突然抬手，对着殿外轻轻一点，两名武者闷哼一声，身形无声无息软倒，瞬息间化作了血水。
　　大殿内外，众生尽默然。
　　有侍卫快步向前，动作迅速且温柔地，将血污打扫干净。
　　“明白了吗？”
　　冥卿神看着吴妄：
　　“这就是生灵。
　　他们既然选择依附于神灵，得神灵的庇佑，那就须得让他们的神灵感觉满意。
　　你是不是还要问，他们为何都不会反抗？
　　只要你在他们幼年，就告诉他们，他们只是神灵的附庸，是卑微的蝼蚁，他们的牺牲会换来家人和族人的平安，这样就足够了。
　　你今后，也可以成为我这样的存在。
　　忘掉那些生灵为抬高自身所喊的废话，你很快就会体会到，在我的乐园里，你会有无穷的快乐。”
　　吴妄闭目轻叹，睁开双眼时，目似有利剑飞出，逼视冥卿神的双眼。
　　“冥卿神，生灵最基本的权力就是生存，任何肆意剥夺生灵生存权的行为都是不义之举！
　　你在自己的神界之中肆意妄为，以暴虐统治神界，肆无忌惮残杀生灵。
　　这么多年，到底有多少人在你面前化作了血水！”
　　冥卿神似有些恼怒，目中神光一闪，一团神光自半空压向吴妄，让吴妄身形禁不住后退半步，后脚跟触地之处，地面的水晶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继续说，”她冷然道，“我给你开口的机会。”
　　殿外，不少武者忍不住抬头看向吴妄，却又赶紧低下头去。
　　吴妄哼了声，淡然道：“与冥卿神说这些，应该已是没用的，你已经病入膏肓。”
　　“生灵本就是先天神的附庸。”
　　“哪怕是对待附庸，也有残暴与仁义的区分。”
　　“仁义？那不过是伪善者升起的旗帜，同样是以仁义的名义压迫其他人罢了。”
　　冥卿神身形缓缓浮空，越发强横的威压朝吴妄涌去，似乎要将吴妄直接压服。
　　“那我就给你看我的力量，”冥卿神笑道，“你要记住，这个天地间，谁强，谁就可以拥有一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嗡！
　　一道金光突然爆发，冥卿神的笑容尚未消散，悬浮在半空的身影被这金光直接撞在了她的宝座之上。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那宝座四分五裂，高台出现了交错的裂痕。
　　穿着金甲的武神，大手摁住了冥卿神的脖颈，后者此刻目中已只剩下骇然……
　　“大人，您为什么会！”
　　“我把这个神界交给你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
　　“大人！”
　　“回答我！”武神额头青筋暴起，“我把这个神界交给你的时候，对你都说了什么！”
　　冥卿神颤声反问：“您说……大人您不是默许了吗？这么多年，我都是这般，您为何现在……”
　　武神手掌慢慢松开了她的脖颈，似乎怒气已经退却了。
　　他后退半步，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脚边残石上的冥卿神，面色有些沧桑。
　　武神道：“我从未注视过你的神殿，只是偶尔在你的神界路过。”
　　“大人，您从未注视过我的神殿？”
　　冥卿神面色顿时变得无比苍白。
　　这甚至比她被武神扼住咽喉时，还要让她难受。
　　武神低声道：“你犯下的这些罪孽，我也有责任，我明明告诉过你……罢了。”
　　砰！
　　武神突然踢出一脚，那冥卿神的身子伴随着身下石块炸裂，直接横飞了出去，撞开神殿的墙壁，摔向了下方的悬崖。
　　但武神只是抬手一招，冥卿神的身影又诡异地浮现在武神面前，被武神再次摁住了咽喉。
　　“我取走你一半神力，将你自武神界驱逐。
　　倘若他日这冥卿界有强者诞生，欲要找你报复，我会亲自把他送到你面前。
　　冥卿。
　　你太让我失望了。”
　　“大人……”
　　“滚！”
　　……
　　虽然来冥卿界的路上，武神一路磕磕绊绊的样子很狼狈。
　　但他甩飞冥卿神时的动作，确实很帅气。
　　武神自然不可能直接打杀了冥卿神，这关系到了武神后续能否服众，以及整个武神界的稳定。
　　冥卿神被抽走一半神力后被驱逐，也算是武神给出的折中方案。
　　当下，武神就在冥卿神的神殿前，招来了自己的十一名属神，并让他们各自派得力干将前来冥卿界。
　　先稳定冥卿界局势，再将冥卿界的势力范围进行拆分。
　　琉璃界离着冥卿界最近，分到了冥卿界三分之一的土地与人口，这倒是有得神祀院和王勉近他们继续忙碌了。
　　吴妄对这般事也没什么感慨。
　　见多不怪了。
　　只是，吴妄忍不住想提醒武神一声，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现在那烛龙·帝夋，明摆着要拿武神界和水神开刀，如此轻易放走冥卿神，凭冥卿神那性子，很可能会给武神界带来更多麻烦。
　　吴妄转念一想，在处置冥卿神的事情上，武神的选项还真不多。
　　囚禁、驱逐，明显后者更符合武神的威严。
　　如此又忙碌了数日，武神方才带着吴妄，自冥卿界离开。
　　琉璃神在内的十一名属神，自可处置好后续之事。
　　离开前，武神驾云在此界好好逛了一圈，仔细观察着下方生灵的状态，表情一直有些沉闷。
　　“青山，找地方喝酒去吧，老子想醉一场。”
　　“武神老师，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吴妄道，“您对生灵的善意，又是源于什么？”
　　武神怔了下，随后低声喃喃：
　　“我答应过我大哥，要照顾好人族，只可惜我去不了人域，只能在能力所及建一个武神界。
　　有时候啊，看着这些生灵，才知道自己是活的，不只是大道与规则。
　　走吧，喝酒喝到醉。
　　以后这般喝酒的机会，怕也没多少了。”
　　“怎么了吗？”
　　“我估摸着，是要跟这个天地的主宰者干一架。”
　　“老师努力，”吴妄两只手竖起大拇指端在身前，“老师善待生灵，生灵也会给老师祝福，您定能旗开得胜，无往而不利！”
　　“但愿吧，喝酒喝酒。”


第五百一十一章 自家少女初长成
　　武神的酒量，也不怎么样嘛。
　　顶多就是三杯道酒便开始哥俩好的水平。
　　“嗝！”
　　吴妄打了个酒嗝，从自己屋子的桌底爬了出来，看着外面已经大亮的天空，伸了个懒腰。
　　老武这家伙不知去了何处，料想应该是昨天趁着酒劲，去了琉璃神的尖塔。
　　说不定现在正是春宵帐暖、玉体横陈。
　　吴妄突然想上街走走，他换上武者常备的短衫长裤，穿了双舒适的练功布鞋，离开了山叔和青婶的大宅院。
　　隔壁的冥卿界正在被分割、重组，此时的琉璃界却还是一片安详，基本没什么影响。
　　天地很大，生灵也只是生活在一定的区域，当在空间上超过了他们的边界，那一切也就与他们没了直接关联。
　　路过繁华的歌舞街，走过了琉璃城商队最多的琉璃艺术品集市，吴妄继续漫无目的地逛着。
　　身处喧闹之中，自己似也变得喜欢喧闹了。
　　大劫。
　　吴妄在推敲着，烛龙·帝夋联手成为天地大劫的可能性。
　　失控的混乱大道固然可怕，但距钟灵所描述的大劫，还差了很多。
　　天地必然毁灭？
　　其实仔细想想，这大荒天地存在虽久远，但比起自己所知那些动辄以亿年计算的行星、恒星，还差了很远。
　　大荒于宇宙中处于何方？
　　又或是，这大荒天地本就是游离于宇宙之外？在其它维度？
　　大荒正发生的这些事，与自己的故乡到底存在什么关联？
　　吴妄不理解，但这也让他对探索谜底充满了热情。
　　人总要找点游园之外的事情来做。
　　闲散漫步了大概一个时辰，不知不觉逛到了尖塔附近。
　　外围守卫的兵卫自是不敢盘问吴妄，各处将领也都认得这位神通广大的青山大人。
　　在他们眼中，这个年轻人已经是谜一般的人物。
　　出身偏远城镇，却能拜师一位武院退休院长；
　　一人打趴下了三百多位琉璃界与他同龄的年轻武者，还以武魄境修为，放倒了武灵境的本届大比种子武者；
　　单枪匹马闯入了天狐族族地，最后拐着天狐族的大祭司和那位美到不像话的天狐绿儿一同回返琉璃界；
　　就在前几日，冥卿界不知道怎么想的，动用了大批精锐武者、奸细、内应，非要将青山带回冥卿界。
　　然后隔天就传回了冥卿界被分割的消息。
　　武神暴怒打了冥卿神一顿，并将冥卿神驱逐，武神十二界正式成为武神十一界。
　　不只是琉璃界少了一个强敌，他们琉璃界能在大比分到的物资，自然也涨了一截。
　　这名为青山的年轻武者，背后到底蕴藏了多大的能量？
　　不敢想，不敢想。
　　而抵达此处，吴妄也终于能听到，有关冥卿界剧烈动荡之事。
　　“好好的一个冥卿神，就这般被驱逐了，神大人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上面的武神大人才是真的强啊。”
　　“冥卿界针对我们琉璃界几百年了，总算消停了。”
　　“我听我那个在神祀院做事的三舅说，现在我们有了新的麻烦，冥卿界地盘三分，我们占了一片。
　　咱们琉璃界要吃饭的嘴突然就涨了一大截。
　　虽然有冥卿界三分之一的储备，但这次大比如果我们还是名次落后，根本不可能养活这么多人，必须要想其它办法。”
　　听到这，吴妄也是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些守卫们的消息挺灵通嘛。
　　这般问题确实存在，不过已经引不起吴妄的注意。
　　无他，现在武神界面临的形势特别严峻，几十年后是否还存在武神十一界，已是未知之数。
　　“哥！”
　　清脆的呼唤声传入耳中，吴妄抬头看去，目光落在了尖塔底部五层的窗口。
　　小金薇带着宛若两片小云朵状的发饰，正对吴妄笑嘻嘻地喊着。
　　她倒是无忧无虑，不用考虑这么多麻烦事。
　　小金薇转身跑去了楼梯，沿着那螺旋状的石梯一路小跑，冲向了尖塔的大门。
　　旋梯旁的窗口闯入了一束束阳光，那些年轻的女祭司们提着笨重的裙摆，在后面急忙追逐着金薇的身影，口中不断喊着‘慢点’。
　　她跑过几位老武师休息的石室，跑过了有着一排排年轻武者的教室门，步伐轻盈地冲下了最后几阶石梯，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身影。
　　然后嘻嘻哈哈地跑了过去，一把扑在他怀中。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虽然老师一直说着你没事，武神大人就在你身边，可这次真的要吓死我了！”
　　她还在为吴妄被掳走的事担心。
　　吴妄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声道：“武神大人要求我做个人质，陪冥卿界演演戏罢了。”
　　“那为什么总要让哥你去涉险，琉璃界这么多人呢！”
　　金薇嘟囔着，还有些稚嫩的脸蛋上挂着不满。
　　吴妄笑道：“你就别为这事担心了，武神还能坑我不成？”
　　“哥你要去听课吗？”
　　“嗯，去里面坐坐，怀念下旧时光。”
　　“那我能一起吗？呐，呐？”
　　“这塔里面，谁敢管你？”
　　吴妄笑着应了声，任由她抱紧自己胳膊，一同进了地班听课。
　　班上那群年轻武者大多有些紧张，而讲台上正讲解武技技巧的老人，顿时变得十分拘束。
　　吴妄倒是没管太多，坐在窗边继续出神。
　　他贪图的不过是此地的一缕氛围。
　　金薇倒是颇为认真地坐在吴妄身边听了一阵，听着听着就昏昏欲睡、开始小鸡吃米，很快就趴在吴妄的方桌上睡了过去。
　　‘这家伙入睡比我还快。’
　　吴妄轻笑着，无视了周围那几道女‘同学’示好的目光，只是低头注视着金薇这张精致迷人的俏脸。
　　聘聘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吴妄的视线挪向窗外，继续出神，试图让自己放松些。
　　远处云中飞过了一群鸿雁，用它们的翅膀缓缓刷过天穹。
　　城外的大路上来回奔过了一辆辆车架，偶尔也能见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走兽，拉着重重的车架匀速前行。
　　吴妄静静感受着，感受着那一缕残魂特有的韵律，仿佛回到了东海上的那个海岛，又见到了那双在神木枝丫上晃动的小脚……
　　就仿佛，荒岛外的世界如何变化，其实都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重要。
　　“哥……”
　　金薇的小嘴微微开合，梦呓声钻入吴妄耳中。
　　“我想快点长大……”
　　吴妄轻笑了声，对旁边被打扰到的年轻武者，投去了歉然的笑意。
　　而后手掌划过，扯住了一块幕布，将这般画面遮掩了起来，挂上了三个大字：
　　两年后。
　　……
　　琉璃城外，被重兵围起来的林场中间。
　　吴妄身形悬浮在树梢，细细感受着天地间的灵力变化，表情略有些沉闷。
　　灵力更稀薄了。
　　这两年来，天地间的灵力一天比一天弱，这感觉就像是，烛龙已经开始吸纳这片天地的本源力量。
　　这对吴妄而言，其实是好事。
　　——有利于激起天外众神对烛龙的反抗之心。
　　对于武神界之外的生灵而言，影响也不算大，他们并不依靠灵力修行。
　　苦的只是武神界的这些武者，他们的晋升变得越发困难。
　　‘帝夋对一石多鸟的谋算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大舅哥说过的这句话，倒是给了吴妄许多提醒。
　　一束金光自天空滑落，将吴妄身形罩住，吴妄放松自身，对此也已经习以为常。
　　他身形被金光卷走，瞬息间出现在了琉璃城尖塔的顶端，坐在了那摆满精美食物的餐桌后。
　　威武的武神大叔正坐在主位，优雅的琉璃女神在侧旁陪伴，两人之间的情意更浓郁了些。
　　吴妄身旁还空着的位置，自是给金薇留着的。
　　“老师，琉璃神大人。”
　　吴妄笑着问候了声，动作熟练地抓起筷子，闷头享受着神之料理带来的全新味觉体验。
　　“青山，”武神突然道，“我想提前几个月举办这次武神界大比，你觉得如何？”
　　吴妄动作慢了下来，抬头看向武神。
　　“形势已经严峻到这般程度了吗？”
　　琉璃女神目中也泛起了几分忧虑，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武神点点头，沉声道：
　　“烛龙在逼我交出我的神卫，我准备再次拒绝，估计接下来就会是一场大战。
　　武神界存在这么久，终归还是要经历战火。”
　　琉璃神道：“武，这些是无法避免的，就算你屈服了，烛龙也会进一步逼迫我们。”
　　“这道理我当然知道。”
　　武神摇摇头，大手覆盖在女神的柔荑上，轻轻地揉搓了下。
　　吴妄闷头思索，嘴里也没停下咀嚼。
　　这两年，在吴妄‘处心积虑’的谋划下，与武神这般讨论不断恶化的局势，彼此都已习以为常。
　　武神发现了吴妄有出谋划策的本领，对吴妄也信得过，自是有什么问题都问一问。
　　此外，云中君老哥经过这两年的努力，已初步搭建起了简单的情报网络，吴妄已经能够在不动用天道之力的前提下，监察武神界毗邻的诸多神界。
　　冥卿界被武神拆分后，杨无敌也转战去了云中君帐下效力，如今也活跃在了武神界之外。
　　一张大网，已经对武神界缓缓铺开。
　　比如，吴妄早就发现的天地间灵力消退；
　　又比如，武神界附近的几处荒芜神界，去年突然驻扎了几支生灵大军。
　　还有那个冥卿神，据说已不知所踪，也有可能会被当成对付武神的棋子。
　　就听武神叹道：
　　“我倒是不惧战，修行提升实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跟烛龙正面拼杀吗？
　　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战乱一起，我们或许会陷入被八面围困的境地，这十一处神界，只要有一处失守，就会有大批生灵死伤。
　　他们是无辜被牵连。”
　　吴妄问：“烛龙是要武神界的兵力配备，还是直接要调度之权？”
　　“他全都要。”
　　武神低声道：“这两者本就是一回事。”
　　“那少报点不可吗？”琉璃女神柔声问。
　　“一样的，”武神道，“我们报上去的数目有假，反而不如不报，不然就是给烛龙话柄，让他能光明正大地吞噬我们的武神界。”
　　似是怕吴妄和琉璃神想不明白，武神还很贴心地解释着：
　　“他身为天外世界的主宰，最重要的就是要让众神信服，让我们都听他的，这也成了束缚他残忍本性的锁链。
　　如果我们报个假的数目上去，他就能以我们欺骗为名，名正言顺地对我们出手。
　　老水说，这就是一场博弈，我现在的选择，就是不报、拖着，看能否有什么转机，是否能联合其他神灵。”
　　吴妄道：“老师，运道女神现在怎么样了？”
　　“她倒是赖在老水那里了，”武神啧的一笑，大脸盘子上肉眼可见的嫌弃，“天天在水神殿作威作福，使唤那几个属神跟使唤下人一样。
　　老水肯定是敢怒不敢言。”
　　吴妄道：“她不是烛龙的女儿吗？”
　　“她应该是不想见他父亲的，”武神摇摇头，“有个吞了自己亲娘的亲爹，简直是天底下最恶心的事了。
　　刚才说到哪了？
　　我想提前举办这次武神界大比，你们觉得咋样？
　　或许，这次大比就成武神界绝唱了，大战之前让大家热闹热闹。”
　　“老师也不必这般悲观，”吴妄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武神大手一挥：“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就把山劈了！哈哈哈！嗝！”
　　琉璃女神掩口轻笑，继续温柔地给武神夹菜。
　　叮铃——
　　神之间的石门处传来了清脆的铃声，有道倩影闪入此间，迈着轻盈的步子赶来餐桌旁。
　　“老师、武神大人午好。”
　　穿着浅蓝短裙的少女欠身行礼，武神和琉璃神各自温柔地回应着。
　　随后她就急匆匆冲了上来，口中喊着：
　　“哥！你别吃完了呀！”
　　吴妄抬头看了眼已完全长开了的小金薇，忍不住开始思考那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小金薇这具身体发育的太好，等残魂回归本体，她会不会不适应？
　　别看精卫以前什么都不说，但她其实老羡慕泠仙子那不合理但很美的身段了，化作青鸟的那段时间，没事就盯着泠仙子的那儿看。
　　“谁让你来这么晚的？”
　　“人家换衣服的时候纠结了嘛。”金薇嘴上不满的抱怨着，却拉着自己的椅子，靠着吴妄更近一些。
　　武神和琉璃神对视一眼，聊起了一些轻松的话题。
　　吴妄与金薇一边斗嘴一边下筷子，很快就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填满了自己的肚皮，用同款姿势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中。
　　修行者，就是吃不胖。
　　琉璃神正色道：“小薇，注意仪态。”
　　“哦。”金薇赶紧端坐了起来，凹出了优雅的身体曲线，一双纤腿交叠，两只柔荑端在平坦的小腹前，头顶仿佛弹出了三个木牌：
　　端庄、秀美、乖巧。
　　这两年净学这些了，修为进境虽然没落下，但也不算多迅速。
　　餐后，吴妄与金薇在尖塔内散了会步，就被金薇拉着去了她那布景奢华的宽敞卧房。
　　两人已经能有一些亲密的接触。
　　他们坐在铺满了柔软毛皮的仰椅上，金薇依偎在吴妄身侧，枕着他的胳膊，翻阅着一篇与武道修行无关的游记。
　　吴妄则闭目养神，心底与云中君联络，商量着该如何布局，帮武神界缓解一下压力。
　　这两年，明里暗里的博弈，着实不少。
　　一切都源于烛龙召集天外众神，废掉水神权柄后，定下的两件事。
　　收兵权；
　　点化草木精灵。
　　后者的效果，此刻还不算明显，但诸神已经将那段点化咒，传授给了各自的神将。
　　前者此刻已迅速出现效果，烛龙已直接掌控了数十个神界的神卫。
　　各个神界，都用秘法让实力不错的生灵陷入沉睡，有的神界甚至直接冰封神将，以对抗岁月对生灵的侵蚀。
　　烛龙收兵权后，第一件事做的，就是让众神唤醒他们保存起来的这些战力。
　　天外漫长岁月储备的这些力量，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因此，烛龙将矛头对准武神界之后，武神才会有如此大的压力。
　　同样的，吴妄也精准地猜出了武神的计划。
　　这个憨神准备等大战全面爆发之前，就独身去找烛龙单挑。
　　他如果赢了，万事大吉，如果输了，就把自己的神界献出去，自己大不了一死，让武神界的生灵免遭涂炭。
　　只能说，武神考虑事情，总归是太过简单。
　　与云中君商量了一阵，吴妄就用神念包裹自己神魂附近的那颗小水滴，找外公聊了聊武神界的安危。
　　水神一声长叹，低声道：
　　“形势比你想的还要严峻，烛龙陛下的动作实在太快。
　　我本以为，天外众神都对此事不满，多少能联合起来抗争一下，但没想到，这些神灵真能忍气吞声，把辛苦积累了整个第五神代的力量拱手相送。
　　烛龙对众先天神的威慑，实在是太强大了些。”
　　吴妄道：“我也是在顾虑这些，才没有对烛龙直接出手，依外公之见，如何才能调动众神，一同反抗烛龙？
　　只要天外反抗烛龙的大势立起来，烛龙本身不必担心，我自有法子镇压。”
　　“很难，”水神笑道，“小熊熊，你其实无法理解，众神对烛龙的恐惧，毕竟你没经历过第四神代。”
　　吴妄也道：“想让先天神克服他们自己的恐惧，倒是真的挺麻烦。”
　　“现在我们只能想办法，帮武神界缓解外围的压力。”
　　“这个我已经着手在做了，”吴妄笑道，“外公不必担心，我会在天地封印另一端，给帝夋施加一些压力。”
　　水神赞道：“这倒是不错的计谋。”
　　“这般计谋，您上次就想说了吧。”
　　“我不能干涉天庭的决定，这是我行事的底线，”水神笑呵呵地应了句，“烛龙陛……烛龙与帝夋不让我管事了，刚好让我清闲下来。
　　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输赢都与我无关。”
　　这位老神，哪怕是面对外孙，他还是保持着如自身身形一般的圆滑。
　　虽然说这话，对外公有点不敬。
　　但水神和木神，在圆滑、世故这一块，实可谓不分伯仲。
　　吴妄刚才与云中君商议的，其实就是这般事。
　　给帝夋施压。
　　至于方法，那是再简单不过。
　　云中君派人在东野放出消息，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天庭不日就要征伐天外，在天外烛龙完成力量整合之前，抢先出手。
　　与这般消息配合的，就是天庭收回驻扎在东野外围的半数大军，土神也被迫加班，调度大批兵马每日轮训。
　　效果也是异常显著。
　　武神界临近神界中不断增加的神卫兵马，很快就被调走了半数，武神界压力骤减。
　　只是，此时的武神界，已颁布了武神令——本届武神大比提前进行，就在两个月后，场地定在了武神界最强三界之一的剑界。
　　吴妄原本觉得，自己跟这次武神大比没什么关联。
　　他毕竟只是一个年轻人。
　　但琉璃神很快就召他相见，对他颁布了琉璃神的旨意：
　　“这次大比，青山你来领队吧。”
　　“我去？”
　　吴妄有点错愕：“我年纪是不是有点不符？”
　　“武神大人定下的规矩，只是八十岁以下，所以每次参赛的武者，自是越接近八十岁越占优势。
　　但并没有规则限制二三十岁年轻人参加大比。”
　　琉璃神解释了几句突然对吴妄传声：
　　“我与武神大人的事，已经被他们几个知道了，你可要帮我打个好名次出来，这也是你老师的意思。”
　　吴妄：……
　　啧，枕头风。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一夜消失的神界
　　吴妄思考了很久，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让琉璃神知晓了，他现在能正面放倒武帝境高手而自己大概率毫发无伤。
　　经过两年的刻苦修行，再有武神亲临指点与切磋，吴妄的近身肉搏本领一路猛增。
　　这不只是化身实力的提升。
　　更难得的，是战斗经验，以及斗法的思路。
　　这是吴妄此前所欠缺，现在也很难有机会去获得的。
　　——本体出手，天道镇压，那就是一力降十会的故事了。
　　吴妄刚从尖塔神之间走出来，琉璃神的命令就传到了祭祀与将军们的耳中：
　　“此次武神十一界大比，由武者青山作为领队，各部、各军需听青山调遣，不容有误。”
　　就这般，吴妄摇身一变，从地班的咸鱼老师，成了天班诸英才的领队小队长。
　　他本以为，琉璃神的这般安排，多少会让那些天班的武者不满。
　　但他刚从尖塔顶端溜达下来，路过天班的门口，一群年轻武者就蜂拥而上，把吴妄围了个水泄不通。
　　众武者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被吴妄打过的那名武者，低头拱手道：
　　“大人！我们想问，您对于此次大比的人选，会如何安排。”
　　“人选？”
　　吴妄笑道：“各位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当然想去！”
　　“我们等待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机会，能代表琉璃界参战，搏一个前程。”
　　吴妄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吴妄笑道：
　　“那就立个擂台，公平决定参加比赛的名额。
　　修为境界再高，也只是纸面实力，打起来如何也不只是修为境界决定的，还要考虑方方面面。
　　出发是在半个月后，那给大家两天时间准备，如何？”
　　“好！”
　　“大人，这可是您说的！”
　　“参赛也属自愿啊，”吴妄笑道，“不想去的可以不去，大家不必有心理压力，我们琉璃界没那么多龌龊事。
　　嗯，今后没那么多龌龊事。”
　　众武者尽皆莞尔，倒是放心了大半。
　　吴妄与他们问候了几句，请他们稍后多多关照，又着重点了几名种子选手，让他们这段时间就呆在尖塔内，减少出问题的可能性。
　　临走，吴妄还给大家喂了一颗定心丸。
　　“这次大比不同以往，我们会由琉璃神大人亲自带去剑之界，也不会发生此前那般，在路上就遭受伏击的问题。
　　各位想要扬名立万，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众武者双眼放出了锐利的光亮。
　　……
　　武者青山要当领队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琉璃城。
　　大家对这个年轻武者其实已十分熟悉，毕竟隔三岔五就会有关于他的事迹在琉璃城中流传。
　　什么十岁能打虎，十五能屠龙；
　　什么十六七岁扬名之战，以一敌三百，打服了整个琉璃界；
　　又或者，被城中居民们最津津乐道的，琉璃神唯一弟子的未来夫婿……
　　八卦，也是生灵必不可少的一个属性。
　　当天晚上，吴妄与青婶山叔吃饭时，‘二老’也是百般叮嘱，让吴妄踏踏实实为神大人效力，为琉璃界取得荣誉。
　　吴妄自是认真地应了下来。
　　对于天帝东皇而言，这武神十一界的大比，并不算什么大事。
　　但对于武者青山，这次大比也算是对他武道修行的阶段性验收。
　　身为领队，吴妄把自己定位为‘救火队员’。
　　若是琉璃界靠着天班的那些家伙，就能打回一个好名次，那吴妄自是乐于低调。
　　但如果他们做不到，吴妄也只能自己来了。
　　他在琉璃界生活了这些年头，也当为琉璃界做些事。
　　用罢晚宴回自己住所时，吴妄远远地就嗅到了武神的道韵；
　　推开门一看，武神果然就躺在自己床上，翘着二郎腿，端着一盘烤祝祝翅，在那吃的欢快。
　　“青山回来了？我明天就去剑之界呆着，你在这边小心点啊。”
　　吴妄笑道：“举办一次比武，还要老师亲自去？”
　　武神道：“这不是，怕他们给我下绊子、弄乱子，最后损失的不还是我庇护的小崽子。”
　　整的还挺押韵。
　　吴妄走过去，拿起一只鸡翅在嘴里嗦了两口。
　　果然是琉璃神的手笔，看似普通，实则用料精湛，且……味道普通。
　　“形势当真这般严峻吗？”吴妄丝毫不掩盖目中的关切。
　　武神笑道：“此前挺严峻的，估摸着再过几年，烛龙就要对我下手了。但现在嘛，局势又有了一些变化，你坐。”
　　武神朝着床铺内侧挪了挪屁股。
　　吴妄却抬手摄来一只凳子，老老实实坐在了床边。
　　两个男人不上同一张床，这是武者青山给自己设下的界限。
　　没错，针对的就是云中君的化身！
　　武神道：“东皇太一，这个新天帝，之前出手对烛龙施压了，烛龙在掌握足够的力量之前，应该不会对咱们武神界直接开战了。”
　　“施压？”
　　吴妄突然想知道，武神与水神对自己的天庭了解多少，借机问道：“这如何施压？老师您不是说过，咱们头顶其实一层天地封印吗？”
　　“对啊，有天地封印。”
　　武神笑道：
　　“但这天地封印呢，是上一任天帝帝夋设下，用来阻止烛龙回归那边的。
　　帝夋正面与烛龙搏杀，自然不是烛龙的对手。
　　实际上，这个帝夋可能连你老师我都打不过，就算是他后来掌握了半桶水的岁月大道，实力也应该是在至强者里面垫底。
　　你老师我，刚好能干这种水货天帝。
　　所以，帝夋主掌那边天地的大权时，天地封印就是最重要的事，烛龙回去就会发动灭绝，混乱大道也会无限制扩张。
　　很多时候，烛龙要冲击天地封印，我们这些还算有点良心的先天神，大多都是出工不出力。
　　因为只要烛龙回去，且杀红了眼，我们也不过是它的食物罢了。”
　　吴妄不断点头，又问：“现在呢？”
　　“现在的东皇太一有点了不得，”武神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搞了一个天道，这个天道据说已经统合了一千六七百条大道。
　　咱们这天地间，总共才有多少能成型的大道和规则？
　　混乱大道对上天道，也只有被镇压的份。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东皇太一似乎是要关闭封印，主动打来这边，烛龙现在，哼哼，估计也怕了。
　　这就给了咱们不少机会。”
　　吴妄纳闷道：“隔着天地封印，咱们咋知道的消息。”
　　“我听老水说的啊。”
　　武神笑道：
　　“那老家伙贼着呢，实力强，路子野。
　　烛龙也是昏了头，老水重感情、知恩义，烛龙如果拉拢住老水，如何没有跟东皇和解的机会？
　　不过，烛龙本来就是这般，刚愎自用、残暴不仁。
　　如果不是他的大道太过可怕，早就被众神摁住了。”
　　吴妄挠了挠下巴，坐在那一阵思索状。
　　自己外公？
　　五行源神果然都不简单。——此前那个濒临崩溃的金神除外。
　　“别瞎想了，你把你这些精力啊，都花费在武道修行上。”
　　武神翻身坐了起来，随手划开一条乾坤缝隙，把盘子带骨头一同扔了过去。
　　强神处置食物残渣，就是如此随心所欲。
　　吴妄道：“嗯，武神老师的教诲，我自是不敢忘却。”
　　“有件事，我需要跟你说一下。”
　　武神淡定地在吴妄肩头擦了擦大手，表情也颇为严肃，他道：
　　“老水说了，武神界必有一劫，但这一劫是从何处展开，如今也不好估算。
　　青山，我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资质、为人、品行这些，我都十分满意，甚至超过了我原本对弟子的预期。
　　我也不瞒你，这次大劫，我不一定能过去。”
　　“老师……”
　　“哎，别婆婆妈妈、娘娘唧唧的，我要是能跟烛龙同归于尽，那也算是名垂千古了。”
　　武神挑了挑眉：
　　“以后我要是真回不来了，你就替我照顾好你师娘。
　　我已经把事情交代给剑盾他们几个了，他们会辅佐你成为新的武神，对烛龙低头也没什么，自己实力强大之前，被剥削就忍着点。
　　归根结底，烛龙猜忌和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这个武神罢了。
　　他怕的是啊，今后他跟东皇太一搏杀时，我会去捅他屁股眼，啧啧啧。”
　　吴妄几乎脱口而出：“那老师，我们提前去跟东皇太一联系不可吗？我做老师的说客，我有九成把握能说服东皇太一。”
　　“可以是可以，但烛龙必然会有所防范。”
　　武神正色道：
　　“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去跟烛龙单打独斗，试试能否找到机会，在搏杀之中求一线生机。
　　东皇太一在天的那边，远水解不了近渴。”
　　吴妄微微点头，心底不断计算。
　　他的思路其实一直很清晰，联络众神，挑战烛龙，从天外世界内部就解决掉烛龙这个难题，并找到机会救母亲和精卫回来。
　　这其实是成功率最高、回报最多，但也最繁琐、最困难的方式。
　　今天的局势并未失控，武神去找烛龙单挑，也并非立刻就会成行，自己只需要通过外公安抚住武神，就能继续掌控全局。
　　念及于此，吴妄并未开口多劝，只是反复说：
　　“武神老师三思而后行。”
　　武神被他念的有点心烦，挥挥手，拿走了吴妄的玉扳指，自他房中悄然离开。
　　吴妄立刻联络外公，与外公水神商量了半个时辰，定下了后续诸事。
　　武神与烛龙必有一战，但这一战，吴妄希望武神能赢，哪怕以多欺少、以百敌一。
　　如果从应对未来大劫的角度出发，且略微残忍些看这件事，就算是用大半个武神界的生灵，换一个巅峰状态的武神，对天地而言都是最有利的选项。
　　当然，吴妄在天外不断谋算，就是为了达到更完美的结局。
　　生灵之力、巅峰神灵……
　　他全都要。
　　……
　　琉璃神定下了赶往剑之界的行程，吴妄那悠闲的修行岁月，也总算是要告一段落。
　　他在家中与山叔和青婶团聚了几日，又去王勉近府上，与王勉近喝了顿酒，商讨了下此行的诸多重点、难点。
　　王勉近这个琉璃界的大将军，做的越发稳当。
　　当王勉近回顾起，此前这短短几年的变化，也是感慨不已，将这一切都归为，自己沾了吴妄的光。
　　其实，吴妄与武神、琉璃神走的越来越近，春鸾、秋梨、冬篙三位师姐师兄，在琉璃界也是越来越安稳。
　　春鸾以武灵境武者的实力，享受着武帝境武者的待遇，且在军中的威望也是水涨船高，只等她突破武帝之境，就会被调回琉璃城，入驻琉璃军界中枢。
　　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秋梨和冬篙的暗伤，也被武神赐下的灵药治好，只是两人已经没了心气儿，每日游山玩水，倒是乐得逍遥。
　　山叔和青婶更不用说，只要琉璃界存在，他们后半生都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接下来烦恼的子嗣问题，在天外世界的难题解决后，那也不再是任何问题。
　　吴妄家里可是有一位正八经的生灵女神。
　　天外的氛围，因烛龙的频频动作，迅速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大荒天地这两年却是越发安稳。
　　东皇和天道这般组合，已被生灵接纳且尊敬。
　　这两年，天庭也颁布了两件大事。
　　第一就是有关天劫。
　　天庭对天劫的定义，就是修士们在修行到了某个阶段后，必须面对的天道检验。
　　修士们的天劫越发规范，天劫成为了自身的试炼，而非对生灵的迫害。
　　如今的天劫，以雷劫为基础，以修士资质为参考。
　　渡劫者心术不正，天道就会着重降下心魔之劫；
　　渡劫者肉体较强，那天道就会着重落下天火天风，让这渡劫者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实力，并突破自身之极限。
　　修士渡过天劫后，天道会降下一段感悟、一股至纯灵力作为奖励，顺便也会制造一些特效、音效。
　　让渡劫者倍儿有面。
　　第二件大事，却是关于血海。
　　此前，有修士闯入血海，被血海侵染心神，堕落为杀伐狂魔，在大荒天地间传的沸沸扬扬。
　　有关血海的传说，也在天地间传播开来。
　　天庭隐瞒了血海的真相，也乐于将血海塑造成修士的对立者，以此来平衡修士与天地。
　　于是，天庭对外宣称，血海之中即将酝酿出修罗之魔，与天庭之仙互为对立。
　　这引起了修士们极大的兴趣。
　　琉璃界的大队人马出发前一日，吴妄清晨自城中溜达了半圈，就想回家中休息。
　　他要让化身好好睡上一觉，集中处理下天庭积压的诸多事务；
　　这次大比，吴妄这具化身说不定都没有睡觉的机会；
　　吴妄也预感到，那时将会特别热闹，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然而，他刚躺下，门外就有仆人禀告，说是一位美丽的天狐族女子想要求见大人。
　　“大人，她说，请您务必见她一面，她有十分重要的事情禀告。”
　　吴妄翻身坐起，也没多想，便道：“问她是不是绿儿，如果是叫绿儿，就带她去客厅等我。”
　　“是，大人。”
　　仆人快步离去，吴妄也换了身长衫。
　　神念扫过，自是看到了绿儿在大门外静静站立。
　　这也导致门口半条街道直接堵塞，一群人瞪着眼注视着这位美绝人寰的狐女。
　　十分重要的事？
　　天狐族族地又出问题了？琉璃城不是都吃上了他们种的粮食，还有过‘一时天狐米贵’的景象。
　　正当吴妄拉开屋门，迈步走出，心底突然响起了一声钟响。
　　当——
　　他倒是有日子没见到钟灵了。
　　“主人。”
　　钟灵的嗓音自本体的心底回转，却并未直接现身，而是将一幅幅画面，投入了吴妄心底。
　　那是一片荒漠。
　　无论吴妄怎么看，那都只是一片荒漠，万里黄沙、遮天蔽日的飞尘，连沙漠中的植物都没半株，更是找不到半片绿洲。
　　“钟，这里怎么了？”
　　“主人，它昨日还是这般。”钟灵轻声说着，吴妄心底浮现出了同样地形轮廓，却全然不同的画面。
　　绿意浓密的大地，绿草如茵的草原，欢歌载舞的人群……
　　那是一个面积与琉璃界相当，且生活了诸多异族的神界，风调雨顺，十分安详。
　　“只过了半夜。”
　　钟灵道：“我捕捉到了一些变化，似乎是阴蚀大道与岁月大道产生了共鸣，可以确定是烛龙与帝夋下的手。”
　　“掠夺生灵之力？”
　　吴妄紧紧皱眉，问：“这个神界的神呢？”
　　“神、大道、神界，一同消失不见，这一切只发生在三个时辰内。”
　　吴妄不由默然，站在那许久未动。
　　对武神的警告吗？
　　这个帝夋，还真是擅长洞悉对手的弱点。


第五百一十三章 大司命威临天外！
　　东皇钟禀告天外神界消失之事不久，那片荒漠附近，出现了大量的神力波动。
　　这般消息已在天外众神心底传开，众神或近或远都赶来此处探查了一番。
　　武神、水神自然也在此列。
　　天道之间，云中君、土神、大司命天庭三谋神齐聚。
　　吴妄在自己的宝座后不断踱步，三谋神分析着烛龙此举的深意，以及会对天外世界造成的影响。
　　帝夋·烛龙此举，无非就是为了三点。
　　极限施压、巩固自身统治、戳武神亲善生灵的软肋。
　　土神叹道：“帝夋和烛龙到底有没有和解，这个还无法确定。”
　　“这个神界的突然消失，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
　　吴妄缓声道：
　　“帝夋与烛龙现在已经可以视为一体，穷凶极恶、主掌混乱。
　　我用天道复原了那个神界被毁的过程，岁月大道与混乱大道产生了共鸣。
　　这意味着，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这个敌人……其实力有可能在当年的第三神王，之上。”
　　云中君在旁微微颔首，缓声道：
　　“如果他们真能做到，在几个时辰内，就将那么大区域内的生灵蚕得一滴不剩。
　　论破坏力和危害，他们自然是在极致的岁月大道上空。
　　各位不觉得这般神通有些吓人吗？
　　天道一直在监察天外，那么多生灵，数以百万计、千万计，都没能发出半点怨念？
　　这才是最需要忌惮的地方。”
　　“这里面也蕴含了我们的机会。”
　　吴妄走回主座，靠在石椅的椅背上，笑道：
　　“凡事不必太过悲观，烛龙和帝夋此举，其实也有在威胁我们的意思。
　　他如果真的有把握打回来，那他还威胁我们干什么？必然是把自己的獠牙藏好，关键时刻给我们致命一击。”
　　三谋神各自莞尔。
　　吴妄抬手画了个云图，其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裂纹包裹之处，便是一处处神界。
　　天外大略的布局。
　　“天外世界，生灵之力的总数，是大荒的三成。
　　这对天道而言就是最好的资源，其它的矿、灵脉，相对来说并不重要。
　　天道是以生灵之力为基础，这与此前几个神代，收集生灵信念转化神力完全不同，后者的效率很低。
　　现在，烛龙展露了这一手，其背后的数重含义中，有一重就是针对我们。”
　　土神道：“针对我们？”
　　“这就是数重含义之一，帝夋喜欢一石多鸟嘛。”
　　吴妄笑了声，继续缓缓道来：
　　“这件事，可以跟此前一系列事件相联系。
　　两年前，烛龙·帝夋召集天外众神，夺走水神的权，意图针对武神。
　　这两年之内，有接近四成的天外众神，已经上交了各自神界的兵力配备，这就等于接受烛龙的调遣，烛龙从原本一个光杆司令，成了具有实质意义的统治者。
　　老哥，他做了什么？”
　　云中君笑道：“调兵遣将，包围武神十二界……哦不，武神十一界，冥卿界已经被咱们陛下搞垮了。”
　　“那跟我没太多关系，武神监察不利罢了。”
　　吴妄笑道：
　　“烛龙和帝夋这一步棋，会导向三个方向，这三个方向都是他们想看到的。
　　第一个方向是武神迫于压力，对烛龙屈服，肯定会被烛龙用手段控制住，如此成为烛龙手下第一打手。
　　第二、第三两个方向，都是武神反抗烛龙。
　　一个是武神界直接反了烛龙，拉拢盟友，掀起一次神界大战。
　　最后的可能，就是武神的秉性——用自己的武道去解决这个问题，去跟烛龙拼命。”
　　“拼命？”
　　云中君嘴角微微一撇：
　　“不是我瞧不起武神，他虽勇猛，且追随过人域的燧人先皇，但……”
　　“这其实就是烛龙最想看到的局面，武神独自前来，然后他吞噬武神的大道。”
　　吴妄笑道：“我现在就在极力避免武神陷入这个局中。”
　　对付武神，算是帝夋·烛龙此举的最主要目的。
　　吴妄又道：“然后，帝夋借着这个消失的神界，对我说了几句话。”
　　“话？”土神不明所以。
　　“他在说，你们不要逼的太紧，不然我将天外世界直接化作荒芜沙漠，自己遁入虚空，让你天道什么都找不到，又时刻受我的威胁。”
　　吴妄摇摇头：
　　“帝夋明显是对上次输了不服。
　　天外之战，将会是我与帝夋真正的决战。
　　我有把握赢，但赢时付出的代价，必须慎重考量。”
　　大司命沉默了许久，很快就道：“陛下，臣以为，当果断出手，痛击烛龙！”
　　云中君道：“不可，根据现在的情形来看，烛龙与帝夋此刻若是真的联手了，天外这些生灵之力，最多只能留下三成。”
　　“生灵又非不能复生。”
　　“但天外聚起的这些生灵，对天庭未来，对这个天地的未来，至关重要！”
　　“云梦之神到底是真的仁慈，还是看不透这天地局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是陛下此前对我说过的道理！”
　　二神起身对峙，各自不肯相让。
　　一旁土神忙道：“两位、两位，当着陛下的面，你们……”
　　“无妨，”吴妄笑道，“二位入座，容我编个大舅哥你能接受的借口。”
　　大司命：……
　　土神：……
　　云中君对大司命拱拱手，淡定地坐回了自己的二把手石椅。
　　“情况其实很复杂。”
　　吴妄吸取了上次的经验，将大劫实情吐露给云中君，云中君差点被这般大劫逼疯，也就最近在天外活跃了起来，让云中君压力小了许多。
　　“这件事吧，具体如何我也没办法对两位透露，生灵之力与迅速壮大天庭，对我们而言无比重要。
　　我要打造一个完美的天道、完美的天庭，且需要尽快打造出来。”
　　“陛下，”土神笑道，“其实您不必说这些，臣大概是明白的，毕竟陛下的崛起速度之快，就充满了异样。”
　　大司命也道：“远古时有个说法，就是前路如果有大劫产生，就会有应劫者降临，陛下倒是符合这般应劫者。”
　　云中君补充道：“应劫者与大劫的博弈，就是渡过大劫的过程。”
　　“我明白。”
　　吴妄笑了笑：
　　“好了，咱们不聊这个了。
　　烛龙和帝夋已经出招，现在就到咱们的回合了，三位以为，我们该如何做？”
　　天庭三谋神同时开始思索。
　　很快，几条谋略摆在了吴妄面前，倒是刚好符合激进、稳健、居中三个程度。
　　吴妄仔细想了想，还是稳了一手。
　　“按土神所制定的策略，继续强化我们此前的计划。
　　云中君老哥，我稍后带你去跟水神碰个面，尽快利用起水神在天外世界的影响力，这是我们稳中求胜的关键点。
　　大司命，稍后我需你在天外露面一次，扰乱帝夋的视线。
　　天道会加持于你身，你只是去给帝夋下个战书，最好是能把他搞破防。
　　我们分两头，一同夺取主动权。”
　　“臣遵命。”
　　……
　　谋臣多了，就是省心啊。
　　某天帝大人心神抽离天道之间回归天外时，忍不住发出这般感慨。
　　化身的卧房中，吴妄慢慢睁开双眼，窗外一缕阳光直直地照了过来，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下。
　　“睡醒了？”
　　武神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从侧旁传来，吴妄立刻坐了起来。
　　他其实知晓，武神老师是在半个时辰前抵达的此处，但吴妄选择了继续沉睡。
　　——武神只是往椅子上一坐就开始出神，没有喊醒吴妄的意思。
　　此刻，武神明显憔悴了许多，头发中也多了几缕扎眼的银白。
　　吴妄起身应了声，问：“老师，这是怎么了？”
　　“出了点事，有个神界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无数生灵无影无踪，万顷丛林直接化作了砂砾。”
　　武神轻轻呼了口气。
　　“消失了？整个神界消失了？”
　　吴妄只能表现出一点点惊讶。
　　武神点头道：
　　“事情很诡异，也很吓人，如果这般情形发生在我们武神界，而我被其它事耽误了精力，后果不堪设想。
　　看起来，我此前把烛龙想的太简单了。
　　也有些不对劲，烛龙什么时候喜欢搞这种弯弯绕绕了？我原本还是挺佩服他的，为了变强肆无忌惮，抛弃了一切，面对敌人直接碾压，不留后患。
　　没想到，他也有搞这些阴谋诡计的时候。”
　　吴妄问：“肯定是烛龙吗？”
　　“不是烛龙，那事情更麻烦，”武神叹道，“来，跟我走一趟吧，我带你去见水神，说不定你这小脑袋瓜灵光一闪，就能给出一个绝妙的注意。”
　　吴妄默默地扭了下自己的大腿，忍住了吐槽的冲动。
　　天内天外都开会？
　　这……他本来计划着，趁着这一两日闲散时光，带金薇去郊游散散心，毕竟今后估计就是较长时间的忙碌了。
　　罢了。
　　武神老师都开口了，自己也没办法拒绝。
　　吴妄主动向前，武神一把拉住吴妄胳膊，遁入乾坤之中，瞬息间消失不见。
　　半个时辰后。
　　水神那富丽堂皇的水晶宫角落，武神、水神、运道女神三者聚在此处，各自愁容满面。
　　也就吴妄最是淡定，坐在角落的矮桌后，吃着水神特意安排人送来的奇珍异果。
　　就这口味，真想直接带回去给自家小命尝一尝。
　　运道女神此刻还有些虚弱，但身周已经环绕了一层道韵；
　　虽然给人的感觉，依旧是外强中干、骨子里都透着一股虚弱。
　　运道女神此刻抱着胳膊坐在一颗硕大的珍珠蚌中，表情时而忧虑，时而无奈，目中的光彩也略有些黯淡。
　　不知是否因吴妄在场，水神也化成了人形。
　　那富态的模样，倒是让人颇感亲和。
　　武神在旁背着手走来走去，速度逐渐加快，神情逐渐暴躁。
　　水神道：“莫要走了，莫要走了，咱们不是聚在这里想办法了。”
　　“这肯定是烛龙做给我看的！”
　　武神咬牙骂道，身周涌动的威势几乎要掀翻这片大海，“他这是在逼我低头，给他跪下，趴在他脚边舔他的爪子！”
　　“脏不脏……别说这般恶心话。”
　　运道女神冷声骂了句，随后便继续忧虑，喃喃道：
　　“我现在最怕的，其实是他毁灭那个神界的能力，这不可能，这般能力超出了他原本的极限。
　　无声无息，谁都没有惊扰，直接覆灭了一个神界，且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怀疑，他可能炼制出了狠毒的法宝，或者掌握了混乱大道的某种神通。”
　　运道女神口中的他，其实就是烛龙。
　　“不像是混乱大道，”水神叹道，“更像是烛龙陛下本身的大道，吞噬万物，吞噬万灵，只不过现在多了另一重大道。”
　　“什么？”武神习惯性地捧哏。
　　“岁月。”
　　水神长叹了声：“第四神代和第五神代的两位神王，终于还是联手了。”
　　“联手？不可能，”运道女神低声道，“哪怕你说，他吞噬了帝夋，甚至帝夋反过来吞噬了他，我都能接受。
　　他本身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在追逐自我超脱的路上，已经滑下了深渊。
　　他无比清楚，他要追求的是自我毁灭，没有理由跟帝夋联手。”
　　吴妄在旁嘀咕道：“这果子外面这么硬，里面为啥这么软趴趴的。”
　　水神怔了下，而后目露了然之色，身形被阴影覆盖，似乎陷入了思索。
　　武神问：“这事为啥就跟帝夋有关系了？”
　　水神和运道女神不禁投来了同情的眼神。
　　“我们继续聊，”水神看向了运道女神，温声道，“现在最棘手的问题，其实就是确定陛下的情形如何。”
　　运道女神立刻摇头：“我是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
　　“当然，”水神道，“你在我这里住着就好，接下来我也会尽量不离开水神殿。”
　　“在这里也不平安，苍雪就是被帝夋从此地带走的。”
　　“唉，只恨当时我被天地封印的动静吸引了目光，没能在家中……”
　　武神试图插入话题：“不是，你们两个聊天能不能带我一个？”
　　水神道：“现在其实还有一种更悲观的猜测，就是陛下已经不是陛下，他常年被混乱大道折磨，本身神魂已经十分虚弱。
　　帝夋掳走我那可怜的孩儿后，去了哪？
　　为何我寻找苍雪，会寻到陛下的龙首处？
　　这里面必然存在内在关联，真相可能比我们此前所猜测的，帝夋与陛下联手，更棘手。”
　　运道女神问：“你是说，帝夋控制了他？”
　　水神道：“很有可能，帝夋修岁月大道，又曾被人域的王者伏羲同化过，自身神魂之能，或许早已在陛下之上。”
　　“那怎么办？”运道女神低声道，“我们莫非还能找他对质验证？”
　　水神默然不语，目光却满是深意。
　　运道女神低头思索着，她大概明白水神的意思。
　　联合众神。
　　但采取这般手段，就相当于是与她的那位父亲决裂，其后果……
　　运道女神浑身轻颤了几下，默默地抱住肩膀，低头不再开口。
　　一旁武神突然面露恍然之色，口中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哦~”
　　场面不能弱。
　　水神叹道：“不管如何，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们当时太过松懈，在大荒天地巨变，陛下因为冲击天地封印而重伤时，就该守护在陛下身周。
　　趁虚而入，趁虚……”
　　轰！
　　神殿突然震颤，三位神灵豁然抬头，直接看向了西北方向。
　　这震颤并非是出现了什么针对此地的冲击，而是源于大道。
　　构造天外秩序的诸神大道，刚刚遭受了狠狠的一击！
　　这一瞬，天外世界各处都闪耀出了璀璨神光，一条条大道宛若熟睡的苍龙被惊醒，近两百名先天神冲到空中，朝天外世界最中央的区域看去！
　　水神的神殿中。
　　吴妄看着眼前被丢下的运道女神，挤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运道女神微微皱眉，快步走到了一处角落，拿出了一颗水晶球，球体内散发出微弱的亮光。
　　天外世界的中央，浩瀚天威仿佛从虚空镇压而来，那天地封印此刻竟露出了一条缝隙，有数道身影立于缝隙之上。
　　在天地封印之下，有神悬空而立，身周包裹九条苍龙，白衣如雪、面若冠玉。
　　大司命！
　　下方，烛龙抬起龙首，目中迸发出幽冷的光亮，却并未直接冲上去。
　　天道之力，浓郁到让帝夋·烛龙深感窒息。
　　“烛龙！”
　　龙、龙、龙——
　　大司命呼喊的回声在整个天外世界回荡。
　　他在空中投射出万丈高的虚影，对着烛龙当头一指：“天地封印开了，你敢过来吗！”
　　吼！
　　烛龙怒吼，天地震荡。
　　但大司命左手下压，一股无形的冲击力凝出，竟将烛龙的吼叫声直接镇了回去。
　　“哼！”
　　大司命的冷笑声，落在正飞速赶来此地的天外众神耳中，竟是那般的刺耳。
　　“你不敢！因为你已不是烛龙！
　　我该喊你一声帝夋，还是该喊你一声，帝夋·烛龙！
　　帝夋！你还想要藏到什么时候！烛龙的神魂被你控制之事，你当天道无从察觉，你当东皇陛下无从知晓吗？”
　　“滚！”
　　烛龙暴虐地大吼着，一股股黑光对天空冲击而去。
　　下一瞬，云中君、土神、大司命、祝融火翎、少司命，五名强神、五条大道，夹带着浩瀚天威直接降临。
　　金光乱闪，紫气东来，那黑光竟被直接卷飞。
　　烛龙看似全力爆发出的攻势，竟被天庭五强神外加天道之力，直接挡下了。
　　那些前冲来此地的天外众神，大半停下了身形。
　　东皇太一若再出手，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司命仰头大笑，目中略有些癫狂，他骂道：
　　“帝夋，你的末日就要来了！天道之力，已足以镇压你！你等着，再有五十年，一百年，陛下必将御驾亲征！
　　天外的诸位，你们！”
　　一颗龙首虚影突然出现在高空，对大司命的万丈身躯张口吞去。
　　五强神动作整齐的挥手，一把巨剑的轮廓在大司命背后瞬息凝成，对高空直直挥砍。
　　爆发出铿锵之声，凝聚出天道之剑！
　　那龙首虚影被天道之剑正面砍断，但五名强神的自身神力也下降了一大截，这让他们五个感觉触目惊心。
　　大司命不敢耽误，下方烛龙已蓄势要上冲，他喊完了自己需要喊的最后一句话。
　　“天道降临之日，除烛龙之外，降者不杀！”
　　咻！
　　神光漫卷，空中炸出了七彩斑斓的霞光，天道五强神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下方的烛龙龙首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天地间，默默地沉了下去。
　　天外的局势，似乎已出现了微妙的转折。


第五百一十四章 狐女梦黑泥
　　大司命虽然是戴罪立功的神灵，甚至神躯都被被天罚劈没了，但……
　　干这种传话威胁的事，还是要他来，才能如此帅气！
　　吴妄没想到的是，大司命竟如此着急。
　　他们离了天道之间不过半个时辰，吴妄刚给了天道权限，也就前后脚的功夫，大司命就呼朋唤友杀过来了。
　　吴妄心底也略微捏了把汗。
　　这要是烛龙·帝夋真的不顾一切打起来，自己估计是必须本体降临，拉开大战。
　　好在一切顺利。
　　他们商量的计策，也顺利实施了。
　　烛龙，或者说帝夋，当时为啥不反驳大司命的质问？
　　很简单，烛龙自身是不屑于辩解的。
　　如果烛龙出声分辩，反倒会立刻露馅，自身对众神的威慑力将会一落千丈，大司命的质问，也就变相的得到了承认。
　　而今这般处置方式，对烛龙而言，有害处，也有利处。
　　害处就是天外众神心底被种下了反叛的种子，此前的天外众神没得选，只能跟着烛龙一条路走到黑；
　　但现在，他们有了第二个选择。
　　归降天道，成为天道的一员。
　　利处就更简单了。
　　如果众神信了大司命的话，烛龙现在是帝夋·烛龙二者的融合体，再有此前那无声无息覆灭一个神界的事件，烛龙威慑力不减反增。
　　但天外这趟浑水，已是被大司命彻底搅浑了。
　　众神此刻都已归于各自的神界，仿佛刚才没有任何事发生。
　　可吴妄就算只是坐在这海底的宫殿中，不动用天道、不去直接观察，也能感受到……
　　这天地间的风向，变了。
　　‘帝夋此刻想必也在气急败坏吧。’
　　吴妄眯眼笑着，突然感觉一对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抬头看去，见到了正注视着自己的运道女神。
　　后者凝视着吴妄，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这个瞬间，吴妄甚至都有被运道女神看透了的错觉。
　　“给你的赐福，吸走了我所有的神力……”
　　运道女神如此喃喃着，起身走向吴妄，目中神光更加明显。
　　吴妄端坐身形，目中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你是谁？”
　　“我是……武神大人的弟子？神大人，您想问什么？”
　　“你的敌人为何有可能是至强者？”
　　吴妄想了想：“我也不知，神大人，关于命途之说太过玄妙，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武者。”
　　正当运道女神走到吴妄面前，水神与武神的身影出现在殿门。
　　水神见状，立刻笑着出声：“这是怎么了？”
　　“无事。”
　　运道女神直愣愣地看着吴妄，而后略微摇头，哼道：
　　“只是在想，我的神力到底去了哪。
　　当前局势已是这般混乱，这家伙又有什么机会，去跟至强神对拼。”
　　武神明显心情不错，浓眉乱飞、神色轻舞，笑道：“这可说不准，保不齐青山得了什么逆天的机缘，几年功夫就成强神了呢。”
　　“又或者，”水神笑道，“局势会再次稳定下来。”
　　“这不太可能。”
　　运道女神走回那硕大的珍珠蚌前，将她那柔若无骨的身子填在了柔软的坐垫中。
　　她道：“无论是天道，还是他……双方都已有些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吴妄小声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哈哈哈！嗝！”
　　武神一屁股坐在吴妄身边，大手拍着吴妄肩膀，差点把他这化身直接拍散架。
　　“妙啊！真的妙啊！刚才东皇太一派了几个神灵过来，摁住烛龙的脸一顿乱抽，当真给咱解气！”
　　水神温声道：“哪有你说的这般吓人，东皇与烛龙·帝夋在博弈罢了。”
　　话音一转，水神又问：“两位觉得，大司命的话有几分可信？”
　　“九分，”运道女神如此说着，“他……烛龙已被帝夋趁虚而入，完全控制了神魂。”
　　她此刻提起‘烛龙’二字，倒是神态自然了许多。
　　武神也道：“这事应该是真的，不然烛龙为啥不辩驳？”
　　“我也觉得。”水神目中流转起了少许神光，一向温和的五行源神之水，突然显露出了自身的威严。
　　不过也只有一瞬，水神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那笑呵呵的模样，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水神道：“此事必须得以求证，但我们又不可把烛龙陛下逼的太紧。”
　　“如何做？”运道女神目中也有些跃跃欲试。
　　“容我考虑一二，”水神道，“不管如何，我需要在烛龙陛下的视线之外，联络天外众神，不知两位可有什么妙策？”
　　水神说的是联络众神，但目光却是看向了吴妄。
　　吴妄自然明白外公的意思。
　　但他并未直接用眼神回应，反而是低头吃自己的。
　　这本来就是天外众神该考虑的问题，是联合起来对烛龙施压，还是想办法调查烛龙的‘纯度’。
　　他辛苦布局，不就是为了把烛龙与天外众神分割开吗？
　　这个时刻，天道与东皇最好就是静观其变。
　　站在武者青山的角度，倒是可以给几个建议。
　　武神道：“要不，我偷摸跑一圈？”
　　“烛龙现在必然盯紧了你与水神，你们的属神定也被监察了，”运道女神冷然道，“若我神力未失，或许可以做这个信使，但现在我也爱莫能助。”
　　“生灵呢？”吴妄问，“或许可以让生灵去秘密求见各神界的神灵。”
　　“生灵……”
　　武神摸着下巴沉吟了几声，忽而眼前一亮：“对了，我有办法了！”
　　水神抿嘴、运道女神蹙眉，两人对武神投来了担忧的目光。
　　“什么意思？”武神怒道，“我就不能想个好办法出来了？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水神笑道：“你说来听听嘛。”
　　“我不是要提前举办我那武神界大比吗？就是让十二个、呃，十一个武神界凑在一起比拼一下，按名次分额外的粮食啥的。”
　　武神嘿嘿笑着：
　　“刚好，我可以派出一大批武者，去各个神界送请柬，名正言顺地把他们邀请过来！”
　　水神与运道女神同时向后仰身。
　　武神顿时面露得色。
　　他的大道，不止于武。
　　运道女神突然问：“你可做好了赔上一个神界的准备？”
　　水神也道：“只是你属神的神界厮杀一场，邀请众神齐聚，似乎有点过分了，你毕竟不是天帝。
　　此事本身已经很不合理了，更何况是现在这般时刻。”
　　“烛龙和帝夋现在应该急于展露自身实力，”运道女神微微摇头，“众神如果扎堆聚集，那刚好会成为他的舞台。”
　　水神道：“你的剑之界也想化作荒漠吗？”
　　“这……”
　　武神一阵挠头，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吴妄突然小声道：
　　“名为请柬，实则信件，请柬上带一点水神大人的道韵，弄点阅后即焚的神术，最后写上两个字‘别来’，这不就可以了吗？
　　只是要注意，请柬到底送给谁，谁能信得过，谁值得冒险去联络。”
　　三神头顶仿佛出现了三只小灯泡，齐齐看向了吴妄。
　　……
　　“有点东西啊青山。”
　　回返武神界的云路上，武神满面春风。
　　与此前赶去水神神殿时那如丧考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神。
　　吴妄笑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小细节罢了，真正的计划，还是老师提出来的不是吗？”
　　武神慨然道：“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烛龙可能已经沦为阶下囚，那阴险狡诈的帝夋，已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至强者，啧，到底怎么样才算至强？”
　　这问题，还真把武神身边的至强给问住了。
　　“大概是不为人知的至强者，才能算至强吧。”吴妄小声说了句，武神却并未听清。
　　此刻，武神已经开始琢磨信使的人选。
　　他们‘水武’组合的反击号角，已经要正式打响。
　　天外的局势，就如不断被上弦的发条，逐渐紧绷且酝酿着巨力去反弹。
　　大司命威压天外，并未成为一根‘导火索’，却将这卷发条狠扭了一把。
　　至于，这卷发条何时崩开，却是谁都说不准的。
　　武神将吴妄送回琉璃城的住处，就匆忙赶去了剑之界布置忙碌；
　　吴妄虽有些不放心武神，但他也没办法直接对武神指指点点。
　　更何况，武神身边还有一票属神，总不可能这些属神都是憨憨，自己也不必瞎操心。
　　他在屋内打坐了一阵，思考着大荒天地内外的诸多大事，不自觉已是临近黄昏。
　　门外突然有仆人赶来，问道：“大人……您何时去见那位天狐族的女子？不是小的逾越，只是您让她在那等了这么久，她也挺可怜的。”
　　吴妄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客人没见。
　　东皇钟示警后，吴妄立刻召集了三谋神在天道之间碰面，刚回来又被武神拽去了水神处，忙到了现在刚回返。
　　当然，外人根本不知他的行踪。
　　在旁人看来，吴妄便是将那个美丽的天狐族女子冷落在了前厅中。
　　山叔和青婶见了，也是丝毫不敢说什么。
　　吴妄赶紧跑去前厅，拐过前厅门前走廊，就见到了那个端坐在角落木椅上的身影。
　　黄昏的光亮透过门窗的木栅，照在她晶莹的肌肤上，仿佛给她的雪白肤色增添了一缕金黄色。
　　得体的修身长裙，恰到好处的点点眼妆，还有那无论如何遮掩都掩不住的妩媚……
　　‘天狐族还真是厉害。’
　　吴妄心底感慨着，低头咳嗽了声，让出神的绿儿身子轻颤了下。
　　“大人！”
　　她立刻站起身来，略带惊喜地喊了声。
　　吴妄面露歉然，快步走入前厅，身后跟来的仆人点亮了几处灯火。
　　“抱歉，我突然有些事情忙，刚得了空闲。”
　　“嗯，”绿儿直勾勾地注视着吴妄，柔声道，“您忙正事要紧。”
　　“你不是说有要事吗？坐下说吧。”
　　吴妄走到她身旁，淡定地入座，笑道：“天狐族近来不是很太平吗？”
　　“大人，”绿儿低声道，“我其实……其实是做了个梦，梦中看到了很多族人惨死，梦醒后心底十分不安。
　　这琉璃城中，我能依靠的只有大人，所以想来找大人问询下。
　　我这是怎么了？”
　　“梦？”
　　吴妄立刻嗅到了此间的不同寻常，低声道：“具体是什么梦境？你能帮我描述下吗？”
　　“是这样……”
　　绿儿轻轻一叹，似乎不愿意回忆起梦中的画面，缓缓为吴妄讲述。
　　她梦到了一片草原和树林，里面有着天狐族的部落，这个部落比琉璃界的这支天狐族还要繁盛十数倍、上百倍。
　　原本平和的部族，在某天晚上突然遭了变故。
　　天空中的繁星被阴云遮住，微风中带来了桀桀的笑声，林地间仿佛亮起了一盏盏鬼火。
　　绿儿此时仿佛被拉入了另一名天狐族女子的身体，亲眼见证着这场悲剧的发生。
　　“她想要迈步，却感觉脚下像是被人用手拽住，低头看去的时候，地面不知为何成了泥潭，黑色的污泥吞噬了她的双脚……”
　　绿儿讲述这些时，身子禁不住轻轻发颤。
　　吴妄抬手握住了绿儿的手腕，渡入了一缕缕灵力，顺便检测绿儿的神魂波动，判断她是否是在编造故事。
　　很快吴妄就发现，绿儿并没有撒谎的痕迹。
　　那种来自于梦境的恐惧，让她心神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中。
　　甚至，这比处决绿儿的兄长胡天蓝，她遭受噩梦困扰时的恐惧更重。
　　天上下起了漆黑的雨点，地面是一望无际的黑泥，天地间诡异地安静无声，一切有形之物都在被黑泥吞噬……
　　“等我醒过来时，仿佛还能听见族人们的哭声。”
　　绿儿双手抱紧自己，身体轻颤着：
　　“他们好像死去了，又好像还活着，梦境的最后只是黑暗，我不知道在里面沉浸了多久。”
　　“没事了，没事了。”
　　吴妄轻轻拍着她的手腕，灵力化作了温暖的气息，将绿儿包裹住。
　　好一阵，绿儿的神魂才稳定了下来。
　　吴妄道：“天色已晚了，你今晚就在我这住下吧。”
　　“大人，我不敢入睡，”绿儿面色有些苍白，“您如果有空，可以多陪我一下吗？我怕入睡后又会掉入那般梦境。”
　　“嗯，好，”吴妄道，“你我男女有别，我倒是不好一直陪着你……这样，我先安排仆人给你做些饭菜，我去请一位好友过来与你同住。”
　　绿儿目中满是感激，对吴妄轻轻点头。
　　她叹道：“您对我的恩情，我已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拿我当朋友就不要说这话。”
　　吴妄故意板起脸来，绿儿自是连连告罪，略有些手忙脚乱。
　　半个时辰后。
　　一辆马车停在这处宅院门口，披着斗篷的人影跳下马车，在仆人的指引下，一路去了后院。
　　走入吴妄的卧房后，这人摘下斗篷，露出了一张姣好的面容，正是云中君在天外的化身。
　　她换上了较为中性的装束——长袍、长靴、简单束发，别有一番俊俏之感。
　　云中君看向床榻上熟睡的狐女，眼前一亮，传声道：
　　“陛下召我过来，是让我想想办法，怎么跟少司命、泠仙子、精卫殿下解释，她们的姐妹又多了一位？”
　　“呸！别开这种玩笑！”
　　吴妄眼一瞪，传声骂道：“她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喊你来是有要事。”
　　“怎么了？”
　　吴妄将绿儿的梦境说了一遍，云中君不禁紧皱眉头。
　　“陛下，这里面有问题。”
　　“你也猜到了？”
　　“天狐是青丘一族的守护者，这个绿儿梦到的画面，有可能就是某个天狐族族人经历的，”云中君低声道，“而且，绿儿入梦的时辰，与那神界惨剧发生的时辰，差不多是能对上的。”
　　“不只是如此，”吴妄道，“她描绘的那个神界平日里的模样，与我所见的画面，也是能对应上的。”
　　云中君也不客气，自行坐去了桌椅旁，倒了杯温热的茶水，在嘴边浸润着。
　　他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吴妄：“陛下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利用这一点，竖起天外反抗烛龙的大旗？”
　　“绿儿的梦境只是陈述一段事实，”吴妄道，“烛龙本就是残暴不仁的，吞噬神灵这种事早就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这般事实拿出来，又能怎么办？”
　　“那绿儿的这段梦境，岂不是没有任何作用？”
　　云中君如此反问着。
　　“不，不仅有作用，还有很重要的作用。”
　　吴妄笑着入座：
　　“第一，她提醒了，我们之前的错漏之处。
　　帝夋和烛龙并不是直接用岁月大道，两者已经相融，那黑泥就是证明。
　　第二，我准备让她将那些画面画下来，在上面弄上烛龙的影子，在天外最快的速度流传出去。
　　恐惧虽然可以作为统治的武器。
　　但如果恐惧超过了神灵、生灵承受的极限，那就是刺向统治者最锋利的剑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什么？”
　　“啊，没事，泛起了一点点诗性。”


