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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从忽悠刘备开始
作者：浙东匹夫


内容简介：
　　汉灵帝西园租官，要不要租？
　　租！当然租！因为只要恰好租到灵帝驾崩前的最后一个任期，就等于直接租房租成了房东！租官租成了诸侯！
　　所以，匡扶汉室怎么能只靠埋头苦战呢？
　　立功与买官并举、才是最效率的王道。
　　不过，在做这一切之前，李俗首先得对正直的主公进行一番战略忽悠才行。


第001章 我不想被灭口
　　中平四年（187），二月初一，中山治所卢奴县。
　　朔日的夜晚，月球正运行在地球与太阳之间，自然是月黑风高。
　　本郡张督邮的宅院中，一个仆役小厮端着壶酒，正要送去书房。
　　仆役姓李，没有名字，大约十五岁年纪。因为怕打扰主人公务，他走路几乎没有声息。
　　走到书房墙角时，屋内忽然传出咕咚一声闷响。
　　多年伺候人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不该贸然进去，所以他就从窗缝往里偷窥。
　　结果就看见胡书掾口吐白沫栽倒在地，而张督邮表情冷厉无动于衷。
　　小李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无声拔腿就跑。
　　不该看见的事情绝对不能看！
　　跑回仆役睡觉的柴房后不久，院子里就嘈杂起来：“不好啦！胡书掾急病暴毙啦！快知会他婆娘来收尸！”
　　小李内心忍不住恐惧：什么暴毙！明明是被暴毙！估计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灭口了吧……
　　他越想越怕，咕咚一声晕了过去。
　　幸好柴房里就他一个人睡，这个混乱的夜晚倒也没人注意到他。
　　……
　　在北方的冬夜里随随便便吓晕的人，往往都会在后半夜凄凄惨惨冻醒。
　　几个时辰之后，李俗瑟瑟发抖地醒来时，体内已经换了个灵魂。
　　摸着自己瘦弱的新身体和褴褛的破衣，他赶忙摸黑扒拉几束柴草往身上盖。
　　随着寒意渐褪，他才有心思整理脑内混乱的记忆，过了几分钟，总算稍稍接受了“穿越”这个事实——也算他运气好，夺舍的时候，还继承了一些肉身本尊被吓晕前的记忆碎片，所以好歹勉强知道现在的年代、地点、近况。
　　貌似这小厮也姓李，没有名字。正好方便了李俗将来取回本名、再自取个表字。
　　“日，老子明明只是加了个班，又通宵肝扶汉室，怎么就……阿秋，真特么冷，也不知道几点了。”
　　昨天李俗还是个30多岁的佛系白领，职业是谈判专家。
　　他明明记得那是2019年5月23号，也就是《全面战争：三国》的首发日。他原本想得好好的，一下班就回家匡扶汉室。
　　谁知傍晚遇到个突发案子，害得李俗不得不加班——那是一个被老婆绿、同时生意破产的男人，想跟老婆同归于尽。
　　李俗赶到现场，用“兄弟这点挫折算啥，你看男足都踢成那样了，不照样吃得下睡得着活得有滋有味”的经典话术，让对方重新燃起求生欲，也为男足又积德了十四层浮屠。
　　就因为加班耽误，李俗回家已是深夜。他不甘心睡觉，就匡了一通宵。
　　天地良心，他本意是想灭了袁术就睡觉的！
　　可惜，有些东西你一旦进入“下一回合”的魔咒之后，就出不来了。
　　最后咕咚一头栽倒，醒来就在这了。
　　……
　　接受现实之后，李俗不由一声长叹：
　　“唉，穿越好像也没那么爽。再也没空调吹，没游戏打，没冰淇淋巧克力吃，不能天天泡温泉做马沙基，刚穿过来就差点儿特么冻死！也不挑个锦衣玉食的身体穿！”
　　与很多人意淫的“向往穿越”不同，李俗其实不是很想穿越。
　　主要是因为他对原先的生活挺满足。
　　就好比后世央视萨贝宁那个访谈节目上，问王石想不想重生一次、回到年轻，王石果断说不想——因为王石这辈子就够成功了，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重生了未必还有这么好运气、再把万科做那么大，他干嘛要重生？
　　如果每期彩票的号码都是真随机事件，那么中了大奖的人肯定是最不希望重生的。
　　李俗也算是高材生、社会精英了。他09年本科毕业于外交学院，博弈论的成绩全年级第一，口才又好，是同学们公认的老阴哔。
　　只因赶上次贷危机，没什么应届好工作，不得不留校读研，熬到12年被隔壁公安大学招去当讲师，后来又辗转到一线。
　　他的事业也挺成功，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当初教书时就因为表现好，才有资格参加公安大学出版社那套《谈判专家话术》的教材编写。昨晚那套用国足劝人找回求生意志的话术，也是他首先发明、并写进教材里的。
　　或许有人会奇怪：这种高材生怎么会沉迷游戏？不该一心拼事业吗？
　　这就要说到李俗的脾气了，那就是他这人比较佛系，工作全凭兴趣，也就是典型的“聪明但不努力”。
　　他一直觉得，后世那个社会，其实对于低欲望的男人很友好。只要你不想繁殖，就不会被生孩子警告，也不会被逼彩礼和买房。
　　加上李俗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父母是那种早早签了遗体捐赠协议、连墓地都不买的开明人士。爹妈都不在乎传宗接代，他当然更轻松了。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穿越这个事实已经改不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
　　李俗适应了一会儿，接受这些现实后，就开始思考建设性的问题：来到这个汉末乱世，我该怎么办？
　　反正天还没亮呢，柴房里黑漆漆的，闲着也是闲着。先瞎几把意淫规划一波。
　　“自己争霸立国？算了，这个肉身出身太卑贱，一点资源都没有。关键是我既没有武艺也不会打仗啊，而且也不屑于花那么多心思笼络人心，还是给人当个谋士、混场名声富贵吧。
　　虽然谋士也需要一定的身份，不过要求没那么高。这个督邮为了灭口杀害属吏，一看就不是好人，咱肯定要想办法脱身自保，只要让这个督邮因故再也开不了口，就有机会伪造身世了。”
　　略一思忖之后，本性佛系的他，就把争霸这个选项排除了。
　　前世越是有社会阅历，他就越知道，当大领导需要的驭人之术是很烦的。
　　别看李俗口才好，又能洞悉人心，可他是个孤高内向的人——外向和内向，不是按是否擅长交际来判断的，而是看能不能从社交中得到快感和能量。
　　就算一个人交际手腕很差，但只要聚会能让他轻松愉悦，那他就是外向的人。
　　反之，就算一个人交际手腕很高明，但他把社交当成工作应酬。别人唱个KTV是休闲放松、他唱KTV后反而觉得更累更憔悴，那这种就是内向的人。
　　李俗就属于后者，他有严重的智力优越感，每次跟蠢人聊天都会让他烦躁，所以他非常有自知之明，不能亲自争霸。
　　要知道，曹刘那些开国之君，都得有礼贤下士、人尽其用的禀赋才行。
　　哪怕遇到个纯保镖型武将，武力值90多智力值个位数，曹刘也能耐心笼络，可李俗绝对没心思去哔哔赖赖。
　　而且当丞相能享受到的荣华富贵，跟皇帝也没差了，主要是亏在不能世袭。
　　但李俗昨天还是个连儿子都不想要的佛系男，所以这点劣势直接被他无视了。
　　不能争霸，剩下的就是辅曹辅刘选一个，争取高官显爵荣华富贵。
　　李俗在心中捋了一波：“嗯，现在是中平四年，曹操都快升典军校尉了，跑去拍马屁也不一定被重视。还是刘备好，他现在应该还只是安喜县尉，咱正好可以雪中送炭。
　　辅刘还有两个关键好处，一个是刘备就在中山，离咱近。另一点就是不用担心君主因为血统自卑感而乱杀功臣——光武帝刘秀就没有杀功臣，因为那时天下人都习惯皇帝姓刘了，刘秀不需要猜疑链。”
　　李俗觉得后面这点是最关键的。
　　当然他也不是说“曹操如果在生前就统一了天下，也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涉及个人安全的事情，他不能冒险试探假设，还是按最稳的来。
　　……
　　李俗就这么在寒夜中瑟瑟发抖地捋顺了未来的出路。
　　因为过于入神，也没意识到天色渐明。
　　直到一脚踹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李俗惊觉抬眼，便见一个壮汉应声晃进柴房，原来是督邮掾王二。
　　王二有些武艺，负责帮督邮缉捕抓人，是府上的红人，平时也没少欺压李俗等仆役。他跟昨晚死了的书掾，一武一文，算是督邮的左臂右膀。
　　李俗瞬间肾上腺素飙升，暗暗戒备：糟糕，难道是我昨晚目睹灭口经过的事儿，被发现了？
　　幸好，王二只是颐指气使地用皮靴踢了踢李俗：“不知道今天要奉府君之命出巡？你这厮竟起这么晚！跟俺过去，有事吩咐！”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见不是东窗事发，李俗便揉了揉膝盖，酝酿个尽量谦卑的表情，赔笑道：“让王哥劳心了。”
　　然后就跟着去了内堂，到门口时，王二先入内禀报：“李三带到。”
　　“你先下去吧。”督邮大腹便便地箕踞在席榻上，挥退了王二，然后眯缝着眼上下打量李俗，问道，“记得你跟胡茂学过识字？”
　　胡茂便是昨晚被暴毙的书掾。李三在府中仆役里算是上进的，认得些字。
　　李俗小心地答应：“某……我确实认得几字，多亏胡书掾这两年提携，没成想他竟然……”
　　督邮思索了几秒：“本官今日便要巡视郡南三县，胡茂这事儿来得突然，现在缺个书掾，你就暂时打理一下吧。”
　　李俗内心本能反感，不想身处危境。
　　但他也知道这事儿不能明着拒绝，心思迅捷地酝酿了一下反应，便演技颇佳地附和道：“承蒙抬举，只是……我识字不多，怕误了事儿。”
　　督邮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急用的字认识就够了——过来看看，这里有份朝廷文告，上面的字可认得？”
　　说着，督邮就把一片木牍推了过来。
　　呵呵，居然觉得识字少是优点？李俗心中愈发戒备，硬着头皮谨慎地拿起木牍。先扫了一眼，看看有没有不该认识的敏感字。
　　幸好没有。
　　这是一份冀州发到下属各郡国的文告、又附上了本郡长官的批示，一共提了两件事儿。
　　先是说去年年底、前任冀州刺史王芬在任内暴毙，近日朝廷新派了贾琮接任，让各郡配合贾刺史的工作。
　　然后，又传达了“冀州各郡，凡有因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的朝廷文件精神，要把前几年因为讨黄巾得官的武将都撸掉。
　　读到这里，李俗心中闪过一念：这不就是《三国志》上那道撤掉刘备官职的公文么？
　　那么眼前这个督邮，也就是历史上被“怒鞭督邮”的那一个了！
　　可是，督邮作为区区一个监察官员，身上到底能有什么大秘密需要隐瞒呢？大到要杀害自己书掾灭口的程度？难道昨晚猜错了？胡书掾和督邮是另有恩怨？比如胡书掾睡了督邮的小妾、督邮怕明着杀丢脸不成？
　　李俗正在惊疑不定，他一眼瞥到了木牍末尾处的本郡长官公章，然后脑子里“轰”地就想起一件大事来。
　　“这个玺印是……中山相张纯？张纯！”


第002章 先攒一波怒气值
　　李俗夺舍的这个肉身李三，原本并不知道现任“中山相”是张纯，所以李俗继承其记忆时也不知道。
　　这并不奇怪——后世你拉个名牌大学生，他也不一定报的出本市市长是谁。
　　何况李三原本只是个仆役，大家平时聊天也不敢提及府君名讳，所以只知道府君姓张。
　　因此，直到看到印玺的那一刻，李俗才瞬间回忆起张纯是谁。
　　毕竟这人在汉末太有名，哪怕后世只读过《三国演义》的普通人都知道。
　　中平年间，天下最大的两股反贼，便是南边的区星，和北边的张举张纯。
　　长沙贼区星一年不到就被平定了，也因此成全了孙坚的功绩。让孙坚从县级跃升到郡级，被封为长沙太守，捞到了后来成为一方“诸侯”的资本。
　　张举、张纯之乱则厉害得多，前后蔓延了幽冀青三州之地，持续两年多，还导致了青州黄巾复燃。巅峰时张举称天子，张纯称大将军。
　　在平定举纯之乱的过程中，也崛起了两路诸侯，分别是幽州牧刘虞和奋武将军公孙瓒，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只是没想到，后来的大反贼张纯，如今还是根正苗红的朝廷命官、刘备的顶头上司。
　　想明白这点后，李俗也理解昨晚胡书掾的死因了——估计他是看到了某些本该“阅后即焚”的谋反证据吧。
　　这些内心活动，看似复杂，但其实也就花了几秒钟。
　　一旁的督邮，见李俗读公文读着读着停下来了，有些不耐烦：“怎的不读了？可是有字不认得？”
　　李俗立刻惊醒，意识到此刻不能耽误，连忙附和：“是，俺别的还好说，只是这文末的印章，实在不会念。”
　　督邮听说只是不认识印文，顿时满意地嘲笑：
　　“印玺是篆文所刻，尔等粗鄙之人当然不认得了！不过不打紧，只要认识些常用的隶书就够了，这次你便先客串几日书掾。
　　待此间事了，若确实表现卓异，就正式提拔你。去吧，把文告都整理好，辰时出发！一会儿先去安喜县。”
　　督邮嘴上说得好听，内心其实已然把李俗当成了特殊时期权且一用的工具人、消耗品。
　　“是！”李俗表面谦恭，连忙收拾那些木牍和蔡侯纸的卷宗，内心却是暗忖：
　　你们这些反贼！如今应该还没做好万全准备，处在预谋期吧！
　　老子怎么可能跟着这些注定要灭亡的垃圾混！而且督邮如此凶残，万一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说不定咱也有被灭口的风险。
　　如果督邮一直把他困在这卢奴县，李俗手无缚鸡之力，一时倒也无法逃脱。
　　可既然要去巡视安喜县，那当然要借刘备之手弃暗投明了！
　　李俗一边收拾，内心一边觉得：历史上刘备原本就把督邮怒鞭了个半死不活。现在自己只要设计吐露一些真相，让刘备杀督邮并不是难事。
　　这事关键在于如何快速取信于刘备、以及防止刘备跟督邮对质。
　　虽然有些复杂，但自忖以他前世金牌谈判专家的口才和智商，并不是想不出计谋。
　　而且这事儿也不是算计刘备，而是双赢。
　　刘备本来是应该丢官的，现在跟李俗一起告发谋反的话，不但不用丢掉县尉，还能反罪为功得到进一步的晋升。事后刘备会因此感激他的。
　　至于李俗自己，也能借此一举摆脱打杂仆役的卑贱身份，洗白捞个功名。
　　毕竟天下已经有点乱了，在这种乱世，不捞点身份还怎么自保混下去？
　　而且，要告发郡守/郡国相谋反，至少要找州级告发，也就是要去冀州州治邺城。
　　自己一个没有武力值的瘦弱少年，还没盘缠，兵荒马乱根本去不了邺城。但是跟刘备联手后，这些就不算事儿了。
　　他得抓紧这段时间，赶紧多读一些朝廷公文，以便掌握更多蛛丝马迹。
　　到时候才好倒果为因、把自己知道的历史结论，夹带私货掺杂在公开信息里。
　　真瓶装假酒，逆推得有鼻子有眼的，那样才好忽悠刘备不是。
　　毕竟，他总不能直接铁口直断“张纯要造反”，谁信啊。
　　……
　　半个时辰后，李俗虚与委蛇地帮督邮准备好了文案，一行人就出发了。
　　除了王二和李俗之外，督邮还带了十个类似衙役的护卫，都有弓箭佩刀。毕竟官员乱世出门，大多都会带点保安。
　　一路上，督邮还警告敲打了王二等人，说是此去不许收受好处门敬，凡是他称病不见的客人，一律不许放进来，连通报都不许通报。
　　王二不明所以，只能唯唯答应。李俗却知道，督邮这是不想给刘备求情的机会。
　　卢奴到安喜不过几十里，顺着恒水午后便到了。
　　进了县城后，督邮先把一份抄录的文告木牍递交到县衙，跟县令交割，表明了此行的来意。县令也招待了顿酒席，然后送督邮回驿馆歇息，明日才算正式办公。
　　不一会儿，“郡里要沙汰军功官员”的消息就在安喜县官场上传开了。那些靠军功爬上来的官员，便开始人人自危。
　　王二和李俗一直在驿馆门口闲逛观望，李俗望眼欲穿地等到接近申时，才看到三个大汉联袂走来。
　　当先之人大约一米七几，双耳垂肩，双手过膝，身着华丽的大红色绸袍，还绣了纹边。
　　身后一左一右，一个红面长髯身高两米。另一个则是钢针一样茂密的络腮短须，脸型跟晒黑了的古天乐差不多，身高一米八几。
　　走到近前，为首那人便朝王二和李俗拱手：“两位上差，还请行个方便。便说安喜县尉刘备，求见督邮。”
　　李俗松了口气：果然是刘备！
　　唯一让李俗意外的是，刘备自报家门时居然没说“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
　　但随即一想也就释然了：如今大家就在中山本地。你是汉室宗亲，那就意味着你所有堂亲戚都是汉室宗亲，有啥值得显摆的？
　　估计全中山能找出几千个靖王之后。
　　一旁的王二反复搓了搓手，似乎是收孝敬的职业瘾犯了，不过路上督邮警告过他，他只能惋惜地拒绝：“督邮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见客，三位请回吧。”
　　“我大哥好心求见，你敢……”张飞差点儿就怒了，幸亏关羽一把拉住。
　　李俗见状，连忙插手，假装劝说王二：“王哥，主人虽有吩咐，但咱也不能得罪了地方官员。不如我跟他们分说解释，免得伤了和气。”
　　王二压低了声音呵斥：“说过不许放人求见、不许收孝敬！”
　　李俗不卑不亢地低声反呛：“我又没收，我是维护官场关系——这里是人家的地盘，闹破脸只怕你我都讨不到好吧！
　　你要是不服，到时候我自会分说！我是书掾！督邮不便的时候，官面上的事儿我说了算！”
　　李俗最后这段话很嚣张，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为的就是激怒王二。让他去督邮那儿告状，最好激化矛盾、引起督邮心虚、胡乱脑补。
　　怀着奸谋的人，你就是要刺激他，他才会露出更多破绽，便于李俗乱中取势。
　　说着，李俗就不顾王二的阻挠，直接拉着刘备一行，借一步说话。
　　王二在背后恨得暗暗咬牙，却也没法直接阻止。因为他虽然资历深，可文武分工本来就是这样的，武掾只管抓人缉捕，书掾才负责官场迎来送往。
　　“这厮才做半天书掾，就如此猖狂！小人得志！好，且让你得意一时三刻，等主人晚上休息的时候，看我不告你个吃里扒外！”
　　……
　　刘备并不知道李俗和督邮、王二暗地里的恩怨，他只见李俗帮他说话，心中便对这位上差颇有好感。
　　借一步走开之后，他立刻盛意拳拳地邀请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有何教我？不如到舍下饮酒叙谈。”
　　刘备在挺礼贤下士这方面还是很厉害的，何况如今正有求于人。
　　汉朝市井商业不是很发达，北方小县城酒楼也少，茶肆更是不存在，请人喝酒都是回家喝的。
　　李俗也拱拱手：“在下李俗……素，表字伯雅，今年一十八岁。张督邮原先的书掾胡先生，最近急病暴毙，某因此得以补阙。”
　　表字是现编的，年龄也随口虚报了三岁。至于名字，“李俗”这名字放在后世那种开明的社会倒还不至于惊世骇俗，既然回到了汉末，他也考虑到社会压力，决定还是换个朴素些的近音字吧。
　　他怕太年轻让人觉得不靠谱，而且这次立功之后，如果要授官或者哪怕只是得到一些吏职，年纪太小也是个障碍。
　　刘备：“原来是李先生，书掾虽非显职，但如此少年有为，异日前途不可限量。遥想备十八岁时，还在雒阳卢尚书门下求学，识字数恐怕还不如先生。”
　　李素：“不敢当，某无缘拜访名师，不过是跟着胡书掾略习文字，自寻些书简攻读罢了。”
　　大家互相熟络一番，便叙谈着回县尉府。
　　李素注意到，刚才张飞在听说他只是打杂出身后，就有些不屑。
　　他心中不禁莞尔：看来张飞果然是个“名士控”，看重名声和血统。历史上刘备入川后，张飞对刘巴等蜀中名士，可是巴结得不得了。这种人很容易错过寒门贤才，也很难跟普通士兵处好关系。
　　这一点上，关羽恰好相反。
　　听说李俗是自学成才后，关羽居然忍不住主动搭讪：“不知先生自学、治何经典？某研读春秋数年，如若有暇，可与先生交换。”
　　李素微微一笑，随口答应了关羽。
　　关羽要是晚生两千年，估计就是个“读书有用，文凭无用论”分子，觉得“什么清华大北大，不如胆子大”。
　　说不定此时此刻，关羽脑中就在这样心理暗示：小李都能自学当上督邮书掾，我这种自学《春秋》的人，有朝一日当然也能成为名臣！
　　一股“同为成教自考人”的戚戚共鸣，油然而生。
　　……
　　回府后，刘备谦让了一番，四人分宾主坐定。
　　张飞慢吞吞地起身拿酒，却被关羽抢先，亲自给刘备和李素斟满一大漆碗。
　　酒水清冽，这还是李素穿越后第一次喝到酒，入喉时觉得绵密细润，估计有接近二十度，心中微微赞叹。
　　这种清酒其实叫“中山冬酿”，在汉末是很有名的。当世大儒郑玄在注释《周礼·天官·酒正》时，解释什么是“清酒”，就以此举例：“清酒，今中山冬酿接夏而成”。
　　其他郡产的浊酒、黄酒，酒精度数可能也就十度以下。在没有蒸馏的时代，中山冬酿已经算很好的高度酒了。（蒸馏后估计就是衡水老白干）
　　“好酒。”李素喝完，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刘备见他对酒很满意，也放下漆碗，趁机双手扶膝、郑重问道：“先生，督邮此番托病、不许我等陈情，不知究竟何故？备自问为官与民秋毫无犯，地方肃然。纵然是因军功得官，但到任两年、政绩已足以自明，心中实在不甘。”


第003章 什么？州郡两级领导都是反贼？
　　刘备的问题，李素心中当然早有答案。
　　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江湖是人情世故。
　　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
　　否则你就是说了，别人也不信啊。
　　所以，李素必须先铺垫一下背景和情绪，让刘备自己潜移默化形成“张纯和督邮确实有对朝廷不满的动机”的印象。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玄德公，有些话，作为督邮书掾，本不当对外人讲。但我不忍见玄德公这样赤心忠于朝廷之人，被小人构陷，才不得不说。一会儿无论听见什么，还望玄德公为我保密。”
　　“你我一见如故，先生高义，备岂有出卖朋友之理，出君之口，入备之耳，再无第五人知晓。”刘备理所当然地打包票。
　　出来混的，不能卖线人，这是基本职业操守。
　　刘备有此承诺，基本上也就堵住了他和督邮对质的可能性。
　　李素点点头，这才放心地继续说：“那玄德公可知，此番朝廷沙汰冀州军功官员，起因为何？为何贾刺史一到任就立刻动手？去年暴毙的前刺史王芬，玄德公又有多少了解？”
　　刘备还没接话，张飞已经有些不耐烦：“别卖关子了，咱也就知道王刺史是个大名士，名列‘八厨’。别的都不知道，先生直接说重点吧。”
　　汉末天下名士，以“三君”为首，其次八俊，其次八顾，其次八及，再次八厨。
　　厨者，本身才学德行不足，全靠慷慨疏财、急公好义而得名。
　　“翼德不得无礼！你那毛病可改改吧。这些名士品级，本就不值细究。盖因党锢之年清流难以为官，缺乏朝廷认可，才退求其次互相标榜。如许劭之月旦评，若是早二十年，哪有人如此追捧？”
　　刘备不由呵斥了张飞一番，才转向李素赔笑道，“舍弟喜欢巴结名士，让先生见笑了。恰才所问，备实不知，还请指教。”
　　李素微微点头，继续铺垫道：“那就说来话长了，此番冀州官场的动荡，说到底，远因肇始于王芬——他其实是谋反未遂，畏罪自尽的。而贾刺史接任之后，奉命沙汰冀州官场，也是为了清洗王芬党羽余毒、向朝廷表忠。”
　　“什么？王芬居然谋反？！”刘关张三人齐声大惊，连刘备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有些齁不住。
　　幸好刘备反应快，立刻吩咐：“二弟三弟噤声！听先生说！”
　　张飞犹然有些不信，嘟囔道：“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全无消息？不会有假吧。”
　　关羽倒是冷静些，他捋着长须凝神思索，分析道：“这么说来，倒也并非全无蛛丝马迹——大哥，你可还记得，去年年底，曾有传言说今上要按例回河间郡潜邸省亲。
　　沿途各郡县，还为此肃清过一次盗贼，说是以免道路不靖，咱当时不也立功受赏了么。可后来省亲莫名其妙取消了，莫非就跟王刺史有关？”
　　李素不由投去嘉许的目光，暗忖关羽果然智商还挺敏锐的。
　　关羽提到的这事儿，涉及到一个背景，那就是桓灵二帝，都不是先帝子嗣。东汉后期连续幼君继位，都是没生子就死了，所以只能找外藩入继大统。
　　桓灵分别是河间王刘开的孙子、曾孙（桓灵之间为堂叔侄关系）
　　因为是以河间王后人入继大统，灵帝在位期间，偶尔会北巡一下，从雒阳回河间老家玩玩。
　　王芬之所以敢动手，也是仗着河间在冀州，他计划以防备黑山贼为借口、调动冀州数郡的兵马，然后等灵帝北巡路上逼宫废帝。
　　但后来朝廷起疑取消了北巡，还招王芬进京，王芬就彻底抓瞎了，只能畏罪自尽。
　　朝廷也怕丢人，加上之前只是怀疑王芬不轨、并没有抓到真凭实据的铁证。见他自尽了，也就没公开死因，算是承认“任内暴毙”。导致冀州下面各郡的基层官员，其实是不知道王刺史死因真相的。
　　不过李素说出这些来，并不会惹人怀疑情报来源。因为他算是“郡守秘书的秘书”，知道这些也很正常。
　　他就把上述细节大致说了一下，最后总结道：“确如云长所言，今上取消北狩，正是由于怀疑王芬谋反，想废帝另立合肥侯。”
　　刘备听了，颇为郁闷地叹道：“诶，王芬这厮，也算是清流名士了，怎会如此大逆不道，他究竟图啥？”
　　李素：“无非是因为今上信任宦官罢了。王芬早年因党锢罢官，还是黄巾乱起之后，卢尚书谏言朝廷解除党锢、才重回仕途，因此深恨宦官、想借废立诛尽宦官。”
　　王芬其实就是个妄人，这事儿也完全是异想天开，所以聪明人都不会跟他干的。
　　历史上王芬试图找过三个朋友同谋，分别是曹操、华歆和许攸。
　　曹操严词拒绝，华歆委婉劝阻，只有许攸表示精神上支持他。
　　张飞在一旁听了这波分析，越想越气：“王芬这贼厮鸟！自死也就罢了，还连累那么多人！对了，先生刚才说王芬事败之前，曾以‘备御黑山贼’为由调集各郡兵。
　　那岂不是去年缴黑山出力越多的，反而越被朝廷猜忌么？难道督邮就是因此才称病不容我等陈情、非要沙汰大哥的官职？可我等确是忠心为国、保境安民才卖力剿贼，上官怎能不辨是非？”
　　李素听了，心中暗喜：本来他就想让刘备觉得张纯“赏罚不分、牺牲刘备摊派罢官指标”。
　　现在，张飞这暴脾气主动把这一点脑补出来，倒是省了一些口舌。
　　李素便跳过了原计划第二阶段的忽悠话术，直接摆出一副“同情忠良”的心有戚戚焉神态语气，叹道：“其实还不止如此……”
　　“请先生尽言！”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刘备，闻言也嘴角法令纹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是怒气值攒到了一定程度。
　　“中山相张纯与督邮，此番之所以非要罢免玄德公，其实是因为他们也已经对朝廷的清洗寒心，因而想要叛汉。而张纯素知玄德公是汉室宗亲、绝不可能跟着他干、才想借着朝廷的名义欺上瞒下、在谋逆之前诛锄异己！”
　　“什么？张使君也是剿黄巾立功累官的勇将，颇受国恩，怎么可能谋反？！”刘备闻言大惊，几乎跳了起来，下意识就去摸剑柄，显然在思考李素有没有可能是在诬告。
　　这实在是因为短短几分钟之内，听到的劲爆消息太多了，有些过于魔幻。
　　换了任何人，接连听说自己的两级顶头上司、州里和郡里的一把手，都是反贼，这谁接受得了呀？
　　李素连忙安抚：“玄德公勿惊！且听我一言——恰才你听说督邮非罢你官不可时，你内心难道没有不甘么？你难道没有想过出一口恶气，然后弃官不做么？”
　　刘备冷静了一下，嘴角肌肉犹然在微微抽搐：“这……某恰才确想狠狠痛打督邮一顿！大不了弃官而去！”
　　李素：“张纯想谋反，心中愤懑也是与你一般。他见王刺史死后，朝廷猜忌冀州各郡军功派官员，看谁都像是王芬余毒，觉得前途无望，才铤而走险的！”
　　“这……”刘备顿时语塞，对这事儿的采信程度，也提高到五五开。
　　这都是李素前世当谈判专家练出来的说话技巧，短短几个字，就激起了刘备换位思考的同理心。
　　就好比《洪武大案》上朱元璋问造反的农民“为何不告官”时，农民瞬间反呛“你造反时为何不告官呢”？朱元璋肯定会秒懂，然后心有戚戚焉。
　　李素见刘备陷入了沉思，也不摸剑柄了，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连忙换上貌似同情歹徒苦衷的职业化语气，循循善诱地说：“玄德公可还知，上个月太尉张温来冀、幽点将，拟提拔一名中郎将，兼护乌桓校尉，领三千乌桓突骑去凉州助阵、讨伐北宫伯玉？
　　张纯就向太尉毛遂自荐，但太尉却因他是冀州官员，弃之不用。当时，还有辽东郡长史公孙瓒竞争此位，张温最后便点了公孙瓒的将。
　　后来，朝廷又下了如今这道沙汰冀州军功官员的文告，这几件事相加，张纯揣测留在朝廷也没有好下场，就动了谋反之心。”
　　刘备眼神一亮：“此事当然知道！伯圭是我师兄啊！月前他被张太尉重用、掌乌桓突骑，我还致书庆贺呢！原来张使君生出二心的直接诱因，竟是与伯圭兄的争竞！”
　　最后这个证据涉及到公孙瓒，而且跟刘备知道的情况完全一致，犹如草灰蛇线，伏行千里，终于让他对李素的信任度，进一步提高到了七八成。
　　毕竟涉及谋反，在没有铁证之前，谁都不敢说全信。
　　刘备心中最后一块疙瘩，只是因为他还在怀疑李素的动机——李素凭什么刚认识他，就跟他这样推心置腹、交浅言深？
　　刘备深呼吸了一口，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而后平静地问道：“备还有一事不明：纵然一切属实，敢问先生为何要告发家主？”
　　他这是潜意识里想考验李素这个人可不可信赖。
　　毕竟大家都喜欢既忠于朝廷、但最好也能兼顾护主的人才。
　　李素早就知道躲不过这一问，当下一脸义正辞严：“某并非卖主求荣之人，但自古忠君大于事主，他们事涉谋反，某怎能坐视同流合污！兵戈一起，又要枉死多少无辜？
　　何况胡书掾与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授业之实，督邮为灭口而杀我恩师，我早就跟他恩断义绝、想出首告发了。只是势单力孤，手无缚鸡之力，没有机缘逃脱，只好隐忍徐徐图之。”
　　刘备听了这三条理由，才肃然起敬：“原来先生果是义士。


第004章 怒杀督邮
　　了解了李素告发督邮的动机后，刘备也基本上相信了李素这人的人品。
　　总的来说，距离最终的决策，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了——
　　换位思考，刘备跟李素认识也才半个时辰。就算聊得再投机，也不可能根据一面之辞，决定事关自己前途的大事儿。
　　思前想后，刘备用商量的口吻说：“若一切属实，备自当护先生去邺城出首，同诛逆贼、共作忠臣。只是，如今全凭一面之辞……
　　不如这般，备本意就恨那督邮不辨是非，欺上害民。明日将其揪拿鞭笞，数落其罪，顺便逼问反情，先生以为如何？请先生放心，纵然并无所获，备大不了弃官而去，而且一定会带上先生、护先生周全！”
　　李素也理解，这已经是如今刘备决策的极限了。
　　抓住督邮拷打一顿、数落其害民之罪，这事儿所需的“怒气值”，刘备本来就攒得差不多了。而且不管打不打督邮，这个县尉估计都没得当了，逼问不过是顺手为之。
　　怒鞭督邮这事儿，正史上就是刘备亲自干的。如今的刘备，可不是什么老好人爱哭鬼，最多只能算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快意恩仇江湖大哥，真惹毛了也是相当危险的。
　　就像现实生活中，老实人一般不轻易爆发，但真要是把老实人逼急了，爆发威力绝对比轻言爆发的小混混要可怕得多。
　　如果李素肯答应，那就说明李素不心虚，刘备对他的信赖度自然会再拔高一层。
　　幸好，李素来之前，早就算好了，预埋的挑拨尺度也是恰到好处。
　　他知道，只要今晚不回去，督邮肯定会从王二那儿听说“李素跑了”的小报告。
　　督邮一定不敢冒这个险、任由李素失踪，他会想办法不择手段把李素抓回去。
　　这样，督邮就会自己心虚暴露出破绽。
　　所以，李素淡然坦荡地答应道：“玄德公看来还是不信我，不过无所谓，悉听尊便——不过我有一计，可助玄德公尽快辨明真相。只要玄德公今夜敢收留保护于我，督邮见我不归，定然会心虚主动来寻，到时候真假立辩……”
　　刘备眉毛一挑，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连忙吩咐：“这有何难？云长翼德，今晚可得警觉些，务要护住伯雅周全。”
　　关羽张飞立刻答应：“大哥放心。”
　　李素继续关照了一句：“玄德公如真心求证，不可在院外多驻亲兵，而当以兵法示敌以虚，免得督邮不敢上门要人。”
　　刘备点点头：“确是此理，没想到先生还颇有急智，跟着督邮做书掾真是屈才了。”
　　这边正在窃窃议论，刘府门口忽然火光闪动，脚步纷沓，就有一队人夜行而来。
　　刘备心中一动：这李伯雅，对人心的算计居然如此准确？刚说没多久就有人来了！
　　他连忙让张飞前去开门，卖个破绽示敌以虚。
　　张飞按着佩剑，单手把院门开了，然后闪身到侧门廊内。
　　几秒种后，身材高大的督邮掾王二当先推门入内，然后是十个随从护卫鱼贯而入，中间簇拥着督邮。
　　看到这个阵仗，刘备基本上已经完全相信李素了。
　　不过既然双方还没撕破脸，刘备也只是先冷笑敲打：“督邮！你不是托病不见人么，怎的还有闲心深夜到我府上。”
　　督邮阴着脸：“刘县尉，我是来抓捕自家逃奴李三，还请刘县尉不要庇护。”
　　刘备看了李素一眼，灵机一动，主动大包大揽地试探道：“带他走也没用了！他知道的那些事情，都已经说了！”
　　李素闻言，也是暗暗赞叹：刘备这种人，果然有当一个合格老大的气质，遇到对外的事儿，会亲自大包大揽扛下责任，不会轻易把手下推出去背锅。
　　跟老板就要跟这样的老板。
　　对内追责是公司内部管理的事儿，但面对客户和供应商、竞争对手这些外部实体时，就不能蝇营狗苟纠结内部责任了，家丑不可外扬嘛。
　　那些跟客户解释“我们公司这一单没做好，是因为我手下具体谁谁谁没做好”的老板，是最没有气量的，客户也不关心这些。
　　“什么？”见刘备主动大包大揽，督邮果然脸色大变，然后一个眼神，暗示身边一个护卫立刻回身把院门关死、门闩搁上。
　　显然，他这是打算连刘关张一并灭口了。
　　虽然督邮也不想杀人，作为文官他也胆小怕事，可谋反这种事情一旦暴露，下场就太惨了。为了掩盖谋反，人什么事都是敢做的。
　　至于将来如何善后、如何确保自己手下的护卫不会多嘴，已经是后话，眼下顾不得了。
　　督邮提前锁门，也是怕一会儿杀不完刘关张、万一留下个活口逃出去报信。
　　张飞看似人畜无害地站在门廊侧面，他虽然有机会阻止，但大哥没发话，他也乐见其成，所以动都没动。
　　确保从容锁死院门后，督邮这才变了一个狰狞的表情：“刘备！这就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了！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只好送你们全部归天！你虽是本县县尉，可此刻这院中，你们不过三人，还被我们包围了，王二还不动手！”
　　王二立刻抽出佩刀，带着一队手下，自信满满地朝关羽张飞冲杀而去。
　　呵呵，咱有十几个人！还杀不掉对面三人么？
　　至于李素，督邮和王二都没把他当人，因为一贯知道他没有武力值。
　　李素连忙退后两步躲进屋内，冷笑着打击督邮一方士气：“督邮，谁找死还不知道呢，你们才被云长翼德包围了！”
　　而后关羽就一个闪身，堵住屋门把李素护在身后，随手抄过刚才放在门边的刀，眼神一眯。
　　王二本来还在内心嗤笑李素算学不好、居然说出“十二个人被三个人包围了”这种可笑的话。
　　但当他看到关羽眯眼时，王二没来由地就觉得浑身凉飕飕的，神思一个恍惚。
　　等他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飞起来了，还有另外两个护卫也跟他一起飞起来了。
　　然后王二就看到自己胸腔以下的部分，还直挺挺站在原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督邮也是一脸懵逼，直到被刘备亲手刺翻在地，他也没反应过来：不是说好了刘备府上就三个人？我们有十二个人啊！怎么会被三个人……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十几个人已经被三个人包围了，然后团灭了。
　　刘备倒是考虑过留活口，但督邮一开始就被刘备亲手一剑杀了，混乱中也没人带头投降，一时不好收手，只能全杀。
　　刘备心思缜密，他知道这时候要劝降，就得大吼大叫。黑夜中容易惊动邻居，不利于保密。
　　既然已经知道张纯在谋反，谁敢确定本县有多少人已经是张纯的心腹？万一县令也是张纯的人、知道刘备杀了督邮后也陷害刘备呢？这种险不能冒。
　　李素在屋里躲了半晌，听外面没动静了，才偷偷走出来，捡起一把剑，颤巍巍地试探着补刀。
　　“先生这是为何？”刘备若无其事的问，显然杀人并没有让他惊慌。
　　“怕还有人没死透，万一走漏风声。”李素随口应付。
　　但他内心其实在想：正好把这些欺负过我的家伙统统彻底补刀，将来就不会有人知道我李素是仆役小厮出身了。
　　今天督邮带他出门公干时，他的身份是书掾，之前认识他的人都死了，那他从此就是“书掾起步”了。
　　汉朝又没有严格的户籍和身份证，换个落魄书生的出身还不容易么。
　　……
　　杀光之后，刘备休息了一会儿，开始思索长远对策。
　　关羽擦了擦刀，率先劝谏：“大哥，荆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谁知这中山有多少张纯的心腹，咱还是尽快去邺城出首吧。”
　　刘备目光游移，找到李素，叹道：“罢了，事到如今，备不再怀疑张纯谋反之心，只可惜没有抓到活口铁证——先生，不知督邮的往来书信中，可有谋反书证？”
　　李素当机立断地劝说：“玄德公，督邮都狗急跳墙了，还要什么铁证！谋反这种事情朝廷都是先宁可信其有的。唐周告发马元义、张角时，可有铁证？只要贾刺史派人来抓捕张纯，张纯必然武力反抗，到时一切自然坐实，大伙也能因此功加官晋爵。”
　　“是备一时心乱不察，受教了。”刘备连忙认错，立刻吩咐：
　　“二弟，你把这些人的首级割了单独藏起来，找些石灰腌制带走，然后整顿人马。三弟，把尸体处理了，把地洗干净，准备行粮盘缠，我等明早一开门就出城，去邺城找贾刺史出首！
　　伯雅，咱商议一下此去邺城的行程，看看可有什么违碍——先生放心，在这安喜县内，备还颇有势力，驿馆的守卫也都是某之心腹，两三日内外人不会知道督邮死讯。”
　　邺城在魏郡，是冀州最南边的郡，而中山在冀州最北，此去至少要穿过三个郡。
　　如果刘备已经跟官方彻底撕破脸皮，要武装突围，那当然不用费那么多心思。
　　但他要尽量多保密几天、潜行到邺城，那就得好好做功课了。
　　之所以要潜行，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更是为了此次告密的成功率和效果——张纯越晚知道督邮被杀、越晚知道刘备已经知道他谋反并且出首告发，那么张纯就会越晚做准备。
　　到时候，刘备带着贾刺史的兵马回来抓捕张纯，效果才会越突然。
　　就算后面实在藏不住督邮死讯了，也要先装作是“刘备跟督邮有私仇，发生了仇杀，然后刘备弃官逃跑”，这样才能尽可能多稳住张纯一些日子。
　　所以，明天出城必须假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另找借口。


第005章 水到渠成
　　汉朝出远门需要符传，“传”是用剖开的竹节做成，晒干后涂写上内容，相当于后世的“路引”、“通关文牒”。
　　庶民得临时申请路传，而官员则有长期有效的传。但根据发传衙门的级别不同，官传能去的范围也不同。
　　刘备是县尉，他的官传是本县发的，按例不能用于离开中山郡。
　　事出突然，刘备毫无准备，也只能虚心请教：“不知先生以为，此去邺城走哪条路为好？”
　　李素却是早就想好逃跑路线了，便对答如流：“此去邺城，正南巨鹿郡有大泽，无法通行。所以要么走西南陆路、近路，要么走东南远路、水路。
　　我建议走陆路——水路要过安平、下博，由白马渠入漳水、溯流至邺，一路津关城隘都要验明符传，过几天要是督邮死讯走漏，郡县行文追查，难免多生枝节。
　　而陆路由无极县入常山郡、而后沿太行山南下，快马加鞭两三日可到邺城。这条路的好处是太行山麓黑山贼猖獗、官府无力盘查。但缺点也是万一遇到贼兵会很棘手……”
　　中平年间，整个并州除了南面的河东郡以外，其余整个太行山区都是黑山贼的地盘，对于普通行人而言，是个不小的威胁。
　　刘备闻言却不惊反喜：“还是先生想得周到，那便走常山吧，备兄弟三人略有武艺，小股黑山贼不在话下。一会儿让云长挑选心腹从骑，一并护送便是。”
　　李素又提醒道：“那符传该如何处置？而且得另想一个出城理由掩人耳目。从中山到常山，要渡过滹沱河，沿河各渡多有巡哨军士防备黑山贼入境，那些人可是张纯的兵马。”
　　这个问题着实让刘备棘手了一会儿，好半晌他才用商量的口吻说：“符传与出城的理由……我看不如找个庆吊之事作借口，按惯例官府也会通融。
　　想起来了！无极县豪族甄家的家主，曾任上蔡令的甄逸，不是去年腊月过世了么？备与甄兄也算有数面之缘，一直无暇前去吊丧，算日子还不满断七，明日正好借此出城，见机行事。如此哪怕数日不归，县令也不会立刻怀疑。”
　　大汉以孝治天下，高门大户的有钱人家死了家主，白事不摆满七七四十九天到断七，你好意思？
　　所以人死了一个半月之后才去吊丧，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古代信息传递慢嘛。
　　李素只是对刘备的人缘颇感意外：“没想到玄德公还跟甄家有交情。”
　　刘备：“也谈不上交情。备当年带着苏双、张世平去雒阳贩过马。所以，本郡贩马的豪商，好歹都有一面之缘，甄家也是本郡豪商，货通辽东。只是他们家大业大，不一定记得我。”
　　不记得也无所谓，反正甄逸都死了。本来就是邻县，官场上混的人相互应该都认识。
　　刘备跟他儿子说：我跟你爹熟，所以来看看，顺便请你帮点小忙。
　　甄逸的儿子还能反驳逐客不成？想不想举孝廉了？
　　汉朝人在老爹丧礼上不给客人面子，那可比西西里马飞亚教父在女儿婚礼上不给客人面子，要更加严重。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
　　次日卯时刚过，晨光熹微。
　　一行人已做好准备工作，等候出城。
　　李素也换上了普通骑兵的衣甲，伪装成刘备的亲兵。
　　他必须隐瞒身份，因为如果守城的人知道督邮的书掾居然跑了，那肯定会去驿馆查验，到时候就穿帮了。好在督邮昨天就装病不见客了，这方面帮李素省了很多事。
　　关羽也带着十五名骑卒，还有额外的一批战马，确保一人双马。把兵刃甲胄都偷偷收拾在行李里驮出城，毕竟在城里就全副武装实在太显眼了。
　　三年前刘备讨黄巾时，凑了四五百乡勇。还依靠两个贩马的朋友张世平、苏双赞助，组织了五十人的骑兵。
　　做了县尉之后，常年养那么多人也养不起。如今麾下只剩两百步卒、三十骑兵，其余不是战死了就是给钱遣散了。就这两百人，也并非全是私兵，有些是吃朝廷编制钱粮的。
　　这次为了赶路，要一人双马，所以刘备只能让关羽挑十五名骑卒，其余的人留下、把马腾出来。
　　张飞则让庄客连夜杀了一只羊一口猪，剔骨取肉卤煮了，还烫了几斛粟、粱面饼子作为行粮。
　　汉代的猪和狗一样，都是养在厕所里——所以秦汉六畜一贯以猪狗为最贱，骂人都骂“猪狗”不骂“牛羊”。因为猪狗完全靠排泄物和湿垃圾养活，导致猪肉的气味非常腥骚。
　　张飞准备的时候，下意识装了三胃囊的羊肉、其余猪肉则放在一口口麻布褡裢里、分给手下骑卒。
　　看来张飞那看不起平民和小兵的毛病，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了。
　　刘备心细，见状不由埋怨：“翼德，怎可如此轻慢贤士！该给伯雅准备羊肉才是。何况我等为将者，饮食当与士卒最下者同。”
　　说着，刘备就把自己那个羊肚递给李素：“先生是读书人，吃不惯猪肉，路上吃这份好了。”
　　虽然知道这是笼络人心，李素还是觉得颇有好感。
　　但他也不能显得太娇贵，便谦虚了一句：“某出身贫寒，岂敢忘本。”
　　说着，他当众从麻布褡裢里拿出一小块猪肉吃下。
　　“日，这猪骚味儿比后世重太多了……尼玛这气味很上头啊，以后得多整花椒大料。”李素内心吐槽，咬牙平复了一下情绪，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刘备打量了他两眼，拍拍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刘备的亲兵们也看在眼里，也觉得这先生倒是没有其他文官谋士的架子，居然亲自吃猪肉。
　　一行人策马缓缓奔驰，很快到安喜县西门。
　　守城门吏遥遥望见，连符传都没验看，只是陪着笑脸随口询问：“县尉何往？”
　　李素开始还小紧张了一下。见门吏那么客气，随即释然：这才是正常反应嘛。刘备是县尉，守城的门吏按说也算他的下属，在督邮被杀之事泄漏前，门吏当然不敢跟刘备较真。
　　法度是法度，人情是人情。
　　刘备也很沉着，把早已想好的台词说了：“某昨日跟一个马商聊起，方知无极县的甄兄去年腊月过世了。算算日子马上要断七，所以赶着去吊丧。若是明日县令问起，代为解释一二。”
　　门吏连忙放行：“庆吊之事，本不待期，县尉请便。”
　　一行人从容出城，望着城墙消失在地平线上，心情这才放松下来，开始策马加速。
　　李素还是第一次独自骑战马，开始稍微有些不适应。刘备注意到了，便跟他并辔而行，偶尔帮他控制一下缰辔，顺便闲聊：
　　“此次立功之后，伯雅作何打算？你我意气相投，又都有忠义报国之心，备若能因功升为县令，便请伯雅当我主簿，不知意下如何？”
　　李素也是一愣，他本有辅刘之心，但也不想自己显得太掉价：“我与玄德公一见如故，如蒙不弃，自当相助。不过职务还当以朝廷处断为准，岂可私相授受？”
　　刘备揣摩了一下，内心居然有些羞愧：“言之有理，还是先看朝廷安排吧。”
　　“多谢玄德公体谅。”李素也松了口气。
　　穿越到汉末三天了，李素对如今的时代氛围也有了更多的认识。之前他因为演义的惯性，把黄巾之乱后的天下，想象成“谁拳头大谁有理”。
　　但几天接触下来，包括亲身体验了“杀督邮后还得安排借口、符传、走官场程序”这一套流程。李素总算是认识到，朝廷的权威，至少在灵帝驾崩前还是很有用的。
　　在此之前，大家讲的还是官场规则的逻辑。文官没有私相投效的习俗，连荀彧投曹都要等到191年。
　　在此之后，才切换到诸侯争霸、有兵马就说了算的时代。
　　李素刚才那番话，一来是显示他尊奉朝廷、注重汉室。同时也想趁着灵帝死前这几年，尽快把自己的起点拔高，让刘备正式招揽他时对他更加重视。
　　大家都是同朝为官、匡扶汉室嘛，分什么彼此呢？
　　……
　　（注：汉朝的郡级行政单位，是郡国并列的，中山是国，所以长官是郡国相。为了阅读体验，后文一律称为郡，长官也一律称为太守。）


第006章 赴常山
　　李素一直坚信，只要把“张纯谋反”这事儿了断了。凭着自己的才学和先知，让自己和刘备在灵帝末年快速爬升，应该是没什么难度的。
　　也不用多说，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灵帝西园卖官的事儿，那是众所周知的吧？
　　当然了，公开买官肯定会被清流士人鄙视，不利于将来笼络人心。
　　所以最好是立功加买官结合着来，宁可多加点钱额外求个保密，在功劳允许的授官自由裁量权范围内，使钱顶格拿好处。
　　其次，灵帝时买官，号称四百石的小县长卖四百万钱，两千石的郡守卖两千万钱。可这些官任期也就一年半载。名为“买”，实为“租”。
　　真要按官位的实际使用价值算买断价格，十倍的价钱都不够。
　　比如曹操的老爹曹嵩为了过过三公的瘾，花五千万买个太尉，也就做了三五个月。
　　可是，李素知道灵帝什么时候会驾崩、诸侯什么时候会讨董。也就是说，李素是可以“租”到灵帝驾崩前的最后一个任期的。
　　这就相当于你本来是个租房北漂，明明只交了付三押一。结果刚住进去房东就暴毙了。
　　还是一户口本死绝、法定继承人都找不到那种，也没关于分配房产的遗嘱。
　　然后你居然就租成了房东，世上还有特么比这更爽的事情么？
　　李素未来两三年的大方针，就是一边立功，一边尽量“变买为租”，放大自己和刘备的立功效果收益，而且要在房东暴毙之前的那个时间差出手，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这才不枉自己上辈子读了那么多国际关系和博弈论嘛。
　　……
　　从安喜到无极，不过九十里地。
　　李素骑术不太好，所以一行人骑了将近两个时辰。
　　为了养恤马力，中途还换了一次马。
　　这一路上，李素跟刘备纵论天下，内心也差不多把上述的战略布局想明白了。
　　大约午时三刻，无极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张飞一马当先，从马脖子上摘下一个皮囊，吨吨吨灌了半皮囊的中山冬酿下去，就跟喝水似的，喝完后还吐槽了一句：
　　“大哥，到甄家吊丧只是个借口罢了。反正我们带够了干粮和毡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绕过无极多赶些路也不打紧。”
　　刘备闻言不由哂笑：“怎能如此鲁莽！咱出城时跟门吏过要去甄家。明日县令见我等未归，必然会查问。到时候万一派人来无极核验，却发现我等并未来过，之前的隐瞒岂不都白费了？
　　而且我记得，甄兄的夫人张氏，似乎是常山真定人士。跟甄家处好关系，才能助我们偷渡滹沱河去常山，也不差这半天的时间了。”
　　关羽听了，在旁连连点头：“大哥所虑甚是稳妥，三弟，我们只管听安排便是。”
　　言语之间，就到了无极县东城门。
　　无极的守兵，显然不如安喜县那么好说话。尤其是看到刘备清一色的骑兵，隔着百余米就紧张起来，纷纷抽刀架矛戒备。
　　“尔等何人！速速出示符传！”门吏握着刀盾的手都出汗了，唯恐对方是小股深入的黑山贼、漏过了在常山郡和中山郡边界巡逻的官军，潜至此处。
　　“仆乃安喜县尉刘备，近日方闻故友甄逸病故，特兼程前来吊丧。”刘备没有耍大牌，远远就把官传举在手上，并且示意关张约束手下等候，他单骑上前答话。
　　门吏接过官传仔细看了，确认是邻县的官员，才松了口气，但依然补问道：“既是吊丧，为何带恁多兵马？”
　　这行人共有一十九骑，近四十匹马。
　　而且因为刘备起兵涿郡，手下的嫡系骑兵都是胡汉杂处。尤其这次太仓促，汉骑还得安顿家小，所以带的大多是乌桓突骑。
　　这支人马看起来就很精锐，难怪对方害怕。
　　刘备不卑不亢地回答：“黑山贼猖獗，道路不靖，作为朝廷武官，出行怎能不做戒备？你们吕县尉不也如此么——你叫什么名字，倒也勤谨可嘉。”
　　这几句话说得很巧妙。
　　首先是传达了他和无极的吕县尉份属同僚。其次又夸赞吕县尉治军跟他不相上下，还顺带嘉许了门吏。
　　颇有几分《巴顿将军》对严于执法的勤务兵说“我晋升你为上士，加利福尼亚男孩”的意味。
　　门吏终于换了个态度，陪着笑恭送：“刘县尉所言甚是，请入城——可要带路？”
　　“不必了。”刘备做戏做全套，假装认真地问了对方名字，就好像真心会到吕县尉那儿给他美言几句似的，然后才策马入城。
　　……
　　一行人很快到了甄府，刘备当先下马，然后陈清来意，自有人通报引入。
　　那些骑兵就在门廊下歇脚。
　　走到正院第三进，就看到两个头缠灰黄色葛巾、身着白色生绢袍服的少年人降阶而迎。
　　汉代对丧服的要求是不许染色，也就是保留织物天然的本色。头巾只能是葛布或者麻料，不能用丝绢，所以很少有纯白的。
　　但衣服不限材质。有钱人的生绢孝服就是纯白的；穷人才穿麻、葛。后来曹操专权时，打击厚葬之风、简化孝服等级，才在礼法上强行统一了孝服材质。
　　所以看少年的打扮，就知道他们是甄逸的儿子。
　　刘备礼貌拱手，说明来意：“二位少君节哀，仆安喜县尉刘备，早年与令尊略有薄交，近日方闻故友仙逝，来晚一步。这几位是我二弟、三弟、书掾李先生。”
　　“原来是刘县尉，休如此说，阁下兼程而来，阖门上下，俱感厚意。”少年也回礼作揖，然后相互介绍了一下。
　　左边那个年长的名叫甄俨，十五岁，右边的叫甄尧，才十三岁。
　　毕竟甄逸死的时候也才三十几岁，家中男丁自然都比较年少。看甄俨兄弟俩说话都不是很成熟，接待客人时也不敢托大。
　　这倒正好方便了见机行事。
　　一行人被甄俨引到灵堂，刘备在甄逸灵前行了礼，说了些“甄兄慢走，小弟来迟一步”之类的套话，便算祭拜完毕。
　　白事已经摆了一个半月，该来祭吊的早就来过了，所以今天就他们这一伙客人，没那么多讲究。
　　刘备祭拜的时候，李素一直在旁边好奇地暗中观察。
　　府邸很奢华，他也知道甄宓就是这家的，不过小姑娘现在才四五岁吧，见到了估计也看不出美丑。哪怕是她四个姐姐，也得服丧三年才能考虑那事儿，所以李素也就性致全无。
　　“今天是来求人帮忙的，瞎几把想那些作甚。”李素内心暗暗告诫自己，这才收回心神。
　　另一旁，甄俨已经回完礼，随口问道：“刘县尉旅途劳顿，实在是怠慢了。小侄年幼无知，很多事情先父也没来得及交代，不知刘县尉与先父因何相识，还要请教。”
　　看得出来，甄俨也有点怀疑这些人是来打秋风套交情的。只不过身为世家子，还是要讲究体面，所以刚才祭拜时没有流露出来。
　　不过，刘备路上早就想好了：“甄家执掌辽东商路，本郡谁人不知？涿郡张世平、苏双等贩卖乌桓战马的豪商，你们应该也多有往来吧？
　　备早年游学雒阳，曾为张、苏向导，贩马至司隶。三年前，苏双自辽西得了一批乌桓好马，归途中与甄兄偶遇同行。甄兄看上了其中一匹，本想买下，苏双也答应回来之后奉上。
　　只是归途时便遇上黄巾乱起，备仓促于乡里合徒众、起义兵讨贼，苏双便将那批马赠予备。备念在勤于国难为先，便暂且挪用了。没想到一拖数年，疏于查访，竟让备失信于甄兄。此番前来，当将此马奉上。”
　　李素在旁边，听到刘备这番话，也是颇为佩服。幸亏他涵养好，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刘备这人，交朋友的情商是真的厉害。
　　果然，甄俨闻言后立刻正色感谢：“世叔如此高义，堪比季札挂剑，小侄惭愧。”
　　季札挂剑的典故，说的是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拜访徐国君时，徐君看上了他佩的宝剑，季札因为还有出使他国的任务，不便立刻赠剑，就承诺等他回来时再送。
　　可等季札回来时，徐君已经病死，季札就把宝剑挂在徐君坟前的树上，因此被世人作为重然诺、守信义的道德典范。
　　现在甄俨都没听亡父提过刘备欠他马的事，刘备却主动“遵守诺言”，确实当得此誉。
　　甄俨略一思索，便盛意邀请道：“不知世叔军务是否倥偬，若是有暇，不如在寒舍多住几日，也好让小侄略尽地主之谊。四天之后，就是先父断七之日，届时还会有不少其他的贵客来访，世叔正好与大家一叙。”
　　刘备脸色不变，但举止明显犹豫了下来。
　　估计他内心也有些后悔演过了，导致甄家人太感动，反而留客过于殷勤弄巧成拙。
　　留下来参加甄逸的断七大礼当然是不可能的，到时候督邮的尸体都臭了，他们这一行还不得被捉拿归案呢。
　　李素见状，知道这时候需要他帮忙解围了。他此刻一身随从的打扮，连忙演技颇佳地说：“主公，不是说最近跟张督邮、庞县令不睦，此间事了，还要去邺城申诉么？”
　　“伯雅！这是我等私事，何必烦扰他人。”刘备非常心领神会地接话，然后转向甄俨，“让贤侄见笑了，李书掾也是怕备留的久了，到时候跟那些有龃龉的同僚在此相见，反而让你们难做。”
　　甄俨本来就是随口一提，见状也就不再坚持：“无妨，李兄也是好意。这事是小侄冒昧了，既然叔父另有公干，不敢强留。”
　　刘备趁机请求道：“其实，备原本打算此间事了，便要去邺城申诉一些事务。但今日出门仓促，不及去卢奴请取符传，因此难以通过关防查验。不知贤侄可否助我一臂之力，送我等去常山？也省了备往返卢奴之劳。”
　　“这有何难，一会儿让张叔带你们一起。有我们甄家商队的旗号，真定渡的巡哨司马，想来不敢造次。”甄俨满口答应，这点帮忙对甄家而言完全是小事一桩。
　　“那就多谢了。”刘备拱手示意。