第五百一十五章 剑界大比，强敌忽现
　　清晨的阳光洒在吴妄的床畔，床榻上【独自】躺着熟睡的狐女，慢慢睁开了她那双宛若藏了晶石的双眸。
　　“你醒了？”
　　温润的女声从侧旁传来，让狐女绿儿怔怔地坐起身来。
　　她看向了前方的座位，能见到一名知性优雅的成熟大姐，正端着一杯茶细细品着。
　　“又做噩梦了吗？”
　　“您是？”
　　“我就是青山……”
　　绿儿脸上写满震惊，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
　　云中君一个大喘气，笑道：“二姐。”
　　“二姐？青山大人不是孤儿吗？”
　　“不错，我只是跟他相熟的好友，认他做了弟弟罢了。”
　　云中君如此说着，不知为何，心底略微有那么一丝丝的暗爽。
　　他随即便道：
　　“他已经离开了琉璃城，跟随琉璃神赶赴剑之界，为这次武神界大比做准备。
　　青山已经把你所有的情形都告诉我了，昨晚又做噩梦了吗？”
　　绿儿微微摇头，低声道：“若大人不在了，那我也该回尖塔，不然几位祭祀大人会担心我。”
　　“也好，我送你吧。”
　　云中君做了个请的手势，绿儿起身对云中君欠身行礼，整理着自己的衣裙。
　　云中君心底不断思量，又泛起了吴妄的叮嘱。
　　‘老哥，你想个办法，把绿儿带在身边，看下她是否有觉醒出九尾天狐守护灵的机会。
　　她能梦到同族人的惨死，感受到那些同族人的伤痛，很有可能有这方面的潜力。
　　我对她没别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多想。’
　　做贼心虚、贼喊抓贼？
　　云中君顿时陷入了纠结，实在是分不清，陛下到底对这狐女有意思还是没意思，有意思又有几个意思。
　　做谋臣真累，还是武神那样的神灵最快活。
　　不管如何，先跟这个绿儿混熟，看她是否再有什么奇怪的预感吧。
　　念及于此，云中君清了清嗓子，对绿儿扔出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抗拒的话题。
　　“对了，绿儿姑娘认识我二弟青山多久了？”
　　绿儿聊天的兴致缺缺：“并不算太久……”
　　“哦？”云中君笑道，“不算太久，就能让我家二弟如此夸赞，绿儿姑娘的魅力当真惊人呢。”
　　绿儿顿时挺直身子，嘴边露出了可人的笑容。
　　“您能与我说说吗？我对青山大人……十分仰慕，也想知他如何说我的。”
　　云中君却错开话题，埋怨道：
　　“我这二弟呀，天生就是榆木疙瘩，痴迷武道，天天说什么，女人只能影响他出拳的速度，呵呵呵。”
　　“这，他当真会这般说吗？”
　　绿儿掩口娇笑，极力迎合着。
　　也就云中君信得过，且没什么坏心眼儿，现在还是女装……咳，化身还是个女子。
　　不然，绿儿被他忽悠了，还要说几声‘谢谢云姐’。
　　与此同时；
　　朝东北方向飞驰的大船，前方甲板的位置。
　　几个躺椅一字排开，吴妄、小金薇、春鸾、冬篙四人舒服地躺在那，旁边还各自立了遮阳的帆布。
　　春鸾是王勉近喊过来的。
　　怕吴妄这个领队指挥别人会感觉生分，特意招来吴妄的大师姐，负责琉璃界出征队伍的后勤保障。
　　也就是为那些参赛的天之骄子们，跑跑腿、做做饭，打打杂的角色。
　　冬篙师兄是春鸾大师姐拽过来的。
　　她又不可能亲自跑腿打杂，大的使唤小的，那不天经地义吗？
　　所以就凑成了当前这般的景象。
　　这艘大船本身没什么稀奇，普普通通，刚造好准备下水，被琉璃女神直接用神力摄来，做成了运人的载具。
　　前甲板周围只有一队侍卫，那些经过几场激战选拔出来的参赛者，此刻都在各自的船舱中调息。
　　虽然大比还有一个半月，他们今晚就能抵达剑之界。
　　但他们肩上背负着琉璃界的荣誉，背负着琉璃界生灵的生存权，容不得他们有半点松懈。
　　——上船前，吴妄这个领队，进行了一次简单的鼓舞演讲。
　　现在来看，这演讲的激励效果还算不错。
　　“哥？”金薇小声问，“你不是说，咱们后面的安生日子不多了吗？”
　　“我有说过吗？”
　　吴妄淡定地应了句，笑道：“最近时局动荡的厉害，有些事是武神大人带我经历的，所以不能直接对你解释。”
　　刚要开口问询的春鸾，当下知趣地闭嘴。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青山师弟连金薇都不告诉的事，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们。
　　金薇却问：“时局动荡？”
　　“你一直在琉璃界，自然感受不到，”吴妄叹道，“天地间风云变幻，一百多个神界都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已经有一个神界无声无息地被覆灭了，原因不明，整个神界一夜之间化作了荒漠。”
　　几人表情有点凝滞。
　　吴妄双手一摊：“看，只是告诉你们一些皮毛，已经接受不了吧。”
　　金薇那张秀气的脸蛋上带着几分郁闷，她眨了眨眼，那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包裹着她玲珑身段的浅绿短裙，此刻也显得更为灵动。
　　金薇问：“那咱们为什么不躲起来呢？”
　　“我辈笑傲天地间，躲起来那像什么？”
　　吴妄眉角轻轻挑了几下，笑道：“好了，不逗你了，这次去参加大比，本不想带你一起，毕竟很大可能，这次大比会出现一些事端。”
　　“事端？”
　　春鸾不解地问着：“能有什么事端？武神大人都会现身呀。”
　　吴妄心底一叹，这些武者，大多都不知武神之上还有个烛龙。
　　也不怪他们，天地被先天神划分为一块块区域，生灵一生太短暂，整个天地也太过宏伟。
　　吴妄耐心地解释了下武神界所面临的困境，以及武神与烛龙的矛盾。
　　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需要在琉璃界站的足够高，才能感受到这些压力。
　　春鸾、冬篙的表情明显变得严肃了许多。
　　金薇还是此前那般，可可爱爱、无忧无虑，目中没有半点担忧。
　　吴妄的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被金薇的小手啪的打飞。
　　“干嘛呢。”
　　“看你是不是被吓傻了，”吴妄嘀咕道，“怎么就这点反应？这可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动辄咱们就有灭顶之灾。”
　　“有哥在，我自是不怕的。”
　　“你也别盲目信任我，”吴妄摇摇头，“面对同境界的武者，我自是能一战，但面对这种先天神之间的战争，我也只是蝼蚁罢了。”
　　金薇道：“那我们两个蝼蚁就打个洞，把自己藏起来吧！”
　　“行吧，”吴妄笑道，“还想让你紧张起来，你这心态也是没谁了。”
　　金薇扬起了她写满了骄傲的下巴。
　　春鸾在旁问：“师弟，这次大比，莫非会有人偷袭赛场？”
　　“偷袭不至于，”吴妄正色道，“神灵之间的交锋，那是另一个层次的对碰，咱们只需要放宽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足够了。”
　　“唉，”冬篙笑道，“师弟你现在的眼界，我们几个加起来也比不了了。”
　　春鸾道：“师弟你能否透个底，咱们武神界有多少把握？”
　　“反正，”吴妄沉吟一二，“只要相信一句话就够了。”
　　“一句话？”
　　“武神无敌！”
　　“呃。”春鸾略有些错愕，冬篙在旁却已震声喊了出来。
　　不多时，整艘大船上的侍卫们都开始高呼‘武神无敌’，气冲霄汉，颇为壮观。
　　喧闹的人声中，吴妄笑眯了眼，端起一旁的茶水润了润喉。
　　这次大比出问题，几乎已是必然。
　　吴妄本想将金薇留在琉璃界，但转念一想，金薇若是在琉璃界，还不如在自己身边安全。
　　接下来，自己必须随机应变，小心警惕。
　　武神的弟子，对现在的局势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名头。
　　半天后，夕阳时。
　　夕阳的余晖洒在千里平原之上，一幢幢修成了剑形的神塔，均匀地点缀在那些城池村镇之间，集合着此地众生的念力。
　　这里自然就是武神十一界之剑界。
　　自空中这艘木船向下眺望，几乎随处都可见剑的元素。
　　村头拿着木剑比划的孩童，林间持剑而舞的男女，热火朝天的锻剑作坊；
　　还有远处悬崖边高呼一声‘剑神庇佑’而后一跃而下的落魄青年。
　　单看这修行的氛围，就比他们琉璃界强了最少十倍。
　　若是其它神界都如剑之界这般强盛，那整个武神界的综合实力，确实有些吓人，也难怪烛龙·帝夋会如此忌惮武神。
　　“领队大人！”
　　有祭祀匆匆赶来：“琉璃神大人召见您与金薇大人，十分迫切，请两位立刻赶过去觐见。”
　　吴妄精神一振，脚下快步如飞，留下两道残影，就冲入了大船的船舱。
　　少顷，吴妄额头挂满黑线，看着那系着围裙、端着两盘蜜汁祝祝翅款款而来的女神，差点回去抽那祭祀两巴掌。
　　他还以为武神界外围开战了！
　　“小薇呢？”
　　“我在这呢老师！哥跑的太快了！”
　　“过来尝尝，老师新改了配料哦。”琉璃女神温柔地笑着。
　　吴妄轻叹了声，挽起袖子凑了过去。
　　吴妄吃的正欢，金薇却问起了琉璃女神，武神界现如今的境况。
　　琉璃女神看了眼吴妄，随后便将实情娓娓道来，也没有瞒金薇什么。
　　“青山你此前说，这次大比必然会出什么乱子，”琉璃神问，“我思前想后，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吴妄问：“那大人觉得，这天地间有几个强神，可以跟武神扳手腕？”
　　琉璃女神缓声道：“就我所知，水神大人、强风之神，仅有这般两三位罢了，所以这次大比，除非烛龙亲来，否则武神大人足以镇压一切骚乱。”
　　烛龙亲来？
　　吴妄略微思忖，心底莫名泛起了少许不好的预感，但他用天道推算，也没推算出个所以然来。
　　无论怎么看，现在的烛龙·帝夋，都不应直接对武神出手才对。
　　“武神大人的请柬都送出去了吗？”
　　“昨日派人送出去了，派的都是各界的精锐武者，”琉璃女神道，“距离最远的神界，大概三日后就能回返，如今已有半数神界收到了请柬。
　　请柬内容也是按你所说的，横竖写满了【别来】二字。”
　　吴妄点点头：“那就好，只要先天神不扎堆聚集，引来烛龙的可能性就很低……也不一定，看那天会发生什么吧。”
　　琉璃神道：“记得，那日时，你们两个时刻都要在我身边，莫让你老师分神。”
　　“也可，”吴妄笑道，“我这个领队本来也没什么事。”
　　……
　　于是，一个半月后。
　　武神界，剑之界，剑神之城。
　　远远看去，一座大城自那丰饶的平原之上拔地而起，城内建筑也是别出心裁，宛若数千上万把巨剑直插苍穹。
　　大城正中就是武神界驰名的【问剑池】，椭圆形的宏伟建筑，让吴妄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在蓝星历史课本上看到过的‘角斗场’。
　　问剑池，是剑之界唯一一处可以杀人而不用背负罪名之地。
　　有恩怨的剑修武者，可以在此地拔剑相向，发动死斗。
　　而每一次知名武者的死斗，都会成为整座城池的狂欢。
　　今日的问剑池同样是人山人海，但人群鸦雀无声，大多都在自己的座位上端坐着，仔细听着那些祭司们的口令，起身行礼、参拜。
　　本届武神大比，就以问剑池为会场。
　　此刻，问剑池上空环绕着十二座仙岛，其上安坐着来自十一神界参加大比的队伍；
　　正北的那座仙岛上，聚集着武神与他的十一名属神。
　　吴妄和金薇此刻就坐在琉璃神身后，与他们同坐的，是琉璃界的十多名实力最强的祭祀。——这些都算是琉璃女神的门面担当。
　　比起其它神界，动辄就是数十位神将级武者的盛景，琉璃界多少有点寒酸。
　　没办法，琉璃女神此前奉行无为而治，也不太喜欢培养神将。
　　且看那问剑池中。
　　上千名剑修武者表演着剑舞，这已是此次‘开幕式’最后一个节目。
　　武神左侧，那名面容清瘦的老者——剑神，也已做好准备，等着向前宣布本届大比开幕。
　　“哥，”金薇凑近吴妄耳旁，小声嘀咕，“这看着也不像是要出事的样子呀。”
　　“嘘。”
　　吴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果然，已有十多名神将看向此处，吴妄赶紧赔了几个笑脸。
　　“出啥事？能出什么事？”
　　吴妄对金薇眨眨眼，小声‘训斥’：“武神大人就在上面坐着呢，今天铁定不会出事！”
　　“略！”
　　金薇做了鬼脸，扭头装作不理人，但身子却是不肯从吴妄身旁挪走半寸。
　　正此时，下方几声鼓响，千名武者朝四面退却，场面也是颇为壮观。
　　剑神站起身来，灰白胡须与长发随风飘扬，自身蕴含的剑意，让吴妄这个半吊子剑修暗中拍手称绝。
　　这剑神，怕也是深藏不露，实力不一定输给那些所谓的强神。
　　老师帐下也是人才济济嘛。
　　忽然，武神开口道了句：“剑一，你先等等。”
　　剑神含笑立住，目中带着几分问询。
　　“有客人到了。”
　　武神嘴角微微一撇，似是有些不屑：
　　“他们隐藏了行踪，就在城外的空中，青山何在？”
　　“老师，我在。”
　　吴妄站起身，场内一群大佬的目光迅速汇聚而来……
　　吴妄非但感觉不到半点压力，甚至还有点想笑。
　　武神问：“你是我弟子，虽然刚指点你几年，但却是我唯一的弟子。”
　　这是在正式承认吴妄身份。
　　“可还记得崩云劲？”
　　“记得，”吴妄笑道，“自不会忘却。”
　　“城西三百里，那片像马儿一样的云，给我崩开。”
　　“弟子领命！”
　　吴妄定声答应一句，撩起宽袍下摆，自矮桌后一个健步跳到了场地正中，脚后跟点地，身周出现了一股股环绕的劲力。
　　攥拳，运劲，挥拳！
　　一股劲力划开天穹，扯开漫天云路，将那朵白云直直砸中。
　　下一瞬，白云泛起了水面一般的波痕，其后出现了十多道身影，面色不善地看向此地，盯紧了吴妄。
　　吴妄轻蔑的一笑，手指蹭了蹭鼻尖，淡然道：
　　“家师，武神！”
　　仇恨值瞬间挪移。


第五百一十六章 烛龙亲至，西风刁难！
　　秋老若能知晓，他所创的武道绝技崩云劲，能出现在这般场合，打出如此威势，定会感觉无比欣慰吧。
　　吴妄全力打出一击崩云劲，其实只是破了那片云朵，是武神暗自出手，逼众神现身。
　　就算那些先天神站着让他打，吴妄这化身，此时也难给他们造成半点伤势。
　　但他要的就是这股气势！
　　那十多名先天神表情多少有些尴尬，远远地站在云上，一时进退不得。
　　吴妄淡定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归金薇身侧。
　　旁边有几名魁梧的神将对吴妄投来了善意的目光，几位壮汉给吴妄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来自武者的善意】。
　　武神同样露出满意的微笑，对吴妄挑了挑眉，随后便将目光落在了那十多名先天神的‘领头神’身上，慢慢自座位起身。
　　天空中出现了大片火烧云。
　　宛若能将天地掀翻的威压，自武神身上汹涌而出！
　　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壮汉，此刻就宛若这片天地的主宰！
　　其威严不容亵渎；
　　其尊严不容挑衅。
　　“因因乎，”武神淡然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吴妄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那领头的神灵。
　　看此强神，面庞略宽、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自云头吹下，身周的大道之蕴应与风有关，显浊青之色。
　　他鼻梁高挺，嘴唇泛白，双目如同鹰隼般犀利，身披黑色斗篷，衬得他面容若石膏般苍白。
　　西风之神因因乎！
　　天外较为有名的老牌强神，烛龙的坚定拥护者，自身神界也是一副水深火热之景。
　　因因乎嘴唇开合，嗓音笼罩方圆千里之地。
　　“吾只是来问一问武神，为何给诸神都发去了请柬，却唯独不给吾发来请柬？
　　怎么，莫非武神是瞧吾不起？”
　　要发飙？
　　武神此前还努力保持的温和表情，此刻已彻底变冷。
　　若是换做其他神灵，兴许此时会跟因因乎说几句客套话；
　　但武神终究是武神，此时没有半点客气，直接道：
　　“我发请柬是为了什么，各位心知肚明，你我此前也曾一同御敌，但如今已经各自做出了选择，明知故问有意思吗？”
　　一个字，刚！
　　“选择？”
　　因因乎冷笑了声：
　　“怎么，武神身为烛龙陛下的臣子，而今要公然反叛，以下犯上？”
　　“上、下，还不是比谁拳头大？”
　　武神淡然道：
　　“这君臣本就没什么正当性，那个位置谁强谁就能坐。你今天来我这，就是来挑衅的？”
　　因因乎皱眉瞪着武神。
　　很快，他扯出了些微笑容，淡然道：
　　“武神，咱们何必把关系弄的这般紧张，武神界每五十年一次的大比，谁不知、谁不晓？
　　吾今日广邀好友来此，就是为了观礼，给武神壮壮威势。
　　怎么，武神连这般魄力都无，不敢让我们入内吗？”
　　武神大手一挥：“盾，去搬个山头，给各位客人做个看台。”
　　“是。”
　　吴妄只见，武神旁边有座【小山】站了起来。
　　盾之神起身眺望了几眼，抬手摄来千里之外的一处山头；
　　那蒲扇般的手掌凭空捏了下，将这山峰捏成了锥形。
　　问剑池边缘上方的十二处仙岛缓缓移动，将这第十三座仙岛塞入其中，摆在了正南方。
　　此情此景，下方生灵震撼到难以言喻，不断对着武神叩拜。
　　众年轻武者精神振奋，目中满是狂热。
　　这才是他们追求的力量！
　　无数目光朝因因乎等神汇聚而去，强大的生灵念力仿佛形成了某种阻力，让这些神灵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角落中，吴妄却抱起了胳膊，心底泛起了几分疑惑之感。
　　不太对劲。
　　因因乎倒向了烛龙，这倒没有出乎吴妄预料，天道早就观察到，几大风神此前与烛龙密切接触。
　　但对方如此轻易的现身，几乎等同于放弃了偷袭的机会。
　　帝夋这家伙谋划一件事情时，总喜欢做几手准备，也总喜欢‘出人意料、情理之中’这般调调。
　　既然任谁都能想到，烛龙·帝夋会派人来武神大比捣乱……
　　有没有可能，对方的目标不是武神？
　　外公？
　　吴妄细细推算，心底泛起了一连串的推测，立刻开始联络自家外公。
　　母亲现在尚未脱困，外公再被烛龙抓了，那己方将会陷入些许被动。
　　更何况，外公没有万古玄冰护体，要是被烛龙一口吞了……
　　‘外公？外公？’
　　吴妄的神魂对那颗小水滴不断呼唤。
　　他下意识看了眼因因乎等神，却发现对方毫无反应，心神也稍微安定了些。
　　“嗯……咕噜噜噜……”
　　水神的嗓音透过小水滴，直达吴妄化身的神魂。
　　“可是有什么急事？”
　　“您先带运道神躲起来。”吴妄也不含蓄，直接将武神界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
　　吴妄道：
　　“我了解帝夋，与他明争暗斗到了今天，帝夋如何算计，我差不多已经摸透。
　　因因乎带着十多名先天神前来武神界，很可能就是声东击西的计策，真实目的可能只有外公。
　　这样推测的理由有三。
　　第一是五行源神的水之大道；
　　第二，帝夋心底怀揣对我的恨意，很可能会转嫁到外公身上；
　　第三是水、武二神的组合，对帝夋而言，是他统合天外势力最大的威胁，这次武神界大比，就给了帝夋分散武神注意力的机会……
　　外公，您在听吗？”
　　“在，在，”水神感慨道，“苍雪教的好啊。”
　　吴妄：……
　　这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水神笑道：“不必担心，我做了两个假身，扮成了我跟小笯的模样，放置在了水神殿中。
　　其实，三天前，我们两个就跑出来了。”
　　三！
　　吴妄顿时有点失语。
　　水神笑呵呵地解释着：
　　“在烛龙这般暴虐的至强神身旁做事，怎么也要多留几个心眼，你不必担心我，照看好武神那家伙就可。
　　我不只是早就出来了，还把小笯安排在了另一个安稳之处，并未与小笯共处。
　　小笯始终是烛龙的女儿，我自是留有一些戒心，她也理解这些。
　　还有，你也要多保重自身，莫要因什么就束手束脚，该出手时就果断出手。
　　万古玄冰坚不可摧，他们拿苍雪没什么办法。
　　那可是我花费了无数岁月，才给她选择寄托神魂本体。”
　　吴妄：……
　　不是，你们当水神的，心里都这么多弯弯绕绕吗？
　　吴妄的神魂无声长叹，与外公聊了几句，就默默地切断了联系。
　　白担心一场！
　　仔细想想，帝夋也挺不容易啊。
　　先是被伏羲先皇搞崩了心态，好好的天帝变得心理扭曲；
　　又被自家的小钟灵算计，以史上最快速度丢了天帝之位；
　　而今夺舍了烛龙，想要凭混乱大道翻盘，所面对的对手又都是滑不溜秋的老泥……咳，老先天神。
　　没谁了。
　　吴妄调整好心态，全心贯注于问剑池的局势。
　　帝夋如果在外公那扑了个空，或许还会有后续的计划……
　　与此同时，水神的神殿中。
　　水神的几名下属神灵凑一起喝着小酒，嘀咕着有关如今天地局势的诸多怪事。
　　水神宫殿外，隐藏在一团朦胧雾气中的中年男人，正皱眉凝视着水神和运道女神的‘假身’。
　　此正是烛龙的人形模样。
　　这团雾气没有引起任何生灵、神灵的注意，水神殿外那些不断巡逻的海族高手，完全就是摆设。
　　中年男人开始自言自语：
　　“水神竟如此滑溜，他去了何处？”
　　——这是帝夋本我。
　　“呵，你当真太过异想天开，水神的谋算远在汝之上，帝夋啊帝夋，若非当年吾并未听水神所言，将你提前扼杀，岂能有今日之祸患！”
　　——这自是烛龙，现已加入帝夋的神魂全家桶。
　　‘烛龙’冷哼了声，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两位都是大天帝，何必非要跟无妄子这个后来者计较？大家握手言和，画地而治不好吗？”
　　“闭嘴！”
　　烛龙的表情时而暴虐，时而惶恐。
　　“你何必吓他？伏羲道友，你如何看？”
　　“吾不过是……”
　　“吾可以现在就吞食整个天地。”
　　‘烛龙’沉默了一阵，很快就道：
　　“你做不到，天道会提前将你镇压，你小瞧了天道的威力。”
　　“呵，秩序大道再如何演化，再如何变化，都不过是与混乱大道相对罢了，吾只要将此时的谋划持续推动，混乱大道终将会成为秩序的克星！”
　　“可你已经寻不到水神，莫要自欺欺人罢。”
　　烛龙喃喃了这句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他道：
　　“水神的大道并非必须，只是最优解罢了，既然他躲起来了，那吾就要看看，武神能否撑得住吾发难了。”
　　“武神是燧人氏的兄弟，你心底存有对燧人氏的忌惮，你注定赢不了这局。”
　　“废物帝夋，被一个生灵之族欺负到这般地步，你不憋屈吗？”
　　“哼，换做是你，或许早已被生灵覆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废物就是废物，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追的宛若丧家之犬！让吾吞了你的神魂与大道，吾答应替你复仇，如何！如何！”
　　“安静些，小蚯蚓。”
　　“废物！废物花神！”
　　嗡——
　　那灰雾瞬息间消失不见，这片海域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有身影出现在此处。
　　……
　　“好！”
　　“打的好啊！剑！”
　　武神剑之界，正午时分。
　　问剑池的场地上，上百名‘年轻’武者捉对厮杀，争抢着第一场排位赛的分数。
　　虽然武神自己是个大老粗，但他手下的属神，有本事者着实不少。
　　大比的规矩是枪之神定下的，为了充分体现神界的综合实力，设置的十分繁复。
　　首先是排位赛。
　　每个神界选派十二名武者，每个武者必须上场三次，赢一局得三分，平得一分，输了不得分。
　　然后根据十二名武者相加的总分数，排出一个神界名次表，按名次从上到下增加不同的最终分数，并确定初步排名。
　　排位赛后面是淘汰赛，每个神界选派七名武者参赛，武者完全打散、各自抽签，抽到己方武者就重新选签，两两捉对打擂……
　　这些程序走下来，最后决出的神界排位，确实算是公平公正。
　　如此赛制，神界想靠一个‘英雄’翻身，也变得不切实际。
　　吴妄之前看到大比具体的赛制，顿时灭了上场的念想；
　　来自琉璃界几大武院的老院长在下方坐镇，负责排兵布阵，让吴妄这个领队十分省心。
　　【古有东皇，善甩手之道。】
　　吴妄时不时看向了对面仙岛上的众神，思量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变数。
　　金薇对这些事毫无感觉，已是无聊到昏昏欲睡。
　　不多时，琉璃女神的传声钻入吴妄耳中：
　　“青山，你当心些，我总觉得这些神灵来者不善。
　　对面有四五个神灵，片刻内已经看你数十次，有可能是将你当做威胁武神大人的筹码。
　　你思量下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莫要怯场，但也不要太过刚烈。”
　　吴妄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立刻做出了一幅深思的模样。
　　正此时，吴妄道心猛地抽搐！
　　被窥探感；
　　强烈的被窥探感！
　　就仿佛，自己化身的秘密马上就要被暗中的强敌看穿，这具化身即将暴露！
　　当！
　　忽听钟响，吴妄的神魂立刻平静了下来，东皇钟的虚影出现在了化身神魂之内。
　　一阵微风吹来，吴妄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背后衣衫竟已被汗水打湿。
　　“主人，”钟灵的嗓音在吴妄心底响起，“西南方向，看台人群之中，您不要去看，目光对视容易出问题。”
　　“烛龙？”
　　“嗯，烛龙的身体，以及两个神魂。”
　　钟灵用清脆的女声答道：
　　“他去水神那里扑了个空，有些气急败坏，直接来了此处。
　　不得不说，帝夋此次还是太急躁了。
　　其实是因天道发展太快，他来不及彻底镇压烛龙，更来不及在天外做周密的布局，只能尝试在天外迅速壮大混乱大道。
　　这一环扣一环，主人的优势反倒更大了些。”
　　“别露出破绽，你我先不要交流。”
　　吴妄心底应了声，继续摆出沉思状，乖巧的钟灵也不再回话。
　　今日的局势，有些不明朗了。
　　烛龙在暗，因因乎在明，他们若今日强攻武神，单凭武神如何能应对？
　　自己还需做好两手准备。
　　今天开战虽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主动权必须把握在自己手中！
　　当断则断！
　　当下，吴妄一缕心神归于本体，拿出天帝玉符轻轻抖动。
　　天庭之中，十数名经受过天道检验的强神，立刻停下手中事务，朝天地封印汇聚。
　　人域，神农走出了山间小屋，身形凭空消失。
　　地底血海，大长老走出了他的‘妙妙屋’，身周环绕三杀伐宝器，闭目感受着杀伐大道，随时准备开辟血海边界，主动为天道驰援功德之力。
　　天道诸强者，静候东皇之命。
　　……
　　天外，武神界。
　　问剑池中的擂台赛如火如荼，生灵的叫好声不绝于耳，各家神界选派参赛者的实力也已‘水落石出’。
　　琉璃界这次有所进步，排在了第八九位。
　　神之武道班的效果还是蛮不错的。
　　如果一切顺利，此次大比不会发生什么大的变故，那琉璃界接下来五十年就能拿到足够的资源，养活当前的人口。
　　当然，最后的名次，也要看琉璃界武者的拼搏意志……
　　如此又过一二时辰，西风之神因因乎背后，终于站起了一名女神。
　　她展露出了自身大道，为金之大道所属，道韵有锋锐之感，与她娇媚的外形颇为不符。
　　全场顿时落针可闻，这女神娇笑几声，缓声道：
　　“看这些生灵切磋，当真是有些无趣呢，武神大人。”
　　武神眉头紧皱，抬头看向此神。
　　后者下意识退后半步，面容都有些苍白，却犹自在武神的威压之下硬挺着，笑道：
　　“我们都听闻，武神大人收了个小弟子，他似乎也在此处？之前还打了我们一拳。
　　不如就请武神的弟子现个身？
　　刚好，我此前也收了个弟子，斗胆让他与武神大人的弟子切磋一番，如何？”
　　武神眉头紧皱：“我的弟子刚开始修行，就不必出来献丑了。”
　　吴妄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那女神笑道：“只是切磋罢了，武神莫非怕了？”
　　“你找死吗？”
　　武神勃然而怒，嗓音如九幽寒风。
　　那女神赶紧低头，不敢与武神目光对视；
　　她身旁的因因乎笑了声，将武神的威压暂且抵住，起身看向武神。
　　因因乎的嗓音再次传遍全场：
　　“武神以刚猛果敢闻名，你的弟子莫非成了那花盆中的花骨朵？武神也有怯战之时？”
　　武神默然无语。
　　问剑池各处的生灵，齐齐看向了武神。
　　擂台之上的那些‘年轻’武者也纷纷停手，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头顶的仙岛。
　　吴妄看向武神，与武神老师目光相对后，轻轻颔首。
　　武神道：
　　“青山，既然这些神灵想要看你比划，那你就给他们露两手。
　　记得穿上铠甲，若是你磕着碰着伤着了，哼！
　　要倒霉的可是他们！”
　　“弟子领命。”
　　吴妄长身而起，手中多了一把连鞘长剑。
　　与此同时，他明显感觉到，烛龙·帝夋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第五百一十七章 风神遭挫，青山之胆
　　这注定不会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琉璃女神白皙的纤手划过，已为吴妄套上了一层浅浅的神光，护送着吴妄自那仙岛平稳地落入了问剑池正中。
　　十数万生灵于四面眺望；
　　数十名神灵于南北对立。
　　人群之中混杂着烛龙·帝夋这般强者；
　　天地之外，还有另一股绝强的势力，等待着从天而降。
　　对于吴妄而言，今日的最优解，就是打发走这些神灵，给外公和武神更多时间，去建立起一个稳固的天外神灵之盟约。
　　当然，吴妄对‘完美’二字没什么执念。
　　事不可为，就退而求其次；
　　只要烛龙今日出手，那其它便不必多论，全面开战就是。
　　吴妄心底流转着这般念头，手中长剑已是出鞘，自他手中挽了个剑花，抬头看向南面仙岛。
　　武者青山，参上！
　　“你的弟子在哪？”
　　武神满是威胁的嗓音响起，那女神已有些不敢直视武神。
　　她低声道：“还请武神稍安勿躁，我的弟子们就在附近。”
　　该女神话音落下，西风之神因因乎已是打了个手势，千里之外的天穹之上出现了点点亮光，上千道身影自四面八方疾驰而来。
　　此间竟夹杂了二十余名小神，数百名气息浑厚的高阶神将，余下的数百神将也并非滥竽充数，实力都算不错。
　　武神与其属神面色顿时有些不畅，北面仙岛上的众神将也各自爆发威势。
　　但仅从数量判断，因因乎一方的‘高手’，是武神一方‘高手’的两到三倍。
　　就算有地利，有如此多的生灵念力，形势对武神界而言，也不算乐观。
　　刚现身的这过千身影，只是悬浮在城外四面八方，隐隐形成包围之势，却也不敢真的进入剑神城的范围。
　　又有数十名高阶神将飞抵问剑池上空，其中一名身形魁梧、目光冷厉、脸上带着一道暗红色疤痕的神将，在那名女神面前单膝下跪。
　　这神将嗓音有些不自然，对那女神地喊了声：
　　“老师。”
　　一看就是刚接到命令，扮演下女神的弟子。
　　至于是不是弟子，这女神灵有没有修行的法门，根本无从考究。
　　“很好，”女神灵微微颔首，笑道，“你就下去，与武神的弟子较量一番，记住，点、到、即、止，不可伤了他。”
　　那神将抬头看向面前的神灵，目光略有些抖动。
　　“是，老师，弟子遵命。”
　　武神侧旁，几名属神明显察觉出了，这女神灵话里有话。
　　不可伤，应该就是必须伤！
　　剑神看向武神，传声提醒一二，武神却是泰然自若地坐在那，仿佛已胜券在握。
　　真当他这两年，整天就跟青山喝酒吹牛侃大山？
　　“青山！”
　　武神哼了声：“你也记得，点到即止，莫要杀了他。”
　　随后，武神目光若剑，直刺那名神将。
　　这名人族出身的神将，却低头避开了武神的视线，脸上疤痕处的暗红血肉不断颤抖着，已是紧抿嘴唇、握紧一把九尺长的镰刀，低头看着场中站着的吴妄，身形跃起、直直坠落，砸出了一声‘砰’的巨响。
　　吴妄随手丢了剑鞘，双手握住剑刃，长剑举过前额，摆的样式倒是像模像样。
　　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任何场面话。
　　那神将对吴妄抱了抱拳，魁梧的身形爆发出了浓烈的煞气。
　　吴妄面容沉静，目中满是警惕，此刻没有半点多余的微表情。
　　烛龙·帝夋在注视着自己。
　　这一场，自己不能输，更不能让帝夋联想到什么。
　　‘放松，一切交给武道。’
　　天道所显，该神将实力相当于真仙境圆满的体修，此前刚有神力灌注，但身体与神力并未完全融洽。
　　这应该是一名‘死士’。
　　被因因乎等神选中，扔出来拼杀了自己这个武神弟子，从而引发与武神的冲突。
　　对方为何要如此行事？
　　是了，天外还有这么多先天神，帝夋·烛龙还想尽可能的拉拢他们，如果能逼武神率先出手，帝夋就可占尽优势。
　　这算计，还是那味。
　　吴妄目光迅速闪动，已经锁定了这神将身上的几处要害，身周有开始环绕道道气劲。
　　武魄之境，九品。
　　应当说，仅仅只有武魄之境九品，满打满算也只能说是半只脚踏入了武灵境。
　　武神一方的众先天神，表情顿时变了……变得满是担心。
　　能成为神灵的神将，都有神力护体，虽然这个神将不修武道，但此刻表现出的实力，已是堪比武帝境中的强者。
　　武魄对阵武帝？
　　“啊！”
　　那神将突然大喊，眼神无比冰冷，前冲的身形快若闪电，手中挥舞的镰刀斩向了吴妄脖颈。
　　他要一击必杀，结束这场完全失衡的对阵，然后……
　　被武神一掌轰成残渣。
　　仙岛之上，金薇小脸唰地变白。
　　她已经感受到了，自己老哥的力量，比起对方展露出的威势，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这本不该有任何悬念，也不应有什么悬念。
　　正此时！
　　武神嘴角勾勒出了少许微笑。
　　吴妄的身形突然动了，脚尖点地，身形好似一片落叶，朝左侧轻轻晃动。
　　敌方神将悍然冲杀而来，身形虽快，却远远没有触碰到‘乾坤大道’，依旧带起了一股狂风。
　　吴妄的身形竟如一片落叶，被这般狂风吹了出去，在半空摇摇晃晃，拉开了三丈距离。
　　这神将双目瞪圆，却是反应神速，显然也是从生死战场中一路拼杀而来。
　　镰刀横斩，此神将身形强行翻转，对吴妄当头劈砍。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吴妄的身形就如被一只无形手掌推动，继续飘飞。
　　这神将越急，他退的也就越快。
　　若惊鸿青毛；
　　似伴风鸿羽。
　　全场原本提心吊胆的武神界生灵，此刻爆发出了海啸般的呼喊声。
　　因因乎等神的表情，却是有些难看。
　　他们都不要面子，派神将下场去欺负一个刚修行不足十年的生灵了，竟然还拿不下？
　　那神将紧紧皱眉，手中镰刀突然脱手而出，一股股神力化作黑光，对吴妄当头落下。
　　才反应过来？
　　吴妄嘴角露出少许微笑，左手背在身后，手中长剑的剑身闪烁出盈盈水色，剑刃荡出了一股股精纯的神力。
　　黑光还未来得及涌动，就被无边水色浇灭。
　　吴妄长剑轻轻一荡，看似毫不费力，却甩出了数十道神力光华，对该神将身周倾覆而去。
　　那神将试着硬抗，面容、手背、脖颈处立刻多了几道血痕。
　　那把剑有问题！
　　北侧仙岛之上，武神咧嘴大笑，手掌不断拍动，目中满是快意。
　　场地之中，吴妄身形飘忽不定，虽说不上速度多快，但最难得的就是那份从容不迫之感。
　　那神将周身，已被宝剑之上绽出的神光划下了数十道伤痕，虽每一道伤痕都很浅，这个年轻生灵凭借的只是宝剑之锐。
　　但，该神将根本不敢多耽误。
　　他已切实感受到，背后那些几乎要吞了他的视线。
　　这神将身形匆忙急退，又直接冲向空中，左掌之下涌出了一颗黑球。
　　一力降十会！
　　吴妄心底暗赞，这名神将的经验确实老道。
　　但可惜，自己这两年的陪练对象，是天外世界的第二号强者，武神！
　　吴妄身形站稳，长剑甩出漫天波痕，整个问剑池水波潋滟，那股精纯的神力画出了腾蛇之影。
　　半空中，那颗汇聚了巨量神力的黑色光球，此刻已被这神将甩手砸下。
　　黑球凝成苍鹰，收拢双翅，与那冲天而起的腾蛇直面相撞，卷起了阵阵气浪！
　　嗡——
　　神力涌动，问剑池四面看台被吹的东倒西歪，各处陷入了一阵骚乱，但道道视线犹自在场中找寻着什么、探究着什么。
　　人们先看到了空中悬浮的神将，对方面容冷漠、双目狠厉，死死盯着下方烟尘飞舞之地。
　　却已经没了继续出手的欲望。
　　下方烟尘渐渐散去，一条银龙的虚影盘踞在完好无损的场地正中，龙首注视着空中的对手。
　　吴妄就站在这银龙的虚影之下，身上套着银白亮甲，略微昂首、目中带着几分笑意。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甚至，吴妄目中还特意流露出了几分淡淡的嘲讽之意。
　　对方能不要脸地派神将对付他一个小武者，那他动用几套老师赐的神器，有问题吗？
　　没问题。
　　一个武魄之境的柔弱武者，面对一名武帝巅峰之境且自身灌注了神力的神将，自己的神器之中存满了老师的神力，这有毛病吗？
　　没毛病。
　　不过是对方准备不足，错估了武神的家底，以及武神对自己的重视罢了。
　　此刻，就是吴妄要扭转今日局势的关键时刻。
　　“幸会。”
　　吴妄抱拳拱手，朗声道：
　　“老师有言，你我点到即止，我要去找我的老师复命，你也去找你老师复命去吧。
　　没想到，这天地间也不只是老师的武道，可让生灵修行，你的力量也让我十分钦佩。”
　　言罢，他手中秋水剑挽起剑花，身形被一股神力包裹，摄回武神所在仙岛。
　　“慢！”
　　因因乎突然开口，表情十分冷漠，却是看都不看吴妄一眼。
　　但武神鸟都不鸟他，先把吴妄拽了回去。
　　武神笑道：“怎么，没比够？”
　　风神因因乎皱眉道：“这是切磋武道吗？武神给自己的弟子这般多神器，当真不怕他被人盯上，起了歹念？”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武神示意吴妄自行入座，悠然道，“我的弟子，每日都是追随在我身侧，与我切磋武技，其乐无穷。
　　这是我武神界漫长岁月才诞生的武道奇才，自小就接受我的教导。
　　莫说是你派出的这个神将，就算是你亲自下场，用同境界的实力，啧，怕也奈何不得他。”
　　吴妄：……
　　万一因因乎顺着话就答应了怎么办？
　　对方在没底线这一块，那绝对是行家！
　　角落里面还蹲着一个帝夋·烛龙的复合体呢！
　　还好，堂堂大荒风神，还是要点脸的。
　　因因乎冷哼了声，看了眼那面色黯然飞回来的神将；
　　一旁那女神气不过，欲要一巴掌毙了这神将，却被因因乎眼神制止。
　　稍后再处理这废物也不迟。
　　因因乎看着武神，心念飞速转动，不断思量着烛龙陛下吩咐的命令。
　　按他们的计划，今日若是一切顺利，就以武神界生灵为要挟，将武神以谋逆之罪，带回去接受‘问询’。
　　为了不激起其他先天神的反抗；
　　准确点说，为了不加大其他先天神对烛龙陛下的恐惧，以至于让他们剑走偏锋，他们必须讲求策略，讲究技巧。
　　【友好切磋中失手杀了武神弟子，武神发狂率先对他们众神出手，最好能激出武神辱骂烛龙陛下的话语，今天这个局，就算做成了。】
　　先天神很多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自古而来的他们，有相当一部分‘认死理’。
　　可现在，事情以因因乎从未想过的方式，发展到了这般地步。
　　武神的弟子，竟然在切磋中活下来了。
　　且打的己方派出的神将毫无脾气。
　　他们一行，仿佛成了笑话……
　　“风神大人？”
　　有先天神小声提醒，此时需因因乎做出决断。
　　“哼！”
　　因因乎目中展露凶光，已是要不顾一切，先完成烛龙陛下交代的命令再说其它。
　　“武神，”因因乎道，“你我不如把事摊开来讲。”
　　“可以，”武神笑道，“你若想发难，尽管对我来就是，大家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彼此也知根知底。
　　今日你欲如何？”
　　“请武神跟我们走一趟！”
　　因因乎迈步向前，身后带着滚滚威压，城外那上千名压阵的‘高手’齐齐展露自身威压。
　　武神却只是轻蔑一笑，在座位上慢慢起身，淡然道：
　　“你们想请我就请我，那我堂堂武神，岂不是很掉价？”
　　因因乎道：“武神莫非是想，咱们在这剑之界直接开战？”
　　武神略微皱眉，似有些迟疑。
　　那剑神老者的嗓音传遍全城：
　　“我剑之界，以剑之意立本，剑如君子、如王者、如兵刃，却从不会对恶神歹神屈服。
　　今日我剑之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武者何在？”
　　这嗓音并不算高亢，却带着一股透人心神的莫名力量。
　　问剑池附近的各处建筑闪烁神光，一道道身影自其中走出，或是直接升到空中，或是背负双手寻高处站立。
　　尽是白发老翁；
　　尽是武神界之武者。
　　其数量，竟有五六百之多，其境界，却足以与城外那些小神之外的神将匹敌。
　　这就是武神界的底蕴！
　　因因乎不为所动，冷然道：“武神，你可想清楚了？”
　　武神面色沉静，不知在考虑什么，全场渐渐安静，道道气息引而不发。
　　只要武神接下来一句开战，此地就将爆发一场，自天外世界成型以来，规模最大的诸神乱战，牵扯神灵数十。
　　这是天外，并非大荒，数十神灵已是相当大的比重。
　　天地封印之外，十数名天道强神静静等待着，他们也已借着天道观察到了此地的局势，虽看的有些模糊，但也知晓，武神接下来的决定将决定天外局势的走向……
　　是战，是休？
　　“既然……”
　　武神缓声开口，目中有些无奈的神色。
　　吴妄已是猜到武神老师的决定，无非就是自己跟他们走一趟，而后趁机去找烛龙决战这般事。
　　这憨神，处处被帝夋算计死了。
　　“老师？”
　　吴妄突然出声，笑道：“弟子有一事不明。”
　　“哦？”武神看向吴妄，目中带着几分笑意，“你说就行，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讲。”
　　吴妄问：“老师，这里是哪？”
　　武神道：“自是我的武神界。”
　　“既然是老师的武神界。”吴妄站起身来，手指直接点向因因乎，眉角若飞翅般翘起。
　　他朗声道：“那这位风神大人，为何在此地颐气指使，以弱于老师的实力，却要行为难老师之事。
　　他难道就不怕被老师您打死吗？”
　　因因乎目光如电。
　　武者‘青山’面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但他目中写满了‘倔强’，走到武神界众神之前，抬头眺望对面仙岛。
　　“好个风神，以武神界无数生灵胁迫，欲让老师束手就擒。
　　那掳走老师之后，风神会不会想着，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让老师背后没了依凭？”
　　武神微微颔首，目光逐渐锐利。
　　吴妄又重重地哼了声，朗声道：
　　“武神界生灵若是没了老师庇护，那只是待宰羊羔，若老师轻易离开武神界，那才是真正舍弃追随您的无数武者！
　　只有老师在，我们哪怕面对的情况艰难一些，哪怕我们之中会出现死伤，但我们起码还有活路，还有前路！
　　我们的子孙不必如这些歹神的子民那般，被他们肆意欺凌！
　　那就是活在人间炼狱之中！”
　　吴妄立刻意识到自己话语中有漏洞，慨然道：
　　“您带我走过许多神界，见到了那么多的情形，您难道还不明白，这天地间对生灵最温和的神界在何处吗？
　　就在我们脚下啊老师！”
　　武神重重地点头，看向因因乎，目中已只剩决然。
　　剑神等武神属神，对吴妄投来了温和的笑意。
　　虽然吴妄如果不站出来，他们也会提醒武神大人，但他们深知武神大人那如犟驴一般的脾性；
　　他们没想到的是，武神大人的弟子说话，竟然这么好用。
　　武神大人直接坚定战下去的决心，要跟这些不速之客来一场血战了。
　　吴妄道：“老师，今日若他们敢战，就当应战！纵有生灵死伤，纵此城不保，却可保武神界千千万万城池！这是水神指点我的道理！”
　　——天帝大人的最后半句话纯属甩锅行为。
　　“因因乎！”
　　武神勃然而怒，一把扯下身上铠甲，狂暴的气息冲散了日月云朵，长发尽皆竖直飘舞。
　　“你要战，老子就陪你一战！”
　　因因乎已是快被气疯，狠狠地瞪了眼吴妄，目中却已是有了退意。
　　他可不是这家伙的对手。
　　突然间，吴妄小声嘀咕：“老师，您不是说，您大哥给您留下了什么什么阵法……”
　　因因乎浑身轻颤，不等武神做出反应，已是立刻开口：
　　“武神你等着！我们走！”
　　“诶？”
　　武神双眼瞪圆，极力压制着自己心底狂放的战意，额头冒出了一个个问号。
　　咋走了？
　　吴妄见状却是默默躲在了琉璃女神身后。
　　那帝夋·烛龙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是在吴妄说服武神时离开的。


第五百一十八章 水神定计三神盟，女神相随观青山
　　燧人镇千古，少年扬名时。
　　风神的果断离去，让武神界上上下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武神更是如丈二和尚一般。
　　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未从琉璃女神……旁边的年轻武者身上挪开。
　　待武神界的天空彻底干净，吴妄身边就多了几名武神属神，他们的目光都带着几分鼓励乃至感激。
　　只有他们这群跟在武神身边的老神才知，想要在关键时刻劝住武神大人，那是何等的艰难。
　　故，这些属神非但不觉得‘青山’抢了他们的风头，甚至还对吴妄十分感激。
　　“青山，这把剑你看如何？喜欢就收着，休要客套。”
　　“多谢剑神。”
　　“青山，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把匕首是我当年杀凶兽时用的，你且带上。”
　　“哎，好，多谢盾神。”
　　“青山，我也没啥好送的，你要不打我几拳过过瘾？咱的胸大肌你看，很多女神想摸都摸不到。”
　　“刀神前辈您自重，自重。”
　　“行了！”
　　武神笑呵呵的嗓音传来：“围着我徒弟干嘛？大比继续，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几位属神说笑间各自散去，武神对吴妄招招手，让他过去同坐。
　　如果是在其它时候，吴妄自是会拒绝。
　　坐在小金薇身边不好吗？香喷喷的，还赏心悦目，没事聊聊天也能增进增进情感。
　　但在这般场合，该给武神老师的面子，吴妄自是要给齐，此刻十分配合地走了过去，谦逊地行了个礼，坐在了一旁神将送来的柔软座椅中。
　　他刚坐下，武神突然传声：“青山，咋回事？因因乎怎么跑了？”
　　吴妄不由得以手掩面。
　　他用气声嘀咕道：“老师您能不能帮我也传个声。”
　　——演戏要演全套。
　　“那没问题，”武神抬手摁住了吴妄的手臂，朝吴妄侧身，“你在心底嘀嘀咕咕的就行，我能听见。”
　　“老师您还没反应过来？”
　　吴妄叹道：“真的，老师您在武道上的成就，如果分一半到阴谋诡计上，现在这天地之间做主的，肯定就是老师您了。”
　　“诶？啥意思？”
　　“没事。”
　　吴妄选择直入主题：“我是突然想到了，您经常对我说的那位大哥，曾经打遍天下无敌手。”
　　武神纳闷道：“对啊，我是对你说过，但武神界没有大哥留下的宝贝啊，大哥当时一穷二白的，就靠着一双拳脚打天下。”
　　“但那风神可不知，您到底有没有。”
　　吴妄在心底笑了声，传声道：
　　“这跟出招对敌不是一样的吗？还是老师您教的，虚招、实招应互相交替，刚才那就是虚晃一招。”
　　武神眼前一亮，赞道：“妙啊。”
　　“老师，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做？”
　　吴妄传声提醒着：“因因乎此次前来，明显就是想带老师离开武神界，老师一旦离开武神界，威胁力就会大大降低。”
　　他自是在拐弯抹角，劝武神打消掉去跟烛龙单打独斗的念头。
　　武神缓缓点头：“你这话听着有道理。”
　　吴妄又道：“老师，可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当前咱们面对的困境吗？烛龙这是要对老师直接出手，我们的形势已经十分危急。”
　　“稍后我就偷偷去老水那里一趟，”武神道，“问问他怎么说。”
　　您还不知道吧，水神都已经跑路啦！
　　吴妄传声道：“老师带我一起过去吧。”
　　“那肯定的，”武神笑道，“以后你帮我考虑这些问题，我负责打打杀杀，多好。”
　　“这个……”
　　吴妄能活动的手掌揉了揉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打打杀杀什么的，哪个武者能不爱呢。
　　……
　　因因乎退走，烛龙对武神的第一波发难被暂时化解。
　　但整个武神界的气氛，也紧张了起来。
　　在剑神等几位属神的推动下，本届大比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连夜分出高低上下，迅速落下帷幕。
　　吴妄虽然没有直接参战，却成了本届武神界大比中，最为耀眼的武者。
　　琉璃界取得了第七名的好成绩，又因此前接受了冥卿神界的不少遗产，今后数十年倒是不必担心粮食的问题。
　　吴妄原本想着，在琉璃界安心修行五十年，悄悄提升实力、去四处历练，补全自己本体修为进境过快的短板；
　　但烛龙与帝夋突然开始活跃，让吴妄也没办法继续享受平稳的修行之乐。
　　实力。
　　吴妄现在迫切地想要让化身得到强大的实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拥有去挑战烛龙的资格，完成自己此前定下的计划。
　　故，在大比的下半场，吴妄坐在武神身旁，一直在思考如何让这具化身尽快变强。
　　‘最重要的，其实是斗法的经验。’
　　吴妄心底略微思索，本想跟武神老师说一声，自己外出历练几年；但武神界的情形，以及自己现如今遭受的关注，让他只能打消这般念头。
　　待大比正式闭幕，剑之界再无波动。
　　确定烛龙没有杀回马枪的打算，吴妄也解除了天道的警戒，天地封印处的十多名强神各自归位。
　　有一点，其实是吴妄没想到的。
　　‘武者青山’此次站出来，不只是让烛龙一方注意到了他这个武神弟子，更是将自己的化身暴露在了大司命等神的眼前。
　　天庭这些强神自是明白了，他们的东皇陛下闭关不出，是在天外布局忙碌，而不是整日沉迷于游园之乐。
　　他们终于释然了。
　　大比落幕后，吴妄被武神带着溜出武神界，赶赴深海中的水神宫殿中。
　　水神宫殿安安静静，似乎此前没有发生半点异样，而水神与运道女神也如没事神一般，在武神赶来之前，已提前回到了深海。
　　【只要武神与水神能成互相守望之势，双方的安全都算有所保证。
　　若一方被拖住，另一方就有可能被烛龙暗算。】
　　武神见得了水神，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吴妄老老实实走去了角落，吃着外公给他准备的奇珍异果，并准备给家里的小金薇带一份。
　　“烛龙已经不准备掩藏什么了，”武神低声骂道，“他今天派因因乎过来，就是要把我骗出武神界！”
　　运道女神不禁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嗨！”
　　武神双眼瞪圆，随后嘟囔道：“这不是，青山提醒我的。”
　　水神笑道：“这件事任谁都能看出来吧，算不上多聪明。”
　　他为自己外孙打了个掩护。
　　水神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感慨道：
　　“情形着实有些不同了，烛龙陛下感受到了天地封印另一边的巨大压力，已是不顾一切要整合天外的实力。”
　　运道女神淡然道：“其实当前这般情形……我并非是心向烛龙，而是觉得，天外众神若是能联合起来，暂且对烛龙低头，也能形成一股势力，从而去跟天道东皇谈判。”
　　“这确实是一条路。”
　　水神正色道：
　　“但问题是，烛龙陛下如果真的已经被帝夋控制，东皇会放过他吗？他又怎么可能对东皇放心？
　　烛龙陛下残暴，帝夋狡诈，若二者结合……”
　　武神哼道：“又残暴又奸诈。”
　　“那我们怎么办？”
　　运道女神皱眉道：“正面与他对抗吗？就算是两位联手，对方也有因因乎这般神灵依附。”
　　这空旷的宫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吴妄在那悠闲地吮吸灵果，全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水神突然道：“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两位了。”
　　“咳！”
　　吴妄被鲜嫩的果汁呛到了口鼻，低头一阵咳嗽。
　　武神和运道女神扭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没事别出声，这刚好到关键时刻。
　　“我有一个朋友。”
　　水神缓声道：“他或许有办法，可以联络到天地封印的那一边。”
　　“朋友？”
　　运道女神微微皱眉，目中带着几分警惕。
　　武神此刻却像是突然想明白了，哼道：
　　“反正烛龙已经跟我撕破脸了，我跟东皇联合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那还是老水的外孙，苍雪的儿子，四舍五入，我也是他半个外公不是？实在不行，我按苍雪论，那我也是东皇太一的半个舅舅啊！”
　　吴妄在角落拿出了自己的小本本。
　　运道女神骂道：“哼，都没跟人见过就攀关系，也不怕人嫌弃你这粗鲁神灵。”
　　武神反唇相讥：“粗鲁归粗鲁，那总比你喜欢骂人强。”
　　“骂人？我只是在说话时少了一点虚伪的修辞，在描述一种真实。”
　　“你！我说不过你！”
　　武神大手一挥：“老水，你现在就下决心吧，咱们跟烛龙开战！拉东皇太一当外援，讨伐烛龙！”
　　水神沉吟少许，缓声道：“时机还不成熟。”
　　运道女神微微挑眉，对武神得意的一笑。
　　武神纳闷道：“时机为什么不成熟？”
　　“第一，大战一开，天地混乱，刚好符合烛龙和帝夋的心意，他们要的就是天外全面战乱，而后汲取混乱之力，培养混乱大道。”
　　水神缓声解释着：
　　“第二，咱们这个天外世界，已经存在了一整个神代，各方一直积蓄力量，这股力量爆发出来，许多神将都被封印以延长寿元。
　　如果是全面内战，这股力量很容易让天外世界覆灭，到时生灵涂炭，无数生灵之力烟消云散。
　　东皇太一和他的天道是以生灵之力为基础，天道刚大兴多少年？天内世界的生灵之力已经发展壮大了一个档次。
　　他肯定不愿意看到天外大乱战，更是更倾向于，首领之间的对决，且有十成把握压垮烛龙陛下。”
　　吴妄在角落听的不断点头。
　　外公说的对了一半。
　　他想的，其实是用化身压垮烛龙……
　　武神问：“那该如何是好？”
　　水神道：“我还没讲完，还有第三和第四。”
　　运道女神道：
　　“第三第四我来说吧，估计我与水神考虑的相差不多。
　　第三是天外众神如今的立场暧昧，他们还处于谁强听谁的、谁赢追随谁的阶段。
　　水神有较高的名望，武神有着天外世界第二的实力，但烛龙却有着极强的威慑力，你们除非正面击败烛龙，不然众神有一半都不敢反抗烛龙。
　　这是从远古就产生的畏惧感。
　　第四，就是烛龙与帝夋联手以后，实力未知，此前天庭大司命带着几名神灵一同出手，并未探出烛龙如今的实力如何。”
　　运道女神微微抿嘴：“那个一夜之间消失的神界，让我想起来就有些胆战心惊。”
　　“那怎么办嘛！”
　　武神双手一摊：“打又不能打，和又不能和，咱们莫非就跟烛龙这么硬撑着？”
　　水神道：“不错，而今只有一个字——拖。”
　　“我也是这般觉得，”运道女神微微颔首，正色道，“我们必须拖下去，外寻东皇太一，内合天外众神，尽量拉拢一半以上的神灵。”
　　“这事好像与你没有关联，”武神皱眉道，“小笯，你完全可以抽身事外。”
　　“我也想。”
　　运道女神看向武神，突然抿了抿嘴，低头看向了另一侧。
　　她道：“我这几日仔细推演，烛龙九成可能是被帝夋控制了，哪怕没有被控制，而今做主的也是帝夋。
　　我是在跟帝夋斗法，而不是……
　　总之，我不想坐以待毙，最后成为混乱大道的养分。
　　我的大道虽然暂且沉寂了下去，但我依旧能为你们出谋划策，做个谋士。”
　　武神叹了口气：“其实你不必如此怕他。”
　　“咳，”水神淡定地揭过话题，“多说这些无益，既然你我都已决意与烛龙陛下抗争，那在今日，不如就你我三神定下盟约。”
　　运道女神微微一怔：“盟约？”
　　“不错，”水神道，“讨伐帝夋的盟约。”
　　“好！”
　　武神一声大喝：“咱们三个领头，让他们后面都跟上！”
　　运道女神低声道：“我如今大道沉寂……”
　　“小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水神笑道：“你在哪一方，运势就在哪一方，烛龙陛下当年必败之局，还能在天外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小笯你其实功不可没。”
　　运道女神略微怔了下，却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表情明显严肃了许多。
　　过了大概片刻，水神、武神、运道女神相对而立，各自躬身行礼；
　　起身后，水神朗诵三神盟约的简单内容，无外乎同进同退、荣辱与共，定下了三神之盟的宏伟志向，联合众神、讨伐帝夋。
　　待三神各自确认，一份金色的布帛在三神之中凝成，却是三条大道各生感应，立下了信誓之约。
　　盟约一成，武神看运道女神的目光都变得亲切了许多，运道女神说话也少了几根尖刺，对武神亲切了些。
　　作为此事唯一的见证者吴妄，看着那份盟约，心底陷入了思索。
　　显然，因因乎在武神界的直接发难，相当于撕破了天外神界势力的遮羞布，连外公这个水神，都开始主动出击。
　　‘此前我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天外的问题，并未考虑过这些天外神灵的诉求。’
　　吴妄心底泛起这般念头，坐在那不断深入思索。
　　“青山……青山！”
　　“老师，咋了？”
　　吴妄回过神来，看向那边的三位先天神。
　　武神笑道：“刚才小笯说，要跟着咱们回武神界，她想待在你那边，你看怎么样？”
　　“呆在我那？”
　　吴妄不由有些奇怪：“我实力很弱的老师，运道女神会不会遇到危险？”
　　“你这孩子，怎么这个时候脑子不灵光了？”
　　武神皱眉道：“这是运道女神，长得这么漂亮……当然这不重要，她现在是咱们的盟友，那就是一家人，比我亲妹子还亲。
　　你这次出风头太过，很可能会被因因乎他们盯上，万一我不在你身边时，有人要伺机报复你怎么办？
　　小笯在你那，自可逢凶化吉、万事大吉！”
　　吴妄当即露出了几分微笑，点头应了下来。
　　运道女神对吴妄挑了挑细柳眉，笑道：
　　“我如今神力也恢复了半成，关键时刻带你逃遁，也是可以的。
　　你耗费了我如此多的神力，让我的大道都沉寂了下去，我可不能让你轻易出事。
　　毕竟，我还要等你去挑战至强者。”
　　“嗯，我定会好好侍奉女神大人。”
　　吴妄颇为正经地应了声，心底却泛起了几分警惕。
　　这运道女神，必然有所图谋。
　　不过这些倒不算重要。
　　吴妄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搞烛龙。
　　整个天外的局势已瞬息万变，如何让时局稳定下来，且让三神联盟与烛龙形成稳定的平衡，给自己更多操作空间，才是最重要的。
　　嗯……
　　云中君在天外的政事，这不就有了？


第五百一十九章 博弈升级，黑泥再现！
　　云中君在天道之间接到吴妄的命令时，表情很复杂。
　　他好不容易暂时忘了大劫，在天外混的舒服自在，沉浸式地体验着云姐的快乐，像是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怎么就又来政事了？
　　这东皇陛下，简直了。
　　真的一点实事都不想管，各种麻烦就往外推，就想去享受镇压烛龙时的快乐，却不肯做前期这些麻烦的铺垫……
　　大荒谋臣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老哥你磨牙做什么？”
　　“牙根痒痒！”
　　“先天神也有牙口问题吗？”吴妄顿时来了兴致。
　　“这是来自第三神代的怒火！”
　　云中君咬牙切齿地吼了句，吼完就哼了声，接下了吴妄抛来的新任务。
　　帮三神联盟制衡烛龙。
　　吴妄笑道：“这运道女神有点意思，一副想反抗烛龙又不敢反抗，最后偷偷摸摸安慰自己这是在对抗帝夋，才勉强鼓起勇气。”
　　“她是烛龙的女儿，这里面的感情应该挺复杂的。”
　　云中君叹道：
　　“但不管怎么说，她母亲的事本身就是一场悲剧，烛龙这么多年酿造的悲剧实在是太多了些，理应被毁灭。”
　　“三神盟约，”吴妄道，“总算有了在天外正式对抗烛龙的组织，我能感觉出，武神在立下三神盟约后，明显自信了许多。”
　　“此前每一个神代的建立，背后都有一场类似的盟约。”
　　云中君正色道：“陛下，水神他们的诉求是什么，您已经知晓了吗？他们对天庭有什么要求？需要哪般程度的协助，又能付出什么代价？”
　　吴妄笑道：“你让我去跟水神谈这些，不是摆明让天庭吃些小亏吗？他毕竟是我外公。”
　　“这倒也是，陛下其实过于看重亲情与感情，”云中君微微颔首，“此事倒是臣出面更方便一些。”
　　“对喽。”
　　吴妄挑挑眉：“之前就说把你的化身引荐给水神，你何时有时间？”
　　“随时可以，”云中君道，“稍后我就安排出海，然后作出遇到海难被水神救下的假象，与水神直接接触。”
　　“你安排就好，有问题随时喊我。”
　　吴妄抬手拍了拍云中君的肩头，感慨道：“有老哥助我，足抵三百万天兵天将！”
　　云中君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目送吴妄身形化作神光，自天道之间消散。
　　片刻后，云中君方才反应了过来。
　　他怎么有种，被陛下套路了的感觉……
　　“行吧，多点事做也不错。”
　　云中君笑了笑，身形化作一团云朵，飘去了天道之间外围。
　　这里本就构建在他的神通幻境之上，相当于自身的神通被天道征用；他在此地，比吴妄这个天帝，其实还要更自如些。
　　与此同时。
　　天外武神界。
　　一朵浪荡的白云之上。
　　“东皇太一是我外甥，嘿，这感觉还挺不错。”
　　回武神界的路上，武神如此嘀咕了一路，心情也是豁然开朗。
　　由此可见，他……是真的相信三神盟约。
　　吴妄盘腿坐在武神老师身旁，抬头看着高空那如柳絮般的云雾，略有些出神。
　　运道女神静静站在一侧，似是在闭目养神，但吴妄已经感觉到了这女神窥探自己的神念，且只能装作没发现。
　　探吧，反正她又看不出什么。
　　如果自己这么简单就能暴露，那他现在、立刻，就把东皇钟的设计图加两只兔耳朵。
　　还必须是粉粉的那种！
　　“这个请罪表咋写啊？”
　　武神小声嘀咕着，大脸盘子上写满了为难，目光飘向了吴妄。
　　吴妄就当自己没看见。
　　他都把事推给云中君老哥了，不可能给自己接新活。
　　请罪表，这是水神定下的几条计策之一，就是让武神写一封请罪表，造些声势，派人递到烛龙面前。
　　【以退为进，服软请罪、示敌以弱】。
　　水神定下的其它几个计策，用吴妄的话来总结，那包括且不限于——
　　拿到东皇太一的许诺，最好是有信物为凭；
　　主动去联络已经倒向烛龙的先天神，做样子给烛龙施压，并暗中联络已确定对烛龙不满的先天神；
　　在各处神界散播关于烛龙被帝夋控制的谣言，并将谣言导向‘帝夋意图毁灭天外世界壮大混乱大道’，增加众神的危机感；
　　离间因因乎等追随烛龙的强神，利用帝夋善猜忌、烛龙烦算计，制造他们之间的矛盾与不信让感……
　　等等。
　　武神的《请罪表》只是其中一个小项。
　　运道女神随武神回返武神界，最主要的目的自然不可能是护持吴妄，而是能够在水神躲起来时，及时帮武神出谋划策。
　　结盟的这三个先天神，仔细琢磨还挺有意思。
　　一个是最了解烛龙的水神。
　　作为五行源神之一的水神，自身实力高深莫测，此前乃烛龙身旁第一谋臣，如今主动竖起了反烛龙的大旗。
　　一个是最有希望挑战烛龙的武神。
　　武神敢打敢拼，能正面威胁到烛龙，也被烛龙视为天外最大的隐患。
　　还有一个是与烛龙有着杀母之仇的烛龙之女运道女神。
　　她对烛龙的感情虽有些拧巴，但自身的恨意已开始涌动。
　　运势若背叛了烛龙，无异于对烛龙心口狠狠插上一刀。
　　现如今，吴妄总算有点‘胜券在握’、‘优势在我’的感觉了。
　　不过他也不会因此就小瞧了帝夋与烛龙，并会继续谋划，动用自己所有的实力，用最小代价镇压烛龙，救回母亲和小精卫。
　　“这请罪表到底咋写？”
　　武神满脸为难，叹道：
　　“老水说的简单，就跟我肚子里真的有墨水一样……青山，青山啊？”
　　吴妄应道：“老师怎么了？弟子刚才有些感悟，这就想闭关修行了。”
　　“哎！行吧，你修行重要。”
　　旁边女神嗤的一笑，淡然道：“堂堂武神，竟被自己弟子拿捏了。”
　　“这咋就拿捏了？为啥就拿捏了？小笯你咋就非要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武神眼一瞪，刚休战不久的两神，眼看就要再起战火。
　　运道女神嘴角撇了撇，略有些不以为然。
　　吴妄笑道：“老师，神大人总不能住在我的小屋……”
　　“没关系，我可以体会一下人族为主体的俗世，”运道女神道，“我此时已经能施展不少神术，自可伪装自身，不会被任何人认出来，你不必多担心。”
　　“这个，全凭大人安排。”
　　吴妄拱拱手，嘴角的笑容略有些僵硬。
　　呵，这女神性格当真差劲。
　　……
　　几日后，一艘商船离开了琉璃界，自海边遭了海难，但其上一百余人安然回返，被发现时在沙滩上昏睡不醒。
　　这自然是云中君与水神正式接触过了。
　　两人商议了什么，定下了什么计策，自是及时反馈到了吴妄那。
　　在水神此前所定计策的基础上，云中君又增添了几条【故布疑阵】、【划分先天神拉拢优先等级】、【天内天外协同配合】，等等。
　　在云中君的提议下，吴妄召集了土神、大司命，一同商议接下来大荒天地间的布局。
　　他们要给帝夋一些希望；
　　再以希望为枷锁，将帝夋栓死在天外，避免他直接放弃大战，遁入虚空之中。
　　希望的关键，就在于东野，以及东野那五十多名一直没有加入天道的先天神。
　　御日女神羲和，又成了接下来计划的关键点。
　　吴妄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下了狠心。
　　只要羲和与帝夋重新勾连，东野后面真的会配合帝夋搞事，那天道绝不放过羲和与帝夋的子嗣。
　　虽说羲和对生灵功大于过，但到了这般时刻，吴妄已是留情不得。
　　又几日后。
　　武神《请罪表》横空出世，天外众神在半日内尽皆得到了消息。
　　武神派属下最得力的剑神求见烛龙，陈述自己对烛龙陛下绝无二心，天外世界当一同对抗东皇太一。
　　烛龙身旁，有神质问武神为何不来。
　　剑神对此自是早有应对，心底泛起了自己临来去琉璃界拜见武神大人时，武神大人的弟子青山把自己拉去角落，嘀咕的那几句话。
　　莫名的，剑神心底多了几分底气。
　　这老者抬头看向烛龙闭着的龙目，目光挪向了在空中漂浮着的数十名神灵，解释道：
　　“回禀陛下！
　　前些时日，有神界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武神大人心中牵挂着武神界的生灵，在这般人心惶惶之际，自是不敢离开武神界半步。
　　只要查出这神界几个时辰内变成荒漠的真相，查清楚那些覆灭神界的黑泥到底从何而来，并解决这般问题，武神大人便可以走出武神界。
　　请陛下恕罪！
　　也请各位多多包涵！”
　　“黑泥？”
　　因因乎皱眉道：“什么黑泥？”
　　突然间，天地间的风有些停滞，却是烛龙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隙，注视着下方剑神。
　　剑神面色凝重，却傲然而立。
　　剑之意，卓然不屈。
　　烛龙并未开口说什么，双目再次缓缓闭上。
　　它身周聚着的先天神并未为难剑神，收下了武神的请罪表，并打发剑神走人。
　　有这请罪表在，他们在武神界丢掉的面子，多少能挽回一大半。
　　剑神走后，因因乎与几位强神留在烛龙面前，其余诸神回返了各自神界。
　　烛龙那蜿蜒若山脉的神躯不动，额头鳞片晕开了漆黑神光，自内走出了那名中年男人。
　　几名强神低头行礼，口称“陛下”。
　　“请罪表？”
　　烛龙·帝夋抬手一招，武神的请罪表入手，淡定地扫了两眼。
　　呵，不过是水神的把戏罢了。
　　“陛下，”因因乎道，“武神既躲在武神界内不出，那咱们何不直接包围武神界？陛下若吞噬掉武神之大道，自是能力压那东皇太一，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几位强神也是出声附和。
　　但烛龙·帝夋只是冷笑了声，淡然道：
　　“吾之大道为阴蚀大道，就算吞噬再多大道，也只是强化此道之力，如何能与天道对抗？
　　天道，不过是新的秩序大道。
　　能与之抗衡的，是吾的混乱大道，与是否吞噬武神或者其他先天神，已是关联不大。”
　　这六名强神各自低头不语。
　　因因乎突然问：“陛下，武神如何知晓黑泥之事？”
　　“他们已与天道联合，”烛龙·帝夋冷笑着，“天道必然已将这天外世界包裹，我们的一举一动，自是瞒不过东皇太一。”
　　有神颤声道：“那我们岂不是没有多少胜算？”
　　帝夋沉默一阵，却道：
　　“吾此前已经对尔等解释过，天道的最终形态是什么。
　　封锁石化神灵，只留大道为生灵服务，先天神要么转生为生灵，要么自身绝灭，这般道理你们应该都懂的才对。
　　而今东皇太一立足未稳，天道尚未填补完全，这已是吾等神灵唯一的机会。
　　武神并非是吾之强敌，吾从未正眼看他。
　　真正的威胁，是东皇太一，是如何壮大混乱大道，以混乱终结秩序，而后开创新的秩序，新的、属于吾等先天神的秩序。”
　　“一切尽听陛下安排！”
　　“东皇太一终究是人族出身，他如何会亲善我们神灵？”
　　“不错，这已非神代之战，这是神与生灵的战争，争夺这天地的所有权。”
　　“唉，那些天道之神灵，恐怕已经无法自控，被天道锁死了。”
　　“不必担心，”帝夋缓声道，“一切都在吾的计划之内，混乱大道必将茁壮成长。”
　　因因乎问：“陛下，我们是否再挑选几个神界，威慑一下怀有异心的诸神？”
　　“再选三个神界，就挑与武神、水神走的最近的三名小神即可，此时不能耗损太多生灵之力。
　　就选在半个月后动手，吾出手后，尔等立刻召集众神。
　　那些不交出兵权者，这次也不必多留了，这就是最后的期限。”
　　烛龙·帝夋嘴角露出了几分狞笑。
　　因因乎等强神哪怕实力不错，此刻也只觉脊背发凉，完全分不出眼前这个‘话唠’陛下，到底是烛龙，还是帝夋。
　　又或者，这两位天帝已是不分彼此，互为增补？
　　“点化咒用的如何了？”
　　烛龙·帝夋突然问。
　　因因乎禀告道：“回禀陛下，最初点化的一批生灵，已在天地间开始散播，吾等已将点化咒埋入了他们的意识之中，他们会迅速点化同族，发展成为新的灵智生灵。”
　　“嗯，此刻天外的生灵之力，还远远不足让混乱大道成熟。”
　　烛龙·帝夋丢下这句低喃，身形化作神光回返神躯的额头。
　　几位强神不敢多耽误，行礼后匆匆告退，赶赴四方继续执行烛龙·帝夋的命令。
　　天道有天道的算计，帝夋有帝夋的谋略。
　　双方虽朝着两个方向同时迈步，但彼此的拳头，已隔空碰撞。
　　于是，半个月后。
　　……
　　琉璃城外的那片山林中，两道残影来回追逐。
　　与往常一样，武神模拟出了与吴妄相同的修为境界，双方展开‘平衡对决’。
　　最初开始这般切磋时，吴妄在武神手下撑不过十招。
　　到了今日，吴妄已是能在武神放水的前提下，与武神打个有来有回，自感武技提升十分迅速。
　　武神动作一顿，身形悬浮在半空，扭头看向了西面的天空。
　　吴妄停在一处林梢上，也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老师，怎么了？”
　　“有些不祥的预感，心情略有些烦闷，”武神皱眉道，“这是咱的直觉，现在肯定发生了一些不太妙的事。”
　　“不如去问问水神大人……”
　　吴妄话音刚落，心底就泛起了一声钟响。
　　在琉璃城中，琉璃女神所在尖塔。
　　狐女绿儿突然捂着胸口，有些痛苦的闷哼了两声，眼前泛起了血红色。
　　神光闪烁之间，琉璃女神已出现在了地班的课堂之上，抬手洒出一道神光，将绿儿带去了武神与吴妄面前。
　　运道女神驾云慢悠悠地赶来林间，与武神、琉璃女神汇合后，一同等待绿儿恢复正常。
　　黑泥再现！
　　绿儿感应到了天狐族族人大批死去，却只是感应到了一处神界内，某个天狐族小部落的惨剧。
　　当消息接二连三传来，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超运道女神与武神所想。
　　三处神界在数个时辰内覆灭；
　　三名已暗中对水神许诺联合的小神音讯全无；
　　烛龙立刻召集众神，逼迫尚未选择站边的众神作出抉择，并借此收敛了天外世界九成的兵权。
　　顺者昌，逆者烹。
　　烛龙·帝夋的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让三神联盟刚打开的局面，顿时恶化。
　　但吴妄却因此松了口气。
　　——对方近期内，应该不会再动武神界了。
　　大荒内，天道之间众神开会；
　　天外世界，几神聚在水神处，商议着如何应对当前局势。
　　几大谋神不断推算帝夋的意图，很快就推算出了帝夋接下来的计划。
　　【点化咒壮大生灵之力，蓄养生灵之力后覆灭天外世界，壮大混乱大道，再凭混乱大道与天道对决。】
　　天道之间，土神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帝夋难道不怕我们洞悉他的阴谋后，直接出手覆灭天外世界吗？”
　　几位谋神各自思索。
　　“这背后莫非还藏了阴谋？”云中君轻吟一二，“帝夋行事，按理说，应当是有后手的。”
　　“又或者，他其实已经别无选择。”
　　大司命冷笑了声：“各位可以推演几遍，如今这天地间，他只有这一条有可能反败为胜的路，其它路径早已被天道封死。”
　　吴妄抬手示意，几位谋神齐齐看了过来。
　　“不管对方如何出招，万变不离其宗，归根结底还是天道与混乱大道的对决。
　　天外有我母亲与我心爱女子，接下来我作出的判断，有可能会受到个人情感的干扰。
　　我提议，成立天道议庭。
　　此议庭专项负责镇压烛龙之事，由土神、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西王母五神联合执掌，根据后续形势演变，商议决定天道于何时镇压天外烛龙。
　　我保留提前发动对烛龙攻势的权力，不可阻止你们已发动的攻势。
　　谁赞成，谁反对？”
　　“善。”
　　“可。”
　　“中。”
　　“陛下您是不是，放权放的太狠了点，”云中君嘀咕道，“总觉得您是把担子彻底扔到了我们肩上。”
　　吴妄目光诚恳地看向了云中君，低声道：
　　“老哥，只因我信你们。”
　　几神当下大受感动，大司命更是眼圈泛红。
　　‘总觉得您是想彻底甩手，去天外继续潇洒。’
　　这句话，云中君自是不敢真的嘀咕出来，只能附和着道一声：
　　“天帝的格局。”