第007章 路见不平一声吼
　　甄家的生意做得很大，这两天本来就有一支商队要启程。
　　正好刘备急着去常山郡，甄俨也就吩咐管事提前出发。
　　商队的管事姓张，名叫张权，是个四五十岁的老者。是甄逸的未亡人张氏、从真定娘家带来的老仆，待客和气。
　　出发前，他还按主人的吩咐，把刘备坐骑的钱付了——刘备刚才演了出“季札挂剑”、留下了自己的坐骑，甄家不想欠人情，非要坚持给钱，推辞都推不掉。
　　刘备不得已，收了张权四块马蹄金饼，当一百万钱。
　　李素听说这个马价时，也是颇为吃惊：“如今马贵到这种地步了？”
　　刘备解释道：“甄家兄弟都是信人呐，他们是按雒阳的马价付的。今年有风声说，陛下想在西园另筹新军，京师极为缺马，价钱暴涨数倍。”
　　黄巾之乱前，顶级好马也就二三十万钱，去年也才六七十万，上涨实在是太快了。
　　汉制流通货币只有铜钱，也就是汉五铢。白银没有官方流通价，黄金是朝廷赏赐功臣用的，极为稀少，民间罕有流通。
　　官方定下的黄金汇率，从西汉初年就没变过，强行锁定在每金兑一万钱。
　　只是随着几百年来铜钱铸造量越来越大、币质越来越差，如今黑市汇率已经达到了一万七到一万八。
　　所以“一百万钱”马价，实际折成黄金才60两。
　　朝廷定制的赏赐用马蹄金/麟趾金多为15两一饼，可不就才四个饼么。（就是海昏侯墓和中山靖王墓里挖出来那种金饼）
　　……
　　李素胡思乱想地算着账，一行人走出四十里地，抵达了滹沱河边的真定渡。
　　对岸就是常山郡了。
　　渡口有一支五百人规模的郡兵把守，统兵的是一位军司马。还有好几个曲军侯、屯将之类的中低级武官，带队沿河巡哨，这些部队都受中山相张纯的辖制。
　　刘备看到这阵仗，微微有些意外，忍不住跟李素探讨：“去年滹沱河畔还没有这么多兵力巡哨，莫非是最近常山郡境内的黑山贼更猖獗了？”
　　李俗本来就不知道往年的行情，只好报喜不报忧地分析：“说不定就是张纯举事在即，所以心虚呢。”
　　刘备蹙着眉点点头：“但愿如此。”
　　幸好，戒备虽然加强了，过河时却没有节外生枝。
　　守卫渡口的军司马远远看到甄家商队的旗子，查都没查，很随和地跟张权攀谈了几句，就直接放行，刘备一行也跟着顺利上船。
　　上船后，天色已经黑了。
　　考虑到渡河后就要分道扬镳，李素忽然想起些问题，只有本地人能回答，他就找了个机会跟张权私聊：
　　“老丈，不知这真定县内姓赵的村落可多？有没有什么勇武之士？”
　　可惜，张权想了想，说：“赵是常山大姓，周边姓赵村落不少，老朽可以指给你们，只是没听过什么勇士。”
　　李素有些失望。
　　作为穿越者，都路过真定了，本意自然是想找出赵云。
　　可能赵云还太年轻吧，没机会脱颖而出。
　　不过，历史上赵云和刘备本来就很投契。李素唯一要提防的，是刘备因为他的助推、发展太快，还没在燕赵之地混出名堂，就已经转战他乡了，那倒是有可能错过赵云。
　　所以，只要在刘备换地图之前把赵云挖到，都不算晚。
　　张权见李素失望，也没多想，很客气地请他一起吃晚饭：“小郎君，想那些作甚，不如一起吃点。”
　　说着，就递给李素几个烤制的死面饼，还夹了一些卤肉。
　　死面就是没发酵过的硬面。但如今小麦本就是上流人吃的谷物，所以硬面也不错了。
　　对比一下，张飞昨晚准备的行路粮，仅仅只是高粱和粟面（糜子面）饼。
　　至于馒头等发酵面食，要等诸葛亮南征孟获时发明。饺子则要等南阳张机写出《伤寒论》的时候。
　　李素拿着饼闻了一下，没闻出是什么肉，试探性咬了一口，才被意外的美味惊喜到：“这是驴肉？”
　　张权：“怎的？小郎君吃不惯驴肉？”
　　李素：“不不不，鲜香美味，着实不凡。”
　　张权：“既不嫌弃，一会儿带上几斗——我们主家正在服丧，主母与少爷怕物议，严令阖府上下不许杀羊。而猪肉又过于腥臊，连老朽都不想吃，便弄了这些驴肉。驴肉也是贩夫走卒之食，家中商队的驮畜又多，杀几头瘸驴够吃很久。”
　　原来还是为举孝廉而演的戏。
　　大户人家如果杀羊，那外人都会认为是主人要吃肉。服丧期间这点都忍不了，那就太不孝了。
　　但猪驴这些贱畜就没问题了，那都是给下人吃的。虽然会让家奴背上“不义”之名，但不影响主人的孝廉。
　　穿越后还能吃到驴肉火烧，让人心情爽快不少。
　　“咱中山郡的驴肉火烧就是正宗，卤肉还放丁香，河间郡估计做不出这味道。”
　　这一点，其实是李素误会了。卤驴肉放不放丁香，跟地域其实没关系，只能说甄家人有钱豪横——丁香可是上流社会拿来防口臭的高级香料，大臣上朝奏事都以含一片为风雅。
　　换作穷人，管你中山还是河间，都舍不得这么搞。
　　……
　　一伙人吃完饭，船队也到了滹沱河南岸。
　　张权很慷慨地送了刘备一行几袋火烧和卤驴肉。
　　“多谢老丈厚意，备就此别过！”
　　刘备在马上拱拱手，一行人挥鞭西去。
　　真定县城已经关门了，一行人就绕过县城，又往西走了二十里地，夜色渐深，才抵达了一处张权之前介绍的赵姓村落。
　　这村落已经靠近真定县与井陉县的边界。前面的井陉县是太行山区，也就是黑山贼的势力范围。
　　从这里折向正南，只要沿着太行山的边缘再走两天、大约三百多里路程，就可以抵达漳水边的邺城。
　　“大哥，张老指的路果然没错，咱便进村过夜吧，也好过在野外露宿。”负责探路的关羽回马建议。
　　如今是二月初，北方夜里还是很冷的。
　　“也好，说不定明天会遇见黑山贼，养足精力才好对敌，明日天不亮就要启程。”
　　刘备也算知兵之人，他的原则就是尽量选择贼区边缘扎营、然后一鼓作气冲过去，减少在贼军腹地过夜的日子。
　　一行人打马到了村口，但迎接他们的却不是热情好客的村民。
　　嗯，口胡了，其实也算热情好客，只不过是亚楠人民那种热情好客。
　　“不好！黑山贼来啦！”
　　村子里很快传出一片鸡飞狗跳，远远可以看到很多老弱妇人都躲进村中几座大院落里，而男人则在村口零散的土墙间瑟瑟发抖地戒备。
　　北地山区民风彪悍，每村都有猎户，所以除了竹枪铁锄之外，还有人拿了猎弓竹箭。
　　关羽丹凤眼一眯：“大哥小心，这些村民有弓箭！不如待某持符传上前喊话。”
　　张飞也自告奋勇：“大哥还是俺去吧，俺嗓门比二哥大。”
　　“翼德小心。”刘备从谏如流地把符传递给张飞。
　　张飞绰枪戒备，策马近前，约离一箭之地，就在敌方射程外，扯开嗓门大吼：“我等乃中山郡兵，并非黑山贼，有符传在此！此番前来乃是为探查贼情，尔等良人勿惊！”
　　村子周遭本是一大片麦田，刚抽芽的冬小麦上，还覆着薄薄的瑞雪没有融尽。
　　被这一声暴吼，半径三百步内，冬雪全部簌簌而落，露出了麦苗。
　　趁着隐约的火光，可以看到周遭的颜色，清一色的由白转绿，似乎瞬间春回大地。
　　刘备关羽习以为常。
　　一旁的李素却脑瓜子“嗡”地一下，晕眩了好一会儿：“沃日！要是明天行军到太行山深处，让张飞这般暴吼，非特么引来雪崩不可！”
　　李素都这样了，村里那些亚楠人民自然也毫不意外地被震得瑟瑟发抖，竹枪锄头落了一地。
　　原本拉满猎弓戒备的猎手们，有些因为紧张直接拉断了弓弦，甩飞在手臂上抽出道道血痕，纷纷吃痛坠弓于地。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村民依然以为张飞是黑山贼，也不敢抵抗。
　　这声波攻击的射程范围比弓箭还远，拿弓有屁用啊。
　　张飞便很顺利地策马来到村口。村中一位长者瑟瑟发抖过来搭话，应该是村长。
　　张飞倒也敬老，主动把符传给对方看，对方半信半疑，松了口气，让一行人进村。
　　“使君远来探查贼情不易，老朽为阖村乡亲谢过了，请使君用热汤。”安顿好之后，那位村长就谨小慎微地煮了一锅热水，放点盐巴齑菜，就算是汤了，恭敬地请刘备等人喝。
　　刘备只是个县尉，被称使君有些不够格。
　　但乡野百姓不懂官场，见官就喊使君，也算是一种拍马屁，刘备便不跟他们计较。
　　喝着热汤，刘备也拿出几个驴肉火烧，和气地请村长吃：“老丈可是姓赵？此去赵郡还有多少路程？”
　　赵村长见居然有肉饼吃，顿时有些惶恐，愈发掏心掏肺地说心里话：“老朽姓赵，此去赵郡不远，明日往南再走四五十里便到。”
　　李素瞅了个空档，插话问村里有没有叫赵云的，可惜并没有。
　　刘备又问道：“恰才进村时，你们戒备如此森严，可是黑山贼情又有反复？难道比往年更猖獗了？”


第008章 进击的黑山贼
　　赵村长似乎被勾动了伤心事，叹道：“使君，您是好人呐，这般率兵深入险地探查贼情，便知您心怀百姓。咱村若是能度过今年这一劫，定然四处传说恩德。
　　有些话涉及朝廷上官，老朽本不当讲：今年正月以来，贼情比去年猖獗了不知多少！原本防卫黑山贼的郡兵，全部都撤走了！
　　老朽去县里打听，最后却听说，是新来的贾刺史，要撤走常山、赵郡、广平郡等处备御黑山贼的郡兵，将来再择机派人换防。可眼下这常山、赵郡各县，城外是一点官军都没有了！此间百姓，恨贾刺史都恨得牙痒！”
　　听到这儿，本来在旁边安静喝汤的关羽怒道：“你说的是冀州刺史贾琮？他为何要这样？”
　　不等赵村长回答，张飞也转向刘备，恨恨地诟骂：“大哥！没想到那贾刺史是如此狼心狗行的害民贼！咱去拜见那等狗官申诉，真能有用么？不会反而自投罗网，逮了我们问督邮之事吧！”
　　“二弟三弟稍安勿躁！”刘备毕竟沉稳，“我不信贾刺史刚刚上任，就会不顾官声、无端做此害民贼之行径，其中必然事出有因。”
　　而李素心中一亮，已然想明白了，便推演道：“依我之见，多半还是王芬的遗祸——可还记得王芬图谋废立之前，曾上书朝廷，借口防备黑山贼，要调动常山、赵郡、广平郡兵。
　　所以朝廷如今必然忌惮，贾琮接任刺史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几郡兵马换防撤编、重新整顿，想必是为了让朝廷安心，相信他已经控制住冀州的局势。
　　至于因为兵马撤编后、导致黑山贼势再次猖獗，恐怕贾琮也是顾不上了。对他而言，几郡乡间百姓的死活，也是比不上朝廷的信任重要。就算有难言之隐，他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刘关张听着，不免长吁短叹，感慨百姓受苦，同时也对李素的见识愈发钦佩。
　　“伯雅真是机变之士，未见贾琮，便能猜出他的心思。张纯和督邮实在是有眼不识贤才，竟让屈居书掾。备若为一郡太守，至少也得让伯雅出任长史、从事之职。”
　　李素谦虚叹道：“有见识又如何，我纵然洞若观火、猜透贾琮所思所想。可人微言轻，又何来救民之力！兴，百姓苦，衰，百姓苦。”
　　李素在刘备这种汉室宗亲面前感慨兴亡，措辞还是要留点面子。汉室虽然在王莽的时候中断过，但毕竟是中兴了。所以他略易一二字，只说“衰”不说“亡”。三人听后若有所思，愈发肃然起敬：“兴，百姓苦；衰，百姓苦……说得太好了，真是字字珠玑！但有我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加上先生辅佐之才，定然终能救天下百姓于水火！”
　　感慨叙谈一会，四人便在村长屋里的火塘边，打地铺抵足而眠。
　　虽然是住在村中，刘备也没放松警惕，依然如行军时那般，把手下的十五名骑卒分五批、轮流哨望值夜，堪称军纪严明。
　　平均下来，每批骑卒中间都要熬夜三刻钟的时间，然后才能回去睡回笼觉，而刘关张可以睡满七个半小时，养足精力确保明日的战斗。
　　李素并不懂军阵之事，这些都和他无关，他只管呼呼大睡养足精神。
　　毕竟今天骑马跑了将近两百里地，饶是他前世作为都市精英白领，到京郊马场学过一些马术，但今天这样猛骑，还是把大腿都磨破了，急需休养。
　　……
　　半夜无话，所有人都约莫睡了三个时辰，眼看到了寅时，值夜的哨兵也换到了最后一批。
　　“杨飞，阿贵，回去睡吧，我们来替了。”一个刘备手下的乌桓突骑队率，披挂好皮甲，带着下属，绰刀持弓爬上村中最高的木楼，挥手吩咐手下的骑卒回去睡觉。
　　被替换的骑卒自然是满心欢喜地收队：“多谢刘哥，这里还有些清酒没喝完，哥几个接着喝提提神吧。”
　　交班的骑卒一边说，一边把个葫芦交给队率，那队率也不推辞，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中山冬酿御寒，然后开始执勤。
　　这突骑队率名叫刘盾，涿郡人。这当然不是本名，因为乌桓平民取名的时候，父母本来就只取个读音，连对应的文字都没有。
　　乌桓名惯用那些“嘟噜嘟噜”的音节，跟阿三唱“我在东北玩泥巴”差不多。比如著名的冒顿（音du）单于，还有后来的乌桓蹋顿。
　　刘盾本来也是只有发音没文字。但三年前他十六岁的时候，赶上了刘备募集乡勇，他就跟着投军了。刘备看他作战忠勇，便赐他姓刘，还给他的音名配了汉字。
　　刘盾对于能被赐姓刘这事儿非常感动，决定死心塌地跟着刘备混。
　　汉末北方胡人，也并不都是跟汉人对着干的。当时的胡汉形势与后世宋、明的情况截然不同，因为汉末有五胡，所以胡人也分生熟。
　　最排斥汉化、坚持武力为敌的，主要是鲜卑人和氐人。尤其是前些年鲜卑大人檀石槐在世时，把鲜卑势力扩张到最大，号称东西一万五千里，对汉地威胁非常大。
　　后来五胡乱华的历史也证明了，鲜卑人和氐人都建立了北魏、前秦等统一北方的大王朝。
　　羌人相比于前面两个民族稍好一些，但也经常反叛，只是没有灭汉的野心，只想烧杀掠夺，属于第二梯队。
　　而乌桓和南匈奴，大部分是西汉末年到东汉初年内附的，熟化程度最高。
　　东汉朝廷也经常花钱征调乌桓骑兵攻打其他更死硬的胡族，有些后来就彻底汉化消失了。
　　当然，乌桓人叛变的时候也有，尤其是黄巾之乱后这两年渐渐变多。但主要原因还是中央财政崩溃，再也拿不出钱雇乌桓突骑为朝廷打仗。
　　很多乌桓人世代给东汉朝廷当雇佣军已经习惯了，没别的谋生技能，失业领不到军饷就渐渐败坏，没饭吃就化身为贼开始掠夺。
　　但以刘备手下一直稳稳养着几十个非常忠心的乌桓突骑——主要是刘备发工资一向很准时。
　　胡人那么多，也是要分化利用的，以胡杀胡有何不可。
　　……
　　闲言休絮，且说这刘盾喝了些中山冬酿，觉得暖和了些，便抖擞精神忠于职守。
　　在木楼上瞭望了约莫半个时辰，大约寅时二刻（凌晨四点），他忽然注意到南面有火把的微光。
　　刘盾立刻眯起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方向确认，但不久之后，随着火光渐近，忽然就熄灭了，随之而来是轻微的异响。
　　“黑子，立刻去通报主公！小四，准备弓箭！”刘盾果断地低声喝令，同时攀着木楼的梯子滑到地面，趴在地上侧过脑袋，用一边耳朵贴着地面聆听。
　　“南边有马蹄声！应该是贼人发现村庄在望，这才熄灭的火把。”刘盾立刻判断了出来，十有七八就是黑山贼了！
　　汉人贫民饮食粗粝，没有肉食和动物肝脏，本来夜盲症就比吃牛杂羊杂的胡人严重，所以赶夜路偷袭不易，不打火把很容易自相践踏。
　　只能是发现目标后再临时熄灭火把，悄咪咪摸过接敌前最后一段距离。
　　刘关张和剩余的骑卒倒也警觉，本就是和衣而卧，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起身披挂整齐了。
　　黑山贼也悄咪咪摸到了村口，这才突然发喊、摸黑往村子里猛冲。
　　不过，他们的呐喊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随着“嘣~嘣~”几声弓弦响，和锋镝入肉的闷声，气势瞬间就压了回去。
　　“不好，是射声锐士，莫非有精兵调防来了？”
　　“不可能！兄弟们不要慌，给俺继续冲，啊……”
　　黑暗嘈杂之中，一个黑山贼小头目想稳定贼心，被一箭射中，痛苦惨叫着倒下。黑暗中并未射中要害，但那戛然而止的惨叫，对于黑山贼士气的打击是很严重的。
　　“跑啊，真的有射声锐士！”那些本就只想洗劫些财物、打打顺风仗的小贼，瞬间就乱了。
　　所谓“射声锐士”，是京师北军八营之一的“射声校尉”麾下精兵。
　　两汉作为禁军的北军八校尉，许多都是以兵种特征命名的，诸如屯骑校尉、越骑校尉、胡骑校尉，那都是骑兵营，虎贲校尉是弓车兵。
　　而射声校尉麾下，顾名思义就是精锐的弓箭兵，取“冥冥中循声而射”之意。这些弓箭手不但要箭法好，更要听觉灵敏，能够听声辨位。
　　刘盾的武艺其实不算好，但作为乌桓突骑，他的种族天赋点得不错，骑射之术在刘备麾下能排到数一数二。那是从小在草原上游猎练出来的，能做到黑夜之中、三十步内射声而中。
　　三十步命中，在白天靠眼睛瞄准的情况下，当然不算高手，高手都追求百步穿杨。但在黑漆漆的晚上就比较逆天了。
　　即使是汉武帝那种严苛的年代，射声营选拔标准也只是听声辨位二十步中。更何况几百年来北军武备废弛，如今京师射声营的士兵，能做到黑夜二十步中的，恐怕最多只占十之二三。
　　这样的大环境，也难怪这些运气不佳的黑山贼，误以为撞上了射声营，士气也瞬间崩溃了。
　　不过这股黑山贼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前面都是开胃菜。


第009章 市义
　　趁着群贼混乱，刘关张已然带着骑兵队从侧翼包抄杀来。
　　“云长翼德，一个都不要走漏！会给村子招灾的！”刘备果断喝令，要求除恶务尽。
　　就算不全杀，也要确保俘虏，不能留活口回去通风报信。
　　“大哥放心！”关张暴吼着各带五个骑兵从两翼包抄，砍瓜切菜一样背刺冲锋那伙贼人。
　　这伙黑山贼也就三五十人。只有十来个骑驴、马，其余都是徒步。
　　以黑山贼的贫穷程度，估计是负责劫掠的斥候部队，才有这么多马匹。
　　黑暗中只听关羽的刀呼呼生风上下翻飞，周遭惨叫连连。
　　最后几个黑山骑兵，黑暗中听到刘备指挥，狗急跳墙地循声杀来，想擒贼擒王：“冲过去杀了那个喊话的！他是官军的首领！”
　　刘备身边还有两名骑卒护卫，立刻持着刀盾迎上去格挡牵制。刘备觑准机会，迂回反手一剑，割伤一名黑山贼的臂膀大动脉，一时血如泉涌。
　　另一名黑山贼猝不及防，似乎完全没料到刘备能突然从那么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攻击，也被刘备斩落马下。
　　李素躲在后面观望，这才注意到刘备骑战的武艺果然也不错。
　　主要是“双手过膝”的长臂、“目能顾耳”的视野范围，在这种一沾即走的游斗场合下，真是占尽了便宜。
　　当然了，刘备这种人，其实哪怕眼睛长得平平无奇，也能做到目能顾耳——谁让他同时还“双耳垂肩”呢，把耳垂拎起来盖在眼睛上不就顾到了？
　　刘备亲自手刃二骑贼后，远处也渐渐安静下来。
　　十几个俘虏跪地投降，其余都被关张杀了。
　　“我军有没有死伤？”刘备关心了一句。
　　“只有两三个轻伤，这么点贼人，我和翼德就够了，怎么可能死人。”关羽满脸通红地兴奋显摆。
　　在他看来，手下的小兵都是顺风仗捡人头的，轻松得很。
　　“没有阵亡就好，给轻伤的弟兄包扎一下。”刘备点头嘉许。
　　一地受伤投降的贼兵，看出刘备是首脑，纷纷跪地求饶：
　　“将军饶命啊！我等原先也是百姓，是被掳从贼的呀！那些骑马的头领才是积年悍匪，我等都是被逼的！
　　他们打听到最近郡兵撤走了，才来掳掠的。往年我们都只敢在井陉活动，不敢来真定的。”
　　刘备要打听贼情，倒也不好立刻都杀了，便拷问道：“若真有诚意弃暗投明，便说说此去邺城，一路有几家贼头、多少人马？”
　　俘虏不敢违抗，竹筒倒豆一样全招了：“俺们什么都说！俺是本县褚燕手下，褚头领算上老弱总计有万余之众。
　　再往南是褚头领盟兄张牛角的地盘，兵民总计数万人。过了郡界往南，一路还有郭大贤、张白骑、丈八髭、雷公、白雀、五鹿、李大目，起码七八路头目，才能到邺城。势力大的划地万户，小的数千户。”
　　中平四年的黑山贼，还没有形成拧成一股绳的庞大力量，而是几十家小头目各自为政、划地盘劫掠种田的格局。
　　听俘虏报出那么多头领的名字，刘备倒不觉得什么，但旁听的李素却有些头皮发麻。
　　他知道，所谓褚燕，就是后世最有名的黑山大头目张燕，但眼下还没改姓——他如今尊奉张牛角，后来张牛角战死，褚燕为了笼络人心继承地盘，才改姓张。后来利用袁绍、公孙瓒争霸幽冀的机会，才左右逢源彻底统一黑山军，成为并州霸主，号称拥兵十万，雄踞太行。
　　另外，张燕跟赵云一样，是常山真定县人，所以在这遇上张燕的人马很正常。
　　刘备并不知道这些，他眼下的当务之急，只是弄清贼军是否会有援兵，于是他继续厉声逼问：“你们既是褚燕的人马，那此来可有使命？有没有援军等着你们回报？”
　　降贼瑟瑟发抖道：“我等只是受命来周边村寨征粮，目标不定。若是得了钱粮便要回报，如今既是被擒，两三日内也不会有同伙来搜索。”
　　刘备微微松了口气，心中暗忖：“万幸没遇到褚燕的大部队。不过前面的张牛角也算一股强势力，今天要趁早全速冲出去，最好一天之内通过赵郡，到广平再歇息。这样就能避过黑山军中最扎手的硬茬子。”
　　刘备正思索对策，关羽却已经在担心如何处理俘虏，他忍不住问道：“大哥，这些降卒如何处置？”
　　刘备微微皱眉，他现在急着赶路，没法收编精壮，统统杀了又有些不忍。
　　略一思索，刘备便把赵村长揪到一边悄悄商量：“老丈，这些黑山贼若是贸然放走，怕是会通风报信、带人马回来屠村。
　　不如收缴了兵刃衣甲、密押去县城请功，你们怕被记恨，只管留某的名字，说是安喜县尉刘备擒获的便可。”
　　“多谢使君赏赐。”赵村长觉得没什么风险，说不定还能那到点官府赏金，便答应了。
　　另一边关张打扫完了战场，缴获了十几匹驴马、四十几套衣甲兵器，都比较简陋陈旧。
　　刘备吩咐把战利品一并折价卖给村人——这些农民要了驴马兵器也用不上，但他们可以趁过两天送战俘去县城献功的时候，一并卖掉。
　　相当于是让村民们当中间商赚一笔差价。
　　赵村长跟村中其他长者一商量，觉得也有利可图，就答应了。
　　只是村子贫弱，村长带着人卖力说合、把村里的硬通货刮干净了，也只有数百斤铜钱、几十匹布帛，远远不够这批战利品的价钱。
　　这时，刚才一直打酱油的李素，终于逮到了发挥天赋的机会，连忙附耳劝谏：“古有冯谖为孟尝君市义。今日咱无暇处置战利，不如也效法市义之计，让村人代为在此处乡间传颂公之仁德。
　　如此一来，若是将来朝廷授公官职、令我等一并参与讨伐张纯叛乱，也便于在这常山乡间多募义勇。”
　　李素的目的其实很直观：今天来到这个姓赵的村子，没遇到赵云。但是没关系，真定县就那么几个姓赵的村子，只要刘备仁德爱民的名声在乡间传播开去，何愁将来招募不到赵云这样的勇士。
　　这番浅显的道理，刘备很容易接受，虽然他还不知道真定有赵云。
　　只是，对于李素依然急于备战的心态，刘备有些不理解：“莫非伯雅以为、此番我们告发张纯之后，他还有机会揭竿做大？
　　我们行动如此迅捷，贾刺史派兵回来抓捕时，张纯定然猝不及防、就算不死也要元气大伤，怎么可能还有绵延的战乱？”
　　李素却知道，历史上张举、张纯之乱中，中山相张纯只能算是二号人物——毕竟后来他只是称大将军，前泰山太守张举才是自称天子的。
　　所以，这次就算是实现了最好的结果，真把张纯势力扼杀于襁褓之中，那也不过是把叛乱的前期主力砍掉一半左右，想彻底不战而扑灭叛乱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些理由，他没法跟刘备说，只能修饰一下：“玄德公，我等到邺城，前后要花三天，等见到贾刺史，督邮的死讯多半已经被发现了。就算张纯误判督邮是因为利益之争、被你仇杀，他也多半会警觉。
　　而贾刺史如果要调兵来捉拿，大股人马行军不可能如我们这般每日二百余里奔袭。到时候消息迁延，能重创张纯、削弱其势力，已经很不错了。而张纯只要往北突围，进入幽州涿郡地界，贾刺史没有朝廷授权，根本不敢追击。”
　　虽然自黄巾之乱后，朝廷允许各处自行备御，但越州追击这种事情，手续还是很麻烦的。对于刺史来说，遇到贼乱，只要逐出本州地界就好了。贸然乱追说不定还会被朝廷猜忌，认为你扩张地盘。
　　这也是后来宗室重臣刘焉，要谏言灵帝“废史改牧”的重要原因之一。
　　……
　　刘备听了李素的分析，眉头顿时深锁。
　　不得不承认，一开始他还真没做好“告发张纯成功后，还要打硬仗”的心理准备：
　　“伯雅所见甚是深远。既如此，从今日起，我等就要做好将来被朝廷派遣讨贼的准备。此行途中再有杀贼所得财物，便低价处置，权市民义吧。”
　　想明白之后，刘备内心居然有些跃跃欲试。
　　时隔三年，又要再招募乡勇，为国剿贼了么。
　　于是，他也就不再纠结于价钱，以极低的价格，把大部分杀贼缴获处理掉了。
　　刘备只留下了五匹状态还不错的马匹，用于驮运物资。
　　然后把剩下的马和全部的驴、几十套破旧兵器衣甲都留给村民，换回三四百斤铜钱（大约七八万钱）和四五十匹布帛。
　　这些东西拿去常山县城慢慢卖的话，起码能卖二三十万钱，所以起码打了对折都不止。
　　为此，赵村长千恩万谢地感戴：“使君真是爱民如子，我等在此一辈子，还没见过杀贼的官军将缴获让利于民的，咱全村永感将军仁德。”
　　毕竟，刘备不光是把战利品便宜处理了，他还帮村子度过了一劫——如果昨晚他们不住这儿，这就被黑山贼洗劫成功了。哪怕刘备什么都没缴获，村人也该给孝敬劳军感恩。
　　李素见人心可用，在旁劝道：“老丈若是有心，可在本县邻近各村，传颂我家主公恩德，记清楚了，我主是安喜刘玄德。”


第010章 邺则邺城水漳水
　　处理完战利品，一行人重新上路。
　　他们要在两天内赶五百里路，才能抵达邺城，幸好有一人双马，倒也能够坚持。
　　上路后不久，刘备就显得比昨日更加忧心忡忡。
　　几天相处下来，李素跟刘备也混熟了，偶尔能开开玩笑，便打趣道：“玄德公可是为前路可能遇到更多黑山贼担忧？前日不还说黑山贼不足为惧么。”
　　刘备忍不住笑骂：“此一时，彼一时，以云长翼德武艺，小股黑山贼确实不在话下。可当时我怎知贾琮会撤走常山、赵郡的巡哨兵马、黑山贼也会比往年活跃那么多？”
　　在刘备原本的估计里，赶三天路，遇到一两波小股黑山贼，已经算运气很差了。
　　可昨晚就在村子里睡了一夜，就被袭击了，这让他不得不调高对遇敌概率的评估。
　　李素微笑：“原来你们也有怕的时候。”
　　刘备一愣，狠狠在李素肩膀上拍了一掌，差点把骑术不佳的李素拍下来，幸亏刘备眼疾手快，又扶住了对方，笑骂着问：“你这厮莫不是又想到了什么避敌的诡计，还不快快说知！”
　　李素抱着马脖子重新起稳，这才揉着肩膀回答：“倒也算不上什么计谋，只是顺势而为——我们原先计划的路线，要继续往西，过了井陉县城，然后沿着井陉、石邑、房子、襄国各县以西的荒郊之地南下，几乎是贴着太行山了。
　　按近日黑山贼愈发猖獗的形势来看，走这条路遇到黑山贼大军的危险，已然大增。我看，不如提前折向正南，从上述各县的东部郊野通过，一来可以省掉一些折返的路程，少走至少五十里，二来也能避过贼军。”
　　“可如果走井陉、房子以东，万一遇到官军巡哨查验符传……”刘备下意识就反驳，说到一半，他自己也醒悟过来，原先顾虑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刘备恍然一拍大腿：“妙计！咱一时疏忽了，怎就没想到！就依伯雅，咱立刻折向正南！避开大股贼军！”
　　原先不敢走偏东的路线，是怕官军查验，现在都被刺史贾琮撤走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与此同时，刘备把路线往东收缩后，黑山军大部队一般就不敢过来了——黑山军绕过官府控制的一个个县城，目的只是掠夺，不需要太多兵力。
　　如果派出大部队，不拔掉官军的钉子县城，就贸然深入敌后，万一被坚壁清野、阻断归路，那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
　　大部队深入，是必须考虑后勤和军粮的。
　　只有小股掠夺的斥候，才不用考虑后勤，可以因粮于敌自给自足，遇到断后路也可以轻松发挥机动性逃脱。
　　但现在，刘备就恰好可以利用贾琮示给黑山贼的“虚”，逆而“实”之。大概率确保自己游走在官军实控区和黑山贼实控区的边缘，游刃有余。
　　关羽张飞一开始不明所以，听了刘备的分析后，也是深以为然，严格听从号令变更了路线。
　　连张飞这个名士控，对李素也真心佩服起来：“李先生，不拜名师都能学出真本事的人，俺老张这辈子就没服过几个，二哥是第一个，你便是第二个。你这些兵法都哪学来的？那督邮也不掌兵呐。”
　　李素微微一笑：“有些人，天生擅长举一反三——那些写出《公羊传》、《谷梁传》的先贤，哪个不是研读孔夫子那区区一万八千字里的《春秋》，就能注出十几万字的传。擅读书者，可把书越读越厚，而后越读越薄。”
　　张飞一阵无语，暗忖这李伯雅口气倒是够大。
　　不过，后续的行程很快就证明了李素的判断。
　　第一天上午，大伙儿非常安全，一点贼兵都没遇到，快傍晚的时候才遇到第一股小贼。
　　也就几十人规模，被刘备一行依照清晨时的模板，无伤灭了，斩获首级接近二十个。
　　因为是在野外遇的敌，所以也不用担心“留下活口会导致黑山贼报复当地村民”的事儿，把那些家伙杀散就行，没必要确保全歼。
　　当天傍晚，一行人就穿过了赵郡全境，到了广平郡北境的襄国县以东，照例找个村子扎营。
　　半夜时分，又遇到了一次黑山贼，同样人数很少，是来掠夺的小股斥候部队。不过刘备安排的巡夜士卒很警觉，提前预警杀散了对方。
　　次日天明，行了不多远，照例找个村子把战利品打折一卖，留名市义，然后上路，继续复制前一天的辉煌。
　　虽然刘关张和手下的乌桓突骑杀敌果敢，但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这次能够顺利抵达邺城，最大的功劳还是李伯雅的定策之功。
　　要不是他临时换路线换得好，碰上了十几倍甚至几十倍规模的大队黑山军，那可就惨了。
　　捏破软柿子的功劳，当然比不上找出软柿子。
　　二月初五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漳水北岸。
　　三天的时间里，刘备亲自手刃了七八个黑山贼，关张更是各自累计斩杀数十人。击退的三伙贼兵，分属黑山贼中的丈八髭、张白骑、李大目三路人马。
　　看着邺城出现在地平线上，一行人心中颇为感慨。
　　刘备在心中默默盘点了一下，没想到一路上就靠着杀黑山贼，都能有这么多缴获，加起来获钱帛百万，还多出来三四十匹驴马，到邺城一卖又是一大笔。
　　当然损失也有，因为连续作战，他带来的乌桓突骑战死了三人，只剩十二个，还有几个带点伤。
　　这些都是跟了刘备数年的心腹精锐骑兵，所以抚恤也比寻常士兵要重得多，平均一条人命刘备会给家人分十万钱。没有娶妻的就分给他们的兄弟或者父母，实在没家人。
　　另外战争中的缴获，刘备也不能全吞，要拿出至少三分之一分给活着的士兵作为赏赐。
　　这些钱看似好赚，但如果没有李素临机应变、重新选择路线，恐怕也只是泡影。
　　不过，分赃和处理战利品都是后话了，眼下得先办正事儿。
　　大伙刚抵达邺城北门，守城的门吏军士比中山那边更为严密，老远就张弓搭箭，还派出一队哨骑远远截住刘备一行，各种查验。
　　刘备拿出无效的官传，一边应付查验，一边解释说有要事求见贾刺史禀报。
　　即使如此，还是给此刻北门门口的守城士兵，每人上百枚铜钱“见者有份”，才得以入城，一共花掉了上万钱。
　　而且只有刘关张李四人可以直接进城，其他骑兵只能在瓮城侧面找地方歇着，由守城士兵看着，免得他们是黑山贼乔装、放进内城惹出麻烦。
　　为此，刘备喊过心腹骑兵队率刘顿，吩咐道：“若是守门军士贪婪，可分些酒肉与他们，实在不济，还可拿出十匹布帛分润，就当是入城行商缴税了，别让弟兄们受刁难。”
　　汉末各地物价差异那么大，也不光是商业运输困难，更重要的是商税复杂重复，每过州郡关隘，收税不轻。
　　就算想办法避税了，也要各处给好处，否则雒阳的马价怎么可能比幽州贵三四倍之多。
　　刘顿感激地允诺：“主公放心。”
　　……
　　花钱开路之下，刘备一行总算在傍晚时分，借口求见到了刺史贾琮。
　　关羽张飞被挡在刺史府的正堂外，只有刘备和李素被允许入内。
　　行礼之后，李素也偷偷观察了一下贾琮，那是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相貌清瘦，看上去倒是一脸正气，跟之前传说的“阉党”身份似乎有些对不上号。
　　贾琮这人，也是中平元年、黄巾之乱爆发后才成为刺史一级高官的。184年他最初被任命为交州刺史，去劝降交趾的民乱，据说挺有官声。
　　之前历任交州刺史，都被指责贪婪财货、搜刮岭南特产的香料、珍珠、犀角，导致当地土著民怨沸腾。贾琮到任后，号称三年内没有私掠过上述土特产，平息了乱局。
　　所以这次王芬在冀州案发后，朝廷火速从交州把他调来。因为路途遥远，导致王芬死后一个多月贾琮才赶到、至今上任还不到十天。（已经是快马加鞭单骑上任了，否则从岭南跑到河北，一个多月都不够）
　　不过，贾琮身上也有汉末能吏复杂性的一面，那就是他阿附宦官，也没少给十常侍上供——这也可以说是没办法，当时不少想要有所作为的官员，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宦官送钱，连早年帮助大汉平定凉州羌乱的太尉段颎，不也得跟宦官处好关系么。
　　而贾琮身上“阿附宦官”的属性，如今对他是一种加持，可以让他在危急时刻更受朝廷信任。但历史上等十常侍覆灭后，他也因此迎来清算，被董卓拿掉换上韩馥，算是讨好清流。
　　这就注定了李素对贾琮的态度：公事公办可以，但是没必要下注讨好，这艘船也快沉了。
　　此时此刻，贾琮端坐堂中，严肃拷问：“刘备，你身为安喜县尉，有何事非得到邺城上告？难道不该逐级申诉，先找中山相张纯吗？”
　　刘备深呼吸了一口，沉着答道：“回禀刺史，此事重大，且正是涉及张纯！”


第011章 取信贾琮
　　“你们想告发中山相张纯谋反？”
　　果不其然，贾琮听说这个消息时的第一反应，也是大惊不信。
　　没办法，消息实在有些魔幻——这年头谋反的人都这么扎堆一块儿出现的么？
　　不过，幸好李素已经说服过一次了，所以再来一遍，业务足够纯熟。
　　刘备立刻就把李素推了出来：“敢教使君得知，这位李书掾，原本便是中山督邮张善的书掾，他目睹了督邮张善杀害原先的书掾胡茂灭口，还见过张善与张纯往来的书信，故而自危，伺机出首报效朝廷。其中细节问他便知。”
　　贾琮便转向李素，照例也是先质疑了李素的人品，拷问李素是否背主之人。
　　李素也照例烘托了一番他与已死的胡书掾的“授业之实、师徒之情”，贾琮听说他出首的主要动机还是为恩师报仇，总算觉得他人品可信。
　　然后，贾琮才开始问细节，李素就把跟刘备说过的分析全部说了一遍。
　　贾琮听完暗暗点头，摸着颌下的山羊胡子，反复思量了一会儿，最后一拍桌案，拷问道：
　　“某还有一事不明，你既是新晋督邮书掾，原本不曾出远门，又如何知道安喜刘县尉可以助你逃脱督邮摆布？尔等难道有事先通谋？”
　　刘备听了，微微一惊：这问题他之前没问过李素。
　　因为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跟李素事先通谋，所以没必要问，也就压根没想到。
　　但是站在贾琮的角度，他是置身事外的第三方，不能不往“李素和刘备有没有串通陷害上官”的可能性上想。
　　可以说，在“说服刘备”和“说服贾琮”这两件事上，关键的核心难度差异，就在于这个问题，其他都可以抄答案照搬。
　　刘备很担心李素回答不上来，或者至少答不得体。
　　“伯雅……这可要靠你了，可千万别出错啊……”饶是刘备喜怒不形于色，也不免在心中暗暗默祷，一边用眼神的余光偷看旁边李素的反应。
　　幸好刘备“目能顾耳”，视野范围很好，所以偷窥都不用扭头，坐在上位的贾琮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不过，刘备显然小看李素了。
　　他前世可是金牌谈判专家！
　　只见他还是那么沉着，诚恳地拱手答道：“小子只知一个朴素的道理：凡是反贼处心积虑想要陷害的人，必然是对朝廷忠心耿耿之人。
　　在从卢奴县出发之前，小子看了督邮拟定的非沙汰不可的官员名单，上面将刘县尉列为张纯起事之前非诛锄不可的异己。
　　因此小子冒昧以为，张纯定然是素知刘县尉对朝廷忠义无双、绝不可能从贼。而小子既然想与督邮相抗，唯有将此事托付与刘县尉，才有可能成功——事实也证明，刘县尉亲冒矢石，沿途击杀黑山贼百余，我等才得以到此。”
　　贾琮坐在案前，闻言微微一动，挺直了身子。
　　刘备听了，心中也不禁大喜。
　　这番话实在是说得太好了！
　　李素居然将他之所以看好刘备的理由，解释为“反贼处心积虑非除掉不可的祸害，定然是对朝廷最为忠义的楷模”。
　　这不就是简单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逻辑么，短短几句话，就给刘备的忠义属性加了一个大大的背书。
　　“原来如此，这倒也说得过去，看来刘县尉忠义之名，布于中山呐。”贾琮嘉许地捻须微笑，自言自语。
　　很快，他就想出了处置意见：“若此事最终确凿无疑，凭此功，便是赏赐尔等金五十斤、另表官职也不为过。不过眼下还需求证，赏赐便先记下。来人，传潘都尉。”
　　汉末都尉负责一个郡或者一处关隘的守备，兵马不超过两千人。
　　刺史按理不能直接调动郡兵，但贾琮是来快刀斩乱麻、处理冀州烂摊子的，又有十常侍信任，这才能破例。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武官被招来。
　　李素暗中观察那人，倒也雄壮高阔，像个橄榄球运动员，居然还是穿着盔甲来见上官的。
　　那都尉走到堂前，抱拳行礼：“末将潘凤，拜见使君。”
　　贾琮点点头，转向刘备和李素：“这位便是魏郡都尉潘凤，我派他带本部兵马，随尔等去中山查问。”
　　然后他又跟潘凤说了这次的大致任务、前因后果，叮嘱道：“若是张纯肯来邺城对质，便以礼相待，如若果然敢举兵抗拒，便以武擒之。”
　　潘凤虎吼应诺：“末将领命，不知何时启程？可要今夜星夜出城？”
　　贾琮：“不可鲁莽，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趋利者军半至。你回去先整顿本部兵马，明日一早出城。可分出骑兵先行，免得大军惊动了张纯。具体行军细节可与刘备商议。”
　　一行人这便告退。
　　……
　　刘备和李俗趁着在邺城这种大都市的机会，连夜处理掉了战利品，还把手头那些笨重的钱物，尽量换成马蹄金便于携带，哪怕汇率稍微吃点亏也无所谓了。
　　甚至连来时“一人双马”多出来的那一半战马，也卖掉了——因为邺城马价比幽州贵，卖掉后回北方买新的可以赚一笔差价，大约能有本金的三成。
　　正常商旅南下贩马，一路上缴税都要缴很多，他们这次走官军和黑山军控制区边缘南下，其实相当于是顺带逃个税。
　　这一切，李素甚至都没机会插话，就在旁边看着刘备亲自基操勿六，很麻溜处理干净了，找买家谈价钱都非常轻车熟路，一个时辰搞定。
　　事后聊起，才知道刘备偶尔客串卖马中介，都已经有十几年经验了——当年游学雒阳的时候，他不就给中山马商张世平、苏双当向导么。
　　李素听说后，内心也是暗暗感慨：什么织席贩履！那只是刘备未成年之前的谋生手段好吧！
　　只怪演义形象太深入人心，其实人家十五岁起就改卖马不卖鞋了。卖鞋才几个破钱哪有卖马赚？不然哪来的钱招募小弟、又哪来的钱“养鹰犬、美衣服”，享受生活。
　　处理生意折腾到深夜，一共换回几十枚马蹄金饼，然后又是一晚抵足而眠。
　　第二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他们就又早早起来，依约赶到了潘凤那里，一并取齐准备返程。
　　在贾琮面前，潘凤对刘备还比较客气，但是到了军营里，一切就完全是他自己说了算，压根就没打算请教刘备行军路线。
　　潘凤直接吩咐道：“刘县尉，你与我帐下的骑兵别部司马一起、引五百骑先行开路。我率一千五百步卒随后。五日后务必抵达卢奴，我率步军走一段漳水水路，稍慢一些，会晚你们一两日抵达。”
　　步兵如果靠两条腿走路的话，七八百里的路程十天都到不了。但顺水而下就能快很多，因为船可以昼夜行驶、不用考虑睡觉的问题。
　　“谨遵都尉将令。”刘备不想跟潘凤计较，直接选择了领命。
　　他只是县尉，掌一县防务，潘凤是都尉，掌一郡防务，一个副县级一个副郡级，整整高了一轮。连潘凤的别部司马，那也相当于潘凤的副职、正县级，还比刘备高半级。
　　潘凤这边正在调度，不一会儿就有一个骑兵军官进帐，潘凤就指着介绍：“这便是本郡别部司马张郃，你们跟着他先行。”
　　刘备依然按照官场级别，不卑不亢跟张郃示好，说了些路上请指教的场面话。
　　李素在旁观察，如今的张郃年纪应该比刘备关羽略小一两岁，比张飞略大。25岁能做到别部司马，也算不错了。
　　然后一行人就拔营出发，张郃率领五百骑兵，加上刘备一行十六人，按照当初刘备南下的原路返回。
　　因为这次有足足五百精锐骑兵，黑山贼当然不敢造次，肯定会提前逃跑绕开，回去的路上估计是遇不到战斗了。
　　数日无话，部队每日行百余里，四天后重新渡过滹沱河，进入了中山地界。
　　一路上，李素内心也是颇为感慨：刘备的起点是真低啊，如今不但潘凤官位级别比他高，连张郃都比他高！
　　张郃一路上还比较严肃，也是过了滹沱河，才变得轻松起来：“如此轻易便进了中山郡界，看来张纯还未露出异心嘛，刘县尉，到时候看你作何解释。”


第012章 一鱼三吃，一功三立
　　时间线回溯到二月初六。
　　也就是刘备杀死督邮后第四天、也是刘备与张郃从邺城出兵的第一天。
　　中山郡治卢奴县，太守府邸之中，张纯终于收到了一条让他不安的讯息。
　　这天一早，他手下的从事许艺前来禀报：“府君，据安喜县、魏昌县回报，张善巡视郡南三县，但是忽然失踪了——他四天前就到了安喜县，此后一直托病不见客，后来连安喜庞县令都为之诧异，强行到驿馆查验，才知道张善失踪了。
　　而魏昌县郭县令和无极县王县令，也都表示没有见张善巡视到他们辖区。昨日是无极甄家已故家主、前上蔡令甄逸断七大礼之日，各县官员都去祭吊，在无极相遇，才说起此事。”
　　张纯听了，左眼一跳，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查明原因了么？”
　　从事许艺回奏：“还不知详情，不过目前最大的嫌疑，是安喜县尉刘备作案——张善此去安喜，便是去沙汰刘备官职的。可巧张善托病谢客后的次日，刘备就离开了安喜，四日未归。
　　我查问了安喜庞县令，说是那天一早，刘备就借口祭吊甄逸、未及请取符传便去了无极。后来无极甄家的人也证实刘备确实去祭拜过，但祭拜后当天就离开了无极，不知去向——
　　现在看来，刘备极有可能是假借祭拜，金蝉脱壳了。或许张善就是跟他起了冲突，为他秘密所害，而后刘备假托借口潜逃。”
　　张纯听完，彻底坐不住了，从案前一下子直起身，挺着膝盖站起来，手也下意识去摸剑柄。
　　一个正在联络谋反的人，精神是极度紧张的，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敏感。
　　历史上，他要再过两三个月才举兵，眼下的准备工作当然是非常不充分的。
　　不过，或许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来回踱步了一会儿，立刻吩咐：“让王都尉立刻巡视郡北各县，借口防备黑山贼，把各个县尉的兵力集中起来，筛选一遍，以备不虞。
　　另外，把滹沱河沿岸巡哨的士卒，也逐步收拢，集中到北平、唐县，靠近幽州地界。还有，立刻把阎柔找来，我要他提前联络乌桓难峭王，准备接应！”
　　许艺精神一凛：“府君，刘备杀张善，可能只是仇杀，未必事涉泄密……若是提前举动，恐怕郡南四县兵马，便不能为我所用了，还有那些之前派出去置办军需的眼线，也会来不及赶回……”
　　张纯：“一切求稳为上！钱财辎重、裹挟人马，那都是小事！”
　　许艺连忙答允：“是！卑职立刻去办。”
　　中山郡下辖十二县，在郡治卢奴以南有四县，那些县都靠近冀州其他郡，之前张纯怕惊动了邻郡，所以未敢轻动。
　　包括卢奴在内的其他八县，则靠近幽州的代郡和涿郡，本来就常年处于相对戒备的状态。
　　张纯的打算，显然是万一提前被发现，就突围逃到幽州，利用冀州刺史贾琮不敢轻易追击到幽州境内的顾虑，打个时间差夹缝求存。
　　另外只要到了幽州地界，就容易勾结鲜卑、乌桓等蛮族了。
　　……
　　话分两头，三天之后，二月初九，滹沱河北岸的无极县。
　　张郃、刘备带着五百骑兵，在此略作停留。
　　这是他们进入中山郡界后途径的第一个县城。因为张郃、潘凤从贾琮那儿得到的命令，是要先试探张纯是否有异心，所以进入中山后，要先暗访盘查一番，不可能直奔卢奴县武力解决。
　　张郃就驻军城外、还接管了一座城门，而后带着刘备等几十骑进入县城，召王县令与本县几个头面人物叙谈。
　　“张司马远来劳顿，不知使君有何要事，我等必然配合。”王县令并不是张纯的心腹，所以毫不知情，对张郃、刘备很是礼貌。
　　张郃见状，对刘备愈发怀疑起来：不是说张纯已经把中山郡各县诛锄异己、清理了一遍么？怎的在无极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安然允许我等控制城门、入城随便查看？
　　张郃便旁敲侧击问道：“近日本县或者周边各县，可有什么贼情异状、兵马调动？”
　　王县令一愣，稍微想了想：“滹沱河沿岸的巡哨兵马，倒是在这两日撤走了——府君原先说是要防备常山的黑山贼入境，可近日听说北边靠近幽州边界，又有乌桓人活动，所以撤了防备黑山的人马去防乌桓。”
　　听了这个消息，张郃又犹豫起来了。
　　刘备和李素在旁边听了这番交谈，也知道张郃是在怀疑告发的真实性。
　　李素觉得眼下需要快刀斩乱麻，环视了在场的本县要人，发现甄家的甄俨也在场，就决定从甄俨下手。
　　他灵机一动，问道：“甄兄，还记得在下与刘县尉吧？七天前，我们还来吊唁过令尊。”
　　甄俨这才注意到李素站在张郃身后，连忙还礼：“当然记得，李兄有何见教？”
　　李素：“最近几日，张府君可有派人来无极，查问过刘县尉动向？问得细么？”
　　张郃在旁边听着，不明所以，也就静观其变。
　　甄俨快速扫了一眼其他人，如实回答：“前天本郡从事许艺来过，专门问了刘县尉行踪，查得还挺细，哦，他还说……还说刘县尉可能是，畏罪潜逃。”
　　“不是畏罪潜逃！是去邺城讨个公道！”李素当机立断定了对话的基调，并立刻转向张郃，分析道。
　　“张司马，显然张纯是害怕惊动邻郡，所以未曾拉拢无极县官吏兵马，他们并未从贼，也就不明就里。
　　而张纯急于追查刘县尉行踪，便是心虚的表现。幸好有这位甄公子急公好义，帮助我们掾转，才得以晚惊动张纯几日！”
　　这时候，李素正需要和甄俨相互利用，当然要卖对方一个好了。
　　甄俨只要帮他说话，张郃的行动就能更加果断，给张纯反应的时间也就越短，到时候斩获擒拿到的战功也就能更大一些。
　　而同时，甄俨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因为他只要陈述一些“事实判断”就行了，比如张纯有没有追查刘备、如何追查。
　　但这些行为代表着什么、如何解读，那个背后的“价值判断”是不需要甄俨去判断的。
　　所以甄俨并不用承担什么“诬告”的风险。
　　失败了不算诬告，成功了却能算“协助告发谋反、帮助告发者隐秘逃脱”。
　　甄俨虽然年轻，也算是出自官员世家，基本的官场阅历还是有的，所以立刻就知道怎么选了。
　　听了李素的暗示，甄俨也估摸出张纯可能是有什么劣迹被刘备告发、被贾刺史猜忌了，连忙把有利于刘备、能证明刘备被追查被排挤的事实细节，都说了出来。
　　“看来张纯确实有紧急调动兵马，并且严查刘备……不能再犹豫了，直奔卢奴县吧，只要张纯不敢让我们全军入城、有所推阻，那就立刻动武！”
　　张郃心中立刻定计。
　　他相信，只要张纯没有集结整个郡的兵马严防卢奴县，靠着他手头的五百骑兵，从张纯手中夺取卢奴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如果张纯要跑，或者公然集结各县人马，靠他的五百骑兵还是不敢追击的，至少要多等一两天，等潘凤的两千大军到齐才行。
　　张郃便拱手谢道：“多谢甄少君协助，若果真张纯所犯属实，某定然将此间细节上报潘都尉，潘都尉自会向刺史表明尔等协助之功。”
　　说完之后，骑兵也算休息够了，张郃立刻严令全军全速，当天傍晚之前必须冲进卢奴县。
　　王县令和甄俨等人目送骑兵远去，心中也是剧震。
　　王县令在担心站队，甄俨则是盘算着：没想到帮刘备遮掩了一番行踪，似乎还能捞到一份协助的功劳。
　　只是不知张纯究竟犯了多大的事儿，这份协助的功劳又能有多值钱。
　　如果结果真的不错，刘备这个潜力股倒是可以好好投资结交一下。
　　一想到七天前，自己还把刘备当成一个打秋风的，甄俨便很惭愧。