第五百二十章 扬帆，起航！
　　真不错。
　　把天道发动攻势决议权交出去的感觉，针不戳。
　　天庭，少司命的寝殿中，吴妄怀拥着自家女神大人，手指在她光洁的脊背上轻轻滑动，享受着此刻的轻飘飘与慢忽忽。
　　少司命却是睡熟了，缩在吴妄怀中，嘴角带着甜蜜的笑意。
　　两人身上盖着轻柔的薄被，床榻周围则是被微风吹拂起的帷幔。
　　吴妄自是不能入睡的。
　　能抽出时间享受夫妻温存，对他而言已是有些奢侈。
　　天外局势的恶化；
　　东野诸神的蠢蠢欲动；
　　还有那前方的‘未名’之劫，都让他不得不紧绷起来，计算着何处能出错漏，何处容易隐藏隐患。
　　像人域修士出现的少许骚乱，仙魔对立开始加剧这般小事，吴妄也必须多上心。
　　覆灭山林的大火，都是由一缕小火苗引发的。
　　少司命未醒，吴妄就已悄然回了自己的正殿，继续恢复此前闭关的状态。
　　走的时候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得了一声嘤咛；
　　又见她脸蛋上泛着的慵懒，吴妄差点就不想走了。
　　吴妄感受了一阵天道运转的状况，‘验收’了天道最近发掘的一条大道。
　　天道搞大道的速度已越发缓慢。
　　这倒不是天道退步了。
　　只是随着天道掌控的大道增多，容易被发掘出的、此前从未诞生过先天神的大道，已经越来越少。
　　天地运转遵循的规则，需天道不断推演、探寻，发现有这条大道存在，而后才能逐步去掌控。
　　发掘大道的过程，变得更复杂了。
　　天道无恙，天地安稳。
　　吴妄轻轻吐了口气，心神沉入了天外化身，正在打坐的‘武者青山’，慢慢睁开了双眼。
　　当~
　　“主银！”
　　钟灵那俏皮的嗓音传来，倒是挺会‘卡点’。
　　与钟灵简单聊了几句，吴妄坐在树下托着下巴思考了阵。
　　“要尽快突破境界了。”
　　吴妄如此低喃着，自打坐的树下站起身来。
　　运道女神抵达琉璃城后，真就住在了吴妄的住处；这也导致，吴妄最近一直不肯回家，不是在城外修行，就是去城中尖塔陪金薇。
　　回家干啥？
　　被运道女神解剖研究吗？
　　唯一能让吴妄感觉欣慰的，是家里住着一个运道女神，对山叔和青婶而言，倒是挺不错的福利。
　　脚尖轻轻点地，吴妄身形一跃而起，伴随着武神留下的道韵，自林间上空悄然划过。
　　长发伴风，夜色相随。
　　与昨天一般，吴妄避开家门，径直赶去了城中尖塔，也算体验了一把‘三过家门而不入’。
　　他找了个空闲的祭祀休息间，把玩了一阵大拇指上的戒指，在其中取出了几颗灵果、一枚丹药。
　　天外也有丹药，只是炼制方法较为单一、品种也不算完善。
　　武神根据燧人当年的指点，瞎捉摸出的炼丹，连配套的丹炉都没，能产出丹药就算不错了。
　　通常来说，丹药的主要作用，是把即将无法储存的灵药灵果，化成可以长久存放的药力。
　　药力转化率能在六成左右的，在天外就是好丹药。
　　‘罢了，也别嫌弃了。’
　　吴妄咧咧嘴，将面前丹药、灵果依次吞服，用灵力包裹入腹，开始慢慢消化。
　　本来，吴妄并不想用这般方式提升实力。
　　这般吃出来的灵力，自然不如慢慢吸纳天地间灵气来的精纯。
　　可现在天外局势变化之快，已非几年前能比，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慢悠悠的修行。
　　只能用这般比较极端的方式了。
　　吴妄吞下的这两枚灵果、一颗丹药，对其他武者、甚至对低阶神将而言，都是珍贵之极的宝物。
　　这般宝物，吴妄的扳指中还有整整几箱！
　　真要算起来，这些其实是武神老师为吴妄准备的‘遗产’。
　　此前武神一直打算去跟烛龙拼命，已经提前规划好了‘后事’，当时取走吴妄的玉扳指后，就给吴妄留下了足够多的宝物和灵果。
　　武神百万年的积累，又岂会是空口白话。
　　拿回玉扳指时，吴妄其实也有些感动。
　　虽然武神如今已经打消了单打独斗的想法，但这些宝物，吴妄是不打算还回去的。
　　时不我待，还是尽早将这些宝物，都化成自己这具化身的实力，然后努力回报武神老师给的这些好处吧！
　　吴妄身周泛起了淡淡的青光。
　　伴随着他呼吸吐纳，这些青光也在闪耀、黯淡之间不断轮替，自身的气息也渐渐染上了青色。
　　不多时，吴妄体内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原本就已蓄势待发的境界，而今开始不断上扬，且后劲源源不断。
　　半个时辰后，吴妄身上的衣袍突然炸开，额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面部肌肉在不断抽动。
　　灵力暴走？
　　“哼！”
　　吴妄冷哼一声，额头有金光闪烁，身体之内仿佛出现了一道虚影。
　　神魂既现！
　　体内那即将沸腾的灵力，渐渐平稳了下来，吴妄的面色也趋于缓和。
　　尖塔最顶层，注视着这一幕的琉璃女神，也是不由松了口气。
　　她自是发觉了吴妄的异样，此前看吴妄一口气吞服这么多珍贵灵果，就在担心可能会出现这般情形；
　　吴妄竟能在灵力暴动之前，顺利压下体内灵力，着实有些出乎琉璃女神意料。
　　不过，这般急功冒进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哪怕能凭借着灵力冲击快速突破境界，也会造成境界不稳……
　　吴妄所在的石室突然被青光填满。
　　“这就武灵境了？”
　　琉璃女神低喃着，目中划过少许笑意。
　　此刻的她，尚未知晓，自己即将见证什么。
　　通常来说，积累灵力强行冲关，效果有弱有强；可就算是最强的效果，也仅能突破一两个小境界罢了。
　　这终究不是修行的正途。
　　琉璃女神此刻也是这般觉得，认为吴妄最高抵达武灵境二品。
　　但接下来吴妄身周一连串的异样，让琉璃神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秀眉越皱越深，表情逐渐凝滞。
　　吴妄的突破速度，完全刹不住了！
　　寻常武者吞服灵果冲关，就是靠着暴增的灵力冲击自身瓶颈。
　　但吴妄今日突破前吞服灵果，只是因自己接下来要突破的境界有点多，怕自身灵力供给不上，所以提前在体内做个储备。
　　武灵境修的是什么？
　　神魂罢了。
　　他本体的元神，已算是当世无敌，笑傲大荒；在人域修行时，也是走的灵修之道，与泠仙子同修、于睡梦中悟道。
　　不客气的说，关于武灵境的修行，他比武神还要在行。
　　按此前已领会贯通的武道感悟，吴妄逐步提升着自己这具化身的修行境界。
　　神魂凝影，体蕴玉色，此为武灵之境。
　　此后，神魂与神躯初步相融，增六识之力，增体内灵力，此为武灵境初阶之一二品。
　　待神魂与神躯融合，锻造出属于自身的‘完美’体魄，尝试接触武之大道，悟出属于自己的武道，即可迈入武灵境中阶，既武灵境三、四品。
　　吴妄几乎是光速迈过了前两个境界。
　　他也不着急，静静打坐半个时辰，让神魂与身体逐步、顺次相融。
　　魂与身并无高下，二者本就为一体，且密不可分。
　　渐渐的，吴妄身周出现了一口灵力漩涡，尖塔附近的灵力似都被他所引动，朝石室汇聚而来。
　　琉璃女神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她对着吴妄遥遥点出一指，以神灵之威，接引来天地间精纯灵力，填充在石室之内。
　　吴妄此刻专心突破，倒是没注意到这般细节。
　　他感觉自己吸纳灵力的速度突然变快，且灵力质量提升了许多，还以为这就是武灵境的意外收获。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吴妄突然睁开双眼，目中迸出两道灵光，周身上下传出了山崩海啸之响动。
　　武灵境三品！
　　吴妄头顶突然浮现出了武神的虚影，此虚影对吴妄轻轻拍出一掌。
　　这虚影，即是武神在武之大道留下的印记；这一掌，便是武之大道给吴妄的回应！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武神拍咱脑瓜子，断尘脱俗授武灵！
　　这一掌落下，武者寿元便增二百！
　　当然，这两百寿元对吴妄而言没什么意义。
　　那掌影透体而过，吴妄的神魂与身体融合更为紧密，浑身上下的皮肤显露为青玉之色，气息骤然拔高一截。
　　吴妄猛吸一口气，浑身轻微鼓胀，身周毛孔沁出了点点‘污血’。
　　不过片刻，吴妄浑身已满是污垢，但随着他身体微微震颤，这些污垢直接被震成灰尘，簌簌地落在身周石床上，堆了厚厚一层。
　　他丝毫不停，开始直接冲击武灵境四品，冲向武灵境的下半段。
　　瓶颈？
　　不存在。
　　堂堂东皇，就算是用化身活动，若是被修行瓶颈困住，那才有些不正常。
　　……
　　武神匆匆忙忙赶回了琉璃界。
　　他本来召集了比较能打的八兵器神开会，讨论如何构建武神界外围的防御，以及如何建立有效的内部巡查。
　　武神界接下来就要全民备战了。
　　这边刚忙完正事，武神就接到了自己小甜心的传唤。
　　他还以为自家女神寂寞了，撒丫子就冲了回来，进琉璃界之前已经完成了漱口、清洗等流程。
　　但事情的发展，好像跟武神想的，有点不一样。
　　琉璃女神正在尖塔顶部走来走去，旁边是满脸写着担心的小金薇，远处还跪着几名琉璃界的武帝境高手。
　　这几名高手被琉璃女神招来后，问了几个与武道有关的奇怪问题，也没让他们离去，他们自是老老实实在这里跪着。
　　女神问的问题，确实有点奇葩。
　　“武者三天内从武魄境突破到武帝境，算不算正常？”
　　这怎么可能正常。
　　哪怕是三年内跨过武灵之境，都匪夷所思，那必须是顶级的天赋才行。
　　此刻，武神抵达，这几名武帝境高手顿时激动得要叩首。
　　琉璃女神这才想起了他们几个，纤手一翻，立刻将他们送出了尖塔，让这几名老者怅然若失、颇感遗憾。
　　“咋了？”
　　武神皱眉问着：“这是出什么事了？”
　　琉璃女神叹了声，忙道：“我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你问小薇吧。”
　　“那个……”
　　金薇双手交叠在身前，俏生生地向前迈出半步，此刻却是无比淡定。
　　她对武神道：“武神大人，我哥在三天内，吞服了六颗您给的灵果，从武魄之境冲到了武帝境初阶。
　　现在我哥还在闭关，好像是想整备一番，继续冲关。”
　　武神眼一瞪：“几颗？”
　　“六颗。”
　　“六颗？！这！这不胡闹吗！”
　　武神一跺脚，转身就冲向神之间的石门，但他刚迈出几步，又顿住了身形，想起了自己在乾坤大道也有不错的造诣，直接挪移到了吴妄所在石室。
　　石室内弥漫着厚厚的雾气，这是灵气过于浓郁的异象。
　　大手挥过，满屋的雾气顿时消散，武神见到了盘坐在一堆灰尘中的吴妄。
　　武神那双牛眼瞪圆，仔细打量着吴妄，不断伸手比划着，过了好一阵，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没撑炸就好。
　　算这家伙命硬，此时只是境界有些虚浮，本源没有被透支，凝出的武帝体魄也接近完美。
　　武神咧嘴笑了出来。
　　不愧是咱弟子哈，正常武魄境修士一颗就能撑炸的灵果，连续吞服六颗都没事，还都化成了自己的修为。
　　厉害，咱的教导真厉害。
　　侧旁神光闪烁，琉璃女神带着那美丽的少女赶来此处。
　　琉璃女神的乾坤神术有些粗糙，此刻激发出的乾坤波痕，惊扰了正在静修体悟的吴妄，让吴妄迅速睁开双眼。
　　“哥！”
　　金薇笑着喊了声：“老师和武神大人都很担心你呢。”
　　“我？我没事啊。”
　　吴妄笑着应了声，看了眼身周这狼藉的情形，身形直接跳了出来。
　　“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武神笑道，“这不是，你师娘担心你嘛，这么着急突破干什么？你不是说，修行要稳扎稳打，之前劝你吃灵果都不吃的。”
　　吴妄正色道：“只有快些变强，才能在接下来的大战帮到老师。”
　　武神扭头看向侧旁，鼻子有点泛酸，满是欣慰地叹了口气。
　　这般表情，倒是让吴妄略有些不好意思。
　　武神对自己始终是纯朴的善意，而自己从最开始，就夹杂了一些算计。
　　只能等天外之事了结，自己再弥补武神了。
　　“老师，”吴妄道，“弟子先去清洗下，稍后去顶层拜见老师。”
　　“去吧，去吧，”武神摆摆手，“我去顶层等你就是。”
　　“弟子这就过来。”
　　吴妄言罢，立刻就要小跑着离开。
　　“哥，我帮你搓背呀！”
　　“你去作甚？”
　　刚要追上去的金薇，被琉璃女神抬手摁住，训斥道：“就算你们是青梅竹马，现如今还未成婚，怎能这般亲近。”
　　金薇顿时噘嘴表达不满：“又不是没搓过嘛！”
　　琉璃女神额头明显挂了几道黑线，差点就把金薇直接扔去吴妄即将用来泡澡的浴桶。
　　小半个时辰后。
　　换了一身短打装束的吴妄，神清气爽地出现在了尖塔顶层的餐桌前。
　　连续突破境界，那种不断提升的快感，也是蛮不错的。
　　琉璃女神做了一些精致菜肴，金薇摆好了碗筷，武神笑呵呵地开了两坛美酒，准备给吴妄庆祝一番。
　　怎料，吴妄入座后，第一句话便是：
　　“老师，我想外出历练。”
　　武神倒酒的动作顿了下，有点错愕地看向吴妄，道：
　　“这么突然？现在外面正是动荡，已经有四个神界一夕间化作荒漠，你这时候外出，明显有些不明智啊，青山。”
　　琉璃女神也道：“你莫忘了，你现在也可能是敌人想抓的目标。”
　　“哥，”金薇小声道，“外面现在乱乱的……”
　　“这一趟，我必须去。”
　　吴妄目光却是颇为坚定。
　　“老师您该理解我，我想变强，变的足够强。
　　趁着外面的局势没有稳定下来，烛龙没有收拢起全部势力，我能变得多强，就变得多强。
　　我需去体会真正的战斗，去那些险恶的地界，找凶兽厮杀，找神将挑战，而后一步步冲击更高的位置。
　　老师，您的切磋能给我许多好处，但这终究不是生死搏杀。
　　运道女神的神力都耗费在了我身上，我不能让这些神力白费。”
　　武神与他对视着，目中有几分担忧，也带着几分不忍。
　　琉璃女神与小金薇都识趣的没有开口。
　　“去吧。”
　　武神放下酒坛，低声道：“注意安全。”
　　“嗯。”吴妄微微抿嘴，起身对武神做了个武者之揖。
　　彼此之间，已是不必多说什么。
　　两天后。
　　深夜，琉璃城北门。
　　吴妄背着一把长枪，长发已剪成了短发，面容也做了些许调整，给自己加了两三层伪装。
　　大拇指上的扳指，也做成了项链，贴身存放。
　　城头上站着几道身影，武神、琉璃神，还有那带着几分睡意的运道女神。
　　他们注视着，这个名为青山的武者，踏出城门洞，顺利通过了守门兵卫的盘查，骑乘着一匹常见的（月雚）疏缓缓北上。
　　“小薇呢？”武神低声问着。
　　“她说不过来了，”琉璃女神低声说着，“他们两个相聚了两日，应当把告别的话都说了，小薇性子其实挺要强的，自是不想当着咱们的面哭鼻子。”
　　“嗯，”武神点点头，感慨道，“还是我这个做老师的实力不够，逼得自己的弟子要去赌一个前程。”
　　运道女神淡然道：“他选择去历练，其实也是对的。”
　　“为啥？”武神满是好奇的问了句。
　　“在你身边，就算神力灌注强行提升成高阶神将，面对接下来的局势也于事无补，”运道女神哼道，“别忘了，我给了他敌皆厄运，又给了他自身的福源。”
　　琉璃女神却道：“命途之说，有些虚无缥缈。”
　　“那你让他把我神力还回来呀？”
　　运道女神哼了声：“本来还想跟他接触一下，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神异之处，没想到他竟一直躲着。”
　　武神叹道：“咱也回去吧，该忙啥忙啥，相信青山就够了。”
　　运道女神哼道：“你是不是要从后面跟着？”
　　“不可能，”武神悠然一笑，“我相信我的弟子。”
　　运道女神微微歪头，略有些不解。
　　‘这不像是这大老粗的风格呀。’
　　琉璃女神却下意识离着武神更近了些，抬手挽住了武神的胳膊。
　　（月雚）疏兽背上，吴妄把玩着手中的那只玉碟，目中满是感慨。
　　片刻前。
　　吴妄刚与小薇告别，完成乔装打扮正要离开琉璃城，武神偷偷把吴妄拉去一旁，将此物塞给了吴妄。
　　只要遇到危险，吴妄捏碎这东西，武神就能立刻赶到他面前。
　　如果来不及捏碎，这玉碟也能保吴妄神魂不灭，将他送回武神身边，重塑个身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武神老师给的保命宝物。
　　吴妄对此自是相当感激，但……
　　他瞧了眼玉扳指最深处摆放的那七八件保命宝物，嘴角一阵抽搐。
　　自己的安全系数是不是太高了点！？
　　‘出来吧，’吴妄心底念了声。
　　就听叮铃一声轻响，吴妄的手腕上凝出一缕微弱的神光，化作了一只小巧的铃铛。
　　钟灵的具象化投影。
　　吴妄心底问着：‘说吧，第一站去哪？’
　　那铃铛轻轻晃动，钟灵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吴妄面前，三寸多高、悬浮飘动，也仅有吴妄能看到。
　　“主人，接下来是咱们独处了喔！”
　　“正经点，你一个未来的器灵，没事别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当当！主人看着，燧人前辈足迹图！”
　　钟灵笑嘻嘻地说着：
　　“只要您沿着这份足迹图走下去，完成足迹图的四分之三，就足以融合燧人氏前辈记忆中斗法的部分，汲取燧人氏前辈在天外的斗法经验。”
　　吴妄挑了挑眉。
　　神农老前辈当年给自己的那杯道酒，还真是后劲无穷。
　　本来他想让化身一步一个脚印的变强，慢慢积累斗法经验，完善自身的不足。
　　但没想到，烛龙·帝夋急着搞事……
　　那他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重走燧人之路，一人单挑天外众神。
　　“驾！”
　　“主人，（月雚）疏又不是马，您到底会不会骑呀。”
　　吴妄嘴角一撇：“钟，变匹马来骑骑。”
　　“不要，太一神器有太一神器的尊严！”
　　东皇太一掏出了那份东皇钟设计图。
　　片刻后，吴妄骑乘着一匹神骏白马，在琉璃界的大路上跃马疾驰，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内。
　　自然，这白马也只能他自己所见，旁人见到的还是那匹杂毛（月雚）疏，普通且毫无特色。
　　……
　　一晃，五年后。


第五百二十一章 崛起之路，巴蛇之魂
　　夜色已深。
　　天外世界西南方向，那纵深不知多远的无尽草原深处，远远近近亮起了几堆篝火。
　　那是在固定商线上贩货的商队，在夜晚固定聚集的落脚点。
　　当火光亮起来，外围会摆上很多板凳、食物与水囊，供给独身来往的生灵，也算是互相扶持，做个好事。
　　久而久之，这些夜晚的篝火堆，就成了旅人在这片草原固定的聚集地。
　　熟悉草原的都知晓，这里有成片的凶兽，有杀之不尽的野兽群，更有一些尚未被发现的矿物。
　　这里藏着无数能吞噬人的危险；
　　也藏着让人一夜暴富的机缘。
　　某处篝火旁，一群聚在此处的人影正说说笑笑，喝酒聊天。
　　火光照耀的边缘，那些板凳有小半都坐了人，不断有人自夜幕而来，也不断有人起身走入夜幕。
　　所以，当那个背着长枪、留着短发的年轻人，走入火光构建的‘结界’边缘时，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他就安静地坐在角落，自怀里摸出了一只肉干，打开了一壶香醇的美酒。
　　酒香随风飘过，让不少疲倦的旅人精神振奋。
　　此前正闲聊的人们，嗓音也不自觉变大了些。
　　“……这次收成不错，把这些兽皮搞去东边，最少能赚这个数的贝。”
　　“东边？东边不是正闹乱子吗？”
　　“嗨，闹乱子的是武神界，几十个神界的大军都把那边围起来了，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你说，武神这么强的大神，非要跟天地主宰大人闹什么劲。”
　　“生灵勿论神事，噤声。”
　　“怕啥，咱们又没有侮辱神灵，只是在说神界的事。再说了，这里穷山恶水的，神界都没，谁能听去？”
　　在那啃肉干的年轻人，咀嚼的动作顿时慢了些。
　　又听人说起：
　　“前几年那神界变荒漠的事，听说有结果了？据说就是武神弄的，为了掠夺生灵之力，成为真正的至强者。”
　　“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说，是天地主宰弄的？”
　　“不是，你们一群皮贩子，在哪听到的这些消息？我他娘的怎么一个消息都听不到，只能关注老家王寡妇的炕头情史。”
　　一群汉子哄堂大笑。
　　等他们的目光偶然瞥去角落时，那个短发背枪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这自是吴妄。
　　夜幕中，刚去人群中沾了沾人气的他，正在草原上贴地疾飞，朝东皇钟标注的下一个目标点赶去。
　　‘五年！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啧，老舒服了。’
　　武神界的事，倒是流传的足够广泛，在这都有人提及。
　　吴妄自然不用依靠这种原始的方式打探消息，相反，武神界的风吹草动，乃至整个天外的动态变化，一直都在他的掌握。
　　五年，吴妄的足迹踏遍了小半天外世界。
　　从古老的荒莽丛林，到万仞高山；
　　从躲藏在地底的凶兽，到漂浮在云间的奇异生灵。
　　吴妄一路激战，一路找寻着燧人氏留下的印记。
　　岁月太过漫长，足以风化掉所有痕迹，燧人氏当年的那些对手，除却神灵之外，大多也已不在。
　　每次激战后，只要条件允许，吴妄都会在那个区域打坐几天，唤醒着藏在自己记忆海中的道韵，寻找着燧人氏曾在此地战斗的情形。
　　待记忆一一对应，燧人氏当年的经历，就会部分化作吴妄的经历，吴妄就能获得部分燧人氏前辈的战斗经验。
　　这也算是一种传承吧。
　　虽然有点靠东皇钟作弊的嫌疑，但留给自己的岁月，确实不算多了。
　　此行，吴妄还有另一个目的，收集与东皇钟钟体有关的零散宝材。
　　东皇钟的钟身，除却要融掉诸多神器，还需一些埋藏在大地中的奇异‘物质’。
　　锻铸东皇钟的那条时间线上，吴妄几乎耗费了自己所有的积累，又凭天道在天地间搜刮了各类宝材。
　　现如今多准备一些，到时也能省些力气。
　　东皇钟的钟灵，对此颇感欣慰。
　　虽然主人有时候总是不太正经，没事还让她换个女仆装，但主人在靠谱这件事上，从没让器灵失望过。
　　星辉，皎月。
　　吴妄的身形停在了一处草坡之上。
　　夜风吹过，草地涌动着浅绿的草浪，草木的清香环绕身周每个角落，让人心旷神怡之余，想着在此地躺下睡一阵。
　　吴妄却面露凝重之色，反手拽下了背部的长枪，枪杆重重地拄在了地面。
　　咚！
　　大地似鼓面，发出了一身闷响。
　　随之，吴妄开始重复这个动作，按某种节奏，将力道贯入大地之中。
　　五年的时间，这具化身服用了三百余颗各类灵果。
　　平均每三天就要吞一颗武者梦寐以求的珍品灵果；
　　几乎每次大战后，都会借着吸纳燧人氏战斗经验的机会，用这般天材地宝去强化这具化身的实力。
　　【没有修炼，就没有采摘。】
　　——爱灵果保护协会对此表示谴责。
　　这些灵果作用不一，对吴妄而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快速汲取其中的灵力，这比自己吸纳灵气要快速百倍。
　　武神放在玉扳指中，原本被当做‘遗产’的灵果，确实帮了吴妄大忙。
　　毕竟刚离开琉璃界时，吴妄这化身的实力，也不过是刚迈入武帝之境罢了。
　　咚！
　　咚！
　　长枪按节奏不断砸落。
　　夜风渐渐息止，天空中的月色突然被乌云遮掩；
　　壮观的草浪也随之消失不见，各处的气氛似有些凝滞。
　　吴妄的动作突然停住。
　　若从空中俯瞰，吴妄脚下的草坡似被一团阴影覆盖，远处天边边界渐渐被黑气消磨。
　　吴妄突然抬起长枪重重砸落！
　　地面诡异地出现了一口漆黑漩涡，漩涡直径超过百丈，对吴妄这化身吞来！
　　吴妄却是冷哼一声，身形唰地冲天而起，看似惊险万分地冲到高空，实际上他上冲的速度，稳稳超过了那漩涡上升的速度。
　　此刻，吴妄悬浮于千丈空中，手中长枪枪身蕴起了玉色光亮。
　　他低头看去，目似鹰隼，面容之上杀气腾腾。
　　那漩涡竟是一张大嘴，这大嘴似蛇似鳄，似潜伏于大地的阴影之中；地面已被弥漫百里的黑雾所遮掩。
　　黑雾之中有巨物游动，隐隐凸显出了巨鳄的轮廓。
　　天外不只是有先天神，有生灵，有凶兽，有鸟兽虫鱼；
　　因天外不健全的天地规则，酝酿了诸多可能性，生灵更容易通过修行突破自身极限，同样也容易产生各种各样的怪物。
　　昔日，燧人氏曾在这片草原，一人独战六名神灵，将诸神尽数击退。
　　今日，吴妄虽无法挑战神灵，却依然寻到了不错的对手。
　　下方黑雾突然翻涌，那巨物似要冲天而起；
　　吴妄双手擎枪，身若彗星，对那黑雾直直砸落，口中一声大喝，玉芒刺破苍穹！
　　嗡——
　　……
　　“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
　　“还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篝火旁扎堆的商旅裹紧了身上的袍子，抬头扫量着劲风吹来的方向，发现没有阴云吹来，略微松了口气。
　　现在是行商的季节，很少下雨。
　　在这里若是遇到一场大雨也没什么，他们用的驮货异兽，有一丝丝上古异兽蠃鱼的血脉，不怕水、不怕风，耐力还足，体型也不错。
　　这阵劲风缓缓减弱，此地众人略有些烦闷。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夜幕中走来，坐在了边缘的小板凳上。
　　他好像此前就来过这，后来不知去了何处；背着枪、头发短，也不知道是做的哪一行。
　　几道视线划过来人面容，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行脚商人们继续胡乱侃着，已经说到了武神和琉璃神的风流韵事。
　　不错，这便是结束斗法的吴妄回来了。
　　吴妄在旁静静听着，拿出一只纸包，将里面的果子拿出来当苹果啃了，就开始闭目凝神。
　　寻找燧人的记忆，回味此前的斗法。
　　夜色渐深，吴妄似有些皱眉。
　　如今，随着化身实力的提升，以及自己斗法次数的增加，能在斗法中获得的武道感悟，却是越来越少了。
　　“小钟？”
　　“在呢主人！”
　　旁人所不能见之处，吴妄面前跳出了一名灵巧的少女。
　　她只有一尺多高，把自己打扮成了花仙子的模样，背后还有一对小小的翅膀，脸蛋也特意调整过，圆滚滚的。
　　吴妄嘴唇不动，嗓音自心底响起：
　　“我化身现在去挑战先天神，有几成胜算？”
　　“普通小神三成左右，要看对方是不是擅长斗法。”
　　钟灵脸蛋上出现了一幅宽框眼镜，并抬手推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分析着：
　　“主人您现在的神魂强度还有所不足，体内存储的灵力质与量，都无法与那些小神的神力相比，这是比较大的短板，而且短时间内无法增加。
　　您现在的优势在于肉身，以及斗法时的战斗机巧。
　　我建议，您完整完成这次历练，大概再有三年的时间，就可以在天道和我的帮助下，锻造出完美战躯，抵达生灵的极限！”
　　吴妄问：“能有燧人前辈那么强吗？”
　　“可能会差一丢丢。”钟灵小巧的手指比划了‘亿点点’。
　　她笑道：“燧人前辈毕竟是得到了女娲大神留下的造化道则碎片，所以他最后顺利突破了生灵的限制。
　　如果主人觉得生灵是有限制的，您这具化身也可以不做人了呢。
　　虽然您经常不当人。”
　　“嗯？”
　　“您是神呀！”
　　钟灵挥着小拳头用力呼喊着：“东皇太一，天下无敌，天道首领，千古独断！”
　　吴妄：……
　　“别没事乱喊这种口号，做点有实际意义的事，”吴妄骂道，“天天这么卑微，还让人以为我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呵，当马骑。”
　　“那只是显化个外形嘛。”
　　“还有女仆装。”
　　“我可没逼你，你自愿的。”
　　“还让人家唱粉红色的回忆！”
　　“你当时唱的挺开心啊，夏天夏天悄悄过去~”
　　“大耳朵钟身设计图！”
　　“哈哈哈！”
　　吴妄咧嘴笑着，淡然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设计图现在只是规划阶段，不是要等那个固定的时机，才能动手锻造吗？”
　　钟灵抿着小嘴，满脸幽怨。
　　吴妄仔细斟酌一二，问道：“现在局势如何了？”
　　“您用天道直接看不就好了。”
　　吴妄正色道：“天道也看不到帝夋和烛龙即将搞什么事，你这不是在岁月长河之外监视着他们，自是要物尽其用。”
　　“呵，他们两个现在已经彻底联合，您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钟灵嘀咕道：“您是不知道，烛龙的神躯里可热闹了，天天在那说群口相声，咱都没想到，一向以残暴著称的烛龙，阴阳怪气起来也是一绝。”
　　吴妄面露恍然之色。
　　感情，运道女神的毒舌，也是有源头的？
　　“说正事。”
　　“按照当前的可能性走势，他们最近几年应该不准备搞大事，”钟灵道，“帝夋还在琢磨灭世大阵，要把天外直接炼了，给混乱大道做养分。
　　但也有许多不确定因素。
　　武神界如今已经被大批神卫神将包围，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等武神作出选择罢了，后续肯定会继续对武神施压。
　　如果武神反应激烈一些，全面开战的可能性无限逼近于一。
　　帝夋只是忌惮水神与武神联合。”
　　吴妄立刻道：“我最近在不断思索，帝夋想搞的这个大阵，会不会就是这次的那场大劫？”
　　“不会。”
　　钟灵却回答的十分果断：
　　“一是时辰未到，还有一千多年，大劫才会启动。
　　二是，大劫虽然形式不固定、内容未知，但绝非如此轻易就能渡过，帝夋的这般计划……哪怕是规模翻十倍，都远远不够。
　　因为帝夋所动用的不过是道则的力量，而未来的那场大劫，可以摧毁一切道则。”
　　吴妄不由抬手扶额。
　　又开始头疼了。
　　吴妄问：“云中君老哥和外公他们，现在进展如何？”
　　“您直接召见他们不好嘛，还要人家去看。”
　　钟灵虽然抱怨了半句，却还是迅速回答：
　　“水神是有一部分班底的，在先天神之中拥有较高威望。
　　烛龙和帝夋这五年虽然统合了九成五的天外神灵，但大部分神灵都只是表面归心，或是受制于烛龙。
　　您如果要追求天外八成以上神灵，能站出来反抗烛龙，当前还很难实现。
　　云中君大人在策划攻心之计，水神大人在考虑如何尽快营救苍雪大人，避免您到时投鼠忌器……”
　　钟灵的讲述声中，吴妄双眼倒映着那团跳动的火焰。
　　篝火各处的交谈声已是渐渐隐去，此前有过一阵风起云涌的天空，也恢复成了清澈的星海。
　　小钟灵坐在吴妄肩头，轻轻晃动着脚丫。
　　许久，吴妄心底笑道：“想借刀杀人，着实不容易。”
　　“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事，我们只要追求完美，然后达到让自己满意的结局就好了呀。”
　　钟灵笑嘻嘻地说着。
　　吴妄道：“好了，修改接下来的历练计划，给我挑选一些可以增强神魂之力，且实力在我之上三成的对手。”
　　“确定要综合实力超过您三成的对手吗？”
　　钟灵眨眨眼：“您会不会对自己压的太狠了点，越阶挑战的基础，是以自身之长攻对方之短，您现在作出的每个决定，都会影响未来的走势……”
　　“终究只是一具化身罢了。”
　　吴妄笑了笑，钟灵不再坚持，很快就闭上双眼，似乎是开始畅游时空长河。
　　不多时，吴妄心底投影出了一份地图，一幅画卷，以及一段文字。
　　【巴蛇吞象，三年出其骨。
　　今有巴蛇寿十万，身枯后魂不灭，现依附于一处荒野村镇，伪为巴山之神。
　　杀之可夺其魄晶，增进自身神魂之力。】
　　巴蛇？
　　这对手倒是不错，可以当做是今后砍烛龙的演练了。
　　吴妄挑了挑眉，慢慢站起身来，再次融入夜幕。
　　于这堆篝火而言，他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歇脚的过客。
　　“对了主人。”
　　刚钻回吴妄胸口的钟灵，又冒了个头，抬头说着：“这个地方刚好有您现在需要了解的讯息。”
　　“现在需要了解的讯息？”吴妄问。
　　“帝夋散播的点化咒，而今已初步有了效果，”钟灵笑道，“您在这个巴蛇之魂的所在，说不定还能看到一点新鲜玩意呢。”
　　“别卖关子，有什么新鲜事物。”
　　钟灵嘻嘻笑了声，整个一个大喘气给到，才小声嘀咕了一个字眼：
　　“妖。”


第五百二十二章 吴忽悠，巴妖王
　　妖。
　　吴妄记忆中，在蓝星关于东皇太一的神话故事，似乎都是跟这个字脱不了干系。
　　虽然吴妄隐约记得，曾看过某个考证，说自己现在这个名头——东皇太一，好像是源于蓝星某古代大国楚地的神话。
　　啧，这文明古国的神话传说，那叫一个乱。
　　自己正经历的，与老家的神话到底有啥关联，吴妄依旧还是没能摸索到脉络。
　　迎面吹来的风儿似有些喧嚣。
　　离开那片草原已三日，吴妄此刻正抱着胳膊，坐在东皇钟幻化出的神鸟背上，自一片荒莽山林上空飞驰而过。
　　虽然这神鸟的本体、落在旁人眼中，是一只秃毛老鹰。
　　前方不远，于那群山之中，吴妄已望到了一处宁静的村镇。
　　这镇子建在挺拔的山峰上，左右看着没有能容人踏足的路径，镇中也仅有三四条街路，屋舍飞檐、青石路径，远远还能见许多活动的人影。
　　略微挑了挑眉，吴妄已是看出了此地的不同寻常。
　　并起剑指，抬手点在自己额头，吴妄眼中绽出金光，看到了……
　　另一幕画面。
　　以那座山峰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天地黯淡无光，一条蟒蛇盘踞在这座山峰外围。
　　此蛇之首覆盖着厚厚鳞片，若是不仔细去看，还以为这条巨蟒的脑袋就是山峰的峰峦。
　　巴蛇之魂。
　　更有意思的，却还是这处城镇。
　　吴妄此刻所见，这城镇之内原本走动的人影，都已成了人立行走的山禽猛兽。
　　有山羊老妖捏着胡须，一本正经地坐在卜卦的摊位后；
　　有体态婀娜的美人款款走过，实际上那美人皮之下，却是一枝鲜艳的桃花；
　　又见虎狼锤铁、鹿獐裁衣，萝卜熬汤、白菜煮粥。
　　却是一窝山物，在这探寻着‘人味儿’。
　　有点意思。
　　帝夋搞的点化咒，还真就极大提升了天外的潜力。
　　“主银！”
　　小钟灵笑嘻嘻地说着：“这些妖还不成气候，不过能这么快化形，那也是有独到之处，那桃花妖咋样？这般化形也是天生的模样，可不是那些女神一样自己调整的呀。”
　　“嗯？”
　　“少司命主母那是清秀自天成！”
　　“嗯，”吴妄略微思索，便道，“既然这般，我先在此地溜达半圈，看看这些生灵的潜力如何，是否有什么隐患。”
　　“好嘞！您加油！”
　　吴妄笑道：“别总是学素轻……近些年一直忙着化身之事，倒是许久没跟素轻聊天了，也不知他在天庭过的是否烦闷。”
　　钟灵一本正经地答着：
　　“素轻大人可自在了，天天没事就带着几名仙子、端着瓜果点心，去二仙桥那边看天将跟仙子谈情说爱，啧啧。”
　　吴妄：……
　　怎么回事？
　　为何自己越发觉得，与钟灵相处的感觉，跟早年与素轻老阿姨相处的感觉，如此相近。
　　吴妄心底一沉，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这个问题埋入了心底。
　　半个时辰后。
　　吴妄站在那小镇街巷上，在巴蛇之魂的注视下，背着长枪漫步而行。
　　此刻众妖已是嗅到了人味。
　　吴妄预想中的混乱情形并未发生，这些山物只是好奇地注视着吴妄，似乎还有向前攀谈的冲动。
　　巴蛇之魂也安安静静，吴妄尚未察觉到它的敌意。
　　此地妖物有数百，大多都是山灵精怪，本身实力十分微弱。
　　在吴妄的感知中，城镇之外那棵老榕树实力最强，但顶多也就相当于武灵境的武者。
　　终于，吴妄路过那卦位时，那头老山羊捻着胡须，轻笑着道了声：
　　“客人，我看您印堂发黑，或是有血光之灾啊。”
　　吴妄扭头看了过来。
　　在威胁自己？
　　他淡定地坐去了卦摊，笑道：“血光之灾？这如何解？”
　　山羊精问：“客人从哪来啊？”
　　吴妄答：“自西边来。”
　　“那来我们这，可是有什么要事啊？”
　　各处的目光汇聚而来，吴妄也总算察觉到了此地山灵精怪的一些敌意。
　　不然，稍后动起手来，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吴妄淡然道：“也并非有什么要事，只是路过此地时，察觉到了这里有些异常，所以来此处看看，仅此罢了。”
　　“异常……”
　　山羊精身体微微前倾：“客人口中的异常，不知具体是指的什么？”
　　“说起来倒也算有趣，”吴妄笑道，“山中有村镇，镇中米粮多，但周遭却无下山的路径，悬崖峭壁飞鸟难渡，深山老林多豺狼虎豹，这米粮从何而来？
　　嗅，嗅嗅。”
　　吴妄鼻尖耸动，嘀咕道：“怎么还有一堆粪球的味？”
　　山羊精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那青黑色的袍子下，钻出了一股膻腥的味道。
　　吴妄目光一凝，凝视着眼前这妖，冷然道：
　　“这镇的古怪，主人家可否与我解释一二？”
　　锵！
　　隔壁铁匠铺中，赤膊上阵的虎妖拔出了九环大砍刀。
　　远远近近，数百山灵精怪注视着吴妄，自四面八方隐隐包围了过来。
　　“客人，”山羊精低声叹道，“我们也是活物，也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我们没伤过人，也没做过什么孽。”
　　吴妄笑道：“主人家这是什么话？说的就跟我是凶恶之人一般。”
　　山羊精松了口气，周围那些人影也如释重负。
　　但吴妄话音一转：“那我如何知晓，各位不是凶恶之物？”
　　整个镇子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旁那虎妖突然一声大吼，举刀对吴妄猛地挥砍；吴妄嘴角划过淡淡的冷笑，身形轻轻颤动，竟由实体化作了残影。
　　下一瞬，吴妄的残影遍布小镇各处，道道人影翻飞、砸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镇外的山脊之上，那一直耷着的庞大蛇首终于有了动作。
　　它蛇首有鳞片闪烁光亮，其内隐约出现了人形的轮廓，应当是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模样。
　　少顷，小镇的街巷正中。
　　吴妄坐在‘人’堆之上，屁股下面是虎妖那宽阔的脊背，下方层层叠叠压着一堆山中精怪。
　　巴蛇之魂那庞大的身躯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披着斗篷的壮汉，低头注视着吴妄的身影。
　　吴妄并未搭理这壮汉的目光，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卦摊后的老山羊。
　　那山羊妖浑身颤抖，举着一把拐杖瞪着吴妄，此刻是进、退皆失，又见伙伴被吴妄轻松制住，不肯后退离去。
　　“你、你放了他们！”
　　吴妄视线余光瞥了眼镇外空中悬浮的巴蛇魂之人形，淡然道：
　　“我问你几个问题，若是你能答上来，且我听得也算满意，自是不会伤你们。”
　　“你问，你问。”
　　吴妄道：“你们是何物？”
　　“我们……”
　　山羊妖浑身颤抖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叹道：
　　“我们是活物，本就是生在各处的活物，我是一只喜欢在峭壁上吃草的羊，他们也是来自这方圆数百里的山头。
　　大多都是山中之走兽虫鱼所化，小半是那草木灵精。
　　我们自知，与您这般，真正掌管大地、能够猎杀我们这般活物的人不同，所以不敢与您们接触。
　　但又有个声音不断告诉我们，可以去模仿你们，可以去变成你们的样子。
　　我们这才听来你们的话，看你们镇子上有什么，就在山里也搭了一个……”
　　吴妄目露思索。
　　这算不算妖族最初的社会形态？
　　吴妄道：“你们如何化成的人形？又如何学会的开口说话？”
　　“我们……我们也不知啊！”
　　老山羊颤声道：
　　“我们之前也聚在一起商讨过这般问题，我们大多一直就是浑浑噩噩，也有活物打小就聪明机灵。
　　然后，我们都是偶然听到了一段模糊的歌谣，浑噩退散、灵光闪烁，慢慢就能思索、能知晓自身，更是得了吸纳天地间的日月精华之法。
　　如此过了两三年，我们就泛起了灵光，化作了与您相近的灵物。
　　后来才知，这般模样的，都叫人族。”
　　模糊的歌谣，应该就是指点化咒了。
　　妖族成势，看来比自己预料的要提前许多。
　　只是数百里方圆，就诞生了这么多妖物，且妖化形之后，实力已经堪比修行数十年的普通武者。
　　最让吴妄警惕的是，这些妖，本身就可作为传播点化咒的媒介。
　　而今这个时间点，这天地间的第一批妖精，应该还保持着各自原初的形态，哪怕是想猎杀妖物，普通武者也极难分辨。
　　更何况，也只有武神界有大批武者，武神界之外，生灵想要变强，还是靠祈祷外加洗礼那一套。
　　大荒第四神代的老传统了。
　　吴妄心底暗道：‘从这个角度来判断，若无先天神出手压制，天外世界中的妖族崛起，已是定局。’
　　那，自己能如何利用妖族？
　　小钟做事，必有深意。
　　她安排自己来此地历练，定然是藏了某种谜题，让自己一步步去解开。
　　东皇钟，老出题人了。
　　对妖族而言，最无奈之事，莫过于缔造了它们的帝夋，为的是利用点化咒增进生灵之力，为的是把这些妖物培养出来，而后被混乱大道吞噬掉。
　　“你们可曾杀过人？”
　　“哎哟，我们躲着人都来不及，哪里敢杀人？”
　　吴妄屁股底下坐着的那堆妖物中。
　　有个狼妖悲愤地喊着：“我爷爷、爷爷的爷爷、爷爷的爷……都被你们猎杀了！我与你们人族势不两立！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吴妄微微皱眉，身形飘在半空，左手向下虚按，将那狼妖自人堆中隔空拽出，握住了对方的咽喉。
　　他低头冷眼旁观，凝视着狼妖的面容，后者此刻满是惶恐。
　　吴妄道：
　　“作为人族，我自是容你不得。
　　这天地间最多的就是你们这些活物，若你们都化作了人形，或早或晚，都会与我族争夺这个天地。
　　但作为生灵，我却没有杀你的理由，你只是口头威胁，尚未做出这般危险的举动。
　　所以，抱歉了。”
　　吴妄掌心神光闪烁，这狼妖额头飞出几点灵光，却是被吴妄化掉了大半修为。
　　他人形不保，化作了一匹灰毛巨狼，被吴妄随手扔到了地面。
　　“留你一命，归于山林，若敢伤人，必有灾厄。”
　　下方众妖默然不语。
　　“灾厄？”
　　侧旁传来冷笑之声，那巴蛇之魂化作的壮汉，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吴妄只觉这天地间刮起了刺骨寒风，他身形自是巍然不动。
　　“人族莫非觉得，你们当真就是这天地的主宰了？”
　　巴蛇之魂冷然道：“你们也不过是先天神的奴仆！”
　　“奴仆？先天神？”
　　吴妄身形慢慢转了过去。
　　巴蛇之魂明显不知，天地封印另一边，大荒的主体世界中，人族如今已是翻身把歌唱，先天神基本成了为天地生灵服务的‘天道打工仔’。
　　偏偏，这话也没办法在此地解释，万一被哪个先天神听去了，岂不是全露馅了。
　　吴妄思索着自己这具化身的【人设】，此刻抬头看向巴蛇之魂，目中燃烧起了两团火焰，冷然道。
　　“人族的崛起是不可逆转的大势！我的修行，便是以击垮先天神为目的！”
　　“好大的口气！”
　　巴蛇之魂缓缓攥拳，整个天地间瞬息变得漆黑无比，各处飞沙走石；那强横的神魂之力爆发开来，足以让实力较弱的先天神不敢接近。
　　“那就让我掂量掂量，你有没有屠神的本领！”
　　“我来此地，不过是感应到了你的存在。”
　　吴妄晃了晃脖颈，左脚后踢，长枪飞空而起，被他右手稳稳握住，枪尖斜指天穹！
　　“来战。”
　　吼！
　　那壮汉张嘴怒吼，身周环绕巴蛇虚影，与吴妄几乎同时前冲，自这山巅上空正面冲撞。
　　长枪贯日，覆卷苍穹！
　　……
　　没打过。
　　吴妄是万万没想到，这巴蛇之魂竟如此难缠。
　　综合实力比自己高三成，还真不是小钟灵在开玩笑，对方的神魂之力也好、调动的灵力也罢，都对自己形成了碾压之势。
　　好在吴妄见势不对没有一直硬打，利用自己这五年来积累的海量战斗经验，与对方拉开了游斗搏杀。
　　这一战，就战了三天三夜！
　　他们已从巴蛇之魂的老巢，打到了数千里外的一片荒芜沙漠。
　　他们一路上也曾惊扰过先天神灵。
　　但好在，这是偏僻荒野，只有几名小神的神界点缀在边陲之地，且此刻正为烛龙陛下的诸多命令焦头烂额，并未关注这般强大生灵与怪物之间的战斗。
　　——天外世界也有许多的高阶神将，各类稀奇的怪物也是多不胜数。
　　夕阳时，沙漠中凭空出现的巨坑底部。
　　吴妄拄着长枪，身形摇摇晃晃，口中不断喘着粗气。
　　一股股灵力自腹部的灵果涌出，但满是伤痕的身体，此刻却像是筛子，根本留不住这些灵力的一成。
　　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这具化身，在今日这般实力下，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在吴妄前方不远，那巴蛇之魂化作了人身蛇尾的模样，蛇尾无力地盘踞在那，身形已经有些虚淡。
　　“你……你很强……”
　　巴蛇之魂咧嘴痛哼，冷然道：“但你距离那些神，还有一段距离。”
　　吴妄猛地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身形站直，定声道：
　　“神也不是生来就像今天一样强！”
　　“很好，你用自己的实力赢得了我的尊重，今日你我只有一个，能离开这片荒芜的沙丘！”
　　巴蛇之魂额头挤出了最后的灵光，自是要放手一搏！
　　突然。
　　巴蛇之魂额头灵光一闪，竟莫名其妙出现了神魂溃散的情形。
　　这在此前无数岁月，根本就没发生过……
　　“噗！”
　　巴蛇低头喷出一口青色雾气，身形摇摇欲坠，赶紧收回了灵光。
　　神术！
　　敌皆厄运！
　　见此状，吴妄把手中长枪插在地上，松开了枪杆。
　　巴蛇之魂被虚晃一枪，此刻也有点懵：“你什么意思？”
　　“不打了，”吴妄淡然道，“你神魂溃散，我现在有七成把握杀你，你也有九成把握拽着我一起死。
　　嗯，这一战打的痛快。”
　　巴蛇之魂骂道：“你把这场对决当儿戏吗？你在羞辱我！”
　　“当然不是，”吴妄道，“咱们没有冤仇，也没什么仇恨，我只是感应到了你的存在，过去试试看挑战你。
　　激战到现在，我感受到，你身上没有人族残魂或者怨念，应当没有残杀过人族。
　　那我就没必要跟你分出胜负。”
　　巴蛇之魂冷然道：“如果这一战是你赢了，你还会说这般冠冕堂皇的话吗？”
　　“不会，”吴妄诚实地道了句，“你的神魂精魄，可以炼制成丹药，对我而言能迅速提升自身神魂之力。”
　　兴许是吴妄太过直接，巴蛇之魂此刻竟不知该如何评说。
　　“啧。”
　　吴妄嘴角一撇，自腰间摸出了一把长剑，手臂一震，长剑出鞘半寸。
　　一股冰冷寒气当即环绕巴蛇之魂，让后者骤然变色。
　　此宝专克他这般的魂物。
　　吴妄道：
　　“我如果想杀你，早就可以动手了，与你斗法的战斗经验，对我而言才是最珍贵之物。
　　你是个不错的对手，这一战，也算验证了我最近半年所得。”
　　锵！
　　吴妄将这宝剑收回了玉扳指，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下周身‘褴褛’。
　　“可否赏个脸，找个地方聊聊天，我有些事想与阁下相商。”
　　巴蛇之魂略微思索，最后自嘲的一笑，微微点头。
　　于是，他们两个无比虚弱且狼狈地爬出了深坑，趴在沙丘上休息一阵，才有余力离开此处。
　　找了个绿洲，架起了一堆篝火，吴妄换了身宽松的短衫，随手做了两只烤鱼，拿出了一坛美酒。
　　巴蛇之魂并没有实体，此刻只是在旁看着，等待吴妄开口。
　　“阁下怎么称呼？”
　　“力，巴力。”
　　“原来是力兄。”
　　吴妄熟络地拱拱手，仰头灌了口酒，又轻轻哈了口气，随后直入主题：“力兄怎么看待，那些依附于你的活物？”
　　“他们是我的邻居。”
　　巴力低声说着。
　　“邻居？”吴妄笑道，“那力兄是把他们，当做了与自己一般的存在？”
　　“不错，”巴力道，“他们与我本就算是同源，都曾浑浑噩噩的活着，而后开启了灵智。”
　　“近来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吴妄轻轻舒了口气，缓声道：
　　“实不相瞒，我是一名武者，在外游历闯荡，想要闯出自己的名堂，找一些强大的对手磨练自身。
　　这几年，我发现了很多像你那些邻居一样的生灵。”
　　“这天地间出现了一股力量，”巴力正色道，“是这股力量唤醒了他们的灵光。”
　　“点化咒？”
　　“你知道？”巴力有些错愕。
　　吴妄笑而不语，他道：“按我们人族古话来说，事有反常为妖，不如就把你这些邻居称之为妖族。
　　巴力兄，与你打了这三天三夜，我倒是察觉出，你是个光明磊落的……魂儿。”
　　“哼！”
　　巴力骂道：“你却是十分的卑鄙，阴谋诡计的招式层出不穷！”
　　吴妄得意道：“一点斗法的小技巧罢了。”
　　“你这生灵，倒是脸皮厚的可以。”巴力笑骂了声，一把抢过了另一只酒坛，仰头灌了几口。
　　很快，巴力问：“哪个神派你来的？”
　　“有神灵想过要招纳你？”
　　“嗯，不过都被我拒绝了，”巴力道，“你背后是什么神？”
　　吴妄仔细想了想，缓声道：“武神是我老师。”
　　“武神？”
　　巴力目中泛起了几分光亮：
　　“我没有老死之前见过武神，他是一个很强大的存在，而且散发着让生灵向往的光芒。
　　只是我听说，他触怒了天地主宰，所以最近的日子有些不好受。”
　　“是啊，挺不好受的。”
　　吴妄笑道：
　　“所以我自己溜出来，想着用战斗磨砺自己，然后迅速变强嘛。”
　　巴力面露恍然：“怪不得，你会有那把剑这样的宝物，却一直没有对我使用。”
　　“来，力兄过过眼。”
　　吴妄淡定地解开短衫纽扣，拉开短衫一侧，展露了下里面挂着的十多把手指长短的微型兵刃。
　　巴力的表情像是吃饭看见了半截苍蝇腿一般，浑身难受。
　　“现在力兄总该信了，我只是想跟你痛快的打一场，”吴妄笑道，“虽然我之前也犹豫过，要不要吞噬了力兄你的神魂之力。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我靠这种方式提升自身实力，那与天地主宰烛龙还有什么区别？
　　也就打消了这念想。
　　所以，力兄你可是欠了我一条命啊！”
　　巴力浑身被黑线吞没，突然迫切地想冲上去跟这个人族拼命。
　　但他也知晓，自己此前同归于尽的锐气已失。
　　“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请直接说吧。”
　　“也不能算是图谋什么，”吴妄问，“力兄觉得，那些山中精怪，也就是这新诞生的妖族，未来前景如何？”
　　巴力仔细思索，而后道：
　　“如果他们能继续存在下去，且那股力量还在持续影响其他山中的生灵，妖族会在一百年内迅速崛起，成为这个天地间最强大的种族之一。”
　　“这样一个种族，一方势力，应当会诞生一些强者，这些强者理应有引导和保护弱小妖族的责任。”
　　吴妄笑道：“力兄实力不俗，合该做一方……妖王。”
　　巴力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成为妖王，只会被神灵猜忌，那会让我和我的领居们迎来灭顶之灾。”
　　“不，你错了。”
　　吴妄摇摇头，面色无比凝重：
　　“接下来的这些话，是我老师，以及我老师的挚友水神大人说的，我希望力兄能够保密。
　　我能感觉到，力兄你虽然是凶兽之魂所化，却有着敏锐的心念，有着保护弱者的正义感，有着一股尚未熄灭的火焰。
　　这大概，就是命运指引我，来到力兄面前的唯一原因。
　　妖族的诞生，只是天地主宰壮大自身的养料，他们推行的点化咒，在此刻这片大地的各处，为那些草木、走兽、飞禽、虫鸟，开启灵智。
　　为的，却是等他们自行壮大后，把妖族推入深渊，以获得更多混乱大道的力量。
　　力兄。”
　　巴力面容肃然，目光凝滞。
　　吴妄的嗓音越发低沉：
　　“或许，这就是你一直在等待的使命！
　　去团结这些本不该诞生的生灵！为他们在天地间争取到一席之地！
　　妖，不只是薪柴。”


第五百二十三章 神灵挑战者
　　有些妖啊，忽忽悠悠，他就……觉醒了无私奉献的精神。
　　吴妄坐在那秃毛鹰背上，伴云随风，朝那天边的朝霞缓缓远去。
　　那山巅处聚集的众多身影，陪在恢复成了巴蛇之魂模样的巴力身旁，注视着这位人族武者渐渐远去。
　　“真是个好人啊。”
　　“他竟然没杀我们。”
　　“也不知，他到底是哪般强大的存在，竟然能跟巴力大人激战三天三夜。”
　　妖群上空，巴蛇的双目涌动着温暖的神光，心底微微一叹。
　　‘多谢你了，武者青山，为我指明了道路。’
　　正在远处乘鸟疾飞的吴妄，忍不住心虚地回头看了眼。
　　啊，没追上来就好。
　　他低头瞧了眼玉扳指，其内摆着的那一只只宛若白玉雕琢而成、不过拳头大小的骨球，让吴妄……让吴妄……
　　很是纠结。
　　这些骨球通体雪白，表面有些坑坑洼洼，其内闪烁着玄妙的灵光。
　　此物才是东皇钟指引吴妄来此地的最主要目的。
　　巴蛇以象为食，这些残留在巴蛇腹中的象骨，经过漫长岁月的蕴养，会被赋予诸多神异的灵光，最大的功效，是可炼制成增进神魂之力的丹药。
　　此四十九颗骨球，就是在巴力埋葬原本身躯之处挖出来的。
　　不错，巴力为了给这位好友送礼，亲手刨了自己的坟头。
　　骨球经过长达数万年的蕴养，吸走了巴力原本身躯的部分力量，若是炼制成丹药，被吴妄逐次吞服，吴妄的神魂之力估计能飙升一节……
　　啵！
　　吴妄肩头有气泡炸开，那仅他能所见的小钟灵跳了出来，笑嘻嘻地提醒一句：
　　“还可以直接吞服，效果也不差的唷。”
　　吴妄：……
　　一想到挖出这些骨球的位置，对应着巴蛇遗体的方位，吴妄胃里就是一阵翻涌。
　　“就没其它替代品了？”
　　“主银！”
　　小钟灵飞到吴妄面前，一本正经地道了句：
　　“变强，不寒碜！”
　　“我就！”
　　吴妄一巴掌拍了出去，钟灵嘻嘻哈哈地飘远，很快就落回了吴妄肩头，开始指点主人处置这些宝珠。
　　那秃毛鹰的背上，渐渐响起了碾磨的噪声。
　　东皇钟已经为吴妄选好了下一个挑战对手，但因吴妄实力不断提升，合适的对手越来越少，且天外世界相对大荒主体天地，始终还是狭窄了些。
　　钟灵小声问：“主人，你有没有考虑过，让这具化身回天地封印那边历练历练？”
　　“那我这化身，在天外努力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意义？”
　　吴妄摇摇头，正色道：
　　“我需做到一点，就是当武者青山站在烛龙与帝夋面前，帝夋用岁月大道窥探我时，我能昂首挺胸注视着他。
　　我的足迹，我成长的轨迹，我的实力提升，都有迹可循。
　　如此，若我能赢了，便不只是杀人，还可诛心。”
　　“诛心？”
　　钟灵有些不解地歪起了指甲盖大小的脑袋。
　　吴妄笑道：“他被两个年轻人击败了两次，不是天道与东皇太一太强，而是他本身就是个弱鸡……大概是这般寓意。”
　　钟灵身形后仰，对吴妄伸出了个小拳头，大拇指轻轻弹了出来。
　　“主人，对于妖族您怎么看？”
　　吴妄轻吟一二，停下了手中的磨棒活，目中也有些纠结。
　　他道：
　　“帝夋改造的这点化咒，扩散的着实太快了一些，也能看出，他是真的着急，在不顾一切的提升天外的总体实力，然后把这总体的实力，化成他自身的实力。
　　站在天道的角度来看，我可以利用帝夋的着急，让他去培养妖族。
　　等他想摘果子，再以绝对的优势碾压，把关于妖族的成果夺过来，收获一个生灵之力满溢的天外世界，将之纳入天道。
　　如此，面对那个未名之劫，我们又能多半成甚至一成的把握。
　　但……”
　　吴妄轻叹了声，面色有些为难。
　　钟灵问：“主人是在担心，妖族壮大之后，必然会跟人族争抢地盘，从而死伤惨重吗？”
　　“不错。”
　　吴妄缓声道：“这本身就是一大难题。”
　　“但主人，在您预测中，妖族壮大到能跟人族正面对抗，是在什么时间点呢？”
　　“少说也要三五千年，或是万年之后吧。”
　　吴妄道：
　　“我要借妖族之力渡过大劫，那大劫过后，妖族被人族屠戮，我管还是不管？
　　我若护了妖族，那算不算背弃人族？
　　若是灭了妖族，算不算是背信弃义，卸磨杀驴？”
　　“可大劫就在前方，在妖族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大劫已经来临，妖族、人族能保存一成，就算是渡劫大胜。”
　　钟灵小嘴抿着，小声问：
　　“您莫非还保有着，将所有生灵带过大劫，这般有点荒谬的想法？”
　　吴妄笑道：“不试试如何知道，总不能白被这些生灵喊天帝陛下。”
　　“可……”
　　钟灵满是严肃地提醒着：
　　“根据上千条时间线上的大劫情形，您这般想法，只会导致到时手忙脚乱、顾此失彼，本能够护住的，最后也会酿成悲剧。
　　主人，这场大劫……是跨越因果、岁月、时空，是凌驾于世界本身之上的。
　　它的存在，与超脱是同等阶的。
　　您铸造我时，且带我冲出大劫的那条时间线上，心愿只是想救出心爱的女子，救出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兄弟……
　　我们帮不到所有生灵。”
　　吴妄不由默然。
　　不知多久，他轻笑了声，温声道：“如果不行的话……”
　　“主人。”钟灵目中露出少许心疼。
　　吴妄却笑道：“那就再来一次。”
　　“这……好吧。”
　　钟灵轻笑了声，埋怨道：
　　“又不是您上上下下的跑来跑去，您是岁月长河上的船，我才是那个修河堤的！”
　　“到时候给你钟体多搞几套皮肤，集合生灵中的艺术大家去设计。”
　　“成交！嘻嘻！主人您终于像个人了！”
　　吴妄眼一瞪，钟灵啪的一声炸散，只留下了一声弱弱地赔礼。
　　“人家说错话了嘛。”
　　摇摇头，吴妄继续打磨着骨粉。
　　仅仅只是把这些骨球磨开，他的神魂之力已有微弱的增幅，这让吴妄精神一振。
　　小钟灵说的对。
　　变强嘛，不寒碜！
　　……
　　哥走了五年了。
　　琉璃界，琉璃城尖塔最顶端，神之间的看台上。
　　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已是风华绝代、有倾城之姿。
　　她依偎在琉璃做就的座椅中，右臂搭在栏杆上，下巴点在手背，眺望着远处的云朵。
　　盼着，盼着，说不定哥就回来了。
　　好在金薇并不着慌，因为每隔一段时间，自己就会莫名的入梦，梦中能见到哥的影子，看到哥与一些奇形怪状的怪物、庞大无比的凶兽不断厮杀。
　　而最终能获胜的，自是她哥。
　　算算时间，又到了能入梦的时机，金薇在等待着太阳下山，助眠的美酒已准备妥当。
　　神之间亮起神光，神光交织，化作了琉璃女神的身影。
　　一转眼过去五年，琉璃女神与武神也是该做的、不该做的反正稀里糊涂都做了；
　　看琉璃女神这春风拂面、容光焕发的面容，以及那更增妖娆动人的身段，也能知晓，如今他们两神的感情颇为稳定。
　　“小薇？”
　　“老师您回来了。”
　　金薇自窗边站起身，有气无力地应了句，欠身行礼。
　　琉璃女神嘴边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温声道：“远方传来了关于你哥的消息，消息刚送到武神大人手中，我赶紧过来通知你。”
　　“真的？！”
　　金薇精神振奋。
　　虽然梦境中能见到哥的身影，但那只是梦境，很可能是自己的臆想……
　　“拿着吧。”
　　琉璃女神手掌一翻，几只布轴凭空凝成，飘到了金薇面前，自行打开。
　　布轴中印着几幅激斗的情形。
　　这应不是动笔画的，而是用神术直接将眼前之景，拓印到了画布上。
　　因此，哪怕整个画面被一条巨蟒的虚影所遮掩，各处也都是阴沉的色调，但居中那个仅有指尖大小的人影，依旧无比清晰。
　　短发，擎枪。
　　这正是吴妄与巴力之前大战的情形。
　　金薇眼圈泛红，她前几日刚梦到这般画面……自己那些梦境并非是幻想虚构的，定是哥怕自己担心，用这般梦境诉说着平安。
　　“他被人发现的地方，是在离着此地十多万里的荒漠。
　　那是在西南方向，离着南部的天之边界不远，十分偏僻。
　　有位与水神大人关系密切的先天神，偶然间发现了这般情形，当时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干涉这般强者的对决。
　　事后却越品越觉得不对劲，那个用枪的强大武者，应该是来自武神界，而不是被神力灌注出的高阶神将。
　　所以，他暗中求见水神大人禀告了此事，水神大人让他将记忆中的情形扩印了下来，便是这般。”
　　“嗯，谢谢这位大人！”
　　金薇将布帛小心地卷好，抱在怀中：“老师，哥现在很强了吗？”
　　“根据那位先天神所说，已经不容小觑。”
　　琉璃女神轻吟一二：
　　“他的实力，应该可以在普通的先天神全力追杀下逃脱。
　　与他厮杀的这头怪物，名为巴蛇之魂，在南边角落也是较为有名的强者，是一头巴蛇死后神魂不灭凝成的怪异之物。
　　最后的斗法结果，应当也是青山赢了。
　　我们已经派人暗中去查探，应该能搜集更多消息回来。”
　　“其实不用派人去找的，”金薇小声道，“哥觉得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这里面有些古怪。”
　　琉璃女神招招手，带着金薇去了神之间的主位宝座上安坐。
　　“这才五年，青山如今才多大？凭借着武道修行，已经获得了这般强大的力量。
　　若按照他的成长速度，再过三五年，或许就能与先天神正面对垒。”
　　“您之前不是说，武神大人赐下了许多珍贵的灵果吗？”
　　“武神大人也觉得，是那些灵果的效用，”琉璃女神喃喃道，“灵果增加灵力，生死搏杀锻铸自身，如此快速提升实力，似乎是可以合理解释。
　　但武神大人却忽略了一点。
　　生灵的心力。”
　　金薇纳闷道：“心力？”
　　“不错，心力。”
　　琉璃女神道：
　　“若是精神一直绷紧，很快就会感觉疲累，这就是心力耗损过多的缘故。
　　你哥就算想不眠不休，如何能一直保持自己精力旺盛、精神雀跃？
　　每一场大战、每一次提升，都会耗损不少心力，他要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大的跃升，踏过这么远的距离，经历如此多的激战……
　　除非他心力不会亏损。
　　武神大人自也是想到了这些，但他心底总觉得青山就是他大哥精神意志的继承者，觉得一切都是合理的。”
　　金薇皱眉道：“老师您的意思是？”
　　“你哥的身份，或许藏了很大的秘密。”
　　琉璃女神的这句话改成了传声：
　　“老师对你说这些，其实是想提醒你，对于你哥，就算你再喜爱、再倾心，也必须保持一份冷静，考虑清楚未来的路如何走。
　　我能感觉出，他对武神、对水神并无恶意，且出现在武神界，也绝非巧合。
　　甚至，老师觉得，他有可能是来自于天地封印另一边，是被东皇太一派来的使者，暗中联络武神与水神。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容易解释了。”
　　金薇抿嘴思索着，很快就笑道：
　　“老师，这些与我其实没太多关系的。
　　他能回来，我能与他在事情平息后继续团聚，命运待我，就已经很不错了。”
　　“傻孩子，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琉璃女神满是疼惜地抚过金薇的脸颊，嗓音也越发温柔：
　　“武神界如今已在对抗整个天地，谁都不知今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武神界上下的命途会被导向何方。
　　为师只是不想让你留下遗憾，更不想让你稀里糊涂的就遭了灾厄。”
　　“不会的老师。”
　　金薇不知自己从哪来的底气，但说这话时，目光灼灼、神采飞扬，脸蛋上写满了自信。
　　“我哥一定会回来，亲手解决所有的麻烦。”
　　“但愿吧。”
　　……
　　与此同时，离着琉璃界中央尖塔不远的一处庭院内。
　　云中君的化身‘款款’而来，手中提着一壶美酒，含笑走入了幽静的阁楼中。
　　楼内坐了几道身影，为首的正是武神与水神，其余几位有剑神、盾神，以及水神的好友、‘武水’联盟的第三者——运道女神。
　　若仔细感应，此地神力波动还未消退，显然这几位先天神也是刚刚抵达此处。
　　云中君环视一周，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低头行了个礼。
　　“见过几位大人。”
　　水神在旁缓声道：“带各位来此地，就是见这位东皇使者。”
　　武神、运道女神上下打量着云中君的化身，却根本看不出半点破绽。
　　武神皱眉道：“我记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与武神大人相见其实已许多次。”
　　云中君笑道：
　　“只是当时并未以这般身份，所以武神大人并未在意罢了。
　　还要对武神大人与此界的琉璃女神说声抱歉，我为了隐藏身份，不得不有所欺瞒。”
　　武神略微点头，嘀咕道：“老水，感情你早就……我还说，为啥我的武神界这么遭烛龙恨。”
　　已恢复了部分神力的运道女神，此刻忍不住哼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哎！小笯你怎么说话呢！”武神骂道，“我成蛋了可还行？”
　　运道女神反唇相讥，水神赶忙做和事佬。
　　云中君含笑走到了主位上，却是没有半点客套，径直入座。
　　第一，他是此地的主人家，几位先天神都是客人。
　　第二，论资历、排辈分，堂堂气神，尚在五行源神之前。
　　待水神完成控场，剑神主动开口，帮他们进入了今日的议题。
　　“不知，东皇特使是哪位神灵？”
　　云中君显露出了微弱的道韵，几位神灵的表情当即变得有些凝重，武神都变得正经了许多。
　　武神抱拳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云梦之神，失敬！”
　　“武神多礼，”云中君笑道，“今日与各位相见，本就是因事态紧急，我也不多说其它，便开门见山了。”
　　运道女神道：“云梦神倒是痛快。”
　　“没办法，形势所迫。”
　　云中君眯眼笑着，缓声道：
　　“烛龙与帝夋联手之事，想必各位都已确信，倒是能省我不少口舌。
　　他需要培养一条能跟天道抗衡的混乱大道，武神界就是他准备好的一枚棋子。
　　而今，他应当是要准备动手，开始收子了。”
　　“收子？”
　　武神问：“云梦之神可否说简单些？”
　　“简单来说，烛龙与帝夋希望看到一场持久的战乱，这场战乱会成为一把火焰，慢慢的灼烧生灵之力。”
　　云中君缓声道：
　　“帝夋也无法完全掌控混乱大道，他也在担心，混乱大道的力量极速膨胀，会将他拖累成第二个烛龙，失去大半的理智。
　　所以，他想把武神界与水神聚在一起，当做一片礁石，其它神界当做船队，一艘艘的前来触礁。
　　如此逐步燃烧生灵之力，让混乱大道的力量有序增长。
　　近年来，他对武神界已经完成了合围，但大部分区域驻扎的都是乌合之众。”
　　水神叹道：“武神界就是那把斩向生灵的刀。”
　　“另一面，”云中君道，“天地间流传的点化咒，已经初显威力，各地各处都出现了大量的灵智生灵。
　　按东皇陛下的命令，我们称之为妖。
　　妖族在快速壮大，后面也可能会爆发战争。
　　我们原本以为，烛龙吞噬天地生灵之力，会是直接崩坏整个天外世界；但从当前的形势来看，帝夋的计划并非猛火煎炒，而是慢火煲汤。”
　　“极速膨胀的混乱大道……”
　　武神摆了个‘思考者’的造型。
　　运道女神低声道：“东皇何不现身镇压帝夋？”
　　云中君道：“陛下的生母苍雪，与心爱的女子精卫殿下，被帝夋镇压在了烛龙龙首下的火山中。
　　陛下直接出手，会处处受制于帝夋。
　　而且可以明白告诉各位，天道是以生灵之力为基础，天外的生灵之力，对陛下而言才是最重要之事。
　　与之相比，先天神死伤一成、两成、过半，都不重要。
　　天道需要的，只是相应的大道。”
　　“那他就坐视不管了吗？”
　　“若陛下想坐视不管，如何会派我过来？”
　　云中君笑道：
　　“今日我请水神带两位前来，就是想安抚两位，接下来帝夋想慢火熬汤，就让他熬。
　　他在等混乱大道壮大，我们也需要等一个时机抵达。
　　这个时机必然会出现，且就在不远的未来。”
　　水神问：“大概需多久？”
　　“三到五年，或者十年、八年。”
　　云中君道：
　　“各位需要做的，就是等。
　　全力反抗外围的攻势，帝夋必然不会直接现身镇压武神界。
　　若帝夋和烛龙现身武神界，陛下就会率天庭众神亲自降临。”
　　“这些大概都知道了，”武神嘀咕道，“精卫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云中君：……
　　坏了，这傻大个突然聪明起来了！
　　还好运道女神骂了声：“在说神界如何如何，你倒是关注起了东皇陛下的后院，当真！”
　　武神尴尬的一笑，却是把此前注意到的细节抛到了脑后。
　　于是，又三年后。
　　一则消息迅速传遍天外世界，消息的内容很简单，但事很大。
　　【有生灵挑战神灵，生灵胜。】


第五百二十四章 青山，扬名！
　　凉风神现在很窘迫。
　　西风之神因因乎的神殿中，他正跪坐在坚硬的石板上，低下去的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抬起来。
　　不错，他就是前日被生灵战胜的先天神。
　　凉风神是真的没想到。
　　他好端端的，在自己的神界中，哼着小调、挑选着服侍自己的女祭，啪的一声，就被生灵给偷袭了。
　　这年头，做神都开始有风险了！
　　凉风神分属风之大道，大道奥义就是给风加点凉；
　　他在整个先天神圈子中，本来只是寂寂无名，实力中等偏下，跟随在风神因因乎背后蹭点存在感，但这次……
　　出名出大了！
　　此刻，有二十余名先天神站在左右两侧，面容凝重地注视着凉风神。
　　因因乎的表情阴沉如水。
　　他斜坐在自己的宝座上，注视着下方的这个下属，先是许久没开口，等大殿内的氛围有点焦灼，突然开口大喝：
　　“风神一脉的脸面，都被你丢净了！”
　　凉风神赶紧低头请罪，一旁神灵也投来了厌恶的表情。
　　不过，也有神灵更在意这件事本身，而非此事产生的影响。
　　有面容沉稳的老神道：“凉风，你当真败给了那个挑战者？”
　　“是、是……”
　　凉风神颤声道：“是吾、吾一时大意着了他的道啊！”
　　“着了他的道？”
　　因因乎问：“你是如何败在那生灵手中的？那生灵是何模样，有何来路，又是用的谁家的神力？
　　还不细细说来！”
　　凉风神颤声道：“是，属下这就从头开始说，那天，属下刚挑了几个模样不错的生灵，准备接下来几年快活一下……”
　　“是让你从斗法开始说！别说你那些腌臜事！”
　　“那天，属下刚要带那几名生灵，从属下神界的城池中离开。”
　　凉风神略微抬头，发动了神技【闪回】。
　　那日，和风微醺，白云漫卷。
　　城中跪伏着的人群整整齐齐，被献上的几名美丽女子穿着典雅长裙，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媚态，以及几分对未来生活的忐忑，走入了凉风神专属的华美车架。
　　正在这时，有个人影从天空中跳了下来。
　　“说来也有些奇怪，”凉风神嘀咕道，“吾的神界也设下了结界，但吾始终没能察觉到，这道身影到底从何而来。
　　此事细细想来，或许他的隐遁神术，比起神灵的隐遁能力，也不遑多让啊。”
　　因因乎催促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说……放开那群女孩！”
　　众人各自皱眉。
　　凉风神低声道：“他当时就是这般说的，让吾愣了一会，而后有神卫和神将冲了上去。”
　　接下来的事可简单概括为：
　　忠心耿耿的神将对卑鄙闯入者发起了围剿。
　　卑鄙闯入者以微弱优势让神将们束手无策。
　　神大人必将对卑鄙闯入者施加正义之审判。
　　勇猛的生灵谱写了对傲慢神灵的胜利战歌！
　　“他用一杆长枪，招式出神入化，速度也无比迅捷。”
　　凉风神低声道：
　　“吾不断施展神术，却都被他险之又险地躲过。
　　对方极为擅长肉身搏杀，且他的长枪砸在吾身上时，吾的神躯竟然承受不住，产生了剧烈的痛感，神力都几乎被打散。
　　很快，这家伙占到了上风，就根本不给吾半点反手的机会，吾的每个动作都像是被他提前看到了，那把长枪就跟灵蛇一般，总能找到吾想要发力的肢体，而后提前点过来。
　　这一战、这一战吾打的着实憋屈。
　　那家伙赢了吾，竟也不杀吾，而是将吾当着吾那么多信徒的面吊起来，打、打了吾的后臀处。”
　　“屁股就屁股，还后臀，嗤。”
　　“哈哈哈哈！”
　　周遭的笑声颇为肆无忌惮。
　　凉风神面露窘色，却道：“归根结底，都是吾太过大意，让那武者占了上风，只要让吾再寻到一次机会，定会！”
　　“够了！”
　　有名暴躁的女神大姐吼了声：“你还嫌自己出丑不够多吗！”
　　因因乎却是面露疑惑，问：“武者？”
　　“是的大人！”
　　凉风神心底一哆嗦，莫名就有点头脑浑噩，嘴上也缺了个把门的，喊道：
　　“那个生灵绝对就是人族，且是武神界的武者，他的气息、灵力，都跟武神有几分相似！
　　他绝对就是武神的高阶神将，专门找属下这个软柿子捏。
　　他打的是吾的屁股，那也是打的您的脸啊！”
　　因因乎：……
　　少顷，凉风神惨叫着从这大殿中倒飞了出去。
　　“哼！不会说话就把嘴缝起来！”
　　因因乎一扫衣袖，面色越发阴沉。
　　殿内众神大半都是风系之神灵，此刻也是同仇敌忾、义愤填膺，都要去将那名打完凉风神就消失不见的武者抓来，也吊起来打一顿。
　　“武者？莫不是武神的神将？”
　　“可武神不是没培养神将吗？他一直在帮自己手下的十二名属神培养诸多高阶武者，也没听说武神界有什么武者可赢神灵。”
　　“就凭武神那性子，若是出现了这般武者，必是恨不得带这武者到处挑战，好生奚落咱们一顿。”
　　因因乎突然道：“隐风，你如何看？”
　　角落中，此前一直未曾发言，只是冷眼旁观的那名女神站了出来，狭长的凤目、初看略有些男相的面容，还有那疑是银河落九天般的身材……
　　无疑都是对‘女神’二字的反向解读。
　　她冷然道：“不管如何，此生灵都必须尽快找寻到，若能拉拢就拉拢，若不能拉拢，必不可养虎为患。”
　　因因乎微微点头：“此事交予你，你可有把握？”
　　“吾自会尽力而行，”隐风神嘴角露出了淡淡微笑，“您也不必担心，吾自非凉风神这般废物。”
　　“去吧，尽快处置好此事，”因因乎道，“如今正是陛下要对武神收网之时，不可出任何差错。”
　　隐风神领命就要离开，却被因因乎喊住。
　　“小心些，”因因乎面色有些凝重，“吾略有些心神不安。”
　　隐风神微微怔了下，对因因乎低头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几步，化作一缕微风消失在殿门处。
　　……
　　与此同时，武神界。
　　“打赢了？”
　　“嗯。”
　　“真打赢了？！”
　　“武神大人，您这是问的第三十六次了！”
　　剑神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这嘿嘿傻笑的‘上峰’，差点就冒出提剑跑路的念头！
　　武神拍拍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眼前的杯盘狼藉，证实着此前那场风卷残云式的‘大战’是何等激烈。
　　侧旁的枪、盾、刀三小神也是一脸满足，回味在这般美味之中。
　　话说回来，跟天庭正式合作以后，天庭给的那些食谱，当真是不错。
　　“青山打爆了凉风神，”武神啧啧笑着，“妙啊，当真是妙。”
　　“武神大人，”剑神皱眉道，“您如何就断定，那生灵就是青山？”
　　“这有啥不能断定的？”
　　武神挑了挑粗眉，笑道：
　　“武者，用枪，除了青山还有谁？更何况，青山这一路打过去，咱们也不断搜集到他的影踪，他这几年实力那是一个突飞猛进，仔细算算，现在面对凉风神那种家伙，战而胜之完全是十分合理之事。”
　　刀神眉头一皱：“生灵战神而胜之，这合理？”
　　盾神嘴角一撇：“修行二十余年的武者，干翻了存在悠久岁月的神灵，这合理？”
　　枪神啧的笑了声：“我倒是觉得有这个可能，枪这种兵刃，那就是为以弱击强而生，为一往无前而生，只要我们爆发出武者的气势，烛龙又有何惧！”
　　“对嘛！”
　　武神哈哈大笑：“我去找他们几个论一论！你们吃饱了继续忙活去吧！烛龙这老东西，没想到吧，老子的弟子也能单挑神了！”
　　“大人，”剑神提醒道，“单单一个凉风之神同等的战力，对我们当前局势，也无法产生任何影响。”
　　“嗨，咱这不是乐一乐，提提声势嘛！”
　　武神如老熊蹭树般站起身来，仰头大笑出门去，一缕青烟遁虚空。
　　留下的四名先天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是轻叹了声。
　　“武神大人是被这个弟子蒙蔽了双眼，看不到这其中不同寻常之处了啊。”
　　“要你有这般弟子，你肯定也天天傻乐。”
　　“好啊，你说武神大人傻！”
　　“我可没说，你别污蔑人……说了又咋了，武神大人可没这般小气，上次你不是还当面说大人心眼小，被大人当场抓住吗？当时你被胖揍的时候，我们笑的可舒畅了。”
　　“你再说！”
　　“哈哈哈，想练练？来啊！”
　　“老子还怕你？”
　　一时间，这神殿的氛围变得无比愉悦。
　　武神兴冲冲的跑去了云中君的住处，按此前几位神定下的约定，发出讯息召来了水神、运道女神以及云中君的化身，讲述了一遍此事。
　　本来，武神都已经做好了，被三位神灵臭骂一顿的准备。
　　毕竟那凉风之神本就不是什么强神，且此前那场生灵的挑战，只是将凉风神吊起来打了一顿，侮辱性极强、伤害却不怎么明显。
　　但事态的演变，倒是出乎了武神的预料。
　　云中君、水神、运道女神的表情，大多有些严肃。
　　水神沉吟几声：“此事吾已听闻，刚想请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倒是被武神抢了先。”
　　“哼，”运道女神低声道，“他找我们前来，八成就是炫耀自己弟子如何如何厉害。”
　　“啊这，”武神讪笑了声，“也不是炫耀，毕竟这是事实。”
　　“看吧，果然被我说中了。”
　　云中君笑道：“武神大人的这个弟子，实力增长这么快吗？”
　　“那可是……”武神得意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可以这么说，咱积累多年的身家，都送到他头上了，几百个神灵吃了都有好处的灵果，几十件用来斗法的神器。
　　再有他吃苦耐劳、敢于拼搏的精神。
　　这能不变强吗？
　　不变强还没道理了！”
　　一时，云中君、水神，都对武神投来了有些同情的目光。
　　毕竟如果真的如武神所说的这般，那武神不就是……亿万富翁用全部身家对天地首富做慈善……
　　水神咳了声，淡定地把话题扯远。
　　他道：“这些咱们先不论了，青山挑战了一名神灵，必然会激起风神一系的复仇，凉风神背后就是因因乎。
　　想必青山也是知晓这些，才会在这般时刻，去给他们添些乱子。”
　　“不，这不只是帮我们分散压力，”云中君笑道，“青山心底最渴望的，应该是用凡人之躯，赢过天外众神，重走武神大哥之路。”
　　“是啊，”水神感慨不已，“若是再给青山十年、二十年，他说不定真的能成长到，能直面烛龙的程度。”
　　运道女神若有所思，喃喃道：“我的神力，便是被他这般用掉了？”
　　“等会！”
　　武神皱眉道：“你们几个，怎么感觉……比我还要了解青山？”
　　“有吗？”云中君这化身露出了温柔的微笑，“这不都是武神大人天天在我们耳旁吹嘘青山如何如何，我们才对他十分了解吗？”
　　“就是啊，”水神叹道，“你现在十句话，八句都是在说青山如何如何，有个给自己长脸的弟子很了不起吗？”
　　武神顿时露出了喜滋滋的微笑。
　　一旁运道女神抬手扶额，她已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现在却是乐得糊涂，并不去主动揭穿。
　　也就武神……
　　“当初我给青山备下的灵果神器，也不知够不够用啊。”
　　运道女神淡定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水。
　　不管他，没救了。
　　……
　　又数日后。
　　生灵挑战神灵之事，在天外世界就如一阵狂风吹过，虽引起了各方神界高层的关注和讨论，却未造成太强的震动。
　　风吹过，也就吹过了。
　　他们的视线，都落在了武神界外围。
　　那里大军云集，数十个神界调拨的大军，已是将武神界围了个水泄不通，大战似乎每天都有可能爆发，但局势又莫名其妙保持着某种平衡。
　　似乎，就是缺了点开战的契机。
　　在凉风之神神界边缘，一片恶虫毒兽遍地的荒莽大山中，吴妄正匍匐在某处树洞之下，抬头观察着什么。
　　他这具化身，此前大战亏损了不少灵力，故并未能离开太远，在此地寻地疗伤。
　　片刻前，他感应到了威胁降临，正在等待威胁露面。
　　这个阶段去挑战先天神，属实有些勉强了，但好在……老师给的宝贝实在是太多了。
　　按部就班地提升实力，那也没什么意思。
　　吴妄发现那个凉风神出现在神界之中，心底就动了搞一把大的的念头。
　　只可惜，自己虽然赢了这个作威作福的先天神，但始终没有把对方打杀的实力，故选择从容离开，给了凉风神一点警告。
　　若是能让凉风神今后不再如此欺凌生灵，那也算不错之事。
　　念及于此，吴妄又想到了自己压制住凉风神之后，那几名美丽的女祭，对自己投来的怨毒眼神……
　　没办法，生灵大多就是这样，只顾念自身。
　　所以，提倡高尚、勇敢、奉献，将会是天道未来的核心命题。
　　当——
　　东皇钟于吴妄心底示警。
　　吴妄神念散出去，便见空中有一团浅黄色的云雾飘过。
　　风系神灵？
　　还是个实力不错的女神，按自己对先天神实力的划分，属于凉风神之上的第四等先天神。
　　——烛龙、帝夋两个至强者不分阶，武神、水神为第一等，凉风神这种生来凑数的先天神自是第五等。
　　吴妄仔细观察了一阵，对方显然没能发现他隐藏的身形，渐渐飘远，一路追查着什么，进入了隔壁的神界区域。
　　吴妄还没开口问，钟灵已经懂事的，将此神的形象、资料，尽数投影在了吴妄心底。
　　如果器灵也能算是‘人工智能’，那自家的小钟钟，也算是人工智障里面的一股清流了。
　　隐风神，女神，天外小有名气的暗杀女神，擅藏形匿迹、探影寻踪，实力十分出色，远古神战时也曾立下战功，为因因乎得力下属。
　　擅探影寻踪？
　　吴妄挑了挑眉，身形慢慢融入身下的土层，就如一只泥鳅一路下钻，很快就寻到了天外世界那乱七八糟的地脉，迅速远遁。
　　这还不是他能对付的对手，必须再将自身灵力的质量提升一个品阶。
　　想要对抗先天神，就必须要有能突破对方神力和神躯的手段。
　　而修行者的一切手段，都可归类为两种——手中之兵，体内之灵。
　　神器这一块，自己暂时没有多少提升空间，只能想办法去提升自身修为。
　　但让吴妄没想到的是，他本以为避开了这个隐风神，却在几个日夜后，又在身周千里内，发现了隐风神的身影。
　　此神似乎有什么特殊神术，能嗅到吴妄的味道。
　　吴妄只能暂且撤退，放过了要偷袭的那名实力第五等的女神。
　　可惜，本来还想在这个女神处，搞一点能增进体魄的花蜜，顺便给自己继续造势、打出名气。
　　让吴妄有点郁闷的是，接下来，一连数月，那隐风女神就如一贴狗皮膏药，总是能在他想对一些底层小神出手时，出现在自己身周千里范围。
　　“不行！”
　　吴妄一拍大腿，“我先把这个女神办了！”
　　“主银，您现在打不过隐风女神唷，”钟灵笑嘻嘻地说着，“虽然咱很钦佩您的勇气，但面对一个实力超过自己当前上限的敌人，还想着去反杀而不是逃遁，这多多少少有点不理智呢。”
　　“谁说要跟她正面搏杀了？”
　　吴妄打了个响指，在玉扳指中找了一顿，很快就翻出了自己一路历练收集到的一些小玩意。
　　比如什么天道软筋散，天道鹤顶红，天庭特供百里醉，武神快乐香，零零散散也就二十多种。
　　又有几重简单却能困先天神的阵法，都是些粗糙且不成熟的天道推演产物。
　　为了能迅速且周全地解决这隐风女神，吴妄还特意制定了一个完备的计划，三个备用的计划，并用天道反复进行模拟推演，甚至调查了隐风女神此前斗法的纪录。
　　一切的终途，终是稳教。
　　万事俱备，吴妄便上演了一出【武者欲偷袭先天神，被隐风女神及时发现且阻止】的戏码，并顺利地将隐风女神引入了自己设下的陷阱。
　　所谓的陷阱，其实是在一处山谷。
　　本来，这山谷中长满了花花草草，有一些鸟兽虫鱼，但当三道身影先后冲入其中，此地出现了浓浓的灰色雾气，里面的花草虫鱼尽数化作了砂砾。
　　浓雾翻滚了半个时辰，终于悄然散去。
　　当吴妄持着长枪、身形悬浮在半空，宛若神人降临。
　　隐风女神与那名倒霉跟过来的小神躺在地面的深坑中，浑身乱颤，却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
　　“记住，你们败给的，是武者青山。”
　　吴妄冷冷地说着，手中长枪化作银白苍龙，对隐风女神当头砸落！
　　此刻的隐风女神，已被叠加了十多种能毒神的大道之毒，神力也已被此地大阵抽干，吴妄全力一击，她如何防护？
　　这女神，不杀不行。
　　很快，吴妄从空中落了下来，当着那名小神的面，拿着长枪拨弄了一番神尸，并拿走了隐风女神的储物宝物。
　　吴妄随之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小神，后者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翻了个身，一把拽出自身所有家底，甩向了吴妄。
　　“算你识趣。”
　　吴妄哼了声，接过那几件样式古朴的储物神器，扛着长枪临空遁走，只留下那小神瘫坐在狼藉的大阵中。
　　这小神并不知，眼前这个生灵此刻多嚣张威风，等他离开后，这生灵偷偷折回来拆阵法清理痕迹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但这小神却知晓，自己必须将此事传递给‘同伴’。
　　于是，【挑战神灵的生灵再次出手】，【武者青山一人独破二先天神】这般消息，在天外世界开始疯传。
　　这次倒不是一阵狂风便没了后续。
　　隐风女神之死，就如一根钉子，扎入了一众先天神道心之上。
　　【斩神武者】这名号，霎时间响彻天外世界各处。
　　武神界外围的局势，也骤然紧张了起来。


第五百二十五章 证神之路，搞事之心！
　　这两个小神还真是富裕。
　　某处云雾缭绕之地，吴妄藏身于烟云内，迅速整理着从这两名先天神身上搜刮来的宝物。
　　于吴妄而言，此刻最珍贵的，就是能够提升实力之物。
　　但他左右翻找，对增进神魂之力有好处的宝物虽不少，但强化肉身的奇珍异果、灵丹妙药，却是半个都无。
　　后者那就是武神家的蝎子出恭——独（毒）一份！
　　越去了解天外世界，吴妄就越觉得，武神当初给的……
　　实在是太多了。
　　“嗯，天庭养老院，终有武神老师的一席之地啊！”
　　某天道首领暗暗下定了决心。
　　他在此处山间云雾中躲藏了几日，将掠夺来的增进神魂之物一股脑的炼化。
　　有武神弟子这般遮掩在，吴妄行事方便了许多，诸多奇异之处也都可用‘武神给的’这般借口来解释。
　　有天道在，吴妄自是可以全方位观察天外世界，倒也不必担心自己躲藏时，会错过什么大事。
　　正如吴妄所料的那般。
　　他开始挑战神灵，并将自己的身份主动吐露出去后，武神界立刻遭受了莫大的压力。
　　四面八方的围困大军开始蠢蠢欲动，也有诸多风神一脉的神灵、依附于烛龙的神灵，朝武神界附近赶去。
　　风神因因乎扬言，要武神交出这个大逆不道弑神的弟子，但武神很快就给出回应，回应也就简单的四个大字：
　　【去你的吧！】
　　任谁都能感觉出，武神界即将发生大战。
　　而这般大战的规模，要么极小——武神迅速对烛龙服软低头，且受制于烛龙，或者干脆逃离天外世界。
　　要么，此战将会是仅次于神代更迭的大决战！
　　天外最强对决天外次席，且此间多有明争暗斗、互相勾连，绝对会是一场震天动地的碰撞。
　　吴妄既知这些，又为何要故意显露名号？
　　自然是他觉得，武神需要碰撞。
　　一切不过是东皇太一的算计罢了。
　　道理解释起来十分麻烦，个中缘由颇为复杂，但总的来说，此时逼烛龙出手，对武神界而言就是最好的抉择。
　　如若不然，武神界有可能会在一夜倾覆，武神一方输都不知自己如何输的。
　　【绝不能给烛龙和帝夋充足的准备时间。】
　　吴妄消失了几日后，自地下穿梭，慢悠悠地赶去了另一处神界。
　　武者青山之名已在天地间传播开来。
　　一人敌二神，且人胜之；
　　以生灵之躯，接二连三痛击神灵；
　　新的屠神者已经诞生……
　　这般颇具冲击力的消息，已经不只是在各神界的高层中流传。
　　以武神十一界、沿海区域的诸神界为起点，这般消息被送到了一处处部族，被传到了一个个部落。
　　上古时期屠神者燧人氏的典故，也被借机传扬开来。
　　任凭那名被吴妄留下活口的小神如何解释，说武者青山用了卑鄙的手段，有着能够毒害神灵的奇毒，也都是无用之功。
　　没有神在意。
　　弑神已是事实，过程并不重要。
　　随之而来的，就是诸多强神表态。
　　有想讨好风神者，自都是喊一声：“诛杀武者青山”。
　　而大半的先天神，因忌惮水神与武神的联盟，说的都只是：“追查武者青山下落，查明此事实情。”
　　都给自己留了后路。
　　自武者青山袭杀隐风神过后十二日。
　　吴妄的脑袋从一处土壤中慢慢冒了出来，观察着远处那平静的大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锁定的第三个对手，就躲藏在这般城池之中。
　　据自己感知，城中有三名先天神，且在中央那座尖塔附近，汇聚了三名先天神手下的神将，其中还有十多名神将实力颇为不错。
　　对方莫非有未卜先知的手段，知晓自己要来挑战，提前布下了龙门阵？
　　“钟？”
　　“主人，咋了？”
　　“这些神明，都扎堆了吗？”
　　“是的呢，”钟灵一本正经地解释着，“您杀了隐风之神，那些自认实力不如隐风之神的先天神，此刻都找好友一起聚着。
　　更有甚者，去风神处、甚至烛龙附近呆着了。”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他们不主动找我就算了，竟还！草木皆兵，简直可笑。”
　　“还不是他们二打一还被反杀了一个，”钟灵嘻嘻笑着，“说不定，他们又回想起了当年被燧人前辈支配的恐惧！”
　　“这才哪到哪，”吴妄嘀咕道，“不过是刚开始罢了。”
　　钟灵颇为认真地建议着：“所以说，主人要不您回大荒，去东野逛一圈？打杀十几个先天神，您这化身的实力，就能顺利逼近生灵的极限呢。”
　　吴妄叹道：“天外近二百神，莫非就没有合适的对手供我挑战了？”
　　“那些还在单独行走的先天神，大多都是实力超过您这化身许多的。”
　　“让我想想。”
　　吴妄的脑袋慢慢缩回大地中，悄然离开了这座城池。
　　他不断思量，动用天道推演着自己每个念头后续的发展，很快就找到了对应之法。
　　接下来，自己以挑战为主，每次挑战后拿走一些对自己有增益的宝物就足够了，倒是不必打杀那些先天神。
　　如此，既可降低那些先天神对自己的恐惧，又能达成对烛龙施压的目的。
　　挑战嘛，为了变强，又不是为了打打杀杀。
　　跟武神老师修行多年，吴妄也学到了武神的许多优点，比如说……脸皮要厚。
　　吴妄借天道联络了云中君，又请云中君联络水神，借着水神的影响力，以及多年在天外经营的威信力，寻到了一名与自己实力相近、且对方略强一点的先天神。
　　霜之女神。
　　这女神名字听着像是苍雪的姐妹，但实际上与水神、苍雪都没太多联系，且诞生于风之大道、水之大道与有形之物的共鸣。
　　水神暗中联络霜之女神，请她出手与武者青山演一场戏。
　　戏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吴妄前去挑战，双方展开大战；
　　需要注意的细节，就是大战开始前，双方需说的几句话，以及大战结束后，双方根据战前的许诺，兑现各自诺言。
　　在确定霜之女神可信之后，吴妄又以水神的名义，借助天道之力，运来了大批珍贵的灵果。
　　这些都会被预先放在霜之女神处，请霜之女神作为‘战利品’，送给武者青山。
　　霜之女神对此自是毫不知情，只道这是水神与武神借她之手，给武者青山送些宝物，仅此罢了。
　　这场斗法，定在了半个月后。
　　吴妄按计划，这半个月内偶尔显露自身踪迹，吸引诸先天神的视线，也因此引来了几名实力强横的先天神追杀。
　　但好在吴妄早有准备，且滑不溜秋，有着提前预知危险的本领，以及运道女神慷慨赠送的‘敌皆厄运’强力神技，自是逢凶化吉。
　　渐渐的，他活动的轨迹靠近了霜之女神的神界。
　　有先天神前来提醒霜之女神，请她暂且躲避，或者与他们一同行动，却都被霜之女神婉言谢绝。
　　霜之女神做出了一幅高傲的姿态，对外传出话去：
　　“吾乃神灵，自是不会畏惧区区生灵，尔等这般狼狈之景，当真让吾羞与尔等为伍！”
　　于是，那几名先天神先后离去。
　　霜之女神付出的代价，就是背负了‘傲慢’的名声。
　　到了约定之日，吴妄突然在霜神界现身，抓住了两名神将，提着他们直奔霜之女神所在的神殿。
　　此神殿修筑在一片枫林之中。
　　踏入枫林，就宛若踏入了一片火海；
　　火海之下，浅草刚能没过脚踝，其上却凝着一层晶莹的霜雪。
　　吴妄背着长枪落在此间，抬头看向那神殿，朗声道：
　　“此地神灵，可敢与我一战！”
　　几只冰晶自神殿深处环绕飞临，凝结出了霜之女神的美丽身影。
　　她悬浮于林梢之上，目中带着一二傲然神色，身上的冰蓝长裙有些透光，那真·傲人的身段若隐若现。
　　霜之女神朱唇轻启：“武者，青山？”
　　“是我。”吴妄应着。
　　“你是来杀吾的？”
　　“我只是来挑战神灵，战胜神灵！”
　　吴妄朗声道：
　　“那隐风之神一路追杀，让我迫不得已反杀了他，我师武神如今的日子可不好过，我自是不想为老师增添半点麻烦！
　　今日我来此地，只是为求一战！”
　　“很好，”霜之女神微微颔首，“此战你若是输了，就留在我这里，做我三百年的神将。”
　　“若我侥幸胜了一二两招，”吴妄笑道，“那就请霜之女神拿出，对我实力有增益的宝物，强化体魄、增进神魂的宝物为上。”
　　“可。”
　　霜之女神那双凤目微微眯起，身前突然爆发出几道青蓝神光，化作漫天冰刃对吴妄当头砸落。
　　吴妄却是不慌不忙，背后长枪不动，左手攥拳、右手推掌，身形跃起的一瞬，已是带起了漫天拳掌之影！
　　天外修行至今，对吴妄而言，最有意义的提升，莫过于三类。
　　提升最大的一类，自然就是战斗经验的积累，包括应变、找机会的能力，以及去拓展自己对敌的思路，了解更多敌人的手段。
　　其次便是对自身力道的控制。
　　旧力如何新生，力道如何接续，打出去的攻势如何发挥出最大的伤敌效果，自己如何分配自身心力，又如何去掌控攻势的变化。
　　第三类提升幅度虽不大，但对吴妄而言，那也是意义深刻。
　　那就是……
　　【如何让斗法表现的从容不迫，从而遮掩自身的上限。】
　　就比如今日。
　　吴妄与霜之女神交手时，远远近近吸引了诸多神灵探视的目光；甚至，吴妄感受到了来自于烛龙的窥探，以及武神老师和蔼的注视。
　　自始至终，他都表现的进退有度、从容不迫，攻守之间转换衔接自然流畅。
　　寻找到霜之女神神术的弱点后，也没有火急火燎直接扑上去，而是先确定这是否是霜之女神故意卖的破绽。
　　激战数个时辰，霜之女神棋差一招，神力运转突有不畅，被吴妄抓住机会完成了正面压制……
　　当吴妄平举那把荡漾着秋水波痕的长剑，剑刃离霜之女神不过半寸，后者表情划过了几分无奈，慢慢闭上双眼。
　　“你赢了。”
　　“侥幸胜了阁下半招罢了。”
　　吴妄笑道：“你我之前的约定，是否可以履行了？”
　　“吾实力不如你，自是不用多说这些。”霜之女神手指轻轻点在手腕上，那只陪伴了她多年的手环飞起，落在吴妄手中。
　　“这是你靠实力赢回去的。”她颇为认真地道了句。
　　吴妄此刻并不知这手镯中，除却他拜托水神‘走私’而来的诸多灵果丹药，还有霜之女神半生的私藏；
　　他对着霜之女神拱拱手，抬手召回了此前大战洒落各处的兵刃，目中流露出几分歉然之色。
　　“抱歉，将你这林子毁了。”
　　“枫林毁了，还可栽种，不过是花费些时日，”霜之女神凝视着吴妄，“但人若是毁了，自有可能是被挫骨扬灰，无法再复全貌。”
　　吴妄凝视着霜之女神，笑道：“这话是警告吗？”
　　“不，只是提醒罢了。”
　　霜之女神下巴微微扬起，吴妄目光后撇，见天边已有滚滚黑云席卷而来，其上站着四名面容冰冷的先天神。
　　清一色的风神一脉，大道俱是与风相关。
　　乒！
　　霜之女神的身形化作了冰棱，自吴妄面前径直炸碎，而这女神的嗓音，也在吴妄心底响起：
　　“活下去，莫要让水神大人失望。”
　　嗡！
　　霜之神殿被冰霜覆盖，转眼间消失在淡淡的雾气之内。
　　吴妄看着那来势汹汹的四名神灵，不慌也不忙，好整以暇地解开了背上的长枪，在刚得到的手镯中取出了几枚龙眼大小的灵果，一口吞入腹中。
　　而后，他持这长枪向前而行。
　　初缓步，复疾冲，枪身似绽出龙吟之声，身形若苍龙出海，直击苍穹！
　　“挡我者死！”
　　“大言不惭！”
　　那几名神灵面色狂怒，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展开攻势，而是……看了眼左右神灵是如何应对的。
　　武神与水神的气息，可就在近旁。
　　……
　　【武者青山挑战霜之女神，获胜后面对四神围剿从容离去，不知其踪。】
　　【武者青山消声匿迹半年之久，再次现身竟连续斗赢三神灵，实力突飞猛进。】
　　【青山大战乌云之神一天一夜，最终斩杀乌云之神！】
　　【十二强神联名下诛杀令！天地间所有神灵，可用一切手段对付武者青山，得其首级者重赏！】
　　……
　　武神界外围某个不起眼的神界，居中的某座大城，那装潢典雅的暖阁之中。
　　杨无敌漫步穿过了层层帷幔，捡起了长袍给自己披上，免得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此刻的他，已经恢复了光头的造型，但为了遮掩身份，他还特意给自己加了一支拐杖、戴上了一片这个小神界颇为流行的单片眼镜，面容之上也蓄起了胡须。
　　杨无敌坐去了窗边的书桌后，打开了面前的卷轴，看着最新的、有关那武者青山的消息。
　　‘宗主大人还真是厉害啊。’
　　杨无敌啧的一笑。
　　论搞事，那还是要看自家宗主，只是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将天外众神搞的七上八下。
　　比他这个只能周旋于床榻之间的莽汉，那可是强出太多了。
　　杨无敌撸起袖子，打开了其它几个卷轴，将这些讯息整理妥当，选择一些较为重要之事，通过天道链接，禀告给自己现如今的直属上司——云姐。
　　很快，做完了一天工作的杨无敌，开始思量今晚去城中哪位贵夫人的床榻。
　　打探消息嘛，那自然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与体力。
　　一切正如云中君大人所料，宗主的化身在外面折腾的越激烈，武神界就越安全。
　　不仅如此，已有几名小神，暗中来对武神示好。
　　这几个小神虽是墙头草，但他们会暗中倒向武神这边，足以证明，天外的风向开始变化了。
　　烛龙·帝夋的计划，杨无敌多少也看懂了点。
　　先是简单几步，废水神、胁武神，收拢天外兵权。
　　而后便是大军包围武神界，渲染大战将临的紧张氛围，却围而不战。
　　随之而来的消息，就是天外诞生妖族、妖族数量狂增。
　　就连杨无敌都看明白了，这烛龙·帝夋没安好心，八成就是要等生灵之力足够强了，再小火慢炖，把天外逐步吞噬掉。
　　‘也不怕噎着这魂淡！’
　　杨无敌心底骂了句，随后伸了个懒腰，见窗外已是日暮西斜，起身就要赶赴一场浪漫的邂逅。
　　“无敌？”
　　杨无敌浑身一震，目中燃烧起了熊熊火焰。
　　这，这是宗主的嗓音！
　　宗主终于想起他了！
　　杨无敌连忙躬身，心底道：“宗主，属下在！”
　　“嗯，你近来如何？”
　　吴妄的嗓音在杨无敌心底流转，那独特且晦涩的天道印记，证实着这嗓音的来源。
　　“托您的福，”杨无敌一阵挑眉，“那叫一个滋润。”
　　“那就好，”吴妄道，“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我找你，是给你派个任务，这任务还有一定的风险。”
　　“您说就是！”
　　杨无敌的元神一阵猛拍胸口：
　　“为了天道大义，为了报效尽忠，咱当仁不让、舍身往死、一往无前、殚精竭……”
　　“行了！几年不见怎么这么多话！”
　　吴妄没好气地训斥了声，而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最近这段岁月，他一直都在与那群被惹毛了的先天神周旋，虽有天道与东皇钟示警，自己能早早避开危险，但东奔西走且不断修行，也让他颇感疲累。
　　不过，这般日子已快到头了。
　　先后挑战了十多名先天神，吴妄已做好了，干一票大事的所有准备！
　　吴妄道：“这个任务，需你潜入风神界。”
　　“风神界？就是那个仅次于武神的风神地盘？”
　　“怕了？”
　　“怕？”杨无敌嘿嘿一笑，“我怕他风神后院的妹子腰不够软，怕他们风神界的贵妇人夜里不够寂寞！”
　　吴妄：……
　　这话，也就这家伙能说的如此硬气吧。
　　“行了，尽快动身。”
　　吴妄道：
　　“我要你去此处，散播一些谣言，谣言的具体内容你自行发挥，你要做的就是让风神界内形成一股声势。
　　讨伐武神的声势。
　　但有一点，莫要诋毁武神，他毕竟也是我老师。”
　　“那就造谣风神当年的相好，被武神说服了呗，就说风神遇到武神，往日都要退避三舍、下云行礼，或者说风神当年被武神打的有多惨多惨……”
　　杨无敌沉吟几声，心底恍然明白了点什么。
　　“宗主，您是想，让风神牵头，形成一股对武神界的攻势，以此反过来裹挟烛龙，让烛龙不得不对武神界开战？”
　　“你何时变得如此聪明了？”
　　“嘿嘿，还不是您一直栽培的好。”
　　“你照着这个方向努力就可，”吴妄叮嘱着，“此事尽快，现在就需他们正面打起来，让武神界打掉烛龙维持的表面优势。”
　　“是！半年之内，必有回音！”
　　“也不用这么快。”
　　吴妄轻笑了声，他抬头看着前方那弥漫着粉色迷雾的林间，感受着着此地聚集的大批山灵精怪具体实力。
　　他也需要一点点时间，在外游历的同时，尽量去笼络一些有潜质的妖王。
　　当然，关于‘妖’的一系列计划，吴妄并未告知杨无敌。
　　这不过是天外规划的旁支罢了，成则锦上添花，失利无伤大雅。
　　真正的大事，依旧是在于武神界，在于烛龙帐下如今的代表先天神——因因乎。
　　用这具化身去挑战因因乎？
　　吴妄此刻尚没有一成把握，自也不会做这般失智之事。
　　但，用这具化身，去袭杀重伤的因因乎，需要的只是……亿点谋划。


第五百二十六章 风神之死！
　　“大人，您听说了吗？最近咱们神界一直都有关于风神大人的传言呐。”
　　“传言？什么传言？”
　　“是风神大人早年曾低头给武神擦鞋这事……”
　　“嘘！噤声！不要命了你？这事能往外说吗？”
　　“属下是从外面听来的……还真有这事？”
　　“传令下去，谁要在吾神界中传这般消息，抓住就直接活剐了他！听到的就给吾把耳朵割了！当真是，总想着给吾添乱，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了！”
　　……
　　“大人，半个月前的消息虽然压下去了，但不知怎么，这般消息从咱们神界传到了隔壁的几个神界。
　　现在大半风之神界都在传这消息，而且……又有新的传言，就莫名其妙的，这闲言碎语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了还。”
　　“传的是什么？”
　　“是说，风神当年钟爱的女神，看上了威武不凡的武神，把风神的心伤透了，然后被风神借机打杀了。”
　　“嘶！到底是谁在捣鬼，这些陈年往事知道的神灵少之又少，莫非是我风神一脉出了叛徒？”
　　“大人，这消息还是那般封吗？”
　　“多流点血，吓住那些蝼蚁，再下不可聚集的禁令！”
　　“是！属下明白了！”
　　……
　　“大人，最近又有传言了，这次传的比上次还要乱。”
　　“这半年怎么就如此糟心！这传言又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风神当年是靠武神提携才有了如今的地位，而今风神处处针对武神，是因当年曾受过武神……胯下之辱……”
　　“去抓！去封啊！在这等什么！”
　　“大人，咱们神界没人敢传，消息是其它神界传的。”
　　“看来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算计什么，你且随吾来，吾带你去拜见风神大人，你将这半年发生的诸多事，对风神大人详细道来。”
　　“是！属下定不会给大人您丢脸！”
　　……
　　啪的一声轻响，因因乎身前十丈外跪伏的那名神将，脑袋与身子同时炸碎，绽出了一朵血色的莲花，煞是鲜艳。
　　下方那几名小神顿时把脑袋埋进胸口。
　　因因乎面色铁青，长时间沉默不语，又突然一拍座椅站起身来，目中迸发出锐利神光。
　　但很快，这神光迅速敛去，因因乎紧皱眉头，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你们说，”因因乎面容说不出的阴冷，低声道，“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谣言，又想做什么？”
　　“大人，这定是想挑拨您和武神之间的关系……”
　　“我跟武神之间的关系还用挑拨吗？”
　　因因乎那双刀削而出的眉毛皱的更紧了些，直接骂道：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想一想？背后造谣之人，不过是想尽快处理掉武神，想借我这把刀去斩武神这块硬石头！”
　　有小神恍然大悟：“大人，您的意思是……”
　　因因乎向后仰身，手臂搭在宝座的扶手上，仔细思索之间，表情逐渐舒畅。
　　他突然笑了声，缓声道：
　　“武神休矣。”
　　“大人。”
　　刚才那恍然大悟的小神，瞧了眼身旁还满脸疑惑的同伴，笑道：
　　“这当真是咱们风神一脉彻底压过武神一脉的最佳机会。
　　陛下既有意要覆灭武神，数十神界之精锐已陈列在武神界外围，现在缺的，可不就是一位主将？
　　思来想去，这天外世界之中，唯独您，才能担当此任啊。”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因乎正色道：
　　“谁都知晓武神的难缠，吾也没有必胜武神的把握，更何况背后还有水神作祟，想要拿下武神界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吾这几年之所以深居简出，便是想婉拒这般事。
　　但没想到，咱们陛下竟然……啧，当真是符合帝夋的行事风格。”
　　几名小神顿时噤若寒蝉，不敢接这般话。
　　“行了，”因因乎摆摆手，“都下去吧，吾仔细想想，若是推脱不得，那就只能考量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摘下武神的头颅。
　　夜风神，吾刚失手杀了你的心腹神将，可需吾给你补一个？”
　　“不碍事，不碍事。”
　　夜风神看了眼地上那滩莲花状的鲜血，笑道：
　　“生灵一时相伴，不过须臾之逝，能帮大人您纾解情绪，他也不枉在天地间活过这一场。”
　　“嗯。”因因乎闭上双眼，嘴角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几名小神闪身离开此处，出了大殿之后，却是各自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彼此传声。
　　“吾就说，为何近来，咱们这些神界中，都是关于武神和风神大人的风言风语，原来是……那位陛下在暗示咱们大人。”
　　“什么叫眼界？
　　咱们还是站得太低，实力不行，领悟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对，对，风神大人一点拨，吾等格局瞬间打开了。”
　　几神相视而笑，各自卷了一阵狂风，消失于这片静谧无风之地。
　　于是，半个月后。
　　因因乎率数十先天神拜见烛龙，历数武神数十罪状，为武神安上了投敌叛君之罪名。
　　烛龙·帝夋当时注视了因因乎许久，虽然能感觉出，烛龙有些不情愿，但面对这般情形，深谙‘御下之道’的他，还是开启了对武神界的征战。
　　主帅自是这风神。
　　那天，帝夋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为何风神如此毛毛躁躁来请战，为何风神对武神像是有了必胜之心一般。
　　那天，因因乎隐隐察觉事情好像不太对，看帝夋·烛龙的反应，对方并不想这么早燃起战火。
　　那天，吴妄得东皇钟禀告此事，正在跟几名强大异兽所化妖王喝酒的他，也略有点不理解。
　　风神真就被那些谣言给激怒了？
　　这不可能啊，像风神这种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大世面的老神，绝对没那么容易激怒才对，自己让杨无敌去搞事，也只是煽风点火之举措。
　　如此一来，自己准备的正招，反倒没什么用场了？
　　吴妄反复思量。
　　化身这边，借醉在山洞中找了个角落呼呼大睡；
　　心神归于本体，借天道之力，开始复盘因因乎被谣言撬动的整个过程，前后花费了半个时辰，吴妄终于窥见了这件事背后隐藏的逻辑。
　　风神这个脑补怪。
　　“老哥。”吴妄直接对云中君传声。
　　“怎么了？”
　　“给杨无敌多记上一功。”
　　云中君虽不明所以，却并未多问什么。
　　毕竟，杨无敌算是东皇陛下的心腹，常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
　　……
　　烛龙下令，因因乎领军，围困武神界的数十神界精锐神卫齐齐向前推进，武神十一界上下顿时紧绷了起来。
　　大批闲散武者自发赶往边境，各地村落城镇的生灵，有计划有秩序地向着内地的城池进发。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武神连夜召集十一名下属，连同此前投奔武神界的六名小神，商讨如何应敌。
　　看双方力量对比，武神一方总计十七名先天神，高阶神将不足三百，低阶神将实力的武者数量庞大，但无法参与到先天神之间的征伐事。
　　风神因因乎率先天神三十六名，高阶神将六百，低阶神将数千，神卫之数面对武神界上下武者，也能略占优势。
　　这一战，只要能牵扯住武神，就没有打不赢的道理。
　　大军推进并非简单之事，这些先天神也没着急开战的意思。
　　前后磨蹭了一个多月。
　　因因乎完成了对武神界攻势的初步布置，武神也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双方在盾之神界北部拉开战线，隔着数百里相对，并逐渐缩短双方先锋大军的距离。
　　整个天外世界的目光迅速汇聚此处。
　　当然，吴妄也已提前一步落位。
　　借着天道与东皇钟相助，武者青山化作了一名不起眼的老神卫，并找准机会，不断更改易容的身份，逐渐靠近因因乎附近。
　　有一说一，刺客之道确实挺刺激。
　　这日，双方先锋大军相隔不过三十里，这已是一个冲锋就能互相碰撞的危险距离。
　　因因乎召集众先天神，数十神灵聚在云上，各自表情都颇为严肃。
　　毕竟是要迎战武神，这压力当真不小。
　　吴妄此刻举着一把长矛，就站在这些神灵侧旁的云头上，穿着火红色的制式铠甲、戴着叉飞翅的盔甲，神情嚣张、面容凶恶。
　　那些先天神商议的话，一字不落地被他听在耳中，只听得……
　　他想冲上去骂一句不要脸。
　　这个小神提议：“不如咱们一拥而上，他武神就算是有三头六臂的神通，也挡不住咱们这么多神力镇压。”
　　“大阵，我们需要一个大阵！将咱们的神力充分调用起来，震死武神。”
　　“这想法不错，但大阵难搞啊。”
　　终于，有个女神发出了不同的见解：“我觉得各位所想，有些太过于偏激了。”
　　“偏激？”
　　“不错，”该女神笑道，“咱们就不该有跟武神正面较量的念头，而是想着，如何请陛下出手，降下天威，镇压武神！”
　　众神不禁面露喜色，开始在这条思路上风驰电掣。
　　吴妄：……
　　得，这群先天神，就没有半点要跟武神老师正面对抗的意思。
　　不用扭头去看，主位上的因因乎，此刻表情定是十分精彩。
　　他朝前方眺望，已是能见到那空中叠了上下六层的‘敌军’，以及大地上蜿蜒数百里的防御地势。
　　突然间，吴妄眉头一挑，看到几道熟悉的身影飞出了人群，化作几道流光，转眼划过了二十里之距！
　　下个瞬息，武神的威压自天地间延展开来，武神身后的剑神、盾神、枪神，也各自展开威势，为武神摇旗呐喊。
　　天地间鼓声大作！
　　吴妄特意看了眼琉璃神所在的位置，见到了琉璃女神身旁那越发明媚动人的年轻姑娘，心底轻轻叹息。
　　最近这些年，倒是疏忽了与她的相处。
　　所谓的弥补遗憾，也终究不得完全。
　　嘛，来日方长。
　　哪怕只是算大劫来临前的时间，他们也还能厮守许久。
　　“因因乎！”
　　武神大声怒吼：“你可敢外出与吾相见！”
　　“呵，有何不敢？”
　　因因乎冷笑了声，放出自身威势。
　　一旁已有先天神命令各处神卫擂鼓，双方声势几乎持平。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风神一方直接弱了三成气势。
　　——只见，因因乎化作了一团青色的云雾，似没有实体，神念、仙识都无法将其锁定。
　　熟悉风神的人都知晓，这是因因乎看家保命的神术，今日却是直接用了出来。
　　武神的身影，在众生眼中，顿时变得高大了几分。
　　“因因乎，你这是什么意思！”
　　武神怒声呵斥：
　　“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滚！不然今日就让你血洒此地！身首异处！”
　　因因乎冷哼一声，自那青色云雾之中显露出了一幅模糊面容，对武神怒斥：
　　“武神！你勾结东皇太一，意图坑害天外众神，背叛烛龙陛下，不顾烛龙陛下庇护之恩德！今日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若你依旧不服，吾自可用西风之力将你锁困，大军长驱直入，覆灭你这十一界！
　　届时，生灵涂炭，天地哀恸，此全为尔等之过！”
　　“呸！烛龙早就被帝夋控制了！你们这些没种的软蛋！烛龙对我们有个屁的恩德，他无故吞噬了多少大道，残害了多少神界！”
　　武神深吸一口气，冷然道：
　　“因因乎，你可敢与我一战！”
　　因因乎面露怒色，却知这是自己今日逃不过的一遭。
　　但因因乎早已打定了主意，只需自己向前与武神缠斗一二，而后假装负伤，到时就可让烛龙陛下直接出手。
　　武神，也只有烛龙陛下能震的住。
　　而自己作为风神，多的是保命的手段。
　　“吾岂会怕你这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
　　武神勃然而怒，身周涌出血红气息，双目迸发出百丈神光，浑身肌肉鼓胀而起。
　　风云齐变色，天地起怒筋！
　　因因乎见状心底也是一惊，他自是感受到了武神此刻那旺盛无比的杀意，但终究自忖是与武神同等阶的存在，怎可不战而退？
　　当下，那云雾显化的模糊面容上绽出青色神光，天地间狂风大作，方圆万里顿时漆黑一片，飞沙走石、虫兽惶急。
　　那团青色雾气直接炸散，天南地北升起了数十道狂暴的龙卷，龙卷之中迸发出汹涌神力，朝武神所在方位镇压而来。
　　武神猛吸一口气，身形一步踏前，竟直接出现在了数里之外，直入因因乎神力包围之地！
　　且，武神抵达此处之后，闭上双眼、面容沉静，似乎是……
　　先让因因乎几招。
　　因因乎见状也是一怒。
　　这武神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于是，周遭狂风更为卖力，那数十龙卷之中凝成了一把把长矛。
　　围观此战的众神心底暗惊。
　　每一把长矛，几乎都有秒杀诸多小神的力量波动！
　　风之大道在暴动，天地间的灵气被风裹挟，尽数送到此地。
　　武神，依旧没有睁眼迎战的意思。
　　“斩！”
　　因因乎一声暴喝，数十风矛一同飚射，本就有些不稳定的天外乾坤，顿时出现了数十道划痕。
　　天空像是破碎的镜片，天地灵气在那些裂痕中迅速流逝。
　　双方先天神各自出手，做出了两只防护罩，护住了双方大军，避免被两边主帅斗法余波所伤。
　　此刻，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武神就站在那，硬接数十风矛轰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围观者如果只是眨个眼，或许就会搞不清楚，武神为何会浑身是血，为何会气息紊乱。
　　其实不只是武神。
　　双方先天神，甚至包括因因乎，都搞不懂武神这是为了什么。
　　自己闪身到了对方神术包围之中，硬抗了对方全力一击，自身战力哪怕暂时没有折损，但接下来若是一番苦斗，武神必然会陷入下风……
　　因因乎面露疑惑之色，心底冒出了几个念头。
　　‘莫非，武神是想通过自残的行事，保住武神界？如若这般……’
　　躲藏在那些龙卷风中的因因乎，此刻只有一个淡淡的虚影；这虚影张开左手，那数十道接天却不联地的龙卷之中，涌出了更多的神力。
　　空中，乾坤裂痕的汇聚之地。
　　武神静静站在虚空中，低着头，淌着血，肌肉线条被鲜血浸染，长发也披散在头颅附近。
　　他突然开口：
　　“因因乎，硬抗你一击，是我还你的。
　　你我曾一同并肩作战，对抗帝夋神系，开创天外世界，为袍泽，是朋友。
　　但现在，你我情分已尽。”
　　武神抬起头来，额头有鲜红的血液滑落，双目竟是那般平静与冷漠。
　　“昨天有人告诉我，杀了你，就能威慑天外世界，就能让天外吹起不一样的风。
　　所以，抱歉了。”
　　因因乎表情一凝，心底莫名咯噔了一下。
　　此刻虽然‘优势在我’，但为何……为何……
　　“战！”
　　武神突然一声大吼，浴血身形迈步前冲，竟自虚空中横跨而来！
　　他背后出现了一道三丈高的金色人影，这人影迅速钻入武神背部，让他气息暴增！
　　武之大道凝自我！
　　风神因因乎面色大变，直接舍弃已撒出去的神力，拽动风矛意图阻拦武神前冲的身形，但武之大道已经展开！
　　只是瞬息刹那，金光劈开云层，天地宛若被一股伟力凝聚。
　　武神身形看似只是前冲，但乾坤如画布一般，被他抬手拽向自身，因因乎藏身之所也已被金色锁链团团包裹。
　　因因乎一声怒喝，乾坤泛起层层叠叠的波痕。
　　这一刻，风之大道与武之大道正面对碰！
　　风乃自然之力！
　　武为真实之我！
　　武神目中划过几分不忍，却在那层层风浪涌来的瞬间，突然张开左手，口中大喝：
　　“剑何在！”
　　一束银白剑光瞬间劈开风神神力。
　　神灵、众生见证之下，武神界最大的秘密，毫无征兆地被揭开。
　　那仙风鹤骨的剑神已消失不见！
　　就在前一瞬，他化作了那道银白剑光，劈开了天地间的层层风浪，精准地落在武神张开的右手之中。
　　就在下一瞬，那银白剑光凝成了一把造型简单的宽刃大剑！
　　剑神之道的最终奥义！
　　化剑！
　　此剑入手，武神之道、剑之道互相交融，整个天地宛若化作了灰白之色。
　　武神根本不给因因乎半点反应的机会，身形一甩，剑势猛砸，乾坤挪动，正劈因因乎那虚影额头之上。
　　嗡！
　　砰！
　　天外世界都在震动，一道银白色的匹练蔓延出十数万里，其内隐含的煌煌剑意，震颤着神、人、灵、妖的心神。
　　而在那银白匹练爆发的原点，武神抬手将手中宝剑甩飞，宝剑恢复成了剑神的模样，背着手站在武神身后。
　　众神突然想到……
　　这样的下属先天神，武神总共有八位。
　　武神此刻却是眉头紧皱，目光在天地间来回观察，似是在找寻着什么。
　　因因乎还是逃了。
　　虽然自己暴露了一大底牌，但因因乎毕竟是风神，是天外世界屈指可数的强神，自也有底牌保命。
　　不过，武神觉得，自己今日已经镇住了场子，接下来应该能换来更多平静的岁……
　　“大人！”
　　敌方大军中，因因乎的身形突然显露了出来。
　　他披头散发，额头自下腹都有着一道血痕，此刻本想保持镇定的神色，却忍不住低头喷了口鲜血，目中的惊惧依旧未散。
　　正此时，武神作势欲冲。
　　周遭那些先天神竟下意识朝着后方躲避，且一个躲的比一个快，稍微有良心的先天神高呼一声：
　　“保护大人！”
　　因因乎心底冷笑，已是想好接下来该如何逃生。
　　这些家伙，还不如这些愚忠的生灵有用。
　　很快，因因乎身周拥簇起了数十名神将，因因乎抬头看向武神，冷然道：“好一个剑神！武神，你藏的真够……”
　　噗。
　　简单的声响。
　　轻松穿透因因乎神躯的长钉。
　　风神因因乎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他的神魂这一刻似被定住了，而定住他的大道，与武神之大道，竟是那般相近，又有所不同。
　　这一瞬，因因乎的神力完全溃散。
　　闭上双眼前，他看到了远处武神眼中的错愕，听到了周遭生灵糟乱的呼喊声，用尽所有力气扭头看了一眼，却只是见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容，以及对方目中那冰冷的眼神。
　　啪！
　　那长钉轻轻一搅，风神的身躯就如泄了气的气球，迅速缩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青色宝珠，被偷袭者淡定地收入袖中。