第013章 屁股决定立场
　　八月初十，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离开无极县后，五百骑兵又奔驰了一百里地，终于来到了卢奴县西南方的一处平缓的山丘上。而且，他们一早是从常山真定出发的，因此全天的行程已经超过一百五十里，称得上人困马乏。
　　张郃带着刘备等人，登上高坂瞭望县城，顺便喝点水歇口气，进行战前最后的修整。
　　李素穿越已经十天，这十天他每天白天几乎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从卢奴到邺城往返一周，整整跑了一千五百里路。
　　就算这个肉身的身体底子再差，骑术也算是彻底练出来了。加上这十天每天都有肉食补充，他感觉自己浑身筋肉都紧实了不少，也变黑了一些。
　　当然这身体素质跟武将还是远远不能比的。今天一天狂奔下来，他觉得自己大腿内侧那些已经结了老茧的皮肉，又有些二次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张郃瞭望了一下动静，吩咐道：“看起来城中并无准备，别歇了，喝口水，全速冲下去，靠近时再呐喊亮明身份，先控制住城门和主街、直奔太守府。万一守军自始至终不抵抗，我们也不可妄杀。”
　　他这番吩咐，显然还对“张纯并未反叛”这种可能性，抱有最后的希望。
　　刘备也不觉得这种安排有什么不妥，没有吭声，准备配合执行。
　　但李素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张司马，出行前潘都尉吩咐过，要我军配合潘都尉行动。何不四门围定，然后分出一曲骑军喊门入内控制。
　　如果张纯据城死守抵抗，我们有五百骑兵巡哨，纵然无力攻城，也可防止敌军弃城突围，将其困死。至于攻城，可等一两日后，潘都尉的大队步兵赶到，再攻不迟。”
　　张郃闻言，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哂笑：“区区书生，你在教我打仗？”
　　李素：“不敢教司马阵战，只是怕仓促抢城，难免不够严密，使张纯突围逃脱。”
　　张郃脸色一变，厉声道：“你当咱袍泽兄弟的命不是命？明明可以偷袭少死些兵士拿下城门，为何要迁延时日先围后打、错失奇袭良机？兵法云下政攻城，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口口声声说张纯要跑，可他身为中山相，若是连中山老巢都放弃了，逃走也不过是失了根基的浮萍，能有多大作为？”
　　平心而论，张郃这番话从军事角度也不算错，他作为军司马，必须笼络士卒军心，鼓舞士气，不能草菅人命。
　　偷袭抢城的机会是转瞬即逝的，如果迂回分兵、四门围定，城里的人真有反意的话早就反应过来了。
　　每个人都是屁股决定脑袋，站在张郃的立场上，他只能这么决策。
　　李素叹了口气，他知道张郃是没法说服了，便最后提醒道：“张司马，我虽然没有抓到铁证，但凭我之前见到的张纯与督邮的往来书函提及、张纯多半还是有外援的。
　　否则，他仅靠中山一郡之地，怎么可能背叛朝廷？若是让他走脱，得以联络外援，恐怕为害之大，就不是一个冀州能堵得住了！”
　　李素说的，便是历史上如今已经逃到幽州渔阳的张举，乃至在幽州各地活动的鲜卑、乌桓。
　　但是，他没法直接报答案，强行告诉张郃“张纯跑了的危害有多大”，所以只好假借分析，先预测一波，立帖为证，也把他和刘备的责任摘干净。
　　就好比一个律师已经提醒了老板某某法律风险，还形成了会议纪要立帖为证，最后你还是采坑了，那这个锅就不是法务顾问的事儿了。
　　说到底，还是他和刘备眼下官位太低，说了不算，改变不了什么。只能靠同行衬托先往上爬了。
　　爬到高位，才有资格谈匡扶汉室。如果始终在区区一个书掾和县尉的位置上挣扎，空有雄心和报国之志，也无法施展呐。
　　不过，说出这番话时，李素心中也明白，让张郃扮演一次举措失当的反面教材，是免不了了。
　　张郃果然根本没重视警告，他还在一心一意以军事视角看待如何拿下卢奴县的问题，所以等士兵们喝完水之后，他立刻吩咐全军全速，突击南门。
　　……
　　“杀呀！捉拿反贼张纯！余者不问！”
　　“放下兵器，胁从不问！张纯背叛朝廷、勾结鲜卑，我等是朝廷官军，再有抗拒者以反贼论处！”
　　半刻钟后，卢奴县城内外已然乱作一团，张郃带来的五百骑兵，与张纯麾下的中山本地郡兵，绞杀作一团，场面混乱不堪。城中南北向的中央主街上，战马往来冲杀驰骋，血溅盈街。
　　张郃的偷袭抢城计划还是挺成功的。
　　因为张纯尚未正式举起反旗，消息封锁，城中官吏军士并非全部都跟他一条心，在张郃打着朝廷旗号突然抵达城下时，自然有心向朝廷的人帮着带路开门。
　　张纯组织起反抗时，双方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的巷战。
　　张纯的亲兵战力不弱，但关键是士气低落，没有大义名分。
　　张郃也略懂兵法，一边猛攻一边攻心，让士兵们鼓噪呐喊，强调后面还有潘都尉大军即将来援。
　　一听说还有数千朝廷精兵援军，中山本地的郡兵士气终于撑持不住，彻底崩溃了。
　　“张纯在哪里？可曾捉拿到了张纯！”几十个骑兵冲进太守府，张郃逮着人就问，可惜并没有收获。
　　混乱稍歇之后，刘备才带着几十骑出现在院门口，一边高声大喊：“张司马，还在这里作甚！速去北门追杀！张纯突围跑了，这里只是弃子！”
　　张郃扶了一下头盔，脑中“嗡”地一下，暗恨居然真的让李素不幸言中了？
　　他恨恨对着府门前的拴马石抽了一鞭，然后吩咐手下一名曲军侯把守好太守府、继续搜索，他自己带着几十骑亲兵，立刻迎上了刘备：
　　“张纯从北门跑了？刘县尉看到他往哪儿跑的？速速带某去追！”
　　被张纯跑了，张郃也是挺担心的，贾琮给潘凤和他的指令是活捉或者擒杀，跑了贼首功劳可就大打折扣了。
　　而且李素还提醒过他，如果事后复盘，被认定为是因为他们行动迟缓、决策失误才导致张纯逃脱，并且张纯后续危害依然很大，那就可能还要略受处分。
　　还是犹豫了呀！不够无条件信任告发者，也不够重视张纯可能的外援。不过现在说也晚了，只求努力追杀混个苦劳吧。
　　看在大家奋力血战的份上，好歹能拿点辛苦钱。
　　李素虽然早已料到，也只能跟着刘关张一起奔驰追敌。
　　大伙儿追了一刻钟左右，天色渐暗，张纯也已经遥遥不知去向。
　　李素大腿上磨破的伤口愈发疼痛，湿漉漉地流血不止，跑得不由慢下来。刘备关心下属，也跟着放慢了速度，还亲自跟李素并辔而行，偶尔帮他控制缰绳。
　　张郃心急火燎，见刘备的人越跑越慢，不由焦躁：“刘县尉何故迟缓！追贼如火，岂容迟误！我等可不知张纯逃跑方向！”
　　他倒也不是针对刘备，只是身为武将，在军令压力下急了，潜意识就希望“追不上张纯”的锅能和刘备分摊一下。否则看着刘备“告发有功”，他却“追捕无功”，心里实在不好受。
　　刘备下意识环视一眼，爱兵如子地委婉劝道：“张司马，张纯的骑兵都是生力，白日里歇足了气力。我等却是交战之前已奔袭一百五十里。
　　刚才城中交战，所需奔驰程途不长，马力还可支持，如今要穷追不舍，不知要追多远，如何赶得上！”
　　张郃正在焦躁中，听了这话立刻挥着马鞭甩锅：“既如此！追不上张纯的责任，有你一半！”
　　关羽张飞闻言，立刻大怒，要不是看在张郃是上官，几乎就要跟他“好好讲道理”了。
　　“这厮好不晓事！前几天还跟那潘凤一般、怀疑我等诬告。恰才伯雅教他计策他又不听！现在却来怪我们延误？”张飞把丈八蛇矛的矛杆捏得摩擦作响，就想狠狠捅过去。
　　幸好关羽识大体，再次拉住了张飞。
　　李素缓了口气，建议道：“张司马，现在不是推诿的时候，依我看，你若想弥补，也别指着张纯追了，还是尽快勘察一下中山与幽州交界的地形，明日分兵堵口、迂回把守住通往幽州的各个隘口，说不定还能截获一些乱军。”
　　张郃不甘心地反问：“张纯都跑了，堵截州界隘口又有何用？”
　　李素：“张纯的亲兵都是轻骑，马力蓄养充足，你这样追肯定是追不上的。但张纯要举事，定然不可能只指望身边的亲兵，他定然还有提前集结卢奴以北各县郡兵、随时视情况而动。
　　只要我军把守与幽州的州界，多少还能堵截住一些被裹挟的乱兵，减少被动从贼的人数规模——那些被张纯裹挟的郡兵，未必没有心向朝廷的，只是朝廷没有派人来时，他们不敢自行反抗张纯。若是能截住这些人，此消彼长，也算是些功绩了。”
　　张郃眼珠子乱转了几秒，沉吟道：“罢了，也只有如此，明日我将五百骑兵分为两股，分别堵截易水渡与郎山隘，使贼兵不得过，也就是了。”
　　然而，这个安排听在刘备张飞耳中，瞬间就引起了他们的不满。


第014章 以邻为壑奈若何
　　刘备对张郃的分兵堵截规划颇为不满，立刻就质疑道：“张司马！如此分兵，广昌县、涞水河谷道如何处置？只堵了南边的两条路，如若张纯裹挟的乱兵顺涞水东下，岂不是能安然走脱？”
　　原来，华北大平原上的地形是一马平川的，谈不上堵截。但中山郡与幽州之间的边界，却已经进入了燕山余脉，这才有可能把守重要道路。
　　这里一共有三条道路可以通往涿郡。
　　最大的路就是易水渡，也就是战国时太子丹送荆轲刺秦时那个“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易水。易水有很长一段都是幽州和冀州的州界，好几个地方可以渡河。
　　其次就是郎山隘，也就是后世保定的狼牙山景区，有山谷可以通行。
　　最北面还有一条，是从中山的广昌县（后世的保定涞源），从涞水源头顺流而下，可以直达涿郡郡治涿县（在保定与京城交界）
　　刘备张飞都是涿郡本地人、后来到中山做官，所以对周边地理是很熟的。因此他们一听张郃的安排，就知道张郃放弃了北面的涞水，只注重防止叛军渡易水。
　　这一点刘备是不能接受的，因为他老家是涿郡涿县的，张郃这样分兵，叛军就有可能顺着涞水直通涿县。
　　古人都有很重的乡土情结，何况刘备的亲人都在老家涿县，他怎么可能坐视兵灾再次波及自己的故乡？
　　所以才不顾张郃如今官位还比他高，坚持要据理力争。
　　张郃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他见刘备反应如此激烈，也有些恼火：“刘县尉！我们只有五百骑兵，分两处巡哨把守已经捉襟见肘，而广昌远在北方两百里外。我若分出孤军再去把守，被张纯歼灭怎么办？
　　而易水渡与郎山隘好歹离卢奴近，后日潘都尉的步军大队也能赶到驰援。若是分守广昌，潘都尉的步军赶到那边起码多走三天！岂不是百余骑兵就要多孤军独战三天！”
　　张郃这波分析，从军事的角度来说，是非常正确的，他兵力不足，要以五百人堵几千被裹挟的乱兵，本来就没有把握，他只想抓大放小。
　　而且说句难听的，堵截乱兵只是为了弥补之前没抓住张纯本人的惋惜，所以抓点小鱼小虾凑凑数，回去好向刺史贾琮表功。
　　这些小鱼小虾究竟是抓到了五成还是七八成，其实不重要了，对于张郃与潘凤的功劳没有影响。
　　张郃见刘备还是不服，一不做二不休，森然说出一句打开天窗的亮话：“刘县尉，说句难听的，我们堵截了被裹挟的乱兵，也就仁至义尽了。至于张纯余党逃到幽州之后，为害多大，与我等无关！甚至与贾刺史也无关！那是幽州刺史陶谦该担心的事儿！
　　我们越境追击也好、主动为朝廷分忧也好，就现在这朝廷，会感恩我等么？恐怕还会怀疑贾刺史割据吧！反正我只堵易水渡与郎山隘，剩余你要堵你自己带兵去堵！”
　　刘备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李素见状不对，连忙一把拉住刘备：“不可鲁莽啊！张司马毕竟是友军不是督邮，咱从长计议！某定有计策使之两全！”
　　怒杀督邮，那是有功无罪的，但要是跟张郃火并，可就真的官做到头了。
　　李素好歹暂时劝住了刘备，把刘备拉到一旁，问了其中原委。
　　刘备也耐心解说，说是担心故乡的伯叔兄弟：
　　“现在张纯还不知是你我出首告发了他，而且他应该自己忙着逃跑收拢残兵，还不至于报复我家人。可若是迁延时日，回过味儿来，拿我家人泄愤，这可如何是好？”
　　李素听完，这才意识到事情紧急，也忍不住扼腕叹息：
　　“唉！朝廷法度，也确实不公。扁鹊言‘上医治未病’，可天下哪有那么多肯为治未病论功行赏的明君察臣！”
　　大汉朝的KPI考核制度有问题啊！
　　就知道逼着下面的将领完成平叛的指标，却不能给“防患于未然”的地方官员以更大的功劳和赏赐额度，唯恐地方官员“卡Bug刷分”——这就是自古“上医治未病”最难执行的地方，因为统治者不懂你是不是真的治了个严重的未病。
　　这不，就导致了现在以邻为壑、把贼乱驱赶到别人辖区再烂一会儿、经验值赏金变多了再收割军功的怪圈。
　　刘备也跟着感慨朝廷不明，随后强行把话题拉回正事：“伯雅，眼下还是先想想如何护我家眷乡亲，备实在不忍故乡涿县被兵灾荼毒。
　　不如咱就弃官吧！大不了跟三年前平黄巾一样，带着本部人马、再募集些乡勇，守卫家园！”
　　李素差点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都做了那么多事，帮刘备把杀督邮的事儿返罪为功了，刘备绕了一大圈居然又生出了弃官的念头。
　　他连忙阻止：“不可！弃官事关重大，岂可轻言……容某细细思之。”
　　他虽然阻止了刘备，但不得不说，刘备的想法还是帮他打开了思路、便于找更多应对策略。因为这至少让他了解了刘备的决心。
　　在可以“不计代价、欲扬先抑”的大思路框架下，李素很快想出了别的可行奸计。
　　他立刻跟刘备商量道：“既然玄德公连弃官的代价都肯付出，咱可以选的办法也就多了，我有一计……”
　　刘备立刻抓住李素的手：“请伯雅速速言之！”
　　李素便分析道：“若是直接弃官，无声无息，这官恐怕就真的白弃了。所以要弃官，也要先做些别的准备。
　　依我之见，咱不如兵分两路。让翼德留在本地，召拢安喜县的嫡系兵马，并且在中山收拾溃兵、到邻郡募集乡勇。顺便再分出一些人潜入涿县，先把你们两家的家小救出。
　　或者就在翼德曾经的故庄筑坞堡自守，以免叛军侵扰。至于涿县乡亲，只能先放一放了，相信张纯就算知道主公和翼德是涿县人，也不至于拿无辜的全县百姓屠城出气。”
　　刘备立刻追问：“我等兄弟自起兵以来，未曾抛下过谁，怎能让翼德独自承担？那我和云长又该作甚？”
　　李素连忙解释安抚：“我自然另有安排！我也没让你们抛弃翼德，只是要翼德先留在这儿预做准备、守卫上十天半个月的。”
　　说罢，他怕刘备再反驳，连忙转向张飞用激将法：“翼德，让你守护大哥家小亲眷，至少坚守半月，可有信心？大哥的兵马都留给你！”
　　张飞瞬间就被挑起了荣誉心：“大哥放心，先生放心！休说是半个月，便是一个月，只要大哥的家眷少了一根手指头，我提头来见！你们另有要事就放心去办吧！”
　　刘备这才作罢，继续问道：“那我等有何安排？”
　　李素：“眼下当务之急，是先与张司马形成默契，捐弃前嫌，共拟一份陈清张纯反情及初步战果的文表，我与兄等星夜送去邺城，交贾刺史定夺，先把咱之前所做的一切功过，有个定论。
　　然后，因为贼乱已经蔓延到幽州，不再是冀州一地可以处置的，贾刺史必然要派遣使者进京上奏，请朝廷统一调度。兄早年曾于雒阳卢尚书门下求学，对进京道路、规例应该也熟，可自告奋勇向贾刺史请缨，担任进京奏报的使者。
　　待到朝廷知晓贼情与其中告首、追剿的原委之后，再以‘身为冀州官员，无法去幽州平叛’为理由，飘然弃官、回乡募集乡勇、去涿县守护乡亲尊长，必然可得天下孝义之名！”
　　李素的计划，那就是“弃官可以弃”，但是要弃得轰轰烈烈，天下闻名，而且最好可以撬动一些大佬，成为他人引用的漩涡，这样才能让弃官弃出最大的价值，甚至以退为进！
　　在大汉朝混，名声很重要！有了名声，就算弃官了，依然会被人直接征辟回来，直接空降高位。
　　怕就怕做好事不留名，义举不被书面记载下来，那就白做了。
　　刘备原先没做过这种事情，一时有些没想明白，不由问道：“如此说来，贤弟不还是支持我弃官？去了京城再弃，有多大差异？”
　　李素听到“贤弟”这个称呼时，还微微一愣，随后意识到，是刚才他跟张飞说话时，借用张飞的第三人称语境，喊了两句“大哥”，刘备这种情商颇高的人精，也就顺势笼络，喊他“贤弟了”。
　　不过现在不是讲究称谓的时候，李素也就顺势回答：“我既然如此说，进京之后定然会设法左右逢源，为仁兄义举扬名！望兄勿疑——兄可知道东莱刘繇大名？”
　　刘备想了想：“略有耳闻，东莱刘正礼，据说齐王刘肥后裔，算是最偏远的汉室宗亲了。他早年曾先后举孝廉、茂才，如今是郎官还是侍御史来着。”
　　李素便循循善诱分析：“刘正礼便是十九岁就举孝廉，他当年的孝行，听说是因为其叔父为贼人所获，他亲自率十余宾客乔装潜入贼巢，杀贼救叔，故而在东莱乃至青州闻名。
　　兄也曾说过，你十五岁与堂弟德然一起至京师游学、全仗德然之父、令叔元起资助。如此，叔父对你有养育之恩，你为救叔而弃官之名，只要在京师传播，还怕不名扬天下？”
　　刘繇救叔，那是人家还有亲爹活着的。
　　刘备可是少年早孤，他爸刚举孝廉还没来得及当官、不到三十岁就死了。叔父刘元起给刘备出了进京读书的学费和盘缠，待遇跟他亲儿子刘德然一样，这就等于是有养父之恩了。
　　刘备没有亲爹可以孝敬来得到孝廉，但如果抓住“为救养育之恩的叔父而弃官救难”，绝对是大汉朝的道德楷模了。
　　刘备眼珠子乱转，思前想后，最后死死握住张飞的手：“翼德！收拢人马、募集乡勇！护住你我家眷，死守半月！半月之内，我必然从京城回返！实在不行，带着他们退回安喜也无妨！”
　　张飞：“大哥放心！”
　　刘备：“走，二弟四弟，我们这就去找张郃，联名上奏贾刺史的文表！”


第015章 这不是讹诈，是友好协商
　　天地良心，李素真没想刻意跟人称兄道弟。作为后世之人，他对结拜这种事情还是很有距离感的。
　　只能说是机缘巧合，顺水推舟吧。李素回头想想，觉得刘备或许是感激他出谋救叔，所以顺势笼络人心。
　　刘备毕竟是个孝顺之人，而且刘元起对他的恩德不仅仅是普通的叔侄关系，还是在刘备亲爹死了之后供他读书游学的叔父。
　　李素都帮助刘备出谋划策、救出刘元起一家，人家还好意思拿你当下属对待么？
　　没正式结拜过的喊几声贤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来在徐州那阵子，刘备和吕布都能互相乱喊贤弟呢。
　　另外，李素之所以建议让张飞留守，一方面是考虑到张飞是涿郡本地土豪出身，在这儿有人脉有势力，有地头蛇光环，容易开展工作。
　　如果留下关羽这种外来户，关羽此前几年在本地的威望都是建立在刘备的支持上的，刘备这个有官职身份的正主走了，本地人不一定买关羽的账，无法令行禁止。
　　至于张飞在历史上看护刘备家眷时的弗莱格劣迹光环，李素不是没考虑到，但他觉得问题不大。
　　首先是张纯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想到来对付刘备家人。而且张飞在本地是要招兵买马训练部队的，有这点时间差，李素有把握把赵云挖地三尺找出来——
　　上次刘备南下邺城的时候，在常山真定、井陉一代乡间钓鱼杀了几波黑山贼的掠夺斥候，还沽恩市义地低价处理战利品、换取当地乡民传颂刘县尉功德。
　　虽然那次并没有找到赵云，但真定就那么大，李素觉得这种传颂都经过七八天的发酵了，应该已经传遍真定全部赵姓村落。这次张飞再打出刘备的旗号募集乡勇，肯定可以把赵云挖出来。
　　有了赵云之后，让赵云直接看护家眷、张飞负责统领和训练留下的部队，各有分工，就不怕了——原本历史上，张飞弄丢刘备家眷，那是发生在刘备在徐州、被袁术和吕布夹击偷袭的时候，那时赵云还在公孙瓒那儿呢。
　　说句有点神秘主义的吐槽：有赵云这个“天下第一保镖”的Buff光环加成，绝对可以抵消掉张飞的“丢嫂子”DeBuff弗莱格，看人家长坂坡的时候不就合作得好好的？
　　……
　　这些都不计较，可以归途中从长计议，眼下先处理给贾琮的奏文才是正事。
　　几分钟后，一行人就火急火燎找上了正在安排兵马堵截的张郃。
　　“你们急着回奏使君、想要某与你们一并联名表章？”
　　听说刘备不再坚持分清“延误追贼”的责任，而是想急着回奏贾琮时，张郃的情绪也是着实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追击张纯这事儿，他做得确实不够细。
　　虽然杀伤交换比看起来很漂亮，战场上的成果不错，可政治账着实是没算明白，导致了张纯走脱。
　　刘备既然肯和稀泥，他也就乐得顺水推舟。
　　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是刘备在公文里动手脚。
　　于是，张郃略一思索，便问道：“能让我看看，你们准备怎么写么？”
　　“草稿在此，张司马自便。”书掾出身的李素立刻把已经拟好的公文递给他。
　　李素前世在外交学院念书时，就习惯了各种公文撰写，有这方面的专业课。
　　从“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到“请XX悬崖勒马，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直到“是可忍孰不可忍”、“勿谓言之不预也”，各种文体用在什么场合，那都是了然于胸。
　　哥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穿越后好歹继承了肉身被夺舍前那段记忆，加上给督邮当书掾那两天抓紧看了很多这个时代的公文，了解如今奏事的文体，所以写写应用型的公文已经非常得心应手了。
　　刚才跟刘备商量好了计谋之后，李素几乎就是让关羽打着火把帮他照亮、他自己就在马背上一挥而就把这份奏文写完了。
　　这文章的速度，着实让刘关张都惊讶了一把。
　　没想到伯雅贤弟不但博览群书，见识不凡，文笔也如此流畅便给，真是文坛奇才啊。
　　张郃见了草稿，也是大吃一惊：“这是你刚才在马背上写完的？呃……倒也措辞公允。”
　　浏览一遍之后，确认刘备没有甩锅说他的坏话，通篇只强调张纯确实谋反、而且蓄谋已久佣兵不少，张郃与刘备分离杀贼，俘获斩杀从贼数百云云，最后把张纯逃脱的理由也归纳为张纯兵力太强大，而且有鲜卑/乌桓人接应。
　　说实话，张郃是真没遇到乌桓和鲜卑人接应，但李素肯这么吹牛，夸大敌情，他也乐见其成。
　　“没什么问题吧？没问题就签名用印吧。”李素提醒了一句。
　　张郃这才醒悟，接过笔在末尾的署名栏添上了自己的名字，算是他跟刘备、李素联署。
　　而关羽和张飞，连签名的资格都没有。
　　……
　　拿到了张郃联署的奏文后，刘备一行飞快地收拾了一下，第二天就踏上了“往返跑”的归途。
　　这次因为有朝廷的使命，他们跑得更快，而且专挑大路走，一路还设法找地方换马。
　　李素也不得不再忍忍这种悲催的生活：穿越后前十天，从卢奴到邺城打了个来回，后面二十天，估计要到雒阳打一个来回……
　　大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得垫个比女人的姨妈巾还厚实的护垫才能保住腿有木有！
　　髀肉磨尽啊！
　　第二天中午，他们就再次赶到了滹沱河畔的无极县。
　　连张飞也来了，因为按照刘备商议的计划，张飞并不是立刻就去涿郡接两家的家眷。
　　他得先花几天时间初步募集一些人马、顺便收拢一点被官军打散后的中山郡兵，有了一定兵力后才能去救人。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反正张纯现在也焦头烂额，一时半会儿都没工夫查问和报复刘备。
　　既然要募兵，肯定需要大笔的钱粮，更需要供应商——光有钱，如果找不到大商人卖给你大笔物资，那也是白瞎。
　　所以大家一合计，决定让张飞顺路护着大哥二哥一起到无极县，跟甄家借点钱、分点功劳，让甄家人帮忙筹措物资。
　　刘备再次出现在无极的时候，本县的王县令和甄俨、甄尧也都是挺懵逼的。
　　这不昨天上午刚见过、还火急火燎往北赶、这才一天多点功夫，今儿下午又回来了？
　　不过，刘备一开口，他们瞬间就跟鹌鹑似地服帖了。
　　“张纯勾结鲜卑、乌桓谋反了！已经被我等与张司马杀散！夺回了卢奴县，但张纯余党逃窜向幽州，已然糜烂！我们急着回邺城回禀贾刺史、还要上奏朝廷！”
　　“张……张纯谋反？！”王县令和甄俨吓得根本不敢质疑。
　　同时，甄俨也有些庆幸自己之前帮助了刘备。
　　刘备也不想吓他们，立刻拿出他和张郃联名的奏文，那是写在一块绢帛上的，在王县令和甄俨面前晃了晃。
　　“二位勿惊！我与张司马都知郡南四县人马并未从贼，你们都是无辜的。其中甄少君协助我等出首、避免了过早惊动叛贼，还略有功劳！我与张司马都是明断之人，已经在这份给贾刺史的奏文中写明了。”
　　刘备这句话，显然是跟李素商量过之后，才决定如此说的。
　　果然此言一出，王县令和甄俨愈发噤若寒蝉。
　　张纯谋反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但关键是整个中山郡官场上，留下的这些人，哪些会被判定为之前跟张纯有所暧昧？哪些才是坚决忠于朝廷、不接受张纯私下笼络的？
　　这些问题，慢慢查肯定查得清，但一时半会儿仓促之间，就说不准了。
　　万一兵戈混乱之中，某个官员或者某个富商被划定的成分划得不好，当成了“从贼”者……
　　朝廷来平叛的大军先一顿兵过如篦的掠夺，就算事后给你昭雪冤情，已经被抢走的东西说不定也就算了。
　　王县令和甄俨连忙对刘备拱手：“刘县尉明鉴啊！幸好刘县尉知我等忠心，不曾与张纯同流合污！来来来，刘县尉原来奔波劳苦，还不敬他几碗，再送几匹好马路上换着骑，助他尽快赶到邺城……”
　　一伙人手忙脚乱把刘备引到甄府，当上宾款待，好酒好肉端出来，还送盘缠华服名马。
　　他们都知道，刘备目前暂时掌握了一个隐性权力：那就是可以在贾琮那儿美言几句，暂时保住某些中山本地官商的定性，把他们定位为忠于朝廷的一方，至少躲过因为张纯逃走后这段权力真空期的混乱世间。
　　不光刘备被这样热情招待，连李素和关羽张飞，也是得到了甄家人的热情款待。
　　“贤侄不必如此，我与张司马的奏文中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你们都是忠于朝廷，还有协助之功的。诶诶，酒够了，真够了。”
　　刘备被甄俨甄尧兄弟俩轮流敬了七八杯最上品的中山冬酿之后，连连谦逊推拒，还拿着那份表文借着酒劲解读。
　　甄家兄弟看了表文上的美言，这才停手不再敬酒，但送东西依旧。
　　刘备几次想按计划开口打秋风，但酒后容易流露真性情，那些敲诈的话便不好意思说出口。


第016章 高考移民举孝廉
　　刘备挣扎了几番，最后还是给李素使了个眼神，然后说道：“不胜酒力，且去更衣。”
　　“来人呐，伺候世叔更衣！”甄俨有眼色，连忙努努嘴，示意家中两名美婢去服侍刘备。
　　“诶，不可不可！”刘备连忙推阻。
　　李素见状，上前扶着刘备去厕所，压低声问：“兄为何不依计行事？”
　　“唉，喝多了容易说真话，那些要钱要粮的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啊！”刘备拍了拍李素的手，羞愧地低声回答。
　　李素也是无语：“那就假借酒醉昏睡，我来开口吧。”
　　“有劳贤弟了！”刘备要脸，这种厚脸皮的活只好找卖嘴皮子的李素解决。
　　然后，刘备上完厕所回来又喝了两杯，就假装呼呼大睡。
　　李素见状，清了清嗓子：“甄贤弟待客真是殷勤，玄德兄醉了，有些话他没来得及说，还是我代劳吧。”
　　甄俨眉毛一挑，已经做好了出点血的准备。
　　看来这位李兄，短短几天，就比当初更受刘县尉信任了，几乎已经是干脏活的代理人。
　　“不瞒贤弟说，玄德公是至孝之人，且重然诺。他早年丧父，是叔父出钱供他游学京师、摆大儒卢植为师。如今张纯作乱，流窜幽州、祸害涿郡。然他身为冀州属官，无法回乡效力。
　　因此，玄德公欲先为朝廷尽忠、替贾刺史进京通禀反情。而后便弃官归乡、募集乡勇保境安民，北却张纯、西拒黑山，护涿郡百姓安宁。但募兵自保所需钱粮颇多，还想向甄兄借用一二！”
　　李素洋洋洒洒，慷慨陈词，把他和刘备的计谋中、可以拿来说的部分，都说了一遍。
　　当然了，那些不能说的部分，比如“弃官也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做官、被朝廷更加重视地征辟、弃官期间要如何宣传造势”……
　　那就没必要说了。这种东西干脏活的人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有损刘备的声誉。
　　甄俨也懂官场规矩，自己很快脑补出来了。
　　他立刻秒懂，而后心生佩服：这刘县尉，刷孝义之名的格局，果然别致啊，几乎可与东莱刘正礼相提并论！
　　咱这种“老爹死了多给点陪葬、老爹白事期间对客人尊重一点、急公好义有求必应”之类的基本操作，跟刘县尉的借势大手笔一比，简直就是小儿科啊！
　　不用说，刘县尉这个大招放完，绝对孝义之名布于天下！
　　说不定，还能搅动起各方势力，各为己利、利用这个事件炒作呢！
　　想明白因果，甄俨非常上道地直接问：“不知需要多少？”
　　李素作势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渣子：“某不曾经商，也不懂军需耗费。只是曾听兄说过，三年前他募集乡勇讨伐黄巾时，张世平、苏双两位恩人，送了他良马五十匹、镔铁千斤，钱粮若干，当时总得值钱五百万吧。这次张纯之乱……”
　　“那便赠刘县尉一千万钱助军，也不用说借了。”甄俨立刻做了决断。
　　李素暗暗点头，觉得对方的开价中正平和，非常上道。
　　历史上，刘备就拿过两笔富商赞助，一笔就是刚才提到的、讨黄巾时的天使轮。
　　第二笔，就是后来在徐州，被袁术和吕布夹击偷袭、丢了下邳逃到广陵。东海郡巨富糜竺给了他两千万、仆僮两千人，让刘备重新组织起部队。
　　现在甄俨这笔钱，规模刚好介于苏双和糜竺之间，也很符合刘备现在的地位。
　　你事成之后能当县级，别人才会投你五百万。
　　事成能当郡级，就投一千万。
　　事成能当徐州牧，糜竺才投两千万。
　　不是甄家给不起更多的钱，而是刘备现在的级别，只适合拿这么多。
　　A轮融资就给B轮C轮的钱，那不是好事，有可能会揠苗助长，也有可能在估值低位就让出太多股份、提前欠了太多人情。
　　马云当年港股第一次上市，融钱融多了还知道让蔡重信先去存掉17亿美元呢。
　　“如此，就多谢甄贤弟盛意了。”李素抱拳谢礼，然后给旁边的王县令使了个眼色。
　　王县令知道甄俨跟李素有肮脏交易要谈，非常上道地也假借醉酒更衣起身离席。
　　“咳咳，”李素清了清嗓子，“此番张纯出事之后，中山相之位空缺，朝廷一时也不及任命，肯定是贾刺史表谁就是谁了。玄德兄虽不能左右贾刺史决策，但我等此次掀了整个中山官场的台面，新来的府君无论是谁，为了安抚人心，我看今年本郡的孝廉指标，贤弟应该争取一下。”
　　甄俨闻言，瞬间大喜。
　　其实吧，以甄家的势力，就算没有官场上外援帮衬，多等几年也是能举到孝廉的，早晚而已。但是现在能借着今年的乱局，乱中取利，那就最好不过了。
　　汉制内地各郡凡人口满20万税龄男丁的，岁举孝廉一人。不满20万但超过10万的，两年举一人，10万都不满的三年举一人。
　　中山在冀州算是中等偏小的郡，没到40万男丁，所以每年只能举1个。最大的郡是后来袁绍当过太守的渤海郡，有70万户、近300万人口，税龄男丁也远超120万，但每年也只能举6个孝廉——因为法律上写死了无论人口再多，120万举6人就封顶了。
　　所以渤海郡才是汉末第一大高考地狱难度郡。
　　另外，东汉后期因为边患加重，为了鼓励国防，所以给予北部边防的幽、并、凉三州额外优惠，举孝廉所需的户口指标减半，跟后世的边防穷困省份给高考优惠差不多。
　　这也是李素之前建议刘备弃官回涿郡老家剿贼救叔的重要理由之一：因为中山属于冀州，是内地郡，没有录取率翻倍的优惠。
　　而过了一条易水之隔，到了涿郡，那就属于幽州，属于优惠地区，这就等于让刘备当了一次孝廉的高考移民。
　　当然严格来说刘备也不算高考移民，因为他本来就是原籍涿郡，是当地人。他只能算“到了大城市当北漂打工求学，但始终坚持不放弃值钱的原籍农村户口，举前回原籍”。
　　扯得有点远，幽州的优惠跟甄家没屁关系，他们还是得按土生土长的冀州竞争率来混。
　　竞争激烈，考虑到孝廉后普遍被授三百到六百石的官职，所以各地孝廉的均价，都是要给太守四百万钱的。
　　可往年就算你想给钱，也还得排队，张纯那儿那么多关系户，都是四百万四百万提前拍好了，甄俨太年轻，也插不进去。
　　等不及的人，那就只能直接四百万买个小官，但那就没有孝廉的出身了，名声不好。
　　李素现在却是借着把张纯彻底掀桌子掀了，那些在张纯那边花过定金挂过号的关系户也就不存在了。
　　摇号作废，重新排队。
　　新太守要感谢刘备和李素，还要考虑贾琮的态度，往后那些年可以自主，但新来第一年，总的给点面子吧？
　　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琢磨明白后，甄俨彻底心服口服：“李兄，到时候新府君上任，该多少还是多少，钱粮自然有我们自行处置，您能帮我们插个队，已经是深感厚意了。那一千万助军钱粮，你们尽管支用不必客气。
　　另外，其实我们这里还有好几笔军需物资，之前……也是有人给了一些定金，让我等才买的。但是没来提货，不如咱折得便宜些，到时候直接处理给刘县尉、助他保护乡亲吧。”
　　李素眼神一眯，连忙追问详情。
　　甄俨也有些尴尬，低声隐晦地解释了一番，但言语中丝毫不落把柄。
　　李素便知道，这批货，可能是反贼张纯为了举事、托其他人出面扮演皮包公司买的。
　　最终用途，应该是经过一番摆账过桥、关联交易的掩饰，还会流到张纯手上。
　　只不过，张纯出事了，所以给了定金来不及提货，甄家白赚了一个定金。
　　既然甄家这么合作，李素也不会非要究根问底把话挑明，那样双方面子上就不好看了。
　　说难听点，真把甄家认定成“从贼”，哪怕公事公办抄家了，钱也到不了李素和刘备手上啊！
　　还不如现在拿一千万助军捐纳、再买便宜军需物资呢。
　　“成交，跟甄贤弟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李素端起青铜酒爵，跟甄俨皆大欢喜地碰了一杯。


第017章 来将可留姓名
　　刘备一行终究还有重任在肩，要急着赶路去邺城和京师。
　　所以，在甄家耽误半个下午、喝喝酒小憩一会儿，再过个夜，已经是极限了。
　　酒宴是午后未时开始的，刘备恰到好处地再次酒醒时，大约是申时末刻，也就是四点多。
　　李素已经跟甄俨把幕后交易都谈妥了，所以刘备什么脏话都没听到。
　　“兄终于醒了，一切已经谈妥。”李素悄咪咪地附耳说道。
　　刘备懵逼微楞，随后佩服地叹道：“真妥了？诶，本意只是装睡，没想到喝多装着装着就真睡着了。伯雅就是利落啊，你做事我放心。甄家人答应给多少？”
　　李素一边汇报，一边把了一盏茱萸酸辣醒酒汤，端到刘备嘴边：“捐一千万钱助军！而且，还可以把一批军需物资以低价处理给咱。甄俨没明说，但我估计就是张纯下了定金没来得及提走货，便宜我们了。”
　　刘备彻底震惊了：“这么多？怎么说服的？伯雅你这可真是……仪、秦之舌啊！”
　　废话，外交学院的高材生，可不就是仪秦之舌么。论讨价还价讹人，李素是专业的。
　　李素微微一笑：“不但钱多，而且付得快，兄长刚才酒醉未睡的工夫，二哥三哥已经在城外，找了处甄家人借的庄子，竖起旗来，招兵买马了。
　　我算了一下，有甄家这笔钱，加上之前咱在安喜县的嫡系人马、这几天能够收拢的郡兵溃军，一共拉起两千兵力不在话下。”
　　刘备黄巾起兵时有五百乡勇，三年过去了，伤亡流散，还养着两三百人。
　　甄家这笔钱，正常价位大概可以扩军千人。但因为有打折价的张纯来不及提走的军需物资，所以起码能多募几百人。
　　同时，张纯作乱逃走后，中山郡各县被裹挟的郡兵，有的被张郃击溃后重新俘虏了、反正重归朝廷。这里面也有不少操作空间，昨天刘备的几十个亲兵就抓了上百个俘虏。这几天扫清郡内张纯余毒，起码还能再抓几百个被裹挟的郡兵俘虏。
　　全算起来，可不就得有两千人马了么。
　　而且后世多年的历史经验早已验证，预备役扩充为正规军时，要想快速以老带新形成战斗力，最多只能按三三制扩充。
　　比如和平年代一个营的正规军，遇到动员时补充进两个营的预备役新兵，扩编成一个团，这种部队素质才是有保证的。
　　刘备只有那么多嫡系老兵和俘虏郡兵，也就只能招两倍于此的新丁乡勇，再多的话部队素质会崩的。
　　等这两千人都在讨伐张纯的战斗中，经过血战的磨练洗礼，再考虑下一步。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
　　听说自己有可能拉起两千人马、其中三分之一是老兵，刘备一下子就觉得很满足。
　　不过一想到他师兄公孙瓒，如今已经从太尉张温那儿领到了三千乌桓突骑、百战精兵，刘备脑中那种小富即安的幻觉很快就消退了。
　　“咱也终于要崛起了，可不能骄傲自满。我手头的老兵，充其量只是伯圭兄的两成，质量也远不如伯圭兄的清一色突骑。”刘备如是暗示自己。
　　一番心理建设之后，醒酒的茱萸鱼汤也喝完了，刘备起身掸掸衣服：“走，伯雅，与我去看看云长翼德干得如何。”
　　两人策马离开甄府，又出了无极城门，往西走不多远，就到了一处郊外的庄子。
　　这座田庄是甄家的产业，不过因为甄俨送了刘备一千万钱消灾助军，这处田庄暂时也一并借了。
　　刘备到的时候，庄子里已经一片热火朝天，关羽和张飞正在熟门熟路地招募乡勇。
　　他们还带了几十个老兵，一起帮着传帮带、甄别考核新兵素质。
　　一看到刘备，张飞就欣喜地凑过来显摆：“大哥，俺的号召力也不错吧？有那么多人来应征。我准备在这儿募一天，无极、真定都是小地方，能招三四百精壮就不错了。然后稍作整顿，就拉去涿郡，再一路拉人，到涿县老家差不多就满两千人了。”
　　李素听了有些担忧，怕错过了赵云，提醒道：“一天不够吧？真定那边说不定都还没得到募兵的消息。”
　　张飞不服反驳：“军旅之事，四弟你就别操心了，那不是你们白面书生管的。刚才已经招到两伙从真定渡河赶来的乡勇了，咱挑了些精壮的。
　　别说甄老弟还挺够意思的，你刚才酒桌上跟他说要募集真定乡勇，他就派了甄家的信使，骑快马到真定各处乡间散布消息。
　　别说，咱上次在赵家村剿的那股黑山贼，还真是在真定十里八乡给咱涨名声了，好多都愿意跟着大哥干。”
　　张飞也是听刘备喊了李素两天“贤弟”，喊得习惯了，他也就偶尔托大喊喊“四弟”，占李素的便宜。
　　刘备闻言，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李素上次劝他“市义”，总算是看到疗效了。
　　他欣慰地吩咐：“那咱今晚也不急，就在这庄上过夜吧，不回甄府了。咱兄弟分别在即，走之前，最后再一起做点事。”
　　兄弟一伙，便亲自投入到了募兵的工作中去。
　　李素不懂军旅生活，百无聊赖地找了个瓦房，在门廊下闲坐歇息。
　　眼瞅着那边热火朝天的招兵，天色渐晚，庄子上支起了一些大锅，刘备吩咐给所有来应募的人，无论有没有被选中，都能蹭一顿饱饭。
　　因为要供几百人吃饭，质量当然谈不上好，有比较浓稠的黍米粥和腌菘菜吃就不错了，没肉没油。
　　荤菜只有十几尾刚从滹沱河里捞上来的鱼，草草宰杀后加了足足几百斤河水，再略撒些盐，煮成寡淡的鱼汤。
　　不过就是这样比后世食堂免费汤还稀薄的鱼汤，照样被应征的乡勇抢着喝了个精光，偶尔分汤时遇到汤里有一点煮烂了的碎鱼肉的，还能高兴上好一会儿。
　　为了鼓舞士气、彰显“为将者饮食与士卒最下者同”，刘备和李素四人也一样吃这种廉价粗劣的晚饭。
　　幸好李素午后在甄家已经用过了酒肉，晚上吃点清淡的倒也无所谓。
　　这边一边放饭，那边还源源不断有新人来应募。
　　似乎是因为“应募不上也能混顿饭吃”的利好消息扩散开去了，临近傍晚，来的人居然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刘备不得不打着火把连夜继续招人。
　　饭不够吃了，也吩咐甄家的庄客再取几麻袋粮食来，全都煮上。
　　……
　　李素吃过晚饭，见天色黑了，觉得无聊，就在门廊下跟刘备聊聊天，聊了一会儿就眯过去了。
　　睡得迷迷糊糊之时，才被一阵打闹声吵醒。
　　“怎么回事？”刘备和李素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张军侯的人跟两伙应募的人闹起来了！好像是放饭起的冲突。”
　　嘈杂混乱之间，刘备和李素连忙挤过去，吩咐亲兵维持秩序，把旁边的人推远一些。
　　人群之中，就看到一个壮汉在那儿据理力争：“刘县尉此前勇战黑山贼，在咱真定名声多好，你这般言而无信，岂不是坏了刘县尉名声？
　　我听邻村长者都说，刘县尉将杀贼缴获分于乡亲们时，慷慨仁义，让利于民不下十万钱。今儿这里就算有千把人吃饭，每人不过黍饭腌菜，能吃掉你多少？为何还要来投者展示气力才有饭吃？人家走十几里路来容易么？”
　　李素暗中观察，期待地想：这壮汉莫不是赵云么？不过不太像啊，这长得也太……雄壮狂野了。
　　嗯，倒是壮汉身边还有个同行的年轻人，在那儿劝架，看起来比较秀气英俊，似乎也会点武艺，难道他才是赵云？
　　李素还没鉴定出结论，就看到张飞拿着鞭子，气咻咻地跟对方对骂，搅扰了他的思路。
　　刘备在侧，连忙环视扫了一眼，看到他的亲兵刘顿就在旁边，连忙问这位乌桓突骑队率：“怎么吵起来的？”
　　刘顿便解释：“张军侯也不是不放饭，就是听说白吃的人越来越多，好多都是明显当不了兵的老弱幼童。
　　庄客来不及煮，张军侯焦躁，便随手指了旁边那块坐着吃饭用的石墩子，说能举起此墩的才有资格白吃一餐，举不起来的就先晾在一边。”
　　李素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场中那块石墩子，大约也就汉尺一尺见方，按石头的密度大概有四十几斤重。
　　成年男人拿起来确实能做到，也就比后世的大桶桶装水再大一些。而且就举一次，也消耗不了多少卡路里，不至于举完又饿了。
　　只是汉朝很多人营养不良，那些十几岁的少年和五十岁以上的老者，身体差的可能真举不起来。
　　李素只是奇怪：“看那壮汉，也是身高八尺不止，不会连这都举不起来吧？”
　　刘顿：“好教先生得知，那壮汉并不是自己举不起来，他之前就已经通过了选拔，这是给后来混饭的人不平呢。”
　　刘备闻言点点头，当下排开众人走到场地中央，非常礼贤下士地拱拱手：“这位壮士所言甚是，备并非吝啬之人，舍弟也不是不放饭。我恰才已经问了，只是人数之多出乎意料，来不及煮，所以要排个先来后到。”
　　说到这儿，刘备提高了嗓门，对着在场千余人大吼：“大家放心！我刘备说到做到，今日所有人都有饭吃！只是要等晚一些。大家也看到了，这几口锅一直都没停过，你们等得到多晚，咱就煮到多晚。”
　　听刘备这么表态了，所有看热闹的人也就彻底放下了心。极少数不是很差这一顿饭钱的，懒得等也就走了。留下非蹭不可的，多半也是实在家里揭不开锅的。
　　刘备这才走过去，礼贤下士地跟闹事壮汉打招呼：“敢问壮士姓名，备如此处置，你以为如何？”
　　“在下赵云，邻县人士，听闻刘县尉仁义之名，在此募集乡勇，特带人前来投奔。某并非闹事，只是觉得美名来之不易，不该因小失大。”
　　李素在旁边暗中观察，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微微失望。
　　你这至少是胡军版的赵云了吧？怎么长得这么雄壮狂野？那胡子，那粗糙的皮肤，说你是萧峰都有人信吧！
　　还以为赵云是个小白脸呢，有点毁三观。
　　那他旁边那个瘦削的小白脸又是谁？
　　李素想到就忍不住问：“赵……壮士，你身边这位同伴，不介绍一下么？”
　　那小白脸连忙拱手：“在下夏侯兰，与赵兄同乡。”
　　切，原来是个N卡啊，连SR都不是。
　　果然人不可貌相。


第018章 你丫开自瞄挂了吧
　　李素为了帮刘备提前挖掘到赵云，着实是做了不少暗中准备工作的。
　　他对于赵云最终被发现的那一刻，也是脑补了各种场景。
　　没想到最后事到临头，却是这么平平淡淡地一幅图景。
　　只是几句耿直之言、都没机会跟张飞打起来、充分展现武艺然后惺惺相惜一下。
　　连刘备都没觉得这年轻壮汉有什么非常特别的地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仗义执言、有点见识的勇士”。
　　交谈了几句之后，吩咐让赵云继续统领他同村的几十人，再给他补了几十人，临时任命他当个屯长。（名义上的屯长，实际上因为是义军，所以没有朝廷编制）
　　至于跟赵云一起的夏侯兰，更是只捞到个队率。
　　李素怕明天刘备走了之后，赵云就得不到展露本事、被张飞提拔的机会，所以只能亲自操心，连忙为赵云创造机会。
　　李素就舍下脸皮提醒：“我看这位姓赵的壮士，跟兄长一样生就猿臂，想来也是擅射之人，武艺应该不凡，不如考校他一下，免得埋没了将才。”
　　刘备听了，还在捻须不语，一旁的张飞却先忍不住了。
　　张飞脾气爽快，直来直去地拍了拍赵云：“将才？这小子就是会较真，看起来个大，武艺么……可敢跟我走两招？”
　　“张军侯的武艺，某在乡里也曾闻名，据说曾一声大喝，使方圆数百步积雪尽落，我怎敢与军侯较技。”
　　赵云初来乍到，性情谨慎，只想就事论事，不想私怨得罪人。他还没摸清张飞的脾气是真豪爽还是装的，便决定先稳一手。
　　毕竟听说刘备马上就要南下，未来一段时间这些兵都要受张飞节制。如果张飞记仇给穿小鞋，那不是跟自己前途过不去么？
　　赵云心中暗忖：就算要炫技，怎么也得熬到刘县尉回来了再说，不能急于一时。
　　张飞看他推阻，心中有气，还以为赵云是看不起他，就抄起一旁的丈八蛇矛，倒提在手，拿矛杆挥打，想逼赵云出手。
　　赵云连连腾挪闪避，没到三招，刘备看不下去了，厉声喝止了张飞：“翼德！他们新来投效，不可如此！”
　　说罢还跟赵云歉意道：“我三弟好武成痴，并无恶意。看来，子龙也是深谙武艺，刚才倒是小看了你。好好干，若是作战果敢，等我回程，便也升你为军侯。”
　　张飞不尽兴，嚷嚷道：“小赵，你这就不地道了，便露一手又何妨？”
　　赵云见刘备赏识，再敝帚自珍也有点说不过去，就决定稍微露一手：“多谢刘县尉赏识，只是我的兵刃只适骑战，不适步战，不便与张军侯较技。要观我武艺，不如就展示一下射技，请刘县尉品评。”
　　赵云已经看出，这群人里，应该只有长臂的刘备本人最擅射。
　　汉朝射箭还属于君子六艺，儒生都会射箭。所以射箭是读书人或者北边的游牧比较擅长的技术。
　　关羽张飞都不以弓箭闻名，就是从小缺乏这方面的系统专业教育。
　　展示一下弓箭，不跟人直接对打比试，应该是最不伤人面子的炫技方法了。
　　刘备也有些惊喜：“哦？子龙竟还对射术有信心？倒要见识。不过如今天色已晚，可敢演射声之法？”
　　“悉听尊便。”赵云依然沉稳地答应。
　　刘备点点头，就逮过旁边的刘顿，也就是刚才问话的那个乌桓突骑队率，吩咐：“顿儿，你跟这位赵屯长比比黑夜射声。来人呐，取两个铜铃来，再找两头庄上捉住未宰的小兽。”
　　很快就有甄家的庄客，送来一头獐子和一头麂，还拿了两个赤铜的铃铛，轻车熟路挂在小兽的脖子上。
　　这是如今大户人家玩夜间围猎游戏的标准操作，也就是给小兽挂上铃铛，趁着其逃跑的时候响铃，听声辨位摸黑射箭。
　　有把握的人，就会等猎物逃远一点，铃声越来越轻再下手。没把握的，就跑出十几二十步便立刻放箭。
　　最后比拼谁射得晚、射得远获胜。因为玩法风雅，在公卿之间很流行，不但能显示射艺，还能显示“淡定、沉稳”的心理素质：
　　诶？说你不行吧！那么沉不住气，一上来就射了！
　　看哥多淡定，能憋那么久不射。但是只要哥一射，就射得比你远，还比你准！说好了能射40步就妥妥让兔子先跑39步！
　　废话少说，大家都是老司机哦不是老射手了，规矩都懂，庄客立刻按刘备的要求全部布置好。
　　“谁先射？”刘备随口一问。
　　“不如让刘顿先射吧。”李素在旁建议了一句。
　　刘顿不是穿越者，他当然不知道“中华小当家先吃必输定律”，所以也就没看穿李军师的恶意，非常耿直地先射了。
　　庄客放出那只獐子，铜铃丁零当啷响了起来，声音渐远。刘顿闭上眼睛凝神细听，估摸着声音已经有三十步远了，但他要在刘备面前卖弄，冒险又多屏息了一两秒，这才松手。
　　“嗡”一声，箭矢没入黑暗中，刘顿这才睁开眼睛。
　　近处有火把，远处是黑漆漆的一片，夜里从有火光的地方看向黑暗处，更加无法看清，所以还不如闭着眼射免除干扰。
　　但随着箭矢声，铜铃也戛然而止，大家就知道射中了。
　　“到底是乌桓突骑，射声锐士。”旁边就有人在那儿瞎赞叹。
　　刘备一个眼色，一个甄家的庄客便从刘顿站的位置，一步步丈量，走向猎物的方向，很快就报出了成绩。
　　“三十七步！”
　　刘顿松了口气，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的平均水平也就三十步左右，今天是超常发挥长脸了。便把弓箭轻松地递给赵云。
　　赵云接过，深呼吸了两口，麂很快被放出去，随着铃声渐远，赵云也屏住了呼吸，同时闭眼。
　　“怎么还不射？再跑就听不见了吧？”张飞和刘备在旁边观察，不由有些奇怪。
　　连李素都觉得，赵云的技能前摇似乎太长了，你特么需要出减吟唱装减CD装啊！
　　终于，在李素都快听不到铃铛的时候，赵云“嗡”地一箭出手了。
　　“射中了没？好像没铃声了，可是，本来射之前铃声就已经很微弱了，到底是射死了没铃声还是跑远了听不见了？”大伙儿都是一脸懵逼，不知道如何判断。
　　“去找呀！”李素拍了拍那些庄客的肩膀，那些家伙才朝刚才铃声的方向搜索。
　　找了好一会儿，就在不少人以为是猎物跑掉了的时候，他们终于呐喊起来：“找到了，在我这里，等等，我重新走回来丈量一下步数。”
　　因为搜索了好一会儿，找到猎物的庄客并不是径直走过去找到的，所以步数已经乱了。
　　去的路上的步数不能做数，要从猎物点走回到赵云站的地方，重新计步。
　　“四十九，五十……五十四！走到赵屯长这儿，一共五十四步！”
　　“什么？闭着眼射五十四步？这……怕是射声校尉都没那么准吧。”
　　围观者瞬间大惊失色，议论纷纷。
　　连刘备都禁不住肃然起敬。
　　他手下从来不缺武艺一流的猛将，二弟三弟有多可靠，他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
　　不过这种敏锐的神射手，倒是从未见过，连那些乌桓突骑中的精锐，都远远比不上。
　　“哎呀，子龙，真是没想到，就凭这一箭，等扩军完毕，立刻便可授你军侯之职，来来来，别站这儿了，进屋喝酒，咱今日彻夜畅饮叙谈！”
　　刘备说着，自然而然就拉了赵云的手往屋里跑。
　　而且他还很会做人，很注意细节，另一只手还拉了夏侯兰一起——夏侯兰虽然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不过既然是跟赵云结伴而来的同乡，为了给赵云长脸，也得一并给面子。
　　“明早还要赶路，大家还是少喝一点。”李素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随后趁机劝谏，“我等走后，此间募兵整训事务繁忙，翼德光做这些，只怕已忙不过来。
　　保护兄家眷之事，正好在军中挑选敏锐之士具体负责。我看子龙射术精锐，耳目聪明，性情警觉，倒是正当其用。如此也好让翼德腾出精力，总览大局。”
　　刘备结交赵云，兴致也正在兴头上，对李素这个建议立刻就顺水推舟，吩咐张飞：
　　“此议甚好，翼德，你寻常脾气暴躁，训练士卒时多喜鞭挝健儿。那些需要细心处置的事务，正好让子龙助你，我看他谦退谨慎，正好试试他带兵之能，说不定假以时日，也是个将才呢。”
　　“就依大哥便是。”张飞嗡声嗡气地哼唧了两声，算是答应。
　　他其实也不喜欢处理那些细节琐事，还巴不得分一些琐碎的事情出去。只是又被刘备当面揭老底，面子有点难受。
　　一边答应，张飞心中一边已经埋下一个念头：“等大哥走了，明儿个咱就找机会跟那个叫子龙的家伙对练几十回合！
　　要是只有弓箭厉害耳聪目明，搏斗武艺不行，咱哪怕抗命也不能让这小子保护家眷。要是他真能在俺蛇矛下走二十合不败，便乖乖听大哥的。”