第五百二十七章 烛龙重压，十年之忌
　　吴妄不得不承认，他此次偷袭风神，确实有赌的成分在。
　　但很明显，运道女神真心实意地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这一击，他已准备了许久、也谋划了许久，绝非吴妄一人潜入敌后这般简单。
　　天道‘无微不至’的推演，东皇钟纵观岁月长河的预警，以及最为稳固的、化身不行就本体开战的强硬底牌。
　　这都是旁人无法复制的先决条件。
　　根据天道推演的结果，武神拥有对风神一击必杀的实力，但前提条件十分苛刻，需要武神爆发出绝命一击，也需风神来不及施展保命的神术。
　　简单来说，只需请武神全力一击，那风神重伤逃遁，几乎就是必然之情形。
　　问题就来到了，风神逃遁时，会选择在何处现身。
　　在吴妄最初的预估中，风神五成可能是会直接远遁，四成可能是出现在此地众神的阵列之中，引得烛龙·帝夋登场，请烛龙镇压武神。
　　剩下的一成可能，给风神脑子犯抽，或者本身实力太水，扛不住武神全力一击。
　　结果，风神选择了一条，让吴妄前期努力完全无法落空的路。
　　——他选择在重伤时，出现在众神之中，意在请烛龙现身镇压武神。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场面上的局势仿佛是被摁下了暂停键，双方众神此刻都有些恍惚，眼睁睁地看着那长钉穿透了风神因因乎的身躯……
　　看着那个陌生又让诸神感觉有些心惊胆战的‘神将’，淡定地收起了代表风神本体的青色宝珠。
　　众神皆惊默。
　　众生撼尘心。
　　这一幕仿佛超过了他们的认知，一个个先天神纷纷‘宕机’，直到有名风神亲近的小神失声喊了声：
　　“风神大人……”
　　“风神大人！”
　　刺耳的尖叫声划过天地。
　　十数名风神一脉的先天神在震惊之余，已是勃然大怒，立刻就要冲上前把这个偷袭了他们依仗、支柱、靠山的神将，生剥活剐、挫骨扬灰！
　　但！
　　武神神威已至，将那偷袭者包裹其内。
　　偷袭了风神的那人身周爆发出了浓烈的气息，与武神同源，且接引来了武神大道的庇护！
　　武神一声大喝：“谁敢向前！”
　　众神齐齐哆嗦了下，武神一剑劈风神的画面就在眼前，让他们瞬间清醒。
　　最为重要的是，此地能抵挡武神的风神已死……
　　“快走！”
　　有先天神大声呼喊，数十先天神瞬间作鸟兽虫散。
　　吴妄无视身周那些满脸震惊、目露迷茫之色的神将们，转身看向众先天神。
　　抬手摁住额头，一把拽下佩戴的假面，露出自身真容，身周又响起噼里啪啦炒豆子般的声响，身形增高几分、变瘦几分；
　　便是这简单的几分，就像是换做了另一人。
　　“武者青山！”
　　“这是武神的算计！是武神的弟子偷袭了风神大人！”
　　“诸位！风神已死！”
　　吴妄朗声疾呼：
　　“天外之地，自有定数！天外之神，当凭自身！”
　　这十六个字，吴妄总共喊了两遍，身周的天空已是干干净净，甚至……自武神喊出那句‘谁敢向前’，周遭没有半点攻势打过来。
　　让吴妄此前准备好的帅气逃生姿势，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正当吴妄要转身迎向武神，身体忽然僵在原地。
　　这一瞬，武神变了面色；
　　剑神等武神下属立刻前冲，恨不得碾碎乾坤，直接出现在武神面前。
　　天地间逃窜的先天神与神将们也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各自回头，看向了那偷袭风神大人的生灵头顶。
　　那里……
　　一颗庞大到无法计算的龙首，诡异地出现在了高空之中，龙首下方的云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龙须飘舞，龙威弥天！
　　一双龙目投影出红、青神芒，其形色若烘炉；
　　那鼻息之间夹带了无尽辉光，其响动如钟鼓。
　　龙首之后隐隐能见蜿蜒之神躯，自天之顶延伸至了虚空之中，茫茫不知几万里。
　　烛龙！
　　吴妄化身心底一震，抬头与烛龙双目对视，左手倒扣住了一团仙光。
　　只要烛龙今日要战，那他不介意在此地与烛龙展开决战。
　　若是因‘生灵死伤甚多’这般理由而怯战，那就有些投鼠忌器、本末倒置。
　　唰！
　　几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吴妄上空，截断了烛龙的威压。
　　却是武神带着剑神、盾神、枪神、刀神一同赶至！
　　这一瞬，吴妄心念转动无比之快。
　　他立刻有了决断，颤动身体、低头喷了口鲜血，面色无比惨白。
　　烛龙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而武神那满是担忧的眼神，已落在吴妄身上。
　　“老师，我没事！”
　　吴妄大吼了一声，抬头盯着上方的龙首，切切实实感受着这第三神代以来的最强神躯，所带给自己的强大压迫力。
　　也、也不怎么样嘛……
　　“噗——”
　　吴妄扭头把鲜血喷成了一道血幕。
　　此时，又是几道流光自侧旁飞射而来，大半站在了武神身后。
　　剑神、刀神、枪神、斧神、弓神、矛神、盾神、锤神，八刃神！
　　三名女神出现在吴妄身侧，自是琉璃女神、飞凌女神、霜幔女神。
　　三女神抬手洒出道道神光，但各自都是面色苍白，显然承受不住烛龙的压迫感；
　　一只柔荑此刻握住了吴妄的胳膊，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是……金薇。
　　吴妄抬头看去，金薇正死死闭着双眼，睫毛颤抖、薄唇紧抿、鼻翼微张，此刻烛龙施加的浩瀚天威之下，倾国倾城的芳华也有些黯然失色；
　　但金薇此刻用力搀扶着吴妄，哪怕自身已快被烛龙散发出的威压震昏过去，依旧低头将身子贴在吴妄侧旁。
　　“哥……”
　　吴妄反手握住金薇手腕，在她那滑腻的肌肤上，注入一股股精纯的灵力，帮她稳固自身神魂。
　　这时候，低情商者或许会嗔怪地说一句：
　　‘你过来了作甚？’
　　但吴妄已经有了丰沛的感情生活，积累了一段岁月与女子相处的经验，此刻只是将她护在怀中，小声道：
　　“别怕。”
　　金薇轻轻点头，只是抬头注视着吴妄的面颊，仿佛上方发生的这一切，已不太重要。
　　空中，烛龙的龙首悬停在薄薄的云雾之上，气息笼罩大地，双目注视着下方武神。
　　武神浑身浴血、昂首而立，狂莽的身躯散发着野性之力。
　　要战？
　　那便战！
　　武神突然开口大吼，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卷去天空，将那一层薄云直接炸散！
　　真·先声夺人。
　　烛龙的龙首清晰地出现在了众生眼中。
　　天地封印另一端，大司命、土神，率天庭诸强神严阵以待，密切关注着天外世界的局势演变。
　　武神界的深处，水神、运道女神站在一处高楼，眺望着北面的天空。
　　天外世界各处，一道道目光朝烛龙汇聚而来。
　　此时爆发大战的可能性，无限逼近于‘一’。
　　第一，武神此时不是全盛状态，之前硬抗了因因乎一记神术，此刻武神是有明显破绽的。
　　第二，因因乎此前集合的大军还在，烛龙一方有数十神灵在此处，各处大军尚未溃散。
　　第三，因因乎已死。
　　烛龙帐下虽有数名强神，但各强神都非完全可信，只要烛龙陷入颓势，随时有可能导向对他们各自有利的方向。
　　因因乎对于烛龙·帝夋而言，就相当于吴妄在人域混日子时，大司命之于帝夋。
　　若因因乎被武神师徒偷袭致死，烛龙都能隐忍不发，那势必会影响到烛龙的威信，会让天外众神猜忌，烛龙如今是否为花架子、纸老虎。
　　故，烛龙今日，已是不得不出手与武神一战……
　　“武神。”
　　烛龙的嗓音自空中滚滚而来：“你算计了因因乎。”
　　“不错，”武神仰头道，“既来犯我神界，我自容不得他！”
　　“很好。”
　　烛龙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武神攥紧双拳，身旁八兵神蓄势待发！
　　但烛龙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
　　那龙目之中无比平静，但这平静，却让天外众神心底无比发慌。
　　烛龙道：“吾给你十年，安排身后事，十年后的今日，武神界自会化为荒漠。”
　　言罢，烛龙龙目中的红、蓝光芒爆闪，那庞大无比的身形竟在瞬息间消失不见，天空空空荡荡，云朵自远处天边缓缓涌来。
　　一切就如此地众神、生灵的幻觉。
　　但凉风吹过，众生不知有多少人跌坐在了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
　　那些神灵，不分阵营如何，大半面色苍白，额头沁出了豆大的汗滴。
　　十年之后？
　　吴妄道心不断思索着，心底泛起了一个又一个疑惑，天道已开始推算烛龙·帝夋有可能在搞的种种图谋。
　　这里面，绝对有诈。
　　……
　　半个时辰后，剑之界某处偏僻山林，剑神的神殿内。
　　噗嗤。
　　武神重重地坐在石凳上，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壮汉，此刻就宛若泄了气的气球，坐在那一阵大喘气，咬牙骂了几句粗鄙之言。
　　“娘的！刚才差点以为烛龙要一口吞了我！”
　　殿内武神的众下属神灵，都是莞尔轻笑。
　　琉璃女神如今也已不必忌讳什么，从吴妄与金薇身旁走过，抵达武神身旁，手掌覆在武神的肩头，这般表达着自己对武神的支持。
　　武神抬手拍了拍她的手掌，示意自己没事，目光挪向了角落。
　　这莽汉眼里顿时含着光，咧嘴笑着，又温声招呼道：
　　“青山？来，青山。”
　　一袭淡金色长裙亭亭玉立的金薇，松开了吴妄的胳膊；
　　吴妄立刻向前走了两步，拱手抱拳，在袖中取出了风神的本体——那颗青色宝珠，对武神笑道：
　　“老师！弟子帮您补了一刀！”
　　“哈哈哈！好啊！哈哈哈！妙啊这一刀！哈哈哈！”
　　武神笑的合不拢嘴，一旁几位先天神也忍不住凑了过来，围观风神的‘遗体’，而后赞叹不已、感慨连连。
　　那么大的一个风神，就这般被斩杀了。
　　当真有些不可思议，总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剑神忍不住问道：“青山，今日之事……”
　　“是我在后面布局，”吴妄坦然道，“风神界出现的谣言是我托人放出去的，只是没想到风神这般容易上钩，真的带一些先天神去找烛龙请命。
　　今日能杀风神，纯粹是运气。
　　风神若是挨了老师一击，全力遁走，那谁都拿他没有办法，老师平白暴露这般底牌。
　　没想到风神还想着借机卖惨请烛龙现身，这就怪不得我出手补他一刀了。”
　　剑神扶须轻笑，目中闪烁着思索的神光。
　　几位先天神不断开口，问吴妄是何时混进敌方阵营的，又是哪来的胆子赶去偷袭风神这般强神。
　　吴妄自是一一回答，除却有关天道和自己的身份，其余事无巨细一并告知。
　　众神听闻吴妄一路挑战强者，为了换得自身快速成长，把珍稀灵果当饭吃，连续几年承受灵力暴涨之苦，都是唏嘘不已。
　　他离开武神界时，实力不过刚迈入武帝境；
　　而今回返武神界，已是带着天外强神风神的尸骨，带着一身战痕。
　　“唉！”
　　武神起身走下石座，吴妄身周几神连忙为自家大佬让出通路。
　　吴妄心底总不免有几分忐忑，犹豫着要不要跟武神老师吐露自己身份的真相，但又担心此事现在说出来，武神老师稍后不小心就给暴露了……
　　‘我弟子，东皇太一！哇哈哈哈！’
　　武神掐腰呼喊的画面，已经跃然于心底；吴妄很干脆的打消了这般想法。
　　“青山！”
　　武神两只大手摁住了吴妄肩头，慨然道：
　　“委屈你了！是老师没用，现在还干不过烛龙，不然哪里能让你受这种屈辱！”
　　“诶，这个……弟子也没感觉有什么屈辱……”
　　“这么短的时间，强逼着自己提升到这般境界，还不屈辱？”
　　武神说得双眼泛红，突然用力将面前这年轻汉子搂住，在吴妄背部用力锤了几下。
　　“我的弟子，本该安安稳稳的修行，享受修行的快乐，而不是把变强当自己的使命跟任务，而不是急急忙忙向前奔走，却来不及欣赏过路的风景……
　　唉，为师始终不知该如何踏入那个境界。
　　是我之过。”
　　吴妄：……
　　怎么办，莫名还有点小感动。
　　侧旁有水蓝光华闪过，水神的虚影悄然浮现，缓声道：“武神，青山，速来议事。”
　　武神一把推开吴妄，对周遭几神叮嘱几句，让他们各自警惕，提防烛龙卷土重来。
　　吴妄也与金薇对视一眼。
　　这么久没见，如今匆匆一面，自己又要踏上奔程；
　　金薇只是含笑对吴妄眨了眨眼，口中轻唤了声：
　　“哥，我给你做些好吃的，等你回来。”
　　“嗯。”吴妄应了声，跟在武神身后，一同踏入了水神留下的水蓝光圈，两道身影同时闪烁，去了其实就在不远处的一处石室。
　　石室内，水神、运道女神、霜之女神，连同几名‘武水联盟’中的先天神，同时起身迎接。
　　唯一没有起身的人影，身姿妩媚、美貌动人，自是云中君天外分君。
　　“这是我弟子！哈哈哈！”
　　武神第一句话就将吴妄推了出去，昂首道：“已有斩先天神之实力！”
　　吴妄多少有点尴尬，连连拱手行礼。
　　众神各自拱手还礼。
　　而后……云中君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对武者青山露出了醉人的微笑。
　　武神突然想起了什么。
　　当初，自己带着琉璃和小金薇，在天上看自己弟子赶去边界，去处置天狐族之事时，这个云姐，似乎跟自己弟子碰过面。
　　这云姐还说，是自家弟子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云云。
　　这？
　　武神瞪大铜铃般的双眼，看看云中君化身，看看吴妄，脑后突然闪过了一道小闪电。
　　吴妄心底一叹，事到如今，自己干脆就承认了吧，虽然会影响后续布局，但眼看就是纸包不住火，老师已经联想到……
　　“好啊！”
　　武神一把将吴妄拽回身后，瞪着云中君的化身，定声道：
　　“东皇太一早就盯上我徒弟了？”
　　云中君讪笑了声，好整以暇地入座。
　　吴妄：……
　　随缘吧。
　　身份暴露不暴露这种事，就随缘吧。
　　水神缓声道：“武神来了，咱们刚才谈到哪里了？”
　　武神拽着吴妄去主位入座，把吴妄安置在了自己背后。
　　那神气的模样，像极了刚打了胜仗的大将。
　　云中君笑道：“刚才谈到，烛龙今日为何不出手，而是要说个十年之约，这里面应当隐含了几重险恶用心。”
　　“啥用心？”武神皱眉道，“今天我能感觉到，烛龙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但奇怪的就是，他竟然能忍住不出手。”
　　“这说明，主导烛龙身躯的，就是帝夋。”
　　水神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感慨道：
　　“最近这几年，烛龙的布局也好，分化诸神、统治诸神的手段也好，与帝夋太像、太像。”
　　运道女神叹道：“烛龙怕是没有一点主导权了。”
　　“你说，帝夋这是怎么做到的？”
　　云中君道：
　　“他在天地之内遭了东皇陛下截杀，到了天外世界，却又能捆绑烛龙、东山再起。
　　细想帝夋这一路的轨迹，虽卑鄙无耻、毫无下限，但也让我颇感佩服。
　　这是要多厚的脸皮，对权力有多么深的渴望，才能让他做到这般程度。”
　　众神尽默然。
　　吴妄道：“烛龙说十年后要将武神界化作荒漠，莫非是想借此事分散视线，掩盖他真实的目的？”
　　水神笑道：“青山这话说的颇有道理。”
　　那位曾给吴妄送了大量‘补给’的霜之女神，此刻也是轻轻皱眉：
　　“青山这话倒是提醒了吾。
　　此前那四个一夜之间化作荒漠的神界，自都是烛龙下手做的，意在恐吓天外众神。
　　他也达成了这般目的，众神辛苦培养的神卫、神将，如今都汇聚到了烛龙手中。
　　烛龙今日面对武神，应当是有必胜的把握，毕竟武神此前已负了伤，且当时八辅神有一瞬没有完全赶到武神身旁，青山就在武神身后，烛龙出手自是有绝对的把握。
　　但烛龙选择退却，且留下了十年后这般狠话。
　　仔细想想，也只有两种可能了。”
　　霜之女神小小地卖了个关子，见此地众神面露思索，这才缓声道：
　　“第一种可能，就是烛龙本身出了问题。
　　第二种可能，就如青山所说，烛龙有意而为，在暗中布置什么大事，需十年，或者几年光阴，才可完成布局。”
　　“不错，”运道女神淡定地撩了撩额前那黑白掺杂的秀发，“十年可能本身就是个幌子，说不定半年、一年，他就能完成布局。”
　　吴妄在后面默默给这两个女神点了个赞。
　　考虑的确实周全，省了自己不少口舌。
　　帝夋想做什么，吴妄自是一清二楚。
　　无非就是两件事——
　　第一是点燃天外世界的战火，慢火细熬生灵之力；
　　第二就是搞个大阵做后手，时机成熟或者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刻，直接用这大阵炼化天外世界。
　　第一是明面上的，第二是暗中进行的。
　　此刻烛龙只要吞掉武神，必然会招来天道不计生灵死伤的镇压，对烛龙·帝夋而言，完全不符合自身规划。
　　帝夋在赌，赌天道无法捕捉到他布置的阵法。
　　确实，吴妄和天道几乎就被帝夋骗过去了。
　　但帝夋所不知的是，吴妄的外挂库里面，有个看门的‘扫地僧’——小钟！
　　众神商议了小半日的功夫，虽知烛龙背后藏有阴谋，但也拿不出有效遏制烛龙的对策，只好约定半个月后再次碰头。
　　武神将水神拉去角落嘀咕了一阵。
　　吴妄隐隐听到，是在说关于‘武神界生灵迁移’这般事。
　　显然，武神并不想拿自己十一界的子民做赌注，想将武神界提前搬空，然后再放手一搏，与烛龙拼死一战。
　　水神面露难色，却还是点头答应了武神所请。
　　一向跟水神没大没小、打打闹闹的武神，今日却是面露肃容，双手高举过头顶、拱手、作揖，对水神深深一礼。
　　水神坦然承受。
　　想安置武神十一界这么多的生灵，不只是把他们挪走，还要提供能让他们生存的环境，这本身就是莫大的挑战。
　　能做到这般事的，天外估计也就他水神了。
　　是夜，剑之界的繁星仿佛都散发着点点锐意。
　　一处幽静的院落中，吴妄拖着疲倦的身形回了此地，在屋内忙活了半天的金薇推门相迎，不顾周围侍卫侍女们的目光，提着繁琐的裙摆奔向了吴妄，重重地撞在他怀里。
　　“哥！想死你啦！”
　　“好香啊。”吴妄用力嗅了嗅。
　　金薇抿嘴笑着，抬头与吴妄对视着，忍不住踮起脚尖，又下意识咬了下下唇。
　　“这是女孩子家的脂粉！”
　　吴妄低头，两人的额头轻轻触碰。
　　“回屋吧，我想歇息一会，还有很多事等我去做。”
　　“嗯，”金薇柔声应着，却是颇为懂事地松开吴妄的腰身，挽住了吴妄的胳膊，“但你休息好了，要跟我讲讲外面的事。”
　　“我可是攒了很多故事。”
　　“那就一个个讲给我听，讲到天亮为止。”
　　“莫说天亮，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啊……”
　　“嘻嘻！哥你真好。”
　　目送这对年轻男女进屋，那些侍卫侍女们各自相视而笑，前者继续在各处把守，后者则忙碌了起来，送一些茶茗点心，蹭一点屋内的故事。
　　竹影轻晃，夜风叮咛。


第五百二十八章 水神的示警
　　吴妄在武神界并未停留太久。
　　与金薇短暂的相聚了两个月后，吴妄便背上行囊，准备再次离开武神老师的地盘，开始新阶段的漫漫征程。
　　这次外出，他必须秘密行事，不能再轻易暴露行踪。
　　烛龙的脑袋随时会出现在他头顶。
　　吴妄此时也不确定，帝夋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
　　但依据【凡事按最坏考虑，但任何转机都是意外之喜】的不变定理，吴妄就当帝夋认出了自己。
　　如此来推算，双方再次进入明牌阶段。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帝夋手里的牌，已经没有几张了。
　　山林中，吴妄背着长剑贴地疾飞，哪怕是诸强神盯着这片大地仔细搜查，也只能感受到宛若头发丝划过丝绸面一般的波痕。
　　飞到一处山头，吴妄停下身形，转身看了眼灯火通亮的琉璃城，心底微微叹息。
　　‘等解决了这些繁琐之事，再与你多相处吧。’
　　吴妄想到了自己要离开时，金薇目中那浓浓的不舍，以及那有些要强的噘嘴轻哼……
　　天帝又能咋？
　　为了大局考量，天帝也不能沉淀在温柔乡里啊。
　　‘这次，就把帝夋彻底击垮！’
　　‘顺势将帝夋当年没能处理好的旧神代残余问题，一同消解于无形！’
　　在心底坚定了这般念想，转身，提步，吴妄身形窜入夜幕之间，几个起落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接下来，他这具化身会以武神弟子的名义，带着武神的信物，在天外世界四处奔走，联络各处值得联络的先天神。
　　游说也好、坑蒙拐骗也罢，吴妄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构建起一个联盟。
　　一个由天外众神组成，在‘合适’时机能联合起来的联盟；
　　哪怕这些神灵不敢对烛龙递刀子，也要高喊一句讨伐烛龙的口号。
　　不然，他直接以天道的名义收编这些先天神，让他们与如今的天庭众神享受同等待遇，天庭众神如何心服？
　　所以吴妄要树立起一个共同的强敌。
　　烛龙·帝夋暗中谋划之事，已足以让这些先天神为了保命而反击；
　　当天外四面八方点燃反抗烛龙的火焰，天边自会有曙光绽放。
　　到那时，一个相对完整的天外世界，也就此化为吴妄对抗未来大劫的有生战力。
　　一切为了渡劫。
　　一应努力尽是为自身超脱，却又不单单只是自身的超脱。
　　“钟？”
　　“哎，在呢！”
　　“帮我定个行程，给这些先天神列个表格、做个评估。”
　　“得嘞！我去昨天给您做这些，一会就拿给您嘞！”
　　吴妄嘴角略微抽搐了几下。
　　今天的钟，不知道是扒鸡味儿，还是烤鸭味儿，又或者是窜了味儿。
　　不过能感觉出，她一直在岁月长河畔守着，也确实是挺无聊的。
　　……
　　吴妄刚离开不久。
　　琉璃城上空，一朵白云之上。
　　运道女神身着黑白相间条纹的短裙，注视着吴妄消失的方向。
　　因为神力尚未完全恢复，大道只是初步复苏，她其实无法捕捉到吴妄具体的影踪，只能隐隐感觉，吴妄是朝这个方向遁去了。
　　但运道女神久久不愿离去，眉目间流转的思索，也让她的表情越发沉闷。
　　她当然不是看上了这个武者青山。
　　纯粹是觉得，这家伙的种种作为，是在侮辱他们天外神灵的心智！
　　夜风拂过，她短裙与身段更为贴合，也衬得她越发妩媚娇俏。
　　“嗝！”
　　侧旁传来了熟悉的打嗝声，化作人形的水神驾云飘来，那圆滚滚的肚皮几乎是要把长袍撑开。
　　待两朵云相连，水神费力地挪了两步，而后抱着自己的肚皮喘了口气。
　　“武神说的不错，我也该动一动了啊。”
　　“他究竟是谁？”
　　运道女神突然出声，眼神也变得有些锐利。
　　水神却是好整以暇地咂咂嘴，笑吟吟地说着：“那重要吗？”
　　“那不重要吗？”
　　“他是青山，是武者，是生灵。”
　　水神笑道：
　　“这些还不够吗？
　　难道，你非要证明，他是东皇太一的使者，又或者是东皇太一本尊的化身，才能安心吗？
　　那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小笯。”
　　正此时，水神眉头挑了挑，感应到了一股玄妙晦涩的道韵在注视此地。
　　他没抗拒，反而是任由这道韵探查。
　　运道女神略微攥拳，轻轻吐了口气，似是排解了心底的郁闷。
　　她骂道：“我早就该想到！能抽走我全部神力，让我大道透支后萎靡不振，也只有……”
　　“他能让你猜到，其实已经是给了你足够的信任。”
　　水神笑道：
　　“其实他是谁，对当前局势影响并不大，我们对抗烛龙和帝夋、拯救天外世界的唯一方法，就是团结众神、联合天庭。”
　　“水神，你是何时知晓的？”
　　运道女神皱眉问着，目光略有些不善。
　　被最信任的长者欺瞒，这般感觉自是不太好受。
　　水神脸上流露出几分歉然，站着夜风中沉默了一阵，缓声道：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已认出了他是谁，那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他拉着金薇的手。
　　他的伪装十分高明，甚至，我本不应看出破绽。
　　但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平静了。
　　我拍他肩膀，他扭头看我时，他的神情是那般完美，带着几分错愕，带着几分困惑，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新奇。
　　但在这些之后，我看到了他的胸有成竹。
　　由此断定，他对我的现身早有提防，他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了然于心。
　　所以我在拍他的一瞬，用我独有的神术，感应了他的神魂，他的神魂虽普通，却藏着一股让我感觉亲近的微弱气息……就是苍雪的气息。
　　他肯定修炼过苍雪的大道，哪怕只是涉足皮毛，但因苍雪的赐予，也留下了冰之印记。
　　冰之大道，诞生于我，我如何会认错？”
　　运道女神轻轻皱眉。
　　水神目中满是感慨，又莞尔轻笑：
　　“我活了这么多年，演技自是比他要好的，见他不急着相认，我自是退后半步，并帮他遮掩了烛龙的感应。
　　这家伙，胆子是真的大，心底又极为傲气。
　　他最初想的，绝对就是在天外修行几百年，走燧人氏之路，让一缕化身成为第二个燧人，去挑战烛龙，夺回自己的母亲。”
　　运道女神问：“那我与他的相遇，可是你一手安排？”
　　“我除却帮他遮掩了最后的破绽，从未干扰过其它事情，”水神缓声道，“水自高而下，不可阻挡，这就是势之力。”
　　运道女神抱起胳膊，淡然道：“枉你自称烛龙的忠臣、重臣，这般发现竟不去禀告烛龙。”
　　水神自是明白，这话自是在挖苦讥讽，她宣泄下心底的郁闷罢了。
　　“小笯，”水神微微仰头，看着天空中的点点星辰，缓声道，“时至今日，是烛龙欠我，还是我欠烛龙？”
　　“自是他亏欠了你许多。”
　　“那我保一手自己的外孙，又怎么了？”
　　水神叹道：
　　“烛龙早已陷入癫狂，他与这个天地，总有一方要毁灭。
　　与云梦之神聊天时，我隐隐察觉到了，他们君臣两个辛苦布局天外，就是要将天外世界完整地纳入天道序列，如此能极大的壮大天道。
　　此事很难，他们也做好了折损部分生灵的准备。
　　小笯啊。
　　青山他们的目的，是尽可能的保护更多生灵。
　　烛龙的目的，只是为了尽可能的让自身变强。
　　两者相比，高下立判。”
　　运道女神却道：“东皇与云中君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壮大天道。”
　　水神反问：“你可想过，他们为何要壮大天道？”
　　“权势？力量？又或是……超脱？”
　　“你错了，”水神笑呵呵地摇摇头，“我虽然也是推测的，但应该推测的八九不离十，他们所做的种种，是为了对抗某个强大的意志。”
　　“嗯？强大的意志？”
　　“这些说了你也不太懂，若你有兴趣，我就多跟你唠一唠。”
　　“明明是你自己想说。”运道女神嘴角不断抽搐。
　　水神笑呵呵地扶了扶肚子，缓声道：
　　“我算是五行源神中，资历最老、活的最久的一个，五行大道距离天地的核心最近。
　　天地的核心简单来说，就是允许这个天地存在，且塑造了这个天地最基本的大道。
　　那里是大道交汇之地，也是众先天神泯灭时，才能隐隐感觉到的所在。
　　第一神代之所以毁灭，就是因为他们用了一种办法，无限逼近天地核心，却发现那里可能存在天地的意志，由此被吓破了胆。
　　想来也是可笑啊。
　　天地哪有什么意志，就算有，也是凌驾超然于你我之上。
　　无法理解，便无半点意义。”
　　运道女神不禁若有所思，小声问：“他们第一神代的众神，用了什么方法逼近天地核心？”
　　“向外走。”
　　水神道：“天地的核心既在其内，也在其外，只要有遁入虚空的勇气，且一路向前，就有机会接近天地核心。
　　第三神王当年就是走上了这条路。”
　　“然后？”
　　“你知晓的，小笯，岁月大道重新在天地间复苏，”水神面色有些黯然，“这代表着第三神王终究是死在了虚空。
　　可怜我这个老友了。”
　　运道女神微微抿嘴。
　　她喃喃自语：“为什么所有事情的最后，都指向了第三神王的死？”
　　“因为我们都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下，”水神缓声道，“神灵也好、生灵也罢，都是被过去所支配着，我们的言行举止、思索方式，都是诞生于过去。
　　所以，一切问题的答案，就蕴藏在岁月的起点与终点。
　　而第三神王的死，就如一条缝隙，让我们能去窥见模糊的真意。”
　　运道女神问：“那这些，跟东皇太一和云梦之神想要完整接纳天外世界……又有什么关联？”
　　这次，轮到水神陷入沉默。
　　水神缓声道：“与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让你相信，这天地可能要有大麻烦了，而这个麻烦的来源，可能就是天地核心。
　　他们需要更强大的天道，或者说，更完美的天道。”
　　“什么？”
　　“根据现有的情形进行推算，确实是这般。”
　　水神道：“天道如今已十分恐怖，直接镇压天外世界，覆灭天外世界，只需付出让血海扩增几圈的代价。
　　值得他们如此正视的对手，不可能是烛龙与帝夋。
　　烛龙与帝夋，此刻已等同于东皇太一脚下的阶梯，仅此罢了。”
　　“那，强敌到底是谁？”
　　“这个天地吧，大概如此。”
　　水神喃喃道：
　　“我已经感受到了，天地核心出现了一些玄妙的变化，这般变化并非是受外界干扰而产生的，而是它本身出现了一些异动。
　　也不知，金、木、火、土他们几个，是否也感应到了这般变化……应该是没有的。
　　所以，小笯。
　　我今晚来找你，只是想请你放下心底的芥蒂，助他们一臂之力，你的大道关联着因果大道，这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上他们大忙。
　　我能感觉到，我这个外孙，如今已经坐在了一只小小的竹筏上。
　　他忍受着莫大的苦闷，他需要我们推他一把。
　　如果有一天，这天地不允许灵性诞生，否定了我们存在的意义，他或许能帮我们奋力一搏，去扭转这个局面。”
　　运道女神轻叹了声：“水神之意，大概就是，这东皇太一是应运而生。”
　　“我也不知，”水神笑道，“但云梦之神有句话，让我颇感有趣。”
　　运道女神的面容已不再冰冷，反而是多了几分玩味。
　　“他说了什么？”
　　“来自过去的困局，只能凭未来的力量去打破。”
　　“不懂。”
　　运道女神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我也不懂，”水神摇摇头，注视着吴妄已远去的身影，“但看下去就知道了。”
　　……
　　与此同时。
　　正贴地疾飞的吴妄，也分了一点心神，注视着心底的画面。
　　画面中正是水神与运道女神的身影，但因为是俯瞰视角，只能看到他们两尊强神的头顶。
　　‘外公从这个角度去看，竟然也是圆的。’
　　这点发现，着实让吴妄震惊了许久。
　　因为水神的实力高深莫测，水神与运道女神的交谈，哪怕是凭天道之力，也无法做到在不惊扰水神的前提下偷听。
　　所以，吴妄就光明正大地用天道之力介入，在外公的默许下，听完了全程。
　　有些话，外公并不是对运道神说的。
　　关于天地本源的那部分，应该是在提醒他这个外孙。
　　‘天地本源的异变？’
　　吴妄心底喃喃着，钟灵化出小巧的身形，出现在了吴妄的元神旁，淡定地撩了下秀发。
　　那微微翘起的小手、轻轻踮起的脚尖，似乎是在说：
　　‘快来问我，快来问我啊主银！’
　　吴妄却只是淡定地道了声：“你怎么出来了？”
　　“这不是，想主人了嘛，嘻嘻。”
　　“表格做好了？”
　　“啊，还没！”
　　“那还不去赶工！”吴妄眼一瞪，“等闲若是耽误了本主人的大事，我就把你造成男钟！”
　　好家伙！
　　钟灵直呼好家伙。
　　自己主人威胁钟的水准，那简直就是简直了！
　　“人家去就是嘛，”钟灵鼓了鼓嘴角，少女的脸蛋带着几分委委屈屈的乖巧，“整天都凶巴巴的。”
　　吴妄的元神淡然道：“嗯？你看来对我这个主人很有意见咯？”
　　“哎呀！”
　　钟灵突然一拍脑袋：“我还忘了有大事要做，主人我先去了，有事您随时喊我！”
　　咻！
　　钟灵的身影自吴妄元神面前消失不见。
　　吴妄元神略微皱眉，目中却泛起了少许思索，很快就摇头一笑，继续朝前路奔驰。


第五百二十九章 仙子慧心，东野生变
　　天外世界的风儿，越发喧嚣了呢。
　　再次踏上征程的吴妄，奔驰在一处处先天神的神殿之间。
　　此次烛龙一方的反应十分迅速，已有数名强神开始联手追杀这个‘武者青山’。
　　但让这几名强神感觉略有些奇怪的是，这青山每次现身似乎都有先兆，但每次隐遁都无比迅速。
　　其藏身匿迹的本领，犹在这家伙的战力水准之上。
　　甚至，这几名强神隐隐有种，自己正在被戏耍的错觉。
　　半年时间匆匆揭过，天外各处的风向，比起风神刚死的那个瞬息，已是出现了颇多变化。
　　众神开始在私下议论烛龙的实力，以及武神去挑战烛龙，胜算会有几分。
　　他们开始关注武神界的各种风吹草动，看武神如何应对烛龙定下的十年之约。
　　若此前，天外众神因烛龙胁迫，九成已低头供烛龙驱策；
　　那自风神之死半年后，天外众神，有三成选择后退半步，在远离烛龙神躯的神界中，观望着接下来风儿的方向。
　　这半年间，武者青山再次挑战了两次先天神，选择的目标都是与风神因因乎密切相关者。
　　青山获胜，胜而不杀。
　　武神弟子，传仁之名。
　　甚至，吴妄的这具化身，都开始有了响亮的外号——【青山尊者】。
　　吴妄初次听闻这外号时，也觉得挺拉风；细细品味，又像是其它故事里经常出现的龙套名。
　　倒也不是太重要之事。
　　这日，吴妄早早让化身躲藏，心神回归本体，在天道之间召集起了天道诸豪强，简单开了个会。
　　本次会议，云中君进行了天外局势的推演，并报告了对烛龙监察手段几次升级的重大成果。
　　会上，人皇神农指出，当天地封印开启，人族有数十壮士可充当先锋之列，并提出‘早打早省心’的战略方针。
　　大司命与土神纷纷请战，天内诸强神对于这大荒天地明面上的最后一战，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会议强调，当前烛龙与帝夋两尊至强者，实际上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天道诸神应真抓实干、时刻备战，为天外生灵与众神大道的完整性，做出应有之贡献……
　　后略。
　　天道之间散会后，吴妄本体自闭关状态苏醒，去了泠仙子的寝殿。
　　夫妻恩爱不必多表，男女之情恰其相宜。
　　小岚见吴妄眉头总带着几分烦忧，手指轻轻在他额头揉着，想着帮他揉散愁眉。
　　“怎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还真没遇到什么难事，”吴妄搂着她滑润的肩，温声道，“我只是在想，帝夋现在是如何想的，又想达成什么目的。”
　　泠小岚柔声道：“他的目的，不就是夺回天帝之位吗？”
　　“确实是这般，”吴妄道，“你说天外这盘棋，烛龙和帝夋匆忙出手，以至于留下了太多破绽。
　　我知他是担心混乱大道失控，所以不敢直接吞噬天外生灵，想着一步步进行，但帝夋不会考虑天道与我的反应吗？
　　他必然是考虑了这些的。
　　那他为何又要这般行事？他到底什么目的？”
　　泠小岚依偎在吴妄肩窝，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小声道：“或许事情并没有你想的这般复杂。”
　　“嗯？”吴妄有些不解。
　　泠小岚道：
　　“帝夋主动舍弃天宫之后，手中所能动用的资源已是不足与天庭对抗。
　　混乱大道当真能撼动天道吗？
　　明显是不行的，这一点连我一个弱女子都知晓，更何况是帝夋这般老谋深算的先天神了。
　　明知必败，却又做出一幅要与你正面较量的姿态，这本就有诸多问题。”
　　吴妄眉头轻皱，双目倒映着那浅粉色的帷幔，突然搂紧了小岚，低头狠狠在她额头嘬了一口。
　　“哈哈哈！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我大概知晓帝夋想搞什么事了！”
　　“什么？”
　　“很有可能就是第三神王之路。”吴妄双眼微微眯了下，突然想到了那日外公水神与运道女神的交谈。
　　帝夋唯一翻盘的希望，不在天外，而是在虚空！
　　但这次，吴妄绝不会让他再次溜走，成为大荒天地未来的隐患。
　　不然，帝夋真有可能成为应运者——发动未来那场大劫的应运者！
　　吴妄温声道：“你先歇息，我去做些布置。”
　　“嗯，你忙就是，”泠小岚柔声笑着，主动送上薄唇浅吻，“我也要努力修行，早日登入超凡之境，才不会丢你这天帝大人的脸面。”
　　“笑话！”
　　吴妄故意板起脸来：“我夫人美貌天下无双，修为什么的那都是次要的！”
　　泠小岚不由得掩口轻笑，将自身躲在薄被中，目送吴妄那龙行虎步的背影快步离去。
　　吴妄此刻已是想到了一个关键的人物；
　　一个手中掌握着仅次于东皇钟这般秘宝的重要先天神。
　　西王母！
　　单打独斗已是过去式，身为天帝，必须合理利用一切资源。
　　很快，吴妄将西王母、云中君、大司命召唤到眼前，接连下了几个命令。
　　西王母负责监察天外世界的虚空，以昆仑镜为核心、天道之力为辅佐，尽快构建起一个包裹天外世界的网络，盯紧帝夋的神魂。
　　大司命则被吴妄派了另一个重要任务——盯紧东野。
　　帝夋很可能会利用东野，拖延天道支援天外的时机，从而在天外制造一场惨剧，借此报复吴妄与天道。
　　“报复？”大司命目中泛着几分疑惑。
　　“嗯，”吴妄道，“帝夋或许根本就没想着要赢过天道，他也应清楚，自己在大荒天地与天外世界，都已没了任何翻盘的希望。
　　这就能解释，为何风神死时，帝夋·烛龙并未对武神出手。
　　他在憋个大招！
　　更有甚者，帝夋或许已经被冥冥中的那股意志选中，要成为如今这条岁月线上的大劫发起者。
　　绝对不可让帝夋逃了，对天外的所有布局，接下来都以围剿帝夋神魂为主，尽可能接纳天外生灵之力为辅。”
　　“那股意志……”
　　西王母喃喃自语，抬头看着吴妄。
　　“你莫非知晓了什么？第一神代时，也曾有过你这般说法，但后来被众神证实，那股意志对我们而言，其实并不存在。”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吴妄故意表现出自信从容的一面，故意卖了个关子，而后大手一挥，身形悄然消失不见。
　　“今后，我自会让各位知晓。”
　　云中君笑吟吟地点点头。
　　不错嘛，天帝大人现在也开始学会安抚人心了。
　　……
　　羲和静静侧躺在那一方宝塌中。
　　远处的帷幔后，几只金乌正在池水中嬉戏欢闹；
　　大殿的角落，几名乐师拨弄着琴弦、敲打着玉器，发出了清脆空灵的乐声。
　　这般安静的日子，对羲和而言，倒也是难得的享受。
　　东野还是老样子，天道没有要收回这块‘先天神自由之地’的意思，她这个东野首领也做的颇为滋润。
　　东皇太一确实已经做到了当年的许诺，没有采取任何针对她的行动。
　　投桃报李，羲和也在东野立了许多东皇太一之神像，并严命众神，不可对东皇太一无礼，不可私下讨论天庭与天道之事。
　　但不知为何，东野之地一直流传着一些不好的言论。
　　【天道会磨灭先天神之天性，让先天神渐渐化为行尸走肉，成为天道的傀儡。】
　　【东皇太一在下一盘大棋，东野诸神已是最后能遏制他的力量，不然等他完成布局，整个天地都会被天道炼化，助他自身超脱。】
　　诸如此类，络绎不绝。
　　羲和也知这背后必有人在使坏，而且很可能就是那负心薄幸之神留下的后手。
　　但每当这般言论开始发酵，羲和都会宴请一次众神，敲打敲打这些不安分的家伙。
　　他们当真是……
　　感受不到天道强大到哪般地步吗？
　　如今的东皇太一想覆灭东野，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用天道降下神罚，可迅速击杀数十神，将东野与东野之东两块陆地砸入海水中，也是再简单不过之事。
　　“唉，都还在争什么？”
　　羲和如此呢喃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突然间，一缕传声钻入羲和耳中，就如那夏夜蚊虫鸣叫，却带着让羲和颇感熟悉的嗓音。
　　“美人？”
　　羲和那曼妙且优美的身段顿时变得无比僵硬。
　　她豁然起身，宽袖自身前拂过，锐利的目光看向了各处，丝毫不掩盖自身的怒色。
　　但可惜，羲和并未直接爆发神力，这倒是给了对方开口的机会。
　　对方一开口，她便是输了一半。
　　“唉……吾知吾此前对你不住，但当时已是无可奈何之局势，你若跟我一同离去，自身极难存活……”
　　软塌上，羲和表情阴晴不定。
　　大地深处，躲藏在缝隙之中，正暗中对羲和传声的那一道虚影，嘴角勾勒出了几分胜券在握的微笑。
　　二者所不知的是，天庭深处，第八重天的天帝寝宫之中，身着黑衣的吴妄身周包裹着浓郁的天道之力。
　　这般情形，清晰地投影在了吴妄心底。
　　在天外，天道或许还无法做到这般程度，无法无声无息的探查强神。
　　但在大荒天地之内。
　　他为天道，即为主宰，自不会有任何缺漏。
　　帝夋这家伙，果然开始行动了。
　　这是找到了从天外联络大荒的办法？
　　自己母亲与精卫有东皇钟护着，应当是安全的。
　　但不管帝夋是如何找到联络羲和的办法，东野这枚棋子，还真发挥出了最理想的效果。
　　……
　　琉璃城，山叔青婶的大宅后院。
　　几个女子欢饮正酣，金薇脸蛋微红，抬手端着酒杯，柔软的身子靠在藤椅中，已出神了许久。
　　一旁春鸾和秋梨各自轻笑，说着青山竟如此守规矩，两个月相处都什么逾越的举动，并为此啧啧称奇。
　　金薇轻轻叹了口气。
　　她刚想给自己倒酒再喝几杯，麻痹下因为哥再次匆忙离开，心底产生的莫名空虚，但当她刚有动作，眼前莫名浮现出了几幅画面。
　　荒岛，夜色中发光的神树，一名少年，一只神鸟。
　　‘金薇、金薇？’
　　‘精卫？’
　　金薇的心神莫名颤动，但当她想去注视这些画面时，一旁传来了问候声，那些画面悄然消散。
　　“怎么了？”
　　春鸾师姐举着两只烤翅凑了过来，坐在金薇身旁的座位中，仔细打量着金薇那吹弹可破的脸蛋，嘻笑着：
　　“可是想青山了？”
　　“嗯，”金薇却也没什么扭捏之感，轻叹了声，“哥已去了半年多，外面现在凶险的很，也不知他是否平安。”
　　“你不是会发梦吗？”春鸾笑道，“没梦到他吗？”
　　金薇轻轻摇头，表情多少有些黯淡。
　　她依旧在回想着刚才的那几幅画面，但那些画面却已迅速消退，只留下了模糊的印记。
　　一旁的秋梨与芙洱也端着酒杯走来，或坐或躺、东倒西歪，却是都有了几分醉意。
　　秋梨笑道：“小薇，你与青山进行到哪一步了？”
　　正苦于自身恋情没办法取得突破进展的芙洱，顿时双眼放光，点燃了八卦之火。
　　金薇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之下，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泛着淡淡疑惑，略有些偏圆的可爱脸蛋上也挂了几个问号。
　　“哪一步？”
　　“就是！”
　　秋梨顿时一阵做动作，双手互牵、抬手虚抱、噘嘴前凑、哼哼唧唧。
　　春鸾抚掌大笑，金薇羞的红了脸蛋，却也着实是绷不住了。
　　金薇嗔道：“师姐，你怎得……让人看去，坏了您名声。”
　　“这里不是只有咱们几个吗？大家都是女子，说这些怎么了，”秋梨对此毫不在意，又问，“之前青山回来住了两个月，你们就没发生点什么？”
　　金薇老老实实摇头。
　　一旁春鸾捏着下巴不断轻吟：“金薇你确定，青山是把你当成了伴侣，而不是把你当成了亲妹？”
　　“自、自是确定的。”
　　金薇忙道：
　　“我知几位姐姐想问什么，我其实、其实也已成年，自也早就做好了与他恩爱的准备。
　　但我哥他对我……我也不知该如何说。
　　你若说他死板地固守礼数，我们牵手也牵得，搂抱也搂得，海誓山盟也是说过了，但、但也仅限于此了。
　　我终究还是女儿家，也不能主动说这般事，免得我哥觉得我太过轻浮。”
　　春鸾问：“那他有没有说过，你们成婚后再洞房这般话？”
　　“这个……却也没说过。”
　　金薇仔细回忆着。
　　她打开心底珍藏的那些画卷，里面的各处情形，她早已‘滚瓜烂熟’。
　　哥不在时，她每天都会回想一遍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最喜的画卷，莫过于那月夜小酌，两人依偎在一轮圆月下，饮着果酿、聊着闲情，彼此靠的很近，额头有过一吻。
　　最不敢直视的画卷，莫过于一幅搓背图。
　　自是自己哥哥洗澡时，她偷偷溜进去，帮他搓背按肩，那水雾蒸腾之处，着实让她一颗心儿乱跳个不停……
　　听完金薇讲了半个时辰【与哥相处的日常】，春鸾、芙洱、秋梨三位情感大师，在旁端坐沉思。
　　春鸾嘀咕道：“青山还真是不错，金薇都美成这般样子了，他竟还忍得住。”
　　金薇一张俏脸红的似是要滴血般，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辩解。
　　秋梨压低嗓音道：“你们说，会不会是中了那狐女绿儿的什么咒法？”
　　“不像吧，”芙洱笑道，“师叔，我与绿儿也算熟悉，她对青山师叔十分仰慕，恨不得不要名分都可以身相许的那般，但她也已经许久没见到青山师叔了。”
　　“师妹你别瞎说，什么咒法能迷住青山尊者？”
　　春鸾啧啧笑着：“要我说，应该就是青山守礼。”
　　“嗯，哥对我都是止乎于礼，也没什么失礼之处。”
　　金薇大大方方的一笑：
　　“咱们别说这个了，等哥下次回来，我与他好好谈谈就是，咱们今日相约喝酒喝醉，你们可不准耍赖。”
　　春鸾大手一挥：“让你们三个一起！”
　　芙洱与秋梨顿时发出了不服的呼喊声，金薇则是唤来角落中等候的女祭，继续送来美酒佳肴。
　　因琉璃神老师多年以来的关照，金薇已是达到了不想醉就不必醉的层次。
　　她走的是普通神将之路，由琉璃神赐予神力，倒是免了修行之苦。
　　又欢闹了一个时辰，春鸾、秋梨被祭祀们抬走送回各自府邸，芙洱带着娇憨的笑容，被送去了后院阁楼休息。
　　——芙洱还是琉璃神武道班学员，若是被人看到她这般醉酒，会影响如今武道班这二三十名学员的形象。
　　这点细节，金薇已是能考虑到。
　　凉风习习，院落中杯盘狼藉。
　　金薇蜷缩在藤椅中，身上的薄裙遮掩起了姣好的身段，就如一朵只愿为心上人盛开的绝世花朵。
　　她闭上双眼，眼前都是他的影子。
　　睁眼出神，又依稀看到了他的身影，但当她定睛去看，那里只是假山树景。
　　许是别离滋味，许是淡淡烦忧。
　　不知不觉泛起了少许困意，金薇掩口打了个哈欠，在藤椅中静静睡了过去。
　　她又做起了那个梦境。
　　荒岛，神树，神鸟，少年。
　　……
　　“主人，精卫大人的记忆开始苏醒了。”


第五百三十章 大幕揭开，十日乱之始！
　　记忆苏醒？
　　青山绿水之间，山涧溪流侧旁。
　　吴妄的化身躺在一处树杈上，听着下方潺潺水声，心底与钟灵讨论着关于小味精的诸多事。
　　金薇这一缕魂魄，本就是精卫的一部分。
　　此时精卫深陷封印，金薇就是精卫，是精卫在这段时间活跃的主意识。
　　这一点，跟他这个化身是不同的。
　　这具化身，吴妄最终是要毁掉，或者化成纯粹能量收回本体，如此可避免自己混淆自我，给自身留下破绽。
　　而今，金薇已开始恢复记忆，完整的精卫即将归来。
　　“主人，当前天外形势还不稳定，是不是再拖延几年？等我们处理掉烛龙与帝夋的问题，再让精卫大人的魂魄回归？”
　　“顺其自然吧。”
　　吴妄心底道：“不能去违背她自身的意愿。”
　　“嗯，那需要我稍后去引导一下精卫大人吗？”
　　钟灵关切地提醒着：
　　“两段记忆开始融合，总不免会有些混乱，这或许会微微影响到精卫大人的性情。”
　　“怎么感觉，你比我还关心小味精。”
　　“嘻嘻，”钟灵做了个鬼脸，又正色道，“因为在咱诞生的那条岁月线上，精卫大人一直陪伴在您身旁，咱能诞生，也有精卫大人的一份帮助呢。”
　　吴妄道：“那此事就交给你去处理，莫要让她有困顿之感。”
　　“您不是说要顺其自然……”
　　“嗯？”
　　“放心吧主人！包在咱身上！”
　　钟灵拍拍胸口，身形闪烁间消失不见。
　　啧，砰砰作响。
　　自此地休息了半日，吴妄身形化作一缕云烟，微微扭动间，已是穿梭过层层乾坤。
　　——他现在已经开始明目张胆用一些非武者的神通了！
　　‘要不要回去多陪陪她？’
　　吴妄心底泛起这般念头，又看了眼自己做下的规划。
　　烛龙给武神的十年期限；
　　以及那很大可能，会提前到来的灭顶之灾。
　　罢了，先忙正事。
　　吴妄心底不免有些歉然，但他继续投身天外布局之中，在天外洒下一根根钉子、抛下一张大网，等待着收网的时刻来临。
　　快了，覆灭烛龙迎回母亲和精卫的时刻，就快到了。
　　吴妄目中神光闪烁，自乾坤中肆意穿梭，无声无息地接近着下一个神界。
　　武神弟子，前来……聊天。
　　……
　　正当吴妄致力于把‘话疗’推广到天外世界的千家万户，烛龙的龙首处也变得颇为热闹。
　　不断有先天神被召来此处，但这些先天神如坠云雾，完全不知这位陛下是要做什么，只是被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就会被打发离开。
　　这些奇怪的问题包括且不限于：
　　‘最近可曾用过美味的膳食？’
　　‘汝对生灵在天地间的地位如何看？’
　　‘与多少异性神有过亲密关系。’
　　等等。
　　而众神也清晰地感知到，烛龙陛下性情完全逆转了一般，没了此前的那般狂暴霸气，却多了六七分的阴冷冰寒。
　　完全就是帝夋本夋！
　　好家伙，众神直呼好家伙。
　　是他们已经不配得到欺瞒，还是现如今的局势，已经完全到了不必再遮遮掩掩的程度？
　　谁都摸不准帝夋想要做什么；
　　但此刻帝夋作出的这般布置，让天外众神分外紧张，他们都确信帝夋必然会做什么。
　　整个天外世界最紧张之处，其实还是武神界。
　　烛龙的恫吓，已是逐渐发挥出威力。
　　武神十一界流言四起，消息灵通的生灵惴惴不安，已有不少富商选择逃向附近的神界，而武神界上下对此并未阻拦。
　　与之相对的，则是越来越多的武者开始不顾一切提升自身实力，纵有各位武神界主事者发出的通告，让众武者不必操之过急，但这股风潮依旧席卷了整个武神十一界。
　　匹夫不畏死，武者战乾坤。
　　纵然是天地间的至强者要覆灭他们武神界，身为武者，也当一搏！
　　金薇能明显感觉到，自家琉璃神老师，最近越发的忧虑。
　　老师唉声叹气的次数增多了，每一份神力都开始被调用起来，并时不时地会进入冥想之中，似是在推演神术。
　　这日，金薇站在尖塔神之间的阳台上，注视着下方不断叩拜的琉璃界生灵，目中泛着点点思索，心底却流淌着最近越发频繁的梦境。
　　梦境中，有个名为精卫的少女，经历了两段奇妙的故事。
　　金薇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但她不敢去直视那个最关键，也最要害的问题。
　　“大人。”一旁有年长的祭祀轻声提醒着。
　　“嗯。”金薇轻轻颔首，而后轻轻吸了口气。
　　她闭上双眼，一双洁白的手臂平举，随后身形慢慢悬空而起，一缕缕琉璃色的神光自身周环绕，乌黑的长发也如在水中那般不断漂浮。
　　她升到空中，长裙裙摆微微摆动，而后朱唇轻启，温柔的歌声传遍琉璃城。
　　歌声只是吟唱；
　　但这奇妙的声线，蕴含着某种魔力，让生灵心底少了许多畏惧，覆灭了大半的不安，又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顺便还能缓解自身疾病带来的痛苦。
　　飘飘渺渺间，宛若是在烟雨朦胧的水乡，遇到了美丽的鲛人。
　　如梦似幻处，让生灵只愿沉醉在这般歌声中，找寻着自己心仪的幻想乡。
　　一曲吟唱过后，金薇在神光包裹中，对着下方民众抚胸鞠躬，身形飘回了尖塔顶端，下方的生灵却依旧在祈祷，渴望得到更多赐福。
　　金薇略微扭头，眉头轻轻皱了下，也未多说什么，走回了神之间中。
　　神光闪烁，琉璃女神的身影出现在了宝座上。
　　就如昨日一般，琉璃女神的眉角，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愁怨。
　　“老师，”金薇立刻露出笑容，双手端在平坦的小腹前，迈着优雅的步子迎向前，“可是讨论出结果了？”
　　琉璃女神轻轻一叹：“武神大人暂定下的结果，就是全面迁徙。”
　　“生灵大迁徙？”
　　金薇捏着下巴思索片刻，缓声道：
　　“可又能往哪迁徙？迁徙的过程如何突破外围那些神卫的封锁？
　　以及最要紧的，这些生灵迁移出去后，如何生存，如何安身？
　　又如何确保，离开了武神界的庇护，大家能在至强者的绞杀下活下来？
　　依照弟子之见，不如就正面与烛龙决战，武神大人只要能赢，一切都会迎来转机，反之，一切都是徒劳。”
　　“这些问题，大家都考虑过了。”
　　琉璃女神露出几分欣慰的微笑，自是对金薇这弟子颇感满意。
　　琉璃女神笑道：
　　“之所以敢说十一神界全面迁徙，自是有依凭的，水神大人会用无上神通运来一块陆地，大家只需要走到东海之滨，然后登上这块陆地就可。
　　现在的问题就是，烛龙是否会在十年之约前，对武神界发起攻势。”
　　金薇叹道：“这几乎是必然之事。”
　　“唉，话是这般说，但咱们还是期盼着烛龙能守约不是，”琉璃女神低声道，“若要完成迁徙，在十一界武者的相助之下，最少也要六七年的功夫。
　　武神大人的意思也很明显，就是做两手准备。
　　烛龙若提前发起攻势，那咱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迎战了。”
　　金薇问：“还没有在天庭那边拿到利用生灵之力抵御强敌的大阵吗？”
　　“并不存在这般大阵，”琉璃女神道，“只是天道本身以生灵之力为基础，我们总不能在天外构架一个天道。”
　　那为何武神界不直接加入天道？
　　金薇的这句话已经冲到了嗓子尖，却被她立刻咽了回去。
　　这话她不能说。
　　哪怕这是一条明路，她也不能直接讲出来，这属于武神自身才能去决断之事。
　　“好了，”琉璃女神柔声道，“你莫要操心这般多了，过来为师助你修行，多帮你提升些实力也是好的。”
　　金薇却笑着摇头拒绝。
　　“老师，您应该保留神力，不应将神力浪费在弟子身上。
　　弟子就算能提升几阶，也无法参与到后续的核心对决上，但您或许能助武神大人一臂之力。”
　　琉璃女神眨眨眼：“你哥对你说了什么？”
　　“我哥什么也没对我说呀，”金薇眨眨眼，漫步到老师身旁坐下，小声道，“我上次就发现了，武神大人的属神既然可以变作兵刃，那为何不能变作铠甲？”
　　琉璃女神嗤的一笑，嗔道：“瞎想什么，我是后来投奔的武神大人，可不是剑神他们，很早之前就跟着武神大人闯荡。”
　　“弟子猜错了？”
　　“你呀！”
　　“哎呀！”
　　金薇捂着被敲的额头，对师父撒了会娇，神之间顿时弥漫起了愉悦的氛围。
　　琉璃女神问：“你最近还在重复那些梦境吗？”
　　金薇微微抿嘴，轻轻一叹，身子靠在老师的腿边。
　　“老师，弟子有些搞不明白，为何梦中的那个少女于我如此亲近，她的经历又于我如此熟悉。”
　　“傻孩子，”琉璃女神缓声道，“你可知这天地间曾经有个强大的神灵，他名为幽冥王，执掌轮回之道。”
　　“轮回？”
　　琉璃女神笑道：“是的，你的梦境有可能是你的前世，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前世……吗？
　　金薇怔怔地想着，许久没有说话。
　　琉璃女神的目光满是疼爱，帮金薇扎了个小辫子，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
　　尖塔之外，众生熙熙攘攘。
　　大城之中，对着天空祈祷的生灵，目光追随着云飘走的方向。
　　山野幽静之处，朝下一站奔走的年轻武者，正用自己的脚印，勾画遮过这天穹的大阵。
　　火山云雾之中，那若隐似现的巨大龙首，似在安静等待着命途降临。
　　却不知，是谁惊扰了尘世凡俗梦，云坠深渊中。
　　……
　　自烛龙言说十年之约，不过四年半载。
　　武神界内外出现了诸多变化。
　　以武神、水神为核心，已有总数三十二名先天神，站出来反抗烛龙残暴统治，加入了明面上对抗烛龙的阵营。
　　也就是上了天道的‘贼船’。
　　新加入的先天神中，大半都是源于武者青山的游说。
　　这四年半的短暂岁月内，又有两个神界一夜之间化作了荒漠，且这两个神界都是投奔了武神、水神的先天神地盘，且都是生灵极少的荒废神界。
　　烛龙的警告，简单又直接。
　　天外众神此刻就处于烛龙、天道两个大势力的牵扯之中，进退两难，无比苦闷。
　　武神这四年多一直没合眼，在武神界内外东奔西走。
　　最先几批老弱妇孺已被迁徙去了海上，有水神掌控的海族支持，生活暂时不成问题。
　　但更多生灵并不愿意离开武神界。
　　他们不懂烛龙的恐怖，哪怕武神亲自下令迁移，也有不少人故土难离，决定与自己的家园同生死、共进退。
　　武神一直提倡的武者精神，如今倒成了武神界迁徙计划的最大阻碍。
　　倒也颇有些可笑。
　　吴妄的脚步，已经走过了天外半数的神界，追杀他的人，从少到多、从多到无。
　　——他飘忽不定的行踪，让众强神也毫无办法。
　　就这般，走走停停，吴妄算是在天外各处洒下了天道之钉，完成了基本的布局。
　　在此期间，吴妄一直在思考，帝夋会如何出手，却始终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鬼才知道帝夋和烛龙融合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的帝夋，说不定已经不是纯粹的阴谋家，成分已变得更为复杂。
　　然而，就在吴妄奔向远方神界时；
　　琉璃界边缘，吴妄再熟悉不过的一处山谷中。
　　那宁静祥和的村落，依旧维持着它的平静。
　　猎人们乘着朝阳而去，在山林中度过几日，而后扛着自己的猎物、拖着疲倦的身躯，回返自己前半生努力经营出的‘巢’。
　　炊烟徐徐散几许，倦鸟归林日落时。
　　凑巧遇到的几名猎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不断诉说着他们在山林中与猛兽搏杀的经历，炫耀着自己壮硕的肌肉。
　　他们偶尔会提起，那去了远处繁华大城的青婶与山叔，谈论着他们是否有了子嗣。
　　今日的村落，似乎有一点点不同寻常。
　　那些孩童们没有冲过来围着他们打转，反而是聚在村头一口早年废弃的水井旁，不断朝着里面巴望着。
　　“嘿！看啥呢！”
　　“叔！你快来看呀，”有个年岁较大的孩童不断喊着，“这井里在朝外面冒泥，黑泥，都快涨到井边来了呢！”
　　“啥黑泥？干啥的会往外冒泥？”
　　几名猎户扛着猎物赶忙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
　　大荒天地内，东野御日神殿之中。
　　御日女神双手揣在袖中，表情与目光都颇为平静，但平静之下仿佛酝酿着些许彷徨。
　　下方，数十名神灵静静跪伏，似是在乞求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羲和下达命令。
　　有老妪抬头看了眼羲和，小声道：“羲和大人，时辰……差不多到了。”
　　“闭嘴！”
　　羲和勃然大怒，双目几欲喷火。
　　那老妪连忙低头，但更多人影抬头看向羲和，目光暗含着期待。
　　羲和微微攥拳，紧紧抿着嘴唇，低声道：“都莫说了，今日谁都不可踏出这神殿，反天？那不过是找死！你们为何会被那帝夋蛊惑！他！”
　　正此时！
　　神殿外围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啼叫声，御日女神豁然起身，目中绽出两道神光。
　　她的孩儿们，为何、为何突然气息暴涨。
　　扶桑神木之上，本该进入黄昏的天空突然光芒大亮！
　　东海之东冉冉升起了十颗太阳……
　　大幕，已然揭开！


第七卷 终焉


第五百三十一章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距十日齐出还有半个时辰。
　　天道之间。
　　道道神光闯入了这片由云中君构筑出的石殿，寻到了各自的位置，在那九张石椅围成的圆桌外围，前后坐满了三圈。
　　天道序列前三百，除却羲和、常羲二神，以及那九座石椅缺席的六神，其余众仙神，尽皆将心神投到了此地。
　　众神看向了全场正中位置坐着的身影。
　　年轻的天帝大人此刻正闭着双眼，似是在养神，也可能心神尚未归于此。
　　终于，最后一名天庭仙神抵达此处，坐在了角落。
　　吴妄睁开了双眼，眼中没有什么神光扰动，表情也没有半点严厉，甚至嘴角还带着几分笑意；
　　但此地众仙神尽皆感受到了那股浓烈的压迫感。
　　云中君、土神、大司命、西王母、人皇神农、少司命，此刻尽都不在此处，给天帝陛下递话的重任，就落在了木神……
　　一只纤纤玉手把要起身的木神摁了回去。
　　身着火红战甲的新晋火神，祝融·火翎起身行礼：“启禀陛下，众神心神皆已接引来此地！”
　　“嗯，很好。”
　　吴妄点头应了声，也由此接过话头。
　　吴妄笑道：“诸位近年来过的如何？”
　　众神纷纷回声，场面一时有些杂乱。
　　大多都是在说‘托您的福’、‘过的还不错’之类的话语，就如聊家常一般。
　　过了一阵，吴妄微微点头，笑道：“诸位的言语我已经听到了，天庭成立至今，诸位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咳，虽然有时候不能直接看到，但通过天道也是能感应到的。”
　　有不少神灵会心一笑。
　　天帝陛下近年来一直闭关，与之相应的，就是天道之力的一路飙升。
　　吴妄话音一转，缓声道：
　　“诸位此刻想必有些纳闷，为何我今日突然召集各位来天道之间，而不是召集天庭仙神去殿中议事。
　　其实很简单，能来此地的各位，都是能得我信任之神、仙，是我天庭的中流砥柱。
　　除此之外，就是给我们的敌手一点，天庭现在很平静的错觉。”
　　“敌手？”
　　木神果断出声接话，为自己夺回了一点存在感。
　　“不错，敌手。”
　　吴妄对木神投去了满意的笑容，后者谦逊一笑，继续专心听训。
　　“帝夋回来了，或者说，帝夋的后手开始启动了。”
　　众神多目露震惊之色。
　　有女神忍不住出声：“陛下！帝夋不是去了天外，与烛龙的神躯融合了吗？他回来了，莫非是烛龙要归来？”
　　不少神灵开口大喊：
　　“天道可镇乎？”
　　“陛下，咱们齐心协力，自是能镇压烛龙，大不了就是把天地封印再来一次！”
　　“吾等一心，自无惧怕！”
　　吴妄见状心底微微一叹。
　　这就是烛龙的威慑力，以及烛龙在众神心底留下的阴影。
　　吴妄淡然道：
　　“各位莫急，一切都在掌控。
　　天地封印还稳固，想要镇压烛龙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罢了。
　　我说的帝夋回来了，是指……东野。
　　各位请看！”
　　黑袍轻扫，石殿正中飞来一朵灰云，其内投影出了东野旸谷之景。
　　画面迅速拉进，锁定扶桑神木枝上的神殿，又轻易地穿透了神殿外围氤氲的光芒，将其内的情形投影了出来。
　　羲和一袭华美复古的长袍，端坐在金色树藤编制的宝座中，下方则是数十东野神灵跪伏。
　　其内的话语声传来，却是这些神灵请命羲和，想请羲和发兵攻打天庭，震开天地封印，接他们认可的天帝陛下归来。
　　有名老妪更是高呼：
　　“帝夋陛下而今已征服烛龙！烛龙何来狂暴之说？混乱大道必会与天道同归于尽，而后我们就可建立新的秩序！
　　大人！您莫非真想在这弹丸之地……”
　　说的那是声情并茂，感人心扉。
　　但在天道之间的这些神也好、仙也罢，都是面色复杂的注视着这一幕。
　　角落中有神小声嘀咕：
　　“这是被帝夋控制了？还是说，真就感受不到咱们天庭现在多强横？”
　　“我现在就想知道……以前我们也是这样吗？”
　　“你还行，第五神代的时候大多都在沉睡，我就不一样了……我以前是帝夋这套说辞的坚定拥护者。
　　我还想，生灵就是天地的害虫。
　　其实咱们也没为生灵做啥事，生灵还给咱们提供了不少神力，大家和平相处也不错的。”
　　“这些家伙还挺可怜。”
　　“所谓的可怜，其实也是野心作祟，他们想拥有更多，不满足于东野安居吧。”
　　“明明东皇陛下已经给了东野那么多优待，对御日女神也是礼敬有加，真的就是仁至义尽了，没想到这些东野老臣，竟还有如此不轨之心！”
　　周遭讨论的声响越来越大，众神大多都是在讥讽、不满这些东野众神。
　　正此时，那灰云中传来了羲和的呵斥声：“尔等休得再言！莫要为东野招来杀身之祸！”
　　众神大半面露释然。
　　这位御日女神倒还算分得清。
　　吴妄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也更为明朗。
　　他之前对东野的容忍，倒是没用错地方；如果今日羲和能压住东野这些野神，接下来倒是可以考虑，让天道正式认可羲和。
　　灰云之中，东野众神低头跪伏，安静了大概片刻，又有小神抬头劝说。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单纯，乍听还颇有可行性。
　　这想法的根据，就是帝夋控制了烛龙，而今掌握岁月大道、混乱大道，必然会成为新天庭的终结者。
　　在这个基础上，这些东野神灵进行了‘美妙且肮脏的联想’。
　　发兵突袭天庭，打天庭一个措手不及，御日女神全力一击打开天地封印，帝夋就会驾着烛龙的神躯笑傲归来，开启神战。
　　此事只要一成，东野众神今后的地位，将会超然于秩序之上……云云。
　　羲和气的只想骂神，目中的耐性在一点点消退。
　　天道之间。
　　吴妄身旁不远处的木神感慨不已：“身在天地之中，无法窥天道之全貌，这些东野的神灵，一个个都被蒙了心神。”
　　有脾气爆的天庭神灵骂道：“这些家伙的年岁都活到了木头身上！”
　　木神眉头紧皱，总觉得这家伙是在针对自己。
　　吴妄笑而不语，继续带着众神看‘直播’，注视着东野的局势变化。
　　天道察觉到苗头不对，已是提前做好了应对。
　　大司命和土神等神，如今可不在此地。
　　‘帝夋，你莫不是真的要把自己的妻儿逼上绝路。’
　　……
　　与此同时，天外正中，烛龙龙首内。
　　幽森幽暗的灰色空间内，四团火焰轻轻跳动着，其中一只火焰已如拳头大小，延伸出三条锁链，将其余三只龙眼大小的火焰牢牢的牵扯住。
　　此刻，这四团火焰都在闪耀，不断传出四个不同的嗓音。
　　有卑微老道声泪俱下：“帝夋！那可是你的妻，你的儿啊！”
　　有旧时天帝冷冷淡淡：“那些都不过是无妄子为吾设下的陷阱罢了。”
　　又有粗狂的嗓音满是讥讽：“帝夋啊帝夋，当年吾败于你，当真是不冤，你连自己的子嗣都不放过，吾对小笯起码还有几分疼爱。”
　　“哦？是吗？那稍后用你的身躯去吞噬小笯就是了。”
　　“帝夋！”
　　“怎么？恼羞成怒了？”
　　帝夋悠然道：“并不是谁的嗓门大，谁的神魂之力就更雄厚，烛龙。”
　　那团灰色的火焰不断跳动，却最终化作了一声低吼：“去杀了武神，杀了东皇太一，去杀了他们！”
　　“就凭你的神躯？”
　　“懦夫！你连武神都不敢镇压！”
　　“呵，吾就是懦夫，如何？”
　　帝夋冷然道：“烛龙，这是你我最后的机会，吾会发动东野之乱，用尽一切手段，将无妄子的注意力牵扯在东野，接下来，就看你了。”
　　烛龙道：“你那大阵，未免缺漏太多。”
　　“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帝夋道，“烛龙，你如今没得选。”
　　烛龙默然无语。
　　帝夋心底划过几个念头，四团火焰齐齐跳动了下。
　　三鲜老道的嗓音再次响起：“真、真要这么干？十日灼烧万物，这、这是多大的罪孽！生灵何其无辜！”
　　“闭嘴！”
　　帝夋的嗓音带着几分凶厉。
　　一直未曾出声的那团浅灰火焰，飘出了一声轻笑：“吾不过是……你输定了。”
　　“哼！”
　　帝夋轻哼了声，那四团火焰同时收拢，一道虚影出现在了这片灰暗之地，用的却是烛龙的人形外相，但面容看起来更接近于年轻人。
　　‘它’喃喃低语，随后身形一闪自这昏暗之地消失不见，说的却是：
　　“吾便是输，也要让无妄子寝食难安。
　　更何况，吾还有另一条路径。”
　　天外居中区域，蜿蜒在一条山脉之上的烛龙神躯，此刻仿佛正与大地相容。
　　龙首之下的火山中，‘烛龙’的虚影缓缓凝成，撤掉了下方岩浆中的层层封印，将那颗冰蓝色水晶摄入手中。
　　‘烛龙’看着其内静静站立的冰之女神，嘴角划过了少许微笑，将这冰晶置于袖中，这虚影归于烛龙的龙首处。
　　也就在此时；
　　一团黑泥，出现在了琉璃界边缘那座山谷的枯井底部，并开始加速弥漫。
　　东野，扶桑神木。
　　守卫在神殿后方的两名女神将身子轻轻颤抖了下，抬头看向前方时，表情已有些木然。
　　她们注视着前殿中的情形。
　　东野众神正对羲和施压，羲和此刻并无闲心关心她的爱子们。
　　当下，这两名女神将对视一眼，扭头朝着金乌池而去，口中哼起了一段悠扬的曲调。
　　那正在神木之上小憩的十只金乌鸟，同时睁开双眼，身周燃烧起了浅浅的火焰……
　　这一幕，完整的投影在了天道之间。
　　“金乌？”
　　木神捻须低吟：
　　“陛下，金乌乃太阳星之投影，事关生灵大事，不容有差。”
　　“嗯，”吴妄微微颔首，“诸位觉得，是否要给羲和示警？”
　　祝融·火翎却道：“陛下，已来不及了，火之大道有所感应，埋藏在十只金乌体内的太阳之火已被点燃。
　　这应是帝夋早年设下的后手，又或者，帝夋与常羲孕育十子时，帝夋就已做下了手脚。”
　　“哦？”
　　吴妄眉头轻皱。
　　岁月大道？
　　这似乎不太可能，若帝夋能窥探到今日会发生何事，在那么久远之前就在金乌身上设下了后手，那需极高的岁月大道理解。
　　能做到这般事的帝夋，自己和东皇钟加起来也难赢。
　　如果排除岁月大道的影响，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帝夋对自己这十个儿子早有防备，为了防止它们成为自己天帝之位的挑战者，早就在它们的神魂中动了手脚。
　　这个可能性还是蛮大的。
　　吴妄轻轻呼了口气，略微摇头，缓声道：“既如此，东野之事怕已是难以挽回。”
　　“陛下，”火翎起身抱拳，“臣愿领军讨伐！”
　　“不必，安坐就可，”吴妄打了个手势，“我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各位请看。”
　　抬手对石殿正中的灰云点出一指，其上立刻出现了一幅新的画卷，引得众神探头看去。
　　此刻，灰云之上已显露出了三处情形：
　　羲和的神殿中，东野众神联手对羲和施压，让羲和无暇他顾。
　　神殿后方的金乌池中，十只金乌振翅冲向殿顶，体内的火焰之力在几次振翅之后，已变得无比狂暴。
　　东海之滨，东野之地。
　　一处靠近沙滩的树林中，道道身影静静站在夜色中，气息全无、如石塑一般。
　　而这些身影最前方，站着一名浑身肌肉的男人，背着箭囊与长弓，面容若刀斧削就一般。
　　大羿，早已等待多时。
　　天道之间，吴妄注视着这般画面，心底却不免犯起了嘀咕。
　　自己觉得大羿是金乌的克星，算不算一种迷信？
　　呃，在神话世界搞迷信之事，他这个开飞船的蓝星人也是没谁了。
　　东海之东，十颗太阳骤然升起，整个天地都被照亮！
　　东海之西的疏林中，这些天将的身形面容铺满了强烈的光线，滚滚热浪跨越乾坤而来，让他们齐齐睁开双眼。
　　天道之间的众神已是豁然起身，各处弥漫着紧张的氛围，木神也是眉头紧皱，不断推算着局势接下来的走势。
　　吴妄左手抬起，向前轻轻一抓，面前显露出大司命的虚影。
　　“莫让十日跨越东海，伤及无辜生灵。”
　　大司命低头行礼，定声呼喊：“臣遵旨！”
　　也就在这时，灰云所显，在那十日之后，有道身影飞空而起，架着车架，急忙追向了前方朝西面飞驰的十颗太阳。
　　御日女神一身金甲，手中握持长鞭，口中不断高呼急啸。
　　吴妄见状面露不忍，又道：“在不伤及无辜生灵的前提下，再给羲和一个机会便是，她并未背叛当初的许诺。”
　　“是，”大司命缓声道，“东野乱臣，无关羲和之事。”
　　“快去吧，十日遁速不慢。”
　　“一切尽在您掌握。”大司命挑了挑眉，那虚影化作青烟消散。
　　而在东海海底各处，道道神光冲天而起，大司命、少司命的大道弥漫当空！
　　……
　　“我儿！我儿！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御日车辇上，羲和失声呼喊着，目中满是急切，已无平日里那般端庄秀美之感。
　　前方飞驰的十只金乌被火焰包裹，却根本没有给羲和半点回应。
　　它们身周包裹着狂暴的意志，自天空中拉成一列，朝那生灵繁茂的大荒东野急速飞驰。
　　海面升起了滔天巨浪，鱼虾大片大片泛着肚皮涌出海面。
　　而在东野半数区域，生灵已是有炙热之感。
　　“我儿！”
　　羲和一声大喝，身形自车架冲天而起，化作一只神凤自天空划过，张开翅膀拦向了其中三只金乌。
　　下一瞬，天空中火光爆涌。
　　那些金乌非但没有停下来，其体内爆发出的强横神力，甚至将羲和化作的神凤撞的横飞了出去。
　　这自然也是因羲和不忍对自己的骨肉出手。
　　神凤振翅急追，不断试图拦截十日，却被这十只金乌不断撞开。
　　羲和在呼喊着、呼唤着，嗓音竟渐渐带上哭腔。
　　因为她已察觉到，自己孩儿们的神志已归于混沌，神魂变得无比纯净。
　　而在这纯净之下，涌动着单纯且极致的破坏欲。
　　甚至，羲和听到了它们发自内心的渴望。
　　到东野去！
　　到大荒去！
　　越过这茫茫大海，绽出自身的火焰，去聆听，那些生灵痛苦的惨叫声！
　　这就是它们的快乐啊。
　　‘这是、这是……’
　　羲和展翅冲了出去，不顾一切地将最近的那只金乌用双翅包住，狠狠地拽入大海之中，用尽一切手段稳固它的神魂。
　　羲和突然看到了一幅幅画卷。
　　十日之祭！
　　雨师妾古国，那些被捆绑在一尊尊土塌顶端的女祭，在十日之祭中不断化作灰烬。
　　羲和终于明白，当年天宫做的十日之祭，针对的并非是那些女祭司，也绝非是为了培养新的死亡之神那么简单。
　　一切的说辞的背后，还掩藏着这般阴谋与心机。
　　自己当时最亲爱的丈夫，十日的生父，用一道命令策划了十日之祭，用十日之祭，给自己孩子们的神魂中，埋下了单纯的破坏之欲。
　　帝夋、帝夋、帝夋！
　　“啊——”
　　海面上，那神凤仰头发出了凄厉的呼喊。
　　她怀中的金乌不断挣扎，似是要振翅追向已飞去天边的兄弟们。
　　正此时，两道身影突然自海面闪出。
　　左侧的大司命眉头紧皱，转身看向那九只金乌，而后长身而起，身形急追而去。
　　右侧的少司命轻叹了声，抬手对着羲和怀中的金乌点出一指，嘴边哼起了一段歌谣声，暂时压住了那金乌狂暴的神魂。
　　但那神魂已不复灵光，仅剩下麻木与单一。
　　神凤虚影消散，羲和紧紧抱着已缩小成拳头大小的金乌，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又要起身去追那九只金乌。
　　突然，天地间火光大作。
　　那九只金乌的身形骤然涨大，已化成九颗大星！
　　太阳之炎，全面张开！
　　“我儿……”
　　羲和手指颤抖着，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因为伴随着九颗大星凝成，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那九个孩儿的神魂，就如风中残烛一般，被径直吹灭。
　　“羲和大人。”少司命低声呼唤。
　　“他为何要算计他们？”
　　羲和低喃着：“他为何要这般算计我孩儿，这也是他的孩子，这也是他的骨血，为什么，他为什么……”
　　“帝夋早已丧尽天良。”
　　“他们……”
　　“还请不要责怪陛下，他已经给了东野与羲和大人太多机会。”
　　少司命话音落下，东海之滨突然亮起了一道光柱。
　　那竟是一支箭矢，摇曳着七彩霞光，在天地间拖拽出一道裂痕，贯入了万里外的一只金乌胸口。
　　一颗太阳径直熄灭。
　　东海礁石之上，大羿迈出弓步，双手开弓，第二把神箭已然上弦！
　　他背后便是东野之地无数生灵，此刻已造成了大批生灵被灼伤，自不可再有半分犹豫。
　　神弓启；
　　天道加持；
　　大羿射日。
　　一道道神箭贯穿苍穹，一颗颗太阳接连熄灭，羲和的双眼也逐渐黯淡。
　　天道之间，天庭众神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而吴妄已是闭上双眼。
　　接下来，东野之乱已是不可避免，后羿射日只不过是开战的始端，但羲和似不会有太多反抗。
　　东野变数已尽数被天道掌控。
　　反倒是天外的布局出现了一点意外。
　　当东野众神逼宫羲和，云中君就开始全力监察天外。
　　就在刚刚，大羿张开神弓的瞬间，天外某地出现了异常，混乱大道突现，烛龙的气息诡异地出现在了武神界腹地。
　　吴妄心神挪移至化身处，一缕缕信息透过天道汇入吴妄心底。
　　出现异常之地……
　　自己化身长大的山谷。
　　吴妄下意识攥紧双拳，却又瞬间借天道之力让自身冷静了下来。
　　双线开战，最忌着急上火；只要将事态波及的区域尽量控制在小范围，这一仗就算自己完胜。
　　吴妄化身猛地吸了口气，离开了藏身之所，朝武神界出现异变之地飞驰而去。
　　他飞的虽迅猛，却依旧不忘维持自身隐蔽。
　　而此刻，武、水联盟的三十多神灵，带领各界众武者、神将，远远近近冲向那座山谷。


第五百三十二章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时，东野众神聚而反天，东皇震怒，命大司命、少司命共击之。
　　十日弥空，横渡东海意作乱大荒，天道委人族勇士大羿神箭射日，连贯九金乌，解东野之危。
　　东野众神意发兵作乱，垂死挣扎，大司命调百万天兵，自当为天道收敛大道，增天道之辉！】
　　……
　　天外琉璃界。
　　吴妄已远远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黑色气息，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是烛龙的气息不假，但总感觉有点诡异。
　　一时又说不出具体诡异在何处。
　　帝夋的这次出招，并未超过此前天道推演的范畴，无非就是声东击西、故布疑阵，想让天庭难以内外兼顾。
　　实际上，这般出招，正是证明了帝夋黔驴技穷，已接近于无计可施。
　　“嗯？”
　　吴妄突然皱紧眉头，自高空云雾中显出身形，看向了数千里之外。
　　那里，一团黑气冲开云层，又自高空弥散开来，化作一团漆黑的光罩，似要笼罩方圆百里之地。
　　黑气之下，数道光柱冲天而起，吴妄感受到了剑神、刀神的道韵。
　　这数道光柱虽能撞开黑气，却无法阻止光罩形成。
　　光罩之内，十数条大道在激烈碰撞；
　　天地之间，一道道身影在朝着此地汇聚，但大多都是来者不善。
　　果然，帝夋的十年之约，完全就是个屁话，这还不到五年。
　　摇摇头，吴妄目中蕴出银白色神光。
　　【天道临空，乾坤借法！】
　　极速！流光！
　　嗡——
　　乾坤如平静的海面，被那道银白色神光激起了层层涟漪。
　　借流光妹弟的大道来赶路，这样在剿灭烛龙的战役中，流光妹弟也算有点参与感了吧。
　　浮光掠影，快若挪移。
　　吴妄就如一颗银白色彗星，在那些黑气落地之前，强行冲入了围剿烛龙之地。
　　但吴妄刚闯入此间，尚未来得及站稳身形，便见前方乾坤出现了层层涟漪，一股浩瀚巨力迎面而来，将他直接荡出光罩范围。
　　下一瞬，此前在内围攻的十数神灵，尽皆被黑光弹飞。
　　武神硬抗了几个呼吸，但那股巨力十分诡异，似乎是从乾坤大道的‘根’上，修改了此地乾坤的属性，赋予了【不可入内】的特性。
　　特性。
　　至强者独有的本领。
　　轰！
　　武神怒发冲冠，一拳砸在那黑色光罩之上，却如砸上了一座坚固无比的山岳。
　　黑光光罩本身，以及光罩内百里直径的大地毫无变化；
　　但光罩外围，大地出现了道道裂痕，方圆万里的地面都在颤抖。
　　武神双眼瞪圆，不服气地猛砸了几拳。
　　大地不断震颤，地面裂痕迅速蔓延，但那光罩内部的景象丝毫没有变化。
　　光罩内：
　　吴妄这具化身长大的山谷，如今已被黑泥填满，黑泥在向外不断蔓延，且黑泥正中印着一条苍龙的轮廓，烛龙似乎就躲在黑泥中不断扭动他缩小了数百上千倍的神躯。
　　山谷周遭的地面坑坑洼洼，武神那强大的道韵依旧弥漫在各处。
　　显然，武神此前全力阻止黑泥扩散，轰击黑泥之中的那道黑影，却没有半点作用。
　　“烛龙在做什么？”
　　武神对着身旁的几名‘兵刃’神大吼了声。
　　几名神灵却是支支吾吾，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吴妄脚尖轻点，身形飘了过去，心底凭天道不断推演此前的情形，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个，让他稍感惊讶的结论。
　　天帝大人有点紧张，但也没完全紧张。
　　“老师！”
　　“青山！你怎么来了！”
　　看到吴妄，武神那恼怒的神情顿时消散了大半，急道：“烛龙不知道在这里搞什么幺蛾子！你实力还不够，别凑这么前！”
　　“老师，我大概知道他在做什么。”
　　吴妄面色平静，定声道：
　　“烛龙在远古神战前后吞噬了上百条大道，又得了混乱大道加持，自身实力极速膨胀，但他一直未能将所有大道融合。
　　他现在，正试图做最后的一搏，以生灵为祭，凭自身阴蚀大道的特性，吞噬混乱大道与其它上百条大道。
　　现在是它的最初阶段，他凭自身不死的特性张开了这道结界。
　　一旦等它完成对阴蚀大道的重塑，接下来这些黑泥就会迅速蔓延，吞噬……整个大地与海洋。
　　这就是它的超脱之路！”
　　武神张张嘴，眼中满是不解：“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吴妄：……
　　“老师，我说我是从未来回来帮助您战胜烛龙的，您信吗？”
　　“原来如此！”
　　武神面露恍然。
　　吴妄赶忙喊：“玩笑，这纯粹是玩笑！是天道告诉我的！”
　　“啊，又是东皇太一那家伙。”武神一撇嘴，随后扭头瞪着眼前这层黑光。
　　十数名先天神汇聚而来；
　　水神与运道女神，正带着十数神灵自远处赶来。
　　但，这不足三十名先天神，已是他们此刻能动用的所有力量。
　　那些赶来此地的先天神，大多都停在了万里之外，远远注视着这里的情形，面色有些犹疑不定。
　　很明显，烛龙与武神，谁赢他们帮谁。
　　又或是，在场中局势出现了明显的偏倚后，他们才会作出选择。
　　可惜，锦上添花永远不如雪中送炭。
　　水神与运道女神一同向前，云中君的化身也出现在了远处的云头，正悠然地注视着此地的情形。
　　云中君化身没怎么修行过，倒也不宜靠此地太近。
　　见水神赶来，原本焦躁的武神心神定了大半，急急忙忙就迎了上去。
　　怎料水神开口就招呼：“青山，情况如何了。”
　　武神沉吟几声，倒也没生气，只是有一点点的失落罢了。
　　吴妄将刚才的话语复述了一遍，刚到此地的众神面露惊色，又有神灵向前试着轰击那光罩，同样毫无结果。
　　水神沉吟一二，缓声道：“如今之计，恐怕唯有外援。”
　　“已在路上。”吴妄简单应了声。
　　土神、神农老前辈、熊茗，确实已是在路上了。
　　他们将开启天地封印，直接赶来此处围剿烛龙，自己这个天帝就是救火队长，天地内外，哪边有问题就会降临在哪边，并解决制造问题的家伙。
　　运道女神注视着光罩内的那些黑泥，面色略有些苍白，喃喃低语：
　　“母亲……”
　　“咱们该做些什么？”武神问，“现在难道就只能干看着？”
　　吴妄轻吟一二，扭头看着那道黑光，抽出了一把长剑。
　　“让我来试试。”
　　“没用，”武神道，“刚才我打出去的力道尽数被转移到了地面，这光罩应该是无法破损的，就跟烛龙外面的那层厚皮差不多。”
　　水神低声问：“烛龙要重塑自身一切道？”
　　“或许吧，”运道女神转过身来，皱眉道，“必须阻止此事，哪怕这外层坚不可破，不然等烛龙重塑完大道，一切都会……”
　　她话语一顿，看向了举剑前行的吴妄。
　　“可以吗？”
　　“自然。”吴妄低声应了句，缓缓闭上双眼。
　　此时倒是不必隐藏什么，也不必多担心什么。
　　“老师，派人疏散这几千里内的生灵，越快越好。”
　　“嗯，好。”武神沉声应着，立刻转身招呼，二十余名先天神被派出去了大半，远处跟来的众武者、神将，迅速朝着各处城镇落下。
　　吴妄长剑轻轻颤鸣，其上出现了一缕缕纯黑色的气息。
　　武神眉头紧皱。
　　一旁运道女神已是低声喃喃：“死亡？”
　　天道临空，乾坤借法。
　　死亡之道！
　　吴妄长剑前点，剑尖毫无受力的点在那层不知其有多厚的光罩上，剑尖与光罩连接之处，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晕。
　　正此时！
　　光罩内的黑泥突然静止。
　　此前宛若一碗黑米粥，此刻如一缸冷却后的黑油。
　　但在黑泥之中，出现了一点点金色光亮；那金色光亮不多，却让吴妄变了面色。
　　“且慢动手！”
　　水神在旁急忙呼喊。
　　吴妄前刺的长剑也悬在了半空。
　　“咋了？”武神不解地问了句。
　　“岁月大道，”运道女神喃喃道，“他在威胁我们，只要打开此处光罩，岁月大道就会全面爆发，瞬息间完成此地仪式。”
　　武神反问：“我们此刻不动手，他就不用岁月大道了吗？”
　　“不是这般，”运道女神低声道，“他在威胁青山。”
　　“什么意思？”
　　“方圆万里内，还存在大量生灵，岁月大道加持之下，这些黑泥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扫平各处，湮灭这万里内的生灵。”
　　运道女神微微抿嘴：
　　“帝夋要强行出手，自是要付出代价。
　　现在，帝夋把选择权放给了我们，我们如果打开这层结界，帝夋付出神力、毁灭方圆万里的生灵。
　　如果我们不打开这层结界，帝夋就可节省这些神力，方圆万里的生灵能逃出去大半。
　　但无论如何，烛龙重塑大道的仪式，不会被打破，区别只是时间长短。”
　　“拖！”
　　水神定声道：“我们能等帮手，他能等什么？”
　　吴妄目中闪过几分电光。
　　“都去救人。”
　　“青山，这……”
　　“都去救人！”
　　吴妄握着长剑的手掌微微转动，“我会择机点破此处，先救人，能救多少是多少，以一炷香时间为准。”
　　“听他的，”水神立刻转身招呼，“小笯退远一些，你我全力挪移附近生灵。”
　　“唉！”
　　武神一拍大腿，与周围剩下的这几名先天神一同，转身匆忙飞远。
　　吴妄收回长剑，原地盘腿打坐，目光注视着黑泥中翻涌的烛龙。
　　似是故意刺激吴妄，那黑泥之上出现了一只只气泡，每当这些气泡炸开，其内就会显露出一道道人影。
　　是此地原本生活的生灵。
　　吴妄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盘坐，心底竖起了一炷香。
　　当断则断，不可拖延，哪怕付出部分死伤。
　　他与帝夋的较量，也该落下帷幕了。
　　……
　　天道之间，吴妄闭目点出一指。
　　灰云所显的画卷再生变化，只剩一面画卷显露出东野的情形，另两幅画卷显露出了天外世界正发生的变故。
　　左侧画卷之中，能见漆黑结界，灌满山谷且不断向外蔓延的黑泥；
　　以及正在黑泥中不断翻涌的小号烛龙。
　　天道众神齐齐变了面色，不少神灵面露怒色，也有些男神女神目显惧意。
　　右侧画卷中，几道神光正在天空中不断闪烁……
　　那是在天地封印附近，神光后方就是开启后闭合的天地封印；从这几道神光与天地封印的距离判断，神光内包裹的人影，刚刚离开天地封印不久。
　　但实际上，他们片刻前就已出发。
　　有神灵高呼：“陛下！他们闯入了岁月大阵！是帝夋布下的大阵！”
　　闭着双眼的吴妄轻轻颔首，缓声道：
　　“各位莫急，一切自都在我掌控，诸位此刻各自感悟自身大道就可。
　　稍后，或许还要仰仗诸位一同出份力。”
　　众神高呼：“愿供陛下驱策！”
　　吴妄轻轻颔首，表情说不出的严肃。
　　帝夋和烛龙这两个至强者的最后一扑腾，还真有些棘手，确实难以完胜。
　　世事难完美，何必纠自身。
　　自己此刻必须保持理性，尽力而为、留部分余力，在彻底根除这般隐患的前提之下，把损失降到最低。
　　……
　　一名名武者冲到了琉璃城西、北两侧城门，正在数位将军的呼喊中迅速列阵。
　　虽然此刻出现了灵气波动之地，离着此地十分遥远，但这些武者依旧要做好迎战的准备。
　　不管敌人是谁，身为武者都要有守护弱者之决心。
　　金薇一袭金色长裙，站在城头之上，不断听着祭祀禀告远处的情形，又不断思索己方该做什么，才能帮上老师和武神大人。
　　毫无征兆的，金薇心口一疼。
　　她捂着胸口，下意识扶住了面前的女墙，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一旁祭祀忙问：“大人！您怎么了？”
　　金薇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感受到下方投来的诸多目光，此地男、女、老、少，众武者都在看着她这个琉璃女神之弟子。
　　她忍着心口那撕裂般的疼痛，昂首挺胸、面色如常。
　　但金薇不知怎么了，平日里那些出现在梦中且通常有些模糊的画面，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心底。
　　原本迷乱的梦境，伴随着身体的疼痛，变成了逻辑清晰、脉络分明的‘故事’。
　　而她就是故事的主人翁，在经历着、感受着。
　　“精……卫……”
　　金薇呢喃出了这般字眼，而这两个字就如一把钥匙，在她心底打开了一段又一段的记忆。
　　金薇，精卫？
　　炎帝之女，早年丧命于东海，化作神鸟依靠执念而活……
　　漫长岁月的寂寞；
　　与那个少年在荒岛上的相遇……
　　一幅幅画面突然涌上心头，两人在神木之下度过了一次又一次愉快的碰面。
　　画面一转，她泡在神池中浮浮沉沉。
　　画面再次转动，她化作了一只青鸟，飞到了一处大地裂缝中的魔宗，伴在了他身侧……
　　“我就是精卫……”
　　金薇喃喃低语，眼角莫名有两滴眼泪滑落了下来。
　　当——
　　一声钟响，金薇心底浮现出了一道少女的身影，心神莫名镇定了许多。
　　来的，自然是钟灵。
　　钟灵的虚影在金薇神魂旁飘过，在她耳旁柔声说着：‘你看。’
　　又是一幅幅画卷滑过，其内是武者青山一路走来的情形，但此刻却是在倒放。
　　金薇最初有些不敢去看，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此事；
　　但当这些画面倒放到了‘青山’童年，傻乎乎地坐在溪边，在‘青山’背后浮现出了吴妄的虚影。
　　吴妄与钟灵的对话声，也在金薇心底响起：
　　‘主人，您这具化身要等几年，精卫大人的一缕魂魄才能来到这边。’
　　‘那就等几年吧，没事的。’
　　‘好嘞，我这就去帮精卫大人的这一缕魂魄安排身体。’
　　咚！
　　那些画面接连消散。
　　钟灵轻声道：“精卫大人，主人一直陪在您身边从没有离开过。”
　　“他一直在我身边，从没有离开过。”
　　金薇呢喃着，眼角有泪滴划过，把周遭的众武者、祭祀吓的手忙脚乱。
　　“他在哪？”金薇直接问着：“我想去见他，我现在就想去他身侧。”
　　“主人在解决一些小小的麻烦，也要把您的身体和苍雪大人救回来。”
　　钟灵的嗓音越发温柔，仿佛有一只手掌在金薇脸颊上轻轻擦过。
　　与此同时，金薇心底的那两股记忆已完成合流。
　　此刻称呼她为精卫似是更为恰当。
　　炎帝之女，东皇心仪，琉璃女神之弟子，山叔青婶的掌上明珠，精卫。
　　就听一声钟响，精卫心底的那些画面尽皆消散，浮现出了远方那有些诡谲的情形。
　　漆黑的光照之外，武者青山当空盘坐，身形若泥塑般纹丝不动。
　　如此过了几个呼吸，他站起身来，目光如电般闪烁，身后飞回了数道身影，却是水神、武神、运道女神、剑神。
　　其余神灵依旧在远方忙碌。
　　吴妄已无法再等，此刻出手，是天道给出的最优解。
　　今日，如何能让帝夋的威胁得逞。
　　提剑，蕴道，迈步前行。
　　吴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表情甚至带着几分冷漠之感，一剑对前方光罩点出，死亡大道的奥义已自剑尖绽放。
　　这一瞬！
　　黑泥上方浮现出了一道身影，是烛龙的人形、帝夋的神韵。
　　这虚影注视着吴妄，吴妄目光毫无波澜的反看了回去。
　　岁月仿佛陷入了静止。
　　帝夋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嘴角带着笑容，似是在说：
　　‘你莫非不在乎琉璃界生灵生死？’
　　然而回应他这般言辞的，只有那轻松刺入黑光的剑尖。
　　吴妄猛地挥剑，一道匹练划开黑夜！
　　帝夋笑容凝固，那虚影一闪钻入黑泥，黑泥各处金光爆发，原本只是缓慢增长的泥浆，此刻突然开始极速膨胀！
　　水神、武神同时向前，两条大道骤然爆发。
　　听，那黑泥之中响起了龙吟！


第五百三十三章 道友，执棋否？
　　岁月大道。
　　吴妄通过天道已经推演过无数次，岁月大道与混乱大道结合会产生哪般景象。
　　但当自己真的去面对这般情形时，依旧感觉到了微弱的压力。
　　至强者的结合；
　　两个神代的主宰合力；
　　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彻底爆发开来！
　　黑泥极速膨胀，瞬息间填满了残破的光罩，挤压着这厚厚的光壁。
　　帝夋的大道在震颤；
　　烛龙的神躯在怒吼。
　　“退后！”
　　武神一声暴喝，浑身气息凝成冲天而起的孤烟，拳锋拖拽万山之力，悬空双足却仿佛立在了无尽之大地。
　　轰鸣声；
　　神光乱坠！
　　武神一拳轰开了那层光罩，其内的黑泥被砸开了直径数里的破洞，溅起了漫天黑雨。
　　那黑泥，就如血肉。
　　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黑泥中传出了烛龙的怒吼：“武神！”
　　金光一闪，黑泥再次极速膨胀。
　　自那黑泥缺口之中，一只暗红龙爪直直对武神砸来，那龙爪之下暗含无边无尽的道韵与奥义！
　　混乱吞噬，阴暗侵袭。
　　武神如何会惧，又如何会退？
　　神躯金光大作，背后显出本我之法相，这法相又极速与神躯相融，而后！
　　身披金甲绽怒拳，半声低吼震乾坤。
　　武神与暗红龙爪正面冲撞，那极速膨胀的黑泥被打的不断震颤，哪怕在岁月大道加持之下，这团堆积在大地上的黑泥几次停顿。
　　但！
　　金光再闪，烛龙的龙爪骤然加速，竟在一息之间挥出数十道庞大的残影。
　　武神铁拳相对，身形却直接被打得向后抛飞，张口喷出一团血雾。
　　天外世界这浅薄的乾坤，如何能承受住如此程度的神力对撞，黑泥周遭的乾坤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可金光再闪、不断闪烁，乾坤裂缝迅速闭合。
　　乾坤就是这黑泥的载体！
　　一切都在加速；
　　岁月大道的威能，被帝夋催发到了极致！
　　黑泥在以每个呼吸百里的速度向外膨胀，且随着自身体积增大，膨胀的速度还在不断提升。
　　烛龙就躲在黑泥之中，那双龙目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间。
　　只需半个时辰，他就可吞噬武神界。
　　只需六个时辰，他就能吞噬整个天外世界。
　　然后凭此去冲击超脱！
　　甚至，吴妄都有些恍惚，觉得帝夋这次不会再逃，而是要跟他，跟这天地大势，跟所有反抗他的神与灵，决一死战！
　　死战？
　　吴妄手中长剑一甩，漫天神光洒落，一把把神剑凭空凝成，自四面八方凝成，对黑泥当头砸落。
　　神剑加持死之大道，大片大片的黑泥化作灰白之物。
　　但金光再闪，黑泥再次增殖，所过之处，一切有形之物尽被吞噬。
　　虚空，自黑泥之下开始弥漫。
　　吴妄紧抿嘴唇，身化流光，围绕黑泥疯狂转动，一把又一把神剑凭空凝成，这天地间的灵气在朝着他不断汇聚。
　　“陛下！”
　　水神的嗓音与水之大道的道韵一同爆发。
　　“你当真要走这般路吗！烛龙！你睁眼看看！”
　　然而回应水神的，只是黑泥中传出的嗡鸣：“滚！叛吾者皆灭！”
　　水神那富态圆润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茫然之意，嘴唇微微开合，却最终只剩一声苦笑。
　　“吾这百万年。”
　　嗡——
　　水神身周荡出了层层涟漪，那人形神躯突然坍塌，化作了一团水球，这水球骤然膨胀！
　　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水球之内似是灌满了大泽之水，承载了四海之浪。
　　而后，水球破碎，万丈巨人自其内炸出，面容威严、身形魁梧，带着浩浩荡荡的威压，带着堂堂正正的大道之韵。
　　五行源神，水！
　　“烛龙！帝夋！”
　　巨人张口怒吼，一拳砸在黑泥之上，四面八方却凭空掀起了百丈高的水墙，如莲花花瓣倒卷，狠狠地拍向那极速膨胀的黑泥。
　　以水之名，净化这天地间的一切之物！
　　“老水当心点！”
　　武神的怒吼声自天边传回。
　　这壮汉抹掉了脸上血沫，身周漂浮着一把把神兵，身上披了金色的战甲。
　　他对那些想向前围攻黑泥的十数神灵大吼：
　　“去救人！我跟水神只能挡片刻，你们上了也没用！这是至强大道！
　　万里不够！把大城都挪去琉璃界外！
　　老子就不信他帝夋有那么多神力！
　　剑！刀！盾！”
　　唰！
　　三道流光追向武神身周，三位兵刃之神施展自身大道奥义，以身化兵，被武神握住、提住、扛在背后，一同冲向了水巨人之所在。
　　那里，烛龙的龙爪再现。
　　水神却是管都不管，水巨人面露怒色，积累无数岁月的神力勃然而发，四面八方的巨浪已是将黑泥的扩张步伐堪堪挡了下来。
　　烛龙龙爪当面砸来！
　　一面盾牌自水巨人前方张开光翼，武神的身形紧随其后，肩抗举盾，硬接烛龙轰击！
　　“啊——”
　　轰！
　　天外世界似都在震颤！
　　武神的身影岿然不动，水巨人下按的巨拳，顺势再沉百丈。
　　这团已能侵吞山脉的黑泥，竟有被巨浪压回去的迹象！
　　这就是水、武双神！
　　烛龙的怒吼声不断传来，那只龙爪对武神盾牌不断轰击，武神咬牙硬顶，肩头铠甲已出现了微微的裂痕。
　　咻！
　　咻咻咻！
　　急促破空声袭来，却是数之不尽的光剑爆发，宛若银河自九天垂落，炸的烛龙之爪不断停顿，为武神正面夺来了喘息之机。
　　吴妄持剑奔走，身若疾风，却也只能在旁协助武神。
　　他能加入这般战局，已是天道给了太多助益。
　　这具辛苦培养的化身，始终还是没有正面对抗烛龙的实力。
　　天道之间。
　　众神已是聚在那投影着这般画面的灰云之下，吴妄闭目凝神，全神投在了化身处。
　　他的本体尚未动。
　　因为此时，需要他本体狙击的目标，并未显露。
　　‘神农老前辈遇到麻烦了？’
　　吴妄眉头轻皱。
　　神农、土神、熊茗三者被帝夋的大阵困住如此之久，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看来，天道和东皇钟在帝夋的实力上也出现了误判。
　　帝夋在伏羲大帝身上，确实学到了许多东西。
　　琉璃界。
　　武神界。
　　冷血一点讲，哪怕琉璃界整个献祭，只要能覆灭烛龙，其实已算是完胜之局。
　　但吴妄此刻并不想放弃琉璃界。
　　他也没资格去放弃琉璃界的生灵。
　　天地可毁，万灵可存。
　　天道无情，人道存义。
　　或者，这才是身为一个天帝，该去学会之事。
　　……
　　天外世界，天地封印之外。
　　那几道被岁月大阵困住的神光，此刻正不断闪烁。
　　每次闪烁，都会有一层有关岁月的道韵被冲散，大阵的威能就会被削弱几分。
　　但这几道神光想冲出此地，依旧需要一定的时间。
　　“神农爷爷，咱们应该已经耽误太久了，还是打不开吗？”
　　那道漆黑神光中传出了熊茗的意念。
　　“伏羲先皇的大阵与岁月大道有所共鸣，”神农沉吟一二，“吾片刻便可解，但这片刻时间，已经被周遭大阵拉伸太长。”
　　“人皇请继续破阵。”
　　土神的意念还是那般沉稳，“万事不必急躁，陛下自有应对。
　　“嗯。”神农轻轻一叹。
　　就是感觉有点丢脸罢了，倒也没急躁。
　　……
　　乾坤震动的嗡鸣声；
　　武神身周铠甲不断破碎的细微声响；
　　黑泥向外蔓延时的噼啪声；
　　四面八方巨浪涌动时的轰鸣声；
　　声声钻入吴妄化身的耳中。
　　远方的神灵越聚越多，众神撕开乾坤赶来此地，却只是在远处围观，目中是怯弱，是犹豫，是思索，是恐惧。
　　烛龙凶焰愈盛。
　　武神被龙爪拍的节节败退；
　　以一己之力硬扛这团黑泥的水神，此刻已有些后继无力。
　　在吴妄的计划中，本该在前一刻出现的神农老前辈和熊茗，这两个能直接左右战场局势的关键人物，此刻尚未现身。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天算亦有所缺。
　　如何做？
　　直接降临强行镇压？
　　那样恐怕又要放走帝夋，让这般隐患源源不断干扰大荒，甚至酿成未来的大劫灾祸。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今日生灵之死伤，他承担了又如何？
　　“青山快退！”
　　武神的吼声中透出了浓浓的疲倦，水神所化水巨人已开始萎缩。
　　吴妄豁然扭头，视线环视过四面八方。
　　方圆数千里内，已无明显的城镇有生灵聚集，运道女神与琉璃女神带着众神忙前跑后，也算做了些实事。
　　但不够，远远不够。
　　嗡、嗡、嗡！
　　黑泥之中，岁月大道不断荡出涟漪，黑泥已经积压了绝强的力量，下一刻似乎就要炸开。
　　四面海浪已接续不上！
　　“诸位！”
　　吴妄抽身冲到高空，震声大吼：
　　“想想你们答应过我什么！
　　想想你们来此地是为了什么！
　　畏惧烛龙，没关系！我也曾畏惧烛龙！
　　但此地生灵与这大劫无关，他们不该为神灵之战而付出性命！何不帮他们一下！何不助他们逃生！
　　你们不必对抗烛龙！带他们走就算立下了大功！”
　　那些远远观望的众神，此刻有小半有所动作，但动作并不明显，似是浅尝撤止。
　　吴妄深吸一口气，心底暗骂几声墙头草，再次大呼：
　　“诸神可忘了，你们答应过我什么！答应过天道什么！天道只要你们拯救生灵！只要你们拯救生灵！”
　　几名神灵落向大地，直接将一座城池用神力拽起，朝着天边迅速飞去，越来越多的先天神不断朝地面落下。
　　他们行动迅速，出手也算果断。
　　当半数先天神选择搭救琉璃界的生灵，其余半数已是怕自己落于人后，争先恐后地抢夺着地面的城池。
　　但，吴妄还未来得及笑出声，背后突然传来了战甲破碎的声响。
　　武神扛着盾牌，身形再次抛飞。
　　烛龙自黑泥中探出的血爪，已穿透了水巨人的胸口！
　　一抹流光自水巨人额头绽放，极快地扑向远方；流光中，水神吐着血，高呼一声：
　　“快退！”
　　众神急忙远遁，有余力者随手拽走了那些不断奔波救人的武者。
　　下一瞬！
　　被压抑了片刻的黑泥朝天地爆涌！
　　就如一口硕大的火山突然喷发，那被岁月大道积蓄起的力量在冲击着整个乾坤。
　　黑泥转瞬扩散数千里！
　　吴妄身化流光，电光火石之间飞速划过，救走了几名来不及逃脱的神将，以及自身神力不足、落在了后方的运道女神。
　　“不必管我……”
　　被吴妄的手掌拉扯，运道女神低声说着。
　　吴妄嗯了一声，却没有半点回应，拽着运道女神转眼飞遁出万里，将她放到了琉璃女神面前。
　　琉璃女神所见：
　　这年轻武者浑身包裹着银白色的光弧，浑身散发着一股清奇且陌生的气息。
　　自是流光大道的气息。
　　吴妄道：“众神尽可能救生灵，黑泥现在有岁月大道加持无法阻挡，帝夋的神力很快就会耗尽。”
　　“青山尊者！”
　　有先天神高呼：“咱们有几分把握？”
　　“各位自己斟酌就可。”
　　吴妄淡定地道了句，并未多说半个字；
　　他身形微微抖动间化作残影，那银白色的闪电横过天空，自那些黑泥边缘穿梭，不断找寻着能拯救的村落城镇。
　　黑泥极速扩张；
　　天地间的灵气在迅速衰减。
　　这天外世界像是破了大洞的气球，其内的灵光在被黑暗迅速吞噬。
　　与之相对的，则是那黑泥中浸泡的烛龙神躯，实力在迅速攀升。
　　武神率十数神灵冲到黑泥上空，试图攻击烛龙神躯，但砸落的神光都只是摧毁部分区域的黑泥。
　　黑泥如生灵一般，具有无限增殖的特性。
　　岁月大道加持之下，那般损失微乎其微。
　　众神束手无策，黑泥化作海洋般，在短短片刻时间内，已冲刷了半个琉璃界。
　　所过之处，一切湮灭。
　　但好在，因天外众神纷纷出手救走了绝大多数的生灵，死伤并不算严重。
　　烛龙在不断咆哮，黑泥之中已浮现出硕大的龙首。
　　众神渐渐聚在了水神之后，水神化成了一颗水球在不断调息，调动着天地间的水源力，只等岁月大道的威能散去，就会立刻出手，再次正面抵住黑泥。
　　很诡异的，天地间陷入了莫名的沉静。
　　烛龙之目已消失无踪，天地昏暗不明，没有月色，唯有点点星辰。
　　吴妄化作的闪电，不知疲倦地穿梭在琉璃界各处，流光的大道，在他这具化身手中，爆发出了高于流光本身的威能。
　　一刻；
　　两刻；
　　“岁月大道的力量减弱了！”
　　有先天神兴奋地高呼。
　　众神精神一振，水神已再次长身而起，注视着黑泥中的宏伟龙躯。
　　水神背后，百多先天神屏住呼吸，却依旧做好了远遁的准备。
　　烛龙的神躯与大道，已完成了基础的重塑。
　　……
　　烛龙体内。
　　那四团火焰再次显现，但这次，代表了帝夋、三鲜、伏羲意志的三团火光合并成了帝夋的身影，那团幽蓝的火焰凝成了烛龙的形貌。
　　两者对视着。
　　仿佛外面那极速扩张的黑泥，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你自由了。”
　　帝夋缓声说着：“我将解开对你神魂的束缚，你将恢复对自己神躯的掌控。”
　　烛龙面露怒色：“你还有什么阴谋！”
　　“阴谋？”
　　帝夋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流露出少许无奈。
　　他凝视着烛龙，低声喃喃：
　　“吾体会到了，那种被人算计、被人逼走的无奈，那种被大势抛弃、从高高在上滑落为过街老鼠的辛酸。
　　烛龙，若此前吾对你有太多冒犯，吾今日在此地表达歉意。
　　与大势对抗，何其困难。
　　接下来，吾会用岁月大道全力爆发，助你一臂之力。”
　　烛龙眉头皱紧，目中满是怀疑。
　　帝夋叹道：
　　“你应该感受到了，这段岁月吾都无比苦闷，吾在天外布局了这么久，废掉东野换来一丝希望，为的就是这一刻。
　　吾想报复无妄子，报复那些背叛了吾的乱臣贼子。
　　这般心情，你应当是体会过的，不是吗？”
　　烛龙眉头皱的略浅。
　　“吾也想彻底掌控混乱大道，但没有办法，如果吾此时还是与你融合的状态，那岁月大道就会被阴蚀大道侵蚀。
　　岁月大道吾本来就掌握不稳，并非吾的本源大道，而是通过秩序大道逐步掌握在手中之物。
　　这是第三神王的道。
　　如今，只有岁月大道加上你的混乱大道，吾等才有一线战胜天道之机会。
　　你去执掌混乱，吾来执掌岁月。
　　但覆灭生灵建立的天道与天庭，吾等自分胜负！”
　　烛龙默然无语。
　　帝夋后退了半步，烛龙身周浮现出了一根根金色锁链，这锁链乒的炸碎。
　　烛龙双眼当即冒出两团火焰。
　　帝夋却只是负手而立，凝视着烛龙，目光坦坦荡荡。
　　“吾，再信你一次。”
　　烛龙缓缓闭上双眼，神魂突然被火光填满，直接炸散成漫天流光，消失在这片灰蒙蒙之地。
　　帝夋长叹了声，对着前方深深一礼。
　　但他嘴角划过的冷笑，却是那般的讥讽，又是如此轻淡。
　　……
　　烛龙体内发生的一切，天外众神自是不知，天道之间的天庭众神也无从知晓。
　　但，那团如顽疾般依附在大地之上，化作污黑之海的黑泥，却立刻出现了变化。
　　黑泥各处出现了一个个鼓胀的气泡，气泡之内，都蕴藏了一颗曜目的金色光球。
　　岁月大道的道韵突然浓郁到了极致！
　　那黑泥四周竟在迅速收缩，从一摊烂泥，迅速化成九颗巨大无比的‘泥球’，每一个泥球之中，似乎都有一道漆黑的龙影。
　　“烛龙想做什么！”
　　“只有一个里面有烛龙！”
　　吴妄突然抬头，大声呼喊：
　　“他要生灵之力！我们搬走了附近生灵，让他只能吞掉一些草木走兽，无法完成自身大道融合！
　　拦住它们！”
　　嗡——
　　几乎吴妄话音刚落，那九颗泥球突然炸开，九条龙影对四面八方急扑而去。
　　武神第一时间冲了出去，身后紧随着武神界十一神！
　　水神与十多名先天神也极速外冲！
　　不过转眼，这两批先天神已是击破了两道漆黑的龙影；被击碎的龙影就如云雾一般，此前那些黑泥蕴藏的污染之力也不见踪影。
　　不对劲。
　　这九条龙影……
　　吴妄心神极速转动，突然低头注视着大地，天道推演之力已然拉满！
　　刚刚那一瞬……
　　“都是假的！”
　　运道女神突然高声疾呼：“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东面！大地之下！”
　　大地之下？
　　吴妄心神一晃，豁然转身看向了琉璃界之中，生灵之力最浓郁、最密集之地。
　　神界之都。
　　琉璃城！
　　滋——
　　吴妄化作一团银光极速破开乾坤，武神、水神紧随其后，众先天神在天地间拖拽出了大片流星雨，朝琉璃城方向骤然砸落。
　　琉璃城中！
　　大批武者已完成了聚集，祭祀、将军们站在城头的位置，眺望着西面那昏暗的天空。
　　他们此刻甚至已经看到了众神冲来的流光，却因为力量相差太过悬殊，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精卫此刻正站在城头正中，小脸有些苍白，但目光却无比坚定。
　　她突然有些心慌意乱，仿佛有莫大的危险降临。
　　下意识的低头看去，精卫目中蕴起了翠绿的神光，恍惚间看透了大地的阻隔，看到了地下地脉之中，有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浪席卷而来。
　　黑色海浪无声无息，似幻觉一般。
　　那是！
　　滋——
　　一道银光撕开乾坤，突兀地出现在城头上空。
　　精卫豁然抬头，下意识喊出一声：
　　“哥！”
　　“带大家离开，”吴妄低声说着，而后猛吸一口气，手握长剑，浑身包裹着一层又一层道韵，“尽量带大家离开。”
　　话音未落，银色光弧再次绽放，吴妄身形遁入大地之中。
　　琉璃城方圆千里的大地震了三震。
　　“退兵！”
　　精卫高声呼喊，身形一跃而起，悬浮在半空之中。
　　夜风吹起她的秀发，轻轻撩动着她的裙摆；天地间响起了她清脆的嗓音：
　　“全城武者，琉璃女神的信众，武神大人的追随者，听我之令。”
　　众生下意识点头。
　　“立刻自南、东城门离开。
　　老弱先行，武者相携，守军殿后，不可混乱。”
　　琉璃城中众生面露茫然之色。
　　但！
　　轰！
　　大地突然开始剧烈摇晃，大地深处传来一连串的闷雷声，有高楼顷刻间倒塌。
　　人们此刻再无迟疑，急忙朝着南、东两面逃窜。
　　众武者越过北面城墙，飞檐走壁、悬空俯冲，急忙加入了救人的行列。
　　正此时！
　　琉璃城北面的大地突然隆起，底层断裂、土块消融，竟在几个呼吸之间长成了一口火山。
　　火山之中涌出了漆黑的黑泥，而这些黑泥在流淌中，迅速凝聚成了一只只鳞爪。
　　每一只鳞指竟都有千丈长！
　　神光飞射而来，武神、水神出现在琉璃城之北，两神带来的二十余名小神，也尽在他们背后落稳。
　　银色毫光再现；
　　吴妄的身形出现在精卫身前，刚挽了个剑花，手中长剑乒的炸碎，他这道躯体内道韵一瞬断了，双腿一软，差点单膝跪空。
　　道道身影连忙向前搀扶，却终究是精卫离着最近，扶住了吴妄的胳膊。
　　“我没事。”
　　吴妄立刻道了句，扭头看了眼精卫，心底略有些发虚。
　　“嗯。”
　　她只是应了声，而后便将自己微薄的灵力注入吴妄体内，还道：“这不过是我一缕残魂，不必太在意。”
　　吴妄摇摇头，盯着那火山口。
　　烛龙的神躯正在不断汇聚。
　　武神和水神不断出手，却被烛龙身周环绕的一层层漩涡挡下。
　　岁月大道、混乱大道、阴蚀大道，此刻似乎达到了某种完美的协调。
　　但吴妄敏锐地察觉到了，混乱大道与阴蚀大道出现的奇怪共鸣，两者似乎在不断融合，而岁月大道却只是包裹在外面。
　　似乎，是岁月大道在主持混乱与阴蚀的合并。
　　此刻的阴蚀大道，已汇聚了上百条大道的威能，勉强与混乱大道保持了平衡。
　　可这只是勉强罢了。
　　帝夋傻吗？
　　这般融合下去，只能是混乱吞噬阴蚀大道，相当于献祭了有无限可能的阴蚀大道，成就一个过于强大的混乱大道。
　　更重要的是，混乱大道是不可控的，但阴蚀大道是可控的。
　　果然！
　　吴妄嘴角用力抽搐了几下。
　　帝夋果然还是帝夋，那般阴险，那般卑劣。
　　众神合击之下，烛龙的神躯却在岁月大道加持下，加速凝成。
　　此时的烛龙立于大地之上，龙躯只蜿蜒出几千里，这已是烛龙体型最小的时刻。
　　但！
　　此刻烛龙给所有神与生灵的威压，却是空前绝后的强横。
　　混乱、岁月、阴蚀，三至强大道加持之下，烛龙此刻仿佛已有轻松摧毁大荒天地的能力。
　　它高昂头颅，双目变得猩红，注视着琉璃城城北空中的诸多神灵，仿佛已是胜券在握，就如高傲的主宰者，注视着一群败兵游勇。
　　它不开口；
　　它甚至不屑于开口。
　　烛龙昂起的龙首之后出现了一层淡红色的宝轮。
　　“烛龙？”
　　武神低喃了声，猛地吸了口气，为接下来要发生的大战准备气力。
　　水神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天穹，轻轻一叹。
　　就在这时，烛龙胸前出现了一团金光，那金光在急速膨胀，岁月大道的道韵蕴含其中。
　　烛龙气势更甚。
　　‘帝夋说的不错，先覆灭天道与天庭，他们之间再展开对决，决定天地的归属。’
　　千里之外，某处山谷之中。
　　帝夋好整以暇地注视着烛龙的宝轮，轻轻地啧了一声，喃喃道：
　　“烛龙兄，多谢断后。”
　　而后，帝夋身形向后走了一步，遁入阴影之中，瞬息间消失不见。
　　天道之间，吴妄的身形化作神光，在众神紧盯着灰云时，悄然遁走。
　　正此时！
　　琉璃城外的烛龙突然低头晃了晃脑袋，双目中的猩红光芒在不断闪烁，口中喷出了灰白色的龙息。
　　它庞大的龙躯颤抖了几次，一股灰色的神光自额头爆发，瞬间将它的身躯染成了灰色。
　　‘怎会！’
　　烛龙突然趴了下去，身体如烈火炙烤下的漆黑蜡烛，转眼化作了黑泥。
　　黑泥之中，混乱大道突然暴增！
　　阴蚀大道竟成了混乱大道的养料！
　　“帝夋！”
　　“帝夋！”
　　烛龙怒吼着，吼声中满是不甘，满是愤怒，但神躯再次化作了黑红色的血泥，这血泥之上浮现出了一张张面孔。
　　那是生灵的面孔。
　　“帝夋！你算计……”
　　烛龙的嗓音戛然而止。
　　武神和水神对视一眼，身形同时冲了出去！
　　正当他们有所动作的瞬间，那团岁月大道凝成的金光再次沉入了黑泥之中。
　　下一瞬，黑泥翻涌、膨胀，似有直接吞噬天外世界之势！
　　岁月大道即将全面爆发！
　　混乱大道在急速觉醒！
　　烛龙的身躯与大道，尽成混乱大道的养料！
　　黑泥之中再次出现了烛龙的身影，但此刻的烛龙，已只剩下狂暴与毁灭的意志，成为了混乱大道的附庸！
　　遁入虚空之中的帝夋仰头大笑，目中满是狂热，身形飘然而舞。
　　无妄子！
　　这份大礼，你觉得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琉璃城。
　　武神与水神同时被黑泥中探出的龙爪击飞，众神已是作势要朝四面八方退避，那滚滚黑泥如火焰，即将炸裂。
　　城内生灵惶惶奔逃。
　　城上的神灵面露难色。
　　但他们都没注意到，天空中，闪耀出了三点神光……
　　‘终于来了。’
　　吴妄化身露出几分轻笑，突然反手握住精卫的胳膊，将她甩入身后的大城中，猛吸一口气，甩起了手中的剑柄。
　　水神闭目长叹，低声道：“武神界怕是保不住了。”
　　武神面色有些发白，但目中依旧燃烧着战意，他猛地攥起拳头，身后十一小神无需武神多言，八神化作了八把神兵，环绕在武神身周。
　　琉璃女神洒落道道神光，包裹在了武神体魄之上。
　　“老水，”武神低声道，“不管如何，我不能抛弃我的神界，后面围剿烛龙和混乱大道的事，交给你和东皇太一了。”
　　水神张张嘴，却是不知该如何劝武神。
　　岁月大道已开始爆发，黑泥之中金光大作！
　　运道女神突然道：“武神！你莫！”
　　“老师！”
　　一抹银光闪烁，吴妄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神面前，手中剑柄吞吐着湛青色的长剑。
　　“后面的大战，还需您力扛烛龙！”
　　“青山你干什么！回去！”
　　吴妄扭头看了眼武神，嘴角勾勒出少许轻笑：
　　“时与空有着某种平衡，要抵挡岁月，唯有乾坤大道。”
　　“青山……”
　　“我当去。”
　　吴妄微微抿嘴，身形提剑前冲，自千丈之外突然仰头大吼，胸口绽出浓郁的青光。
　　以我之躯，引道降临！
　　天道借法，乾坤大道！
　　青光骤然爆发，周遭乾坤突然凝出了一道道琉璃状的结晶，这些结晶瞬息连成一片，化作了一只千里直径的光球！
　　封天锁地！
　　黑泥喷涌而来，青光纹丝不动！
　　天道之力骤然爆发，那道人影化作了一团火焰，伴着几声大吼，自天地间直接炸散！
　　乾坤封印之外，一层又一层的乾坤结晶极速凝成。
　　黑泥转眼灌满整个封印，却根本无法向外涌动半分！
　　正此时，高空传来一声长啸。
　　看！
　　那双脚踏龙的老者须发皆张，身着赤凰袍，手握赭鞭，身周爆发出了无边无尽的道韵。
　　本是人域百草皇，不列天道不入罡！
　　尝尽百草兴人域，一力可战神至强！
　　大荒人皇，神农！
　　再看！
　　有魁梧壮汉身着土黄长袍，身周包裹着一层龟壳，但龟壳之下藏满了锋锐。
　　那厚重且滚烫的道韵，让这天地都变得厚实了几分。
　　天庭兵马大元帅，土神！
　　那俏丽的少女面若冰霜，一袭黑纱裙，手提长镰刀，那晦涩的道韵莫说生灵，便是众神都莫名心惊胆战。
　　东皇之女，死亡之神，熊茗！
　　三者降临的瞬间，无边无际的天道之力加持在三神身周，将他们的道韵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武神！”
　　神农一声大喝：“听闻你勇猛之名，今日可与老夫比拼一场！”
　　“谁先斩烛龙之头颅！”
　　“善！”
　　土神朗声道：“非强神，尽可退却。”
　　众神面面相觑，各自向后闪躲。
　　熊茗的粉色小舌划过唇瓣，目中已有光亮，跃跃欲试。
　　……
　　‘就知道会是这般。’
　　天外，虚空之内。
　　帝夋见状轻笑了声，摇摇头，已不想多看烛龙的惨状。
　　接下来，他会遁入虚空之中，走第三神王之路；这已经是他最后的路，但只要让他寻到了超脱之秘，他自会回来，终结这可笑的天庭。
　　笑到最后的，才是……
　　咚！
　　帝夋浑身骤然紧绷，低头看去，本该空无一物的虚空突然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水面？不对，应当是镜面？
　　帝夋恍然看到，自己正站在一把千丈长的宝镜镜面之上，这镜子的轮廓，以及此时显露出的威能。
　　“西王母？”
　　帝夋面色一变，他已是进入了西王母的幻境。
　　不过，想要破开也并非难事，岁月大道在自己手中，自可化险为夷。
　　咚！
　　又是一声水滴砸落的声响。
　　帝夋似有所感，转身看向了自己身后。
　　那里，有两道身影一坐一立。
　　立着的女神风姿卓戳，有着近乎完美的外形，但目光冷漠且冰冷，看他这个第五神代的天帝就如看死物一般。
　　自是西王母。
　　西王母身旁，那个年轻人坐在棋盘后，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淡然道：
　　“道友，执棋否。”


第五百三十四章 帝夋之死
　　执棋否？
　　“呵。”帝夋笑了声，笑容中蕴含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不过，这声笑应当归类于……苦笑。
　　帝夋看着静坐在那的年轻男人。
　　就在咫尺，宛若天边。
　　吴妄穿着黑色宽袍，梳着精致的发髻，面容与当年毫无变化，却散发着让帝夋略感压力的威势。
　　帝夋的神魂缓步向前，走到了棋盘前入座，平视着吴妄。
　　“不去对付烛龙？”
　　“不用我过去。”
　　吴妄微微摇头，缓声道：
　　“我在天外忙碌了这么久，自不是白忙活的。”
　　帝夋笑道：“顺势而行、趁势而起，这感觉很不错吧。”
　　吴妄凝视着帝夋，缓声道：“道友将我能胜你说成是大势所趋，那道友可曾想过，自己为何失势？”
　　“时运罢了。”
　　“是你从未信任过身旁任何人。”
　　吴妄淡然道：
　　“你口中说着时运，其实不过借口。
　　你一步步走到今日，都是在岁月大道的影响与掌控之下，你试图操控岁月，但最终只是被岁月玩弄。
　　有一两个神术，可以加速岁月的流逝，就觉得领悟了岁月的真谛？
　　帝夋，帝俊，你有些太小觑了第三神王。
　　你其实，一直是那个逢春神罢了。”
　　“是吗？”
　　帝夋双眼微微一眯。
　　吴妄道：“我母亲？”
　　“给你吧。”
　　帝夋自袖中取出了那块冰蓝色的水晶。
　　吴妄起身双手接过，待看到这块万古玄冰之中的母亲与精卫安然无恙，将这玄冰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他道：“如此，我会给你一个痛快，尽量给你至强者应有的体面。”
　　“体面？哈哈哈！”
　　帝夋干笑了两声，却有些有气无力，抬手指了指吴妄，却又颓然放下了手臂。
　　到了此时，帝夋已是知晓，吴妄绝不会放他离开。
　　且帝夋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来自于天道，来自于天道首领的绝强压力。
　　这一瞬，帝夋突然明白许多事，明白为何吴妄一直不急不缓。
　　对方要除掉自己与烛龙，所需计算的，只是承受的代价多与寡。
　　仅此罢了。
　　“无妄子，你当真让吾不知如何评说。
　　这天地仿佛都在帮你，都在供着你；
　　你是胜者，是未来的书写者，自是可以当着吾这个失败者的面，来评说吾如何如何。
　　你真的不着急去对付烛龙吗？”
　　“不必我出手。”
　　吴妄手掌拂过面前的棋盘，其上快速划过了几十幅画面。
　　被金色网格包裹起来的天外世界。
　　——天道早已对天外世界完成了包围。
　　琉璃城外那浓郁之极的乾坤之力。
　　——吴妄化身接引天道之力，借天道驾驭乾坤大道，封锁一部分空间，直接封死了烛龙在外肆虐的可能。
　　随后的光影不断轮转，都是众神大战烛龙的情形。
　　死亡女神赋予了烛龙【可死】的特性；
　　神农人皇与武神合力，正面抵挡住烛龙的扑腾；
　　土神、水神爆发出浩瀚的五行源力，全面抵挡烛龙的神力爆发。
　　远处城头之上，云中君的化身点出了粉色的梦境，让烛龙那混乱的神魂反应明显迟钝了许多。
　　后面的几幅画面更为壮观。
　　天外众神见烛龙大势已去，远远近近地打出了自己的攻势，及时站队，与烛龙撇清关系。
　　高空中又有数百大星闪烁，却是天道之间中冲出了三百神灵，联合天庭六十多名将领，组成了周天星斗大阵，朝烛龙镇压而去。
　　烛龙，天地之霸主，第三神代的终结者，第四神代的主宰者；
　　现在却成了天庭众神眼中……
　　一个活着的功绩提款机。
　　吴妄眉头挑了挑，也是注意到了些许异常之处。
　　战烛龙之事倒没什么需要他担心的，反而是刚才惊鸿一瞥，吴妄见到了在角落中躲着的运道神。
　　她似乎状态有些不太对劲。
　　是因与烛龙的父女之情？
　　吴妄并未多想，现在一颗心都挂在了眼前这个第五神代天帝的身上。
　　这就是帝夋的末路。
　　“里面有许多画面现在还没发生，”吴妄缓声说着，手掌划过棋盘表面，“你曾给过我许多机会，按理说，我也该给你一些机会。”
　　帝夋眼中顿时多了一点光亮。
　　吴妄却道：“但因为一些原因，我又不可能给你半点机会，我如果今天放过了你，你很大可能会成为我未来的忧患。”
　　“你怕了？”帝夋冷笑着。
　　“这不能称之为怕，我只是在防微杜渐，且减少不必要的波折，”吴妄笑道，“不可沽名钓誉，这是一位老人教我的道理。”
　　帝夋默然。
　　吴妄并起剑指：“要不，道友这就上路？我还要赶着回去跟母亲团聚。”
　　帝夋突然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伏羲最后如何了吗？”
　　“我尊重伏羲先皇，但也只是尊重，”吴妄道，“伏羲先皇的宏愿便是人族大兴，我会替他做到。”
　　“三鲜，三鲜还在。”
　　“他只是你的一部分罢了。”
　　吴妄叹道：
　　“你还没弄明白自身的情形吗？
　　是你自身人格分裂，三鲜前辈是你的善念，伏羲先皇是你当年被击败后，心底不甘而产生的执念。
　　正因你人格三分，自己的主人格保持着帝夋的本性，以及怯弱、卑鄙、毫无下限，所以你才会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局面。
　　酿造了无数的悲剧；
　　制造了数不尽的苦痛。”
　　帝夋鼻翼轻轻抖动。
　　毫无征兆的，他突然抬起一掌，对吴妄当头拍落。
　　吴妄动都不动，目中神光连闪，身周突然涌出无边金光。
　　一条金龙突然显现，龙爪下按，万千大道齐震颤，诸天神光俱显光，虚空之地神光摇曳，那昆仑镜营造的幻境几乎炸碎！
　　再看吴妄面前，帝夋被龙爪死死压在了棋盘之上。
　　一旁西王母闭目不看，略微摇头。
　　吴妄叹道：“帝夋，你舍弃了秩序大道，又舍弃了混乱大道，而今仅凭半条岁月大道，连神躯都无，又何必挣扎？”
　　帝夋冷笑着，目光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突然叹了口气，目中泛起了点点哀怨。
　　情绪变化之快，变化过程之自然——确定是人格分裂没错了。
　　帝夋叹道：
　　“我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但接二连三的，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个。
　　我舍弃的秩序大道，被你发展为了天道。
　　我刚舍弃的混乱大道，如果被我推演到极致，未尝不能与天道对抗，但我不信任所有的灵，包括我自己。
　　我其实很可怜，因为我始终不曾有那份自信。”
　　吴妄刚想开口，帝夋却根本不给吴妄机会，对吴妄怒目而视，勃然而怒，大吼道：
　　“你不过是仰仗天道！”
　　沾染了烛龙性格的人格？
　　吴妄道：“天道是我构建，也是我的依凭，何来仰仗二字？
　　不必试图激怒我，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解决你。
　　为了这一日，我已经等了太久。”
　　帝夋冷然道：“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这次，轮到吴妄保持沉默了。
　　吴妄微微抬手，金龙化作一条条锁链，将帝夋五花大绑。
　　“帝夋，”吴妄缓声道，“我在此地，剥离你的岁月大道。”
　　言罢，吴妄并起的剑指，已是点在了帝夋额头。
　　一抹晦涩且清淡的道韵环绕，一颗金色的种子自帝夋额头飞出，被吴妄随手甩入虚空，被天道所吸纳。
　　帝夋面色顿时苍白无比，目中显露出几分茫然。
　　这过程未免太过于简单。
　　吴妄缓声道：“在杀你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因为我会检查一遍你的记忆。”
　　“无妄子！”
　　帝夋几乎将牙冠咬碎：
　　“你最起码，该给吾最后的体面！”
　　“是你不要这份体面，你刚才不是冷笑着不屑一顾吗？”
　　吴妄皱眉道：
　　“你到最后一刻，都在想着如何哄骗自己的盟友，如何不甘心地去尝试最后的机会。
　　帝夋，你既已无底线，又如何要求你的对手给你体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帝夋仰头大笑，但笑容中满是萧瑟。
　　“吾这一生，起于微末之间，长袖舞于众强身畔，找寻时机、一飞冲天，最后却落得如此荒凉地步！
　　可笑，可笑！”
　　吴妄径直道：“你对第三神代了解多少？对第一神代了解多少？”
　　帝夋静静注视着吴妄，嘴角挂着淡淡微笑，只是凝视着吴妄。
　　吴妄又问：“你透过岁月大道，可看到过什么情形？”
　　帝夋嘴角的笑容更是玄妙，似乎已胜券在握，似乎已知晓什么。
　　吴妄第三问：“你觉得，这天地还能存在多久？”
　　“呵。”
　　啪！
　　毫无征兆，吴妄突然出手。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吴妄指尖绽出一团蕴含了天道终极奥义的神光，神光轻松射穿了帝夋的额头，炸出了可怖的血洞。
　　西王母眉头轻轻跳了几下。
　　帝夋目中略带错愕，还有着些许不可置信，神魂迅速变得黯淡。
　　吴妄却是不敢大意，招来天道，以天道之力为柴，点燃无上玄冥之火，包裹住了帝夋这神魂各处，由外而内、慢火煅烧。
　　不过转眼，帝夋的‘身体’已融化成了半透明一般。
　　魂儿，淡了。
　　“就这般杀了？”
　　西王母忍不住开口问了句。
　　“不然？”吴妄问，“难道，还要给他什么仪式感不成？”
　　“他毕竟也是一代霸主，”西王母缓声道，“其实该在正面对决中覆灭他。”
　　“他根本不可能与我正面对决，”吴妄摇摇头，“就算你给他机会，他就会拼尽一切可能，遁入虚空之中。
　　我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也不想冒这般险。
　　天道镇压，剥离岁月，灭他神魂。”
　　一气呵成。
　　“这……”
　　“刚才的谈话，也可以看做是我为了一步步瓦解他的斗志，分散他的注意力，其实刚才的金龙我已是用了全力，不然可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
　　“陛下处置的自是妥当，但帝夋或许知道一些有关未来劫难之事。”
　　“不可能，”吴妄哼了声，“他如果知道，不会用这般口吻，刚才他故作姿态，只是没有搞明白我为何问这些，又察觉到我的问题背后掩藏了秘密，在这里不懂装懂罢了。”
　　西王母轻轻一叹，目中不免泛着感慨。
　　帝夋当年，也是去过她那的；
　　没想到，此刻就如一张薄纸，在天道火焰中缓缓消散。
　　吴妄将这般玄火维持了半个时辰。
　　一直到帝夋的神魂烧的渣都不剩，又命天道搜查天内天外每一个角落，搜查帝夋是否有后手。
　　严谨一点，总归是没错的。
　　西王母在旁静静地看着，见吴妄将目光落向大荒天地内的东野，一个又一个东野之神的排查，忍不住嘴角抽搐。
　　“陛下这般忌惮帝夋吗？”
　　“嗯。”
　　吴妄应了声：“我从未小看过帝夋，哪怕现在对付他只需要三成力，我也会用十成实力，扫清他留下的一切痕迹。”
　　西王母笑道：“那陛下这是不是，也有些不自信？”
　　“如果自信的代价，是我的亲朋好友再次被掳走，”吴妄挑了挑眉，“那我宁愿不自信一点。”
　　“也是这般道理。”
　　“好了，此次有劳西王母，还请西王母也去天外助阵，降下威仪，一同镇压烛龙与混乱大道。”
　　西王母问：“陛下您不亲自出手吗，天外也需天道教化。”
　　“我又何须去人前显圣？”
　　吴妄看向虚空深处，缓声道：“我需再检查一遍整个天地，看有无帝夋的后手。”
　　西王母：……
　　绝了。
　　这位东皇陛下，对老对手是真的尊重。


第五百三十五章 围战烛龙！
　　自己从什么时候起，觉得出风头是没必要之事了？
　　虚空中，吴妄孤零零地坐在棋盘后，身子朝着左侧歪斜，手背撑在了面颊，低头注视着下方的大战。
　　他参战了，但没完全参战。
　　此刻，吴妄正维持着天道之力的平衡，帮助众神在镇压烛龙。
　　执掌大局者，非必要时，其实不用去冲锋陷阵。
　　如此非但可以营造东皇太一的神秘感，还可将镇压烛龙过程中耗损的灵力，降到最低的程度。
　　烛龙。
　　大地之上，那漆黑的龙躯，犹如天地间最坚硬之物。
　　数百神灵构成的周天大阵；
　　数位强神的全力镇压；
　　水、土之力的围追堵截；
　　人皇神农的全面爆发；
　　以上联手，却都只是将烛龙暂时镇住。
　　哪怕有熊茗这个死亡之神赋予的‘可死’特性，依然未能抵达烛龙的‘斩杀线’。
　　甚至，那具融合了混乱大道的神躯，竟还有愈战愈勇的趋势。
　　烛龙又被帝夋坑了一把，相当于将自身神魂与阴蚀大道，献祭给了更高层次的混乱大道；此刻，烛龙就是混乱的使者，代表了这个天地间动与静、混乱与秩序这般平衡的混乱一侧。
　　吴妄静静思索着。
　　天道已将整个大荒天地搜查了八遍，帝夋的痕迹已被抹的一干二净。
　　甚至，如果吴妄愿意，只消得让血海向外围稍微扩散半圈，他就能将帝夋存在过的记忆，自众生与众神的心底抹去。
　　——这般行事当然没什么必要，只是他能做到而已。
　　大荒天地内，东野诸神中，有神灵被帝夋控制了神魂。
　　趁大司命与自家少司命调兵围攻东野的机会，吴妄已将那几名老神神魂‘定点切割’。
　　顺带一提，自家少司命斗法打架起来，那也是出尘绝世，一等一的好看。
　　此刻，东野局势已经趋于稳定。
　　羲和被大司命软禁；
　　她并未抵抗天庭对东野的镇压，只是紧紧抱着最后的那只金乌不肯松手。
　　顺带一提，月宫内的常羲，此刻已是痴痴愣愣地坐在月桂树下，神情有些恍惚。
　　天道已开始给常羲暗示——转生一次，重新开始，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至于这般暗示有没有作用，那就要看常羲自身之悟性了。
　　如此，大概过了半个时辰。
　　吴妄所见，天外众神已正式加入了对烛龙的围剿。
　　虽然他们只是在外围游走，在大战的边缘甩出道道攻势，对战局无法起到决定性作用，却也算卖了一份力气。
　　若非为了应对未来的大劫，吴妄岂会如此费心。
　　瞧了眼袖中的万古玄冰，吴妄引渡一缕灵力，开始呼唤母亲自这般‘自卫’的状态恢复过来。
　　这是大道之间的交流，倒是要花费一些功夫。
　　母亲身周包裹着一缕玄妙的道韵。
　　这般道韵吴妄再熟悉不过，那是来自未来才会显化的一条大道，名为太一，源于东皇钟。
　　钟确实时刻守护在母亲与精卫身边。
　　此刻，吴妄略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追求一个完美的结局，还是钟灵在追求一个完美的、关于主人的故事。
　　又或者说，钟灵这般追求完美的执念，本就是另一个‘惨胜的我’，心底执念的投影。
　　天外虚空中，吴妄目光注视着琉璃城中，钟灵正在金薇的神魂旁浮浮沉沉，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吴妄心念一动，她们的对话声就在心底划过。
　　精卫正在赞叹：“烛龙好强，这么多强神围攻都能不断反扑。”
　　钟灵在那一阵大言不惭：
　　“毛毛雨啦，这点算啥！这是我家主人想锻炼锻炼这些先天神，此刻正在虚空中注视着此处，没有直接出手。
　　这要是主人出手，哼哼！
　　估计两个时辰内能拍死烛龙吧，要不就三个时辰……”
　　最后这句，却是气势弱了下去。
　　精卫轻笑了几声，又感慨道：“天外一梦，却是让我与他多了许多了解，我知他不易，也能体谅他这一路走的艰难，终究是我没能帮上他什么，心底反倒是更想喊他一声哥。”
　　“精卫大人，您可不要吓我，”钟灵忙道，“您跟主人的感情，肯定是很纯洁的夫妻之情！”
　　“嗯……夫妻什么的，那都是后话，他心意如何，我却、却也没直接听过。”
　　此刻的精卫应是含羞带怯、俏脸绯红。
　　“您在很多时候，都是主人的精神支撑呢。”
　　“是吗？”
　　“当然是！”
　　钟灵嘻嘻笑着，小声嘀咕道：“虽然是在其它并行的岁月。”
　　“什么岁月？”
　　“啊，看！武神开始给烛龙修脚了！
　　不愧是武神呐，这么快就掌握了攻击大型怪物的必要手段，天外首席修脚大师的名头，非武神大人莫属了！”
　　精卫的神魂眨眨眼，很配合地主动转移了话题。
　　钟灵这转移话题的能力，应该算是她所有能力中唯一的短板了。
　　城外的激战还在继续，城内已是空空荡荡，能亲眼目睹《五百神灵镇孽龙》这场大戏的生灵，也是少之又少。
　　因为战斗爆发在吴妄化身炸出来的‘乾坤球’内，实力不足超凡境的生灵，也就是看个烟花灿烂，听个当当当当。
　　吴妄心底，那两个声线清脆空灵，又各具特色的女声，也在不断的交流着。
　　她们谈天说地，像是多年的老友。
　　吴妄能清晰地感觉到，钟灵对精卫有一种遮掩不住的尊敬，又突然想到，唯一能跨越一条条岁月线的就是钟灵。
　　现实是唯一的；
　　可能性是并行的；
　　当前的【现实】，虽是钟灵不断调整、一步步促成的，但钟灵本身的感情寄托，却是在她诞生的那条岁月线。
　　‘我好像一直忽略了钟灵的情感需求。’
　　吴妄摸着下巴沉吟一阵，手背托着脸颊，低头注视着琉璃城外的大战，思绪却不知飘飞去了何处。
　　对烛龙这般老前辈，就，很不尊重。
　　……
　　“这烛龙怎么如此难缠。”
　　大战中，神农一拳轰在烛龙额头，打了烛龙一个趔趄，自身也被反震之力推的化作流星，闪遁千里、眨眼冲回。
　　神农并不急向前，而是站在一旁思索对敌之策。
　　此刻不能说是胜券在握，可以说是胜利触手可得。
　　烛龙这般疯狂挣扎，也让周遭众神身处危险边缘，但天道之力加持各处，让众神此刻进退从容有度。
　　何为天道之力加持？
　　试想，自身有源源不断的神力，即将遭遇危险，心底就会有强烈的预警；
　　当一旁先天神打出攻势时，自己‘心灵福至’，心神还没反应过来，神躯已打出了配合的攻势。
　　另，那三百六十名按周天星斗大阵排位的神灵，不断在天道的指引下转换方位，每次都是精准无比，且让这大阵发挥出了近乎完美的威力。
　　这就是天道之力的加持。
　　若是换个角度来看，在天道与数百神灵合力之下，烛龙还能越战越勇……
　　当真不愧至强者之名。
　　众神只要看一眼，在烛龙正面，手持八把神兵浴血奋战的武神，就会莫名地热血沸腾，想下去跟烛龙玩命搏杀。
　　曾积压在他们心中的恐惧在不断消退；
　　曾覆盖在他们头顶的阴影，此刻正越发黯淡。
　　有神高呼烛龙的罪状；
　　有超凡者怒斥烛龙的不仁；
　　在那琉璃城西南的高地上，更是有一群祭祀引导此地众生，不断高呼着武神之名，以众生之念力，为武神增几分微光。
　　神农脚下浮现出一层层光圈，自身闪耀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且听风啸！
　　神农背后浮现出诸多异象，自身身形竟陡然而长，瞬息间化作千丈高，道躯各处透出了璀璨光亮，宛若要随时炸裂开来！
　　看这人皇法相，面容七窍金光爆射，左手高举拿捏天穹！
　　而后掌中握长枪，神目锁定烛龙脖颈，一枪自高空坠落。
　　武神一声大吼，突地抱住烛龙一根脚趾，猛地朝左侧晃动，将烛龙想要躲避的漆黑神躯直接定住一瞬。
　　空中数百神灵沐浴无边星光，一条条锁链瞬息间凝成。
　　吴妄于虚空之中轻轻挥手，天道之力镇压而下，那激战之地的乾坤大道再次爆发，将烛龙狠狠地镇压在原地。
　　神农一枪砸落，烛龙黑血喷溅百里，神躯狠狠地踉跄了几分，但很快就挣扎着朝神农法身冲撞、撕咬。
　　神农猛地张口吸气，额头似有一团火焰跳动，身形再次膨胀。
　　这一瞬，神农面前就是凶焰滔天的孽龙，双脚踏在这大地之上，汲取着此地的大地之力，聆听着人族生灵之声。
　　不，不只是人族。
　　整个天外世界范围，生活在大地之上，开启了灵智、懂得了守护、知晓了礼教、明尊爱之意的生灵，尽皆聆听到了那一声低沉的呼唤。
　　他们看向了烛龙被困杀之地。
　　他们下意识地选择了闭上双眼，回应着那声呼唤。
　　天地间，微弱的荧光跨越了乾坤，朝神农汇聚而去，从莹莹点点汇聚成涓涓细流，而后凝成江河浪涛，波涛澎湃，遮天蔽日。
　　神农那高耸的道躯不断凝实，对烛龙挥砸出的攻势，越发的沉、稳、重，将那漆黑的庞大龙躯打出了一片又一片裂纹。
　　人道至强！
　　虚空中，注视着老丈人大显神威的吴妄，目中泛着几分笑意。
　　神农老前辈的心愿是干翻帝夋的天宫；
　　帝夋被他收拾了，让神农老前辈打打烛龙，倒也是不错的老年活动，以后也能多点给下一任人皇吹嘘的资本。
　　“嗯？”
　　吴妄突然皱眉，目光落去了这场神战的边缘。
　　就在那乾坤封锁之外，那身着黑白长裙的运道女神，此刻正愣愣地注视着其内的情形，目光时而泛着纠结，又时而泛着绝望。
　　吴妄手指晃动，天道之力悄无声息地包裹了运道女神，略作推演。
　　“钟？”
　　“主人，我在！”
　　钟灵的响应，倒是颇为迅速。
　　吴妄直接问：“小岚获得运势之道，是今后能赢过大劫的必须条件之一吗？”
　　“不是，”钟灵缓声道，“小岚主母所承担的作用，换做其他强神都是可以的；您还记得吗？此前您见过的，搭救小岚主母的过程。”（注1）
　　“记得。”
　　吴妄心底划过了几幅画面。
　　钟灵笑道：“我无法对您阐述太多，不然会引起因果大道的反噬，您大概推演下就好了。”
　　吴妄缓缓点头。
　　他道：“既然这样，我试试能否救运道女神吧。”
　　“哈！”
　　钟灵自吴妄面前现身，半透明的少女身姿、带着几分娇嗔的表情，都让吴妄恍然以为，这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钟灵哼道：“果然是又要多一个主母大人！”
　　“别瞎说，”吴妄笑骂，“我跟运道女神有什么交集吗？这天地间，漂亮的神灵多了去了，我有见一个爱一个吗？你不要诋毁本天帝的品行！”
　　“谁知道呢，我去陪精卫大人了！”
　　吴妄笑道：“你跟她倒是感情不错。”
　　钟灵嘻嘻笑着，身形咻地一声消失不见。
　　吴妄自虚空起身，周遭桌椅坐垫化作灰尘归于虚无。
　　他低头打量了下自己的身形，一步迈出，眼前光影转换，已是站在了那大战的边缘之地，对前方不远出神的女神缓声道：
　　“运道女神，要谈谈吗？”
　　运道女神身子轻颤了下，她并未转身，只是略微扭头，见到了身后那年轻的天帝。
　　简单的黑衣、修长的神躯、还行的面容、自信且从容的微笑。
　　吴妄负手前行，走到了运道女神身旁，抬头注视着众神围剿烛龙的画面，嗅到了那一缕温和的清香。
　　“东皇陛下。”
　　运道神略微欠身，“您不出手吗？”
　　“给大家锻炼的机会吧，我在天外已经斗法太多了。”
　　他道：“此前多受你关照了，还有那敌皆厄运的神术。”
　　“倒是我有些不自量力了，”运道神苦笑了声，一双桃花眼泛着淡淡的无奈，“稍后可否请东皇陛下，将我尸骨葬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吴妄不由默然。
　　“我或许有办法帮你。”
　　“我与烛龙同命，”运道女神苦笑道，“这是母亲给我设下的保命之法，没想到此时却成了我必须面对的难事。”
　　吴妄正色道：“我能帮你解除这神术。”
　　“不必了。”
　　运道神眼底泛起了少许茫然：
　　“我已经存在了无数岁月，心底也已有些疲乏，再让我接受天道统辖，为天道卖命，我却是做不到的。
　　更何况，我的运势大道，与天道本就不能相容。
　　就算我能活过今日，接下来也必会遭厄途。
　　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阿姨，问就好。”
　　“阿！”运道女神额头挂满黑线。
　　吴妄亮了下袖口，露出了母亲的本体玄冰。
　　运道女神面露恍然，笑道：“你确实算是我的侄子……苍雪能有你这般子嗣，真好。”
　　“阿姨。”
　　“能不能别喊！”
　　“可以，姨，”吴妄目中写满真诚，“你还有更大的舞台，这天地间还有太多东西，是你没体会过的。”
　　“我终究是烛龙的女儿，就如帝夋的子嗣一般。”
　　运道女神笑道：
　　“你不介意，不代表着你的臣子不介意，你不排挤我，不代表他们不排挤我。
　　东皇陛下，我知你重感情，明仁义，有着许多先天神没有的热心肠。
　　但这件事，还请尊重我的选择。
　　而且，我还有一些恩怨，要与烛龙了结……为了母亲。”
　　吴妄并未多说什么，站在运道女神身旁，注视着前方的大战。
　　过了一阵，他突然道：“你知道，我之前因为误会，恨你怨你了很久。”
　　“哦？”
　　运道女神问：“为什么？”
　　“都说了，是误会，”吴妄笑道，“可需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恢复我的大道。”
　　“可。”
　　吴妄话音落下，天道之力包裹运道女神，一朵朵莲花自运道女神身周绽放，这女神的气息迅速充盈，身周出现了粉色的花瓣。
　　大道复苏。
　　“你不怕我去帮烛龙吗？”
　　运道女神低喃着，目中却燃烧起了一团火焰，心底划过了一幅幅血淋淋的画卷。
　　吴妄叹道：“那就算我交友不慎。”
　　她微微抿嘴，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死死盯着烛龙的龙首，先是一步迈出，身形却颤抖了几次，似乎就要退回来，又突然甩手打了个自己一个耳光，修长的脖颈间发出了半声低吼。
　　她身影化作一束黑白相间的神光，对烛龙正面冲撞。
　　“烛龙！母亲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
　　（注1：四百一十四章剧情。）