第019章 咱也是官了
　　刘关张与赵云喝了整整半夜，说些武人感兴趣的话题，非常投机，相见恨晚。
　　李素只是稍微陪着喝了三五杯，就扛不住早早去睡了。
　　没办法，谁让他体质差呢。
　　刘关张那些牲口一样的老司机体质，属于骑在马背上都可以睡着觉的，所以晚上少休息没什么影响。
　　但李素不行啊，他的骑术，尽管比刚穿越时已经熟能生巧了好多倍，但也只是相当于驾照刚过实习期。
　　得跟新手上路一样全神贯注，一旦疲劳驾驶就有坠马的风险。
　　不过早睡也有早睡的好处，那就是李素可以单独睡，清净。不用跟那四个武夫那样喝多了抵足而眠。
　　次日起来，略用些酒食，刘备关羽和李素，就带着二十几个突骑亲兵上路了，而且是一人三骑，确保每天可以赶三百里以上。
　　“翼德，子龙，你们自己保重，遇事小心处置，商量着来。就此别过了。”
　　“大哥二哥伯雅，一路顺风。”张飞一直把刘备送到滹沱河畔，这才告别回去。
　　甄家还是派了当初那个老管家张权，带了几条船，渡刘备一行过河，到真定上岸才分别。
　　张权看着刘备带了这么多马匹，跟李素闲聊时也是感慨万千：“刘县尉真是干大事的人，距离上次渡你们南下，不过旬日，便已如此人强马壮。”
　　李素笑笑：“还是多亏甄贤弟帮衬，我们才能这么短时间内买到那么多马匹。这趟要急着去京城，所以配了一人三马。”
　　原来，这也是李素昨天和刘备商量好的。
　　大家都已经知道，今年京城马价暴涨，贩马南下肯定可以大捞一笔。所以每次名正言顺南下公干的机会，都不能浪费了，要稍微带点货。
　　因此，刘备只是把甄家刚给的一千万钱，就地留下招兵买马购置军械。而把刘备原有的本钱，包括最近剿灭黑山贼的战利、上次私贩战马到邺城时的得利、这几笔钱都凑拢来，准备这次再干一票大的。
　　这属于合法合理代购，不算偷税漏税。
　　而刘备的本金，大约是40几块马蹄金饼——上次在邺城出货，卖了20几块金饼，再加上前述另外两笔进项，手头所有的钱就是40几块饼。
　　按照正常商人的做法，最多拿出25块饼买马，剩下的饼要用来缴纳到雒阳这一路上各种过关的商税。最后卖到雒阳，即使按照雒阳马价比幽州贵三倍，也就换回75块饼。
　　40几块变75，还要考虑路上的风险、要给商队请保镖防止被黑山贼或者别的贼抢走，赚得也不算很多。
　　但刘备这次是“给朝廷汇报军情的加急特使”，他多带一点马当然是属于为了让护卫换着骑，名义上不是为了卖的，也就不用交税了。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40块饼全拿来进货，到雒阳卖光就能变成120饼。
　　不过，这种生意也没法多做，因为今年是马价最后的辉煌了，等汉灵帝组建完西园八校尉的新军后，整个大汉朝都找不到那么舍得花高价当冤大头的人了——
　　如今的雒阳，还是积攒了东汉150多年积蓄的皇都。等董卓洗过一遍之后，全国的高档货物价都会迎来一波重挫，因为“雒阳豪门”这个阶级被彻底洗掉了，整个世界的上流社会消费力都会急剧萎缩。
　　所以，这钱看似容易赚，但也只剩这最后一锤子买卖了，很可惜不能多跑几趟。
　　“雒阳那些有钱人的钱，现在不狠狠赚他几笔，最后也不过是便宜了董卓，哼，所以捞他们的钱不用手软！”李素在马背上，如此给自己完成了心理建设。
　　……
　　两天之后的傍晚时分，大伙如期先抵达邺城，然后直入刺史府，先把刘备、李素与张郃、潘凤联署的奏文，报到了刺史贾琮那儿——
　　潘凤带领的步兵，本来行军速度就比张郃的骑兵慢了将近整整两天。但因为刘备到了卢奴后立刻南下返回了，所以回到无极的时候，刚好撞上了带兵北上的潘凤。
　　当时刘备就把前线的情况跟潘凤汇报了，潘凤听说张纯果然反了、而且还因为官军部署不严密让张纯跑了，内心也是有些惴惴的。为了弥补自己的心虚，他看了刘备和张郃的奏文没有问题后，也就联署了自己的名字，免得贾琮到时候觉得潘凤行动迟缓、不知前线情况。
　　这种事儿只能说大家各有各的利益，刚好一拍即合。署名之后，潘凤第二天就领兵北上、严密沿着中山郡与涿郡之间的易水布防巡哨，如同来迟了的港片条子，做些扫尾的工作，抓抓跑得慢的张纯溃兵。这些细节，自不必提。
　　贾琮接到奏文，仔细看了一遍，最初的惊讶自不必说：张纯居然真的谋反了！而且怎么还勾结了鲜卑人和乌桓人？
　　为了确认真相，他非常详细地亲口询问刘备和李素，而且是分别单独召见这两个人，出其不意地问。
　　但奏文中本来85%以上都是事实，仅有的关于“胡人接应”的那些夸张叙述，李素也早就跟刘备对过口供了，刘备也理解为什么要这么说。
　　所以贾琮这点汉朝人的朦胧朴素“隔离审查”操作，在李素这种的老阴哔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
　　老子上辈子可是在公安大学教过书的诶！
　　虽然教的是谈判专家课程，不是刑侦，但每天食堂吃饭听同事聊到的那一星半点刑侦常识，也比你牛逼百倍了吧！
　　论反侦察水平，李素简直是贾琮的祖宗，贾琮自然没看出任何破绽。
　　“原来张纯真的有勾结幽州胡人作乱，那这事儿倒是不用急着自行镇压、把事情压下去再上报朝廷了，反而应该尽快通报朝廷……”
　　贾琮在弄明白情况后，心中瞬间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作为冀州刺史，本州的郡级官员谋反，他还没能扑灭于萌芽，这本来是贾琮的极大失职，政绩会因此暴跌。
　　所以，刚看到奏文的时候，他内心是很悲凉的，虽然不至于觉得自己官做到头了，但肯定也是前途无望——
　　之所以说不是“官做到头”了，那还是因为他好歹可以推卸说自己上任不久、张纯的事儿是前任王芬埋下的雷。他只是奉朝廷之命来清除王芬余毒、“排雷”的过程中，手法不当，导致地雷直接爆炸了。
　　但是，看到鲜卑和乌桓与张纯勾结这个描述时，他内心就生气了一股希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鲜卑人和乌桓人，那都不是冀州的！是幽州的！
　　所以，这次逆案不是完全冀州本地人干的，而是冀州的一小撮阴谋分子和幽州的一群武装乱贼，勾结起来干的！
　　要追责也是冀州官场和幽州官场各一半！
　　张纯跑了，也不是冀州官场平叛不利，而是冀州这边派去杀贼的都尉、别部司马，全部奋力奋战了，效果也很好，但猝不及防被没料到的幽州胡人接应了张纯，才导致了张纯没抓住！
　　所以，首先发现逆情的功劳，是冀州的！
　　首先出兵平叛的功劳，也是冀州的！
　　导致平叛没能彻底完成的罪过，是幽州的！
　　贾琮这个老官僚，内心瞬间就总结出了他该向朝廷重点陈述的三项要害。
　　咱贾某人可没有罪，还是非常尽忠职守的！
　　朝廷要追究，也该追究幽州刺史陶谦！
　　想到这儿，贾琮也不避着李素，就当着他面吩咐手下：“来人呐，请仲治来。”
　　不多时，就有一个文官服饰的属吏趋步而来：“使君有何吩咐？”
　　原来，他就是刺史的文学从事辛评。
　　贾琮头也不抬地吩咐：“你照着这个，帮我拟定一道给朝廷上奏的表章，要强调幽州胡人与张纯的暗中勾结——你懂我的意思吧？”
　　辛评连忙点头：“属下明白，就在这里写么？”
　　作为常年给刺史代写奏表的笔杆子，辛评当然知道如何揣摩领会领导的意思。
　　“你就在旁边写，明早就要送去京城的。”
　　贾琮最后交代了一句之后，重新转向李素，摸了摸胡子，斟酌着说：“既然贼情已经清楚，当初许诺尔等的封赏，也该兑现了。
　　刘备是安喜县尉，是朝廷授予的官职，我不适直接调动，还是等上奏之后，看朝廷如何任命。你原先是中山督邮张善的书掾对吧？现在既然已经无职，我便征辟你为书佐。”
　　这是命令式的口吻，由不得李素拒绝。
　　但李素也不想拒绝，因为他知道，这只意味着一个起步官职，重要的不是什么职务，而是得到了任命后，依然可以为贾琮去雒阳上表。
　　比官职更重要的，是眼下的差使。
　　只要有差使，李素相信凭借着他的本事到了京城之后，肯定可以很快换官职的，到时候只要有人赏识他，给他更高的征辟，贾琮也没法不放手。
　　“谢使君大恩！”所以李素非常干脆利落地行礼感恩。
　　贾琮捻须思索，扭头问辛评：“仲治，功曹、簿曹等曹，何处有书佐空缺？”
　　辛评心中一凛，谨慎答道：“功曹有空缺，但功曹掌人事考评……”
　　贾琮摆摆手：“没关系，只是先放一放。某手头，比三百石的掾属，也没几个，再高也不合适。”
　　辛评也就不再坚持，只是心中暗忖：这家伙，只是靠告密起家，居然也能跟咱只差半级了！
　　辛评是刺史的从事，是正三百石的官，刺史手下其他那些“曹”的从事官，也是正三百石。而李素被任命为“曹”的书佐，相当于是曹从事的副手，是比三百石的。
　　真是走运的佞幸小人啊！告密就告到比三百石了。


第020章 汉朝也有价格双轨制
　　除了官职之外，赏金肯定也是有的。
　　原本派兵去查张纯之前，贾琮就说过了，这事儿如果属实，就该赏黄金五十斤。
　　现在李素和刘备帮他把事儿办得挺漂亮，也能对外推卸责任、让张纯这事儿冀州方面担的过失尽量减小，贾琮当然也会公事公办。
　　这种事情，价码都是有成例的，朝廷事后也会给报销。基本上是比照七八年前的会稽贼许昌/许劭，或者最近的长沙贼区星的价码，不需要讨价还价。
　　贾琮当面宣布了赏格之后，李素再次谢恩，然后贾琮就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去领钱了。
　　李素本想谏言几句、毛遂自荐担任去朝廷的信使。
　　但是看贾琮逐客的态度比较明显、而且急着跟辛评讨论奏表的措辞。李素就知道，自己还没充分取得贾琮的信任，冒进的话说不定反而会让对方讨厌。
　　还是先稳一手，去领钱吧。等辛评出来，再塞好处套话、处好表面同僚关系，谋取这个差使。
　　李素便拿着贾琮的批文，退出了刺史府。
　　刘备早就被问完了话，一直在门口等着，见李素出来，连忙迎上去：“如何？”
　　李素：“兄之官职，还要等朝廷改任，不过也正好便于咱的‘弃官计划’，免得朝廷都给兄升职了再弃官。”
　　刘备对后一阶段计划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听说这个消息当然不会难受，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追问：“那伯雅你呢？”
　　李素：“使君暂授我刺史功曹书佐一职，秩比三百石，不过还没有具体差使。另外，按朝廷成例，赏赐你我共黄金五十斤，咱现在便去领赏吧。”
　　听说果然有几十斤黄金可以白拿，刘备也挺开心，谁会不喜欢钱呢。
　　做大事需要很多钱，更何况刘备是个很喜欢“美衣服，养犬马”的人。
　　“走走走，那便先去领钱！今晚好生痛饮一顿，找这邺城最奢华的酒肆！”刘备几乎瞬间就进入了享受生活的生物钟节奏。
　　接着奏乐！接着舞！
　　俩人拉上关羽，有说有笑地上马，直奔簿曹领钱。
　　到了地方之后，一名负责接待的簿曹掾弄清楚情况，就领着李素和刘备到钱库办理交割手续。
　　刘、李被拉到一处钱库，那簿曹掾“哗”地拉开大门，走形式地让他们虚晃了一眼，公事公办地说：“这几箱，加起来就有五百万钱，搬走吧！”
　　李素瞬间有些无语。
　　卧槽！不是说好了五十斤黄金的吗？怎么变成五百万铜钱了？
　　五百万铜钱，折合后世的重量单位，有12吨重，这谁特么拿得动啊！
　　“这位曹掾大哥……可是本州钱库缺黄金么？所以……”李素有些为难地说。
　　谁知对方反应很快：“那就按朝廷惯例，折金吧。”
　　说着，那簿曹掾就带着刘、李来到另一间守卫森严的库房，一番手续，然后提出一盘20个的马蹄金饼，一共30斤。
　　“这这这……说好了50斤黄金，这就变成30斤了？”李素瞬间对汉末朝廷的黑暗，有了更生动的认识。
　　而刘备似乎这方面社会经验比李素丰富不少，不动声色地把交割手续办完。
　　背着三十斤金饼离开簿曹衙门后，刘备才问李素：“伯雅，你也是书掾出身，竟不知其中陋规？都多少年了，朝廷名义上赏赐黄金，都是要先官价折现成铜钱、你非要坚持拿金饼，还要再折回来的。”
　　李素懵逼了一两秒，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原来，汉朝人就已经用“计划内价与计划外价汇率双轨制”盘剥立功的人了！
　　官方汇率，从西汉至今都是一两黄金一万钱。
　　民间汇率，实际贬到一两兑一万七。
　　所以，他们什么都没干，就已经被打了个六折——
　　还别不服气，看看人家平黄巾三杰之一的朱儁，当年协助剿灭会稽贼许昌的时候，朱儁的五十斤黄金赏金，也是这样到手就贬值成三十斤的！
　　这还不是管钱的人贪污，而是朝廷直接就少发。
　　非常符合桓灵二帝悭啬的特色啊！
　　“别想了，这世道就这样，三十斤也不错，本来就是意外之财，去好好喝顿好的吧！”刘备拍了李素两下，让他别瞎几把想了。
　　“我还有点事儿，兄等先去找地方喝吧，明天担任信使的事儿，我还没说服使君呢。我想回刺史府门口蹲辛从事，请他一起喝一顿，给点好处，看看能不能在使君面前美言几句，讨到这个差使——使君如今还不知我的口才，对我办事不信任呢。”
　　李素原本以为，贾琮会直接让他当信使，都没想过其中会有曲折。
　　不过回头想想也正常，一个原先只给督邮当过书掾的人，堂堂刺史怎么会放心你独自代表他去向朝廷汇报工作呢？
　　充其量，也就是把李素当成一个证人，但另外肯定要选别的可靠的人当正使。
　　如果不讲究一点，直接就把他这个证人和最初告发者晾在一边了，李素和刘备的事儿，说不定只能在奏表上、以文字形式被朝廷读到。
　　也怪李素当初没铁证，只能先到贾琮这儿告发。他要是跟唐周那样有书证的话，那就也学唐周“直入禁中告变”。
　　到不了雒阳，如何攀龙附凤结交权贵、扬名天下？
　　现在没办法，只好塞钱给好处，请人美言几句。
　　“这是正事，那就有劳贤弟了。”刘备也知道轻重缓急，握着李素的手，摆出一副委以重任的姿态。
　　李素：“不过，我需要使些钱才能促成此事。不仅是这次，将来到了京城，恐怕也有一些关节。兄是正直之人，不过……”
　　刘备一愣：“原来是刚到手，就要花出去了，罢了罢了，早该想到的。呐，尽管拿去使。贤弟乃吾之良、平。昔高祖闻陈平受金盗嫂而不罪，授陈平万金而不疑，你我兄弟，怎会信不过你。”
　　说着，刘备从金袋里抓了一把，大约几斤的马蹄金，拿去跟关羽喝酒购物享乐，剩下的居然就全交给李素了。
　　二十几斤重的黄金，就缠在李素的腰上，差点儿让李素走路都觉得别扭了。
　　不过，听刘备把他比作陈平，李素还是挺得意的。
　　做陈平多好啊！哪怕遇到刘邦那样的君主，陈平都比张良萧何活得更久，而且经过吕后和汉文帝两朝反复洗牌，依然屹立不倒。连周勃都罢相了陈平还照样独相，而且一直做到寿终正寝。
　　做人嘛，要想不被君主猜忌，就得有点小毛病，“我们撒谎，欺骗，偷窃，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这些脏水往身上一泼，才是开国功臣中的不倒翁。
　　刘备刚才提到的那个例子，讲的是楚汉争霸时，项羽刘邦在荥阳对峙。刘邦已经快撑不住了，有人向他举荐陈平，说这人可以使反间计让项羽退兵。
　　陈平人品不好，贪财好色，但刘邦人尽其用。陈平要“万金”上下打点，刘邦眼睛都不眨就给了，花完之后再要，前后一共花掉了四万金。但陈平也终于把项羽身边的人都腐蚀了，挑拨项羽跟亚父范增翻脸，最终气死范增。
　　谁都知道，这四万金陈平自己肯定捞了不少。但跟除掉范增相比，刘邦才懒得计较呢。
　　刘备这人，如今虽然还没有夺取天下的野心，但他从小以高祖皇帝为榜样，这点脾气还是有的。
　　他跟李素的交情已经到了这个火候，潜意识里自然把李素视为自己的陈平。
　　高祖皇帝连四万金都能给陈平不问用途，咱还给不起四弟二十金么！
　　弄砸了就当二十金买个教训么，又不是玩不起！
　　……
　　得到了刘备对用钱方面的充分信任后，李素也彻底放得开手脚了。
　　他回到刺史府门口堵着，过了不一会儿，就等到从事辛评出来了。
　　李素连忙上去套近乎：“辛兄！小弟初来乍到，并无在使君面前争宠之意，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辛评跟膝跳反射似地往后嫌弃地一缩，上下打量，似乎压根儿不稀罕跟李素打交道。
　　不过，李素的下一个动作，立刻就让辛评感受到了他的善意。
　　李素大大方方伸出手去，握住了辛评的双手。辛评刚要推开，却感受到了左右手手掌中各塞进了一个沉甸甸的空心马蹄状物体。
　　刚见面，直接就给三斤黄金？
　　辛评自己也不过是正三百石的小官，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善意和被尊重，顺手把东西往袖子里一揣，表情也瞬间笑得如同一朵灿烂的菊花：
　　“大家份数同僚，互相提携是应该的。有什么不明白的，以后就问我，大家多多亲近。”
　　“小弟初来乍到，我义兄在鹿鸣楼设了酒席，还请辛从事赏光。我也实不相瞒，我们无意长留邺城，只是想请辛兄帮忙美言几句，助我向使君讨个脱身的差使。”
　　“好说，好说。”
　　听说李素无意在贾琮手下一直干下去，辛评对李素就更加友好了。


第021章 说服沮授（上）
　　邺城最繁华的酒肆鹿鸣楼，也不过是一座两层的木质小楼罢了。
　　受时代的建筑技术所限，民用建筑只能靠“摊大饼”来扩大面积。
　　不过，鹿鸣楼的主人显然还是非常想凸显自家生意的档次的，所以楼底的地基部分，是一层堆筑到三尺高的实心夯土基台，最外层还包砌了气派的石垣。
　　同样是两层的楼，他家看起来就比隔壁阔气不少。
　　李素领着辛评来到酒楼二楼、找到刘备和关羽的时候，也着实被刘备的声色犬马状态惊到了！
　　刘备居然还喊了歌女陪酒！
　　这这这……跟他一贯的形象不符啊！
　　后来李素才知道，刘备这人还是很喜欢享受生活及时行乐的。
　　刘备之前死过一个老婆，是讨黄巾期间，他带着关羽张飞在外奔波征战，老家被黄巾贼洗过一遍，就跟老婆失散了，应该是死了。后来刘备觉得天下也不太平，作为基层武官经常要颠沛流离征战，暂时还没再娶老婆。
　　（注：历史上刘备后来还死过一个或两个老婆，但应该是当下密县丞、高唐县尉的时候，跟青州黄巾军交战，所守城池被攻破才死的。现在还没发生）
　　在卢奴和安喜的时候，刘备之所以还很收敛，是因为中山是穷地方，没那么多享乐资源。可是到了邺城，情况就不一样了。
　　邺城虽不如雒阳和长安，但也排得上整个大汉朝繁华程度前五名的大都市了。在这里，有钱就能买到声色犬马。
　　这次难得连续捞了大笔外快、又持续征战奔波神经紧张，好不容易来一次邺城，刘备也就敞开了花钱。
　　“伯雅，仲治先生，来来来，不要客气。久仰仲治先生大名，听说是使君最信重的笔杆子。今日咱不醉不归。”
　　刘备很有礼貌地先推开歌女，然后亲自过来拉住辛评的手入席，还推了一个最漂亮的歌女坐辛评旁边。
　　刘备此前的安喜县尉，就是三百石的级别，所以他跟辛评算是平级。这次贾琮说了奏报朝廷，肯定还会给刘备稍微升一升官，所以事后刘备的级别肯定是比辛评要高的，辛评也就不敢造次推辞。
　　人家笑脸相迎，多个官场朋友总是好的。
　　桌上的酒，还是中山冬酿，只不过比在中山本地喝到的还要好，极为清冽绵柔。显然中山商人都把本地最好的酒卖到州治邺城来了。
　　满桌的菜肴，有在青瓦上炙烤的新鲜鹿脯肉、鹿肝，以及其他三五种野味的肉类。
　　李素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端奢华的饮食享受，也是食指大动，唾液腺疯狂分泌。
　　其实，哪怕是之前那个被他夺舍的肉身本尊，活到十五岁，也没吃过烤鹿肉呀。
　　李素见状，也有些疑惑：“不是说汉朝没有铁锅所以不能炒菜，没有食用油所以也没法做铁板烧么？大哥面前那块烤得吱吱冒油的鹿脯肉，是哪来的那么多油？鹿肉本身挺瘦的，肯定没那么多油。”
　　不过他的疑惑很快就解开了，因为服侍他陪酒烤肉的歌女，也动手帮他烤了一块。
　　他暗中观察歌女的操作，才发现，原来是旁边放了一个瓦罐，里面有白白的狗的肠系膜（也就是相当于猪的“网油”部位），在烤鹿脯之前，歌女用竹片夹子把狗网油包裹在上面，稍微烤一会儿后网油就化掉了，变成了刘备面前那块肉的样子。
　　李素心中暗忖：“这看起来有点像是后世越南人的瓦片烤肉了。记得上辈子去越南旅游时，导游还说这种烤肉法是南越王赵佗时代流传下来的古风，没想到真是，汉朝也这么烤。”
　　他闻着香味，食指大动，夹了一块鹿脯，有一股淡淡的花椒和丁香的气味，一口咬下，差点儿好吃到舌头都掉了。
　　难怪《周礼》里面，把“馐”列入周天子的“八珍”，看来狗狗的油烤菜确是有奇效。（注：“珍馐美味”中的这个“馐”字，最初的意思是用狗油包裹烤的狗肝）
　　李素吃了一会儿，看到一旁的辛评也是匕箸翻飞，就知道对方非常满意。
　　看来今天这顿饭，刘备是下了血本请客了，花费应该不斐。
　　酒过三巡，刘备主动提起：“仲治，备有一事相请，舍弟刚才应该也跟你提过了。舍弟想出任代表使君上洛奏报的信使，备也想作为护卫和证人，一起上洛见见世面，得到一个在朝廷公卿面前露脸的机会，还请仲治帮忙美言几句。”
　　辛评来之前，已经有点心理准备了，知道对方又给金饼又请吃上等宴席、请歌女陪侍，肯定是要帮忙办事的。
　　不过，也是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是想求为使者。
　　他心中盘算了一下，这事儿其实有难度，但金饼也拿了，吃喝玩也弄过了，不好推辞。
　　“这事，稍许有些麻烦，咱也不是不肯帮忙，只是不知刘县尉为何要上洛？就是为了见见世面，没有别的理由？”他决定先试探一下对方的理由是否坚定。
　　刘备跟李素对视一眼，李素便接过话茬，决定再吐露一些半真半假的理由：“其实，也不止于此，仲治兄或许不知，玄德兄出仕之前，曾经贩过马，知道去京师的商路，如果能跟随递表的信使，可以免除沿途关隘津渡的商税，也能多获利一二十金……”
　　这个理由，是不太敏感的，所以在非说一个理由取信对方时，李素取舍之下，就说了这条。
　　辛评一听原来是想带私货捞一票，倒也觉得很正常——人家能逃税20金，所以送你3金牵线搭桥、再请吃喝玩，说得过去。
　　辛评捋了一下思路，就想好了说辞：“既是为此，咱也给你指点条明路——此番，你们想当正使是不太可能的。使君并不知尔等的口才机变，上洛奏对这种大事，如何放心？
　　所以，正使必然是使君身边的别驾从事。你们要想随团，最多只能为副，以备朝廷到时垂询。而且，你们得赢得别驾从事的信任，让他觉得你们还算可靠、能对此行有所裨益。”
　　听了辛评这番内幕消息，李素才恍然。
　　一开始确实把问题想简单了。
　　贾琮要给朝廷上奏，这事儿是很正式的，跟告密谋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当然要找口才和随机应变能力都深受贾琮信任的心腹主持才行。
　　而汉末的官场惯例，刺史在做这种事情时，最信任的肯定是别驾从事。
　　别驾二字，本意就是“刺史出行时，另有一车随行”，后引申为当刺史分身乏术时，出使代表刺史——比如《三国演义》上，益州牧刘璋派人朝见曹操，乃至后来联络刘备，派的都是别驾从事张松。
　　李素和刘备只能退求其次，继续追问：“不知使君身边的别驾是……能否烦劳仲治请来，一起畅饮叙谈？”
　　辛评闻言，整个人条件反射似的往后微微一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难缠的家伙：“你们想给沮别驾送钱？千万别，他这人不像……总之这厮秉公行事，很是难缠！你们还是得有真才实学，让他相信带上你们，有助于完成使君的使命，他才会帮你们美言。”
　　辛评差点儿想说“这家伙不像我那么好说话，肯收钱”，话到嘴边才意识到贪婪不是什么好事儿，才硬生生收住。
　　李素一听“沮”这个姓很罕见，心中一动，连忙问：“本州别驾，可是渔阳沮授？”
　　辛评尴尬一笑：“原来伯雅也听过这个名字，可知此人难缠了吧。”
　　李素微微点头，确实有点难缠，不过幸好不是“刚而犯上”的田丰。
　　如今贾琮在位，贾琮属于“阉党”，所以田丰应该还处在“气愤宦官当道”的状态，弃官在家呢。沮授虽然也公事公办，眼光也跟田丰差不多强，但情商比田丰高一些，倒是相对容易应付。
　　李素盘算了一下，就正色请求“如此，有劳仲治兄了，只求仲治兄帮我们引见沮别驾，某自当以才学道理动之。无论事情成与不成，都不会再劳烦仲治兄。”
　　听说收了钱和好处，只要帮忙引见门路，辛评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那就祝你们顺利了，使君那儿，我有机会自然还会为你们美言。”
　　看起来，辛评这人好歹还算拿了钱就肯办事儿的。
　　……
　　因为还要谈事，李素忍住了喝酒的度量，只是稍微喝了几杯，鹿脯和别的烤肉倒是没少吃。
　　酒宴结束后，他就在辛评的带路下，夤夜登门拜访沮授。
　　至于刘备关羽，已经喝多回去歇下了，见沮授这事儿不需要他们出面。
　　沮授接到家人通报，出来迎候时，还有些诧异：“仲治？深夜来访莫非是使君有要事吩咐？”
　　“确实也跟使君的正事有关——这位是使君新征辟的功曹书佐，李素李伯雅。他此前为中山督邮书掾，出首张纯反情有功。明日使君可能就要派你上洛为使，奏表我刚刚连夜帮使君拟好。
　　不过，怕你不懂其中关窍，所以引伯雅与你结实一番，上洛所奏事务，如有不明的，你可与伯雅磋商。若是没有把握，需要带他为副使，我也会在使君面前帮衬说和的。”
　　沮授上下打量了李素两眼：这小子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吧？办事儿牢不牢靠？
　　辛评这厮，收新人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回这么热心，不会是拿了个草包的好处吧……
　　沮授便不马上表态：“此事，容我先看了使君奏表，从长计议。”


第022章 说服沮授（下）
　　辛评本来就是个牵线搭桥的，在沮授家稍微坐了一会儿，表明态度之后，就告辞了。
　　只留下李素和沮授商谈。
　　沮授仔细读完辛评写的奏表，觉得这趟上洛似乎没什么难度，也没有必要带副使，就决定先敲打一下李素。
　　“如此小事，我自行处断即可。仲治说带你为副、可大有裨益于使君的大事，我怎么没看出来？”
　　这是在拷问，带上李素，对贾琮的正事儿，能有多大的额外好处。
　　如果换了一个只靠花钱开路的关系户，遇到这种公事公办的硬茬子，说不定就会退缩。
　　但幸好，李素是金钱与才华并举的存在。
　　他给辛评钱，并不代表他只有钱。
　　哥可是有真本事的，两手都要硬！
　　加上刚才察言观色、对沮授品性的揣摩，李素决定说点快刀斩乱麻的：“别驾若肯带我为副使，我可令使君此番绝不受朝廷责难，有功无过。”
　　沮授表情没有丝毫波动：“我一个人去，也做得到——就凭这份奏表上所言，花团锦簇，处处可见使君接任王芬之后，雷厉风行，处事果决，逐张纯于未燃，扫余毒如迅雷。纵白璧微瑕，也是幽州同僚见事不明，以至于此。”
　　李素沉住气，同样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极为平静：“是么？那如果别驾上洛之后，才发现所谓的幽州鲜卑、乌桓与张纯勾结的贼情，细节处与你所知不同、到时候被朝廷盘问、应对失拒呢？”
　　“何以至此？”沮授下意识就不信，随后才像是想起了一种可能性，脸色一变，下意识反问，“难道……你们所报的鲜卑贼情有假？不是说，有潘都尉和张司马，与你们联署么？你还敢捏造贼情不成？”
　　李素很满意，终究还是沮授先打破了古井无波的状态，有了表情的波动。
　　这样，就建立起了心理优势。
　　沮授这人比较大公无私，喜欢对事不对人，不然后世袁绍也不会让他做监军了。而对付公允的人，一定要说话坦诚，并且有道理，才能赢得对方的好感。
　　所以，李素很快就想好了措辞的节奏：“谈不上捏造，只是有些修饰，加上我们自己的判断——但这些判断，绝对是为国为民，为了让朝廷尽快警觉、认真应对。”
　　沮授脸色一沉：“且细言之，若是不能让我信服，我立刻便去使君那儿揭发你们冒功！”
　　李素：“我们在追剿张纯时，确实遇到了张纯麾下有少量鲜卑骑兵。但并没有见到鲜卑与乌桓的重要首领、亲自领兵接应张纯。
　　但我们根据前线的情报揣摩，这种情况是必然存在的，只是当时还没出现罢了。如若我们不报，因此导致朝廷不重视，那才是害了幽州百姓，甚至幽州糜烂之后，还会反噬冀州、青州。孰轻孰重，别驾应当想得明白。”
　　李素的话，关键就一个：我实话告诉你，我稍微夸大了一点敌情，但我的夸大，是为了百姓和天下，是在帮助朝廷。
　　沮授是个以天下和百姓为重的人，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可能为了拘泥小节而导致大事糜烂。
　　于是他按捺住情绪，继续耐心问道：“你为何觉得乌桓人必然会跟随张纯而反？乌桓人连年为朝廷尽忠，从中平二年起，朝廷就屡屡征调乌桓突骑去凉州协助平定羌乱。
　　虽然近年乌桓突骑战力下降、士气低落，远途征发者多有逃亡，但也不至于背叛朝廷吧？如若你所言是污蔑，岂非反而逼反了忠良！”
　　李素智珠在握地摇摇头：“只凭笼统经验是没用的，凡事都要仔细算计——敢问别驾，你可知往年朝廷为了养乌桓突骑，每年要从冀州调拨多少钱粮给幽州？”
　　沮授一愣，居然被问住了，不过他觉得这事儿不重要：“我只是别驾，又不是簿曹，如何记得住钱粮！”
　　李素却是自从汇报张纯贼情时，就开始了解周边情况了、也尽量用一切渠道搜集，看朝廷的相关公文、历史文档，所以他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李素信口拈来地叙述：“熹平年间，朝廷每年划拨给幽州的佣兵军饷，平均为两亿钱，冀州出一亿两千万钱，青州出八千万钱。
　　光和年间，进一步上涨到每年两亿七千万钱。多出来的七千万钱，由徐州摊派……”
　　李素大致把数据报了一遍。
　　原来，汉末也是存在“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的，就跟后世让沿海经济发达省份多收税、然后去养老少边穷省份扶贫，一个道理。
　　只不过汉末的“财政转移支付”，是为了国防需要，让内地的、富庶的农业州，出钱给对口的边州养兵。
　　他刚才提到的那笔每年两亿多钱的支出，还是专款专用的，用于雇佣幽州的内附乌桓骑兵服役，作为他们的军需开支和军饷。
　　并州也有同样的专项经费，只不过是给并州的南匈奴雇佣兵的。汉末对内附的汉化游牧雇佣兵，需求其实一直很旺盛。
　　乌桓和南匈奴两族，也是真心给大汉拿钱卖命的，这一点跟羌、氐、鲜卑截然不同。只是发钱少的年份，雇佣兵士气就会低落，逃亡很多。
　　最典型的就是去年也就是186年，朝廷其实已经征调过一批乌桓突骑去凉州，但就因为才发了两三成的军饷，所以骑兵都不肯卖命死战，稍微打一打装装样子，就都当逃兵了。
　　而且，也别看每年两亿多钱，似乎挺多，但凭良心说，这点钱其实不算贵，因为大规模讨伐羌乱的花费更大——熹平初年，当时的太尉段颎攻打羌人，前后延续一年多，一共花了44亿钱的军费，朝廷国库几乎为之一空。（东汉末年，全国一年的正常赋税，大约也就30几亿钱，卖官收入不算。）
　　后来汉灵帝不得不几千万一个职位地卖官，也跟段颎花光了国库有关。
　　沮授平时对此没什么概念，听李素说得这么细，他也有些沉默。
　　李素察言观色，看对方神态谦虚，就继续说道：“可是，从前年开始，据我所查的朝廷文告，冀州给幽州的那一亿两千万钱，就断了。去年，连青州的钱，也因为黄巾余孽的蔓延而断了，如今只剩徐州还在给这笔钱。
　　那些乌桓突骑，常年给朝廷打仗吃粮，不会耕作经商，没有别的谋生技能。第一年拿一半钱，勉强还能求存，大不了吃往年的积蓄。可是第二年再如此，而且只有三成的军饷，能不反么？
　　我做督邮书掾时，曾看过张纯的某些文书，只恨没有拿到书证，都被烧了，上面就有张纯问计于幕僚，要如何笼络乌桓突骑为他所用，而对策也很明白：只要允许乌桓突骑掠夺便是。别驾，换做你是乌桓难峭王或者丘力居，你会响应张纯么？”
　　现代人跟古代人思维模式上最大的差别，就是现代人会加入科学思维和数学的定量分析。
　　水门事件中的“深喉”，给追查者们爆料的那句最关键的话，不也是“跟着钱查”。
　　这世上，很多表面上看不透的东西，只要跟着钱的脉络走，都容易真相大白。
　　沮授虽然也是文人，但他不管钱粮，只管大局，让他算账他还真没这个敏感性。
　　李素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就正好击中了沮授的短处。
　　“你出身书掾，竟也有如此算才？只论算学，恐怕簿曹从事都不如你。而且能如此触类旁通，见微知著，着实难得。”沮授叹息几声，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已然承认，李素在某些方面确实比他还强，算是一个专才。
　　“所以，还请别驾决断，我此番绝对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让朝廷平叛能够更加雷厉风行。相信你带上我，定然对使命有所裨益，我也不会抢你的功劳。”
　　沮授闻言，像是受了什么侮辱，傲然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沮某岂是嫉贤妒能之人！你若真有实学，我自当向使君明言。若是真能立下大功，哪怕求使君今年举你茂才也无不可！
　　不过，我还有一言问你——你来之前，是不是给了辛仲治好处？不然他为何如此帮你？他这人，我太了解了。”
　　李素：“确实给了一些，但是不多，主要是吃喝玩乐而已。这也是为了正事，只要我本心是为了帮助朝廷，又有何不可？如今这世道，如果不花钱，八成的事情，恐怕都做不成吧？谋大事者，不拘小节。”
　　李素就差把马基雅维利那句“只要动机正确，可以不择手段”的台词，给搬出来了。幸亏他考虑到了汉朝人的道德接受度，硬生生还是忍住了。
　　“唉……”沮授也知道李素说的都是实情。
　　寒门子弟，没有名望，要想报国，不使点手段，连表现机会都没有。
　　“罢了，看在你确实对正事有所裨益，我会向使君力求带你为副的。”沮授挣扎再三，还是决定以平叛大业为重。
　　……
　　第二天一早，沮授就被贾琮叫去，安排了差事。
　　沮授巧妙措辞，力陈带上李素、刘备等当事人人证同行的好处。
　　贾琮一开始还有所疑惑，怕带的人多了，说错话的风险反而增加，不利于“统一口供”。
　　但沮授说他已经盘问过李素了，力陈李素口才，还为李素上洛期间的言行作保，贾琮这才改变主意，授李素为副使，一并上洛。
　　一路无话，一行人舟马轮换，不过三四日，在孟津渡南渡黄河，抵达雒阳。


第023章 这点破事也想见陛下？
　　二月十八，午后时分。
　　冀州朝觐使团，在沮授的带领下，经过三天多的跋涉，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看着至少有六丈高的巍峨城墙，出现在眼前——而且是绵延完整的那种、不是后世旅游景点那种短短一段——李素的心情，也是颇有些激荡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终于第一次来到了雒阳城。
　　相比之下，倒是沮授和刘备原先就来过，所以没那么惊讶。
　　“这便是煌煌帝都雒阳了么？真是幸运，来到这个时代，居然还能赶上雒阳城被毁之前，见识一下回光返照烈火烹油的盛景。可惜，只有两年了，一点基础都没有，恐怕是来不及发展出足够的势力阻止董贼了。
　　能够从雒阳多救出一些文化瑰宝、保护文明传承，就算很不错了。如今的西凉军，是天下第一强军，根本刚不过他们。估计就算是董卓逃到长安后，如果其他联军诸侯不给力，我就算给刘备开挂，也依然单挑不了董卓。
　　如果能在李傕郭汜内讧的时候，提前结果了李郭二贼，拯救朝廷，就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吧，而且还要看地理环境，能不能劳师远征够到李郭二贼的地盘。算了，不想那么远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从遥望见城楼，到穿过城楼，短短几里路，李素内心如是瞎几把乱想了一通。
　　前世他也看过不少B站的纪录片，比如《假如国宝会说话》，里面有一集提到的“熹平石经”，便是熹平年间议郎蔡邕奏请汉灵帝出钱刻的、放在雒阳太学门口的广场上，一共46块大石碑，正反面都刻，总计刻了20多万字，囊括儒家七部经典（五经加上《公羊》、《论语》）。
　　目的是使寒门子弟可以有一个经典书籍的正规抄写出处，传播文化、勘误通假。缓解世家门阀把书藏起来不让穷人抄的社会矛盾。
　　虽然熹平石经只存世了短短七年，就遭遇董卓焚城而毁，但它象征的“打破门阀知识垄断”的意义还是非常重大的。
　　虽然惠及的人数不一定够多，好歹你得有钱来一趟雒阳，你才有机会抄。
　　熹平石经在这个时代，当然还没有文物价值，但是被董卓毁掉的文化古籍又何止石经呢？这只是个代表，因为是石头的，好歹两千年后还能留点残片（后世博物馆里全加起来只留下八千多字）。那些纸质的和竹简、绢帛，连残片都不存在了。
　　就算力有不逮，救不了雒阳城，至少拯救一些文化传承吧。
　　“伯雅，想什么呢？刚才看到城楼起就没听你说话，咱聊天也不搭理，莫不是第一次来雒阳，被这规模震到了？”
　　刘备看李素出神许久，忍不住拿马鞭的鞭梢捅了捅他。
　　“哦，没什么，我确是没见过这等世面，一时失态。”李素也不以为耻，顺势承认了。
　　一旁的沮授闻言，也摆出长者姿态点评：“伯雅，你这人见识不错，才学也广博。不过光读书是不行的，也要阅历天下，方成大贤。幸好你年轻，还有的是时间。”
　　“多谢别驾指点。”李素应承了一句。
　　路上这三天里，沮授对刘备和李素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李素自己自忖没那么强的结交朋友手腕，他只会公事公办当说客搞外交，所以交朋友这儿，完全要归功于刘备。
　　刘备的交友情商是真的高，关键是李素也看得出来，如今的刘备，确实还没发展出多大野心，他就是真心匡扶汉室，所以在真诚推心置腹、仗义疏财之下，沮授对他们的印象才渐渐变好。
　　后世袁绍手下那些谋士，大多数是只注重世家门阀利益、不太注重汉室的，不然也不会一门心思跟着袁绍走了。但田丰和沮授这两人，算是比较兼顾世家门阀和尊重汉室的——
　　官渡之战前，只有田丰和沮授，对袁绍劝谏了战争的正义性问题，认为直接讨伐曹操师出无名，而应该先派遣使者向朝廷表奏“终于灭了逆贼公孙瓒”这个功绩，等曹操从中阻挠时，抓住曹操“租塞言路”的罪证，证明曹操是“挟天子”而非“奉天子”，这才好大举进攻曹操。
　　只可惜，袁绍自己不尊奉汉室，也不在乎大义名分，没听田丰沮授的。
　　所以，这几天接触下来，李素也开始考虑一种可能性：沮授如今地位比刘备还高，到底有没有可能利用他的尊奉汉室，最终把沮授拉拢过来呢？
　　难度很大，但仔细想想，好歹没有之前拉张郃那么难，毕竟算是有一线希望。
　　关键在于，沮授并没有当过刘备的直属领导，哪怕沮授目前官职级别高，但双方也是份数同僚。
　　这有点像一家大公司里，刘备好比是个研发部副经理，而张郃眼下是正职经理。如果刘备立下奇功，研发出一个能够挽救公司的新技术，最终一步步爬到总监、总裁、董事长，那么张郃肯定是待不下去要跳槽的。
　　因为研发部副经理靠研发出头一路当到董事长，那就意味着正职经理无能，是踩着人家脸爬上去的。
　　但是，沮授就好比一个销售部经理，虽然目前级别比刘备高，但双方属于不同系统。一个销售老总，当然更有可能接受研发线的草莽英雄崛起、最后当到董事长。
　　沮授这条线，还是要继续花功夫结交才对，不该放弃。
　　……
　　一行人缓缓策马又走出百十米，沮授忽然想起个事儿，追问道：
　　“不对！伯雅，你说你是第一次来雒阳？不可能吧，我见过你写的文书，那字明显是蔡伯喈的体。你若是没来过雒阳，又从何处抄学到太学石经上的字体？”
　　李素听了这个问题，心中也是微微一凛，没想到这点小事，也会留下破绽。
　　原来，他后世对于汉朝隶书的字体，也是有所认识的，所以穿越后重新熟悉写字，难免往后世见过的汉隶规矩上靠。而后世流传的汉隶，其实无一例外都是从熹平石经等出处来的，其他的汉隶早就湮灭不存在了。
　　但是，在这中平年间，天下其实是有好多家字体的，这些体不仅仅是笔锋、美术上的不同，连通假字都不一样——熹平石经刻印时，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在校准通假字，很多字都有六七个版本。
　　这就等于说，自从秦始皇“车同轨书同文”之后四百多年，其实又有很多民间流传的古字通假写法复苏了，还有很多是这四百年里以讹传讹再生造出来的。
　　汉灵帝刻石经，其实又一次起到了“书同文”的作用，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官方刻碑认定正版文字的校准。只是历史意义远不如秦始皇重大。
　　李素的书法水平，当然远不如蔡邕，他的字至今还有点歪歪扭扭。
　　但因为他写的字所有通假法则都是蔡邕这一脉的，所以沮授只是看他选通假字的规则，就看出他是学过熹平石经的，这才怀疑他到过雒阳。
　　李素急中生智，连忙编造理由：“是中山督邮的前任书掾，我的授业恩师、胡茂胡先生，生前曾来过雒阳，抄写过太学石碑的体，所以我是跟他学的。”
　　沮授闻言，这才没有继续质疑，只是有些起敬：“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督邮书掾了，也能如此治学严谨，自备盘缠来一趟京师，只为抄书，花费可是不斐呢。
　　可惜了，若是没有遇害，说不定也有机会成为贤良方正之士。既是如此，公事办妥之后，伯雅，你可自行去太学门前瞻仰补正，也算是告慰你恩师在天之灵了。你的字，虽然得了蔡议郎通假之正宗，但笔画实在是太丑了！”
　　“小子谨记教诲。”这个建议李素倒是很乐于接受，没办法，谁让他上辈子练书法练得少呢。
　　抄肯定是来不及的，二十多万字呢，而且抄也不一定抄得美观。但他是后世之人，完全可以用拓印之法，把碑文偷偷拓下来嘛。
　　虽然目前还发明不了活字印刷，但发明一下雕版，甚至只是拓印，还是挺轻松的。
　　一行人聊着聊着，就到了鸿胪寺。
　　鸿胪寺是九卿中掌管封国、地方使者觐见奏事的衙门，属于九卿之一。沮授被贾琮派来，负责接待的衙门就是鸿胪寺。
　　沮授先行入内，把手续办了、递上表章，走程序，这些李素和刘备都是没资格进去的。他们得等到朝廷上具体掌管军事和平叛的主官，需要勘问的时候，才有资格面见奏对。
　　刘李等了好一会儿，沮授才办完手续，出来后还一边摇头叹息：
　　“陛下不理朝政，一至于此！事涉叛乱，居然都不亲自查问。估计这事儿暂时只能报到中常侍蹇硕，与大将军何进处。咱等着他们召见，勘问详情吧，面君估计是没机会了。”
　　刘备闻言大惊，他原先也没资格接触那么高层，也是第一次听说汉灵帝不管事儿居然到了这种程度。
　　那估计对于出首者和使者的封赏，也不是皇帝亲自知情的，可能就何进或者十常侍随便商量一下，就决定了。
　　真是憋屈啊，算了，等何进召见吧。十常侍刘备是完全不想见。


第024章 洛阳纸贵
　　因为一时等不到召见，沮授在那儿前后奔走的同时，刘备和李素便暂时闲了下来，有了那么一两天的窗口期可以自由活动。
　　刘备想到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把随行亲兵们多达“一人三马”的战马卖了，换回了120个马蹄金饼。
　　然后，刘备就在雒阳，开始了短暂的放松和享受生活，其中细节自不必表。
　　而卖马的渠道，刘备本来就认识不少雒阳收马的商人，加上甄家也常年做这个生意，所以正好找甄家的人帮忙居间，多卖了一些价钱。
　　刘备和李素出发之前，甄俨可是给了他们一些信物和文刺，让他们生意上有需求要合作，可以随时找在雒阳的甄家分号的人。
　　所谓文刺，就是这个时代的介绍信，是写在木牍上的——就好比“名刺”就是的名片，也是用木板刻字防止损坏，谁让这个时代的纸张太脆弱了呢。
　　而卖马得来的钱，除了这几天享受生活所需之外，其余部分刘备都非常放心地交给了李素。
　　显然，刘备也是懂一点如今官场规矩的，知道做什么都得使钱。既然李素这方面那么有能耐，当然要用人不疑了。
　　这没什么好讳言的——因为汉灵帝一朝，不光是买官的人需要给钱，连朝廷因为工作需要主动任命的官员，也是要给“上任钱”的，所以是人人给钱。
　　按照《后汉书》，唯一一次有明文记载的例外，是大宗正刘虞改任幽州牧、去主持平叛张举张纯之乱时，汉灵帝亲自下诏，说素知刘虞清廉无财，明令十常侍不许勒索刘虞的钱财。
　　除了刘虞，其他灵帝朝的官员，再没见记载能不给钱就上任。
　　倒是因为确实清廉、拿不出钱，无法上任而自尽的官员，时有发生。可惜这些真清官没有刘虞的威望，没法让皇帝专门特赦。
　　因为刘备的信任，李素手头的钱，加上之前的赏金，膨胀到了200多斤黄金，他一个人根本背不动。刘备就把关羽也派给李素一起行动，客串一下搬运工，顺便保护这些钱。
　　……
　　这一天，是他们抵达雒阳的第二天，一大早，沮授来通知他们，说是明日大将军何进要召见，询问张纯贼情，让他们预做准备，但今天还可以自由活动一天。
　　李素就准备出门。关羽关心地问：“伯雅何往？我护你一起。”
　　李素婉言推辞：“不必了，我今日抽空去太学拓碑，二哥你留下看着钱就行。”
　　说着，他只是从行礼中略微拿了三五块金饼零花，就出门了。
　　昨天卖马的时候，他也随手在甄家人的商号里，买了一些大张的纸，还有笔墨刷子等物，准备今日趁着一大早，去太学门口的广场，拓几块石经的经文试试手。
　　毕竟沮授的教导，他还是准备尊重一下的，这不但对自己有好处，也能跟沮授拉近交情。
　　他后世也见过拓碑，所以大致知道怎么操作。
　　如今的石碑石头就是黑色的，刻的时候，阴文的字是白色的。
　　这样一来，只要上墨的时候足够小心，用已经全部浸润了墨的墨绢先贴一遍后揭掉，确保墨不粘在凹下去的字上，就不会影响碑文本身的阅读。
　　至于本来就是黑色的石头，多沾点墨完全看不出来，管理太学的人应该也不会介意和制止。
　　李素去得早，加上如今宦官当道，太学生看不到什么出头之日，读书也多有荒废，太学门口竟然没什么人往来。
　　李素弄了一大盆墨，先把几张绢帛浸在里面，彻底浸饱了墨，然后稍微晾晾干，往一块石碑上小心地贴了一下。
　　然后把墨绢揭掉，再拿一张纯白的白纸盖在同一个地方，石碑上的墨就重新转印到纸上了。
　　但是，纸张似乎过于脆弱和易渗，石碑上的阴文字迹笔画又太细。不一会儿，纸上那些白色的字迹部分，就被旁边的黑墨渗透过来，变成了整张纸都是纯黑色，一点字都看不清了。
　　又过了几秒钟，因为浸墨太多，整张纸都直接浸烂了。
　　“糟糕，这蔡侯纸太差了，拓碑都拓不了。”李素心中暗暗叫遭。
　　这种破渔网和烂麻破布造出来的纸，纤维渗漏太过明显了。用毛笔往上写的话，墨量少，稍微渗一下也无所谓，但拓碑时纸面大部分都是染墨的，一下子就渗烂了。
　　“对了，昨日在甄家商号拿纸的时候，甄家的管事不是还给了我几张稀罕好纸么，不如试试那个。”李素是个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脾气，所以也没颓废多久，立刻就开始想替代办法。
　　原来，昨天甄家管事还给了他几张名叫左伯纸的好纸，据说是青州东莱郡那边传过来的。
　　蔡侯纸的发明，距今已经七十多年了，大汉各地都有生产。而左伯纸是十年前才被一个叫左伯的东莱人发明的，至今还只有青州生产。
　　这种纸比蔡侯纸进化的地方在于，其原料更加讲究，必须用相当比例的桑树皮造纸，也就是类似于后世的桑皮纸（80后应该都见过，小时候早餐店用来包馒头的那种黄黄的纸）。
　　所以左伯纸比蔡侯纸要强韧很多，不容易因为浸水浸墨过多而糜烂，价钱也昂贵不少。
　　而且因为汉末只有山东和蜀地是丝织业大州，会大量种植桑树。其他蚕桑丝织业不够发达的州，就算想学造左伯纸也没有足够的原材料。（如果不养蚕的话，单纯为了获取桑皮造纸而种桑树，是很亏的）
　　像刘备如今所在的冀州，就几乎没有丝织业，也没人养蚕，有了桑皮纸技术也没法在冀州推广。
　　李素一番操作之后，也没有重新上墨，就靠着第一次沾在石碑上的余墨，重新拓了一张左伯纸上去。
　　观望了一会儿，他发现这次纸倒是没有浸烂，但墨汁顺着桑树皮纤维的方向渗漏延展的问题，依然没法解决。
　　拓出来的字体，虽然依稀能看见，但就跟龟裂了一样，看得出一道道树皮纤维纹路都吸到了墨。
　　“不行，看来汉朝所有的纸都没法拓印，难怪历史上的碑拓印刷，起于魏晋呢。我记得后世普通的宣纸都能随便做拓碑了，宣纸跟左伯纸的配方有什么差距呢……
　　具体好像记不清了，倒是去宣州的宣纸博物馆看过，说各种宣纸都是有楮树皮作为原料的。难道后世最基本款的宣纸，跟现在的左伯纸的差距，就在于造纸选的树皮不一样？”
　　李素心中如是默默盘算着。
　　他穿越前只是个百无一用文科生，技术的东西都不太懂，连火药都只知道简单的“一硫二硝三木炭”口诀。对于造纸和印刷术，他的理解也都是文科生的理解。
　　无非因为外交学院时，有很多附庸风雅贵族艺术的选修课，所以他挺喜欢去各种古文化博物馆晃悠，这些知识也都是在宣纸博物馆看来的。
　　“没办法了，要想拓碑，乃至将来搞印刷，帮主公做宣传工作，首先得解决纸的问题。刻印倒是方便，搞不了阳文雕版，就先弄阴文的拓碑雕版好了。一会儿想办法找渠道买楮树皮，再找甄家的商号工坊想办法试造新的纸。”
　　心中如此计议已定，李素就决定先收摊回去了。
　　今天的拓碑，暂且以失败告终。
　　他刚收拾东西，才注意到身后已经围了几个太学生，在那儿指指点点：“哼，真是有辱斯文！太懒了！”
　　“天下读书人到此朝圣，都是亲手抄写的，居然还有人想要弄虚作假、投机取巧，直接把字迹印回去！”
　　李素也不跟他们计较，非常诚恳地道歉：“是小子学识不精，写字太丑，又没有时间久留京城，因此想把蔡议郎的字原样印回去慢慢习学，见笑了。”
　　“你这家伙，把碑洗干净！不然今天别想走！”
　　“我马上洗干净。”李素也不觉得尝试新技术有什么丢人的，大大方方把石头重新洗干净。
　　那几个太学生看他态度那么好，一时倒也没了继续找茬的借口，顿时觉得无趣，就径自走了。
　　……
　　当天回来之后，他就狡兔三窟地在雒阳城里找了几家卖木料等为主的商号，想看看有没有楮树——因为直接买树皮肯定是买不到的，这年头楮树皮的作用根本就没人发现。
　　幸亏楮树本身也是不错的建筑木料，所以找了几家之后，就在一家专门贩售秦陇大木的商号问到了。
　　听说只要树皮、不要木头，对方直接把他领到商号后面的堆料场，指着一堆加工梁柱时刨下来的树皮，给了个很低廉的价钱，就让他拉走了。
　　“能把树皮碾碎么？我加钱。”李素怕拉到甄家商号时，还能被认出来是楮树皮，所以坚持花钱把树皮充分粉碎。
　　正好那家木料行的匠人也没活闲着，掌柜就让他们粉碎加工，多收了李素一些加工费。
　　当天傍晚，李素拉着几大车的楮树皮，倒腾了好几次车，回到甄家商号，找到那儿的管事。
　　“李少君有何吩咐？”甄家管事也认识他了，非常客气的招待。
　　“我希望在你们家的造纸工坊造一批左伯纸，该多少工费我会照付，还会额外加钱，但是，你们得用我带来的桑树皮。”
　　“这有何难，十日之后，李少君便可来提货了，晾得快的话七八天就行。”甄家管事非常爽快。
　　雒阳本就是天下文化中心，造纸的生意，如今最兴盛的就是在雒阳，供应链响应是很快的。