第五百三十六章 天地相融，东皇一统！
　　烛龙者，远古之神明，其目可化日月，吐纳引为风云，展则遮天蔽日，卧时身若山岳。
　　此神曾执掌神代，统御众神，因性情暴虐，肆意吞食神灵，故为天地众神所弃，流于天地之外，放于荒蛮之中。吞其妻，泯其性，引混乱道加身，欲谋返天之事而不得，终丧自我，为道所趁，迷乱混沌，祸患无穷。
　　后为天道众神围杀于琉璃界内，其躯死而不崩，化为黑耀之山。
　　……
　　运道女神说的‘同命’，是她与自己父亲共享命理。
　　简单来说，若运道女神遭厄，烛龙活着，那运道女神就能凭烛龙的神力自行活过来。
　　同理，若烛龙濒死，运道女神无恙，那烛龙就会在运道女神的神力中复苏。
　　也因这般，当运道女神正面对抗烛龙，烛龙立刻陷入了绝对的劣势。
　　——她只需要不断重伤濒死，就能不断在烛龙体内抽走神力弥补自身。
　　相当于，一刀扎到了烛龙的大动脉上。
　　烛龙如今已经没了清晰的意识，只是本能地不断击退身周围攻自己的神与生灵，并未规避运道女神的身影……
　　饶是如此，围杀烛龙的大战，依旧持续了三个日夜。
　　最后若非吴妄察觉到烛龙有逆转局势的可能，亲自出手，引天地之力一剑斩下这孽龙的头颅，说不定还要再打个四五日。
　　混乱大道、阴蚀大道结合的威能，着实让人脊背发凉。
　　若帝夋不舍弃烛龙，而是选择最后与烛龙融合，跟天道玩命，天外生灵死伤必然失控，天道血海也会猛增一大圈。
　　自然，如果帝夋与烛龙并未分离，吴妄也必须第一时间出手，将伤亡尽量降低。
　　但……
　　‘帝夋终归还是帝夋啊，好棋都能玩成臭棋。’
　　吴妄心底如此念着。
　　当他感觉一件事有点棘手时，帝夋总会做出那个，自以为聪明，实际上毫无血性，最后只会便宜吴妄这个对手……的决定。
　　是因东皇钟对岁月大道的驾驭力超过了帝夋？
　　又或者，跟帝夋斗了太多次，东皇钟已经对帝夋无比了解？
　　这两个因素应当都有吧。
　　两代天帝相继陨落，吴妄心底非但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更多了一些压力。
　　只是这两个旧时代的残余毒瘤，就让他们费了这么大力气；
　　仅凭现如今的天道和众神、众生，如何去应对接下来的终焉之劫？
　　难。
　　站在烛龙那迅速石化的尸身上，吴妄低头凝视着运道女神的尸身，他的背影落在众神眼底，略带萧瑟，也略有些孤寂。
　　小笯，这是运道女神的名字，出自运道女神的母亲。
　　此刻的小笯就如一朵盛开在黑夜中的洁白莲花，盘坐在烛龙的背部，自身灵性已然彻底黯淡。
　　武神与水神静静地站在一旁，寥寥几名与运道女神相熟的神灵，也在两位强神身后注视着运道女神。
　　远处，神农老前辈做了个木椅，端着一杯道酒，正在那歇息调息。
　　土神带着天庭众神在空中静立，等待着东皇陛下开口训话。
　　吴妄一袭黑袍，长发自夜色中舞动，对武神的背影喊了句：
　　“老师。”
　　正对着运道女神尸身出神的武神，此刻不由怔了下。
　　他扭头看向身后这有些陌生的年轻天帝，却看到了一双相似的眼睛，嗓音有些沙哑地道了句：
　　“是，是青山啊。”
　　吴妄露出少许微笑，对武神低头行了一礼。
　　“武神老师勿怪，此前我以青山之名，在老师这里学到了诸多斗法的本领，也得了老师颇多关照，今日本体前来，自当与老师先行相认。”
　　武神还有些不知所措，一旁水神赶紧出手，摁着武神的脑袋低头还礼。
　　“老水你摁我干啥！”
　　“快喊陛下！”
　　水神传声骂了句，随后就自己打了个样，对吴妄叹道：
　　“五行源之水神拜见东皇陛下！”
　　武神与水神之后，天外那一百六十余神灵齐齐低头行礼。
　　此刻，不少天外神灵都有些忐忑。
　　他们着实不知，自己未来命途会如何；
　　但他们想起了曾与那青山武者的交谈，那时那武者说了许多在他们听来似是而非的话，而今却是恍然明白了什么。
　　不少先天神只恨自己对烛龙出手的太晚，此刻根本没有半点功劳可言。
　　“外公不必多礼，老师请起，诸位请起。”
　　吴妄温润的嗓音伴着夜风飘远。
　　原本忐忑的众神，此刻心底大定。
　　“多谢东皇陛下！”
　　“多谢陛下。”
　　“烛龙。”吴妄缓声道了句，脚尖点了点下方这散发着晶莹光泽的鳞片。
　　坚不可摧，又蕴含着无上的道韵。
　　混乱大道的威能，似乎随时可能苏醒。
　　众神目光汇聚在吴妄身上，而吴妄早已没了初为天帝的局促，自在从容地走了两步，看着烛龙那破碎了大半的龙首，继续道：
　　“此天外一战，诸位辛苦了。
　　第四神代之主宰者烛龙，被诸位联手覆灭；实不相瞒，我在赶来此地之前，已将帝夋残魂覆灭。
　　诸位请看。”
　　吴妄身形未动，天道之力自行凝出一朵灰云，自空中投出了帝夋被吴妄一指点死时的情形。
　　不少神灵眼皮直跳。
　　虽然画面中的帝夋，只有神魂、并非全盛时期的实力，但也好歹是至强者。
　　他们诛杀烛龙废了这么大的力气；
　　东皇覆灭帝夋却只是抬抬手指……
　　“今后的天地间，已再无忧患。”
　　吴妄缓声道：
　　“烛龙与帝夋的逝去，只是未来这个时代的开始。
　　自今日起，天道执掌大荒，天外世界也将并入大荒的秩序之中。
　　天地封印，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话语声刚落，吴妄袖袍挥舞，夜空深处浮现出了一张阴阳太极图，太极图周遭逐次亮起了一只只圆环，眨眼间已是充盈在天地间。
　　天庭众神对这封印并不算熟悉，他们只见到过两次，第一次是构建时，第二次就是现在。
　　但天外众神对此却是印象无比深刻。
　　毕竟那日，烛龙拼了老命冲这道封印，都被这封印以及封印背后的那道身影挡了回来。
　　此刻，烛龙已化作石山，天地封印依旧。
　　而封印背后的那道身影站在他们面前，对空中朗声道。
　　“天地封印自此张开，天道接管天外世界，补全天外世界之道则，庇护天外世界之生灵！”
　　那封印骤然扩增。
　　此地天庭众神身上同时闪烁出金光，天地间出现了一道又一道光柱，自天空垂落，自大地绽放，接天连日，也将整个天外世界‘撑’了起来。
　　光柱开始按某种节奏不断闪烁。
　　天变得越来越高，且天空开始不断增厚；
　　地变得越来越深，地面之上的草木变得更为丰盛，生灵心境凝合，自身伤病迅速愈合。
　　渐渐的，那天地封印开始消退，一股股精纯的灵气在大荒天地与天外世界荡漾开来。
　　轰隆隆！
　　天外世界似是在被挪动。
　　乾坤出现了轻微的颠簸感，众神瞪大双眼、神念全开，感受着这一刻显露出的无边奥义，玄妙大道。
　　将一个天地搞的乌烟瘴气，帝夋之流就可做到。
　　将一个天地打碎，烛龙全面爆发，有足够的时间，也并非难事。
　　但此刻，两个天地正在相融，就如两个气泡，自虚空中慢慢连接。
　　看，东边天空出现了无边闪电，雷霆在东面的海面上拉开了一条电幕，其后似是一片浩瀚烟海。
　　这般情形，在大荒天地西海之西同样可见。
　　海中的水族几乎都没感觉到什么波动，就发觉，整个海洋似乎变得更为广阔。
　　烛龙尸身化作的黑耀山上，吴妄再次挥手。
　　整个天外世界降下了花瓣雨，无数感悟滋润在了此地生灵心头。
　　即将兴起的妖族，此刻明白了这个天地是以百族和人族生灵为主，他们必须学会融入百族之中；
　　散在各地的百族，知晓了天外与大荒天地的关联，也知道这个天地有了更遥远的远方。
　　虽然这些对于生活在各地的生灵而言，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
　　他们想得更多的，还是风调雨顺、神灵无怒，能够将自己的骨血养大，能够平平安安的度过此生。
　　一抹月光自天垂落下；
　　无数星光点亮了天外世界的天空。
　　烛龙与众神当年建立的规则，已被拆解、分散；天道主导的秩序，已完全接管了这个天地。
　　那般丝滑，毫无阻碍。
　　自此，天外世界并入大荒，共享日月。
　　黑曜山上，吴妄的嗓音再次响起。
　　“诸位，何不加入天道？”
　　他负手而立，略微扭头，给了天外众神一个略带冷漠的侧脸。
　　水神朗声道：“五行当齐归！”
　　言罢向前踏出一步，额头有水蓝色的宝珠飞出，瞬间炸开，一股水蓝之色炸在天地间，被天道所接纳。
　　下一瞬，一束金光洒落，水神身形缓缓升空，身周多了数样宝物。
　　至此，五行源道归于天道，待新的金神成熟，五行之神齐齐拱卫天宫。
　　“那个！咳！”
　　武神清清嗓子，赤膊向前，背后十一名属神各自祭出大道。
　　“武道、刃道，齐归天道！”
　　十二道亮光同时闪烁，十二道粗细不一的光柱自天而降。
　　吴妄突然道：“老哥？”
　　“陛下。”云中君的化身自远处躬身应声。
　　“稍后记得给我师娘琉璃女神安排一个功德多、事情少的职位。”
　　“是！”
　　云中君笑着答应了生：“臣领命！”
　　道道目光顿时朝琉璃女神看去，琉璃女神微微抿嘴，对于东皇陛下这般直接且特殊的关照，多少有些不适。
　　这些不该是私下里说的嘛，怎么就……
　　水神对吴妄投来了赞赏的目光，却是想明白了吴妄此举的深意。
　　天道并非冰冷的，天庭也并非严苛的，天道定下的规则是他们行事的底线，许多事都可灵活应对。
　　武神对吴妄一阵挑眉，淡然道：“我就不用了，什么脏活累活尽管派过来。”
　　“烛龙已死，帝夋已亡，天地已无忧虑，”吴妄笑道，“老师安心在天庭养老，您也可去人域走走，那里有着许多燧人先皇的传说。”
　　“那感情好！”
　　武神咧嘴大笑，双眼一阵发光。
　　燧人氏头号迷弟非他莫属了。
　　吴妄看向众神，又将最先站在水神与武神阵营的先天神直接册封，此前有罪者得好处少些，此前有功者则当提拔重用。
　　而其余的先天神……
　　当众神逐次献出自身大道时，天道降下的金光中，开始夹杂着漆黑的雷霆。
　　被这漆黑雷霆砸中，要么直接重伤，要么神力减半。
　　最初时，还有先天神怒而大吼：“东皇陛下！这、这是为何？！吾已献出自身大道，此前大战也有吾一份功……”
　　他话音还没结束，一幅幅画面出现在他眼前。
　　其中，有他坐在高台、宝座、祭坛之上，肆意欺凌生灵的画面。
　　也有他与众神暗中联合，意图偷袭武神界的情形。
　　这先天神面色惨白，目光骇然地注视着吴妄。
　　吴妄淡然道：“天道无处不在，横跨乾坤，搜查岁月，鉴于你主动献出大道，我会给你活命的机会，但神位、神职与永生之事，就不必多想了。”
　　众神心底一沉。
　　但吴妄又加了句：“如你这般惩罚的神灵，此地不过二十余，其他之前就已被解决了。”
　　众神如蒙大赦，那些平日里行事没这般残暴的众神，自是底气十足。
　　这些神灵打心眼里，没想到‘反抗’二字。
　　收编众神大道，安排众神的归处，对那些罪孽深重的神灵做出惩处。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不知不觉已是天亮。
　　东边天空升起了一轮旭日，其内自是没了金乌的影子，完全是天道之力造就出的太阳，与天地本源息息相关，滋养万物。
　　此为太阳星。
　　当太阳星的光芒温暖了天外世界，大荒九野也在西海之西新增了一野，并保留了天外之名。
　　顺带一提，日落的虞渊，也被吴妄挪到了天外之西。
　　天外有十多名小神逃遁去了虚空之中，吴妄已派人去追查。
　　这些小神是在烛龙全面围剿武神界前陆续离开的，他们或者是预见了天外世界必然衰弱，也或者是出于其他目的。
　　其中就有被驱逐出武神界的冥卿神。
　　吴妄对此也不着急。
　　他们遁入了虚空，大道也离开了大荒，天道完全可以剥夺他们对各自大道的主导权。
　　毕竟，大道也只有在大荒天地内，才有它自身的意义。
　　大道共鸣产生了规则，规则支配诞生了天地与万物；
　　万物脱离大道，自身便会崩坏，大道脱离了万物，也不过是缺了乐器的乐谱，意义与白纸无异。
　　此刻，天外众神已各自回返自身的神界，他们要召集信徒，立罪己之诏。
　　接下来的百年，这些神灵必须留在他们的神界之中，与生灵一起，为生灵赐福，并在天道的指引下，开生灵之智，宣扬天道倡导的公平正义，传播修身健体的修行法门。
　　百年之后，这些神必须离开神界，回天庭之中，或任职，或闲赋，做个逍遥的仙神。
　　天道规则限制，神灵的逍遥自有边界。
　　天庭仙神已也已归于天庭，云中君的本体降临，直接把‘云姐’的化身打碎回收。
　　琉璃城的城墙上。
　　吴妄双手揣在袖中，笑呵呵地与武神挤眉弄眼，土神、水神、云中君走在后面，讨论着如何在未来建设大荒。
　　“东皇太一是咱徒弟？哇哈哈哈哈！”
　　武神忍不住掐腰大笑。
　　吴妄含笑点头。
　　一旁水神忍不住向前踹了武神一脚，“威仪！注意天帝陛下的威仪！”
　　“哎，外公不必担心，”吴妄笑道，“威仪不是我板着脸就能吓出来的。”
　　“就是就是！”
　　武神一阵挑眉，搓着大手各种感慨。
　　前方，剑神、刀神、盾神、枪神抬着一口水晶棺木飞来。
　　武神的表情立刻收敛了起来，低头叹了口气，走到那水晶棺木前，看着其内宛若睡着了般的运道女神。
　　“小笯怎么这么傻，”武神低声道，“明明……”
　　吴妄道：“老师，她说，想葬在一处风和秀丽之地。”
　　“嗯，”武神道，“我去把她葬了吧，她也挺苦的，摊上了烛龙这么个爹……青山你说，举世无敌，万神之上，到底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好的……”
　　吴妄突然想到了前路。
　　那不定的前路，迷雾般的前路，以及固定爆发的终焉之劫。
　　“其实没什么好的，”吴妄苦笑道，“要做很多事，要承担很多责任，要计算各种各样的情形，还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甚至，自己母亲被抓走了，也要考虑未来如何如何，不能立刻将她救回来。”
　　武神问：“苍雪妹子咋样了？”
　　吴妄淡定地揣紧了袖口，道：“我这就带母亲回去找我父亲大人团聚。”
　　“也不知你爹走了什么运。”武神笑着挑了挑眉。
　　吴妄也不知该如何接话，扭头看了眼城中，对老师和后面几位强神拱拱手，身形一跃而起，落去了城中。
　　他袖中飞出了一道浅绿色的光芒，那光芒化作了翠绿的神鸟，与街上正走来的女子撞出了灿烂的光晕。
　　光芒中，一袭绿衣的少女背起双手，如雪的肌肤泛着细腻柔光，那俏挺的身段阐述了何为玲珑美感。
　　她粉唇张开，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一二期待，干脆便将目中的柔情、嘴角的释然，揉成了一声轻唤：
　　“哥。”
　　吴妄轻笑了声，身形自她面前停下。
　　看着彼此那清澈的双眼，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看到了风云变幻与沧海桑田。
　　“回去了。”
　　“嗯。”


第五百三十七章 劫名终焉，自扛其重
　　天庭是忙碌的，天帝是清闲的。
　　北野，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吴妄坐在舒适的车架中，任由那几头被驯服的凶兽慢悠悠地朝前逛着，晒在阳光中，品尝着刚从路过牧户那里得到的烈酒。
　　北野烈酒泛滥，吴妄帮他们消化消化。
　　嗯，这都是牧户他们热情送的。
　　此地已能远远地看到自己族地那连绵的帐篷，熊抱族的传信兵们，已经去领地边缘呼喊永远在巡查之中的首领大人熊悍。
　　吴妄身旁，那尊万古玄冰就浸在温暖的日光中。
　　小精卫本也该在这，但天外战局散场时，岳父大人神农老爷子在，人族又是重礼数的一族……
　　他都没来得及抱一下，精卫就被神农老前辈带走了。
　　闲着也是闲着，吴妄眯着眼，心底开始搜查天地间，是否还有帝夋和烛龙的后手残留。
　　武神老师和水神此刻去了天地的西南边缘，他们正在着手搭建一个小岛，在上面布置一些奇异的景色，命名为天涯海角，算是运道女神的长眠之处。
　　可惜了，虽然烛龙很暴虐，但运道女神本身还是挺不错的一个先天神。
　　去跟烛龙同归于尽，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吴妄与她也不算太熟，没办法多劝什么；
　　若是换做武神老师冒出这般念头，那吴妄肯定一拳打晕了再交给琉璃女神，请琉璃女神给武神仔细收拾一顿。
　　咔、咔……
　　侧旁传来细微的声响，吴妄立刻坐了起来。
　　冰蓝色光芒缓缓晕染开，苍雪伸着懒腰慢慢坐了起来，宽松的长裙之上点缀着晶莹的光点，一缕缕冰寒气息立刻就要朝着左右弥漫。
　　吴妄手掌拂过，那冰寒气息回归苍雪身周半尺，不然拉车的这几头凶兽……就需要考虑是清蒸还是烧烤了。
　　苍雪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不由得怔了下，又扭头看向一旁的吴妄，目中的茫然迅速褪去，温声呼唤着：
　　“霸儿。”
　　吴妄忙道：“母亲，可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苍雪温柔地摇摇头，又问：“那帝夋……”
　　“死了，”吴妄像是在说一件小事，“前几日死的，烛龙也已经陨落了，母亲感应下天道就可知晓这些事。”
　　“嗯。”
　　苍雪应了声，闭目凝神，就这般静坐了片刻。
　　不多时，她睁开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小笯她，终究还是走不过自己那关。”
　　吴妄并未多说，只是等母亲看完天道载着的讯息，让母亲了解被困住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苍雪道：“你还安排化身去了天外修行？”
　　吴妄点点头，笑道：“为了能顺利吸纳天外众神的大道，这般行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委屈娘多被困了几年。”
　　“这些自都是不打紧的，你不应考虑娘如何如何。”
　　苍雪柔声道：“反倒是，你能与你外公这般相识，倒是省了娘去介绍你们认识时的尴尬，娘总是不擅长这些……霸儿，你经营天外，可曾冷落了少司命与小岚？”
　　“这个，”吴妄蹭蹭鼻尖，“应该是没有的。”
　　“你呀，”苍雪轻轻推了吴妄肩头一下，“快去陪娘的儿媳，在这里耽误什么？现在都知道你解决了烛龙与帝夋这般难题，正是要威压四海、再无敌手之时，你若还不回去，她们心底不知该如何作想。”
　　吴妄感慨道：“我也想再无敌手……”
　　“嗯？”
　　“啊，没事。”
　　吴妄清清嗓子：“那孩儿去也！母亲与父亲多团聚就是了。”
　　苍雪笑道：“快去吧。”
　　“对了娘，这个还给你，”吴妄自脖颈解下了那条项链，奉给母亲，笑道，“我把娘你这件本命神器重新炼制了一番，只要让父亲戴在身上，他就可与母亲共享寿元。”
　　——苍雪的寿元是长生。
　　苍雪含笑接了过来，缓声道：“我自会说服你父亲，他性子虽执拗，但生死寿元这般大事，也不能由着他犟脾气。”
　　“那我先回天庭了，我已让土神在天庭为父母置办住处，可随时搬过来……”
　　吴妄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直到苍雪禁不住抬手扶额，吴妄这才驾云离开了北野。
　　在唠叨这一领域，只要自己走母亲的路，就能让母亲无路可走！
　　吴妄并未着急回返天庭，而是遁去了虚空之中，静静地观察了一阵北野。
　　等母亲和父亲相见，吴妄这才收回目光，面容上的表情渐渐收敛，审视着这个天地。
　　大劫从何起？
　　终焉如何避？
　　自身之超脱，天地之救赎。
　　这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父母他们也帮不上什么，不如再度过千八百年的安生日子。
　　大抵，这就是做儿子的自私吧。
　　手掌划过，吴妄似是在拨弄乾坤，等他面前所见的景象换成天庭，自身便出现在了天庭之外。
　　母亲说的不错，自己倒是该跟两位夫人好好聚聚了。
　　……
　　咚！
　　“不练了！”
　　人域，某处风景不错的山峦别苑中。
　　刑天一把将那口画满了繁复符文的大钟扔到地上，砸的地面阵法光壁一阵乱颤。
　　他摸了摸自己修长的脖颈，气呼呼地坐在板凳上，抻开腿、敞开胸怀，骂骂咧咧地道了句：
　　“这还练什么练？啊！帝夋帝夋被我二弟弄死了！烛龙烛龙被我二弟镇压了！现在天帝都是我二弟了，我难道还要跟我二弟一争高下？”
　　旁边几名正晒太阳喝酒的老者不禁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有体修老者颤了颤自己硕大的胸肌，缓声道：
　　“修行，为的不只是去挑战至强，你看看，现在不是说天地间会诞生一个名为妖的大族，以后会跟咱们人族争锋吗？
　　我们修行者可以调整目标，以后为守护每一个弱小的族人而继续努力嘛。”
　　刑天的老师也道：“你修行就是为了争强好胜不成？捡起来，继续练！”
　　“哼！”
　　刑天抱起胳膊，坐在板凳上一阵生闷气。
　　“问题是，我二弟为啥不带我！”
　　“哈哈哈哈！”
　　那几名壮硕的老者一阵大笑，整个别苑充斥着体修的味道与愉悦的氛围。
　　有老者突然问：“刑天啊，这次季家的老主母过寿，你去不？还有几天的功夫，请帖早就给你了。”
　　刑天眼前一亮：“有擂台吗？”
　　“人老主母过寿，擂台像话吗！”
　　“那我不去，”刑天一阵摇头，“我还不如回北野看看，也很久没回去过了。”
　　“季家相邀，还是要去的。”
　　刑天老师缓声道：“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啊。”
　　刑天那粗狂的眉头皱了皱：“啥意思？”
　　“神农陛下据说是要退位了，最迟不过千年后，”有老者压低嗓音道，“我说的是据说啊，消息是人皇阁传出来的。
　　神农陛下算是带咱们挺过了最难的岁月，以后咱们人族的好日子，嘿嘿，还在后头呢。”
　　“那是，天帝陛下都是咱们人族的。”
　　“现在人域的情形有点不太乐观，各家心都野了，东南域那边好像都有摩擦了。”
　　“那肯定的，那些大世家，都看着那个位置，这可是太平年间，那个位置就是一家之大兴、真正的高人一等。”
　　几个老头你一句我一言，说的自是颇为起劲。
　　刑天却是紧紧皱眉，低声道：“这事不该是听神农陛下的吗？神农陛下就算退位，也应指认一个继承者，也会提前为这个继承者铺路才对。”
　　几个老者各自沉吟。
　　“话虽如此，但就算是陛下指派，若是选中的那个继承者不足以压服各世家，早晚会出事。”
　　“这季家的季默，林家的林祈，就是现在最大的两股世家势力。
　　众所周知，他们两个跟天帝陛下相交莫逆，自身势力也算稳固，林家吃亏吃在了此前林怒豪反叛之事，季家威望影响力更胜一筹。
　　估摸着，季家就是要被选中的那个了。”
　　“不一定，都不一定。”
　　“往后看吧，这些都是说不准的哟……不过，刑天你这次真不去吗？”
　　“我管他们！”
　　刑天哼了声：
　　“我回北野浪荡几年，这是神农陛下还没退，就算是神农陛下退了，神农陛下选谁，那我就挺谁。
　　什么世家大族、什么将门豪强，无稽稽之谈！”
　　几个体修超凡对视一眼，而后各自大笑，继续聊起了这天地间的稀罕事。
　　刑天抱着胳膊在那一阵生闷气，倒也没多说什么。
　　不想掺和就躲开，什么大势所趋，跟他也没多少关系。
　　‘要不要，把这事提醒下熊霸？’
　　刑天仔细一琢磨，吴妄还真有可能因为忙着外面的大事，忽略人域的这些小事。
　　他性子带着几分急躁，骨头上写满了风风火火，心底泛起了这般念头，刑天立刻动身，扛起自己的两把大斧，腾云驾雾赶向了天庭。
　　这一路，风驰电掣，好不快意。
　　路过百族聚集之所，能见百里云烟盖大城，能见千里棚屋汇异生，仔细观摩，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天地蒸蒸日上，生灵安居乐业；
　　神灵各司其职，修行不乱纲常。
　　这般天地，还有啥需要改进的吗？
　　刑天心底啧啧称奇，暗道一句：‘不得不承认，二弟的才华略在我之上。’
　　然后神气的晃晃脑袋，目中满是得色。
　　就这般直接飞到天庭南侧天门，刑天被守门的几位天将拦下。
　　这几名天将自是认出刑天是谁，不敢怠慢，待刑天通报了姓名，言说了来此地的目的是求见天帝陛下，几名天将便请刑天入内歇息，等待上三重天那边传回消息。
　　刑天咧嘴道：“这天庭的规矩真多。”
　　众天将各自笑而不语。
　　不多时，有天将匆匆回返，低声道：“刑天少主，实在是不巧，陛下现在事务繁忙，两个时辰前刚入了大慈大悲天衍圣女大人的寝殿。”
　　刑天眉头紧皱，倒吸了一口凉气。
　　去找弟妹了？
　　那可真就有的等了。
　　按他们北野汉子在非打晕情况下的战斗力，一般都是六七个时辰；考虑到熊霸弟弟现在的实力……
　　这不得等个六天六夜？
　　刑天刚想说自己下次再来，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一声轻咦在耳旁响起，一袭黑袍的吴妄出现在刑天面前。
　　“老哥你怎么来了？”
　　“老弟你咋这么快？”
　　周遭天兵天将哗啦啦跪满了云层。
　　“拜见陛下！”
　　刑天挑挑眉：“嘿嘿，没打扰你吧？”
　　“自是没打扰，”吴妄笑道，“现在没了帝夋和烛龙，我正有些无所事事，走，找地方喝酒！”
　　“走，走！”
　　刑天扛起斧头，对那几名天将挑了挑眉，后者赶紧低头赔笑。
　　两人在天庭寻了个闲置的仙山，简单布置了点酒菜，就聊起了关于人域之事。
　　刑天说的眉飞色舞，言语不乏对人域那些豪门世家的批判；
　　吴妄听的也算认真，时不时点头或者轻叹一两声。
　　“咋样，”刑天问，“这事你不去管管吗？”
　　吴妄笑了笑，叹道：“我去如何管？便是神农老前辈，也无法去压制人内心的欲望，人域接下来会出乱子，这已是必然之事。
　　不过，我已经请神农老前辈晚退一两千年了。”
　　刑天摇摇头：“反正我看着那些家伙互争，感觉挺窝火的，现在人域天天都在喊，季家和林家说不定会有一战，季默和林祈他们不都是你跟班吗？”
　　“好友！那是好友，是兄弟，如何算是跟班？”
　　吴妄笑道：“他们各有各的人生，现如今，我也不好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然就会干扰他们身周已经稳固的环境。
　　当然，他们如果遇到麻烦，我自会出手，但只是帮他们，而不是帮他们背后的势力。”
　　“不想看他们争起来啊。”
　　刑天长长地叹了口气，仰在座椅上，看着天空中飘过的薄薄云朵。
　　在天庭中，天空似乎触手可得，但伸手去触碰，又发现那云朵无比遥远。
　　刑天道：“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可能帮不上你太多，但要是有什么不方便对别人说的烦心事，你可以随时找我吐露。”
　　“还能有什么大事？”
　　吴妄笑道：“烛龙已死，帝夋已灭，我接下来就是恪守本心，做个正经的天帝就够了。”
　　“也对。”
　　刑天咂咂嘴，却是没注意到，吴妄眼底一晃而过的少许思索。
　　罢了。
　　……
　　且说，精卫被神农暂时带回了人域。
　　回家前半个月。
　　神农丢下人域那些繁琐小事，系上围裙，就在吴妄亲手打造的木屋中，享受着天伦之乐，每天变着法地给自己女儿投喂。
　　每天，这老父亲就在旁边嘘寒问暖，恨不得亲自给女儿缝制几件衣裳。
　　父女两人之间的话题，也都是围绕他们自身展开，不会再谈论人域种种。
　　神农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吾为人域担心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人域没事了，就不能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弥补下自己的宝贝女儿了！”
　　可惜，好景不长。
　　精卫回家刚过半月，神农的口风就渐渐变了。
　　“娃？你着不着急去天庭？”
　　“父亲，孩儿想在您身边多待些时日。”
　　“娃，你真不着急去天庭？”
　　“孩儿是想，哥……无妄在天外一直陪着女儿，担心两位姐姐会因此不满，想让哥与她们多相聚几日……”
　　“该回去还是要回去的嘛。”
　　精卫不由得以手扶额，终于在老父亲身边停驻了月余时光，选择了去天庭与吴妄汇合。
　　赶赴天庭的路上，在几位人域高手的簇拥下，精卫却禁不住低头思索。
　　天外的一幕幕情形划过心头；
　　自己与哥的相处，自是甜蜜且舒心的，总觉得两人若是能一直这般下去，那绝对是世界上最美妙之事。
　　但很快，精卫心底就泛起了少许疑惑，那疑惑凝成了疑云，盘踞在心底，不断转动。
　　素轻姐姐；
　　钟灵；
　　她们，有关联吗？


第五百三十八章 天地再无忧！
　　精卫本是带着这般疑云去的天庭，但到了天庭之后，却被诸多事转移了注意力。
　　刚出人域边界，前方已有天庭仪仗前来迎接；
　　前行不过半个时辰，天庭方向飞来大批女神女仙，少司命与泠小岚联袂而来，一句一个妹妹喊的十分亲热，让面薄的精卫几乎招架不住。
　　这般场合，吴妄自是不必现身，若现身反而会让精卫尴尬。
　　他只需要在一切尘埃落定，精卫在天庭落稳后，去谈谈风月，探索人生。
　　天庭之中的东皇寝宫再增一座。
　　大司命旧事重提，问吴妄何时大婚，吴妄略微想了想，却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大婚不只是给她们三个名分，也是凝聚大荒万灵之心的绝佳机会。
　　于是，精卫又为大婚之事忙碌了大半年。
　　少司命与泠小岚都熟悉了天庭的环境，应对大婚大典也是得心应手；
　　精卫却是既忐忑又害羞，处处都尽量表现的温婉大方，生怕丢了哥的脸面。
　　吴妄这时自是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把手头要做的诸多布置，安排给了自己无比信任的大臣们，专心陪伴在三位准夫人身旁，每天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天地间，也开始流传少司命、天衍圣女泠仙子、炎帝之女精卫，共同辅佐东皇太一执掌天道。
　　精卫本是沉醉在心上人的柔情蜜意之中，恍恍惚惚过了一年多，待大婚过后，衣衫层层解、已知闺中乐之后，才猛然想起了自己那日的疑惑。
　　再回想自己来天庭的这一年，素轻姐姐只来见了两面，似乎有意躲避着自己……
　　精卫越品越觉得有些古怪。
　　天帝大婚成了整个大荒的盛事，各部族奉献礼物，各仙神绞尽脑汁为天帝献礼。
　　天道也持续降下了诸多祥瑞，大荒各地都将会迎来为期十年的风调雨顺、少病少灾。
　　天帝和三位夫人的故事，也传出了许多版本，在天地间广为流转，为人津津乐道。
　　一时间，多有生灵成夫妇，繁衍大道左右忙。
　　这场大婚，吴妄这个新郎官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只需要在合适的地点出现在合适的座位上，接受她们三个的敬拜，就算完成了礼仪。
　　就这一点，天帝大人略有些不满。
　　这个仪式整的就跟他很有家庭地位一样！
　　明面上，在那三界之巅的神殿中，三位美人一字排开，身着华服凰裳，个个都是盛装打扮，对着他盈盈下拜，口中呼喊着‘陛下’。
　　千娇百媚不外如是。
　　实际上，回到寝殿，三位夫人一字排开坐在宝座之上，吴妄端着热茶向前，挨个敬了一遍。
　　后院和谐，是接下来天帝工作的重中之重！
　　这夜；
　　温泉洗凝脂，云生雾隐时。
　　帷幔垂垂落，双影顾迟迟。
　　吴妄的手掌有些贪婪地体会着怀中玉人那晶莹柔软的肌肤，心底尽量放空，借此躲避着那越来越重的压力。
　　干掉了帝夋和烛龙，他已不得不直面未来的那场大劫，找不到任何逃避的借口。
　　啧，压力骤增。
　　精卫手指勾勒着吴妄胸口的肌肉轮廓，小声问：
　　“哥，你发现了吗？”
　　“什么？”
　　“钟灵呀，”精卫小声呢喃，“我与钟灵接触了数次，它对我很是关照，而且给我的感觉……很像是……”
　　吴妄笑道：“素轻吗？”
　　“嗯，是很像素轻姐姐。”
　　“这个我之前已经问过了。”
　　吴妄缓声道：
　　“钟灵只是我未来一件宝物的灵性，这件宝物执掌太一之道，具有种种玄妙之妙用。
　　它的灵性觉得，素轻与我的关系比较融洽，素轻又是我的侍女，故这才模仿的素轻。”
　　“真的吗？”
　　“大概……吧。”
　　吴妄笑道：“你去问问素轻不就好了。”
　　“素轻姐姐最近总是躲着我呢，”精卫轻掩檀口打了个哈欠，朝吴妄怀中蹭了蹭，“那等我休息好了，就去找素轻姐姐问问吧。”
　　吴妄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像是在天外世界小时那般，将她哄入了熟睡的梦境。
　　层层帷幔之外，数重阵法外侧，天空正是繁星点点。
　　远处大殿，天庭的一众仙神尚未结束天帝大婚的酒会。
　　吴妄出了一会神，便开始闭目养神。
　　难得放松一阵，等太阳升起了，再想前路那些烦心事也不迟。
　　吴妄的寝殿外；
　　星光寥落的玉台前。
　　一道身影倚靠在白玉柱旁，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正小口小口优雅地抿着。
　　她哼着悠扬的小调，眺望着宁静的星空，但当路过的巡逻天兵与天庭女侍远远看她时，总觉得，她那曼妙的身影有几分寂寞环绕。
　　“唉，热闹是他们的。”
　　林素轻轻叹了声，继续品着自己手中这万年一遇极品悟道茶。
　　她现在有的，也就是一些浅薄的财宝——指吴妄半数库藏，微弱的修为——指天道开后门随时可修为晋升。
　　人生，就是这么无趣呢。
　　“素轻阿姨？”
　　“诶？”
　　林素轻转身看去，却见那身着黑纱短裙的少女含笑而来，却是熊茗本熊。
　　“你怎么来这了，不去那边看歌舞呢。”
　　“感觉他们很无趣呀，看几位舞者在那转圈有什么好玩的。”
　　熊茗撅了下小嘴，倒是毫不客气地接过了林素轻手中的茶杯，仰头咕嘟咕嘟豪饮了两口。
　　林素轻含笑注视着她，右手一翻，又拿出了一杯果酿。
　　熊茗伸了个懒腰，轻盈地跳起，坐在栏杆上轻轻晃动脚丫。
　　“素轻阿姨，我怎么感觉，爹爹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开心呢，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瞎说，”林素轻笑道，“你爹那可是天帝，天道首领，这天地间就他最厉害了呢，他还能有什么心事？”
　　“我也这般想的，”熊茗鼓了鼓嘴角，“之前听人说烛龙多么多么厉害……烛龙是厉害，当时围杀烛龙的时候，我莫名心惊胆战的，若是被烛龙拍到了，那可真就要重伤了。
　　但面对完烛龙再看我爹爹，又觉得，烛龙不过如此。
　　烛龙的强大是可以感知到的，是我能理解的。
　　但爹爹现身时，他的强大已经让我有些不能理解了呢。”
　　“是这样的，”林素轻笑道，“你想想呀，天道现在掌握多少大道了？天道的目标，是掌握三千大道，创立完美秩序，少爷可是天道掌舵者，强点很正常啦。”
　　“嘻嘻。”
　　熊茗对林素轻眨了下眼：“素轻阿姨什么时候嫁给我爹爹呀？”
　　“我、我……”
　　林素轻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地说着一些‘小侍女’‘咱没那份心’‘明明是我先来’的这般话，逗得熊茗大笑不已。
　　许是她们的笑声太大了些，惊扰了路过的人影，也惹来了许多探视的仙识神念。
　　栏杆上坐着的少女，栏杆前依偎的美丽仙子，二者构成了一幅简单却精致的构图，让人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
　　大婚后耽误了不过半月，吴妄又开始了忙碌。
　　他带着云中君、大司命在天地间巡查了几圈，设立了接下来百年的努力目标，随后就开始闭关，帮助天道整编天外众神献出来的大道。
　　闭关之后又是闭关。
　　吴妄需要在千年内悟通超脱之道，这才是顺利闯过终焉大劫的最大依仗。
　　东野在大战后的整顿；
　　三界进一步划分；
　　生灵百族的矛盾；
　　这些自都是压到了云中君等神肩头上，让他们忙的完全脱不开身。
　　想超脱，谈何容易？
　　古往今来，也只有女娲大神完成了这般壮举；而女娲大神有上限极高的造化大道，又有着充裕的岁月去慢慢感悟。
　　吴妄有的，只有东皇钟在旁提醒，减少试错的成本，终究是要去自己感悟这些。
　　若是能给他万年，不，三五千年，那想必会从容许多，不至于如此紧迫。
　　寝宫中，吴妄换了一身宽松的袍子，盘腿坐在蒲团上，心底流淌着一整套完整的计划。
　　“先把混乱大道收编了吧，阴阳对立，混乱秩序，倒是能给天道莫大的裨益。”
　　吴妄如此喃喃着，而后慢慢闭上双眼。
　　寝殿窗户投来的光影打在吴妄身形上，让他宛若日冕的石针，周而复始地挪动着。
　　天地就这般平静了下来，岁月长河也没了什么激烈的浪花。
　　吴妄睁眼醒来时，包括混乱大道在内的天外诸神之道，都已被天道收编完全。
　　他沉吟几声，观察了一阵这个天地，就起身去了少司命处置政务的神殿。
　　吴妄鲜少踏足此处；
　　刚现身时，大殿内忙碌的那些身影仿佛被人摁下了暂停键，一双双大眼瞪着门口的身影。
　　“陛下！”
　　“陛下来了！快收拾下！”
　　“拜见陛下！”
　　整个生命神殿乱成了一锅粥。
　　吴妄含笑注视着这般情形，待少司命闪身赶来，才缓声道：“你们忙就是，我只是来找夫人聊聊天。”
　　少司命嗤的一笑，主动向前挽住吴妄胳膊，伴着吴妄离了此处。
　　两人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散步闲聊，温存一二，吴妄便问起了一些正事，给少司命安排了一个小任务。
　　“血海，修罗族？”
　　少司命轻吟一二，有些不解地问着：“这天地间已经有这么多种族，为何非要用业障催生出修罗族？”
　　吴妄解释道：“为了提升生灵之力的上限。”
　　“可，天道为何非要变得如此强大，”少司命话语中透着少许担心，“现如今的天道，若是想覆灭这个天地，对天地而言便是最大的劫难，比十个至强者的破坏力还要巨大……”
　　“信我。”
　　吴妄温声说着：“让天道变强只是过程，而非目的，天道会一直在我掌控之中。”
　　“嗯，”少司命并未多说，只是轻轻颔首，又踮起脚尖主动在吴妄脸颊落下一吻，“若有难事，最该与我分忧。”
　　她刚想转身离去，却被一只大手握住了腰身，禁锢在了那宽广的胸膛前。
　　（大道封印，省略三千）。
　　待少司命赶往血海，吴妄自天庭中溜达了一圈，赶去了泠小岚的寝殿。
　　吴妄也不含蓄，直接亮出了……一颗氤氲着大道之蕴的卵石。
　　“这是？”
　　“运势大道。”
　　吴妄目中带着几分歉然：
　　“这条大道，能主宰生灵之运势，一定程度上修改因与果；因它的特殊性，我不敢让天道收编这条大道，想让它游离于天道之外。
　　小岚，我能否把它托付给你？”
　　“若你想让我来做的话，我自是可以做的。”
　　泠小岚柔声应着，将卵石接了过来，轻声问：“怎么做？”
　　“这样，衣服脱一下，刚好双修时一同参悟这条大道。”
　　“你呀！”
　　仙子俏脸绯红，看吴妄说的一本正经，又如何不知他故意捉弄。
　　但泠小岚并未拆穿，依言而行，毕竟都已是成了婚的夫妻，这点事也不需太过羞涩。
　　于是，六个日夜过后。
　　吴妄眼窝深陷地去精卫那边呆了几天，随后便回了自己寝殿之中，继续主持天道诸多事务，发掘三千大道。
　　他就如躲在幕后的天地工程师，又像是一个明明处在天地间，却又坐在天地之外的守望者，注视着这片丰茂的天地历经沧海桑田。
　　大劫会以什么形式爆发？
　　吴妄不知，东皇钟也不知。
　　因为东皇钟推演过的上千条可能性，或者更准确点说，东皇钟目睹过的上千条时间线上，大劫五花八门，因由万千。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时间节点。
　　【终焉之劫：大荒天地在未来某个固定的时间节点必然会毁灭。】
　　就十分抽象。
　　吴妄已经不知自己在无人时叹息了多少次，也不知自己多少次收拾心情，再次面对着冰冷且繁复玄奥的道则之海。
　　大道之行，不问吉凶。
　　全力一搏，莫憾此生。
　　也仅能这般罢了。
　　他沉浸于大道时，岁月已失去了度量的意义；但他心底计算着大劫来临的时间，也按照自己定下的日程表，逐一推动着一个又一个事件。
　　天道收编天外众神的大道之后，东野、天外之地迅速归于平静。
　　众神在各处神界宣扬着天道的威严，并按天道指引，逐步改造自己的神界，让生灵能自在且富足地生活在大地之上。
　　渐渐的，大地上开始出现了纷争。
　　没了神灵压迫的生灵，出现了强者，诞生了强大的部族、国家等势力，开始欺凌弱小，作威作福。
　　天道并未阻止，只是将生灵的冲突压制在较低的水准，这样既能积攒面对大劫所需的功德之力，又能保持生灵之力的稳步增长。
　　神农开始处于半隐的状态，人域各处也出现了宗门与宗门的冲突、世家与世家的较量。
　　但人族定下了铁律，修士之事不可祸及凡人。
　　天道也会对滥杀无辜者降下严厉的天罚。
　　除此之外，吴妄酝酿许久的《大荒天劫新规》、《大荒百族修行规范》相继出台，一定程度上放宽了修士晋升的限制，但极大地增加了对心性的考量，并在天劫之中引入了‘业障检测’系统。
　　杀孽缠身者想要渡劫？
　　那直接地狱模式。
　　相应的，大荒之中也多了《天劫排行榜》、《生灵资质排行榜》等一系列非权威榜单。
　　来天庭当天兵，也成了人域十分火热的仙人就业方向。
　　顺带一提，昆仑秘境已融入了九重天，极大的提升了天庭九重天的容量，也总算有了仙界的样子。
　　如此，人界、仙界已是相对成熟。
　　吴妄却没停下前进的步伐。
　　这日，天庭之中诸强神得了天道感应，各自停下手头的事务，放下手中的酒杯，沿着天道指引，化作流光自大荒天地的边缘划过，进入了大荒地底。
　　他们只见，那安安静静的血海之上，有几道身影相伴而立。
　　一袭血色长袍，长发也都是血色的血海霸主‘妙某’，对着赶来的众神抱拳行礼；众神自是接连还礼，感受着这位血海之主如今强大的道韵。
　　武神与水神对视一眼，感慨道：“没想到，天道还藏着这般高手。”
　　水神笑而不语，示意武神没事不要随便开口。
　　血海之主背后站着的，自是吴妄与少司命，一个英俊潇洒、威严加身，一个风华绝代、仪态不凡。
　　少司命对吴妄微微欠身，吴妄向前迈出半步。
　　“今日！血海之上立六道轮回！
　　自此天地间再无忧虑，生灵之力由六道轮回加持，大荒千年之内将会迎来最鼎盛之时代！”
　　众神不由面露喜色。
　　他们岂不是又能蹭到功德……咳，不是。
　　他们岂不是又能见证一件关乎天地命运的大事了！
　　只有云中君、大司命等少部分天道序列排前位的神灵，此刻的表情说不出的肃穆。
　　只有他们知道，吴妄着急布局的背后，是来自于未来那莫大的压力。
　　吴妄左手高举，血海顿时翻起了波涛。
　　大荒天地为之一颤。


第五百三十九章 劫自虚空来！
　　“钟，这天地还有什么缺漏吗？”
　　“主银，您压力别太大，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就等大劫就好了……嗝！”
　　“你在偷吃什么？”
　　“少司命大人做的糕点！厨艺很是不错嘛。”
　　吴妄挑了挑眉，淡然道：“你不是并未出现在少司命面前吗？”
　　“哦，对，我这是在未来品尝，未来品尝！”
　　吴妄不由得一手扶额，这家伙已经开始不加掩饰了！
　　若是此时将目光投向自家少司命那，自是能见到，十多个天庭女神正聚在一起……
　　她也在那。
　　静心，吴妄避开了这个问题，心念微微一动，面前浮现出了自己几十年前制作的一个小面板，其上出现了一行行数据。
　　天道执掌大道数目：贰叁肆玖。
　　生灵之力充盈程度：九成六二。
　　大荒生灵安居指数：十分稳定。
　　天道于虚空扩张速度：缓慢。
　　……
　　在这些数据侧旁，还有一个特殊的计数图案，那是一只沙漏，沙漏中流淌着血红色的沙子，当沙漏的沙子漏完，就是大劫降临的时刻。
　　自己还有什么没考虑到吗？
　　这是吴妄最近问自己最多的问题。
　　岁月被他刻意模糊了，不然倒数着大劫到来的年份，会给他造成无比巨大的压力。
　　饶是在‘心理素质’这块无比自负，开飞船冲入虫洞都没太多情感波动的吴妄，此刻也察觉到了自己心态在逐渐失衡。
　　以前没想那么多，考虑的只是如何完成自己的使命。
　　而今，自己的使命背后，就是大荒无数生灵，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东皇钟给过他建议，让他封印自己的感性思维，用纯粹的理性观点去看最后的大劫，到时候若事不可为，能救多少是多少。
　　但吴妄有自己的计划，有自己的展望，且思路无比清晰。
　　现在最大的问题有二。
　　第一，不知大劫具体如何展开。
　　第二，自己还未踏上超脱之路。
　　相比而言，第二个问题好像更致命。
　　‘要出去走走吗？’
　　算了。
　　吴妄低头看了眼双手，慢慢闭上双眼；化身天道，注视天地众生，眺望无尽虚空。
　　他已经探索过了虚无的星空。
　　就如东皇钟所言，星神没有说错，星空只是大道的投影；但偏偏，吴妄自身所坚信的那套宇宙大爆炸学说与广义相对论，在这里也能找寻到蛛丝马迹。
　　投影并不只是投影。
　　投影似乎是给予自己的指引。
　　伏羲先皇说，破局的关键在于星辰。
　　这星空……
　　吴妄的虚影出现在了天庭之上，坐在大荒天空的正中最高点，抬头看着那依旧离着自己稍远的星辰，许久没有动静。
　　……
　　人域，某座烟雾环绕的仙山之上。
　　几道身影驾云自远空而来，其上站着两对男女，落去了山林中的一处凉亭。
　　看这四人，男的英俊潇洒，已褪去了早年的青涩，举手投足间散发着稳重与成熟，又有一种常年居于高位的威严感。
　　却是季默与林祈。
　　那两名女子也是端庄秀雅，虽容貌出众，却在外收敛起了些许美色，避免抢了身旁夫君的风头。
　　待四人行到那仙亭前，见到那仙亭旁边挂起来的旌旗，也是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小聚】。
　　亭内已有几人对饮，见到了来人也是立刻起身迎接。
　　于是，这小小仙亭，就聚起了‘天帝之友’。
　　主位上坐着的却是那身高九尺的光头壮汉。
　　看这杨无敌，自天外回返之后，已是过上了油光发亮的中年仙人生活，手中握着大笔功德，天庭内外都有人脉，自己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山头建了个山庄，好不风流快活。
　　最近，杨无敌奔走在‘妖族与人族通婚’这新型命题的前列线上，近来与几名妖族女子厮混的他，面色红润、身强力壮。
　　就是气息略有些虚弱。
　　杨无敌身旁却是与灭宗没什么关系的两位壮汉，刑天与大羿。
　　他们两个今日会出现在此处，也没其它原因，就是因缘巧合之下结交，一来二去有了交情，互相引为知己。
　　大羿出门并未带姮娥，刑天今日也没带他的北野侍女团，反倒是杨无敌带来了两名妖族女子，在不远处抚琴弄箫，增添了几分情调。
　　待季默、林祈夫妇入座，几人推杯换盏，寒暄几句，杨无敌就拍了拍脑袋，拿起了腔调。
　　“各位近来如何啊？”
　　林祈笑道：“天下太平，自是安居乐业，每日倒也是悠闲自在。”
　　季默却是摇摇头，叹道：“身在浪潮之中，欲宁静一段时日都是奢望，倒是远不如无敌兄你逍遥快活。”
　　“啊哈哈哈！我就一般，一般。”
　　杨无敌一阵摆手，对季默林祈眨了眨眼，目中意味深长。
　　季默摇头轻笑，端起酒樽，与林祈遥遥相对，缓声道：
　　“林兄，先干一杯。”
　　“嗯。”林祈双手端酒，与季默轻轻一碰，随着那酒樽之中的水面荡起了细细的波纹，林祈嘴角绽出少许释然的笑意。
　　刑天在旁道：“我听说了，你们两家现在，好像成了人域东西两部世家豪门领头的？”
　　“是有这般事，”林祈叹道，“到了这般位置，却也难保持一颗无垢之心。”
　　“今日不提此事罢！”
　　季默笑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难得还是无敌兄做请，又有刑天大哥、大羿神将军在此，咱们说这些糟心事作甚？”
　　“不错！”
　　林祈举杯相邀：“今日当不醉不归！”
　　“可惜了，”季默身旁的乐瑶笑道，“东皇陛下事务繁忙，要主持天地三界之大事，跟咱们却是聚不到一起了。”
　　“哎！”
　　杨无敌嘿嘿笑着：“宗主要是到了，咱们怕是喝酒都要拘谨，不过嘛，今日我还请了一位重量级的大人物！”
　　季默笑问：“莫非，你把咱们血海之主请来了？”
　　“嘿嘿，来的不是血海之主，是血海之主的闺女，那也差不多。”
　　杨无敌道：“妙长老现在可是地府大总管，负责统合六道轮回周遭诸多杂事，直接对天庭的大司命与少司命负责，眼看就要成为寿无神殿的二把手！
　　咱们先吃先聊，妙长老稍后就到。”
　　众人兴致更浓。
　　大羿抛了个话题，论起了月中常羲独自起舞之事，众人立刻燃起了八卦之魂。
　　三斤仙酒下了肚，话题也就这般打开了。
　　说一说，那天庭诸神风流史；侃一侃，这人生百态奇趣多。
　　上自天帝家事，下抵血海轮回，中论人仙修者，远看天外归族。
　　不多时，一朵红云自南边而来，几人外出迎接，笑着呼唤几声妙长老。
　　且看来人。
　　一袭红衣、淡妆艳色，长衣包裹住那娇俏的身段，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挥散不去的疲倦。
　　自是妙翠娇。
　　妙长老一来，杨无敌与刑天变得异常的精神，话都比之前多了许多。
　　杨无敌纯粹是想打听打听地府的稀罕事，都知地府是魂魄转生之所，也都明白六道轮回的巨大意义。
　　而现在，妙翠娇与妙某这对父女，就是距离六道轮回最近的仙神，也能看出天帝对他们是何等信任。
　　妙翠娇入座后先是叹了三声，而后就自己拿了一壶酒、招来一副碗筷，专心吃吃喝喝。
　　季默问：“妙长老，那地府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咱们倒是好奇的很。”
　　“还是那样，我们在六道轮回盘之上搭建起了十殿阎罗殿，这都是按东皇陛下的旨意进行的……喏，给你们长长眼。”
　　妙翠娇素手划过，仙亭一旁云雾弥漫，其内出现了一只巨大圆轮的轮廓。
　　这圆轮呈赤、绿、橙、黄、黑、白六色，对应了天道轮回之事。
　　画面清晰了些，能见到这圆环直径超过数千丈，居中有着一团蓝色旋涡，周围散布着浓郁的天道之力，本身也有着各类繁复的花纹。
　　这些纹路并非只是雕刻，其内蕴含着成熟的乾坤大道，与整个天地建立起了联系。
　　轮回盘下方是滚滚血海，浓稠的血海就如即将冷却的岩浆；
　　在轮回盘周遭，一条条粗比苍龙龙身的漆黑锁链，探向了周遭十座大殿；能见那大殿外围有莹莹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这自然就是大荒不断逝去的生灵。
　　杨无敌赞叹道：“有了这六道轮回盘，咱们大荒的生灵数量，能在千年内翻三倍！”
　　“不止，”妙翠娇轻轻叹了口气，“以前的生灵呢，只能在天地间存活一次，死了以后魂魄就消散了。
　　现在的生灵呢，都被天道打上了烙印，死后残魂不灭，进入地府之中，清洗掉记忆、审判了功过，或是打入血海受苦，或是放入六道轮回盘中轮转。
　　这就相当于，同一个魂魄，在洗掉了记忆之后，重复在天地间活六到十二次。
　　这不只是能短时间内提升生灵数量，增强天地间的生灵之力，更是给了这个魂魄更多的机会踏上修行之道。
　　也不知道东皇陛下急什么，非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增加生灵数量。
　　天地的承受能力是有上限的。”
　　“这点，我倒是有些耳闻，”大羿沉吟几声，“天澜城在天庭之下，最近都在流传，有关一场大劫之事。
　　前路似乎还有麻烦。”
　　“还能有啥麻烦？”
　　刑天拍了拍自己修长的脖颈：“就现在的天庭，啥敌人弄不死？不用担心。”
　　众人各自莞尔，却也都觉得是这般道理。
　　“喝酒吃菜！”
　　杨无敌挑了挑眉，终于开始亮出自己今日要显摆之事：“各位看，那边弹琴吹箫的两个妹子，可看出了什么异样？”
　　“诶？天外的妖族？”
　　“修为倒是不错，这才几百年，竟就这般多见了？”
　　众人转而谈论起了妖族之事。
　　他们却是忽略了，妖族兴起，以及吴妄立六道轮回盘，背后的逻辑关联。
　　增加生灵之力，培养更强的天道。
　　又或者，是不太敢去想这般问题。
　　……
　　天地边缘，一朵白云悠悠地划过了天垂。
　　这里是真正的大荒边缘，低头就能见到东海的边陲，能看到那连绵无边、向下延伸的瀑布，以及瀑布底端那连通了东海海眼的暗河。
　　这里面就有许多奇景、妙景，只是寻常人等无缘相见。
　　云上，那背着长剑的道者负手而立，时不时抬手抚过自己的胡须，目光一直在虚空之中徘徊。
　　道者双鬓银白，面容清瘦，双目自成剑光，却是许久未曾露面的霄剑。
　　霄剑现如今早已是天庭之中的得力干将，负责镇守东海之东的天地边缘之地。
　　虽然霄剑也不知这里有什么值得镇守的，但他依旧不敢懈怠，每日都会巡查自己负责的边界，若有异样立刻调动手下的十万天兵。
　　霄剑其实心底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帝夋与烛龙死了已有一段时日，但天庭上上下下都不曾松懈，一直都是外松内紧的状态。
　　他负责镇守一地，对此感受最是明显。
　　简单举个例子——天庭调兵方式的变化。
　　最初时，天庭调兵是采用传令兵、通信玉符、通讯玉符，三者择其一，若是寻常调令就用传令兵跑一趟，能即时通讯的通讯玉符用的最少。
　　毕竟这也是要成本的。
　　可就在最近百年，天庭连续‘升级’调兵方式，现如今已是将通讯玉符增加了天道之力加持。
　　就仿佛，前路似有什么大战。
　　霄剑道人摇头轻笑，心底回想起了当年与天帝陛下相处的点点滴滴，目中绽出了几分回忆的神色。
　　突然……
　　霄剑道人轻咦了一声，皱眉看向虚空。
　　虚空本是空无一物才对。
　　可此刻，虚空中似乎是有一道光点在闪烁，似是某种宝物的光亮。
　　霄剑道人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探查，但他心底立刻升起了一缕警兆，想起了自己此前所看过的‘守则’。
　　二话不说，霄剑立刻握住了一枚玉符，还没等他将玉符捏碎，面前乾坤似是被划开了一条缝隙，一身黑袍的吴妄迈步而出。
　　乾坤，没有丝毫波动。
　　这是什么修为？
　　霄剑道人道心震动一二，连忙向前，低声道：
　　“陛下！”
　　“道兄，调天兵布阵。”
　　吴妄略微扭头，面容满是严肃。
　　“臣遵旨！”
　　霄剑道人不敢耽误，转身化作一束流光飞向了天兵兵营。
　　吴妄大手一挥，大荒天地外层出现了薄薄的金色光膜。
　　敌人？
　　这就出现了吗？
　　与此同时；
　　大荒西南角，原本的天外世界大地边缘，几位强神动手修建的天涯海角处。
　　武神、水神、木神这三个天庭清闲老人团，正聚在此地喝茶聊天，顺便缅怀一下逝去的老友。
　　武神对朋友那自是没的说。
　　虽然运道女神小笯已逝去多年，但武神他们喝茶的时候，还是把存放小笯尸身的水晶棺摆在不远处。
　　女神的尸身没有半点损毁的迹象，嘴角保持着那份释然的微笑，那般栩栩如生的模样，似是随时要活过来一般。
　　武神正自感慨，自己在天庭之中已快生锈发霉；
　　水神笑呵呵地批评着武神，让武神学会何为知足常乐。
　　木神皱起了皱巴巴的眉头，叹道：
　　“两位其实还算不错了，现如今这天庭之中，就吾最尴尬，高不成低不就，天道序列看来是锁死没法向前挪动了。
　　若非有个金神给老夫垫底，老夫就成这五行源神中，最丢人的那个了。”
　　“哈哈哈哈！嗝！”
　　武神眉头跳起舞，挖苦道：“你咋不想想，之前你左右逢源，一直没功没过的，这让青山怎么给你提功绩？”
　　水神温声道：“有失有得，何必自怜自艾？咱们也都活过这么多年岁月了，争这般……咦？”
　　水神抬头看向空中。
　　那淡金色的光膜瞬息间凝成，整个天地都被天道之力包裹了起来。
　　三位强神立刻起身，各自表情都有些肃然，已是察觉到出现了变故。
　　大家都是聪明神——武神脑袋后面打个问号——这些年自都是感觉到了，天庭似有个还未出现的敌人，东皇、云中君、大司命等权力核心的存在都十分紧张。
　　这般异象，如此大的天道之力波动，此事绝非寻常！
　　正此时！
　　咔、咔咔……
　　“老水，老木头，”武神喉结上下晃动了几下，“你们听没听到什么动静？”
　　三位强神的目光，同时挪向了那刚刚出现了一道道裂痕的……水晶棺木。
　　砰！
　　运道女神的棺材板突然炸飞！
　　武神面色大变，一个箭步窜了出去，镇压乾坤、神光明灭，一把将那水晶棺木的遮挡摁了回去，连带着把那要坐起来的女神摁住。
　　水神高呼：“且慢动手！”
　　木神连忙呼喊：“武神别出手！”
　　还未睁开双眼的运道女神骂道：“你动我下试试！”
　　武神动作一顿，举着棺材板进退不得。
　　此刻水晶棺木中，运道女神慢慢睁开双眼，双目之中竟是漆黑一片。
　　她猛地吐出一口灰色的气息，整个人像是刚从深海之中爬出来一般，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但双目之中的漆黑迅速退去，凝成了一双黯淡的眼眸。
　　“没有气息？”
　　“不显道韵？”
　　水神与木神各自冲向前，目中满是惊异之色。
　　但运道女神并没有要开口多解释的意思，而是定声道了句：
　　“快，带我去见青山，我不知道自己这般状态能保持多久，随时可能会崩陨。”
　　“不是，这咋了？”
　　“出事了，虚空深处出现了异变，生死逆转、岁月紊乱。”
　　小笯紧紧抿了下嘴：“第三神王的尸体，马上就要活过来了。”
　　三强神悚然一惊。


第五百四十章 东皇远征，第三神王尸！
　　费解。
　　吴妄现在就很费解。
　　他努力这么久，在东皇钟的指引下，忙前忙后、殚精竭虑，为了这个天地付出了自己的青春和汗水，不敢说能跟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精神相比，但他绝对算是问心无愧，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三界的状态被他调教到了接近完美；
　　然后大劫开始在虚空中酝酿。
　　道理他都懂——大劫只是形式，必然有崩坏的内因在，不然不可能东皇钟目睹了上千次天地毁灭，经历了上千次不同的大劫。
　　可事到临头，大劫依旧超出了他和东皇钟的准备范畴……
　　就很气。
　　天涯海角，吴妄凝视着运道女神的身影，背后站着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与土神，他面前还扔着几道漆黑的身影。
　　运道女神诈尸了，但也没完全诈尸。
　　她的肌肤正在慢慢变黑，自身没有半点气息，也无道韵环绕，唯有一点灵光闪烁，且体内出现了一种玄妙晦涩的波动。
　　那般波动，似乎与现有的大道‘相反相克’。
　　此刻，运道女神正快声讲述着：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活过来，当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在虚空中漂浮，周围都是灰蒙蒙的影子。
　　我见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先天神，冥卿神，她就在我身侧不远，自身的神力和神躯已经被某种力量蚕食殆尽，但我们的体内都出现了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
　　我试图与她交流，但她的意识已经崩碎，我在她的意识中感受到了无序和混乱。
　　慢慢的，我感应到了数不清的意识，在虚空之中不断苏醒，那里从安静、静谧，渐渐变得有些吵闹。
　　后来，我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心底突然冒出了几个念头。
　　毁灭大荒；
　　摧毁有形之物；
　　让天地迎接新生。
　　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多久，直到我的意识‘成熟’了，隐隐的，我似乎有了形体，然后这般形体慢慢在虚空漂浮。
　　循着那强大的压迫感来源寻找，我在虚空中看到了一具白骨，那白骨十分高大，维持着先天道躯的形态……第三神王，可以肯定，那是第三神王。
　　他的大道已经不再是岁月，而是一种我无法确切描述的波动。
　　湮灭，与大道相反，与有形相克。
　　当我试图搞清楚虚空中正发生什么，第三神王的白骨额头出现了黑色磷火，整个虚空各处出现了磷火，那仿佛是一片海洋。
　　借着蓝绿色的光亮，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神灵，也看到了许多奇形怪状的凶兽。”
　　运道女神的讲述突然停顿，因为吴妄抬起了左手，自袖中扔出了十多道漆黑的身影。
　　这些身影少数是人形，多数都是兽状，无毛无须无鳞，似乎是烟雾凝聚而成。
　　而当这些身影摔砸在地面，大地、空气立刻被浸湿，它们身周出现了一层薄薄的虚空，且这虚空在迅速蔓延。
　　吴妄道：“姑且称之为虚空兽。”
　　“它们是来追杀我的。”运道女神微微叹息，身体已化作与这些虚空兽相近的状态，并开始蚕食周遭的乾坤。
　　吴妄点出一指，一团金光将运道女神身形包裹住。
　　随后，吴妄面露思索，手指连续画出了几道符篆，运道女神的身子渐渐凝实，似乎又朝着正常肤色恢复，但恢复到一半的时候，身体再次朝着‘黑湮’状态转变。
　　如此反复变化，吴妄面露恍然，对着运道女神额头轻轻一点，运道女神身周出现了一缕缕道韵，身体慢慢凝实，肌肤再次恢复成雪白，但脖颈处环绕了一圈灰雾。
　　“湮灭之力。”
　　吴妄淡定地吐出了这四个字，对着那十几具漆黑的尸身拍出一掌，对方化作了一团团灰烟，被天道之力迅速蒸干。
　　众神不明所以，仔细感受着那般道。
　　水神问：“陛下，这是什么道？”
　　“不属于道，与道相对，”吴妄缓声道，“这个世界的终极问题，可以理解为，是什么赋予了大道存在的特性。
　　我们虽然还没办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现在出现的这种湮灭之力，就是源于终极问题背后的答案。
　　简单说，是缔造了这个世界的那股力量，此刻要摧毁这个世界。
　　这就是终焉之劫。”
　　众神一阵默然。
　　吴妄道：“小笯阿姨，你后面经历了什么？为何能回返大荒？”
　　“我试着与第三神王交流……”
　　运道女神轻吟几声，继续讲述着她在虚空中沉浮的那段经历。
　　此间有许多她无法理解的问题，也有许多她无法诠释的细节。
　　她无法参透，这些已经逝去者，为何会再次现身；更想不明白，为何第三神王的尸体，会在此处出现。
　　运道女神已在大荒存在了漫长的岁月，但她的所见所闻，完全超过了她的认知。
　　依据运道女神提供的情报，吴妄简单总结了下。
　　这些在虚空中诡异出现的复生者，就称之为湮灭者，它们身上携带着能够摧毁大荒天地的湮灭之力，为首的是大荒曾经的最强者第三神王。
　　运道女神不断试图与第三神王之尸身交流，但回应她的，只有无比单纯的毁灭意念。
　　云中君沉声道：“那可能只是第三神王的形体。”
　　“奇怪，”水神低声道，“诸位看，刚才那十多个怪物留下的这些乾坤破洞，为何还未恢复？”
　　水神这般一提醒，众神顿时围了上来。
　　吴妄已将那十多名前来追杀运道女神的怪物化作灰烬，但那些怪物刚刚被丢出来时，对乾坤造成的腐蚀，此刻尚未自行恢复。
　　一只只黑黝黝的破洞连成一串，破洞边缘都有着犹如纸张未完全焚烧时的痕迹，且还在蚕食着周围的空气。
　　土神尝试了数次，动用了天道之力，方才将这残存的湮灭之力清除。
　　随着这些乾坤破洞缓慢愈合，一众强神的表情越发低沉。
　　云中君道：“看来，我们如果让这场大战爆发在大荒天地间，就已是输了大半。”
　　“不能让这些东西接近大荒。”
　　“陛下您一直在壮大天道，就是因这般吗？”
　　“臣并非是在溜须拍马，但陛下的远见，确实让我们如今不至于完全被动。”
　　吴妄摇摇头，缓声道：“当前还不够，它们出现的时机，比我预料的还要早很多，早了大概六百年。”
　　当——
　　东皇钟的投影出现在吴妄心底，钟灵并未现身，只是对吴妄直接传递了一段讯息。
　　这般输送讯息的效率，其实远高于‘话疗’。
　　很快，吴妄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喃喃道：
　　“从现在开始爆发大劫，一直打到那个时间点，刚好能将这天道之力耗尽，打空整个大荒的灵力储备。”
　　众神不由得面面相觑。
　　吴妄又道：
　　“这就跟，在前路的固定节点上，有个意志盘踞在那，精确地计算着如何覆灭大荒。”
　　“陛下的意思是，真正的敌人还没现身，”土神缓声道，“吾并非不信任运道之神，但现如今这般情形，我们必须派人去虚空深处打探情形。”
　　“我去！”
　　武神立刻站了出来，低声道：“我实力还行，遇到麻烦也能脱身。”
　　“让流光去。”
　　吴妄缓声道：“流光对第三神王的气息应该十分熟悉，他有极速，虚空之中并无乾坤大道可依凭。”
　　少司命立刻道：“我去喊流光过来。”
　　“不用，我以天道之名下令。”
　　吴妄左手张开，掌心有一只令牌飞速旋转。
　　他目光环视一周，嗓音低沉，却蕴藏着某种坚定的力量。
　　“各位，自此刻开始，大荒已进入了大劫时代。
　　我们不知道敌人还有多少手段，但大荒天地本身的储备是有极限的，这就要求我们，从此刻开始，必须把每一分天道之力、功德之力、灵力，都用在刀刃上。
　　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根据我的推算，大荒的终焉是在七百一十二年之后。
　　这似乎是大荒的命。
　　但我从不相信所谓的命数。
　　行动起来吧，做各位能想到的准备。”
　　吴妄话语落下，手中令牌化作流光冲天而起。
　　从这一刻开始，虽众生不知、众仙不明、众神不晓，但这大荒天地，在天道的调和之下，已开始全力运转。
　　片刻后，一束神光自大荒边缘射出，朝虚空深处极速追逐！
　　流光之神，已然奔赴。
　　而自这一天开始，天道之间没了此前的冷清，已变得喧闹了起来。
　　……
　　三年后，流光神负伤而回，带回了一段段珍贵的‘资料’。
　　第三神王的尸身离着大荒还有极遥远的距离，但这具尸身正朝着大荒的方向不断靠拢，且速度在缓慢提升。
　　流光直接将自己的记忆做成影像，摆在了天庭众强神面前。
　　那似乎没有尽头的虚空；
　　那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巨大白骨；
　　一道道由烟雾凝成的、对众神来说似曾相识的身影。
　　更致命的是，这些东西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它们就如虚空掀起的波浪，在缓缓聚集成海啸，要扑灭大荒天地。
　　天道全力运转，更加迅速地积累着天道之力；
　　血海的范围开始缓缓缩小，血海的‘延展空间’就是天道的资源储备；
　　东皇钟也少了许多嘻嘻哈哈，开始不断与吴妄交流。
　　每当吴妄做出一个决定，东皇钟都会去沿着这条岁月线看下去，看这个决定后续的影响，以及终焉大劫是否出现转机。
　　让吴妄颇感压力的却是……
　　毫无转机。
　　东皇钟偶尔会提醒吴妄，破局的重点还在于吴妄自身是否能超脱。
　　可吴妄已是竭尽全力地在感悟大道，感悟星空，始终不能踏出最后那半步。
　　只差半步。
　　渐渐的，吴妄的压力越来越重。
　　反倒是云中君的压力一扫而空，按云中君的话来说，既然知道敌人在哪，接下来就是筹备剿灭敌人。
　　“陛下，没有完美强者，湮灭之力绝对会有破绽。”
　　吴妄对此也是颇为认同，并把找寻对方破绽的重任，交到了云中君的脑门上。
　　几位强神的性格，也在这般重压之下，变得越发鲜明。
　　土神谏言，在天地之外构建足够抵御湮灭之力的防线，且土神已开始为如何抵挡湮灭之力而不断探索。
　　武神就觉得，他们该主动出击，趁着对方还没完全发育起来，偷他们老家。
　　第三神王虽勇猛，但也只剩骨头架子了，谁怕谁。
　　烛龙的混乱大道，他们都打过了。
　　水神与神农老前辈的意见却是十分相近，认为在搞清楚湮灭之力的本质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此刻，众神潜意识里，都相信‘相生相克’的道理。
　　但吴妄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湮灭之力，针对的就是现如今这个强盛的大荒天地。
　　最可怕的并不是湮灭之力有多玄奥；
　　最可怕的，是吴妄隐隐觉得，他们覆灭了第三神王的尸体，背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劫难。
　　“必须主动打出去，不然就太被动了。”
　　寝殿的床边，吴妄披上长袍，低声喃喃着，心底不断思索、推敲，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床榻上，一双玉臂撑起了那窈窕身段，薄被自那玉润处悄悄滑落。
　　泠小岚注视着吴妄的背影，目中泛着几分忧虑，轻声唤道：
　　“陛下，不如先歇息一阵，陛下已紧绷太久了。”
　　“我没事，”吴妄扭头笑了笑，“到了这般修为境界，歇息不歇息都差不多，小岚，你对运势之道掌握的如何了？”
　　“已掌握了七八成的威能。”
　　泠小岚柔声应着，披上纱裙，自床边盈盈落下。
　　“陛下刚才说，要主动打出去……虚空之中并无天道之力加持，很可能会造成更多伤亡。”
　　吴妄叹道：
　　“咱们这里是有形之地，湮灭之力能覆灭有形之地，若是让那些东西接近大荒，咱们更麻烦。
　　而且，我需要知道，抵挡住这第一波浪潮之后，后面是不是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
　　这背后隐藏的那个逻辑，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些，我却是不敢乱说，”泠小岚轻笑了声，温声道，“但不管你做哪般决定，我们三个自都是支持你的。”
　　吴妄笑着将她拥入怀中，目中渐渐燃起了斗志。
　　他要御驾亲征，直面第三神王尸身。
　　这般计划，自是遭到了大半强神的反对，认为吴妄太过冒险；且吴妄是天道的主心骨，应当坐镇在大荒天地内。
　　吴妄对他们的反应亦是早有预料，他只能慢慢地说服众神，并留下了足够多的后手。
　　甚至，吴妄已是想到了，自己战死虚空之中，天道接下来该如何进行。
　　虽然脱离大荒之后，东皇钟能否完成回溯，还是未知之数；但吴妄直接把‘回溯’当做了说服众神的借口，由此踏上了虚空征程。
　　这次随他一同行动的，只有火、土、木三位五行源神，以及数百位天仙境后期之上的高手，周天星斗大阵。
　　天仙境之下的天兵天将，在虚空中能否生存都是难题，更别说还要面对湮灭之力。
　　大司命与少司命，必须留守在天地之内。
　　神农老爷子本也想一同前行，但这天地间又需要一个能匹敌至强者的高手坐镇。
　　但吴妄出发之前，神农亲自开口，让吴妄必须带上精卫一同前往。
　　吴妄对此颇为不解，但神农的态度十分坚决。
　　精卫自是欣然的。
　　大劫当前，她一刻也不想与吴妄分离，但‘懂事’的她，只是等待吴妄在自己面前现身，才会与吴妄相见，收敛起了自己的那份小性子。
　　而今得了父亲的支持，精卫自是喜不自胜。
　　吴妄与她约法三章，且将她保护在了元神附近，又一甩衣袖，将火、土、木三强神，以及六百天道众收入袖口，这才踏入了虚空之中。
　　吴妄走后，众神满是不解地看着神农。
　　神农却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缓声道：
　　“只有这般，在事不可为时，才能确定咱们的天帝陛下，不会有什么跟敌人同归于尽的想法。”
　　众神微微怔了下，而后各自点头，遵循天道指令，继续开始忙碌。
　　他们现在有三个计划同时执行：
　　第一，建造天地外层防御圈。
　　第二，寻找克制湮灭的力量。
　　第三，探寻大荒之外的后路。
　　每一个计划，都是重中之重。
　　……
　　虚空中，吴妄身形化作一团流光，朝着前方不断飞遁。
　　他左手张开，星神圆盘之下自行汇聚了数十光点，隐隐拼凑出了一口青铜古钟的轮廓。
　　但这古钟尚未成型。
　　还缺了最重要的‘配件’——太一大道。
　　“钟？”
　　“主人。”
　　“有没有一点提示？”
　　“有，但只有一点点，”钟灵恢复了此前那调皮的语调，但很快又严肃了起来，“现在时机未到，我必须卡着点给您那一句提醒，错过了那个时机，您可能就悟不到了。”
　　“这么严重吗？”
　　“嗯呢，悟道这种事，就很微妙。”
　　“既然这样，我先去会会第三神王尸！”
　　“您加油，说不定真能赢呢。”
　　吴妄：……
　　想打钟。


第五百四十一章 破妄！
　　在虚空之中，流光的大道确实好用。
　　虚空不生道则，乾坤挪移类的神通无法施展，这般纯粹的极速，就显得弥足珍贵。
　　此前让流光去打探，其实还有几重不同的用意。
　　流光是光明神的子嗣，即是第三神王的孙子，吴妄给流光的命令中，还有让流光尽可能确定第三神王的状态。
　　流光回来后对吴妄禀告了许多，用最浅显的语句来总结，便是：
　　【那只是占据了我祖父尸身的妖魔。】
　　妖魔。
　　大荒之中，这个词其实很少见，多见的是凶兽，或者刚刚蹦出来的妖族。
　　东皇钟伴在身旁，吴妄却没了多少问题。
　　被吴妄收入袖中的三位强神，此刻也无法打坐，注视着虚空深处，替吴妄做着警戒。
　　吴妄的元神旁，精卫盘坐在一处莲花池中，那俏丽的小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她几次睁眼想与吴妄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也只是粉唇轻抿。
　　‘却也不知该如何帮他。’
　　精卫心底轻叹着，继续在吴妄的元神旁静静打坐。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躯体能进入吴妄体内，此间自是有诸多玄妙的道理。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能做的，就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陪他生，陪他死。
　　哪怕是万灵与天地的终焉，那彼此相伴着，也算是不错的归宿。
　　‘岳父大人考虑的还真是周全。’
　　吴妄元神睁开一条缝隙，对精卫露出少许微笑。
　　神农的用意，吴妄自是明白的，无非就是让他在紧要时刻不要走极端；有了需要守护之人相伴，也就多了一份挂念。
　　虽不能说岳父这是多此一举，但确实是没有太多必要。
　　他又不傻，打不过肯定回去大家一起商量如何对敌。
　　‘咱可不是脑子一热就上去拼命的某神。’
　　于是，横渡虚空差不多一年之后。
　　远远的，吴妄展开自己强横的仙识，捕捉到了那片‘躁动’的海洋。
　　数不清的湮灭之兽。
　　它们在虚空中拼凑出了一片大地，不断在虚空中汲取着湮灭之力，如蝗虫群般，朝着大荒不断进发。
　　那具白骨尸身就在这大地中央。
　　吴妄略有些头皮发麻，袖中飞出三道神光，化作了三位五行源神。
　　土神道：“陛下，第三神王尸就在前方。”
　　火翎问：“是否再调些兵马？”
　　“陛下，切莫冲动啊，”木神缓声道，“虽然陛下神勇无匹，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些，而且臣已感觉到，越靠近第三神王尸身，那里聚集的湮灭之兽波动就越强烈……”
　　“放心，只是试试他们的斤两罢了。”
　　吴妄的微笑自信且从容，土神与火翎低头应答，木神却是老脸苦兮兮的。
　　等吴妄为三神传过去了一段感悟，三神各自点头，木神也略微松了口气。
　　不用他去斗法就好。
　　以自身大道加持给陛下，这倒是没多大问题。
　　当下，吴妄微微攥拳，三神化作了赤、黄、青三色神珠，环绕在了吴妄身周。
　　吴妄取出天道长剑、背起了戮神之枪，那尚未完成最后一步拼凑的东皇钟悬浮在肩头，只需他心念一动，接下来几个瞬息将会出现的情形，就投影在了他心底。
　　精准预判。
　　“主人，要小心哦。”
　　钟灵的嗓音也莫名开始温柔了起来。
　　“后方有事及时喊我。”吴妄目中精光爆发。
　　武之道，在于弱击强；
　　人之道，为无限创造。
　　化不可能为可能，创造直面实力对比之外的优势，并去突破自己的极限。
　　嗡——
　　虚空莫名出现震荡，以吴妄为圆心，一股无形的冲击波迅速荡开。
　　十里、百里、千万里；
　　一盏盏幽冷的‘灯笼’接连亮起，数不清具体数量，但每盏‘灯笼’之后，都有一只面容身形狰狞可憎的怪物。
　　吴妄长剑一甩，化一束光，窜入了兽群之中，绽出万丈匹练！
　　这，就是他在天外修行的意义！
　　武魂不灭；
　　天人永昌！
　　……
　　十年后！
　　大荒，人皇阁。
　　此地最大的大殿已被修士塞满，人皇就坐在人群正中，面色凝重，话语都有几分迟疑。
　　被喊来此地的，有众将门、有众宗门，也有许多曾为人域流过血的修士名宿。
　　超凡之境不足奇，天仙之流难称道。
　　神农静静坐在那，许久才缓缓道一声：
　　“事情不知该从何对大家说起，但按天道推算，还有云中君等神的建议，必须与各位说个清楚了。”
　　众仙不明所以，但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人皇阁阁主刘百仞沉声道：“陛下，您说就是，我们都能承受的住。”
　　风冶子道：“让陛下为难之事，定是非同寻常，咱们已经做好了一应准备，请陛下放心。”
　　人群中有老者笑道：“又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灾厄，陛下您尽管说。”
　　“唉。”
　　神农氏长长地叹了口气，温声道：“你说对了，还真是这般灾厄。”
　　众仙愕然。
　　神农却道：
　　“此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前路有一道大劫，这大劫已经发动，在数百年后便会摧毁整个天地。
　　大家一直以来或许都会有这般疑惑，为何这天地间已无天道之敌，天道与东皇却还在不断提升实力。
　　就是为了应对这场大劫。
　　东皇是唯一的知情者，并带着这个秘密走了许多岁月，扶持人族、培养天道。
　　今日，大劫已现，名为终焉，实则为湮灭之力欲覆灭天地。
　　吾今日备下了少许湮灭之力，这是自虚空之中送回来的，接近于湮灭本源，各位可来一观。”
　　神农自袖中取出了一只水晶球，水晶球中有着一团黑雾。
　　一道道仙识放入其中，众仙的表情越发凝重。
　　“湮灭之力？”
　　“陛下，东皇陛下可有解决的办法？”
　　“天道已如此强盛，莫非还不能抵挡这般大劫？”
　　“终焉……这大劫应该不简单。”
　　神农并未多说，拿起手中木杖，对着面前摆着的铜盆轻轻敲了几下。
　　盆内的水面荡起了轻轻的涟漪，其内变成了墨色，墨色之中又有光亮闪烁。
　　“这是被木神一并送回来的，东皇陛下这十年来，与敌大战的情形。”
　　神农话语刚落，水面中就出现了一束光亮。
　　这道光似乎能照透整个虚空，也将那几乎与虚空相融的怪群照出了身形。
　　数之不尽，杀之不竭。
　　湮灭兽朝光柱涌去，就如飞蛾扑火，但却能消耗掉光柱些微的力量……一直到它们用身躯将那光柱直接扑灭。
　　随之而来的，就是纵横而起的剑气。
　　在怪群最中心的位置，那看似渺小的身影，迅速清空眼前的空域，直接扎入怪群最密集之处，长剑长枪轮替砸落，将一层又一层的湮灭兽扒开。
　　那身影自是吴妄！
　　一身黑袍，披头散发，目露凶光，额印血痕。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闪烁着光亮，显然并未不管不顾，依旧是在思考与盘算。
　　这场景，众仙看的头皮发麻。
　　虽然此时所见只有影像，无法感觉到任何道韵，也听不到半点声音；可他们依旧感受到了，那湮灭兽群所带来的压迫力。
　　事情，好像比他们想的都要严重。
　　画面中，东皇持剑拨开了数十重湮灭之兽，一只跪坐在虚空的白骨骨架慢慢站了起来。
　　这骨架最少万丈多高，无比魁梧，保持着基本的人形，但身周各处挂着尖锐的骨刺。
　　看这般情形，似乎是之前东皇与这白骨尸身大战了许久，后者重伤躲入了湮灭兽的保护之中，此刻已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恢复了过来。
　　下一瞬，吴妄长剑拽出长长的神光，那白骨尸身朝他摁下了可怖的巨掌！
　　无数湮灭兽汹涌地围剿而来，却被两者碰撞荡起的虚空涟漪，直接朝着四面八方卷飞！
　　哪怕没有声响，却仿佛能听到两股力量碰撞的巨响，听到吴妄在拖拽着天道之剑时，爆发出的一声声咆哮。
　　至强者之战。
　　叮——
　　木杖轻轻敲打在铜盆边缘，其内的画面缓缓消散。
　　“东皇已于虚空大战十年。”
　　神农道：
　　“虽不断大战，却依旧无法让湮灭兽群停下，根据东皇陛下传回的消息，是虚空拖拽着这兽群赶来大荒，那片虚空本身出现了异样。
　　单靠斗法，无法阻住他们。”
　　“陛下，兽群大概还有多久？”
　　“五十年，到百年。”
　　神农看了眼说话之人，继续道：
　　“自今日起，人域全力驰援天庭，各地、各家善战者，尽编入天兵序列。
　　这些年，你们所作所为，吾都看在眼中，但现如今已非一家、一人之得失，这天地已在生死边缘。
　　可有异议？”
　　“臣，遵旨。”
　　众仙立刻低头行礼。
　　若有人能听闻众仙之心声，自能察觉到许多斑驳杂音。
　　甚至还有人在怀疑此事的真实性，担心是否是天道为了削弱人域而布下的杀局……一应种种，不一而论。
　　好在神农一直没归隐退位，在人域人族之地有着绝对的威信力和号召力，此地众仙心底嘀咕也只是嘀咕，断然不敢违背人皇的旨意。
　　天庭的布局也不只是在人域。
　　在人皇召集众仙的同时，天庭云中君亲自出面，召集九野与天外世界的各部族首领。
　　他们没有公开湮灭之劫的消息——公开之后除却制造恐慌和慌乱，也没什么实际意义，无法提升百族的士气。
　　云中君只是言说，在虚空之外发现了一片天地，需要大量的高手填充天兵序列。
　　先威压一番，再许以好处，云中君拿捏这些百族族长，自是不在话下。
　　血海，刚兴起的修罗族也被血海之主召集了起来，为战而生、血染身魂的他们，倒是可以一定程度抵御湮灭之地的侵袭，这算是一点意外收获。
　　天外的那片大地上，武神汇聚着追随他的武者，择优入选天兵序列。
　　北野之处，苍雪站在那高耸的雪山上，面对着星空，朝着虚空不断眺望，却寻不到破解最终谜题的路径。
　　昆仑山，西王母皱眉凝视着面前破碎的铜镜……
　　她此前在推演这片天地的未来，许是用力过猛，又或是太过执着，导致岁月大道与因果大道反噬，这般神器竟损坏大半。
　　若想蕴养好，不知要花费多少心血。
　　而西王母此刻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凝重。
　　说来可笑，拼着折损如此神器，也执意要推算出的大荒之未来，却是……没有未来。
　　“东皇。”
　　西王母低声呢喃，凤目之中满是思索。
　　也就在这时，回来传信的木神，带上了水神以及一名刚从神池中走出的少女，连同死亡之神熊茗，遁入了虚空之中。
　　他们，就是第二批驰援吴妄的援军。
　　按木神转述的话语，吴妄已经对这些湮灭之兽颇为熟悉，或能寻找到克敌制胜的把握。
　　于是，又三十年后。
　　……
　　为什么。
　　虚空中，吴妄穿着破烂战甲，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的虚空。
　　他背后是一道道疲倦不堪的身影，天庭众强神已有大半站在此地，更远处是数百万天兵组成的绝空大阵，那是护持在大荒天地之外的倒数第二道屏障。
　　最后一道屏障，就是天道之力。
　　吴妄正前方，最后的几只湮灭兽，正慢慢化作灰尘，弥散在虚空之地。
　　而那座巨大的白骨，第三神王的尸身，此刻已不断崩塌。
　　那些细小的白骨碎片，就如虚空中绽放的花朵，似是在为他们最后得胜而庆祝。
　　四十年艰苦大战。
　　四十年，整个大荒紧绷运转，从众神渐渐到天地间的生灵，都不断思考对抗湮灭之力的办法。
　　而今，他们终于赢了。
　　吴妄亲手击溃了第三神王尸体内的意识，触碰到了湮灭之力的本质，寻找到了与道相反的难题。
　　可……
　　可是……
　　“陛下，”云中君喃喃道，“那又是什么？”
　　吴妄默然，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虚空深处再次开始了沸腾。
　　击溃了湮灭之力，虚空中再次出现了一种更晦涩、更玄妙，也更接近于‘无’本质的力量。
　　那力量点燃了一片虚空，并在其中酝酿着新的大劫。
　　这次动荡之地，距离大荒并不算远，众神能清晰地感知到。
　　甚至，大荒之中，真仙境之上的生灵，此刻都隐隐感知到了，天地之外蕴藏着巨大的凶险。
　　这些年，整个大荒，为了覆灭这股湮灭之力，付出的死伤又算什么？
　　吴妄脚步一个踉跄，身后立刻有十多只手掌伸了过来。
　　但吴妄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众神不必向前。
　　“果然如此。”
　　吴妄的嗓音有些沙哑，却依旧透着一贯的淡定。
　　“我有些乏力，不必担心，第三神王尸只是大劫的前半段，后半段马上就要来了。
　　终焉之劫，又岂是这般轻易能解。”
　　众神面面相觑，云中君很快接话：“陛下，接下来该如何？”
　　“这股力量还要酝酿许久，先不要去惊扰它，”吴妄道，“我们也需要时间恢复实力，各位，让本体归位，我会用天道之力封锁大荒。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生死之战，可莫要脚软了才是。”
　　武神咧嘴一笑，扭头喷出一口鲜血，却犹自大吼：“这才哪到哪！再战他三百年！”
　　“都来天道之间。”
　　吴妄手掌拂过，众神尽皆退却。
　　半个时辰后，交代完了接下来如何防御的吴妄，与精卫、少司命、泠小岚见了一面，就借口疗伤，回了自己的神殿。
　　他没有打坐，动作缓慢地仰躺在角落中，轻轻地呼了口气。
　　“主人，终焉之劫的形势出现了变化。”
　　“果然。”
　　吴妄苦笑了声：“第三神王尸体什么的就是噱头，要覆灭大荒的那股意志，铁了心要覆灭。”
　　他肩头那口还未‘愈合’的小钟微微转动，钟灵的嗓音越发趋于严肃。
　　钟灵轻声道：
　　“并不存在那般意志，主人，只有您自身的超脱，才能解救整个大荒的生灵。
　　您在一次独自存活下来的时间线上，曾说过这般话——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距离天地毁灭还有五百多年。”
　　“超脱，我若是能超脱，何必在这！”
　　吴妄几乎起身怒斥，但他很快就压住了火气，低声道：“抱歉，素轻，我没控制好情绪。”
　　“没事的，主人的压力太大了些……”
　　东皇钟轻轻颤了下。
　　吴妄扭头看了眼小钟，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钟耳，缓声道：“唯一的路径，就是自我的超脱，我已经明白了。
　　提示我的时机到了吗？”
　　“主人，尚未。”
　　“嗯，那我自己来吧。”
　　吴妄笑了笑，就坐在墙角，慢慢地盘起了双腿。
　　五百年；
　　超脱。
　　但自己这已是最后一搏。
　　来吧，这星空蕴藏的秘密。
　　吴妄闭上双眼，一心三用，感悟此前的大道，搜寻星神的记忆，体悟阴阳八卦大道。
　　天道的推算能力被他借用来推演这般大道，东皇钟虽尚未成型，但依然施展出了岁月大道的道韵，将吴妄此刻所处的时空极限拉伸。
　　道，何在。
　　路，何在。
　　吴妄沉浸于大道之中，随着星神记忆审查完全，八卦大道遇到最后那直至本源的瓶颈，对自身的感悟困顿不前，吴妄开始对着星空愣愣地出神。
　　他的身影无处不在，就比如星空之下，背对大荒，抬头注视着漫天星辰。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
　　如此不知思索了多少。
　　吴妄轻轻皱了下眉，对着星空呢喃：
　　“星辰可有灵性？投影从何而来？”
　　自是没有回应。
　　但吴妄那平静下来的心湖，像是推开了一扇门窗，数不清的讯息自这缺口喷涌而出。
　　虽尚不知路在何处，但吾之道可全矣。
　　吴妄缓声道：“钟，我想到超脱的方式了。”
　　“主人，”钟灵的身影出现在吴妄身旁，抬手扫了下耳旁秀发，柔声道，“已经在做了，很快就可以完成。”
　　“辛苦了。”
　　吴妄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视线中的星空消退，化作了他的寝殿。
　　下一瞬，他一步迈出，身形置于天道之外，站在虚空之中，双手慢慢平举。
　　如果寻不到那条已有的超脱之路，那就自己开一条路出来；
　　若是无法踏上那条捷径，那就用量变引发质变，利用自己最后的手段。
　　吴妄轻轻挥手，周遭云雾弥漫。
　　他立于时空的尽头。
　　东皇钟显露影踪，轻轻震颤。
　　当——
　　一道身影自吴妄背后的云雾中走来，身穿黑色长袍，脚踏璀璨星河。
　　另一个吴妄。
　　他行至此处，对吴妄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走向前，与吴妄身形完美相融。
　　那本就是他自己，只是在另一条时间线上，面对大劫、或者面对帝夋失败的自己。
　　吴妄心底滋生出了许多情愫，记忆中填充了许多此前未曾有的画面，那是另一条时间线上自己的经历，以及心底的挂念。
　　他对精卫的爱意更浓郁了半分。
　　当——
　　东皇钟再次奏响，云雾中再次出现了相同的情形，又一吴妄迈步而来。
　　紧接着，东皇钟不断颤鸣，一道又一道身影抵达岁月的终点。
　　他们都已经经历过各自的故事，这些故事大同小异；
　　他们可能只是一段记忆，一段经历，但背后却承载着不同的，大道感悟。
　　这，就是吴妄的计划。
　　凝聚时间线！
　　如果一条完美的神圣时间线都无法战胜这场大劫，都无法让自己赶在大劫之前超脱，那就将所有时间线上自己的经历集合起来！
　　东皇钟，就是所有时间线的连接点，就是这一切的支撑。
　　这件事当然有风险。
　　不可避免的，吴妄会承受更多的喜怒哀乐，会积累更多的爱恨情仇，自身需要承受莫大的情感压力，也有记忆混乱的风险。
　　那就来吧！
　　三千岁月三千我！
　　东皇钟加快了敲打的频率，一名名‘吴妄’自那云雾缥缈之地而来，宛若道道残影，朝吴妄身形涌去。
　　他额头沁出了一滴滴冷汗，所有失败时间线上的自己，悉数接纳。
　　不断的失败是为了什么？
　　不断的失败，就是为了这一次能成功！
　　东皇钟的回溯绝非没有意义。
　　神圣时间线的存在，绝不只是为了让自己赢的更轻松。
　　此刻，吴妄就如一只孤魂，在天地间不断的轮回，不断开启无妄子的故事，不断去面对帝夋等一系列强敌。
　　他曾在北野终老；
　　他曾在人域浮沉数百年，却一事无成；
　　他曾被各种各样的敌人击败，而自己却始终无法突破某个关卡。
　　也曾黯然神伤，快意恩仇……
　　云雾之地人影环绕。
　　大荒，天庭，林素轻站在吴妄的寝殿门前，抬头看向了虚空中吴妄盘坐的位置，轻轻咬着嘴唇，眼眶略有些红润。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过了多少人影，这里渐渐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道身影盘坐在那，有着银白的长发，有着满脸的皱纹，眼角总是止不住被泪水浸润。
　　其它时间线上的自己，还真挺惨啊。
　　侧旁有虚淡的身影飞来，是钟灵，却用着林素轻的面容，在背后拥住了吴妄，并未多说一言。
　　吴妄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我还有事要做，过了多久了？”
　　“主人，新的大劫还没启动。”
　　“嗯，那就好。”吴妄低声说着，有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向前迈出半步，白发飘飞而起，却在瞬息间恢复了乌黑，面容之上的皱纹也迅速退却。
　　他十分平静地道出一句：
　　“三千道归我。”
　　下一瞬，身周涌出无边霞光！
　　众生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天穹，却见天空氤氲着绚丽的极光，无数大道在此刻同时震动。
　　众星！
　　吴妄迈步前行，虚空各处的波动，在这一瞬都被他的气息镇压，归于零寂！
　　但吴妄根本没有给这些异样之处半点视线。
　　他注视着星空，眼中只有这片星空，口中不断疾呼：
　　“你们是谁的投影？又为何出现在这片虚空！”
　　“若这大荒为星辰，为何不予我回应？”
　　“三千大道归于我，而今我便是道则之主，我便是大荒之魂，天地之意志！”
　　“若有回声，当与我回应！”
　　“星辰若无灵，星河可有灵？万千星辰之律动，可为灵性寄生？跨越无边岁月，可与我相谈一应！”
　　“众星，回应我的呼唤。”
　　吴妄话音刚落，那无边星辰突然震颤，一颗颗星辰似乎在互相串联，但速度无比缓慢。
　　吴妄立刻祭起岁月大道，双目洞穿苍穹！
　　他看到了！
　　星光汇聚成了他能理解的巨人之影，对着他远远地说着什么。
　　两者之间的距离无比遥远，甚至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突破了某种壁垒。
　　最难的是，吴妄根本无法听见。
　　他们就如隔了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那星光巨人的话语声，尽数被挡在了外面。
　　吴妄心底灵光一闪，突然指着自己高声呼喊：
　　“我是谁！”
　　他现在就是大荒。
　　那星光巨人明显做出了一个思考的动作，而后对吴妄遥遥点出一指。
　　虚空中的星光瞬间朝吴妄汇聚，星辰的投影这一刻近乎熄灭。
　　突然间，吴妄眼前星光滑动，他陡然离开了大荒，离开了虚空，出现在了无形壁垒的某一段。
　　星光巨人的视角！
　　大荒天地之上，万千极光的环绕中，吴妄双眼突然瞪圆，嘴也禁不住震惊慢慢张开。
　　此刻，他借着星光巨人的视角，看到了……看到了这个天地的终极问题与对应的答案！
　　这里竟是！
　　……
　　……
　　黑洞。


第五百四十二章 大结局·冲出黑洞！
　　黑洞。
　　黑洞？
　　那星光巨人的幻影已是消失不见，吴妄已经回归自身视角，站在那眺望着无边虚空，许久未能回神。
　　这？
　　【大荒是在一片黑洞之中？】
　　吴妄怔在那，心底浮现出了一幕幕回忆。
　　自己是如何来的大荒？开着飞船冲入了临近地球的那口虫洞。
　　吴妄上辈子是开飞船的，当然明白虫洞跟黑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虫洞是指两个遥远时空的高纬度通道，就如同把一张白纸对折、戳一个洞，将白纸展开后出现的两个对应小洞，就类似于二维世界的虫洞。
　　虫洞可以称之为‘时空洞’，只是一条通路。
　　但黑洞是一类大质量天体，有着强大的引力，连光都无法在黑洞的引力逃离，多形成于超高质量的恒星塌缩。
　　所以，吴妄虽然明知自己是穿过了虫洞抵达的大荒，但自己所了解的物理知识，让他并没有朝着黑洞这个方向扩展思路。
　　大荒在黑洞中又是如何存在的？为什么会有大荒这般存在？
　　天道运转，吴妄心念骤然扩张。
　　整个大荒天地似乎都在帮他推演验算。
　　得知了自己身处黑洞之中这一关键信息，又有三千大道加持自身，吴妄很快就想明白了此间的种种关键，明晓了前因后果。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形诡异地消失于虚空之中，出现在了一片漆黑无物之地。
　　很快，吴妄捕捉到了一丝波动。
　　这波动不属于大道，不属于大荒已知的见闻。
　　吴妄后退半步，身形再次出现在了大荒上空。
　　这就是超脱。
　　他已经寻到了躲避大劫的办法，也找到了逃离这片天地的通路。
　　踏出黑洞的事件视界？
　　这倒是能让爱因斯坦天尊掀翻棺材板的举动。
　　吴妄抱起胳膊，低头看了眼大荒，突然哑然失笑。
　　‘一切皆是虚妄。’
　　‘一切都是真实。’
　　大荒天地存在于黑洞之中，相对于黑洞所属的宇宙来说，黑洞内部是另一个时空，此地自然都是虚妄。
　　但黑洞本身又有存在的事实，大荒也有存在的事实。
　　那，大荒是如何存在的呢？
　　吴妄微微眯眼，突然想到了两个挺著名的理论。
　　【黑洞长毛理论】与【黑洞无毛理论】。
　　按吴妄这个半吊子的理解，黑洞无毛理论属于化繁为简的过程，是物理学家在描述黑洞这个天体时所采取的三个必要讯息——质量、电荷、角动量，这三者就能描述黑洞的物理特性，其它讯息都不重要。
　　而黑洞长毛理论更为复杂。
　　打个比方，黑洞的强大引力撕碎了一颗行星，该行星上原本存在的物质都有对应的信息，这些信息也被吸进了黑洞；
　　信息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产生，它们理应是存在的，但在黑洞之中失去了意义。
　　这些信息，就是黑洞的软毛。
　　大荒的存在，很可能是与‘被黑洞吸入物质的信息’有关。
　　吴妄突发奇想。
　　蓝星所处的宇宙本身，是不是也存在一个更大的黑洞之中？
　　是否曾经有过神话文明最后陨落，其残骸坠入了黑洞之中，信息在黑洞中重组拼合，诞生了这个大荒？
　　又是否，宇宙中某个强大的生灵进入过黑洞，留下了自身的信息，勾画出了大荒的雏形……
　　吴妄想不明白，也无法参悟通透，这已是超过大荒天地太多层次的问题。
　　黑洞外部，时空曲率让光都无法逃逸。
　　但黑洞内部却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时空。
　　把视线放回大荒的终焉之劫，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起来。
　　是黑洞本身要产生剧烈动荡，而影响到大荒世界的存在，故大荒世界必然会毁灭，也必须毁灭，除非能阻止黑洞自身出现波动。
　　而这个波动，似乎是呈周期性的，黑洞内部能量对原宇宙进行喷发。
　　白洞？
　　终焉大劫，对应白洞喷发？
　　是了，大荒在固定的时间节点必须毁灭，是因黑洞本身要进行一次周期性的能量外输，也就是白洞喷发，这个过程破坏了黑洞内部的信息软毛存在形式。
　　吴妄挑了挑眉，不断推算着，寻找着，蓝星时听闻过的知识不断涌上心头，又按大荒三千大道的规则进行延伸。
　　大道的尽头，都是互通且浅显的道理。
　　“主人。”
　　钟灵的嗓音再次传来，还未正式诞生的东皇钟，带着满身‘裂纹’出现在吴妄身旁。
　　“现在，您还需要那一句提示吗？”
　　吴妄的嗓音变得轻松了许多：“说吧。”
　　钟灵轻吟一二，缓声道：“这是最先缔造了我的那条时间线上，主人曾对我说的——是物质决定意识，而非意识决定物质。”
　　吴妄不由反问：“你已经看过了大荒的真相，之前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提示？”
　　“主人，其它时间线上我曾试图告诉您这些，却被您怀疑我才是大劫的元凶。”
　　钟灵轻轻叹道：
　　“现在的路途，是咱不断尝试、不断总结出来的，程度刚刚好，而且是主人您自己想办法，在大劫来临前完成了超脱。”
　　“你也挺不容易。”
　　吴妄笑着道了句，随后便负手、低头，注视着大荒天地。
　　“人地皆失，人地皆存。”
　　“主人，您想怎么做？”
　　“封印大荒，”吴妄淡然道，“去跟大家解释黑洞这些，恐怕他们也无法接受，但我只需要换一个说辞。
　　大荒的毁灭是不可避免，我们需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地护住更多生灵。
　　然后想办法冲过黑洞，回归外面更加稳定的宇宙空间。
　　又或者，是另一个宇宙的时空。”
　　“另一个宇宙？”
　　“黑洞和白洞如果是共生的关系，彼此之间或许存在一条能量通路，就是虫洞本身；如果膜宇宙真的存在，那黑洞和白洞或许可以看做是一张膜的正反两面，又或者是两个平行的宇宙空间。”
　　“您加油就好了，不用跟一口钟解释这些的。”
　　吴妄：……
　　“干活了，记得提醒我，哪个时刻需要把你缔造出来。”
　　吴妄扭头看向东皇钟，目光略有些闪烁。
　　“你有办法离开……算了，走下去再说这些吧。”
　　东皇钟轻轻旋转，自吴妄肩头落稳，钟灵并未直接回应吴妄这个问题。
　　接下来，吴妄低头注视着下方的天地，身形渐渐化作虚淡。
　　与此同时，天道之间神光漫涌，众神被天道相召，迅速赶来此处。
　　吴妄也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所有布置。
　　洞彻问题的根本之后，这些就变得十分简单，思路也是豁然开朗。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过后，吴妄身形微微向前探身，目中闪烁着点点精光，缓声道：
　　“诸位，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
　　我已达超脱之境，这境界也没什么，只是能在这天地遁走罢了。
　　但这是大荒众生的一条退路。
　　大荒的毁灭如果是必然，我们如果无法阻止大荒崩陨，那我会尽可能带上大荒的生灵，离开这片天地。
　　只是，我不敢确保能够带走所有生灵，只能尽力带走大半。
　　而且有一点，离开了这片天地后，各位的神力、道则将不复存在，你们会成为普通的生灵。”
　　众神接连陷入了沉默。
　　木神长叹：“终焉之劫，若能活着就不错了。”
　　水神也道：“各位此前也感受到了，第三神王尸是何等的霸道，我们取胜是何等艰难，而今在天外虚空之中酝酿的大劫，是此前威能的数倍、十倍。
　　若能活，已属幸事。”
　　“我们不要如此悲观。”
　　吴妄笑道：“现在不一定就扛不住这般大劫，我们全力以赴，拼一个光明未来，遁走只是最后不得已而为之的退路罢了。”
　　众神的表情顿时恢复了许多。
　　但云中君、人皇神农、大司命等强者，却已是在吴妄的话语中，听明白了隐藏的深意。
　　接下来，吴妄再次忙碌了起来。
　　目标确定之后，去实现这个目标的过程，就变得异常‘幸福’。
　　表面上，吴妄积极准备应对大劫的防御工作，强化天道，增强生灵之力，在各处现身，鼓舞天庭上上下下的天兵天将。
　　实际上，吴妄把近乎所有精力，都用在了血海六道轮回盘的炼制上。
　　一个有些大胆的计划在吴妄心底悄然成型。
　　离开大荒只是第一步；
　　让这些生灵能在未来的落脚点生存下去，才是最大的考验。
　　为此，吴妄沉入六道轮回盘中，不断拓展着它的容积。
　　除却改造六道轮回盘，吴妄最重要的事，就是去参悟黑洞的本源，也就是那个‘奇点’。
　　可那奇点对他而言，依旧是晦涩难明的。
　　那里似乎蕴藏着整个宇宙的终极奥义，也为吴妄在度过这次大劫之后，找到了继续前行的路径。
　　岁月长河不断向前奔走。
　　此前吴妄为证得超脱，耽误了不少时日，吴妄这边刚将六道轮回盘改造完成，第二波终焉大劫已开始发动。
　　这次在虚空中复活的，是第一神代的诸强者。
　　第一神代距离此时已经太过遥远，吴妄当年镇压的昆仑旧神，也不过是那个时代的残骸。
　　当整个第一神代自虚空中全面复苏，被加持了湮灭之力，自四面八方朝大荒涌来……
　　吴妄这个超脱者都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但他心底明白的很，自己必须利用这股大势，让众神与众生知晓确实是无路可走，才能将他们带离这天地。
　　且，吴妄自知带不走所有人，他更想用终焉大劫当成一个检测，救走更值得活下去的灵。
　　人心多复杂，神灵多羁绊。
　　大劫爆发。
　　天道全力抵挡，吴妄率众神与第一神代的残骸们展开了一场生死大战。
　　众神未注意到的是，六道轮回盘早已被吴妄带在身旁。
　　浴血奋战，为护卫天地死战不退者，身死之后，其灵优先入轮回盘。
　　舍己为人，自大战中有善举，能救助旁人者，其灵优先入轮回盘。
　　……
　　渐渐的，轮回盘中的灵光越来越多。
　　大战不断爆发，一年、五年、十年，大荒天地的灵力灵气已开始透支，战死的神灵数量不断增加。
　　绝望开始在各处弥漫。
　　天地间的众生也开始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身死者由天道筛选，是否纳入六道轮回盘之内。
　　其实这并不是太公平的做法，比如那血海修罗族，一直追随在血海之主妙某人身后奋战厮杀，立下了赫赫战功，但吴妄并未将他们战死后的灵纳入轮回盘。
　　一是因修罗族的善战，是因他们自身被塑造时，就被赋予的特性；
　　二则是修罗族之所以堕落为修罗族，就是因此前罪孽太多。
　　综合考量，吴妄会优先带走那些普通且无忧无虑的生灵。
　　大战五十二年。
　　大荒一片荒漠，天空被打碎，日月无影踪，众神战死半数。
　　这天地残余的力量站在吴妄背后，抬头注视着那无边无际的‘敌军’，各自露出了几分释然的微笑。
　　他们努力过了。
　　也终究算是无悔了。
　　“诸位。”
　　吴妄自调息中慢慢起身，转身看着这剩余的寥寥袍泽。
　　“众生信我者，舍弃肉身，入轮回盘；众神信我者，舍弃大道，入我袖中……我带你们离开。”
　　没有人多说什么，只有一声声叹息。
　　人影开始仰倒、坐倒，一缕缕流光飞入吴妄袖中、胸口。
　　甚至，运道女神的一点灵光，也当做普通生灵，被吴妄纳入了轮回盘之内。
　　当然，对于自己的家人亲友，吴妄还是要特殊关照的，一率收入了自己体内。
　　除却泠小岚。
　　“我应是要留下的。”
　　泠小岚微微抿嘴。
　　“嗯，”吴妄微微颔首，“你需去对我下那道封印，我会尽快回来接你……但进入岁月长河之后，你可能会经历许多念头，耗费许多年华。”
　　“都值得的。”
　　泠小岚微微摇头，凝视着吴妄：“若是能为天地做些什么，我自是心甘情愿。”
　　“委屈你了。”
　　吴妄手掌拂过她的后背，将她拥入怀中，随后轻轻一推，将掌握了运势大道的泠小岚送入了时空之中。
　　他必须如此。
　　一是因，那道封印对自己的成长至关重要；
　　二是，自己接下来要冲出天地，东皇钟的诞生几乎是在自己冲出天地的同时，这期间会有短暂的空当。
　　自己从黑洞之中冲出去，便是从虚转实；
　　而为了证明大荒曾经存在过，那就需要有一个支点，支撑在大荒的过去，肯定他们的过去，这样大荒中的生灵、神灵，才能从虚妄走入‘实际’。
　　由这两点出发，小岚去做临时的支点，已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更何况，她性情之坚韧，也能保证她在岁月长河的乱流中不会迷失。
　　“唉……”
　　吴妄轻轻叹息，抬头看着那些已开始蜂拥冲来的怪物，又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大地。
　　别了，大荒。
　　踏步，前行，吴妄身形骤然消失不见，于黑洞奇点附近，静静等待着。
　　几乎只是一瞬，因为岁月在这里没有了意义。
　　当大荒被虚空兽群冲散，黑洞奇点附近出现了强烈波动，一股粘稠、混沌的能量，自这黑暗之中骤然爆发！
　　吴妄几乎毫无犹豫，心底已经推演了无数次！
　　他纵身一跃，冲入这能量之中，自身化作了这股能量的一部分！
　　白洞即将喷发，这股奇异的能量撕开了空间，朝着一条无形的通路奔涌。
　　吴妄仿佛看到了。
　　无穷无尽的星空，被扭曲、压缩，时而被无限拉长成了光带，时而成了一汪清澈的水潭，星辰就是水滴。
　　这通道的能量分布并不均匀，吴妄几乎眨眼间，就锁定了一处能量最薄之处。
　　他伸出了手掌。
　　应当说，他的意念探出了触角，一股强大的波动自意念荡漾开来，打开了一道门户，撕开了一条缝隙！
　　前方就是深邃的星空！
　　吴妄毫无犹豫，身形一闪冲入其中。
　　就当他要闯过这缝隙的瞬间，吴妄心灵福至一般，扭头看向了这条通路的对面。
　　那里，同样出现了一道门户，与自己开辟的门户遥遥相对，又似是一正一反，而那门户中，一艘被挤压的破烂飞船，载着其内那个正不断低吼的年轻人，闯入了这通道之内，被能量迅速撕碎，一点点讯息却被通道本身吸纳。
　　这通道就是黑洞本身。
　　吴妄莫名眼眶有些湿润，大抵是明白了自己如何来的，又知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
　　嗡！
　　乾坤缝隙瞬间合并，吴妄已身处一片静谧的宇宙空间。
　　他甩出袖中的诸多身影，毫无停滞，在这片宇宙深处那白洞喷发的一瞬，左手高举！
　　东皇钟瞬间凝成，钟身的数十零件同时拼合，之上的那些缝隙直接被消除！
　　当！
　　一道冲击波自吴妄头顶荡开，吴妄自身的道韵勃然而发。
　　他是超脱者，自身实力与大荒时相当。
　　大荒虽是黑洞之中的虚妄世界，但吴妄破开了虚妄，抵达了这片宇宙，成为了这片宇宙的顶级存在。
　　但，吴妄毫无得意，就近招了一座冰天雪地的行星，将六道轮回盘植入行星的地心附近，化作无形之物，稍后，六道轮回盘会自行改造这颗行星，并在行星适宜生灵居住后，持续释放其内的灵，转生为天地间的‘智慧生命’。
　　做完此事，吴妄转身撕开乾坤，一头扎入了那条尚未来得及关闭的通路。
　　他要去送回东皇钟，救回小岚。
　　东皇钟才是大荒真正的支点，自己一切关于时间线和超脱的布局，都是依靠东皇钟。
　　吴妄迅速找到了小岚所处的时间点，小岚已经忍受了漫长岁月的寂寞；
　　这一幕，吴妄见过，此前也已经历过。
　　他拥住小岚，转身要撕开乾坤，彻底逃出‘过往’，但黑洞构成的通路能量开始回涌，黑洞那强大的引力成为了他外出的阻碍。
　　投影到大荒之中，就化作了前路的连绵阴云。
　　当——
　　东皇钟再次现身，就如此前吴妄亲眼见过的那般，在后面推了‘自己’一把。
　　“主人，要加油哦。”
　　吴妄心底莫名有些苦涩，他早就知道了这些，早已说服了自己，但事到临头，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东皇钟。
　　那口大钟，自诞生就满是斑驳印痕的大钟之前，一道虚影静静立着，对吴妄低头行礼。
　　吴妄突然明白了那句话，到底有多少含义。
　　‘主人，我的灵性只存在于过往。’
　　吴妄没有停顿，身形遁入虚无之中，再次抵达那片静谧的星空。
　　出来了。
　　“夫君！”
　　“陛下！”
　　前方飞来道道身影，却是吴妄袖中甩出去的那些人影。
　　精卫、少司命、神农、云中君、熊茗本茗、大司命、土神的残魂、水神、父母、季默、林祈、霄剑、大长老……
　　“都出来了吗？”
　　吴妄嗓音有些沙哑地问着。
　　精卫忙道：“出来了……除了素轻姐，素轻姐在你元神旁吗？”
　　吴妄怔了下。
　　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元神，却见那附近空空荡荡。
　　但很快，他感应到了许多画面，看到了一口大钟在岁月长河上上下下、起起伏伏，不断忙碌着，追寻着。
　　它在探索一条条可能性，一条条岁月线，能走通的、不能走通的。
　　它陪伴在每个时间线上的无妄子身旁，无论能被发现，还是不能被发现。
　　最后，它引导着每一条岁月线上的无妄子，在自身失败之后，走入岁月尽头，汇入那道身影之中，成就完美时间线上吴妄的超脱。
　　然后陪伴着吴妄，走过了最后的大劫。
　　但每件事情都是有前后顺序的。
　　她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送走吴妄和泠小岚。
　　吴妄注视着她，感应着她，直到这感应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他看到了，卸下了重任后的钟灵，在岁月长河的尽头愣愣地出神；
　　看到了钟灵表情的失落，以及嘴角始终挂着的微笑，还有那仿佛在说“咱生来就是干这个”的表情。
　　钟灵对着岁月尽头的那道壁垒，低声说着：
　　“请主人不要伤心，我必须在过去的岁月中，安排布置所有的一切，我存在于过往，才能让您存在于未来。”
　　“主人，我只是您的造物。”
　　“要幸福哟。”
　　随后，她转过身，顺着岁月长河向上回荡，把东皇钟的本体沉入了岁月长河底部，自身化作了一点灵光，回归神圣时间线。
　　她在吴妄降生前先一步诞生；
　　她去了一个小小的仙门，拜了个师父，师父道号很奇怪，叫做左洞道人；
　　她很快就有了一个英俊的小师弟，可惜小师弟被小师妹采走了，让她颇感遗憾。
　　而后，就如她心底期许的那样，左洞道人出了点小问题，需要一种草药，而师门太小，他们师妹师弟一同决定，去北野，帮师父采药……
　　“好弱。”
　　坐在大帐主位上的少年撇着嘴角，丝毫不掩盖自己脸上的鄙夷。
　　“你叫什么名字？”
　　“素轻。”
　　“师门、修行岁月、自身年龄，做个自我介绍吧。”
　　……
　　静谧的星空中，周围那些围过来的人影，大多都沉默了下去。
　　他们不再多问林素轻去了何处，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
　　吴妄抬头看向眼前众人，想笑，却发不出声，强忍着眼角泪痕，最后只剩一声长叹。
　　‘小哎。’
　　“我在！”
　　……
　　【正文·完】


第545章 大结局·后来
　　（注意！注意！
　　对上面不圆满大结局已经满意的，不要往下看，不要往下看！
　　这是一起写好的圆满大结局！）
　　……
　　幻听了吗？
　　吴妄扭头看向身后，星空还是那般深邃，深邃中透着几分空洞。
　　“哥。”
　　精卫抬手拉住吴妄的胳膊，目中泛着少许光亮，但很快就露出笑意，柔声道：“大家还在等你说，接下来该如何做。”
　　吴妄收拾起心情，很快就道：“咱们先找个落脚之地。”
　　周遭围过来的身影各自点头。
　　他们此刻实力锐减，大多是因少了自身大道所致。
　　在这片陌生且真实的星空中，大荒的神灵也成了身、魂较为强大的生灵，被大道庇护、自身寿元无限的特性，也就此被抹掉。
　　但他们都知晓，这般结果，总比在终焉大劫中覆灭要强。
　　云中君长长地一叹，苦笑道：
　　“千年筹备，还是抵挡不住所谓的终焉之劫。”
　　“大劫是注定的，”吴妄道，“各位可以当做，这是天地本源出现的剧烈动荡，依托于天地本源之外的大荒本就要被摧毁，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且随我来。”
　　言罢，吴妄袖中绽出一朵白云，托住了此地众多身影。
　　他手指一引，周遭那些恒星的光亮就被拖拽成了长长的光影，只是转瞬之间，已到了那南北半球被冰川覆盖的星球之上。
　　此地重力与大气环境，倒是给吴妄较为熟悉的感觉。
　　但这里已是白洞所处的另一片宇宙空间。
　　吴妄道：“六道轮回盘就在地下，各位暂且在此地歇息，我会安排第一批生灵转生，大司命、少司命？”
　　“陛下！”
　　大司命躬身应答，少司命也是欠身行礼。
　　吴妄对少司命温柔地笑了笑，随后板起脸来看着大司命：
　　“生灵转生需母体，我特意留存了一批普通人族，今日交托于你们。
　　如今虽神力十不存一，诸多神术难以施展，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尽快解决生灵繁衍之重任。”
　　言罢，吴妄自袖中取出了两只水晶球，其内各封着一片海洋，海水中有诸多小岛。
　　岛上人族数十万，各类生灵数百万。
　　这也算是此地文明之始端。
　　大司命对吴妄深深一拜，朗声道：“臣定不辱使命！”
　　“此地不必传我东皇之名，”吴妄缓声说着，而后看向了一旁的神农，笑道，“岳父大人，怕是还要再辛苦一段岁月。”
　　神农微微颔首，道：“吾亦护下了百万凡人，数十万修行者，人族延续自不是问题，只不过，六道轮回盘之内的百族之灵，轮回为人族……他们是否会有不满之处？”
　　吴妄反问：“人族，百族，有何不同吗？”
　　神农摇头轻笑：“并无不同。”
　　吴妄对周遭众神拱拱手：“诸神各司其职，各归其位，虽无大道，也当造福苍生才是。”
　　周围这二三百身影低头行礼，高呼遵旨。
　　接下来的二三十年，这颗星球很快就变得嘈杂了起来。
　　大荒大撤退，是吴妄早已准备好的计划，各方面自是布置的十分周全。
　　虽少了大道，但众神的神力还在，神躯也非凡人可比，上天入地也不在话下，问题就在于，风神只能靠嘴吹，雨神只能靠洒水，雷神必须拿起两把凿子碰撞发电；
　　吴妄在这颗星球上仔细巡查了一周，并未在这颗星球上找到生灵的踪迹。
　　原始的生物都没。
　　莫名还有点小失望。
　　很快，在这颗星球赤道附近的大地上，出现了一片又一片屋舍。
　　与亲朋好友相聚几日，陪在精卫、小岚身旁半个月后，吴妄在暖风带找了个山头，又匆匆忙忙开始了悟道。
　　他在感悟这个宇宙的道则。
　　作为大荒世界的超脱者，吴妄已将大荒中的诸多大道，如钉子一般切入了这片宇宙之中。
　　但吴妄并未强行影响这个宇宙的运转规则，而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规则尽快掌握。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过百年。
　　吴妄再次起身时，整个宇宙空间中似乎都出现了能量涌动。
　　他抬手一招，黑洞洞的宇宙中，一股股灵气不断涌来，在这颗星球之上凝结出了新的灵力。
　　但这些灵力与大荒灵力还有着本质的不同。
　　——可简单理解为，吴妄在这个宇宙中，找到了生灵可以纳为己用的灵力。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开班！
　　教学！
　　只需要略微修改人域修行法中最基本的，关于吸纳灵力、感知道则的部分，就能让这些修行法重现光辉。
　　吴妄踏出自己闭关的住所，刚迈出那简单的帐篷，就身处于一座庄严威武的石殿，石殿外镇守着数万天兵。
　　生灵的喧闹之声扑面而来，让吴妄有恍若隔世之感。
　　他迈步前行，一旁传来了轻唤声：
　　“哥！”
　　吴妄抬头看去，一团绿影飞来，还是少女模样的精卫拥住了吴妄的腰身，欢喜地一阵笑闹。
　　“最近怎么样？”
　　“都很好呢，我跟小岚姐轮流在你这守着，哦对，我去喊大家过来！”
　　“不用麻烦。”吴妄环住她的细腰，身形一闪出现在大殿之外的石台之上。
　　强横的仙识扫过，吴妄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不过百年之间，这星球已是变了模样。
　　冰盖退去了小半，大地之上绿意萌发，本是一片荒芜的星球，各处酝酿着浓郁的生机。
　　人族已建起了数十座城池，季默和林祈在两座大城之中忙乎，似乎是做了一地的领袖。
　　神农老爷子安坐在最大的城池之中，人皇阁的班底也已经搞了起来。
　　北野众部落还是聚在一起，找了片大草原继续从事畜牧业。
　　林中百兽竞走，水下游鱼成群，云中飞禽嬉戏。
　　又有婴儿初蹄之声，哭丧悲恸之声，婚房笑闹之声，酒宴笑闹之声。
　　万物复苏，声声入耳。
　　大荒虽毁了，但又没全毁。
　　吴妄一直有些沉闷的心情，此刻也稍微恢复了些，朗声道：
　　“能听闻我声者，请来此地一叙。”
　　话音刚落，这星球各处飞出了道道人影，总数四五百，朝吴妄所在之地汇聚而来。
　　吴妄在精卫耳旁轻咬了几句，精卫脸蛋微红地应了声，转身飘然而去，带着诸多仙子在殿内迅速布置了一番。
　　很快，一个散着淡淡檀香的‘讲堂’就这般布置成了。
　　吴妄端坐在主位之上，下方众神、人论资排辈，各自入座。
　　吴妄道：“我已悟透这片星空之下诸多道则，今日为诸位讲解清楚，让诸位可再次踏上修行之路。
　　不过，大荒之神灵，已非这片星空之神灵，莫要再自持身份，若想获得漫步星空之力，还需从头开始修行。”
　　众神接连应答，目中满是期盼。
　　吴妄拿起一只小锤，敲了下眼前矮桌上摆着的小钟，随着‘叮’的一声悠扬声响，已开始了初次讲道。
　　不多时，这大殿各处遍生莲花，众神、仙、人各有所得。
　　三个月后，吴妄唤醒悟道中的这些人影，缓声道：
　　“第二次讲道在十年之后，还请各位自行领悟此次所学。”
　　殿内身影尽起身行礼，而后匆匆离去。
　　吴妄却并未停下来休息，趁着十年空当，身形在这宇宙中不断挪移，寻找着什么、探索着什么。
　　十年匆匆而过，第二次讲道也进行的颇为顺利。
　　讲道结束后，吴妄给自己留了二十年的空档，继续探索着这片宇宙。
　　宇宙何其浩大！
　　但吴妄凭大道感应，渐渐寻找到了许多绮丽奇异之处，而这，却只是探索了这条类银河星系的小小一角落。
　　他寻到了宇宙中奇异的生命体，观察它们如何进化发展，想着这算不算变相的第五类接触。
　　他寻找到了一些文明残留的痕迹，这些痕迹甚至能让他颇受震撼。
　　于是，吴妄心底泛起了探索这片星空的念想。
　　回了落脚的星球后，吴妄完成了第三次讲道，将修行的种子播撒了出去，开始动手建造一艘‘飞船’。
　　男人的终极梦想，就是开大船！
　　本来，吴妄预见了，自己一些好友、老师，会跟着自己离开这个星球，去宇宙中探索未知的秘密，但吴妄完全没想到……
　　他把这艘飞船建成了一个直径三百丈的圆形基地，竟然还不够要追随自己离去的这些家伙住的！
　　当然，这里的‘居住’肯定不是狭窄的舱室。
　　像武神老师、水神外公这种，那必须要搞一个独栋小楼、山水小院吧？
　　像自己的三位夫人，这必须给一些华美的住处吧？
　　云中老哥、大舅哥这种可以委屈点，住个多人间宿舍；但那些想跟着自己离开的女神、男神，怎么也要分开住吧？
　　吴妄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建造的‘飞船’，搞成了千丈多高、万丈直径，勉强够用。
　　神农要留在此处，护佑人族；
　　季默、林祈、刑天这些家伙，也不想离开自己的族人。
　　杨无敌和原本的灭宗众人略微纠结了下，还是选择在这颗星球上发展。——他们实力本来就不算太强，而今重新开始修行，跟着吴妄到处乱跑也帮不上什么。
　　就这般，吴妄举行了简单的告别仪式，承诺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看看，便带着一百多追随者，遁入了星空之中，开始了茫茫旅程。
　　路上，岁月似乎再次失去了度量的意义。
　　有神灵寻到了自己心仪的星球，就带着吴妄给与的生灵种子，自行离去。
　　有神灵获得乾坤挪移的力量后，主动提出要去探索某片星域，带上吴妄给与的生灵种子，携手一同归去。
　　宇宙太过精彩，吴妄身旁的人影越来越少。
　　渐渐的，以吴妄这艘飞船为原点，生灵的种子渐渐播撒了出去。
　　当吴妄身旁，只留下了精卫、少司命、泠小岚，他带着三位夫人聚在矮桌旁，划开岁月的画卷，朝着各处和未来眺望。
　　他们见到那颗落脚星球生灵逐渐繁茂，上面爆发了争执和战斗，有几支部落离开了那颗星球；
　　他能见到，季默和林祈这些老友的老去、逝去，留下的世家也化为了部族、氏族。
　　但让吴妄没想到的是，季默后来的子嗣中，有个英俊的少年，少典；
　　也让吴妄意想不到的是，林祈竟得了神农的青睐，接任了炎帝之位，且得了刑天和大羿的拥护。
　　更让吴妄想不到的是，炎帝传九世，季默和林祈的后人打生打死，一直为炎帝效力的刑天老哥……
　　还是没保住他修长脖颈以上的部分。
　　吴妄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渐渐的，那颗落脚的星球走出了越来越多的修行者，他们的足迹链接成了一条星路，渐渐串联起了一条星路。
　　但那颗作为起始的星球，有过辉煌，也迎来落寞。
　　对修行资源的无节制耗费，让这颗星球的灵气迅速消退，修行者不得不加速撤离此地，只留下了凡人的城，以及退化了几步的文明。
　　常年的修行者活动，已经改变了这颗星球的地貌，冰川消融，大地广阔。
　　吴妄皱眉看了眼岁月画卷稍远处……
　　这颗星球上后来出现了个华国，部分地区流传着有关东皇的传说，但传说已经面目全非；而这颗星球上后来又出现了两次工业革命，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不过，这里应该不是蓝星——恒星系的结构都不同！
　　但这里，却成了蓝星的平行世界。
　　冥冥中似乎有股力量，真正的蓝星就如各个宇宙中间的火炬，从那里折射出了一道道光线，而吴妄就是其中之一。
　　玄之又玄，众喵之门。
　　吴妄对此并未深究，他已在宇宙中走的太远，也没了回去看看的兴趣。
　　合上画卷，吴妄和三位夫人对视几眼，各自露出了几分轻笑。
　　“这些事都放下吧。”
　　吴妄道：“我心底一直有件心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少司命微微摇头，柔声道：“不必商量，自是听你的。”
　　精卫直接问：“是想到办法接素轻姐姐回来了吗？”
　　“嗯。”
　　吴妄微微点头，正色道：
　　“我想要找到大荒原本所在的那个黑洞，炼化这个黑洞成为我的法宝。
　　终焉大劫之前，里面存在诸多意识体；
　　但终焉大劫之后，里面只有东皇钟。
　　东皇钟作为其中唯一的意识体，自然而然会成为这件法宝的器灵。
　　现在的难点，就在于，寻找不到进入这黑洞的白洞，而且黑洞所处是另一片宇宙空间，那里的道则与此地平行且有差异，此间会有诸多凶险。
　　我现在还有些犹豫……”
　　“夫君，”泠小岚柔声道，“若此事你日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会后悔没有去做，那现在就不必迟疑。”
　　少司命盈盈一笑：“我们自是随你一同，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精卫笑道：“接素轻姐姐回家，咱们才算圆满呢。”
　　吴妄轻笑了几声，对三位夫人做了个道揖，扭头看向了深邃的宇宙。
　　虽然接下来的路途漫漫；
　　虽然他也不知，要花费多久，才能寻找到那个黑洞对应的白洞；
　　虽然……
　　但吴妄仿佛看到了，在那片真实且虚妄的云雾之地，那个躺在岁月长河的堤岸上，手指划过那流淌着星光的河面，目中带着几分慵懒和眷恋。
　　“堂堂东皇，怎么能没有钟？”
　　吴妄轻声念着，与三位夫人一同化作了一束青蓝色的光束，在宇宙中悄然绽放。
　　素轻，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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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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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某个充盈着玄黄气息的大殿之中，两双眼睛正注视着那道青蓝色的光束。
　　“师兄，你不出手帮帮旺仔吗？”
　　“那是隔壁宇宙，我出手岂不是喧宾夺主？在没有征求当事者同意的前提下，不可随意插手别人的事务。”
　　“那就征求他的同意呀。”
　　“他还差了半只脚，才能抵达为兄现如今的境界，才可横跨宇宙，才能与你我交谈，这是时空定下的规则，随意违背恐怕有些不妥。”
　　“偷偷帮他一下嘛，师兄你都快成时空之主的大总管了！”
　　“淡定，莫急，还是要他自行突破为好，为兄也是成就道庭之主过了数十万年后，才能迈出的这一步。”
　　“我不管，我是素轻党，素轻必须回来！”
　　“哎！灵娥，咱们不可随意干涉其他宇宙。”
　　卟的一声，那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身形修长、面若冠玉的年轻男人，打开了手中的折扇，一个硕大的稳字挂在折扇之中，轻轻摇晃。
　　“稳一手，等他十万年，十万年后他如果还迈不出这一步，那我……”
　　“就帮他找回素轻！”
　　“就赠他一本三千页厚度的《位面之主修行指南》。”
　　“哎呀！师兄！我去找云霄姐姐告状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会怕她？单纯的尊重罢了。”


一份正经的完本感言
　　现在是凌晨五点，还没想好说点什么。
　　先给看书可能不仔细的同学解释下几个要害问题。
　　第一，不是林素轻献祭成为钟灵，而是钟灵在做完所有布局之后，选择成为林素轻，陪伴吴妄走一程，先有的钟灵，而后有的林素轻。
　　第二，黑洞理论暂时还没有成型，奇点内部构造是什么，科学界还没有定论，广义相对论的逻辑暂时无法被打败，文中内容属于‘幻想’文学。平行宇宙、膜宇宙理论同理。
　　第三，故事本身从第一章就开始铺线，用了接近三百万字的篇幅，讲述了吴妄进出黑洞的故事。
　　这本书的练笔方向是整体架构，这是我之前一直欠缺的短板，创作的过程让我积累了许多写作方面的经验，我也做了一些实验性地尝试，算是收获满满。
　　接下来，我会花时间整理出来，认真总结，好好沉淀，研究琢磨自己不足的地方。
　　本书的后续，我会看情况进行世界观的延展和联动，现在当务之急是……养一下腰伤。
　　这个大结局，真是硬着头皮咬着牙写下来的。
　　世界观整体架构，在两百四十万字时其实已经给出来了，只是剧情细节还不够充分。
　　后期节奏快的问题，其实我也考虑过，如果把这段拉开来写，写个十多万字，能赚不少稿费……咳，不是，能给读者更细致的阅读感受，但本身又会造成水文的既视感。
　　嘛，也算是各有取舍。
　　敲下正文完这三个字时，身体像是虚脱了一般，肩周的酸痛和腰部的酸麻，都成了一种情绪上的释放。
　　写书已经这些年头，今年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职业伤病；
　　当自己趴在床上，尝试许久翻不起身时，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
　　虽然还没三十，但连年码字，这身体素质估计已经堪比五十。
　　今年切实体会到了许多东西，比如舟车劳顿后，自己的大脑抗拒码字；
　　也学到了，自己去搞整体性的东西，弱化日常细节，并不一定就会有自己预想中的市场反应；
　　也真实感受到了，必须投入足够多、甚至超过自身极限的精力，才能创造出优秀的作品。
　　接下来，我应该要休息三到四个月，养伤、总结经验、调整状态、准备故事。
　　我会尝试短篇科幻的创作，会在下部长篇开始更新前提前连载。
　　更会竭尽全力打造一本偏日常的轻喜剧仙侠，用自己最擅长的写作手法，努力创造一些有意思的人设和剧情。
　　路漫漫且长远。
　　纵然这一路不算圆满，但……
　　2021，感谢陪伴。
　　鞠躬。
　　言归正传，写于2021年12月13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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