第025章 本初以为如何
　　后世制造宣纸耗费的时间还是挺久的，动辄一两个月才能出货。
　　不过最主要的耗时环节，还是原料的浸泡。充分浸泡的目的，是尽量去除干净原料中的蛋白质和淀粉、尽量只留下纤维素。
　　因为淀粉类多糖和蛋白质是很容易腐败变质的，不除干净就影响纸张的寿命。而纤维素的化学性质就要稳定得多，只要不遇到蛀虫、白蚁和专门分解纤维素的微生物菌群，就不用怕。
　　如果把充分浸泡的环节省略一些，整体生产时间就能缩短一大半，因为粉碎打浆摊纸其实花不了多久。
　　而汉朝的造纸，浸泡时间本来就比较随性，如今是纸张的萌芽期，这个时代造出来的纸寿命本来就不长。蔡侯纸那种杂七杂八的原料来源，每次用的料都不一样，也没法统一浸泡时长。
　　后世经典的宣纸，号称保存得当可以做到“纸寿千年”，所以故宫博物院里可以看到的最古老的纸质书法藏品，基本上也就到唐朝。而汉朝的纸根据运气，就算干燥、妥善保存，差的几十年就彻底烂透了，好的也不过百年。
　　甄家的工坊敢跟李素报十天半个月就出货，也是基于这个时代的一般工艺经验。这样造出来的纸，耐久度肯定也会比较短。
　　但是，纸张是否容易渗水渗墨、能不能用来印刷，这方面的性能，跟浸泡时间是不影响的。所以这种纸依然可以拿来雕阴文版印书，只是印出来的书寿命短点。
　　而第一批的试产品，李素本来就没打算用来印那些传家的经典书籍，而是给刘备搞宣传用。
　　比如，李素打算等刘备“弃官救叔”之后，就刻印一批《孝行录》或者叫《孝义录》，记载一些本朝的经典名人孝廉事迹，然后在雒阳廉价卖一卖。
　　这种类似于传单广告的作品，只要卖得便宜，纸差一点、看几年就烂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宣传效果也达到了。
　　趁着印这批作品的过程，把用楮树皮的新式造纸术再完善磨合一下、总结出一套工艺，将来印其他传世经典时再用真正耐用的好纸，也来得及。
　　至于这套《孝义录》怎么写，比如可以先把如今已经名满天下的刘繇刘正礼“乔装潜入贼巢、杀贼救叔”的事迹，就摆在前面。（刘繇在光和年间就已经先后举了孝廉和茂才，如今已经是朝中比两千石的清流高官了，担任“侍御史”。）
　　然后再列一堆其他各郡的侠义孝行典范，也都要是已经被朝廷表彰过、当事人已经举过孝廉，甚至后来也因为为官政绩卓著又举过茂才的。
　　最后，再把刘备即将要做的好人好事蹭热度摆在最后，跟那些本朝先贤义举摆在一起，蹭一波流量。
　　这扬名的事儿，可不就办成了么？
　　当然了，实际操作过程中，肯定没那么简单。你还得想办法找名人大V、公知名士帮你吹捧卖书。得以利诱之，让那些名士也意识到推广这书对他们也有好处，但李素相信，只要先把书弄出来，后面的发行环节他肯定有办法搞定。
　　搞宣发工作，汉朝的人怎么跟后世的人比？后世那些写书的拍网剧的拍电影的，发行工作经验那么多，李素上辈子好歹也算卖嘴皮子谋生的人，稍微见识一点娱乐圈发行炒作的经验，就够汉朝人喝一壶了。
　　……
　　搞定了造楮皮纸的订单后，李素回到家就开始琢磨后续的“项目时间表”。
　　造出来的纸要用于印刷，那至少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儿了。
　　这半个月里，他首先需要弄一批适合雕刻的木板，然后在上面把要宣传的故事都写好，再找木匠雕刻出来。
　　雕刻的方法，就直接用阴文雕刻，也就是把他写字的部分刻掉，刻凹下去。到时候印出来就是黑底白字。
　　阴文雕刻的好处是方便，要刻掉的木头部分比较少，刻起来也就快。另外，不需要复杂的倒模操作，直接写直接刻，不用木匠识字。
　　至于将来雕版印刷真要是成熟了，再搞成白底黑字的阳文当然更好，但目前这两年犯不着这么折腾，先解决从无到有的问题再说。
　　那些完善的攀科技，等将来汉灵帝驾崩了，自己也跟着刘备找到了一块根据地，天下进入争霸模式，再攀也不迟。
　　这也避免了早年就乱攀科技、结果立功后被朝廷调来调去，增加技术泄密的风险——
　　就比如，现在要是刘备回到幽州后，李素就攀出几项牛逼科技，在当地也培养人才、建造工坊。可要是将来因为立功太快，被朝廷猜忌，灵帝死前又把刘备调离幽州呢？
　　你把幽州那些不能搬走的工坊再彻底拆了？那吃相多难看。如果有培养出来的匠人安土重迁不肯跟着刘备搬走，也不能全部把人杀了灭口呀。
　　毕竟如今朝廷还是有威望的，要是为了技术保密而滥杀无辜，肯定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所以最稳的做法，还是等朝廷无法再把军阀调离后，找一块雷打不动的根据地苟起来，再慢慢攀那些永久性科技，而目前只攀一些过渡性科技。
　　过渡性科技只要吃到螃蟹，稍微沾两三年便宜，也就赚够了。哪怕将来扩散了，就当是造福全人类呗，也犯不着吃相太难看永远敝帚自珍。
　　“造纸晾纸算它半个月，我同期把书写了木板刻好，算20天后开印……倒也来得及。找朝廷述职、让刘备在京城名人面前露个脸，这至少还要三四天的时间。
　　按目前朝廷的办事效率，对刘备的封赏敕命下来，至少是五六天之后了。到时候，我让刘备在混完脸熟汇报完工作、但封赏敕命还没下来的时间差里，‘弃官回去率领乡勇杀贼’，这样的话，算上赶路回涿郡的时间，起码七天，那就是12天后回到涿郡带兵。
　　哪怕立刻跟张纯打出一点小战功小名声，那也是15天或者20天之后了。那些小捷报要传回雒阳、并且有一定的知名度，起码再加10天，那就是一个月之后要开始卖书……
　　我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几天里，也尽量跟京城的名人要人混一些脸熟，最好找到一个肯征辟我的，七天之内就把我从贾琮的下属征成京官，这样我才好有借口在京城滞留一个月以上，居中处理这些宣传工作。
　　不然的话，最多十天之后，我就得跟着沮授回邺城了，那就得继续给贾琮打工，没法实施我的计划了。”
　　李素心中细细盘算，把整个时间表要求大致算明白了。
　　千头万绪，形势还真是紧迫啊。
　　明天就要跟刘备一起，被何进召见了，按说今晚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可他却连觉都有点睡不着。
　　“晚点再睡吧，写点东西，让心里踏实一下。”李素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决定用前世养成的习惯，睡前写点东西，把注意力分散一下，有助睡眠。
　　于是他翻身下床，在屋里找了块木质适合雕刻的木牍，决定今晚就先把《孝义录》里的第一章故事、也就是刘繇潜入贼巢杀贼救叔的事儿，给写成杂记故事。
　　“伯雅，怎得都二更天了还不睡？”隔壁的关羽看他把油灯灯芯重新挑亮了些，迷迷糊糊中被明暗反差晃到了，不由有些起床气。
　　“兄先睡吧，我想起还有封书函急着写，可能对大哥有用。”李素一边舔着笔一边解释。
　　听说是刘备要用，关羽立刻闭嘴了，转身朝里继续睡。
　　李素便洋洋洒洒，把他记得的故事写了下来，还略微润色了一些惊心动魄的捏造细节，都是想当然的。写完之后，对自己的故事还挺满意。
　　汉朝人写杂记都是很简略的，因为竹简木牍刻写困难，抄写也慢，要惜字如金。如果一个故事字太多，别人就懒得抄了。
　　但李素本来就是打算印刷的，所以不怕细节丰富不愿抄，故事的可读性可精彩性就比同时代的作品高多了。
　　不过，他审视了一遍之后，还是发现了一个问题。
　　自己的书法还是太丑了！要是直接让木雕师傅按他的字迹雕刻，印出来恐怕也卖不出去。
　　“做点事真是麻烦啊，看来只能是我先把故事写出来，然后花钱找个书法好的人帮我抄一遍，再让木雕师傅按照那个书法好的版本刻。罢了，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搞定的，还是先睡觉吧。明天觐见何进之后，再从长计议慢慢找书法名家。”
　　……
　　一夜忐忑无话。
　　第二天清晨，卯时三刻。
　　距离李素、刘备等人被召见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不过大将军府上，已经忙碌起来了。
　　在召见外使之前，何进的几个心腹幕僚，已经被提前招来议事，准备就幽州新爆发的贼乱，商讨出一个初步的对策来。
　　受邀的宾客一共有四人——确切地说，是袁绍、曹操、鲍鸿等三个宾客，加上一个自己人，大将军主簿陈琳。
　　何进位居中枢，他当然知道皇帝如今身体已经有些不好，开始谋划筹建西园八校尉、以分外戚何氏兵权，好给并非何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刘协铺路。
　　西园八校尉的大致人选，何进也参与了博弈，基本上能料到。
　　设立西园军何进是没法阻止的，但往八校尉里掺沙子还是做得到的。
　　今天请来的袁鲍曹三人，加上因为昨晚喝醉酒没请到的淳于琼，就是内定八校尉中亲何的一派。
　　其中曹操的“亲何”属性还比较隐蔽，因为他是宦官之后，汉灵帝如今还不知道曹操亲何，以为他是宦官派，至少是中间派。
　　而另一排反何的四校尉，自然是以宦官蹇硕为首，另有宦官曹节的女婿冯芳，还有与何进不太对付的赵融、夏牟。
　　所以，从年初八校尉的风声传出开始，何进就开始有意笼络袁鲍曹淳于，有军事方面的决策，都跟他们四人商量。
　　此时此刻，众人分宾主坐定后，何进就开口了：
　　“本初，河北乱起，蔓延二州，你以为当如何处置？该全力进剿，还是剿、抚并用？对于牵扯其中的胡人，又该如何申斥惩戒？”


第026章 谈笑袁本初，往来曹孟德
　　何进手下这几个心腹，很显然以袁绍地位最尊，毕竟四世三公的家世摆在那儿。
　　何进作为“屠沽之辈”，纵然因为外戚的缘故，当上了“官场暴发户”，也还是要给豪门面子的。
　　每次问起军政大事，无一例外都先听袁绍的意见。
　　袁绍也习惯了这种节奏，丝毫没有谦让就侃侃而谈起来：“大将军，我以为此次张纯之乱，原本完全是可以彻底压制住的——张纯只有区区一郡之兵，能有多大能耐兴风作浪？
　　之所以贼势糜烂，在于鲜卑、乌桓与张纯通谋。所以眼下关键，对于幽州那些此前失职、没有安抚好乌桓的地方官员，及其弊政，应当下重手公开严查，并且由朝廷调遣大军进剿。
　　另一方面，要示好于乌桓，分化乌桓与鲜卑。乌桓人素来为朝廷所用，是近年来朝廷因钱粮不济、屡屡拖欠乌桓突骑军饷，还征发无度，才把这支精兵逼到了张纯那边。
　　咱反正要严惩几个幽州污吏，不如便借那些人的首级，广为传说，说前些年朝廷拖欠乌桓军饷，都是这些人上下其手贪墨了，朝廷如今将其抄家，所得钱财可以重新笼络乌桓。
　　最好再任命素来在北境有威名的大宗正刘虞，重新担任幽州刺史，让其出面花钱安抚乌桓，只要乌桓反正，与朝廷并力同心击杀张纯、鲜卑，则何愁张纯不平？”
　　袁绍这番话，是典型的“杀贪谢罪、把之前欠饷的责任推到死人头上，给双方都有一个台阶下，好保住朝廷和乌桓人双方的面子，再谈重新劝降”。
　　这种招数，后人都玩得很溜了。比如明末辽东欠饷哗变、乱兵抓了关宁巡抚毕自肃，最后明廷的操作也跟袁绍差不多。
　　也难怪后来的历史上，袁绍能和亲招抚蹋顿为他所用了。
　　“嗯，本初之言，正合我意……”何进是个没主见的，听袁绍这么一二三洋洋洒洒的宏论，瞬间就觉得很有条理。
　　“大将军不可啊！”
　　可惜，他话音没落两秒，反对意见立刻来了。
　　何进有些扫兴，循声看去，耐着性子追问：“孟德又有何高见？”
　　曹操谦卑地拱拱手，诚恳谏言：“张纯之乱，说到底就是因为王芬暴毙后，朝廷疑神疑鬼、派贾琮去肃清王芬余党，闹得冀州官场人人自危。
　　如果今天因为幽州官员对乌桓、鲜卑怀柔不利、欠饷不报导致胡兵从贼，就拿他们开刀塞责，难道就不怕在幽州官场上也逼出更多的张纯么？此事万万不可行！不但不能劝陛下追究幽州官员，还要好生安抚，让他们安心剿贼为先。”
　　何进一听，似乎也很有道理，连忙又看向袁绍：“这……孟德直言，本初以为如何？”
　　袁绍斜乜了曹操一眼，心中盘算数秒，随后忽然大笑：“呵呵，孟德此言，怕不是有私心吧！大将军，我有一言，请屏退左右！”
　　何进有些尴尬，旁边本来就没有仆役婢女服侍，屋里就五个人，屏退左右的话岂不是专门防着鲍鸿、陈琳不成？
　　何进大包大揽地说：“本初但说无妨，四位都是机密之士，不该乱说的事儿，自然会守口如瓶。”
　　见何进坚持，袁绍也就大咧咧说了：“孟德，你口口声声把张纯之乱归结为追查王芬余党逼反所致、还阻止在幽州官场比照王芬案惩处几个典型，怕不是因为你当年也被王芬劝诱过、还知情不报吧！”
　　“你……你何以知之！”此言一出，曹操脸色大变，也瞬间没了反驳的勇气。哪怕曹操觉得自己的观点是对的，也只能闭嘴。
　　如前所述，前任冀州刺史王芬谋反暴毙之前，是试图勾结过三个同谋的，分别是曹操，华歆，许攸，曹操和华歆都拒绝了，只有许攸跟王芬出谋划策了一下。
　　但是，虽然曹操拒绝了，也劝阻了，但他也没出首告发王芬呀！所以这事儿真闹大了追究起来，曹操一个“知情不报”的罪过还是免不了的。
　　你知道有人谋反还不举报，这罪名也不轻了。
　　此事曹操一直觉得很隐秘，却被发小袁绍在这时候点破，瞬间就懵逼了。
　　只听袁绍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傲然表情，坦然说道：“我当然知道，是子远弃官逃往之前，告诉我的。”
　　袁绍，曹操，许攸，这三人相互之间都是发小，怪不得许攸畏罪逃亡之前，把其中因果都跟袁绍说了。可能许攸也觉得袁曹关系那么好，说了也无妨。
　　谁让许攸这逼一贯是藏不住话很爱显摆的大喷子呢，不然后来临死前也不至于一口一个阿瞒不知收敛了。
　　此刻袁绍也是心高气傲，见不得小老弟曹操驳他的意见，所以直接出大招让对方闭嘴。
　　此情此景，简直就是两年后议诛宦官的翻版——曹操那句“当诛元恶，一狱吏足以，何必引外兵进京”还没说完，就被“孟德亦宦官之后，欲怀私耶”堵回去了。
　　只能说，两次曹操都是计策不错，可惜屁股不干净，被人釜底抽薪、直接质疑了立场和动机。
　　曹操哑口无言，再也不敢献计。
　　何进见场面已经一边倒，便顺水推舟做了决断：“那便依本初之计，我明日就上奏陛下，对于幽州官场，咱剿抚并用、裁撤几个典型，然后派遣威望之士与名将执掌幽州局面、兼抚乌桓。”
　　聊完大战略后，差不多也是辰时过半了，何进便跟袁绍商议：“本初，前日有冀州急报军情的使者前来，是贾琮的别驾。今日你我既已议定方略，我想召对他们，也好多了解些前线的近况细节，本初以为如何？”
　　袁绍拱手：“蒙大将军信任，绍自当尽力。”
　　何进：“来人呐！召冀州信使入见。”
　　……
　　沮授、刘备和李素，今天一早就在大将军府门口候着了。
　　没办法，通知他们的时间就是卯时三刻，哪怕明知道何进动作比较慢，要跟心腹先商量完了才会召见，冀州使者也只能白白干等。
　　谁让如今大家都官微言轻呢，只能他们等，不能让何进等。
　　如今又没有凳子，在门房里跪坐在席子上，还不好箕踞，坐久了腿都麻了。
　　李素起身的时候，差点儿晃了个趔趄，幸好刘备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三人很珍惜这次露脸的机会，小心谨慎地依次步入内堂。
　　何进倨傲地箕踞坐在正堂中间，竖着一条腿，把胳膊肘搁在翘起的膝盖上，看到来使，也只是随便挥挥手：“沮别驾，把前线军情细节，凡是表章上没有写到的，细细叙述一遍。本初、孟德，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也随便问，不必拘束。”
　　“谢大将军！”袁绍与曹操齐齐拱手。
　　李素听到“本初、孟德”这几个字，心中微微一凛，没敢抬头，只是把眼神往斜上方瞟，看到何进左右各坐着一人。
　　左边那人高大威猛，仪容气质不俗，着实算得上帅气中年。
　　右边那人，坐姿都起码比左边矮一个头，站起来就更不知道要矮多少了。样貌微胖，皮肤粗糙，略有几分黢黑。不过一副胡须倒是修饰得非常精致，显然是用心打理了，遮掩了一大半面容缺陷，所以脸看起来倒是不丑。
　　李素根据《三国志》的记载，略微一算，就判断出长得帅的是袁绍。
　　而沮授和刘备，在听何进提到袁绍、曹操时，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显然他们并不觉得这两个武官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过人之处。
　　然后，沮授就例行公事，把冀州战场的情况细节，叙述了一遍。
　　口述问对，能说的东西肯定比奏表上要多得多。因为奏表是要以文字形式固定下来的、朝廷收走之后会留档，所以那些不是很有把握的揣测、猜想，是绝对不敢往表文里写的。
　　但是当面问对、尤其是私下问对时，这些就都能说了。
　　所以何进袁绍稍微听了一会儿之后，便觉得颇有收获，对冀州、幽州的贼请更了解了。
　　袁绍因为刚才提了“找几个幽州官员的反面典型推卸责任”的建议，此刻正急于在何进面前表现自己的才华谋略，便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沮别驾，你可知如今张纯已经陷落幽州哪些郡县？有哪些朝廷要臣讨贼不力、或者可能已经殉职的？”
　　这个问题，典型就跟崇祯问“兵变地那些负责官员有谁死了？哦，毕自肃死了？那兵变的锅就让他背”一个道理。
　　沮授一时语塞。
　　他完全不知道何进和袁绍刚才之前聊过什么，这种刁钻的问题他怎么能乱说？
　　这袁本初怎么老是想找替罪羊来安抚交战双方呢？
　　幸好这时，李素在旁边，他偷偷给刘备使了个眼色，然后主动奏报：“禀大将军，沮别驾并未亲临战阵，故而不知。卑职曾任张纯督邮书掾，与刘县尉一起参与过抓捕张纯，此问我与刘县尉可以回答。”
　　何进一听李素地位卑微，脸色瞬间就有些难看，但袁绍正好需要套话，也就耐心追问：“请试言之！”
　　袁绍毕竟还是有涵养的，哪怕是装得礼贤下士一点，他好歹比何进愿意装。
　　李素拱手回禀：“我等抓捕张纯时，曾抓获一些张纯的心腹亲兵，据说他们逃出冀州地界时，曾得张纯之令，说是要突围途径涿郡、前往渔阳，与渔阳的乌桓难峭王合兵。
　　只因此事并无铁证，为恐诬及无辜，贾刺史并未写入奏表。但以卑职看来，张纯既然敢穿过涿郡向渔阳郡方向突围，定然是有所把握，不会是去送死的。
　　因此，渔阳乌桓是乌桓诸部中最有可能率先从贼的，以此度之，如若渔阳乌桓与张纯里应外合，此刻渔阳郡守、及驻防渔阳的护乌桓校尉公綦稠，恐怕均已遭遇不测。”
　　沮授和刘备在旁边，听李素这么敢说，也是微微失色。
　　刘备稍好一些，因为他在前线看到的贼请确实跟李素说的差不多，只是刘备没敢妄加擅自分析罢了。
　　这种话，都是根据前线情况的蛛丝马迹，做的进一步推演，没有实打实的凭据之前，肯定是不敢写进奏表里的，也就敢启发性地提一句。
　　至于李素为什么敢说，倒也不是他推演多严密，而是因为《后汉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张纯作乱之初，渔阳郡守、及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双双殉职。另有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众等人，为张举及丘力居击杀。
　　倒也不是李素上辈子做学问多好、能熟读《后汉书》。而是他前世也喜欢在B站看一些历史地理类的沙盘解说视频，恰巧看了一个叫“信息素”的B站UP主的三国解说视频，寓教于乐记住了这些典故，现在就趁机拿来用用。
　　袁绍听了这个推演后，却是眼前瞬间一亮。


第027章 好战略也要有好执行
　　袁绍对于公綦稠这么一个反面典型忽然冒出来，内心是颇为欣喜的，他连忙给何进提了一个具体的平叛方略：
　　“大将军，依我之见，既然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已经凶多吉少了，而且他确实对渔阳乌桓对张纯的暗中勾结没有察觉，一个失察之罪是免不了的。咱不如就上奏朝廷，将此前幽州各部乌桓的欠饷、朝廷拨付钱粮不足等罪过，都推到公綦稠身上。
　　对于从贼的乌桓、鲜卑，咱要一边武力进剿，一边尽可能暗中宣讲前两年之所以欠饷的理由，把乌桓人对朝廷的怨气转移到公綦稠为代表的欺上瞒下之辈身上。”
　　李素在下面，听了袁绍这番话，都差点儿生出幻觉了：你丫居然是袁绍？要是不看你这张帅脸只听声音，我还以为你是跟王垕说“汝故行小斛分粮，借汝项上人头一用”那货呢！
　　歹毒啊，这不是曹操才想得出来的计策么？把朝廷欠饷的罪过，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给双方都有一个台阶下。尽管这个死人，或许死前是忠于朝廷的，被乌桓人突袭时，说不定还努力反抗过，是力战而死……
　　但不得不承认，在快刀斩乱麻的时候，这种招数虽然道义上卑鄙了点，但对于平息事态确实是有效果的。
　　“袁绍年轻的时候智商居然还挺高呢？难道历史上官渡之战前后，他屡屡昏招迭出，只是因为天寿将尽、老年痴呆了？”李素内心不由升起这么一股念头，顿时觉得三国志也好，三国演义也好，对那些名人的定性，也不能全信。
　　史书和演义，有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喜欢“盖棺论定”，也就是拿一个人最终的巅峰成就或者巅峰罪行，来评判一个人的能力。
　　史书过于简略，看不出一个人才的成长性。
　　如果只是为了知道这人最终是个什么样的人、做成了什么事、如何历史评价，看史书是没问题的。不是史书不想写细，而是要记的人太多，必须惜字如金，只能以这个人的“终极形态”来定性。
　　就像打光荣的三国志，诸葛亮登场就写着“智力100”，赵云登场就写着“武力98”。
　　但是，既然是穿越过来，跟这些活生生的人打交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就好比很多小白，拿一个“诸侯讨董时徐荣先后击败了曹操和孙坚”就妄下“所以徐荣才是三国第一军神”的结论来博眼球。
　　拜托，人是会成长的。战争和军事素养，更是需要实战经验堆出来的。
　　讨董之初，西凉军是常年讨伐羌乱、已经打了小二十年仗的成熟军事机器。而关东诸侯都是刚刚要开始战乱的新兵蛋子，就算将领有经验，基层军官指挥体系也还没有经验。
　　徐荣击败了刚出道没几年的曹操和孙坚，只能说他确实比30多岁时的曹孙更强，算是一代名将，但未必就是空前绝后。
　　同理，袁绍六十多岁的时候老年痴呆昏招迭出，不代表他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老年痴呆了。
　　李素细心聆听，暗中观察，不由对袁绍多了几分戒备。
　　可不能被为了突出人物特征而专门塑造的文学形象给骗了！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真实的人！
　　还是稳健一点，苟一点，先躲在暗处观察仔细了。
　　……
　　随后，袁绍又洋洋洒洒稍微说了几条执行方略，期间也问了李素和沮授几个问题，补充些素材来完善他的方案。
　　这种讨论，李素和沮授本来是没资格在堂下旁听的，只是因为袁绍不时有前线情况需要向他们了解，他们才能破例多露一会儿脸。
　　何进听得连连点头。
　　连李素都有些奇怪：如果何进真按袁绍的做法干，那恐怕张举张纯之乱，也没有将近两年可拖了吧？按这么明断的执行力，最多一年零点儿，张纯就该被灭了啊？
　　自己的蝴蝶效应，应该没这么大吧？
　　咱之前做的那些事情，最多只影响到刘备、沮授、张郃这一级别的小人物，不至于会波及到袁绍何进这样的高层才对。
　　就在李素狐疑的时候，他终于陡然听到了一条袁绍在执行层面的疑似昏招。
　　原来，是袁绍聊到了“哪些官员应该裁撤背锅、哪些官员可以留用”时，曹操提出了不同意见，引出了后面的争论。
　　只听曹操反驳道：“本初！你说的抚剿并用之法，纵然可行，但如此裁撤官员，恐怕会给胡人留下我大汉吏治混乱、赏罚不明的印象，导致胡人愈发轻视我大汉。
　　比如，你把责任都推给护乌桓校尉公綦稠等人，那幽州刺史陶谦呢？陶谦本就肩负监察整个幽州之责，是公綦稠的上司，如果对外宣布公綦稠上下其手连续两年将朝廷给乌桓各部的军饷中饱私囊，陶谦却毫不知情，也不闻不问，朝廷也不加责罚，胡人岂不会觉得朝廷昏庸？
　　可如果连刺史陶谦一并责罚，那影响就大了，恐怕幽州整个官场震动，一如贾琮顶替王芬之时冀州的震动，到时候人心更乱，难免不会出现第二个张纯！”
　　袁绍听了这一问，也不得不稍微收敛一点。
　　他的赏罚，其实也是有私心的。陶谦好歹是清流名士、天下知名。如今的袁绍跟陶谦并未交恶，他在找地方上的替罪羊时，也想专注于找草莽和阉党的人当替罪羊，不想波及清流名士。
　　毕竟清流名士才是袁绍的基本盘。
　　而且曹操提出的问题也确实严峻，要想推卸塞责，现任幽州刺史陶谦是个绕不过去的坎儿。不处理就无法塞责，处理了又会人心惶惶。
　　袁绍想到麻烦处，竟忍不住自行站起来，来回踱步，旁若无人，也不管何进还在那儿坐着呢。
　　而何进居然也不责怪袁绍闲逛失礼，就那么耐心的等着袁绍静静想。
　　李素暗中窥探到这一幕，也不得不感慨四世三公的招牌到底好用，何进明明官位比袁绍高那么多，还照样对袁绍如此尊敬。
　　逛了好一会儿，袁绍终于拿出了一条跟历史上差不多的建议：“此事也不是不可绕过。大不了，追究公綦稠的旨意，晚两三个月再请。如今幽州新乱，陶谦之位确实不宜轻动，还需要他部署各郡自行守御、先稳住阵脚。
　　眼下已经是二月末，我看不如让陶谦戴罪立功、安分干到四月份。然后让太尉张温将其调到凉州军前——张太尉之前不是一直说要在幽州点将，率乌桓突骑去凉州平羌乱、讨北宫伯玉么？
　　领突骑的校尉，他倒是点了公孙瓒，但一直还欠缺一名足够名望的参军，我看不如到时候就让陶谦担任张太尉的参军，也不提他的功过，就悄悄调离幽州。然后，咱再公开处置那些幽州失职官员，免得牵连过多人心惶惶。
　　而且此法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把公孙瓒已经募集起来的三千辽东乌桓突骑调离幽州——就算目前辽东乌桓尚无从贼迹象，我们也不能指望靠辽东乌桓去平渔阳乌桓，因为他们毕竟都是乌桓，同气连枝，让乌桓人自相攻伐，说不定只会让从贼之人越来越多。”
　　李素在旁边偷偷听了这个观点，心中暗忖：倒是有点像历史原本的轨迹靠拢了……
　　莫非，这袁绍的计策，都是高开低走，一开始大战略侃侃而谈谈得很好，到了执行层却各种“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招式走样？
　　不过，李素记得，历史上幽州刺史陶谦，确实是185年左右上任（前一位幽州刺史郭勋在184年被黄巾军杀了）、然后在187年被张温作为平羌参军调走了。
　　参军这种职务，级别是没有定数的，关键看给谁做参军。因为张温是太尉，所以找个刺史当参军也不算辱没刺史。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后世诸葛亮的参军是马谡，但马谡生前在蜀汉的地位是不低的，因为他的参谋对象是丞相。
　　曹操听说准备把陶谦冷处理调走，倒也没有反驳，目前看来，这似乎是对稳定人心最好的办法了，关键是要找个比陶谦威望得多的继任者。
　　但是，想把陶谦和辽东乌桓都调走，必然会导致幽州武力进一步空虚。
　　曹操是个素来相信“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的家伙，他觉得这样一来，怀柔难度就更大了。
　　于是他再次诚恳地探讨：“本初，汝计固可安定人心，但必然会导致幽州在一段时间内武备空虚、暂时示敌以弱，导致后续怀柔更难实施。”
　　曹操此言一出，不仅袁绍再次陷入深思，连堂下三人当中，都有一人稍稍紧张了起来。
　　那人便是刘备。
　　刘备是最担心“在执行袁绍的计划过程中，导致幽州军力出现短暂空虚的真空期”的，因为他老家就在涿郡！
　　任何在朝堂上衮衮诸公看来可以置换牺牲掉的小利益，在刘备看来，那都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或者是他的亲人，或者是他的同乡。
　　刘备一忍再忍，几乎就要僭越出声抗辩。
　　但是李素眼明手快，偷偷拉了一下刘备的手，用压低到只有他和刘备听得见、连沮授都听不见的超低音量安抚：
　　“兄长稍安勿躁！现在不是犯言直谏的时机。”
　　刘备深呼吸了两口，这才暂时压住了劝谏的冲动。
　　谁让他现在还只是个县尉呢！说了那些大人物也不会听的，只是表个姿态罢了。
　　刘备刚沉住气，袁绍终于像是想明白了如何解决曹操提到的问题，再次抛出了一条计策。


第028章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曹操以“如果调走刺史陶谦及其嫡系，难免导致交接期间幽州军力出现真空，给张纯和渔阳乌桓趁虚扩大地盘的破绽”为由，劝谏了袁绍的提案。
　　袁绍要坚持自己的意见，当然必须就这一点做出反驳。
　　他又旁若无人地在何进面前来回踱步思索，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脑中榨出一条计策：“陶谦是必须要调走的，公孙瓒麾下新募乌桓突骑，也不宜留在幽州。若是担心交接空虚，不如再调遣外州胡兵到幽州补充，震慑乌桓——此‘驱虎吞狼’之计也！”
　　袁绍说到这儿，场内无一人质疑，都是在全神贯注地听他具体有何高见。
　　但李素心中却是“突”地嘀咕了一下，闪过一个不详的预感。
　　“驱虎吞狼”这四个字，出袁绍之口，入何进之耳，似乎从来就不会有好事发生吧？这弗莱格也立得太大了。
　　你丫明明是那种连董卓都想借来“驱虎吞狼”的家伙，每次一驱都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就在李素担忧的时候，袁绍揭开了谜底：“我觉得，不如请陛下降诏南匈奴羌渠单于，勒令羌渠单于派匈奴大将率云中、定襄、西河等处骑兵，前去幽州平叛。
　　如此，定然可以以胡制胡——驾驭胡人之关键，便在于不能用本地胡人镇压本地胡乱，而要异地调防，使其不能相互勾结。以幽州乌桓击凉州羌人、再以并州匈奴击幽州乌桓，岂有不谐之理？”
　　“哎呀，此计甚妙！我怎么没想到云中还有羌渠单于可用呢！此人素来忠于朝廷，定然愿意出兵。”何进闻言大喜，简直是一边拍着大腿一边赞叹袁绍的计谋。
　　李素在堂下，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他终于知道袁绍的问题出在哪儿了！
　　也知道为什么历史上袁绍定的这个大战略方向明明是对的，但最后实施下来，张举张纯之乱却绵延了两年才讨平。
　　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羌渠单于确实对大汉朝足够忠心。袁绍让灵帝下诏之后，羌渠单于也立刻派出了自己的长子、左贤王于夫罗亲自率领匈奴骑兵去幽州帮忙平叛。
　　但是，朝廷这次征发匈奴骑兵时，犯了跟前两年征发乌桓骑兵时一样的错误，那就是根本没给军饷！只是象征性地给了点赏赐。
　　然后么，就触发了连锁反应——南匈奴内部本来就有一些不服羌渠单于的反对势力，见状后立刻开始散播“朝廷原先每年都是征发乌桓人给朝廷卖命，但因为这两年没给钱，乌桓被逼反了，所以朝廷才想起来征发我们。我们要是不反，就要顶替乌桓的角色，帮乌桓人给朝廷打白工了”之类的不利言论。
　　然后，左贤王于夫罗刚带着单于的嫡系兵力南下绕过太行山、走到河东郡，留在云中的反对势力就发动兵变，杀害了亲汉的羌渠单于，另立了一个反汉的单于。
　　本来相当于单于接班人的于夫罗，只好滞留河东郡进退两难，请求河东地方供应军需，并且希望汉庭帮他一起回去云中复国、恢复亲汉的南匈奴政权。
　　可惜于夫罗遭遇这些事儿的时候，已经赶上了汉灵帝病入膏肓，汉庭内部很混乱，根本没空搭理他，于夫罗只好常年在河东郡驻扎下来。
　　后来为了供给这批南匈奴骑兵的军需，河东郡本地财政越来越恶化，连锁反应又崛起了白波贼郭泰。
　　只能说，汉末一堆的贼乱，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拆出来的，越拆越乱。
　　为了镇压黑山贼，引出了张纯；为了镇压张纯，引出了青州黄巾军和南匈奴反羌渠势力；为了养羌渠的儿子于夫罗的人马，又引出了白波贼……
　　说到底，核心就是一句话：朝廷征兵不给钱！
　　这就形成了“谁还听汉庭的话，愿意帮助大汉平叛，谁就吃亏。要是反了，就不用承担不拿钱白帮朝廷打其他叛军的义务了”的恶性循环。
　　李素之所以对羌渠单于和于夫罗的经历也这么清楚，倒不是因为他前世读史时关心这种小角色——他前世看书，关心的其实是蔡邕的女儿蔡琰。
　　历史上蔡琰是在蔡邕被董卓召回朝廷后不久，嫁给了河东郡的卫仲道。但卫仲道是个虚得不行的短命鬼，蔡琰嫁过去不久就暴毙了。而南匈奴左贤王于夫罗因为复国无望常年滞留驻扎河东，这才有了后来文姬被胡人带走的历史。
　　李素对这段历史的细节了解，完全是因为他对蔡文姬的兴趣，才顺带读到的。
　　……
　　此时此刻，见袁绍终于在执行层面出了馊主意，李素不能不起劝说的念头。
　　只是他人微言轻，不适合开口，只好轻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前面的沮授：
　　“沮别驾，袁公战略深远，看大事眼光不错，但他出身纨绔，不知民间疾苦，不会算账。如此轻言征发匈奴，却不谈军饷、赏赐。我看他恐怕是想像用乌桓人那样，白白让匈奴为他效力，如此行事，只怕会酿出更大的祸乱。
　　此刻堂上诸人，皆不知民间疾苦，若无人明言，岂不是坐视朝廷自乱阵脚？我与刘县尉人微言轻，说了也白说。阁下初举孝廉入仕、复得李邵荐为茂才，难道不该出一言而救朝廷？”
　　（注：李邵，黄巾之乱爆发前的冀州刺史，任期180~183年。）
　　沮授闻言，对李素竟微微有些刮目相看。
　　“此子见识，倒是不凡，居然还会看人？袁绍雅望非常，眼光深远，不过多半确有世家纨绔的毛病，不知民间疾苦，不察民情。具体施政落到实处，确实容易出乱子……不行，这事儿我必须犯颜直谏，才对得起朝廷给我的孝廉和茂才！”
　　沮授心中如是盘算了一番，正义感升起，决定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提醒一下。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僭越问道：“大将军、袁公，我等久在边地，素知近年胡人之心，最恐朝廷征发无度。若要征发并州南匈奴至幽州讨贼，不知朝廷军饷赏赐可有齐备？若是欠饷，恐怕不但不能为朝廷所用，反受其害……”
　　李素在旁边，听沮授耿直阐明下情，也是微微捏了把汗，唯恐袁绍直接发飙。
　　不过，他们稍微等了几秒钟，并没有等来袁绍的愤怒，看样子如今的袁绍，好歹还是听得进去道理的。
　　只见袁绍在那儿尴尬地踱步了两秒，耐心和蔼地问：“若要军饷赏赐，至少要多少钱，才能让羌渠单于甘心为朝廷所用？”
　　沮授想了想，居然答不上来。
　　他之前在邺城，跟李素讨论乌桓乱情的时候，算账就算不过李素。
　　毕竟术业有专攻，沮授在谋略和吏治方面都有大才，可他不擅钱粮，数学就更不如李素了。
　　沮授连忙给李素使了个眼色，让他表现，李素便拱手上奏：“熹平、光和年间，朝廷用乌桓突骑，年军费两亿钱至两亿七千万钱。如今征发羌渠单于，至少出五千匈奴骑兵。
　　骑兵耗费巨大，累计所需军费赏赐，恐怕至少也要两亿钱。这还得半年之内能够结束征战，若是迁延日久，还得年年给钱。”
　　袁绍不由一愣：“区区胡人，竟然需要这么多钱？这怎么能给！”
　　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毛病，彻底显露出来了。
　　袁绍想了一会儿之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的拒绝有问题，为了表现自己的“礼贤下士”形象，他又耐心补救了几句解释：
　　“尔等久居边郡，不知朝廷艰难！年初西园失火，温明园十余处楼台受损。陛下为此要扩建南宫、在城南增筑毕圭苑。
　　为此，今年新晋官员的上任钱都加派了，名为‘助工’，朝廷窘迫至此，哪里还有那么多钱赏赐南匈奴？依我看，赏赐还是要赏的，稍微给点意思意思就好了，关键是要派遣一位舌辩之士，对羌渠单于晓之以理，让他知道如今挺身而出的好处、让南匈奴可以从此取代乌桓人在朝廷中深受信任的地位！
　　所谓君子言义不言利，胡人本就逐水草而居，要那么多钱干嘛？一时钱粮的多寡，难道不能晓以大义、暂时克服一下么？”
　　袁绍都这么说了，沮授再劝，但也没有效果。
　　倒是旁边的曹操，虽然也是富家子弟出身，但毕竟因为宦官之后被人看不起，他好歹接触过一些穷人，知道疾苦，因此也帮着沮授、李素一起劝说：
　　“本初，你这未免想得简单了，胡人虽然花钱的地方不多，但他们粗鄙不知礼义，更要以财帛接纳其心。否则，纵然羌渠单于可以晓之以理，下面的诸部粗鄙头人，难道也晓之以理？我看若是钱粮不足，还是别动南匈奴骑兵了，否则恐怕反而为害！”
　　李素在旁，听了曹操这番话，也是暗暗点赞：曹操到底是知道穷人和粗鄙之人需要些什么，竟然能猜出“哪怕羌渠单于答应了，下面各部头人也有可能因此叛乱”，这简直就是开了透视知道历史啊！
　　曹操这智商，着实有点东西！
　　可惜，这番劝谏，最后还是被袁绍反驳了。
　　关键是大将军何进也没想到更好的解法，他也知道让皇帝在这种财政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再每年拿出至少一亿钱给南匈奴发工资，是不可能的。
　　他跟袁绍心里想的，恐怕是：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那么不识抬举、不珍惜忠于朝廷的表现机会，给朝廷立功还斤斤计较要给足钱吧？
　　“此事休要再议！便依本初之谋，稍微给点钱意思意思得了，其他困难让羌渠单于自己克服！”
　　“大将军！”曹操联合沮授、刘备、李素一起苦谏再三，也拉不回何进。


第029章 省亲救难
　　在大将军府上的这一番直言敢谏之举，最终也让李素大致看明白了这段史书原本未载的平叛决策，为何最终还是出了那么大的纰漏。
　　袁绍这人，大战略其实是没问题的，眼光也是真的不错。
　　但亏就亏在不知最底层民间疾苦，不知道穷人和“小人”的想法，这方面缺乏同理心。
　　包括后来曹操给袁绍的那句“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的评语，说到底其实也是这个原因——袁绍其实知道什么是大事，也知道什么是该干的。
　　但到了要下注的时候，他又舍不得下那么大的本钱，觉得赔率有问题。然后就被更豪爽更果断的曹操抢走了投资机会。
　　眼下本该果断想办法勒紧裤腰带筹钱，要不就别征发南匈奴。
　　但他却把心思花在“如何不给钱，咱跟羌渠单于谈谈效忠大汉的企业文化，谈谈996福报，谈谈使命愿景价值观”上面。
　　不是说不能谈使命愿景价值观，而是愿景只能说服单于这种拿分红的人，这些人有远志，能够管理自己的欲望，延迟满足。
　　而南匈奴底层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三和大神”，你给他拿月薪他都觉得你黑厂呢，恨不能只接工资日结的活，谈愿景那就更是黑厂中的黑厂了。
　　当然袁绍的礼贤下士、仗义助人，这些都不是假的。
　　但关键在于，你首先得是个“士”。寒士好歹也是士啊，得识字。
　　跟“士”打交道打多了，就容易产生“君子言义不言利”的思维惯性、路径依赖，觉得对付所有人都能跟对付“士”一样招数。
　　而贫苦农民、大头兵要什么，想什么，就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
　　离开大将军府，李素心中也是有些惆怅。
　　说到底，还是现在地位太卑微，他跟刘备一个比三百石一个正三百石，说啥也没人听啊。
　　不过好在话已经说过了，直言敢谏的印象也在这几个大人物之间传开了。
　　加上袁绍虽然不纳忠言，但好歹还讲究“礼贤下士”的面子，所以对刘备和李素表面上还是挺客气的，大伙儿也就没有受到责难。
　　而且，等到将来，事实的发展证明了征发南匈奴这一决策的失误，李素的正确性也能得到进一步的背书。
　　这样一来，刘备会更相信李素的智商。
　　而沮授对袁绍的好感，也会提前留下一道裂痕，对李素和刘备的好感度却会略微此消彼长。
　　收获了这几点好处，今天这顿舌战就算没白扯。
　　一行人惆怅地走到街上，离开大将军府门已经走出三四十步了，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沮先生请留步。”
　　沮授三人回头看去，原来是曹操。
　　曹操如今跟何进的关系也算比较心腹，所以事儿谈完之后，他比沮授、刘备要晚退场一会儿。应付完了那些繁文缛节之后，才匆忙追赶出来的。
　　“原来是曹兄，不知有何指教？”沮授三人都礼貌拱手。
　　曹操也回礼：“大将军不纳忠言，我对讨贼之事，也是颇感隐忧。三位似乎见识不凡，请到舍下饮酒叙谈。”
　　李素皱了皱眉：曹操这是觉得大家“所见略同”，对他和刘备有了结纳之心？
　　不过，只是喝顿酒，倒是没什么，反正现在天下还没进入争霸节奏，大家没有阵营矛盾，能多交点有地位的朋友并没坏处。
　　于是一行人就搭了曹操的马车，去了曹府。
　　到了门口，李素和刘备看着曹府的气派，也是暗暗心惊。而一旦走到里面，装饰之奢华，更是让刘备目瞪口呆——这也太有钱了吧？起码比大将军何进的府邸都奢华呀！
　　李素这才反应过来：如今的曹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富之家！
　　曹操的老爹曹嵩，现在还位列九卿，这几年里历任了鸿胪寺卿和大司农，那都是肥差啊。
　　尤其是大司农，管国家的粮食储备交易和其他官方贸易（这种贸易理论上是为了平抑物价，类似于宏观调控），这得特么多肥！
　　所有这些官职，都是曹嵩买来的，加上曹嵩这人本来就贪，当大司农任内每年捞到的钱肯定海量——估计每年拿出三四千万买官，至少多贪一倍回来。
　　因为做大司农赚钱太多，历史上曹嵩就是在这两年，花了一亿买个太尉当当——
　　如今的太尉还是张温，历史上张温会因为几个月后没能阻止“韩遂杀北宫伯玉后自立”的理由被罢免。
　　然后轮到崔烈买太尉，崔烈又因为张纯崛起被罢免。
　　再轮到曹嵩买，最后曹嵩又因为明年初的葛陂黄巾军爆发被罢免。
　　反正灵帝末年的太尉就是花一个亿就能当，当几个月后，只要国内有任何新的乱贼出现，这个太尉就会被借口撤职，然后再卖一遍。
　　从这个角度来说，买太尉相比买其他官，随机性因素比较多，任期也不固定。
　　有点像拆盲盒，贼吉儿刺激。
　　李素进了曹府，在主人家的带领下略微赏玩一番，便心中暗忖：
　　“现在曹嵩还没买太尉，但随时都能买，那就意味着曹家的地窖里，至少窖藏了一个亿的铜钱或者等值的黄金。真特么有钱啊，要是这些钱不买太尉亏掉，说不定曹操后来讨董所需的五千人马，都不需要卫兹赞助了。”
　　……
　　李素走马观花地瞎想了一会儿，曹家的仆役已经端上美酒佳肴。
　　曹操请三位客人坐定，亲自一一把酒叙谈。
　　沮授地位最尊，曹操便先跟沮授拉拉家常，问他后续安排。
　　沮授肯定得马上回去找贾琮复命，曹操也就不再纠缠。
　　然后，又问到刘备和李素的安排：
　　“刘县尉，此间事了，不知尔等有何安排？我看你也是公忠体国，讨过黄巾，有些将才。在敌方上屈居县尉，岂不可惜？说出来也不怕见笑，操虽不才，在京师颇有门路，若是刘县尉有心报效朝廷，介绍你一个别部司马之位，却是不在话下。”
　　曹操并不知道，刘备此前斩杀黑山贼、护送李素出首、跟随张郃追捕张纯等功绩，都还未论功升职，所以才只提别部司马之职试探。
　　而等这些功劳都升赏之后，刘备哪怕不靠人情，至少也能自行做到别部司马。（当然上任钱还是要给的，灵帝死前，走朝廷正常军功晋升渠道，也要别部司马五百万，都尉至少一千万）
　　所以这种程度的劝诱，本身就没有吸引力。
　　何况刘备急着回去救叔叔和乡亲们呢。
　　只见刘备把樽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婉言推辞：“多谢曹兄厚意，不过备在上洛之前，就已打定主意：此番快马兼程、将张纯反情汇报给朝廷，咱也算尽忠职守、善始善终了。
　　即日起，备便打算弃官归乡里、组织乡勇，守卫亲长、护佑乡邻。朝廷授我冀州官职，但我祖籍幽州涿郡，眼见张纯为害备之故乡，却因职守在身无法保护亲长。生而为人与禽兽何异！
　　更何况，刚才听那袁本初之意，竟是丝毫不顾及陶谦被裁撤之时，朝廷在幽州的军力，会有短暂的空虚——在他看来，牺牲个别小民、让张纯暂且猖獗数日，或许都是为了天下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可于我们涿郡百姓而言，多空虚一天，便是一天的危如累卵，备岂能坐视！”
　　说到悲愤之处，刘备亲自拿起旁边酒瓮里的错金铜质提角。也不用酒樽，就直接往面前一个原本用于装肉、此刻肉吃完后空着的大碗，打了整整三角酒，然后一饮而尽，长叹一声。
　　李素在旁边，连忙帮刘备捧哏解释：“刘县尉的叔父元起公，居于涿县老家。刘县尉早年丧父，十年前是靠着叔父资助，才有盘缠上洛求学于卢尚书门下，因此视之如父。
　　若非有紧急军情需要上报朝廷，耽搁不得。刘县尉几乎恨不能肋生双翅，弃官飞回涿县，领兵救叔。”
　　“反正大将军召见也召过了，该问的都问了，某今日便出城，回涿郡去！”刘备喝多了，本来就豪气顿生，于是就放下酒碗，借着酒劲直接高声宣示。
　　他说话声音很突兀，着实有些失礼，让附近院落的曹府下人都不禁往这里张望。
　　但曹操却是毫不介意，反而觉得刘备是个快意性情之人：
　　“没想到刘贤弟也是如此豪爽孝义之人，受叔之恩，自当不惜代价省亲救难，区区官职何足道哉！来来来，我再敬你三杯，为贤弟壮行！”
　　“喝！”刘备酒到杯干，喝完之后就先起身告辞了，只是对李素撂下了一句话。
　　“伯雅！你不会武艺，也不明阵战，去了涿县也是无益。我省亲救难，不能再为朝廷效力，你便留下，万一大将军与袁公还有其他军情要问，你帮我应对，也不至于误了大事——你就当是代替我，为朝廷尽忠吧。”
　　“公私分明，忠孝两全，真义士也。”曹操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李素，琢磨了一下他俩的分工，不由赞叹。
　　李素拱拱手：“曹公，刘县尉醉了，我与他一同来，也当为他送行，今日便喝到这里，失礼少陪了。”
　　曹操：“无妨，我自当派车，送你们到孟津渡。来人呐，速速备车！”
　　然后，曹府上就派了两辆车，邀请李素和刘备同车，顺便路上让刘备稍微醒醒酒，等从孟津渡过了黄河，再骑马赶路不迟。
　　至于刘备带来雒阳的亲兵，自然是骑马跟着车队。而关羽则得了刘备吩咐，继续留在雒阳，帮助李素一起打点朝廷这边的事务。
　　毕竟李素毫无武力值，身边没个猛将搭档，很多事情不方便，哪怕是出远门都怕遇到盗贼。


第030章 原来大吃大喝也是在为大哥办事
　　送刘备在孟津渡上船之后，曹操礼贤下士地请李素一起同车回城。
　　李素象征性地客气了一下，半推半就地上车了。
　　一路上闲着也是闲着，曹操随口问道：“刘县尉去后，汝有何打算？”
　　“我能有何打算，但凭朝廷差遣罢了。”李素把话说得很稳，丝毫滴水不漏。
　　俺是朝廷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曹操呵呵一笑，傲然教导：“不肯尽言，看来是对朝廷处事有怨气呐。也难怪，我弱冠之时任雒阳北部尉，见豪强不法，也是眼中揉不得沙子。不过天下不如意事十有七八，官可以弃，做人修身却不能怨天尤人。”
　　李素本意只是怕言多有失，却没想到曹操是这样解读的，还进攻性地点破。
　　还真是敢说话啊，一点都不客气。
　　李素下意识调动了上辈子的职业习惯，对曹操心理分析了一波：曹操言语中先对朝廷有所怨言，这种语境，明显是想示人坦诚，希望对方也放下戒备说一些真心话。
　　因为就算对方也说出什么怨言，只要尺度不比曹操出格太多，那曹操就不可能去做告密的事情。何况李素如今地位那么低微，也不配被曹操算计。
　　于是，李素便将计就计说道：“卑职不敢怨谤朝廷，只是刘县尉待我，恩若兄弟，我颇为他的遭际不平罢了——
　　他不得不弃官，说到底，还是朝廷严禁地方官员越境追击乱贼这条法度太过昏庸。形同将忠臣良将捆起来、任由反贼先动手。难不成张纯不杀回中山郡境内，中山都尉便不能主动出击、到涿郡追杀张纯么？天下焉有是理！
　　中平元年，黄巾贼初起之时，大将军请陛下降诏、允许地方自行募兵备御。可这天下乱贼越来越多，那条善政为什么就不能再进一步、允许官员越境剿贼呢！”
　　曹操不由被李素这番看似热血上头的话逗笑了：“这想法很危险啊！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越境击贼、给地方刺史主动出击的调兵之权，这种事儿，牵扯太多，岂是尔等小子想得明白的！”
　　“卑职年轻识浅，见事不能通观全局，只见眼前利害，让曹公见笑了。”李素假装人畜无害。
　　李素说这番话，那也是经过话术精心设计的。一来是向曹操展示自己的胸无城府、好让曹操将来一直觉得他是个直来直去的人。
　　另一方面，也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想把“哥就是支持朝廷允许地方官员越境击贼，我目前手头的相关事迹、素材，也能有助于推动这个目的”的人设，在小圈子里慢慢扩散出去。
　　曹操知道这一点，或许没什么用，但曹操也有他志同道合的朋友，和认识的人脉圈子。
　　万一曹操圈子里，还有别的朝廷大佬，如今也在谋划这事儿，然后一拍即合、想把刘备和李素当成马前卒棋子利用呢？（当然李素和刘备肯定不会白白给人当棋子，他们是要各取所需得到好处回报的。）
　　多个中介渠道多条路嘛。
　　李素的功课果然没有白做。
　　一路上，两人青梅煮酒骂朝廷，有一搭没一搭瞎扯淡。
　　扯着扯着，曹操忽然冒出一句：“你刚才那种想法，倒是跟朝中某些耆宿老臣颇有暗合之处。”
　　李素微微有些期待，表情语气不变地反问：“哦？还请曹公教我。”
　　他本想说“愿闻其详”，但愿闻其详就显得太过于淡定了，反而容易漏出破绽——曹操的地位比他高那么多，跟他说点事儿，哪怕是出于尊敬的捧哏，李素也该表现得积极一些对吧？
　　双方尊卑有别，可不是谈判专家与歹徒的平等闲聊。
　　曹操便爽朗教训道：“我说的是太常卿刘焉。刘君朗可是跟陛下提过一次了，说天下贼情蔓延至此，让各地被动守御根本守不过来，而应该‘废史改牧’，设立州牧之职，给地方更大的主动调兵之权。只是陛下一直忌惮地方失控，迟迟不肯准奏——嗨，这些天下大事，跟尔等小辈说了也不懂。”
　　李素谦卑道：“那还真是荣幸，真没想到卑职一时义愤而成的热血浅见，竟然也能跟朝廷重臣暗合。此生若是有幸，真想向太常卿请教其中道理。”
　　曹操大笑：“这有何难？回去我给你一道文刺，过几日你自去太常卿府上拜见即可，刘君朗肯不肯折节下交，便不关我事了。”
　　李素愕然。
　　所谓文刺，就是这个时代的“介绍信”，引荐人脉用的。就好比“名刺”是本人自己作的名片，而“文刺”是别人给你开的。
　　曹操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了？不至于吧。
　　大家虽然因为在何进府上讨论军机、观点相合，所以一起喝了顿酒乘了次车。
　　但这种交情，还远远不配让曹操开一封向太常卿刘焉介绍李素的介绍信。
　　这年头开介绍信那可是大人情，很多有钱人想求官，却找不到门路花钱，缺的就是一个介绍信人脉。
　　不过，李素短暂地震惊了几秒曹操的慷慨后，终于回过神来：卧槽！曹操这哪里是送人情给他李素！他明明是想送人情给刘焉！
　　棋子想找到棋手，固然会让棋子欠介绍人一个人情。
　　但对于棋手而言，如果找到一颗刚好合用的关键棋子，也一样会欠介绍人一个人情。
　　所以，曹操重视的并非让李素欠他人情，而是想让刘焉欠他人情！
　　此时此刻，刘焉和刘备（李素），是相互需求相互利用的关系。
　　刘备需要刘焉帮他宣传事迹扬孝廉忠义之名。
　　刘焉也需要通过渲染刘备的事迹，来佐证“朝廷不允许越境击贼造就了多少人伦悲剧”，从而为他“废史立牧”的劝谏计划添砖加瓦、增加论据。
　　想明白这一切，李素的心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假装什么都没想通，一脸的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就在车上对曹操作揖行礼：“曹公慷慨，令人感佩！素若能求教于太常，皆曹公举荐之义也。”
　　“诶，区区一道文刺，又花不了多少时间，何必见外，说不定，以后大家还要同朝为官呢。”
　　曹操微笑捻须虚扶，心中得意：诶，到底是少年人没见过世面，这就感动成这样。某这道文刺，两头卖人情，让这小子和刘君朗都感谢于我，真是妙哉。
　　曹操这就在心里，给李素这人打下了“有些小聪明，精于计算账目，但看问题不全面不成熟”的印象。
　　四十里路很快走完，傍晚时分，马车从孟津渡重回雒阳城。
　　李素跟着到了曹府，略等片刻，取了曹操临时写就的介绍信。又被曹府留着吃了点酒肉饭食，这才礼貌地感谢离去。
　　……
　　回到住处，李素就看到关羽一个人在那儿吃饭，就简单一大碗蒸麦饭，一条煮狗腿。
　　嗯，确切地说，是带着一条腿的半爿狗。很简单的水煮，蘸着含盐的韭菜酱吃。
　　谁让曹操只留了李素吃饭呢。如今的关羽，完全是低调的普通亲兵打扮，曹操也不知道他本事，也就不会刻意去礼遇。
　　李素有些不好意思：“二哥，曹操留我应酬，耽搁了。好在明日开始便没有公务应酬了，难得来一趟雒阳，咱吃点好的。”
　　关羽撕了一口狗腿，咽下肉抹抹嘴：“说这些作甚？别误了大哥的事儿才是正经。后续这些日子，该做些什么，可有眉目了？咱等在沮别驾回邺城之前，攀上本地权贵的交情才好，不然如何滞留京城帮大哥做事？”
　　李素微微一笑，得意地掏出曹操的介绍信：“我当然不会误了大哥的大事，今天跟曹操吃喝，还不是为了讨这道文刺。有了这文刺，我有把握找到愿意征辟我等的京城权贵！”
　　“哦？”关羽立刻肃然起敬，之前被一个人晾在家里吃狗腿的郁闷也消散了。
　　原来伯雅跟曹操大吃大喝，不是真的为了享受。而是跟曹操虚与委蛇、暗中帮大哥办事啊！
　　自己居然误会他了，真是惭愧啊。


第031章 代人捉刀
　　“既有曹公的文刺，咱明日就先去太常卿府上投递？”关羽大致看了一下曹操写的介绍信，就直来直去地建议。
　　李素连忙让关羽冷静：“稍安勿躁，现在去还太急了。一来是大哥才刚刚离京回涿郡，什么事儿都还没做成，就先帮他吹嘘，容易被人轻视。
　　而且，为大哥宣扬义举孝行的其他准备也还没做好。这几天，我先把《孝义录》的文稿先写完，雕版和印刷暂且不忙，好歹有一份原稿，见刘太常时也好多点筹码。
　　沮别驾应该五六天里还不至于离京，我们还有时间。最好等到幽州那边汇报贼情的表文也到了，张纯之乱彻底闹大、成为朝廷上下共同关注之事，我们再去拜访。”
　　沮授和刘备送来的公文，只是冀州刺史的。
　　而幽州刺史陶谦，到现在都还没把幽州的贼情闹得多大了、汇报到朝廷呢。毕竟幽州是被后来波及的，陶谦猝不及防，千头万绪折腾下来，等搞清楚情况，起码比冀州人晚四五天。
　　而且幽州在更北方，路上信使快马加鞭传递消息，也得比从冀州出发的多走两三天。
　　关羽不懂这些官场门道，只好听李素的，他只是提醒道：“持文刺上门求见，至少也要提前三天预约，别人见不见还不一定呢，可得记得留出时间。”
　　李素一愣，立刻表示虚心接受。
　　也怪他穿越至今个把月了，还没走过“正式递交名刺/介绍信求见达官贵人”的程序呢。之前见到的名人，不是机缘巧合就是有可以插队的紧急军情。
　　以至于李素到现在，还没习惯汉朝达官贵人那种正常“慢生活”的交往拜访礼仪。
　　确实得多留出几天时间，让刘焉决定是否要见他。
　　……
　　当天晚上，李素又查找了一些素材，写了一会儿《孝义录》，然后睡觉。
　　因为已经彻底对自己的书法放弃了信心，李素写东西反而快了起来，也不在乎字丑不丑了，反正最后雕版之前还要请人抄写一遍。
　　第二天起床之后，他就带着关羽在雒阳城里乱转闲逛，先去太学晃悠一下。不过如今太学凋敝，也没什么人读书，好不容易逮到几个人搭讪，想求问一下认不认识什么书法名家，人家也不跟他交浅言深。
　　所以逛了一个上午，并没有什么收获。
　　倒是跟一小撮读书人稍微混了个脸熟，但其中一个名人都没有，都是些史所未载的龙套。
　　逛累了，李素就回到住处，写书歇息一会儿，用过饭下午再出去浪。
　　关羽见他一无所获，也怕误事，吃饭的时候建议道：“我看那些名士腐儒也都清高得紧，酸腐散漫，跟他们打听消息，却不误了大事。
　　既然只是要找文字工整之人，我看不如回甄家的商号，问问他们管事——甄家在京师的商号，既然经营卖纸的生意，难道还认不得几个字写得好的？”
　　李素闻言，放下筷子，觉得关羽说得很对。
　　甄家作为富商，想跟达官贵人攀交情，估计还是有难度的，但要作为一个情报来源，肯定可以胜任。
　　卖纸就能认识很多懂书法的顾客，卖马就能认识懂弓马武艺的顾客。
　　“云长妙计，吃过饭我就去甄家商号问问。”李素从善如流地答允。
　　关羽“傲视士大夫”的脾气，没想到对于做这事儿还挺有帮助，爽快。
　　……
　　饭后，李素就立刻去了甄家商号，找到了管事。
　　商号管事名叫张亮，是甄家大管家张权的儿子。自从甄逸死后，甄家由主母张氏掌权，她就把自己娘家的心腹仆人都派到了管钱管生意的位置上。
　　李素前几天下的造纸订单，也是找张亮亲手经办的。
　　见李素再次登门，张亮也很客气：“李先生有何贵干？你那批纸，还要些时日才能出货，如今还在沤料洗料呢。”
　　李素往那儿一座：“不是来要纸的，是想问问你这儿有没有雕工便给的木匠，还有，认不认识京城什么书法好、又肯收钱帮人写字的读书人。”
　　张亮想了想：“木匠好说，书法是什么？”
　　原来如今都还没有“书法”这个术语概念。
　　李素清了清嗓子：“就是字写得漂亮、工整的，最好要跟太学门口刻的石经字迹仿佛。”
　　张亮这下就理解了：“字写得漂亮又穷困潦倒、愿意帮人代笔的，京师一抓一大把，我随便帮你找个就是了。
　　不过，要跟太学门口石经上那些字仿佛……就要难些。那都是蔡议郎的体，当年能随其学得精妙的，如今多半身居高位，谁肯给人抄写。”
　　李素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因为蔡邕被罢官回乡已经十年了，那就意味着京城跟着蔡邕学书法的徒弟，至少是十年前就在太学读书的。
　　蔡邕近年来才新收的徒弟，肯定有地位卑微的，但都在吴郡。
　　比如后来的东吴丞相顾雍，如今应该才十几岁，他就在吴郡老家服侍蔡邕、跟着蔡邕读书。顾雍的书法，是蔡邕本人亲口承认的“亲传弟子第一”。
　　包括顾雍的“雍”字就是蔡邕赐的，准许他与老师同音。表字“元叹”也是蔡邕赐的，本意是“被老师赞叹之人”。
　　但李素也不能跑到吴郡去找人啊，他要是找得到顾雍，那不直接找蔡邕就行了，还费那个事儿干嘛。
　　李素想了想，就降低要求：“咱不要求蔡议郎亲传，只要学得像，哪怕是自学成才的也行，随便指点一个吧。”
　　张亮又想了想，这次倒是很快有了建议：“若是如此，倒有一人可以举荐——此人名叫钟繇，字元常。蔡议郎下野之前他就在太学了，应该没什么机会亲传。但他自习勤勉，至少有九成相似，还经常来我这买纸。
　　他在太学蹉跎到三十岁才出师，又当了五六年闲职郎官，一直没有正经差事补阙，仕途不利，所以肯帮人抄写，开价也不会太高。”
　　汉朝对刚刚举上孝廉，或者是刚刚从太学毕业的新官，如果没有实职出缺，就先放在“郎官”的位置上候补。
　　换句话说，郎官就是一批每年领三百石俸禄、然后基本没活干、留在京师继续修身深造的宅男。
　　以京师高昂的物价，没有别的收好处机会，就靠三百石全家要吃一年，日子还是比较清苦的。如果不是出自有钱人家，或者是当郎官年数久了，就得找点副业补贴家用。
　　李素听到钟繇这个名字，顿时觉得找对人了。
　　历史上钟繇属于典型的大器晚成，虽然后来官位挺高，但他似乎是在董卓、李郭执政期间，才靠朝臣大量死亡出缺、快速晋升上去的。他仕途的整个辉煌期，都是在迁都长安之后。
　　如今还是定都雒阳的太平年代，钟繇就是个需要打工的穷逼郎官，混到三十七八岁了还没个正经差事。
　　“多谢指点。”
　　李素谢了张亮的指点，又顺便在甄家商铺里买了点礼物，问明钟繇在京中的住处，然后就派亲兵去钟家送礼邀约。
　　介绍信就不需要了，因为郎官也不过是三百石的闲职，钟繇如今地位根本不比李素高多少，只是痴长了二十多年的年纪，李素让人送礼去见，对方肯定会见。
　　……
　　果不其然，李素送礼第二天，钟繇就让仆人回礼了，还说随时恭候。
　　官员之间，正常的初次拜访，一般是要提前三天通知，好让对方有时间准备。
　　钟繇只让李素等了一天，就允许他自便，可见也是穷得没架子了。
　　李素也不托大，就随手带了几块马蹄金饼、让亲兵抬了一斗上等美酒、一块鹿脯，去找钟繇做事。
　　以钟繇的身价，代抄一卷书的辛苦费，估计也就几千钱。李素带那么多钱，也是想结交一个长期供应商。
　　等防渗拓印的新纸造好了，李素未来要印的书可就多了，供应链必须先筹备好。
　　而且这次抄写的第一份文书，尤其要好好写，因为将来印刷之前，就要先拿给刘焉看的。
　　正所谓字如其人，拜访大人物时，给对方看到的第一笔字非常重要。


第032章 不署名才是最大的扬名
　　次日清晨，雒阳城南偏西，一座位于偏僻街坊的土坯小院里。
　　一个年近三旬的妇人，早早起来洒扫收拾，让潮湿破旧的房子看起来稍微不那么寒酸。
　　收拾到一半，见丈夫还在那儿睡大觉，她不由气上头来：“你这竖儒还不起！今天要来贵客，也不准备准备！”
　　原来，这妇人正是钟繇的发妻孙氏。
　　孙氏初嫁时，钟繇才刚被举荐。没想到十五年过去了，他除了在太学念书就是担任闲职郎官，至今还没捞到个实职，老婆的怨气也就渐渐郁积。
　　你丫二十出头的时候这点出息，算是青年才俊潜力股。都三十七八了还这德行，硬生生拖成了垃圾股，套现遥遥无期啊！
　　钟繇被扯了耳朵，只能一边故作威严一边爬起来：“撒开！哪有什么贵客，人家就是来谈生意的。上次大将军府的吕中郎来做客，也没见你这么上心！从事中郎秩六百石呢！”
　　听钟繇居然还反驳，孙氏就更气了：
　　“你还好意思说？吕中郎当年跟你同进太学，人家升到六百石你还在三百石！再说就这乱世，秩几百石顶个屁用啊！肉价都一斤近百钱，就靠那点俸禄全家喝风啊！要有差事才有得捞！吕中郎帮人介绍引荐、收的孝敬都比俸禄多了！
　　甭管前天递帖那客人秩几百石，就看那礼物，至少比吕中郎阔绰，人家肯找你做事你就好好做！要是……要是误了事儿，咱们家一个月不买肉吃！”
　　钟繇憋了一肚子气：老子一直没实授差事，又不是才干学识不行，是没钱买官啊！
　　当然了，也是他不想搜刮，所以粗略算了笔账，觉得就算借钱买官弄个县令，估计也回不了本。
　　这年头的外放地方官，只要你不搜刮，肯定是越做越亏的。与其自己倒贴钱做官，索性就每个月领三十几斛皇粮混日子了。
　　不过，妻子的怨念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钟繇知道这种时候只能闭嘴，越解释只会让情况越糟。
　　“哼，这长舌妇，天天嫉妒富贵，等我发迹了，迟早休了你！”钟繇在内心暗暗啐了一声，然后就任由妻子吐槽，不再搭理。
　　不一会儿，预约好的客人就登门拜访了，钟繇夫妇的矛盾也就暂时收敛，连忙出去迎客。
　　……
　　钟繇刚迎到门口，李素已经笑吟吟地进来了，见人就拱手：“钟兄，初次拜会，多有冒昧。”
　　至于自我介绍就不用说了，那是临时邂逅的情况下才需要的。
　　李素的全部个人信息，前天让亲兵递的名刺上都写了，为的就是确保双方第一眼见面前就知道对方身份。
　　这种含蓄的礼仪，可比后世大公司开年会时、让每人胸前挂个名牌，要典雅得多。
　　双方省了很多客套，略聊几句，就进入了正题。
　　“久闻钟兄书法名动太学，素近日斗胆著书一卷，欲传之后世。但恨字丑，羞于示人，特请钟兄代笔誊抄，愿奉润笔之资一金。”
　　说罢，李素就很豪爽地先拿出一锭马蹄金，直接排在案上。
　　钟繇微微一震，他毕竟是只拿基本工资的闲人，这特么值好几个月俸禄呢。而且李素的直白，也让他有些不适应。
　　这年头的读书人哪个不是矜持自傲的，很少有像李素那么坦白直说“老子字写得丑”。
　　这种做派，让钟繇想起京城的一号人物，那就是以“犹不失为心口如一之真小人”著称的曹孟德。曹操那家伙，也是这么敢说，提到自己的缺点时也大大方方毫不讳言、面无愧色。
　　而钟繇的老婆孙氏闻言，就更是激动不已，手指甲都快掐到钟繇大腿肉里了。一边掐一边还用眼神示意：你特么快给老娘答应这桩好生意！这么豪爽的客人难找啊！
　　钟繇深吸了一口气，缓解一下被掐的疼痛，正色问道：“自古未闻著书者只留誊稿、不留原稿的。你要我誊抄，却不说明，岂不让人误会著者？”
　　汉朝人当然没有靠著作权获取经济利益的概念，毕竟如今就没有印刷出版业。
　　但书是谁写的、谁抄的，这个扬名的权利还是很重视的。
　　如今的惯例，是只要你能找到书，想抄就抄。
　　但如果抄的不是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这种大家都知道作者的传世经典。而是抄那种小众私人作品，抄写的人就得在书稿末尾写明传承因果，比如这本书最初是谁写的，谁抄第几版的时候对内容有多少修改贡献……
　　就跟后世收藏名家字画真迹的规矩差不多，小众作品抄得多了之后，书尾跟的类似于款、提拔的部分也越来越长。
　　那些裴注《三国志》、XX注YY的书，都是这样传承作者信息的。
　　哪怕是四书五经，也有抄写者想要留名的，所以略微篡改。比如十年前蔡邕刻《熹平石经》的时候，搜集到的《诗经》有鲁抄本、齐抄本、韩抄本，《公羊》也有好多版，《论语》更是有盍、毛、包、周诸家异字。朝廷需要挑一个正本公示天下，其他作为比对。这都是因为抄书抄久了有讹误，而且每一代修改者都要留名。
　　倒是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开放源代码项目，一个程序员哪怕只有几行代码的贡献，都能在修改后留下自己的署名。
　　钟繇有此一问，倒不是想剽窃李素的著作，而是觉得“明明初版就是自己的书体，但对外却落款是李素写的，会不会导致别人误会这字也是李素的，有弄虚作假之嫌”。
　　汉朝那些不贪不搜刮的文人，还是颇有一些气节风骨的，钟繇都穷了这些年了，弄虚作假总觉得不舒服。
　　李素一开始很不适应，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纠结，闹明白之后，才爽朗说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钟兄肯抄，你想写‘李伯雅编著、钟元常某年月日录’也行，直接写你编写也行，我不在乎这些虚名。不如，你先看一下稿子吧。”
　　这部书，对李素而言，就是一部帮刘备扬名作秀的工具书，“版权”又不值钱！
　　要谈“著作的署名权”，等将来李素写出真·传世名著的时候再谈也不迟。
　　但钟繇闻言却是大惊，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惊世骇俗的写书人，居然连创作者的“署名权”都不在乎，谁想拿就让谁拿？
　　“这如何克当！是贤弟写的，自然要写明是贤弟写的。容某先看一看内容。”
　　钟繇说完，接过那张卷轴先看起来，他也好奇到底是什么内容，才让李素不珍惜版权。
　　“原来是本朝名人的孝行故事，这种东西，编录出来倒也能宣扬善举，是个好事儿……嗯？末尾这个刘备刘玄德是何许人也？弃官归乡省亲救难、历战反贼张纯？这事儿还没发生吧，前日看了朝廷邸报，这张纯好像是新近在冀、幽崛起的反贼才对。”
　　钟繇看着看着，不由对故事的真实性提出了怀疑。
　　李素对此言之凿凿：“刘县尉确已辞官归乡省亲救难，只是他会如何与张纯交战，目前还不明朗，但我也没写交战细节与战功，只取其行其志，有何不可？值此国家危难之秋，不正当褒扬此等义士、恢弘志士之气么？”
　　李素这番话脱口而出，倒是让钟繇哑口无言，还觉得李素颇有文采，随口说话就气势不凡。
　　他哪里知道，李素只是念书的时候被逼着背《出师表》，所以随口拼凑稀里糊涂拿来用了。
　　孙氏在旁边也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但她看到丈夫终于被这个有钱的豪客反驳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就很开心，连忙在背后继续暗暗掐钟繇，让这老小子赶紧答应了这门生意。
　　钟繇原本职业病犯了，还在出神琢磨李素的修辞，被老婆一掐又收回神来。
　　他连忙伸出袖子，把面前那锭马蹄金往自己面前拢了一下，他背后掐进肉里的指甲，也随着黄金的靠近而瞬间松开了。
　　“既如此，多承厚意，使仆有幸共襄盛举……只是，某也知道一些令人感佩的孝行义举，不知……不知能不能也自行撰写几条，附于骥尾？”
　　钟繇这是觉得钱拿多了，只抄写有点亏心，就想从创作阶段就帮忙一起干。而且读书人谁不想著书立说扬名，反正他一个郎官没有差事，闲着也是闲着。
　　李素大笑：“这有何难？钟兄肯写，到时候著者署你之名也无不可。”
　　钟繇：“不不不，怎能越俎代庖。”
　　李素：“钟兄，你恐怕还没明白吧？此书之关键，乃是在此多事之秋，弘扬义举。著书之人越是名动海内，此书才更容易被天下人传唱习学。若是署我之名，恐怕看都没人看吧。”
　　李素现在就像是一个连试水推荐位都还没拿到的扑街新人，用他自己的名字发书，传播度当然远不如给大神当抢手。
　　而这本书的目的是把其中的故事炒热，不是给作者扬名，目的性非常明确。
　　这种时候，最有效率的做法，当然是学习中学生作文，明明是自己编造的话，但为了增加可信度，你也得说是鲁迅先生说的。
　　就好比马云没牛逼之前，为了说服别人，有些观点明明是他自己想到的，但他必须说是比尔盖茨说的。
　　德国大哲学家费希特，号称是唯心与唯物的承前启后者（承康德，启黑格尔）。但费希特当年的第一桶名声，是怎么崛起的？是因为他写了一些关于康德著作的盘点贴，然后交给康德斧正，康德看了觉得还行，交给了自己合作的出版商。
　　但康德没注意到费希特居然没署名，于是出版商也误会了，把书按照康德的著作署名了。等书出版之后，康德发现乌龙了，才公开澄清这本书是费希特写的。
　　然而此时，读者们都已经把这书当成大神康德的著作，卖得很火了。然后费希特忽然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基层大学老师，一跃成为康德的衣钵传人，后来成为一代大哲学家。
　　李素这种老阴哔要捞名声，出的第一本书当然也巴不得自己不署名，最好让人误会成某个名动海内的当世大儒所著，然后等那个海内大儒发现误会之后出来澄清，李素也就能走费希特借名康德的捷径了。
　　当然了，钟繇肯定还没资格算大儒，他最多只是在文坛名声比李素略响亮些，但这个傍名士的思路是没错的。


第033章 刘焉的赏识
　　钟繇不是穿越者，他当然不知道康德和费希特的典故。
　　但这并不妨碍钟繇理解李素的意思。
　　谁让先秦诸子百家，在“托古夹带私货”方面，早就留下了无数先例呢。
　　连孔夫子都说他是“述而不作”，那些真理都不是他孔子自己发明的，是三代先王圣贤的，他只负责发现。
　　在考试作文里编造鲁迅语录这种勾当，也绝不仅仅是后世中学生在干，人家苏东坡也干。
　　只不过苏东坡编造的不是鲁迅，而是尧舜，还看得主考官欧阳修一愣一愣的：尧舜还说过这些？这考生读书路子野啊，连我都没读过。
　　事后问起，苏轼直接一句怼回来：我也没读过，想当然耳！
　　以尧舜的人设，他们就该是那样的！
　　反正尧舜的很多事迹都是孔子帮他们编的。
　　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孔子编得我编不得？
　　所以，被李素的思路启发之后，钟繇这老小子也开始动自己的歪脑筋。
　　既然原作者李素都允许加塞故事、增加署名作者、傍名士。
　　那他钟繇也能弄一些当年在太学读书的时候，从各位恩师那里听来的孝义典故，辑录进去，到时候就署那些恩师大儒的名字蹭流量……
　　听那李素的意思，似乎是有本事把这书快速大量抄录传播，这就很有盼头了（钟繇还不理解“印刷”这个概念，所以李素只能和他说这书出来后有本事大量传播）
　　“既如此，以后但凡有需要誊抄的，尽管来找我便是，多承厚意！”
　　双方谈得不错，钟繇的老婆也把李素带来的鹿脯煮了、美酒大伙儿分喝了，宾主尽欢，然后告辞。
　　……
　　此后几天，李素每天写书，让钟繇帮忙誊抄。
　　钟繇一边抄，一边也自己想一些近年来发生的、民间小范围流传的孝义典型事迹，增补到书的内容里去，也让故事变得更加充实起来。
　　钟繇编的这些故事，李素也会把关检查一下，最初还退了回去，让他写得再细节一些、有血有肉。
　　钟繇开始很不习惯，但李素表示不要担心传播难度，而且可以加钱，钟繇也就认栽了。
　　他想不认栽也不行，他老婆会扯他耳朵的。
　　而且一旦不惜笔墨累赘放开了写，钟繇也很快发现了这种叙事的好处。
　　秦汉的文体是非常凝练的，就因为竹简刻字太烦了，大家都想惜字如金，习惯了如此。从古文到六朝骈文，再到唐宋散文，本来就是一个因为写字印字越来越容易、导致文体也越来越丰满的过程。
　　这是一个科技进步导致文章慢慢变水、也越来越丰富生动的过程。
　　君不见后世输入法科技越来越先进，到后来都可以语音输入了，一帮禽兽写手在水字数时也就越来越丧心病狂。
　　李素不需要介入具体的创作，他只要敏锐地意识到科技对文体的影响趋势，在最初的大方向上推一把，后续就可以靠历史车轮自身的惯性越转越快。
　　准备得差不多后，李素把之前曹操给他的介绍信，亲自递送到了太常卿刘焉府上。
　　还附上了一份钟繇手抄的《孝义录》最后一卷（也就是包含刘备事迹的那一卷）
　　他把姿态放得非常低，甚至给刘焉府上负责通传访客的管事，都塞了钱财好处。请他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李素美言几句。
　　他在太常府门口候了大约一刻钟，通传的管事出来回报，说刘焉答应三天后接见他。而且还说，会在接见之前，就把他递进去的那一卷书读一遍。
　　回去后，李素就继续他的造纸、雕版、写书大业，等三天期满再登门拜访。
　　……
　　当天傍晚，刘焉结束了与几位交好同僚的置酒高会、商议朝政后，轻车回府。
　　坐在家中暖阁，自有美貌婢女服侍他洗脚。
　　刘焉斜躺在软榻上，身后一婢揉腰，一婢敲背捏肩，他缓了一会儿，眯着眼吩咐：“把今日收的拜帖和文刺呈上来。”
　　婢女立刻呈上，他就随手一份份翻阅起来。
　　白天让管家排预约的时候，刘焉本人其实压根儿就没空细看。所以等夜深人静了，再挑重点读一遍。
　　管家收了李素的钱，这时候就把曹操那封介绍信和李素写的那卷书放在最上面。
　　这个小动作很关键，至少价值一贯五铢钱。
　　因为刘焉年老精力衰弱，按他的习惯，如果连续读到两封拜帖都是没营养的客套话，他就会错觉今天没发生什么大事，剩下的很可能就不看了。
　　“嗯？曹操？大司农家那混小子，很少荐人到我这儿来。”刘焉扫了一眼，心里首先就留了个第一印象。
　　曹操这人素来是不太礼貌的，也不喜欢跟掌管礼仪务虚的官员结交。
　　大司农和太常卿，也是一个最铜臭实利、一个最虚名清贵的职务，所以曹家人找上他，刘焉难免会好奇。
　　他忍着不快继续往下读，但很快表情就变得精彩起来。
　　“还有这事儿？”他一把把曹操的介绍信丢在一边，又翻看起李素写的书，而且是直接卷到最后一段，看刘备的事迹。
　　“好字！中正端方，倒是与太学门口立碑的体仿佛，看来也是个治学严谨之人。果真十户之邑，必有忠信啊，草莽寒门，也有苦学之士。”
　　刘焉看到李素的书时，刚入眼帘，第一反应居然是感叹了一会儿字非常漂亮，首先就留下了一个好印象。然后，他才想起自己是被曹操提醒、应该以看故事为重。
　　于是便继续往下读。
　　“冀州中山郡官员，刚好是冀州与幽州之间的边郡，老家却在涿郡，也就是州界的另一侧……”
　　“之前已经在中山告首、追杀反贼有功，却因为反贼突围逃过了州界，冀州官员眼睁睁看着，因为朝廷法度而不能追击，只能坐实反贼祸害他的故乡……最后在向朝廷禀报完贼情后，果断弃官回乡、募集乡勇省亲救难？！妙哉！”
　　刘焉越读越兴奋，这个素材太好了！绝对值得作为朝廷近期讨论的热点！作为抨击现行刺史放权尺度的典型论据！
　　他酝酿向陛下进谏“废史立牧”的事儿，也有一两个月了，这简直是瞌睡了送枕头啊！
　　“奴婢该死！可能是捏重了。”旁边一声娇软求饶的女人声音，把他从惊喜中唤醒。
　　“不关你们事，退下吧。”刘焉意气风发地摆摆手。
　　原来刚才是他读到精彩处，难免想要击节叹赏。婢女见他不耐烦地耸肩摆手，还以为是摁重了。
　　婢女连忙退下，他一招手，府上管事便凑到近前，刘焉吩咐道：“你明日去知会一声，便说愿意即日接见这李素。”
　　“喏。”管事连忙答应，这就要退下。
　　刘焉很快又改变主意：“回来！算了，还是提到后天吧——明日，你先把董侍中请来府上，我有要事与董侍中密谈。”
　　“喏。”管事多往返跑了一趟，再次退下。


第034章 没有反贼杀害朝廷使者，咱就制造一股反贼
　　第二天一早，刘焉府上的管事，就先去找了李素，通知他可以提前一天觐见。
　　然后又临时去了侍中董扶府上，说刘焉请他过府。
　　董扶跟刘焉私交非常好，被刘焉隐隐引为智囊，便如袁绍之于何进。所以刘焉突然相召，董扶也毫不犹豫地欣然前往。
　　这个董扶，《三国志》里几乎没提，但在《后汉书·方士传》里却算第一等名士。
　　他是益州广汉郡人士，为当世蜀中头号大儒。早年在成都治学，曾得朝廷三公十次征辟、三次察举为贤良方正、有道博士，他才出山为官。
　　董扶的经学水准，在朝中大儒里绝对能排上前三，连卢植、郑玄都远不如他。
　　除非卢植和郑玄的恩师马融复活，才有可能压过董扶。（董扶辈分很高，今年已经81岁，三国志上之所以没名气，是因为他只剩两年寿命，董卓进京后他就老死了）
　　不过董扶最著名的本事，还是他的谶纬之学。
　　也就是夜观星象、解读民谣图谶，预言天下大势。
　　他的这项能力，堪称当今天下第一。
　　自前些年黄巾贼起、天下大乱之后，董扶多次预言何处将乱、何处安宁，让汉灵帝都刮目相看。
　　虽然不敢说他的预言解读100%准，但绝对是如今世上还活着的人里，公信力最高的。
　　刘焉昨日得了李素提供的把柄，正要再次推动废史立牧，但动手之前，还想跟董扶商量一下具体操作。
　　……
　　半个时辰之后，董扶乘着轻盖牛车，飘然来到刘焉府上。
　　只见他鹤发童颜，清癯瘦削，仙风道骨。一副纯银色的长须垂至胸腹，完全就是星宿老仙的造型。
　　他官居侍中，之所以还坐牛车，当然不是因为买不起好马。而是马车过于颠簸，上了年纪的人受不了，慢吞吞的牛车刚好合适。
　　刘焉亲自出门百步迎接，礼敬有加，还扶董扶下车。
　　两人入内叙礼，随后刘焉就把曹操的介绍信和李素写的东西递给董扶。
　　等对方看完后，刘焉就开门见山垂询：“董公，今日有一事委决不下，特请您商议。依你之见，如果我等把这个‘涿郡刘备’的事迹宣扬出去，弄得人尽皆知，使朝野议论‘刺史无主动调兵越境剿贼之权’的弊政，可有把握让陛下收回此前成命、准许设立州牧？”
　　董扶仔细推敲，又问了一些细节：“这事儿不好说，得看能激起多大的朝野议论了，而且要宣扬得不着行迹。若是让陛下一眼就看得出，是阁下在幕后推手，陛下定然会怀疑你另有所图。
　　另外，纵然陛下因这个由头，允许从此设立州牧。你若第一个请为州牧，也难免惹人猜忌，以为你有割据之心。至少也要先一心为公，举荐几位其他朝野人望的耆宿，先担任那些如今被战乱波及的州的州牧，而后你才能自请——万不可为天下先。”
　　刘焉捻须细思，觉得董扶之见，果然是持重老辣。
　　他真心叹道：“我岂有割据之心？请求设立州牧，而后外任，也不过是见天下将乱，陛下恐怕也不久于人世，想求一方净土，为汉室宗亲留一股血脉——
　　虽然陛下如今还未油尽灯枯，但我辈以史为鉴，本朝自光武中兴以来，除了最初的光武、明帝之外，此后历代十帝，从未有寿命超过35岁的。
　　先帝刚好35岁驾崩，今上也已32岁，都是自明帝以后，最高寿的天子了，这还得益于他们是外藩入继大统、并非生于深宫、避免了自幼虚纵孱弱。
　　如今之势，一旦山陵崩，中枢岂有不乱之理？州牧之权虽大，只要陛下坚持只让我等汉室宗亲为牧，正好以藩牧拱卫朝廷、威慑不臣，岂不美哉？我有此倡议，完全是一心为了大汉，天日可鉴！”
　　董扶静静听刘焉吐槽完，不疾不徐接道：“太常之忠心，我辈素有所知，不必解释。但外人不知，避嫌还是不得不为的。”
　　刘焉点点头：“依我之见，我想把那李素继续留在京师，为刘备之事迹宣扬造势。但不能让外人看出他是为我所用。不如，就举荐他去伯安处，让他在大宗正府得辟一闲差。
　　此举有三利：首先，那刘备也是汉室宗亲、据说是中山靖王之后，只因幼年丧父，断了世代爵禄传承。如今既要扬刘备事迹为我用，当先请宗正按谱查验、确定其宗亲支脉，而后名正则言顺。
　　其次，伯安为大宗正之前，曾任幽州刺史十年之久，在幽州威望极高。此番幽州为张纯及胡人所乱，陶谦不能制，一旦陛下恩准废史立牧，首当其冲的，便是幽州牧一职。我辈届时当群起而奏，请陛下命伯安为幽州牧、平定乱局。如此一来，陛下定然不会猜忌于我，认为废史立牧是全然出于公心。
　　而将那李素派到伯安手下辟一闲职、待伯安去幽州上任时，那李素也正好以属吏身份跟去幽州上任，与他旧主刘备合力击贼。如此李素定会欣然接受好意，在宣扬刘备事迹时，全力以赴为我所用。”
　　“妙计啊，君朗之计，滴水不漏！”董扶听了，都连连赞叹刘焉谋略深远。
　　他们口中提到的“伯安”，便是前任幽州刺史刘虞、如今的大宗正。
　　大宗正也是九卿之一，是掌管所有涉及汉室宗亲事务的官员。所以刘备这个汉室宗亲的含金量是否足够，直接就是由大宗正出具鉴定结论的。
　　这也只能说是天命巧合了，历史上刘虞就是在宗正的任上，因为幽州乱局不可收拾，被汉灵帝调去当幽州牧、然后瞬间平定了张纯。
　　刘焉想废史立牧，却不想亲自当第一个被立为州牧的人，那就正好先假装“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伯安兄，为了朝廷”。
　　等刘虞当好了幽州牧，为朝廷立了大功，证明立州牧的决策是对的，幽州这个“试点州”很成功，那么皇帝自然会继续推广，在更多的边境州立州牧。
　　到时候，刘焉在混在州牧堆里，为自己悄咪咪弄个好地方当州牧，安分下来过日子，岂不美哉！
　　刘焉与董扶商量了一会儿“如何不留嫌疑地劝陛下同意立州牧”后，难免发散思维，多聊一些未来的展望。
　　刘焉意淫到美好之处，难免主动求教：“董公，我求为州牧，倒不在乎所任之州是否富足，只求离朝廷远些，最好有乱贼、蛮夷阻隔道路，使朝廷使者不得通——
　　我并非异心，只是不想陛下山陵崩时，朝中有奸臣乱命，召我回朝。而且以如今陛下卖官鬻爵之风，州牧任期估计最多也就一年，很难超过两年。若是使者畅通，万一陛下昏聩之中另卖州牧之职，岂不是前功尽弃？”
　　刘焉也是跟董扶多年至交，推心置腹，才敢说这种有点大逆不道的话。
　　他这番话其实有一个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他这次如果外放州牧成功，那他就是打算至少做到汉灵帝驾崩的！
　　但是，他不知道汉灵帝还有多久驾崩，万一跟桓帝一样长寿，那有可能还得活三年！
　　现在卖的官，绝对没有任期三年那么久的。所以与其指望皇帝快点死，不如指望去个很远的州，然后在辖区州与司隶之间，爆发一些贼乱，叛军的地盘阻断了交通要道，让汉灵帝就算想撤换他，圣旨也送不到！
　　最好是宣布圣旨的使者，在半路上就被叛军截获杀光，那么任命他刘焉为州牧的圣旨，就是那个州从中央得到的最后一道圣旨了！
　　圣旨很值钱。
　　但确保自己手上的圣旨是最后一道圣旨，才更值钱！
　　董扶老神在在地不说话，听完之后，只是微微点头。
　　刘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想去最远的交州！当交州牧！本朝立国之初，交州便是最与世隔绝的，高祖建国之时，交州便是秦始皇所命的南征秦将赵佗所据，南越享国近百年，武帝时方为本朝所灭。
　　且自熹平以来，郁林、零陵郡便屡有乌浒蛮反叛朝廷、盘踞于五岭之间。光和年间虽有朱儁平叛，但黄巾起后，朝廷无力增援、荆州刺史也任由荆南二郡糜烂。我若到任之后，坐视乌浒蛮继续隔绝五岭，纵然君侧出现奸佞，也不至使乱命传至岭南！董公以为如何！”
　　刘焉提到的乌浒蛮，就是后世的壮族，当时五岭山区都是乌浒蛮的地盘，只要乌浒蛮反汉，汉朝使者是不可能活着到广州的。
　　说句难听的，就算活着翻过了五岭，也可以让他神秘死在半路上，然后说没接到这个使者。
　　不过，这一次，董扶并没有回应刘焉期待的眼神。
　　他捻须思索了一会儿，反问道：“君朗，交州烟瘴之地，你也年近六旬了，恐怕不详。依我之见，我夜观乾象，益州有天子气……”
　　董扶说到这儿，不得不停顿一下，而刘焉的眼神瞳孔，也是剧烈缩放了几下，喘息都粗重了不少，一瞬间冷汗就冒出来了。
　　“董公慎言！某……某一切所为，都是为了朝廷，我只求避祸！”刘焉有些语无伦次。
　　董扶等了一会儿，叹道：“君朗示我以诚，我岂能不诚？还望勿疑！我并非劝你如何，只是如实相告，以天象观之，益州确有天子气。
　　大汉已历二十四帝，西于长安传十二帝，东于洛阳传十二帝。如今重回大乱，天道循环，王气已然再次西移。纵然君朗不应益州天子之气，也有他人应之。你既忠于朝廷，更该坐镇益州，或能逆天改命，破此王气，慑服不臣。”
　　刘焉浑身汗出如浆，许久才问：“蜀道虽险，但蜀地民风淳朴、百姓殷富，并无贼乱。终究不如五岭烟瘴、有蛮夷隔绝。”
　　董扶盯着刘焉的眼神，似乎在确认对方的真意，许久之后，才抛出一条对策：“蜀中富庶，又有何不好？阻隔汉使的危险有很多种。汉中五斗米道、巴郡板楯蛮，焉知君朗入川之后，这些素来不归王化之贼，会不会再次蠢蠢欲动呢？”
　　刘焉骤闻此言，瞬间就觉得自己心跳提到了180，血压飙到了200。
　　没有反贼截杀汉使，那就主动制造一股反贼来干这个脏活！


第035章 从来就没有什么玄学
　　刘焉与董扶密谋后的次日清晨，李素一大早就收拾停当，准备去刘焉府上拜会。
　　他没有带关羽，只是带了刘顿等几个亲兵作为随从，帮忙提些见面礼。
　　刘顿是乌桓人，原先没来过雒阳，这次是第一次有机会提着礼物去九卿府上，他心中也与有荣焉。
　　尽管他只是跑腿的。
　　“李先生真是大才啊，主公离京的时候，什么人脉都没留下，只留了些钱。李先生居然短短五六日，便打开那么大局面。上次送拜帖时，还说三天后才见，昨儿居然还主动回访，说可以提前一天，这是多大的面子啊。”
　　刘顿挑着礼物，看着刘焉府门前其他排队等候的访客，一股骄傲油然而生。
　　李先生能够插队！那就说明李先生受太常卿的赏识，压过了这些排队的人！
　　而且，之前李素主动预约时，对方答应的是午后拜访，显然是不打算留李素在府上吃饭了。后来刘焉府上的仆人却通知改在辰时，这明显是要留人吃早饭了。
　　区区一介外州的功曹书佐、比三百石的小官，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李素领着刘顿刚进府门，背后就传来几声等候者的怨念吐槽：“什么？这等寒酸之人，竟受太常如此殊遇，太常便是为了见此人，才更该约期的么？”
　　“唉，害我们都得多等一刻钟。”
　　……
　　刘焉位列九卿，除了最顶层那些秩万石的三公、大将军、大司马之外，再下来就轮到他了。
　　所以，在其他排队者的羡慕目光中，走进府邸之后，李素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严谨肃穆的氛围。连旁边的管事也暗示他注意一点，免得失礼，李素的随从亲兵更是噤若寒蝉。
　　李素打起十二分精神，把上辈子待人接物的本能反应全部调动起来。
　　太常卿执掌整个国家的宗庙社稷祭祀礼法，大致相当于后世的礼部。（礼部多一个科举管理权，理论上更重要。但汉朝的太常也兼管太学）
　　所以刘焉的府邸谈不上奢华，但每一处装饰细节都很肃穆大气。
　　走到正堂，远远看见刘焉端坐，李素立刻上去行礼：“卑职拜见太常，得蒙赐见，聆听教诲，何幸之至。”
　　刘焉道貌岸然，一脸的和蔼庄重，完全是个和蔼老者形象：“不必多礼，曹孟德书中所言，我已尽知，你与那刘备，倒也算是天性忠义，璞玉未琢。”
　　李素：“不敢当太常赞誉。”
　　刘焉摆摆手，赐他在旁边坐下，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我不问地方政事军务，但刘备的事迹，若能宣扬开来，倒也能恢弘志士之气。当次国难之际，正需要这等不计私利之人报效国家，才能裨补朝廷政令死板之阙漏。”
　　刘焉耐着性子，把他之所以要宣传刘备的理由，中肯地夸了一遍。
　　随后端起面前的陶盏，喝了一口水，准备熬过李素的自吹自擂。
　　不过他的养气功夫很好，脸上没流露出丝毫不耐烦。
　　今天的接见，完全是走个流程——李素这颗棋子该怎么利用，刘焉跟董扶密议之后，就已经想好了。无论李素一会儿表现多差，结果已然内定。
　　之所以还非见不可，而且要显得那么礼贤下士，完全是为了编造一个借口，免得将来局外人产生“太常卿怎么会破格对这种小人物施恩有加，是不是另有所图”的怀疑。
　　然而，李素并没有因为领导的客气话而疯狂表功自夸，只是淡淡一笑：
　　“太常心怀黎民，素与刘县尉，深谢知遇之恩。我在曹孟德处，听闻太常曾有高论，可解决如今地方郡兵不能主动击贼之弊政，故而斗胆想求教一二。今既有幸得见，定能有所裨益。”
　　前半句点到即止地自矜一下，后半句立刻回到“求教”这个主题上。
　　李素今天登门，摆的是“愚者千虑，偶有一得”的低姿态。以示就算他在“废史立牧”的倾向上跟刘焉暗合，那也“应该”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巧合。
　　换句话说，他要表现得自己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刘焉才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前者只是不小心蒙对了答案、不知道解题过程；后者才有解题过程，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
　　刘焉不由微微高看了李素的品性一眼。
　　知进退，有分寸。
　　“这少年，究竟是真的天性质朴、从不居功。还是太有眼色，到了连我都看不透的程度？”刘焉心中闪过怀疑，但很快就驱散了。
　　终究是李素的外观太有欺骗性，这么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少年人，怎么可能是人情世故老奸巨猾之辈，那就是真的天性无私了。
　　不管这些了，刘焉见对方上道，正好速战速决：“求教一说，还是休要提起，这并非一朝一夕。不过老夫见你赤诚，倒是可造之材。
　　我想考教你一下，若是确有能吏潜质，便拜托友人征辟你留在京城做事，日后自然会有长进。”
　　说是考校，刘焉心中已存了放水的念头。
　　就像一个懒得较真的大学老师，面对一个还差一门挂科就能拿到学位证的学渣。恨不得直接递答案给对方抄，让对方好赶紧毕业滚蛋。
　　李素还是那副淳朴的姿态：“卑职拜谢，祈命题。”
　　刘焉回忆了一下曹操的推荐信，想起曹操说过，这个李素似乎精于算数之学，便放水问道：
　　“听闻当日在大将军府上，你以算数之学分析往年朝廷跨州调拨之军费赏赐，推断渔阳乌桓必反、公綦稠恐已不测。昨日，朝廷接到幽州刺史陶谦邸报，果如你所料。既如此，你不如便以算学之法，再剖析一下本朝其他贼乱。”
　　这个问题非常宽泛，刘焉也是不够了解对方，所以想让李素挑擅长的自由发挥。
　　不过李素却很认真，丝毫没流露出“我知道你要放水”的懈怠。
　　他主动追问：“此问过于宽泛，还祈具体选择一场变乱。”
　　刘焉微微不悦：给你降低难度随便扯，你还不领情？
　　“那就以黄巾之乱为例！你倒是说说当年张角为何会崛起于冀州？纵然朝廷税赋极重，可冀州是富庶之州，百姓既因贫病而起，难道不该始于更贫穷之处么？”
　　这个问题，因为比前一问更具体，也就更难。
　　“反贼怎么发生的”这种东西，很难从从钱粮、户口等定量分析的角度复盘，而且李素手头也没当时的历史统计数据。
　　但这一问还是激起了李素的探索精神。
　　他上辈子念的是外交学院，也是学过很多统治艺术相关的专业课的。
　　历次改朝换代的分析、各种变乱的原因，他在专业课时吃得非常透彻。
　　他心思飞速运转，搜索着后世防范巫术神棍型反贼的知识，很快找到了一个数学分析的角度。
　　李素清了清嗓子：“卑职以为，张角和黄巾贼，并不仅仅是因百姓贫寒而生，关键在于当时天下瘟疫流行。而只有因贫寒而起的叛乱，才会首先在最贫穷的地方产生。
　　从算学而言，因瘟疫而起的乱贼，最初出现于何处是随机的，只是冀州人口众多，所以出现在冀州的概率比较大，最终也恰巧如此。”
　　刘焉原本没抱期望，听了这个答案，却颇激起了几分兴趣。
　　有点儿意思。
　　就像原本准备放水的老师，突然发现这个补考生不但能做出基本题，甚至连附加题都做得出。
　　“再说细些。”刘焉微微颔首，一边不由自主身体前倾。
　　李素拱手继续回答：“因瘟疫而起的贼乱，有一最大特征，便是有巫医之流煽惑人心、聚合徒众。可子不语怪力乱神，天下本无巫神，反贼所借的道术，无非是假装施舍符水。
　　患者服用后不药而愈的概率，与病情加重而亡的概率，我们假设是五五开。因此运气好的巫医，行巫两次全部治好的概率，是四分之一，行巫三次全蒙对的概率，是八分之一。
　　以此类推，行巫十次全蒙对，在巫者中能有千分之一，行巫二十次全蒙对，能有百万之一。以我大汉民风，十户之邑，有人口五十，其中总有一二刁徒，会在大疫之年行巫骗人。
　　大汉人口五千万，瘟疫之年偶尔行巫者数十万，则按概率至少有一个张角，能出道时最初二十次行巫全部应验。甚至都不用全部应验，只要医二十人活十七八人，便已经会被乡里奉为神明。
　　再往后，其实已经不需要运气，因其名声在外后，治好的人都会归功于他巫术高明，治不好的都会说是因为死者之心不诚，便如雪崩之势，信徒越来越多。
　　故而黄巾、米贼等先例，给后人一个教训：日后凡遇大疫之年，朝廷首要之务，便是严禁谣言、严禁行巫蛊之术者，不能给天下骗子赌运气的机会。因为就算巫蛊谣言之辈毫无道术，他们只要参与赌骗的人数够多，总能用概率堆出又一个张角。”
　　张角是必然会出现的，但为什么具体是这个张角崛起，只是一个概率论问题。
　　换句话说，张角这类巫赌型的反贼，虽然也需要硬实力，但硬实力的比例远比曹操刘备要低得多。
　　如果要做曹操、刘备需要30分的实力，70分的运气，那么做成一个张角，需要1分的实力，99分的运气。
　　李素之所以对这点那么清楚，是因为后世全球文明国家都已总结出这方面的统治经验：遇到瘟疫之年，绝对不能允许预言型的谣言传播，因为根据概率论，只要制造谣言的基数大了，最后肯定会出现“神预言”的。（后世更麻烦的是还有注册机，歹徒可以注册很多号发言堆概率）
　　而无论教育多发达，平民也并非个个都懂概率论，这时候数学差的无知愚民就容易被利用。
　　刘焉听完，瞳孔瞬间放大了不少。
　　虽然“随机、概率”这些词汇，他确实听不懂，李素也是没办法用这个时代的术语来表达，因为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术语。
　　但是，刘焉敏锐地察觉到，李素的思想是很有可能对的，因为“每多赌一次连胜概率减半”的粗浅数学，他还是算的明白的。只不过此前从来没人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李素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窗户。
　　至于术语，说不定是《九章算术》或者《周髀算经》里面的吧，他自己读数学书少，不知道也不奇怪。
　　“这竖子……竟然靠钻研算学，也能窥测出治乱之道。看来满朝衮衮诸公，对君子六艺中的‘数’，都过于轻视了呢。
　　如此说来，纵然此子经学正道不足，但光凭这门算艺，我举荐他到伯安处任职，也足以胜任了，绝不会被外人怀疑别有用心。”
　　刘焉心中如是暗忖，越想越觉得惊喜。


第036章 征辟只是走走过程
　　到刘焉府上的这次拜会，结果可以说是大成功，效果拔群。
　　刘焉对李素这颗棋子的态度，就像渣男遇到美女。
　　渣男明明只是馋对方的身子（想把对方当枪使，当样板典型案例树，推动废史立牧），但不好意思明说，怕因此受到外界的猜忌。所以不得不编造一点借口，说是欣赏对方的“才华”和“贤淑”。
　　这种情况下，对方哪怕九分是靠美貌，只有一分的才华和贤淑，渣男在对外吹牛的时候，也得吹成九分的才华和贤淑。
　　更何况，渣男在考校的时候，惊喜的发现原来这位美女真有九分的才华和贤淑，那就更是瞌睡送枕头了，当然要大吹特吹来遮掩自己的好色（异心）。
　　仅仅第二天，刘焉就把李素的才华和忠义，私下里跟大宗正刘虞通了个气，暗暗力劝刘虞征辟李素一个基层的幕僚官职，说将来对刘虞回幽州平叛必有裨益。
　　至于刘焉和刘虞私下里怎么说的、具体如何劝，李素这个外人开不了天眼透视，也就不知道了，反正结果应该是很不错的。
　　估计刘焉就是把自己考校李素时听到的精彩问对，以及从曹操那儿听来的、李素当日与大将军何进的问对，统统转述一遍，再添油加醋夸大一下李素的才干。
　　如今，“废史立牧”的事儿，虽然还没提上议程，但刘虞已经隐隐预感到，自己有相当大的概率，会在一段时间之后，被皇帝派回幽州任职——哪怕不设立州牧职位，他也会按幽州刺史的官职回去。
　　谁让刘虞在幽州地区的威望之高，整个大汉朝没有第二人可比呢，只要幽州局势糜烂到不可收拾，迟早得调刘虞回去的。
　　这种时候，听刘焉如此盛赞李素才华，说对平叛有用，还强调李素跟如今不拿朝廷军饷在涿郡兴义兵讨贼的刘备也关系很铁，种种考量之下，刘虞也就答应了征辟之举。
　　……
　　拜会刘焉之后的两天，李素就接到了这份征辟，正是大宗正府的名义下达的，效率高得雅痞。
　　李素纵然有心理准备，都没想到那么快。
　　当时是上午辰时，李素正在驿馆里，跟沮授、关羽一起吃早饭呢。
　　原本估计最多再过一两天、朝廷对于之前一系列功过的赏罚结论就要下来了，他们一行人就得回邺城了。
　　刘虞这份征辟，时间点掐得很不错，硬生生把李素截胡了下来，让他不必回邺城再给阉党的贾琮做事了。
　　刘虞派来的征辟使者，就洋洋洒洒当着一群人的面把内容宣布了：“久闻冀州功曹书佐李素……特征辟为宗正公主家丞，秩三百石，佐校外戚簿籍。”
　　这种征辟文书并非朝廷旨意，李素也是第一次遇到，所以听完后略微有些懵逼，一开始还不敢直接接，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沮授。
　　因为之前贾琮赏赐征辟他的时候，他是从零起步，不存在交接问题。现在刘虞再次征辟他，他总得先跟贾琮那边切割清楚关系才对。
　　幸好，刘虞派来的信使也比较懂行，当面就跟沮授说：“沮别驾，宗正的征辟，已经在崔司徒处备案。贾刺史那儿的交割，还望您代劳了。”
　　沮授一拱手：“些许小事，授回邺城时自当妥为处置。”
　　在沮授的协助下，李素总算是在没有闹出笑话的前提下，安然接受了自己的第二次征辟。
　　事后，他还就这里的礼法和办事流程跟沮授请教了一下。
　　沮授本就是个好为人师之人，也就耐心解答。
　　原来，刘虞之所以只征辟他一个正三百石的小官，是因为一旦到了正四百石和比四百石以上，朝廷的人士管理就要严格得多，不是仅仅用人单位到司徒那儿备个案就能通过的了。
　　另一方面，则是一些不上台面的潜规则：汉灵帝时，西园卖官的起步价，就是统管比四百石以上的官位，比四百石卖三百万钱，正四百石卖四百万钱。
　　再往下的芝麻小官，皇帝也卖不过来，基本上就不卖了。
　　与此同时，自从前些年旧皇宫遭火灾、汉灵帝开始修毕圭苑之后，正常任免的官员也要给钱才能上任，只不过比全价买的官要便宜不少，一般运气好是打五折优惠，高的也有七八折的，具体不一定。
　　比如买一个最差的郡的太守，要两千多万。但如果是你才干很适合这个职位，朝廷也刚好急需用你去担任这个太守，那可能给一千万就拿下了——最典型的就是孙坚的长沙太守，本来起码卖贵一倍，但孙坚有将才，又刚好爆发了区星叛乱，朝廷需要孙坚平叛，所以五折优惠就给孙坚太守了。
　　但是，这个“正规任命的官员也得给上任钱”的制度，也是最低只到比四百石为止，再小的官，汉灵帝也没精力卖，太琐碎了。
　　因此，刘虞才找了宗正府里最便宜最差的官职，公主家丞，给李素征辟。因为宗正府的属官都比较清贵，除了这个位置之外，根本就没有三百石那么小的了。其他起码都是比六百石的某某令、某某主簿，不好操作。
　　而且宗正府下面的属官，分两个派系，一派管的是汉室宗亲，一派管的是外戚。
　　按照朝廷制度，掌管宗亲簿籍的官员，本身也都必须是姓刘的汉室宗室。只有管外戚的官员，才能由外姓担任。
　　李素出身卑微，是外姓，所以才给了“公主家丞”，就是管那些公主和驸马们的子嗣后人名册簿籍、血统亲疏排序。
　　当然了，这些职权分工都只是理论上的，是待遇问题。实际工作中，李素要是肯主动帮忙，无偿加班的机会估计也是不少的。
　　姓刘的有编制、挂个名分，外姓的临时工、实际干活，岂不美哉。
　　……
　　使者走后，沮授也很快离开了。
　　屋里只剩李素和关羽，他终于松了口气。
　　“这下总算是暂时在京城找到了一个合法的身份，可以继续驻留下去，不用跟沮授回邺城了。”
　　关羽却有些担忧：“恭喜贤弟了，从比三百石升到正三百石，又悄悄升了半级。不过，你从此就是京官了，再想帮大哥做事，恐怕多有犯难。”
　　李素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关羽在担心什么。
　　他是在怕自己不能再帮刘备出谋划策了？
　　李素微微一笑，坦然说道：“当初是谁救我出督邮魔爪？我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兄稍安勿躁——以我观之，幽州局势糜烂下去，大宗正刘虞迟早要调任幽州执掌地方。到时候，我作为刘虞属吏，跟着平调到幽州地方，还怕不能与大哥守望相助、成掎角之势？
　　刘虞之所以征辟我，估计也是看中了我的实干之才，见我在最初对付张纯时有功有谋，将来可以一用。否则，真以为他征辟我真是为了去给那些公主驸马家里记账人口、数他们生了几个孩子？我敢说，这个职务，绝对干不满半年就要下放地方的。”
　　关羽闻言，这才释然，也对自己刚才的戒心颇感惭愧。


第037章 刘县令弃官
　　李素得到了征辟，也就能名正言顺长期留在京师了。
　　此后两天并无大事发生，他就去宗正卿那儿办了一下“入职手续”，熟悉一下情况，然后业余时间就继续完成他的写书、刻书、印书工作。
　　两天后，三月初一，正是朝廷五日一朝的大朝会日期。
　　算算日子，李素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了。在京师滞留，前后加起来也有十几天。
　　灵帝如今常年荒于政事，但朝会还是要开的。无非皇帝稍微露个脸就闪，具体事务由公卿初步处理后、交十常侍定夺。
　　之前幽州刺史陶谦的第一份告急文书，是四天前送来的，错过了上一次大朝会，所以对于相关告急的奖惩处断，自然要在这次朝会上讨论。
　　公卿与十常侍一番闭门博弈，最后达成了平衡。
　　陶谦暂时不奖不惩，仍然暂留在幽州刺史职务上，让他戴罪立功先把幽州局面稳定住，免得糜烂快速扩大。
　　不过大家都知道，陶谦这个幽州刺史是当不久了，最多几个月，就会被借口调走。
　　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十天前仓促带领驻扎在渔阳的乌桓南下迎击张纯。可行至后世居庸关一带时，其帐下的乌桓难峭王突然发难，与张纯里应外合，击杀公綦稠，并杀散公綦稠帐下嫡系的汉人部曲。
　　这次的朝会上，也正式定了调子，把一切都推到了公綦稠这个已经战死的死人身上，认为是他御下不明，又克扣乌桓粮饷，没有察觉到乌桓人的异心。
　　与此同时，朝会还正式对刘备、潘凤、张郃等人之前出首、追捕张纯的功过，讨论出了一个结果。
　　潘凤、张郃功劳较小，或者说行动中有一定的过失，但总体上功大于过，各自被赏赐了一些金钱，但没有升官。
　　而刘备功劳最大，因为有首先出首之功，还是一路杀穿了黑山贼盘踞的地区、冒险南下报信的，追杀张纯时作战表现也英勇敢先。
　　最终朝议决定，将刘备由安喜县尉，改迁为广昌县长，秩正四百石，比原先升了两级。（安喜县尉是三百石，要升到比四百石、再到四百石）
　　之所以广昌县长只有正四百石，是因为这个县比较小——一万户以下的县，只有“县长”，根据户口数从正四百石到比六百石。一万户以上的县才有“县令”，从正六百石到千石。
　　而广昌县是中山最北面的县，位于涞水上游（相当于后世保定的涞源县），这个县在燕山山区，户口很少，才刚刚五千户左右，所以县长比较不值钱。
　　另外，根据之前张郃堵截张纯时的部署，当时因为官军兵力不够，只堵截了中山郡与涿郡交界的南部地区、也就是易水沿岸，而没有兵力去堵涞水。
　　所以最终，张纯确实是从广昌县沿着涞水逃脱的。广昌当地的官员，不是本来就跟着张纯从贼，就是被张纯杀害殉国了。
　　因此，广昌县官场上的官员，基本上都被清空、腾出了很多官位空缺。
　　朝议这才决定让知兵善战的刘备去当广昌县长，也好负责堵住涞水一线，防止张纯在幽州做大后，再沿着这条路反向蔓延回冀州。
　　至于李素，在朝议上倒也有提到他的名字，但后来听说大宗正刘虞已经征辟他为宗正府公主家丞、秩正三百石，也就不再另外处理，只是追认备案即可。
　　……
　　可惜，朝廷对刘备的任命征辟，当然没能正式下发下去。
　　因为刘备早就不在安喜县尉的职位上了，哪怕把任命送去也是白跑一趟。
　　朝议后第二天，李素就以“刘备前同僚”的身份，用恰当的渠道，委婉上报有司，说刘备已经弃官回乡、组织乡勇抗击张纯了。
　　有司之中，其实有少数人已经提前知道这个消息了，毕竟刘备离京已有将近十天。但做局需要，他们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等李素“正式禀报”后再假装“恍然大悟”。
　　演得也是挺累的，刘焉的势力，估计在这背后也花了不少资源，自以为把刘备和李素当成提线木偶一样在操纵。
　　与此同时，在李素把上述情况正式反馈之后，又过了两天，李素之前在甄家工坊订货的第一批防止印刷渗染的楮皮纸，也已经正式造好晒干、可以用于印刷了。
　　这批纸的原料并没有充分浸沤，前后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出品，所以造出来的纸寿命会短一点，但印东西是没问题的。
　　雕版也已经在等纸的过程中雕好了，就等纸一到立刻就能印——
　　雕版过程中，当然也遇到过一些技术难题，比如一开始李素都没考虑到阴文雕版雕出来的字是反的，所以让钟繇抄写的在正常的纸上，没法翻转。
　　但这些都好解决的，李素让钟繇在很薄的绢帛上重新抄了一遍，这种绢帛是拓印章专用的，透墨性比纸更好，写完后绢背面也能清晰印出字迹，所以把绢反过来盖在木板上、让木匠顺着反的字刻，就能刻出可以印书的雕版了。
　　李素还做了一个滚筒状的、外面包裹类似海绵一样吸墨材料的工具，用于给雕版刷墨，免得墨沾多了楮皮纸也撑不住。
　　总之一番折腾，总算是把这世上第一批黑底白字的阴文卷轴书印了出来。
　　给刘备授官未遂后的第三天，这批书就开始在雒阳流传开来了。
　　最初的卖家，是甄家的商铺，他们就跟原先卖纸一样卖成品书。
　　毕竟这个时代原先还没有书籍这门生意，大家都是买纸回去自己抄的，就算有交易，也是读书人之间买卖，没有商人批量卖的。
　　……
　　三月初四，也就是《孝义录》开卖后的第二天。
　　李素一早去衙门里点卯，处理了些事务，等着逮到公务的空闲，就翘班溜出来。溜到甄家商号，向管事张亮查问一下卖书的情况。
　　张亮对李素的态度，着实比较两面化。
　　一方面很感激李素发明了这门新生意（虽然现在还对甄家人技术保密），看起来整体行业前景很开阔。
　　但另一方面，最初出版的这本书，质量确实不咋地，卖得不太好。
　　张亮便如实相告：“先生，自昨日起，来这儿看新鲜的人不少，很多人试读了之后，也觉得故事精彩，也颇有教化之功，发人深省。但很多人觉得这书价钱太贵，于仕途经学并无补益，舍不得花钱买。”
　　李素对这个暂时的结果，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大家不买的主要原因居然是嫌价格贵。
　　他便耐心问道：“这书价格还贵？光是卖纸，这样一张长卷，蔡侯纸都要十几钱，左伯纸更是要三十钱。我造的左伯纸，比寻常左伯纸质量还好，光卖纸卖四五十钱，因为稀缺，恐怕也不为过吧？
　　我还把字弄上去了，只收一百多钱一卷，贵么？这一卷好几千字，找个文书抄写，手慢也得抄几天，读书人的时间，一天不得至少当得百钱工钱？”
　　李素非常中肯地剖析，一度以为是甄家的人不会做生意，不会给客户找参照对象说服，才导致客户不肯掏钱。
　　另外，或许有人会觉得一张纸卖十几钱到几十钱太贵了——但实际上，这个时代的纸是非常长的，也就是跟后世宣纸一样宽阔，比宣纸窄一些，但更长。
　　因为汉朝的人写书的习惯，还没脱胎于竹简，竹简就是很长一排竹片卷起来的，有纸之后旧习难改，也就依然做成长长的卷轴。所以书才是以“卷”为单位的，一张长纸写满卷好就是一卷书了。
　　没有蔡侯纸之前，这样面积的一条绢帛，至少要几百钱。纸只卖十几钱到几十钱一卷，已经比写在绢帛上成本便宜了十几倍了。大家的心理价位对标的是绢帛，所以对纸的售价也是很认可的。
　　面对李素的分析，张亮耐心解释：“先生，你这书，算纸钱和工费，确实不贵，说到底还是题材。读书人花大钱买书看书……目的终究是要有益于仕途，只是故事的话，看过记个大概也就罢了。
　　你要是肯卖经学书籍的话，我倒是可以保你销量至少涨几十倍。以雒阳城读书人的数量，只要我们一家独揽，《春秋》一天卖出几百卷都没问题。”
　　销量暴涨几十倍，也才能保证一天卖出几百卷。可见李素这个《孝义录》，如今只能每天卖出十几卷，攒一个月也不到一千卷，只能覆盖到如此少量的读书人。
　　幸好，李素知道自己有后手。
　　他拍了拍张亮的肩膀：“别急，再观望两天。明天，又到了朝廷朝会之日了，我相信不出数日，这套书就会大卖的，到时候，定然会有贵人相助。”
　　张亮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真的？读书这种事儿，就算有贵人相助，都不能逼着士子去买吧？除非是太学都规定孝子人人要读此书，那倒是有可能卖出去。但太学是太常卿管的，那些清贵之人怎么会关心这些污浊俗务呢。”
　　李素眼神一亮，暗忖这张亮倒是个做生意的福将嘛，弗莱格立得不错。


第038章 钦定人教版
　　张亮并不知道，自己的弗莱格立得有多准。
　　李素走后，第二天，也就是三月初六，又是大朝会的日子。
　　这次的朝会上，讨论了很多千头万绪的日常公务。但其中也夹杂了一条，便是对五日前那个“任命刘备为广昌县长”敕命的反馈。
　　三月三号的时候，有司就已经知道刘备弃官了，但今天才算是在朝会上提到了一句。然后知道这事儿的范围，也就从有关部门，扩大到了整个朝堂。稍微有点品级的京官，都确保听说过了刘备这个名字，不少人暗暗赞叹其孝义足以为楷模。
　　还有些对汉朝孝廉造假比较敏感的人，则觉得将来肯定会冒出一股新的孝廉行径跟风潮。
　　说不定从此以后，那些异地做官、还是做不值钱小官、没有正经孝廉出身的人，都会拼命发掘一下，自己家里有没有什么长辈亲戚、是生活在如今有乱贼猖獗的战乱地区的。然后就会找个借口，弃官去贼占区组织乡勇抗击、博取孝义名声。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刘备这种孝义行径，好歹是有门槛的。正如当年刘繇刘正礼的孝义行径，也是有门槛的。
　　你首先得知兵、能打仗，才能模仿这种孝行。
　　不然到了张纯、区星、或者将来的葛陂黄巾军地盘上，打不过对方，直接被反贼一刀砍死，孝义的戏也就白演了。
　　而且，模仿者终究是需要观望一段时间的，所谓不见兔子不撒鹰。
　　得大家都看到刘备因为这个弃官孝义的举动，得到了更大的好处，落袋为安了，大家才会放心跟风。
　　所以至少今年上半年，是绝对不会有人跟风了。
　　……
　　大朝会次日，三月初七清晨。
　　张亮作为甄家商号在雒阳的大管事，并不用亲自起早去各处商铺、工坊巡视。
　　所以他按照往常的作息时间，睡到卯时末刻，才施施然起床，然后在辰时吃过早饭，正常节奏出门做事。
　　然而，大约辰时过半，他刚穿戴洗漱整齐、还在家中吃着羊肉汤饼，属下一名管账的伙计急吼吼上门，跟他通报了一个好消息。
　　“管事！西城那家卖纸的商号，都挤满了客人了！早上才开门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出去几百卷《孝义录》了。
　　店里摆的存货都卖光了！连带着李先生在咱那儿造的那批左伯纸，有还没拿去印的，也都有不少太学士子买了去，说是要自己传抄！咱赶紧从库房和工坊里调货过去吧！”
　　甄家在西城的商号，正是主营卖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以及其他一些文人常会光顾的珍玩雅趣之物，如今卖书也是在那家店。因为西城那家店的位置临近太学，雒阳有好几万进过太学的读书人，在那儿做这种生意特别附和市场定位，生意也好。
　　张亮一听这好消息，惊讶得竹筷子都掉在桌上了。
　　这不可能啊！前天还只能一整天卖十几卷呢，怎么才两天工夫，就忽然风向大变，一早上就卖出去几百卷了？
　　这涨幅也太夸张了吧。
　　“咱一共印了多少？”张亮连忙追问。
　　“一共印了一千卷，当时您还是说，给李先生一个面子，多印点儿慢慢卖，哪怕砸一些在手上，就当是给李先生刘县尉卖个人情了。
　　另外还有几千张大尺寸的左伯纸，也是这一批的，造好了放在那边晾着，李先生也没提走，说是卖完了随时让咱帮着加印。”
　　张亮连忙吩咐：“快快快！立刻把工坊里的存货全部调到太学旁边那家店！剩下的纸墨也调度起来，召回匠人赶紧加印！我亲自去西城店里查看！”
　　张亮捡起桌上的筷子，把汤饼碗中最后两块羊肉夹吃了，剩下就丢给家中仆人，自己急吼吼地带着伙计出门。
　　仆人虽然没吃到肉，但能喝到淳厚的羊肉炖汤煮的饼，也是非常难得了。主人走后，立刻就端起剩碗稀里哗啦吃完，连羊汤都全部喝尽。
　　半刻钟之后，张亮就骑着驴赶到了太学附近那家商铺——他倒不是坐不起车，而是作为商人，一贯要懂得低调。京师豪门太多，商人在城里坐车太过显摆，容易被人惦记。
　　到了店门口，他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起码还有好几十个太学生在那闲逛。店里存货的《孝义录》应该是卖完了，最后还有两卷也被其中两人买走，但其他没买到的太学生堵着他们不让走，让这俩人暂时当众朗诵，好让大伙儿听听书中讲的究竟是什么事迹。
　　那俩抢到最后几本书的买家，怕拉仇恨得罪人，也就半推半就从了。
　　一时间，店门口摇头晃脑的读书声不绝于耳，惹得旁边铺子的商人也都侧目过来围观。
　　张亮帮甄家打理雒阳的生意还不满两年，雒阳富商藏龙卧虎。甄家在冀州或许是排得上号的豪商，但在京师却也未必压得过顶级的竞争对手。
　　所以两年来，他从没见过这种程度的被同行羡慕的盛况。此时此刻，他内心当然是又惭愧又激动：
　　“幸亏当初我还想卖个人情给李先生，答应让匠人多印一点呢……生意居然这么好，给甄家都长脸了，回去主母定然会愈发重用我的。”
　　心中如是思忖着，他便看到与他同来的一名伙计，押着一批货送进店内，大约又有两三百卷，总算把围在门口的几十个人打发走了。大伙买到了书卷之后，纷纷准备散去。
　　张亮趁机拉住一名准备离去的太学生问道：“这位兄台，你们今日怎得如此齐心、都来买这新书？可是听闻了什么商户的宣扬么？”
　　那太学生用看无知者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是读书人么？”
　　张亮一尴尬，他当然不算读书人。
　　但汉朝士人和非士人的衣冠差别也不大，也不像后世科举朝代那样，弄点儿方巾之类只有秀才才能穿的衣服礼制。此刻他穿着还算朴素大气，要假装读书人倒也能做到。
　　于是他连忙托词：“小弟是外乡人，初来乍到不明所以……”
　　那太学生立刻颇为骄傲：“原来是乡下人，难怪了——你可知，昨日朝议之时，满朝公卿都在议论幽州张纯作乱、渔阳糜烂的事儿。就有人提到上次朝廷征辟的一名平叛官员的孝义之举。
　　那人叫刘备，居然为了救自己老家的叔叔、不从朝廷调遣，放弃了外地的官职非要回老家杀贼。满朝公卿都为之感慨，如今我大汉朝正在危机多事之秋，正要弘扬如此忠义之士，以家国为重！
　　朝议之后，太常卿亲自嘉许，说要在太学弘扬其义举，将来说不定还要查问士子们的感想呢。子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觉其香。我辈忠义之人，怎能不学这些忠义事迹？”
　　说罢，那太学生就拿着买到的书，傲然飘然而去。
　　张亮一脸懵逼，震惊久久不散。
　　自己当初的瞎几把意淫，居然一语成谶了！
　　那李素，究竟有何等手段，竟能让太常卿亲自嘉许他所写的书和事迹？
　　要知道，太常卿就等于后世的礼部尚书，也就相当于管礼法和教育部门。
　　用后世的话来说，李素就相当于一个初出茅庐、刚写了一点粗浅文章，想要去发表出版、赚点稀饭钱。
　　但他的作品，刚上市的前几天，根本无人问津，至少是觉得“当故事读读还行，花钱买就算了”。
　　但是，仅仅几天之后，这本书就被教育主管部门的大领导，直接钦定为“人教版”、要求全国教育部门学习。还是读完要写读后感那种、写你从这个先进事迹里学到了什么文件精神。
　　这特么能不热卖么！
　　京师累积的、上过太学的读书人，怕不有数万之众，难怪太常卿发话之后，第一天上午就卖光一千卷都毫无压力！
　　一卷书赚一百多钱的纯利润，一卷纸也要赚三十几钱。这一天下来，恐怕能赚几十万钱。
　　钱还不是关键，关键是这背后的人情、能量，以及能掀起的影响。
　　“一定要把这儿发生的事情告诉主母和少主，这李先生之能，太可怕了，跟他合作，绝对是天下最赚的生意。”张亮心中，已然把李素敬若神明。
　　一个随便写本书就能让教育部门大领导为他站台的存在，富商们还不赶紧下重注抱大腿？


第039章 上达天听
　　雒阳城南，近年来新建的皇家园林毕圭苑。
　　正值阳春三月，园中百花明媚，鸾雉翩飞，仙鹤信步于庭。
　　时年三十二岁的大汉皇帝刘宏，面色苍白虚萎，但兴致盎然。眯着眼闲坐庭间，享受着一群不着内裳的宫女喂食喂酒、遮阳扇风。
　　说起这座园林，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典故——“修宫钱”这种中平年间新出现的搜刮名目，便是为了修它而巧立的。
　　在此之前，早在光和年间，当今天子就确已在西园卖官了。但1.0版本的卖官，还仅限于针对买官上任这种渠道的官员，并不是针对所有人。
　　“修宫钱”这种2.0版本的卖官，才普及到“无论是靠本事上任的，还是买官上任的，都得给钱。但靠本事上任的可以打折”的形态。
　　不过在刘宏看来，卖官的加剧也是无可奈何，谁让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逐渐崩坏、那帮地方刁族只是名义上尊奉天子，每年能实际征上来交给朝廷的税钱，却越来越少。
　　明知卖官是饮鸩止渴，他也得过且过，不去想将来了。
　　而且有一说一，不管卖官的理由是什么，刘宏生活上的穷奢极欲是没得洗的。
　　卖官得来的钱，虽说花了一部分在筹建西园新军上。但总的来说，用在富国强兵上的钱，还是远不如造园林浪掉的多。
　　“喝啊~唉哎哎，真没劲。”体虚气弱的刘宏，觉得玩啥都没劲，歇斯底里地伸了个很深的懒腰，似乎想把深入胸腔和肋骨的憋闷感驱散掉。
　　但懒腰伸完，更大的无力感重新袭来。
　　“段珪！”刘宏一阵烦闷，大吼招呼身边的常侍。
　　“陛下有何吩咐？”段珪立刻脸赔笑得像菊花，恭敬逢迎等候吩咐。
　　刘宏宠信十常侍，已经有二十年了。
　　十常侍中的张让、赵忠、蹇硕等核心角色，如今已经不太管伺候皇帝的活儿，而是帮刘宏执掌朝政、军务为主。刘宏身边的使唤人，也就渐渐降低到段珪等数人。
　　只不过，张让赵忠也都是人精，即使不在皇帝身边日常伺候，他们也会随时掌握情况，绝对不可能让其他宦官架空自己。
　　“近日京城可有什么新奇珍玩、坊间趣事？毕岚造的泉洒都看腻了，也就那样。”刘宏便随口问段珪。
　　他口中提到的“泉洒”，是一种类似于后世喷泉、水法的造景，用翻车提水蓄在高处，然后用铜质的鸟兽首或者蛤蟆首喷水洒出。
　　这东西是掖庭令毕岚（也是宦官）设计造的，是毕圭苑中今年刚完成的美景。以汉朝的技术，当时设计研制重复了好多次才成功，一座铜喷泉就花费数千万，然而刘宏也就稍微玩了一会儿，便觉了然无趣。
　　段珪苦着脸，也是深感无奈。
　　果然又来了！连毕岚造的喷泉都不能满足陛下，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呢？要让陛下始终保持新鲜感，还真是不容易啊。
　　他硬着头皮想了一会儿，只能说道：“这两日，听说京中读书人，都在争相购买一卷新书，已经卖出数千卷了。上面讲的都是些孝义故事，不过有些还写得挺活灵活现的，不知陛下是否有兴……”
　　刘宏脸一板：“书有什么好看的？不看不看！朕最恨那些虚伪说教！”
　　这种话作为皇帝是很不该讲的，但是在心腹宦官面前，也没必要矫饰，反正宦官绝对不会忤逆他。
　　段珪本来也是应付差事，看刘宏生气，连忙解释：“陛下不爱看也无妨，老奴可以把其中故事、杂记讲述出来，其中还是颇有些新奇趣事的。”
　　段珪如此推销，一来是他也觉得那个故事确实有趣，或许可以应付掉皇帝的无聊。另一方面，他这两天刚刚接受了太常卿刘焉的拜会，双方不知道聊了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收到好处。
　　总之段珪就是选择了如此应付，内情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刘宏这才好奇：“你也会讲书？”
　　段珪媚笑着说：“因为那书浅显，言语粗俗，一如市井闲聊，一看就懂。”
　　刘宏愈发好奇了：“言语粗浅，那必然洋洋洒洒，冗长不堪，怎得还能几日内传出数千卷？抄写恐怕都不及吧。”
　　段珪：“好像是有商人用了新的奇巧之法，如同印玺一样印制的，故而传播极快。”
　　刘宏往那一靠，张开嘴等宫女喂了他几颗去了皮、籽的葡萄，随口吩咐：“那你就挑新奇趣事讲讲。”
　　段珪找来书，战战兢兢挑了几个近年的故事、看起来比较有血有肉不像是演戏的，给刘宏讲了一下。
　　没讲多久，刘宏果然被吸引住了，连葡萄都忘了继续吃了。
　　“这话说着才像是在说故事讲笑话嘛，一点都不说教，难得现在的读书人还能写出这么通俗的故事。”刘宏点点头，随口评论道。
　　不得不说，这完全是书的创作时代性的碾压。
　　汉朝的书，太干了，一点灌水细节都没有，所以故事的趣味性，当然不能跟李素写的相比。
　　而且，很多汉朝的书，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精炼那么干的，有些是在常年的传抄中，变得越来越干——因为抄书的人会不耐烦，比如一句话原文是二十个字，那么抄写者绝对不会增加修饰语，抄成二十二、二十三个字。
　　最多只是把原书抄完之后，在字里行间加注释、发弹幕吐槽。
　　但把原文二十个字缩写成十八个字，则是完全有可能的，只要不影响叙事清晰就行。下一次别人再借你的书抄，还是嫌慢，觉得还能精炼，就再少抄两个可有可无的，这句话就变成十五个字了……
　　所以先秦两汉的故事书、其实是一代代人不断缩写的群体智慧产物。最后才变成《西京杂记》上那样几十个字甚至十几个字就讲完一个小故事的程度。
　　而刘宏的审美，是连《西京杂记》那种干燥到便秘的故事书都能忍的，一听段珪转述的《孝义录》，瞬间就觉得趣味横生。
　　听到精彩之处，刘宏忍不住屡屡互动反问：
　　“那刘备南下邺城出首张纯，竟是走的黑山贼控制的地界，才躲过了反贼的搜捕？那张飞，竟能一声大吼，震落方圆百步内麦苗上的积雪？使伪装成乡民的黑山贼恐惧辟易？”
　　“最后杀回卢奴县时，那刘备竟以如此计策，骗开城门、使张纯猝不及防、不得不弃城而逃？”
　　刘宏丝毫没意识自已已经被带歪楼了。听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注意到，这个故事貌似跟“孝义”没什么关系，最多只是忠义。
　　他这才打住段珪：“等等！这些事迹跟孝有什么关系？”
　　段珪这才连忙跳掉一段剧情，翻到最后：“是这样的，这安喜刘玄德，祖籍涿郡涿县，追杀张纯过境后，因为官职在身，无法再追，后来几经曲折，弃官而去，回家保护家中叔父、聚乡勇保境安民……”
　　刘宏听了，发现他第一次看到故事居然能在“说教”之外的环节，灌水铺垫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刺激过程。
　　虽然有点主次不明，无病呻吟，说教太少、立意拔得也不够高。
　　但不得不说，这故事听起来是真刺激啊。
　　愣了一会儿之后，刘宏才拍这大腿叹道：“若是《西京杂记》和其他稗官野史也这么写，朕何至于不喜读书！”
　　潜移默化之间，刘宏竟然把只是打了一两场微不足道小仗的刘备，想象成了一个将才。
　　正所谓庞贝打仗打得好，不如凯撒《高卢战记》写得好。
　　拿皇打仗打得好，不如同行衬托、敌军秘书写《战争论》写得好。（克劳塞维茨早年是布吕歇尔和沙恩霍斯特的参谋，跟着那两位将军跟拿破仑打过仗。克劳塞维茨当参谋时战绩很烂，但写书很牛逼）。
　　将领的将才是个很专业的东西，外行不一定看得懂，皇帝就更看不懂了，他们只能看结果，要么就看故事。
　　而当结果扑朔迷离、胜败的理由无法归咎于具体的人时。要在一群同事当中揽功推过、脱颖而出，会吹牛逼、朝中有人帮你吹牛逼，就非常重要了。
　　绝对能够事半功倍，把你实际在战场上的功勋，放大好几倍呈现。
　　潘凤、张郃、公綦稠，在讨张纯的过程中，实际表现未必比刘备差，但没人帮他们吹啊。
　　只能说，李素吹得好，刘焉又正好要利用这两颗棋子，里应外合，狼狈为奸共同炒作，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雒阳城里几天卖出几千卷，这样的盛况，想不直达天听，都不可能了。
　　刘宏感慨了一会儿自己“被枯燥之书所误”的惋惜之后，终于注意到更多问题。
　　“这个刘备的事儿，好像之前就听到过一些？”
　　段珪：“陛下，刘备弃官拒征辟之事，好像上次朝会时，有人提过，具体可问赵常侍，都怪老奴对国事不太清楚。”
　　段珪对于自己“只专心服侍皇帝，不关心朝政”的人设，还是维护得非常用心的。
　　刘宏想了想，点点头：“难怪呢，想来是朝会时，要找几个有功之人，鼓舞朝野士气，所以，这李素的《孝义录》，才传播得那么快吧。”
　　刘宏虽然荒淫，但智商是不低的，很快就想到，这东西火得那么迅速、那么反常，背后肯定是有朝中推手。
　　只不过，这种推手，目前看来对大汉是有利的，因为大汉正需要这样的典型来恢弘志士之气。
　　所以刘宏也没打算追查究竟是谁在帮刘备宣传。
　　既然是对朝廷有利的好事，查那么清楚干嘛？做人要及时行乐难得糊涂嘛。
　　他又问了段珪一些信息，听说刘备也是汉室宗亲，所以才拒绝跟张纯同流合污、如此坚贞。
　　于是，刘宏就让宦官宣召大宗正刘虞觐见，想问问刘虞有没有什么安排。


第040章 过渡性的官也要好好干
　　皇帝从段珪那儿得知了刘备事迹始末后，当天就召见了大宗正刘虞，问了一些关于刘备的身世、谱系。
　　虽然皇帝的脾气比较三分钟热度，没有说更多，也没明言刘备可用。
　　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查问，也足以让刘虞意识到，刘备这个“汉室宗亲”中新晋的后起之秀，恐怕是要走运了。
　　毕竟，能让皇帝听说你的事迹，对于县级的小官而言，本身就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从宫里回来后，刘虞思之再三，又亲自再看了一遍《孝义录》的最后一卷，然后就提笔给自己的老下属、涿郡太守韩卓，写了一封信。
　　韩卓是一个在幽州混了十几年的老官僚了。当初刘虞担任幽州刺史时，韩卓还只是涿郡下面某个县的县令。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之后，涿郡原先的官吏因为战乱损失了一波，韩卓年限资历也积攒够了，算是在战火中得到提拔，成为涿郡太守，如今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干了三年。
　　虽然刘虞离开幽州已超过十年，但凭着早年在当地积攒下的威望，刘虞只要愿意给幽州各郡太守写信提要求，太守们基本上是莫敢不从。
　　起码得到幽州刺史陶谦这个级别，才敢不给刘虞面子。
　　刘虞信里也不废话，就跟韩卓直说：弃官回涿县统领义勇击贼的刘备，其事迹、孝义已经传遍京师，而且是直达天听，连皇帝都垂询了，还到宗正府问过刘备家世谱籍。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韩卓只要不傻，都知道该怎么干。
　　反正今年涿郡的孝廉名额还一个都没用呢，加上涿郡人口虽然不算很多，但因为是属于幽州的郡，所以能享受到“举孝廉所需的人均户口数减半”的优惠。
　　这就相当于高考录取率翻倍了，竞争本来就不会太激烈。
　　刘虞的信大约三月初九寄出，不用走特别快的加急信使，就正常投递，大约八天之后抵达了涿郡。
　　韩卓得信立马处理，花了几天寻访、了解材料、增补当地新近考证到的被察举人先进事迹，大约三月二十完成察举奏表，递送给朝廷。
　　一来一去，半个多月的时间，三月底的时候，这份察举奏文终于抵达京城。
　　……
　　三月二十九，明天就是月底的休沐日。
　　李素也已经在宗正府上，担任“公主家丞”这个过渡性的芝麻小官，也有大半个月了。他已逐渐适应了自己名义上的本职工作。
　　这段时间干下来，他也大致理解自己的工作为什么品秩只有区区三百石、位居宗正府诸多僚属中的最末尾——
　　因为这活儿实在比较清闲，又没什么重大的职责。除了每天点卯不能翘班以外，只要你人在衙门，偷偷懒也没人管。
　　这么说可能不太直观，稍微举个例子就明白了——宗正府上的各个“丞”，主要的职责便是核验宗室/外戚的血缘身份，勘合编写谱系籍贯，类似于派出所的户籍警。
　　而管刘姓宗亲的“宗正丞”之所以繁琐，便是由于要核查刘姓王爷、侯爷的妻妾子嗣，有没有明显血缘破绽的。
　　比如要是某个王爷跟他老婆一年多没见，他老婆却生了孩子，那宗正丞就要把这个信息记录在案，不能让野种写进宗室簿籍。
　　尤其有些侯爷自己生不出孩子，怕没人继承爵位，于是就默许老婆绿自己，一旦查实就可以奏请皇帝削夺犯事者的爵位。如果宗正丞明明查到却包庇，就要被追究渎职的处分。
　　但是，李素担任的“公主家丞”，这一大块繁琐的核验工作就不需要了，他只要无脑登记就行。
　　因为只有父子关系可能有假，母子关系假不了。
　　大汉朝的律令虽然没有明写“驸马没人权”，但实际操作中，只要是从公主、郡主等宗室女性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统统无脑登记到外戚簿籍里。驸马有没被绿根本无关紧要。
　　也正是因为少掉了这么大一块八卦工作量，所以“公主家丞”的俸禄品级只有“宗正丞”的一半……
　　不过，这种职务给李素用来过个桥，却是正好人尽其用。他本来就不指望朝廷的俸禄过活，工资少一半、却能清闲，岂不美哉？
　　多出来的时间，正好遥控一下甄家人的卖书生意，或者免费给同事帮帮闲。
　　还别说，就在这20天里，他又请钟繇帮忙抄写了一部《尔雅》，然后还准备抄《论语》。同时在甄家的工坊里下了更多的楮皮纸、印墨的订单，找工匠雕刻，扩大他的印书卖书生意。
　　本来甄家也挺眼馋这门生意的利润，动过剽窃的念头。
　　可惜一来是楮皮纸的配方他们暂时破译不了，他们私下里拿别的左伯纸、配合李素雕的木版去印，发现都会渗开来糊成一团，字迹模糊。
　　二来么，也是因为见识到了李素的通天能量，印的第一本书居然就能让太常卿为其销路站台。甄家人慑服于李素的后台之硬，在小试技术失败之后，就果断放弃了，乖乖选择精诚合作、让李素赚大头，他们只赚点小头。
　　而李素扩大印书种类时，之所以先选《尔雅》和《论语》来刻，也是因为这两部书字比较少，都不到一万五千字。大约每部书用三四张长卷轴就能写得下。而其他大部头经典他也来不及找人抄和刻，只能一步步来。
　　这样的书每部只卖不到一贯钱，以汉朝世家读书人的身份肯定都是买得起的。
　　因为这毕竟比抄书便宜太多了，如今的人得到一部书都是要好好保护代代传家的。能看几代人的传世之作，一贯钱一部就显得很划算。
　　而宗正府里那些同事，大家知道李素是随时可能跟着刘虞去幽州上任的、与其他人不存在晋升上的竞争关系。
　　加之李素家资丰厚，出手阔绰，所以他很快就在同僚之间赢得了极好的的人缘。
　　金钱人缘双丰收，这小日子暂时过得那叫一个滋润无比。
　　……
　　这天正是要下班的点。
　　宗正府上好几个同僚，已经提前到李素这儿晃悠，套他的话，想看看休沐日有没有什么吃喝玩乐的活动。
　　李素则非常敬业地在帮同事做事，排查一批刘姓侯爷前些年上报的起居活动轨迹、再对照着他们孩子的出生年月，帮忙剔除出几个漏网之鱼。
　　他前世毕竟是在公安大学教过书的人，虽然教的是谈判专家的课程，但对于户籍警的管理制度，也是略懂一些。
　　所以凡是他经手之后，就觉得汉朝现行的宗室户籍排查手段，简直是太落后了。
　　连个表格都做不好，完全是挂一漏万查到哪算哪，看漏了也就放过算了。
　　李素稍微拿出一点后世户籍管理的数学、统计学手段，效率瞬间翻好几倍。
　　宗政令和宗正丞就非常喜欢李素，一边享受李素的帮忙，一边关照他千万别泄露这种工作方法。免得上级发现工作效率提高之后，对他们提出更加高标准严要求的考核指标、或者压更多的工作量过来……
　　巴不得李素走了之后，他们用李素改良过后的新工作方法，明明可以把原先四天干完的活儿压缩到两天完成，还不让大领导知道。这样他们就能永远每轮休沐周期多偷懒两天了。
　　“李贤弟，你这数学之才，留在咱宗正府真是大材小用了。就该让你去大州大郡，当个执掌钱粮户口的主簿、长史。若是再磨砺十年二十年的，入朝为计相也不是不可能呐。”
　　宗正令刘畅看着李素下笔如飞，在旁不禁抚其背嘉许。
　　一伙人正在围观李素干活，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咳，所有人立刻紧张地散开，回身行礼，如同被班主任逮住的中学生。
　　原来，竟是大宗正刘虞，亲自来到了李素办差的这间书室。
　　“拜见宗伯。”所有人齐刷刷躬身行礼。
　　（注：“宗伯”是称呼大宗正的口语雅称，类似于下属称呼刺史“使君”。出自周礼，称执掌宗室的大臣为“春官宗伯”。同理，九卿中的其他八个职位，也都有对应周礼的雅称。）
　　刘虞本来只是收到了韩卓的回信，得知韩卓的察举奏表已经送到雒阳，所以想过来找李素吩咐几句话，没想到就看到了这一幕。
　　也是时机凑巧，因为正常情况下，他有话问李素，肯定是把李素喊过去拜见。但因为明天是休沐日、今天快下班了，他才亲自闲逛至此。
　　就好比大老板快下班的时候，偶尔也会纡尊降贵闲逛到下属的办公室里，当面交代，顺便神出鬼没地抽查一下工作。
　　刘虞拿起李素正在勘合的几本簿册，又扫了一眼李素做的表，不怒自威地叹息：“尔等便是这般做事的？把宗室簿册交给主外戚的同僚来做？”
　　宗正令和宗正丞连忙认错解释：“我等只是听说李家丞做簿籍颇有妙法，所以……想请教于他，这才让他代为示范，我等好从旁学习。”
　　罢了罢了，到了这一刻，也只能弃小保大，“暴露高效率的新工作方法”了，总比让领导觉得你工作态度有问题要好。
　　“原来如此，倒也情有可原，尔等先退下吧。”刘虞本来就不是来追究的，随口一句，就放过了这事儿。
　　宗正令刘畅口中发苦，一边退下一边还不得不做戏做全套、继续夸赞李素：“属下遵命，李家丞的簿籍计术，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以至于此。”
　　其他属官全部退下之后，刘虞往案前一坐，李素侍立在旁。
　　刘虞仔细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你跟刘备刘玄德，究竟是何关系？他的事儿，你能代为处断么？”


第041章 皇帝也收封口费
　　说句实在话，来宗正府任职这二十几天，李素连跟刘虞说话的机会都没捞到过几次。
　　至今为止，他跟这位顶头上司实在谈不上熟悉。
　　刘虞跟刘焉不一样，他毫无私心，也就没有动机去拉拢和利用李素——刘焉之所以“礼贤下士”，是因为他知道把李素和刘备的事迹炒热，对于他心心念念的“废史立牧”大业有很大的推动效果。
　　至于李素本身的才华，虽然也显露了一些，但还远不足以让“九卿”级别的大佬把他当能人异士尊敬。
　　所以，刘虞虽然征辟了李素，但也就把他当成一个“可堪一用的基层属吏，说不定将来可以带到幽州去帮着管管军队后勤调度”，并没有额外的重视。
　　今天，也是收到了韩卓的回信，才信步过来看看，顺便考校一二。
　　李素知道，未来回到幽州，这刘虞就是他和刘备的顶头上司了。至少在张纯、张举叛乱彻底平定前，都要在这位大佬手下做事。
　　因此眼下有机会表现，他还是非常珍惜的，言辞应对也都极为走心。
　　他略一思索，用尽量不犯忌讳的措辞解释：“刘县尉当初于我，有救助之恩，若非如此，我也不能逃脱张纯爪牙的控制、出首立功。故而我与他虽然相识不足两月，却恩若兄弟。”
　　刘虞闻言，微微点头：“人生于世，自当立信重义。如此说来，你为那刘备扬名，倒也算是知恩图报。”
　　刘虞本来对于李素帮刘备炒作、扬名的动机，还不是很了解，怕他俩有什么阴谋，所以不想跟李素太接近，只想先观望。
　　他为人方正，没有曹操那种“唯才是举，虽不仁不孝亦可重用”的魄力。他的用人观，是才华和道德并重，不喜欢结党营私搞小动作的下属。
　　但李素入职二十天来，刘虞从未见李素有试图在他面前多露脸。
　　而且今天来视察，他又明明看见李素确实是已经帮宗正令、宗正丞改进了做簿籍表格的效率，但却从来没表现出邀功请赏的举动。
　　这才让刘虞渐渐熄了对李素人品的猜疑，相信李素不是溜须拍马的阿谀之辈。
　　这个疑心开释之后，刘虞也就放下架子，很务实地问道：“我看你和刘备，也都是赤忱之人，有些话就直说了。涿郡太守韩卓，昨日已有表文送到，举刘备为涿郡今年的孝廉，后日朝会公议，估计会择涿郡一大县，实授县令之职，秩六百石。
　　不过，陛下法度犹在，如今即使是孝廉正途出身的官员，也要按授官缴纳‘修宫钱’。以致很多有气节的清流名士，都隐居故乡拒绝征辟、不愿为官，以免背负花钱为官的污浊之名。
　　我看那刘备，如今也算有美名在外，不忍如此义士，背负上花钱买官之名。但朝廷又确实需要用他，国难之秋，不该为求虚名而处实祸，所以，想问问你是如何为他考虑的？”
　　刘虞毕竟是第一次跟李素恳切深谈，所以有些话尺度还不是很放得开。
　　要不是惋惜刘备如今那么好的名声，能作为提振官僚集团士气的典型，刘虞也不至于跟他说这些，换个人早就让他们自生自灭了。
　　李素略微一琢磨，就大致明白了。
　　首先，刘虞的第一层意思，就是如果李素想让刘备当官、不在乎名声的话，那么后天朝会之后，就乖乖拿六百万钱、去皇帝的西园交钱。
　　一手给钱，一手给官印，正六百石的官租金六百万，租期一年，童叟无欺。
　　不管怎么说，这个官职可比刘备闹出孝义之名前、纯靠出首和追贼之功所得到的官位，又高了一截了。
　　朝廷上次给刘备加封的官才正四百石。升一级是比六百石，再升才到正六百石。所以这次可是正儿八经让他做一万户以上的大县县令了，管辖调度的资源能比上次多一倍。
　　但是，刘虞也说了，如果“屈服于皇帝收钱的淫威”，乖乖就范，对刘备的名声，多多少少是有一点负面影响的。
　　当然了，“因为确有才华、为朝廷所需，被征辟为官”，给点“修宫钱”，肯定比完全没才华、100%主动堆钱买官，名声损失要小很多。
　　但真正最有“气节”的官员，是直接选择“拒绝交钱才能做官，宁可不做”，甚至还有自尽死谏抗拒交钱的。
　　李素琢磨了一下，冒险问道：“宗伯倒是目光如炬，竟知晓我能为玄德兄出得起这钱……但玄德兄的名声，如今确实是士林忠孝两全之榜样，轻易伤损，恐怕对士人报效朝廷的士气、决心也是一种损失。
　　还请宗伯指点，可有只花钱、却不损名的办法，最好是我们乖乖交钱，但外人不知道我交了钱，哪怕为此多交点也无所谓。卑职知道这个不情之请可能很为难……卑职绝不是为了私利。”
　　刘虞闻言，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了一会儿，仔细盯着李素，甚至绕到背后观察他的神色、举止变化。
　　良久，刘虞叹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但你可敢发誓，稍后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外泄！”
　　李素心中一凛，似乎已经猜到，连忙发誓：“宗伯稍后所言，我李素若有泄露，身败名裂。”
　　他没说什么要死要活的代价，而是说“身败名裂”。
　　但偏偏是这个赌咒的措辞，居然让刘虞心有戚戚焉。
　　这也是个知道名之妙用，或重于性命的存在，大家是同道中人呢！
　　惜名之人，便当以名动之。相反，李素刚才要是说出个诸如“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之类的誓词，说不定刘虞还不屑一顾。
　　刘虞就这般鬼使神差地被打动了，他悄声说道：“那你便给我八百万，我帮你通过别的路子想办法，向陛下讨一道‘特赦修宫钱’的恩旨！”
　　李素极为短暂地一愣，随后瞬间秒懂。
　　如果是给了钱还败了名，那就只用给六百万！
　　如果想“给了钱但不让外人知道你给了钱”，也就是“做了坏事不留名”，那钱方面你就要损失更多！你得给八百万！
　　多出来的两百万，是用来让汉灵帝把这事儿的骂名全部拉仇恨拉走、给一道“别的官上任都需要给钱，唯独给这个官特别豁免”的诏书！
　　说不定，就是因为刘虞身为大宗正，他有直达汉灵帝的秘密送钱渠道、秘密到连汉灵帝身边的十常侍都能绕过！
　　一刹那间，李素忽然回忆起上辈子看《后汉书》时看到的一条记录：
　　整个灵帝中平年间，天下官员上任都需要给“修宫钱”，即使是才干再卓著、朝廷再急需你，最低最低也就打到三折的折扣，几乎没有豁免的。
　　《后汉书》唯一一个明文记载的豁免案例，就是大宗正刘虞调任幽州牧这次。
　　汉灵帝下了一道被载入史册的特旨，强调他深知刘虞是个清官，没钱，让他不用给修宫钱就能上任。
　　而这道诏书，也让刘虞的威名进一步提高，几乎到了河北无人不敬仰的程度，大家都知道他是全国唯一一个皇帝特旨认证过的清官。
　　现在，结合刘虞刚才说的这番话、提的这条建议，李素心中豁然开朗，开始怀疑：莫非……历史的真相，是汉灵帝原本愿意给打两折、只要一千万就卖幽州牧，可刘虞却愿意给超过一千万的钱，只求皇帝给特旨帮他洗刷交钱的恶名？
　　结合后世看到的史料，李素忽然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因为《后汉书》里就有一个矛盾的记载，说是刘虞素来表现得非常清贫，在个人生活作风和俭朴方面也名声远播，连胡人都敬仰他的生活私德。
　　但最后刘虞被公孙瓒杀害之后，公孙瓒抄了他的遗产，却发现刘虞妻妾藏在家里的服饰、珠宝都非常华贵，完全不是她们平时在人前表现的那么俭朴。
　　这个记载未必完全可信，也有可能是公孙瓒杀害刘虞后栽赃他。不过，至少给李素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和思维角度。
　　不管怎么说，这位宗伯大人肯定是个非常爱惜羽毛名声的人！
　　他的这种爱惜，倒不一定是出于虚伪，更有可能是为了国家，比如国家需要这么一个有威名有仁义俭朴之名的道德楷模，去威慑和感化五胡。
　　如果刘虞的人设倒了，损失的不仅仅是刘虞个人，还有可能连累整个大汉朝这块招牌，在胡人心中的号召力下降。
　　对于幽、并二州的胡人而言，刘虞的形象，就代表了大汉的形象。到了这个位置之后，刘虞已经不得不伪装美名自己了。
　　后来的历史也证明，公孙瓒把刘虞这块招牌弄掉之后，胡人立刻就不把汉朝当回事儿了。哪怕袁绍打着为刘虞报仇的旗号，反杀了公孙瓒，也没能重建起刘虞时代的威望。
　　因为袁绍驾驭乌桓大人蹋顿的时候，已经沦落到要靠婚姻和亲了。
　　而刘虞的时代，丘力居哪敢提和亲啊，借他胆都不敢。
　　……
　　这些前因后果看起来挺复杂，但李素上辈子学的就是外交欺骗，他当然深谙“立鹰派/鸽派人设”的操作逻辑是怎样的。
　　所以在他脑内，仅仅花了几秒钟，就把这些因果逻辑都想明白了，简直比吃饭喝水还迅速。
　　他也立刻做出决断，诚恳地说：“多谢宗伯指点，我愿出这八百万！”
　　多出来的两百万，算是皇帝封口费！


第042章 皇帝直接卖给个人买家，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跟刘虞谈妥了“君子协定”之后，李素当晚就找到张亮，让他结算一下账目，把这段时间卖书卖纸挣的分红，统统提现。
　　刘虞也怕皇帝玩“黄金和铜币的官方价与黑市价汇差”占便宜的招数，所以特别关照了李素：给朝廷交钱，一定要换成铜钱交，大伙儿都这么约定俗成的。
　　而当初刘备留给李素那笔钱，主要是金饼的形态。需要大笔铜钱还得临时找甄家兑。
　　八百万钱有二十吨重，要装好几辆牛车。幸亏就是在雒阳城里短途交易，左手倒右手，运输成本几乎忽略不计。
　　“先生，这20几天里，我这里的账目统计，《孝义录》一共卖出五万多卷，其中有玄德公事迹的第三卷销量最好，卖了两万六千卷，上中两卷各卖出一万二。按每卷给您分红一百钱，再加上单独卖白纸的分红，一共是六百万钱。另外，这里还有五百万钱是您用金饼兑的，都收好了。”
　　张亮亲自出面，带着一队伙计，跟李素把账目结清。
　　卖一套书，第一个月就赚了五六百万钱！贩卖知识的生意，还真是大赚啊！
　　不过李素也知道，未来这门生意的毛利率肯定会快速下降，因为书肯定会慢慢降价。
　　第一套书能卖得贵，是因为赚到了吃螃蟹的超额利润，消费者的心态还是以手抄书的成本来对标的。
　　另一方面，并不是什么书都有这么大的气运机缘、一发行就得到教育部级别大领导的亲自力推。
　　或许第二个月，等《尔雅》、《论语》刻印之后，甄家商号这边每月的书籍利润分红就会跌到三四百万钱，再过几月就降到一两百万钱，然后渐渐细水长流。
　　当然每个月一两百万雷打不动的铁利钱，也非常可观了。基本上相当于一个轻徭薄赋的穷郡太守，每个月能搜刮到的民脂民膏了。而且卖书可以扬名，买太守搜刮还得被喷得臭名昭著。
　　李素收下钱，撂下一句话安抚张亮：“干得不错，我也希望大家可以长期合作下去。只要你们好自为之，以后赚钱的机会还多着呢。”
　　张亮非常懂事，躬身拱手表态：“请先生放心，雒阳这边的生意，我已经密信给家父，家父也上报主母和少君了，他们都非常支持目前的合作方式，绝对不会亏待李先生与刘县尉的。”
　　李素点点头：“那就好，不过，以后就别叫刘县尉了，要改口叫刘县令。”
　　然后，他就带着钱飘然而去。
　　生意方面的事情，能这样恩威并施处理好，那是最好的。他就相当于一个以技术入股的投资者，既不懂经营，也没有渠道，所以最好就是跟人分红。
　　只要对方允许他拿大头，哪怕被经营者分走三四成利润，李素也是能接受的。
　　后世很多初次创业者，总是疑神疑鬼怕投资人听了他的创业创意后、剽窃他的企划另外找个人单干，但其实这是一种很不成熟的猜忌。
　　因为对于投资人来说，除非他就投了很少几个项目，他自己有精力亲力亲为下场经营。
　　否则的话，他把你的创意剽窃后，他还得再找职业经理人、再找团队、再从头磨合项目……那还不如就直接用眼前这个已经把一切初期问题想明白了的团队呢！无非就是估值占股上稍微差点百分比嘛！
　　反正职业经理人都不是亲儿子！都是干儿子！干儿子二号和干儿子一号有区别么？
　　李素就是把这个道理想得很明白很透彻了，所以才对甄家商号放养。只要对方别想不开做假账黑他钱，那就合作下去呗。
　　……
　　拿到钱之后，李素也在心里默默盘点了一下自己控制的资产。
　　之前进京那次，刘备卖了七八十匹战马，加上之前结余留在李素这儿的钱，价值两千多万。刨去这些日子在雒阳打点的各种花销，再加上张亮分的六百万，总额接近三千万。
　　明天就要给刘备买官兼买名，花掉八百万，那就还剩2100万。
　　不过，李素刚才问张亮兑换了500万铜钱，而非200万，也就是说他这几天是有打算再多花300万的，那就只剩1800万了。
　　因为带的钱太多，回去的路上李素也不敢一个人走，他特地请了关羽一起来，横刀立马护送运钱的牛车队。
　　关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好奇地多问了一句：“伯雅，你多换的这300万……是另有他用么？我不是管你，就随便问问。”
　　刘备吩咐过，钱的事情，留给李素就随他用，不查账，所以关羽问话之前也要表个态，以示他并不是违背大哥的交代。
　　李素微微一笑：“兄长放心，钱肯定都用在正道上。这三百万，我是想着等县令实授后，到西园给翼德也补个县尉，就跟大哥同县，这样也好便于执掌地方，不让外人掣肘。
　　四百石以下的官，本来朝廷就是可卖可不卖的，含糊处理了也没人注意，说不定大家也会当成翼德就是靠真本事打出来的县尉之职。”
　　关羽闻言便觉得有些不值——反正翼德在大哥手下做事，有官没官有区别么？
　　不过毕竟是自家兄弟，人家升官关羽也不好阻止，所以话就没说出口。
　　李素却看在眼中，已然大致猜透关羽的心思，他便分析道：“兄千万别觉得这钱花得不值。有官位在身，战时调兵遣将才更为名正言顺、部署也更加愿意听命。
　　其次，这也能让大哥麾下那些后来的军官士卒觉得更有奔头，更甘心效死力，人心也更为凝聚。”
　　说白了，就是要让团队里其他人产生一个印象：“跟着刘老大混，只要老大有肉吃，你们也能分到汤喝，大家好好干，迟早都有官做”。
　　从这个角度来说，三百万李素觉得花得值。
　　关羽想明白这番道理，才心服口服地叹道：“罢了罢了，是某太过轻视虚名，贤弟此举，确实深谋远虑。”
　　李素笑道：“若非兄如今滞留京师，无处立功，不然也为兄长谋个一官半职。武官比文官管得松些，五百万的别部司马，都是可卖可不卖的。到时候弄个三四百万钱不动声色送到西园，朝廷另以勇武善战为借口授兄别部司马，含糊混过去，岂不美哉？”
　　关羽义正辞严拒绝：“某不屑为之！”
　　李素看他那么坚贞不屈，想了想还是别跟关羽提这种事儿了。
　　大不了将来时机恰当的时候，自己神不知鬼不觉把事儿办了。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情比较舒坦，可以一直“真香”下去，知情了反而容易伤自尊。
　　……
　　第二天一早，李素分两次，先给了刘虞八百万，然后又往西园送了三百万。
　　各自行事都很隐秘，交接也非常巧妙，总之就是能确保对方收了钱肯定办事。
　　就让刘备集团“骄奢淫逸、贪婪堕落”的恶名，都由我李某人背负吧！其他人都不知情！
　　作为代价，就是刘备集团的活动经费，也全部由咱支配！
　　刘虞拿到钱之后，也不含糊，直接送到某个地方，然后求见了天子。
　　听说是大宗正求见，皇帝刘宏还是非常给面子的，挺快就召见了。
　　入内之后，刘虞直接要求屏退左右，刘宏也从善如流，把十常侍的人都暂时调开了。
　　十常侍似乎知道刘虞想干什么，也知道刘虞没威胁，很有眼色地退远。
　　刘虞拱手陈情：“陛下，臣以为，如今天下大乱，不可堕志士报国热情。明日朝议，当实授宗亲刘备正六百石官职。此人如今骤得盛名，为天下志士关注。只有让他无偿得官、才能一并鼓舞那些关注他的志士。
　　臣今带八百万钱前来，求陛下授其官后，再下明诏声明其并未花钱，给天下报国志士留点念想。”
　　刘宏一开始还有些懵逼，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刘虞明明是多给了钱，态度还这么客气。稍后才反应过来，那两百万钱是额外下诏的劳务费。
　　还是大宗正忠心为国啊！其他公卿怎么就没想到这样为朕分忧呢？
　　“此议大善！朕便恩准所请！宗伯，以后还有这样应该弘扬的义士名臣，尔等应该及时劝谏于朕！”刘宏欣喜准奏，似乎在为自己发现了一条新的财路而兴奋。
　　反正大汉朝的吏治都烂到根子上了，举孝廉制度已经荒谬到了各种疯狂作秀和利益输送卖人情。
　　就算朕不卖，地方上的太守们就真的毫无私心举荐贤才么？举上来的一样是关系户啊！而且那些关系户送的好处，还被手握举荐权的太守赚走了！
　　这多让刘宏心疼？
　　在他看来，他是皇帝，天下的官位都是他拿来做人情的筹码，凭啥要让地方官上下其手？
　　皇帝直接把官卖给个人买家，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不好吗？
　　可惜的是，他的兴奋并没有引来刘虞的响应。
　　刘虞语气沉重地叹息劝谏：“陛下，天下有多少真正的道德义士值得如此明诏特赦，您还不清楚么？而且人一多，必然行事不秘。
　　到时候大家心知肚明，知道别的‘明诏特赦’的人也是给了钱的，甚至是比平常人给得更多，那么那些志士的名声，恐怕会更受摧残！
　　老臣此议，只是偶尔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还请陛下……唉。”
　　刘宏又有些失望：“罢了罢了，那这种举动，便少做几次吧。朕今日便授宗伯特许，从此以后，凡是要恩旨特赦、免贡上任的清官，都由宗伯上报。该当如何，好自为之。”
　　卖官也是有不同的销售渠道的，平时哪怕是西园卖，刘宏也得给十常侍这些营销部工作人员分提成点数，这是古今皆同的，不可能让宦官们不拿钱白干事。
　　宦官并不是坐着收钱的，他们也很辛苦。要跟官员讨价还价、商量扣率。淡季还要主动打折促销、拉拢转化潜在客户。比如崔烈就是典型的“可买可不买”的潜在客户，是因为遇上大促、折扣力度大才没忍住掏钱。所以一定要给宦官一些好处，鼓励他们抬价和促销的积极性。
　　所以，如今再特许刘虞，也不过是刘宏在这末法之世，最后再多开辟一条秘密销售渠道罢了。这条销售渠道不会被其他经销商指控串货，还能卖出高价，岂不美哉！


第043章 刘涿郡亦知世间有孔融耶？
　　四月初一，例行的朝会日。
　　三公九卿，乃至十常侍把控的内廷、少府诸臣僚，统统其集南宫正殿德阳殿，参加朝议。
　　确切地说，是“集议”——朝议分两种，有皇帝亲自参加、有君臣奏对的叫“廷议”。只有百官自行议论、最后出结果到皇帝那备案一下，叫“集议”。
　　而刘宏近年来已经很少参加廷议，今天当然也没来，大臣们早就习惯了。
　　但只要皇帝最后盖章确认了，臣子就不能指责皇帝“不勤政”。至于这个章是刘宏盖的还是张让赵忠帮忙盖的，外臣也不知道。
　　或许是议题的关系，最近几期，十常侍和他们的爪牙都比较收敛，大臣们主张的议题，也都很快通过。
　　因为如今属于“贼情扩大期”，朝廷需要讨论很多点将平叛、稳定局面的人事工作。而十常侍手下的嫡系普遍不如外臣善战，在这种时候一贯要蛰伏。
　　随着最终的“集议会议纪要”被圈定、送到内宫让皇帝备案确认，不少朝臣都松了口气。
　　不过，理论上他们还不能马上散去。而要等“会议纪要”送到内宫、陛下按流程用玺之后，才算集议正式结束。所以放松下来的大臣们，也就在德阳殿上窃窃私语。
　　“子干，看来最近十常侍倒也有所收敛，我等的任命奏请都通过了，总算是大汉之幸呐，他们居然没有在点将时作梗。”尚书郑泰庆幸地跟同僚卢植小声耳语。
　　卢植却显得没那么乐观，他忧心忡忡地叹道：“公业，你还是嫩呐——三年前，黄巾贼初起时，他们不也是潜伏爪牙隐忍。
　　当时我奏请陛下废除党锢、任用清流，开始也是一一准奏。可半年后呢？等我与张角相持于广宗，张让赵忠是如何派遣左丰等贼欺上瞒下、揽功推过的！若非皇甫嵩挽狂澜于既倒，当年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郑泰闻言，立刻默不作声，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
　　他的资历比卢植短，三年前黄巾贼刚爆发时，他还不是尚书，所以卢植提起旧事教训，他就没法接话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代入卢植描绘的灰暗前景，与卢植一起心情沉重。
　　十常侍每次都是等官军和反贼进入相持阶段后期、即将展开战略反攻时，才会活跃起来，下山摘桃子，在定性分功劳的时候多捞一票！
　　两人的沉重叹息，很快引来了其他无所事事的朝臣。
　　一位九卿服色的高官，凑过来用指点的语气说：“子干、公业，何必自隳其志，满朝正直之士，难道不会吸取三年前的教训么？
　　刚才你们也听到了，上个月大将军请陛下颁给羌渠单于的敕命，羌渠单于已经回信了，即日将点起南匈奴骑兵南下、月余便可到幽州助战。这次讨伐张纯，朝廷使出全力，狮子搏兔，不会给张纯长期相持的机会的！咱定能在十常侍抢功之前，便抵定胜局！”
　　卢植、郑泰闻言立刻转身，恭敬应对。原来说话的人是少府黄琬。
　　很多人容易把汉朝的“尚书”跟后来隋唐“三省六部制”时期的尚书搞混，以为尚书是非常大的官。
　　但其实汉朝的尚书，最早只有正六百石，是属于九卿之一的“少府”名下的属官。在汉武帝时，少府执掌的是内廷，其下设有“六曹”，每个曹各设尚书。
　　只是后来内廷的权力渐渐扩大，所以尚书的实际权力也渐渐扩大，俸禄级别也渐渐升高。再往后，有些三公九卿会挂一个“录尚书事”的兼职，也就是身上同时有一个外廷官和内廷官的身份，这时候当尚书的人才越发高贵起来。
　　不过，卢植和郑泰，都是身上只有一个“尚书”，而非九卿兼“录尚书事”。
　　所以卢植的官职并不如很多人想象的那么高，见到少府黄琬还得客客气气的。
　　卢植连忙回答：“但愿如黄公所期。”
　　黄琬字子琰，但卢植对他尊敬，并未称字。
　　眼看他们聊起军事，远处又有几个知兵的九卿过来一起讨论。
　　分别是执掌京师禁卫的卫尉杨彪，执掌銮舆、马政的太仆朱儁。
　　朱儁与杨彪都表达了对南匈奴兵执行力的担忧，所见几乎与李素当日反驳袁绍的话相同：“朝廷拨付给羌渠单于的钱粮不足，只怕到时候南匈奴骑兵也是虚应差事……”
　　这边吐槽到钱粮拨款的问题，又牵扯到大司农曹嵩不得不插话进来，为自己辩解：“诸公是何言哉！太仓钱粮不足，曹某还能变出钱来不成？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不过他的话显然被其他九卿鄙视了：你家都囤了一亿钱准备买太尉了吧！谁不知道这一亿钱就是你当大司农贪来的！太仓钱粮空虚你丫就没责任？！
　　一番纷纷扰扰的吐槽之后，十常侍之一的赵忠，已经拿着一卷旨意，从内宫走出。九卿看到赵忠，连忙安静下来，等他宣布陛下已经用玺、朝会结束。
　　然而，几个眼尖的三公九卿，立刻注意到一点异常：
　　“诶？不对，如果只是宣告陛下已经用玺，是不用把集议重新捧出来的，留在宫中存档不就好了么？赵忠手上拿着一卷文书，难道是另有旨意？还是今天集议的内容，有某些点被陛下驳回了？”
　　原来，如果一切正常通过，往常赵忠或者张让都是空着手出来的，不会拿东西。
　　大伙儿就静静等待，想看看是哪一点被驳回了。
　　赵忠慢吞吞走到丹墀之侧，展开诏书宣读：“……兹闻涿郡所举孝廉刘备，孝义素著，清廉克己，舍官为国，集议授以涿郡良乡县令……”
　　“……故特赦其免纳修宫钱，以光朝廷恩德，恢弘志士之气，使忠志之士忘身于外，共克时艰……”
　　三公九卿，朱紫冠盖，听着这道诏书，表情忽然变得越来越精彩。
　　什么？！
　　自从中平二年，南宫失火全面开征修宫钱，还没听说过陛下单独下诏，赦免某个特定官员上任所需缴纳的钱财过吧！
　　这刘备区区一个县令，居然能被破例特旨？这特么是什么待遇！
　　这两年里，以清廉之名上任的三公九卿、刺史太守，还少么！凭什么从刘备开始破例！
　　当然了，其实其他的官员，真的官声素著、有清廉之名，其实暗中也有少量没交钱就上任的。但关键是那些没交钱其实表现形式是挺屈辱的，得去西园跟相关宦官博弈一番、宦官密奏皇帝，皇帝觉得确实榨不出油水，也就私下里没收。
　　换言之，那些人只是没有交钱的实体，却没能避免被人误会交了钱的恶名。
　　名和钱都是很重要的！
　　因为交钱成了惯例，所以只要没有特旨，大家都被“有罪推定”了，只要没特别说明，就当你交了钱。
　　“肃静，肃静！有什么好吵的，这是陛下特旨开恩，又不是驳回集议的任命，还不退下！”赵忠在丹墀一侧，冷冷嘲讽了朝臣几句，朝臣们这才意识到这事儿不能讨论，连忙散去。
　　皇帝如果不同意集议讨论的结果，那大臣是可以再进谏、反驳讨论的。但皇帝全盘接受了，只是额外施恩，所施的恩也不是朝廷的权限，而是西园卖官铺的权限，大家连说都没法说。
　　三公九卿，乱纷纷往外走，稍微几步之后，也渐渐回过味儿来了：皇帝这么干，动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是为了鼓励天下人‘报国的时候不要将就回报，哪怕朝廷亏待你，你也要先继续报效朝廷，只要坚持得久了，朝廷肯定看得见，会给你更大的好处’。
　　从这个角度说，这也是时势所迫，必须树立这么一个正面典型，给大家一个为朝廷做好事不求回报的念想。
　　这么一想，大家的良心也就平了，不至于再去嫉妒刘备，最多是稍微有点羡慕：这小子赶上了皇帝树典型的风口啊！
　　大伙儿都是人精，完全知道这波操作的价值。
　　之前几万卷的《孝义录》，只是传播了刘备的事迹，可未必能让世人都觉得刘备有多大前途。这种昏聩的乱世，有清名但不被重用的怀才不遇者太多了。
　　名士们相互标榜八俊八顾八及八厨还少么？这些人都牛逼了吗？许劭的月旦评每个月品评提高了那么多人的知名度，这些人都飞黄腾达了么？
　　光有名没用啊，得你的名被朝廷认可、重视，那才值钱。最好是“朝廷都觉得你的名很重要，朝廷都愿意做一点事情来保护你的名”。
　　所以今天这道特旨，才是把“知名度”着实转化成了“信心”。
　　从此以后，大家不再仅仅是知道刘备的名字，更有很多有识之士会觉得“刘备这人说不定会有大前途，有很好的上升通道，跟他做同事说不定也会连带着有前途”。
　　一旦信心建立起来了，官场上同事就会跟你搞好关系，主动客客气气。
　　豪商也会更加乐于下注、敢于下注，借钱投资给你招兵买马。
　　当然，刘备肯定也会愈发倚重李素，除了被倚为“良平之才”外，这就相当于又多了一重戈培尔之于元首的价值。
　　后世宣传大神戈培尔，可是被史称为“塑造了元首的人”。而当今之世，刘备将来的宣传人设工作，恐怕也要完全倚重李素的神操作了。
　　不光是刘备，连京城中不少朱紫冠盖的大佬，都开始认真思索李素这个区区三百石小掾的价值，想要拉拢他为己所用了。
　　他们已经毫不怀疑，李素是如今有数的节奏大师，给人搏名声带节奏带的飞起。
　　刚才在堂上议论纷纷的九卿和尚书们，出了德阳殿后再次开始感慨，不过这次，卢植却选择了缄口不言，一脸谦虚庄重。
　　“子干兄，你怎么对此似乎不以为意？你不觉得陛下此举，还真能激励出一批不计代价报国的志士么？”黄琬和郑泰看卢植不参与讨论，忍不住撩拨他。
　　卢植这才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此事某当避嫌，不宜多加评论……”
　　旁边人一愣，随后太仆朱儁第一个反应过来：“想起来了！那刘备刘玄德，是子干的门生么！子干兄，你这就藏得太深了，难怪我们感慨了半天，你毫无反应，原来是偷着乐呢！”
　　卢植一脸正气：“哪里哪里……能为国育才，我辈本分而已。玄德不过做到一县令，容后再观，容后再观……”
　　不过卢植也是憋得很辛苦，一直正色危行撑到宫门口、上了自家的马车之后，放下车帘，终于忍不住放松一下憋得僵硬了的五官，一阵表情错位。
　　一直坚持影帝级的谦虚人设，也是很辛苦滴：“玄德这小子，也终于为咱长了一次脸，不知他将来成就能不能超过伯圭呢。”
　　……
　　七天之后，朝廷宣旨的使者，乃至李素的私人信使，前后脚抵达幽州涿郡涿县。
　　如今正组织乡勇、事实上负责涿县防务的刘备，听说天使将至，连忙出迎。
　　“……兹闻涿郡所举孝廉刘备……以光朝廷恩德，恢弘志士之气。使忠志之士忘身于外，共克时艰……”
　　听完诏书之后，刘备整个人都在颤抖，如同尿的时候被冷风吹了一激灵一样，哆嗦得厉害。
　　伯雅贤弟，当真有通天之能，鬼神不测之机！
　　咱区区一个县令的任命，怎么就得到陛下专门垂询、可以不交修宫钱就上任的特赦？
　　“大哥，大哥！快接旨啊！你愣什么。”张飞看刘备还在那儿一脸懵逼，不由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张飞跟随刘备三年，还真没见过大哥这种素来以“喜怒不形于色”著称的人，激动到这样懵逼发呆的状态。
　　“伯雅真吾之良平也！不对，还要加上仪秦！”刘备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腮帮子肉，才回过神来，恭敬接旨。


第044章 马蹄北去人北望
　　后世曹阿瞒在被祖安神医陈孔璋喷出医学奇迹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
　　有文事者，必以武略济之。陈琳文事虽佳，其如袁绍武略之不足何！
　　此事如今虽然还没发生，但道理始终是通用的。
　　李素文事虽佳，亦必以刘备武略济之！
　　刘备当然也懂，所以收到圣旨之后，他颇感朝廷恩德信任，也颇感压力。
　　有一台天下最强功放倍率的“功劳放大器”在手，你也得首先确保被乘数本身不能是零。
　　要是被乘数是零，放大倍数再高，乘出来还是零。
　　“可不能辜负了伯雅创造出来的大好扬名局面。这次非得斩将立功，让朝廷诸公看看免我修宫钱免得对！”
　　接下旨意的那一刻，刘备心中如是盘算着。
　　不过他身边的其他同伴，却暂时没那么高的觉悟。
　　天使刚走，张飞、简雍就欣喜地冲上来，抱作一团，拍背庆贺——
　　说句题外话，简雍跟刘备是发小了，黄巾之乱前就认识，刘备当安喜县尉的时候，简雍也跟着混日子。
　　只是简雍没有武力值，所以刘备带着李素等人南北奔波、出首为使的时候，一直没带着他。
　　中间前前后后晾了简雍一个月，直到刘备弃官回到涿县组织义兵时，才再次把休假够了的简雍召回身边。
　　从这个角度来说，简雍跟随刘备的时间资历是比李素更长一些的，但他如今的才华和受信任程度，显然已经被李素远远盖过。简雍也就能帮刘备处理一些简单的文职工作，外加当当信使、陪领导讲讲荤段子。
　　“大哥，难得如此大喜之日，咱定然要每人痛饮数斗，一醉方休！”张飞直接拎过几坛美酒，马上就要开喝。
　　刘备脸色一肃：“三弟、宪和，稍安勿躁！如今可不是窃窃自喜的时候。伯雅为我等创此良机，我们更该夕惕若厉，为国建功，方不负此名！如今先去太守那儿，交割官职，待到了任所、整顿完人马，再喝不迟。”
　　说着，刘备又拿出了一道朝廷的任命，以及李素寄给他的私信，一一拆看——刚才的圣谕，只是针对“豁免修宫钱”的，跟官员任命没关系。任命依然是有司徒签发的朝廷敕文记载。
　　另外，李素也派了亲兵刘顿给刘备送回一封私信，让刘顿跟着天使，客串一下随队的护卫，把信送来。
　　“对对对，是我糊涂了，大哥是要调任别县县令了，咱到了任上再喝不迟！岂能喝酒误了上任。”张飞也反应过来，连忙认错。
　　因为他们眼下，是在涿郡郡治涿县接到的任命和旨意，涿县是刘备和张飞的老家，过去一个月，他们就是在涿县保境安民、击退小股前来袭扰的张纯麾下劫掠贼兵。
　　而朝廷现在是任刘备为良乡县令，良乡在涿县西北，也是涿郡最北面的边境县份，因此他们要即日就赶路上任。
　　张飞和简雍一边收拾整顿人马和行礼，刘备就在一边拆看任命文书和李素的信件。
　　看到后面，刘备微微一喜，招呼道：“翼德！好消息！总算也没让你白跟我三年，拿去看吧——授你为良乡县尉，秩三百石。”
　　张飞正在召集人马，闻言大喜，连忙凑过来看：“俺也算官了？其实……跟着大哥都一样。这，二哥是个什么官……”
　　刘备：“云长暂时还没有授官，毕竟他留在京师，暗中保护伯雅，不比你跟我回乡、组织乡勇抗贼。不过日后但凡有差事，有机会立功，迟早会授官的。”
　　这多不好意思啊！张飞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刘备瞥了他一眼，虽然张飞没说出口，但自家兄弟，刘备太了解他了，连忙出言安慰：“放心吧，有伯雅在京城，只要有差事，云长定然有机会立功。
　　伯雅这人，太能来事了，你这县尉，其实也没多少抗贼的功绩闻于朝廷。是他托人使了三百万，把其中功绩酌情猜测增补，也就顺水推舟了。云长那边，只要逮住机会也如此操作，岂有不谐之理？”
　　刘备说完，拍拍张飞的肩膀，以示鼓励，然后就把李素的私信放在油灯上烧了。
　　因为信上李素还说了花了八百万给他弄“特赦”的事儿。这事儿需要保密，不能让当事人以外的知道，所以送来的路上，信还用火漆蜡油封好的，刘备拆开前也检查过，不会有外人偷看。
　　所以，刘备看完信之后，心中其实已经知道“皇帝特赦他不用给钱”的真相是什么，也知道李素其实花了更多。也知道这事儿有刘虞帮忙，因为涉及到刘虞的清名，才更要保密。
　　知情之后，刘备还非常豁达，依然觉得“以后伯雅需要多少钱给他就是了，没必要问具体用途”。这些钱都是问不清楚的，只有充分信任，才能收获汉高祖之于陈平的奇效。
　　李素在信中，还假托“从朝廷打探到的消息”，说陛下很有可能不日即将设立州牧、并以刘虞为幽州牧，关照刘备这些日子多跟刘虞故吏搞好关系、多表现自己，争取立功。
　　这些话，当然是李素通过他的先知编造的，实际上朝廷现在还没流露出这样的风声呢。连推动“废史立牧”的正主刘焉，心里也都还没底。
　　但是，李素写在了密信里，刘备却是深信不疑，真当他是在京师打探到的内幕消息——
　　李素连骗取陛下的特赦恩旨这种逆天难度的事情，都能因势利导、与刘焉、刘虞相互利用，假借两位九卿级别的大佬机缘巧合一起推动。
　　相比之下，打听点朝廷内幕机密，很难么？
　　以李素现在在刘备心中积累的信用值，李素哪怕说出再劲爆十倍的内幕，估计刘备也会无条件相信的。
　　如此一来，李素虽然不在刘备身边，不能帮他就具体军事问题出谋划策，但却反而更能提供更多的政治远见。
　　在幽州官场上，该靠拢谁、与谁交好、与谁合作立功，李素假托一个情报来源，就正确引导控制了刘备。
　　这就是留在京师、假装近水楼台的好处。
　　……
　　张飞听说自己的县尉也花了钱时，还有些不乐意，嘟嘟囔囔吐槽了几句，说现在还不是慕此虚名的时候。有这三百万，还不如多招募两个曲的兵马、多造两个曲的兵器。
　　倒不是张飞没有官瘾，而是他也知道轻重缓急，在他看来，有个官职哪有手下多领几百个兵划算？只要兵强马壮了，哪怕没有正式官职在身，不一样威风凛凛？
　　刘备教育了他几句，说李素自然有他的运筹帷幄，只管信任便是，张飞这才住口，口嫌体直地去真香了。
　　反正刘备的教训，已经缓解了“关羽没官他先有官”的尴尬和不好意思。
　　不一会儿，两千人马点齐，刘备带着张飞赵云简雍，以及两家人的全部家眷、行李，便要出城，去北边的良乡上任。
　　两千人马出城，动静何等之大。
　　涿县是本郡郡治，所以涿郡太守韩卓，也亲自到城门口，给刘备送行。
　　刘备一见，连忙下马行礼。
　　当了良乡县令之后，韩卓就是刘备的顶头上司。
　　何况刘备这个孝廉，都是韩卓受刘虞所托举荐的，刘备当然要给足面子了。
　　在汉朝，别人举你孝廉，这是非常大的恩德。
　　袁绍家四世三公，之所以有那么多人脉，就因为那些门生故吏都是袁绍的爷爷和叔叔们举孝廉举上去的，对方做官做大了依然要报袁家的恩。
　　“怎敢劳府君亲自送行！府君恩德，备没齿难忘。”刘备趋步上前陪话。
　　韩卓倒是不居功，他毕竟也是被恩主刘虞吩咐，才这么干的，所以说话姿态很是公事公办：“不必多礼，某只是察举孝廉，官职是朝廷定的。你此番去良乡，担子却也不轻。本郡单都尉，上月初救援公綦稠阵亡，你也是知道的。
　　前几日，破贼校尉邹靖召集本郡、广阳、渔阳三郡都尉，沿氵纍水巡防，务要先把张纯与乌桓叛军堵截在上谷境内，不至糜烂。本郡也没有别的兵马可调了，你到了良乡之后，务必小心！”
　　战乱年代，手下有能打的将领，还是要笼络倚重的。韩卓也是因为涿郡兵马，之前遭遇了一些损失，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刘备拱手：“府君放心，但有备在，定然堵死氵纍水谷道，不使叛军复度燕山。”


第045章 我守居庸关，敌在八达岭
　　刘备一行大约两千人马，计有两百骑兵、一千八百步兵。护着官员家眷车队，出了涿县城门，逶迤往北而行。
　　走了大约五十多里地，队伍行到一处高坂，远望已见氵纍水出现在在地平线上。
　　向西北望去，是绵延的燕山，氵纍水便从燕山中蜿蜒流出。
　　正前方低洼之地，一座经典的边地小城，土墙围砌，略显残破，没有专门挖掘护城河，只有城北刚好临着氵纍水。
　　这便是刘备要上任的良乡县了。
　　“玄德，怎地不走了？坐久了车憋气，大军要是歇息，我便下来走走，正好在高处透透气。”
　　刘备背后一辆马车里，一个年近五旬的老者探出头来，声音嘶哑地问道。
　　刘备原本正在观察地形，闻声连忙回身：“叔父小心，我扶你。”
　　说着，刘备就亲自上前搀扶。
　　看护家眷车队的赵云，原本赶在刘备前面出手，但是被刘备轻轻拂开了手臂。赵云也很有眼色，连忙收手，没有妨碍主公亲自尽孝。
　　另一边也有个年约25岁、比刘备稍微年少些的汉子，赶忙跳下马车，扶着老者另一支胳膊，口称：“父亲小心。”
　　原来，这老者便是当年在刘备丧父之后、出钱赞助他上雒阳求学的叔父、刘元起。
　　旁边那个长相跟刘备相似，只是手臂没刘备长、耳朵没刘备大的年轻人，是他堂弟刘德然。
　　刘元起与刘德然父子，历史上此后再湮没无闻，估计就是在刘备逃难江湖、幽州被张纯洗劫的时候，遭了贼乱不幸吧。
　　但这一世，李素帮刘备提前检举了张纯，刘备不但可以保护家人，还做到了县令，一切已然不同了。
　　这刘德然的学问，比刘备确实古板些。但他跟刘备、公孙瓒是师兄弟，好歹也算卢植教出来的，如今活了下来，跟着堂兄一起做事，能力倒也跟简雍不相伯仲。
　　更难得是因为有同学兼堂弟这层身份，显然更受刘备信任。
　　老叔刘元起拄着拐，站在坡顶透了会儿气，叹道：“唉，老夫在涿县住了大半辈子，也没想到还有搬家的一天。”
　　刘备连忙表态：“使叔父流离，备之过也。好在良乡离涿县不过六十里，很快能习惯的。如今兵荒马乱，还是身边有兵马才安全。”
　　刘元起轻声一笑：“说甚话来！若非玄德募集义勇庇护乡邻，恐怕上月单都尉救援公綦稠战死之后，那几股来涿县洗劫的乌桓骑兵，便已经破城了吧！
　　听说，你弃官庇护乡邻的义举，已经连天子都听闻了？刚才一路上，德然他们可是没少和我说你如今的风光。”
　　“若无叔父，我岂能负笈游学。一切都是应该的，无论做什么，都不足以报答叔父大恩。”
　　刘备又说了一堆感恩的话，虽然絮叨，却也发自肺腑。
　　最后还是刘元起让他住口别客气了，刘备才收住。
　　刘元起重新上车，咳嗽几声：“不说这些了，只是，今日你我叔侄能有如此境遇、使你能忠孝两全、既庇护乡邻，又官位不降反升，可不能忘了你说的那位……教你弃官求名之计的朋友。我们刘家人，受人援手，自当感恩。”
　　刘备敛容正色，对叔父许诺：“那是自然，我待伯雅，与德然相若仿佛。若论见识计谋，更是视之亦师亦友。叔父教诲，铭感于心。”
　　……
　　刘备一路上跟叔父、堂弟说了些他跟李素的交情，很快到了县城门口。
　　良乡县如今没有县令，所以刘备也不用跟前任交接——前县令在张纯之乱中殉国了。
　　县中留下的属官，职位最高的只有一个县丞，名叫齐靖，所以县里的情况就由他向刘备介绍了。
　　“卑职本县县丞齐靖，参见县令。玄德公大名闻于京师，能来良乡任职，实乃百姓之福。”齐靖老早就在城门外等候，一看到刘备就带着小吏、衙役们迎上来行礼。
　　刘备微微有些不习惯。
　　两个月前他还是县尉，而且当了两年多。所以他知道县尉、县丞这些属官，在县令面前是个什么姿态。
　　这齐县丞也太卑躬屈膝、谨小慎微了吧？
　　“快快免礼，备初来乍到，还望诸位齐心协力、勤于王事，不必多礼。”刘备也是老收买人心了，当然知道如何与下属、群众打成一片。
　　“玄德公太谦了，昨日便听说公乃当今第一位得天子明诏、免予缴纳修宫钱便上任的良臣能吏。如此忠义著于四海的大德，能来我良乡，岂非阖城百姓、与有荣焉？”齐靖坚持拱手作揖，还递上一碗清酒。
　　刘备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看这架势，自己不喝对方也不会收手，就连忙喝了。
　　一边喝，刘备内心其实也颇为得意，只不过他素来表情不写在脸上罢了：没想到咱的事迹传播得那么快！
　　刘备是带着军队行军来良乡的，所以走得比较慢，路上花了一整天。估计是有些路过的商旅、那种单骑快马赶路的商人，比他先到了，就把大新闻传播开来。
　　照这个趋势，十天之内，周边数郡肯定都知道他不交修宫钱的美名了，一个月内传遍幽州也不是不可能。
　　对于未来做事，方便不少啊！
　　另一边，齐靖又带着县中属吏，继续给张飞、简雍、赵云也一一倒酒。
　　赵云其实还没任何官方的官职，他的曲军侯是刘备自封的。只是赵云保护刘备家眷有功，刘备重视他，赏赐了一套打磨亮堂的鱼鳞铁甲，还带明晃晃的护心镜（当时明光铠还未成熟）。
　　县中属官看他甲胄鲜明，才以为他跟张飞一样都是有品秩的武官，还暗暗感慨刘县令的兵马真是装备精良。
　　他们却不知道，这些装备、马匹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当初张纯问甄家定的货，结果因为案发太快，没来得及提货，便宜了刘备。
　　双方一番交接后，刘备也赚足了面子，便并辔而行，引至县衙。
　　一路上，刘备也向齐靖问些本县最近的战况、上官有何布防要求，齐靖都一一作答：
　　“好教刘公得知，本县防区，目前由本州破虏校尉邹靖统辖。邹校尉节制本郡本县、广阳郡昌平县、渔阳郡渔阳县，沿燕山布防。
　　要求三县驻军各自堵截防守燕山隘口，不使张纯叛军窜入三郡腹地。若遇叛军强攻，三县驻军也要守望相助。另外两郡的友军，分别由广阳都尉焦触、渔阳都尉张南统辖，都隶属于邹校尉。”
　　刘备毕竟是本地人，熟悉地理情况，所以大致梳理了一遍，就彻底搞明白了现状。
　　汉朝也是有修长城的，但因为汉朝时蓟县战略地位不是很重要，所以幽州境内的长城是单层的，不比后世明长城在京师附近有内外两道长城。
　　汉长城修在上谷、代郡与乌桓之间的边境上，相当于后世的张家口一代，等于明朝时的外长城。
　　而蓟县西北的燕山山区，明长城有居庸关、八达岭，而汉朝就只是原始的山林。但这片山区本身地形也是比较险峻的，能够起到一定阻挡大军的作用。
　　加上这一代是上谷、涿、广阳、渔阳四郡的交界处，所以管理起来权属复杂。大军要翻越燕山，只能选择沿着氵纍水河谷行军。除此之外其他山路都得轻装弃马，也不能带粮草辎重。
　　因此防守的关键，就是堵住氵纍水河谷！
　　恰好氵纍水有三条支流，分别流经涿郡的良乡县——这条支流就是后世京郊房山的永定河。
　　另外两条支流，则是流经广阳郡的昌平县、渔阳郡的渔阳县（密云），三股支流最后在雍奴县（津门武清）合流，注入渤海。
　　堵住永定河流出燕山的三个河谷出口，就堵死了张纯大军蔓延的路。暂时把张纯困死在上谷郡，以及与上谷郡接壤的代郡东部、渔阳郡西北部。让张纯只能控制相当于两个郡的地盘，无法掠夺吸取更多物资。（相当于后世居庸关以外、张家口以内，都是张纯的地盘，汉朝时这一代还是游牧草原为主，是内附乌桓人的牧区）
　　在朝廷集结足够兵力反攻之前，这是相持阶段最稳妥的战法。
　　被张纯诱惑的那些乌桓兵，说到底也不是真心支持张纯，他们只是没钱发之后，遇到张纯许诺他们可以随便抢劫，才跟着张纯干的。所以只要堵住，不给他们“可抢资源”，乌桓人渐渐就会跟张纯离心离德，生出内部矛盾来。
　　而这三条要防守的永定河谷当中，刘备要防守的这条，是相对比较难走的，威胁应该也轻一些。
　　路况最好、最容易成为张纯主攻方向的，应该还是蓟县正面的昌平道——历史也证明了，后来在这条道上修了居庸关和八达岭，可见这是防守的最重点。
　　只不过，一个多月前，张纯击杀护乌桓校尉公綦稠时，就是在那一代猝然发难的，以至于朝廷军队目前也没有完全控制昌平道——
　　昌平道南口的居庸关地区，现在在邹靖和焦触的控制下，但北口的八达岭，目前被张纯的部将占领了，也在八达岭设置了营寨。
　　……
　　刘备把县中的情况全部摸清之后，就决定立刻着手展开布防。
　　他首先问齐靖：“邹校尉既要我等守卫氵纍水河谷，此处可有之前朝廷军马留下的营寨、关隘等设施？”
　　齐靖：“县城往北15里，燕山山口处，有一座当初单都尉战死前留下的营寨，只是已经被火烧过一遍，非常残破，需要修葺。关隘是没有的。”
　　刘备点点头，吩咐张飞：“翼德，你先点起一千人马，随我去单都尉留下的旧寨遗址看看，剩下一半人马且留守县城。所需军粮，我自会从县城给你送去。”
　　张飞二话不说，就带兵出发了。
　　刘备到了地方，看到的是满地残破的营寨，看起来修缮也要花费不少钱粮。
　　他又登高而望，观察山势，思忖良久之后，眉头一皱，问跟随而来的齐靖：
　　“这里沿着燕山，一贯都没有设烽火台么？那还如何协防三县河口？张纯大军集中扑击其中一处河谷时，难道另外两处谷口的援兵，还要等快马通传军情？那起码得多耽误几个时辰。”
　　刘备一眼就看出，这儿虽然没有长城，但修几个烽火台也好啊。
　　齐靖苦着脸：“单都尉战死前，本县官库的钱粮已经竭泽而渔，全部供给军需了，邻县情况也差不多，实在是修不起，就这么凑合着防守吧。”


第046章 虚实之法
　　“战局紧迫，烽火台是必须修的。钱粮不足，我会先行想办法，修好之后再问州郡要钱。”
　　刘备也知道战时地方都被打烂了，缺钱是肯定的。
　　但他也算有点军事素养，加上三年前他就是在涿郡本地跟黄巾军战斗过，所以对于地利的妙用理解非常透彻。
　　这也是刘备天生比张纯有优势的地方。古代地理学不发达，外地人初来乍到领兵，肯定不如在当地住了几十年的地头蛇。
　　而州郡官员之所以不肯牙缝里挤钱拨款，也跟他们不了解地利有关——州郡官员都是外地来的，好多任职都不到两三年。他们也没有充分认识花钱在燕山沿线设置烽火台的性价比。
　　东汉对于地方官员任命有“三互法”，河北管得比较严，很多州郡两级官员都是外地人。刘备之所以这次能回老家当官，一方面是因为他还只是县令，级别太低。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是朝廷目前树立的“弃官保卫家乡”的正面典型，所以可以放宽一点。但这种法外开恩，最多也就让他将来做到郡守一级。
　　在汉灵帝死前，按朝廷法度，刘备是不可能在幽州升到“副州级”的。（就算允许，短短两年多他也不可能升那么快）
　　李素不在身边，刘备没有别的挂可以开。他能够比历史同期做得更好的，无非两点：
　　首先李素走之前，包括后来写信通讯中，给他提供的那些大局观。
　　其次，便是刘备超越其他官员的“本地人”理解优势。
　　县丞齐靖也是外地人，对刘备这么热心修烽火台，也是不太理解，他苦口婆心最后劝道：“刘公，要是真垫了这钱，州郡那边最后肯定是要不回来的，这就等于是你自己出了。”
　　刘备斩钉截铁道：“尽人事，听天命吧，就算真要不回来，也不能拿弟兄们的性命、乡亲们的安妥冒险。你先算算，大致需要多少，我看看垫不垫得起。”
　　齐靖这方面倒还利落，很快粗略算了一笔：“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修城是最繁重的劳役，动用民夫每日每人约需粟一斗，寻常年份也要三十钱，如今战乱，粮价上涨，没五十钱是不够的。另外所需木料、工具，全部相加，每日花费也跟民夫工费仿佛。
　　在山上修一座两三丈高的夯土烽火台、上立木楼，总的要征调数百民夫，劳作七八日。算下来，征调所需不下十万钱，材料器具也要十万钱，修成后约能藏兵二三十人。此处到昌平道口，大约六十里地，山上要烽烟相望，至少得修三座，才能确保传递军情。”
　　难怪古代筑城是最费钱的工程，修个长城能把秦始皇都给修穷了。
　　夯土基台加木楼，都要二十万钱修个台，三座就是六十万钱。
　　要是用砖石，价钱起码再翻几倍。
　　幸好，八百万的县令都买了，六十万修几个通讯工事还是修得起的。
　　刘备一咬牙，就吩咐齐靖立刻去找县中商人募集材料。
　　至于民夫，还是让手下的士兵客串吧，大不了给参加重劳役的士兵口粮提升到一斗——反正他们本来闲着也是要吃军粮的。
　　刘备手头，如今还有五百万的闲钱，是昨天李素的密信里跟他说的——李素在雒阳赚了大钱后，又雒阳的甄家商号管事张亮那里存了五百万，记在甄家商号账目上，让张亮给他爹写家书时，说明这事儿，然后在中山这边给刘备支取。
　　所以，就相当于李素直接拿甄家人当异地存款的银行来使。
　　汉末当然不存在钱庄、票号，连任何异地汇款的雏形都没有。只能是关系非常好的合作者，靠信赖操作。也没有“飞钱”、“银票”之类的信物，全靠熟人之间熟悉笔迹、查验密信的火漆印章。
　　刘备在信中初见这操作时，也觉得很新奇，但随后就发现这招太好用了。
　　只要以后李素那边结余比较多、而刘备手头紧时，甚至可以直接找无极这边的甄家本家透支，李素再在雒阳那边存进去，还省去了往返搬运钱财。
　　……
　　烽火台至少要七八天的赶工才能投入使用。
　　所以，把工程部署下去之后，刘备便吩咐选擅射之士三队，每队各二十人，到时候驻守这三处烽火台。
　　另外，他让张飞驻守永定河口的大营，而把赵云单独调出来，拨给他一队一百人的骑兵，胡汉参半，都是精锐擅射之士，让他驻扎在三座烽火台的当中那座，以机动驰援。
　　万一张纯派出小股斥候翻山越岭探路、要攻打烽火台，赵云的人也能居中快速支援。刘备给他的任务，就是对付那些几百人以下规模的敌军侦察部队。
　　做完这些部署后，刘备就带着几十骑亲兵，去了一趟昌平县，拜见负责围困战役的主将、破虏校尉邹靖，汇报一下他的部署。
　　钱花了，不能白花，得让领导知道你多尽心尽力，对吧？
　　要是后续张纯没有偷度，也没有紧急奇袭，不需要三个隘口的守军快速反应协防，那刘备这些“以备不虞”的烽火台，从结果上来说可就白修了。
　　为了防止白修，哪怕没用上，也要先表个功露个脸。
　　四月十二这天，大约烽火台修建过半，刘备就赶到了昌平。
　　邹靖也并非驻守在昌平县城中，而是前出到后世居庸关一带的山口，当道扎营。当然，如今并不存在内长城和居庸关，只是一个比较险要的山口。
　　“玄德，数年不见，你颇有长进啊。”邹靖一见到他，就很熟络的样子，一副对门生故吏的态度。
　　刘备态度谦逊：“能再在恩公麾下效命，备之幸也。敢不竭股肱之力，杀贼报国。”
　　原来，刘备三年前组织乡勇参与讨伐幽州黄巾时，邹靖就已经是本州的破虏校尉了，当时刘备还是白身，跟着邹靖打完仗才升到县尉。
　　所以这是老领导了。
　　叙过数年别来之情、还给邹靖送了一份值二十万钱的私礼，刘备才聊起他的部署，介绍了他修烽火台的方案和好处。
　　邹靖听了，连连嘉许，也颇感刘备很了解当地的地利，但钱粮不足没法推广。
　　“玄德，你虽然官职卑微，好歹是一县之令，可以调集本地民夫钱粮。我等只是军职，刺史郡守不拨钱粮，筑城是不可能的。不过，你既然修了，可以先试试，若果真有用，也好向刺史谏言。”
　　邹靖话里话外，似乎对刺史陶谦也不大尊敬。
　　他当年的校尉，是前任刺史郭勋提拔的，只不过郭勋被黄巾军杀了。所以陶谦对邹靖没有任何提拔之恩，这三年里他原本是什么官现在还是什么官。
　　邹靖也觊觎过公綦稠的位置，想调动一下，陶谦也没搭理。
　　……
　　叙旧之后，刘备也就暂时返回良乡驻守。他和邹靖并没能闲暇多久，因为张纯的骚扰很快就来了。第一次骚扰，甚至是在刘备的烽火台修完之前三天发生的，当时烽火台都还没派上用场。
　　张纯并没有采取长期、大举围攻的持久战姿态，而是经常一沾即走。
　　刘备一开始有些不适应，渔阳县那边的张南张都尉也不适应。
　　但双方各有死伤，尤其是刘备这边，刘备占据地利，从没让张纯找到过好处，杀伤交换比至少在五倍以上。
　　打着打着，刘备也大致摸清了张纯的策略：敌军之所以这么干，跟张纯手下的骑兵比例较高，是有很大关系的。
　　因为三条河道山谷的汉军守军，都是没有城池关隘的，只有简单的营寨。骑兵不能攻城，但是攻打简陋的营寨还是不比步兵差的。
　　至于拒马、鹿角之类的营寨工事，并不是让骑兵直接冲上去撞死的，最多只是拖延一下骑兵的节奏和速度，让骑兵丧失冲击力。
　　张纯骑兵多，乌桓人多，他就指望发挥战略机动优势，调动守军，所以经常渔阳谷打一下、良乡谷打一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有些看起来是佯攻的，佯着佯着攻势就忽然变猛。
　　有些看起来一开始攻势很猛、被攻打的谷口守军都紧急请求援军了，结果援军赶到时敌人已经跑了，援军大多数是步卒，就被张纯调动得很是疲惫，怨声载道。
　　偏偏还不能大意，因为大家都知道，守军如果把七八千人马全部拧成一股绳、拒守其中任何一个谷口，死守，张纯全力进攻也是突破不了的。
　　这样的地形，哪怕是攻打营寨，你没五倍以上兵力根本攻不破。
　　怕就怕虚久了之后实一次，如果张纯真集中全部兵力攻打其中一处、而另外两处救兵不到，那么猛攻一天还是能突破的。
　　“良乡到昌平，直线就有六十里，实际上行军增援还要绕一绕，绕过笔架山，路程就上百里了。昌平到渔阳还有七八十里。咱都是步军为主，张纯这样前一天打渔阳道、后一天打良乡道，普通士卒靠两条腿跑都跑死了，这也不是办法，久了肯定要士气低落。”
　　又一天仗打完，刘备跟张飞在寨中烤着肉温着酒，就觉得邹靖等人的稳固防御策略有些不太行。
　　论杀伤比，汉军确实比叛军好得多，一个人起码换三四个，但关键是杀伤的绝对人数不多。可汉军这边，粮草、体力和士气的整体消耗，却是非常巨大。
　　“大哥，要不咱过几日，索性就虚张声势，在咱的营寨里多立旗帜，把邹校尉焦都尉张都尉的旗都立起来！远远骗骗张纯也好！让他以为咱这儿始终有大军驻守，也免得他来骚扰了，让他直接知难而退吧？”张飞干了一瓮酒，如是建议道。


第047章 子龙！你抢我人头！
　　“多立旗帜虚张声势？让张纯直接放弃良乡谷口这条骚扰路线？”
　　刘备乍一听这建议，觉得倒也有几分可行性。
　　关键是目前张纯的疲敌之法确实不能不解，别看眼下汉军杀伤交换比很占优。但论全军的体能和士气下降速度，汉军明显比叛军衰竭快得多，不采取措施，再过五六天，就有可能崩。
　　但张飞的具体操作，还是略显稚嫩粗疏。
　　刘备想了想：“光虚立旗帜是不够的，还得跟其他兵法配合用——明日起，你和子龙带着全部骑兵，往西北移囤，到张都尉的渔阳营附近，埋伏预备增援。
　　张纯的斥候第一次看到我们这儿旗号林立，说不定就会试探主攻最远的渔阳谷，调动我军。如果真如此，你和子龙千万要沉住气，先等张都尉、邹校尉与敌军生力厮杀。
　　待敌军力竭退却，你与子龙再奋勇杀出，力争多亲手击杀些贼军，让贼军认出你们，但千万不要自报名号。而且不可恋战，占点便宜就走……”
　　刘备追求的，便是先引诱叛军踢到铁板，等叛军中计后，再诱导他们误以为“假装渔阳空虚是汉军的计策，实际上汉军主力都在这儿，真正空虚的是良乡”，让叛军主力不停变更主攻方向，疲于奔命。
　　这种招数不能多用，多用肯定无效。但因为之前官军一直是堂堂正正地打，偶尔第一次用，估计可以占一笔便宜。
　　而且，要故意让敌军误判，也有条件，那就是军中得有可以先身士卒、杀敌勇猛的战将，要杀得敌军断后的部队能一眼认出你来，产生“原来刘备手下大将都在渔阳这边，我们果然中计了”的认知。
　　而焦触、张南麾下并没有这样万人敌的猛将，所以他们模仿不了刘备这一招。
　　张飞眼珠子瞎转了一会儿，终于心领神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如今的张飞，在兵法上还是很质朴的，只能是大哥拨一拨动一动，慢慢领悟积攒经验了。
　　……
　　第二天，刘备这边大营就竖起了很多额外的旗帜，甚至还扎了一些草人套上废弃的破衣服，放在寨墙边的望楼上，远远看去似乎人多势众，比往常多出了很多兵马驻守。
　　叛军的斥候稍微接触之后，果然就走了，一整天都没有大规模的进攻。
　　第三天也是如此，让已经跑得很疲惫了的汉军步兵大部队，得到了两天难得的休息。
　　第四天时，自以为摸清了情况的叛军，似乎是沉不住气了。张纯不愿再让汉军恢复体能、士气，否则之前的“疲敌战术”就白疲了。
　　于是张纯便集中了超过万人的主攻兵力，以及同样多的预备队，猛攻离刘备这边良乡营最远的渔阳营。
　　张纯当然还有更多的兵马，但氵纍水河谷展开不了太多兵力，会打成添油战术，所以只能投入这么多。
　　渔阳营的都尉张南，被打得焦头烂额——这次叛军不是打着佯攻调动汉军的心态而来的，而是真的以为汉军主力南移、北边的渔阳营空虚，所以想一鼓作气突破。
　　渔阳营的三四千兵马据营死守，占据地利拼命反击，依然半天之内就战死了数百人、负伤上千人。这种伤亡比要是在野战中，部队早就崩溃了。幸好是当道扎营后方稳固，才死撑了下来。
　　渔阳这边因为没有烽火台传讯，援兵来得也就慢些。从清晨打到申时（下午4点），邹靖的昌平兵才过来增援，两军合力又死战半个时辰，堪堪击退张纯。
　　氵纍水在渔阳谷口有一处洼地小湖，大约便是后世密云水库的选址，双方几千具尸体堆在岸边，湖水尽赤。
　　叛军一方也战死了将近三千人，不过张纯本来就是毫无人性强拉壮丁的，对他而言兵源还好补充，只要能为损失找到借口、忽悠住低智商的乌桓人的士气，就不怕。
　　张南和邹靖都被打得有点怀疑人生了：张纯不是还打算保存实力滚雪球越滚越大的么？他手下的乌桓人也是为了求财劫掠而来的，不是为了拼命，怎么变得敢这样打消耗战了？
　　张纯兵马力竭退却时，刘备派来增援的张飞和赵云，才假装“刚刚赶到”——他们是刘备“仗义”派来的编外人马，理论上要跑超过150里路才能赶到，所以张南和邹靖也不好怪他们摘桃子打顺风仗时才出现。
　　人家肯赶来增援就不错了。
　　……
　　“打探军情的斥候真是废物！居然说汉军主力都在良乡谷埋伏想诱歼我军？明明主力还在渔阳这边！回去把散播假军情的斥候都痛责五十鞭！”
　　退兵路上，带着千余从骑亲自断后的张纯，一路就在马背上骂骂咧咧，今天这一硬仗，对他在乌桓人心中的威望和信用度，着实有些打击。
　　他曾经的主簿、如今的随军参军许艺，也骑着马疲惫地跟在他身边，劝道：“主公，要不明日改打良乡？”
　　“蠢物！明日再打，说不定敌军就虚则实之，又调回去了！要打也得今晚偷偷翻山劫营，就算担心夜间不能视物，最晚也不能晚过明晨佛晓！罢了，先从长计议吧。”
　　张纯批了几句参军，深觉身边人才匮乏，参谋都不靠谱。
　　也没办法，从文职主簿转职来的参军，能懂多少兵法常识？
　　只能靠武将和兵力硬堆了。
　　张纯正在郁闷思索，忽然背后就传来喊杀声，让他颇为意外。
　　“汉军骑兵少，居然敢追击？！”
　　他回头望去，如今已经是黄昏时分，天色渐暗。成百上千的战马奔腾，带起征尘，让人看不分明敌军兵力多少。
　　张纯之前跟邹靖交手，还没遇到过汉军大股骑兵追击。汉军机动不足都是打防御战，乌桓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些日子下来早就松懈了。
　　稍微看了几秒，张纯微微有些头皮发麻，心虚吩咐：“让卑骨嘟带本部骑兵断后，我们先撤！”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反正本来就是要撤军的，让弃子稍微牵制一下，以其余乌桓骑兵的速度优势，肯定能拉开距离。
　　关键是天也快黑了，天黑之后汉军就没法追击了。要是恋战跟汉军纠缠到彻底天黑，还不知会遇到什么阴谋呢。
　　先稳一手最重要！
　　卑骨嘟是附近一个小部落的乌桓头人，如今被张纯授予别部司马之职，统领一千名乌桓骑兵，但这些天血战下来，也就剩七八百人。
　　乌桓人智商比汉人略低，长官军令他就耿直执行了，回身向张飞赵云杀来。
　　两军先锋对向冲刺，张飞一身黑铁打造的鱼鳞玄甲，腋下挟蛇矛冲在最前，组成了锥形阵势的锥尖部位，与敌相距数十步时，张飞忍不住大喝一声：“我乃渔阳都尉张南帐下司马张北，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出兵前刘备其实是关照过张飞“实则虚之”，交战不许自报名号，要等敌军自行认出他来，那样计策的后续诱敌效果才最好。
　　但张飞这厮，真到了热血上头的战场上，习惯的力量哪里忍得住？大哥不让自报家门，他灵机一动编造一个假身份，也要大吼一嗓子。
　　不吼不舒服斯基，这是写到张飞基因里的习惯。
　　对面最前头的一排乌桓骑兵，相距已经不到二十步，闻吼瞬间脑瓜子“嗡”了几秒，眼前金星未散，就被张飞接连挑落五六人，叛军登时气势一窒。
　　连带着张飞背后的亲兵，也因为对大吼的抗性更高、一贯有心理准备，所以大多顺利把遇到的第一个敌骑挑落马下。
　　汉军打出波30比0，瞬间把叛军士气打掉一截——除了张飞亲自刺杀的那五六个，其余都是被张飞的范围晕眩短暂晕住、亲兵补枪的。
　　随后两军彻底撞在一起，堵在谷口绞肉厮杀起来。张飞大呼酣战，双方的伤亡都很快开始上升。
　　只是刘备军中马少，骑兵本来就是挑选出来的精锐，而对面的敌军已经是打了一整天、体力士气都快衰竭了，所以总的来说，交换比轻松达到了一个能换七八个的程度。
　　半盏茶工夫的激烈厮杀，汉军骑兵死伤了十几个，乌桓兵伤亡已然过百。
　　“贼将可敢与我渔阳张北决一死战！”张飞虎吼连连，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但也让敌军司马卑骨嘟不敢轻易交锋，反而指挥左右主力团团往张飞的方向围裹上来，一时有些胶着。
　　“那才是叛军的将领吧？你们跟我来。”
　　赵云在远处，觑冷连珠数箭射死几个敌军骑兵，很快注意到了躲在后面指挥围攻张飞的卑骨嘟。
　　如今刘备帐下的骑兵一贯分为两股，胡汉各半。张飞带领的都是汉人骑兵，甲胄也高级一些，但只擅近战不太会骑射。赵云手下七八十人，都是乌桓突骑，配合少数汉人射手，轻甲劲弓、近战只配弯刀，只有赵云本人能够驾驭长枪。
　　来之前，刘备吩咐过不能自报姓名，赵云忠实执行了命令，他甚至在自己明晃晃的铠甲外面，还特地罩了一件破斗篷，免得一眼就被人注意到。
　　此刻他带着人始终在旁边迂回冷箭，混乱中也就没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跟着我从河谷最左边迂回，看到那个指挥围攻张县尉的了么？冲进射程后，你们所有人对着那个方向乱射！”
　　赵云说着，把弓搭在鞍上，抄起坐了一盏茶时间冷板凳的长枪，瞅冷子就猫低身子冲刺了上去。
　　“噗嗤噗嗤”几声低调地轻响，不知不觉就在卑骨嘟侧翼撕开一个口子。
　　卑骨嘟莫名其妙觉得身侧一股寒意，回过神来，才发现居然另一队很低调的汉军骑兵，居然已经杀到他几十步之内了。
　　“怎么回事？这些汉人怎得跟我们乌桓人的战法如此相似？张将军起兵，不是全幽州的乌桓兵都已经跟着张将军走了么？汉军中怎么还有？这些卖乌求荣的乌桓奸！”
　　可惜，他刚动完这些念头，抄起弯刀想要抵御，赵云已经一箭射来，从卑骨嘟脸上贯目而入、贯耳而出。
　　“南匈奴左贤王于夫罗，奉天子明诏，来幽州剿灭叛军啦！匈奴精骑万骑随后就到！兄弟们杀啊！”
　　赵云看敌将坠马，连忙按主公之前的吩咐瞎喊一通乱敌军心。
　　“什么？难怪敌军中那么多骑射之士，是汉人皇帝调了别的胡兵来剿我们了！”没文化的乌桓兵瞬间人人自危，士气彻底崩溃。


第048章 可惜队友不给力
　　如今在幽州前线统兵御贼的其余诸将，都不知道朝廷会调遣南匈奴佣兵来协防乌桓。
　　充其量只是隐隐约约知道朝廷要异地换防制止糜烂。
　　而刘备，是当初跟着李素一起，在大将军何进府上，听袁绍运筹过调南匈奴兵的军机细节的。
　　只是刘备很信任李素，李素说袁绍的计划不靠谱、朝廷征兵不给钱有可能导致南匈奴内部哗变，刘备就几乎彻底相信了。
　　刘备就想有枣没枣打一竿，这才如此吩咐赵云。否则，将来南匈奴要是真的自顾不暇，消息传到幽州，那这张牌不用也是浪费了，威慑力是有保质期的。
　　将来于夫罗如果知道自己的威名，只是被刘备用来在这种小战役中吓一吓敌军、捞一笔区区斩首数百级、缴获战马数百匹的的收益，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管怎么说，赵云带的乌桓骑兵确实和南匈奴的比较像，都是骑射流的，临近黄昏敌军本来就看不清，又赶上断后将领被赵云射杀，种种因素综合作用，卑骨嘟的人马算是彻底崩了。
　　张飞赵云一顿猛追，斩杀首级数百级，缴获马匹多达五六百匹，他俩加起来，亲自杀敌过百，着实让溃兵们胆战心惊了一把，把张飞和赵云的形象深深印在脑中，犹如鬼魅挥之不去。
　　“张县尉，不能再追了，天黑了，我军人少伤亡也不少，回头吧！”追杀了十几里后，赵云冲上前，拉住热血上头的张飞缰绳，总算把张飞拉住。
　　回头计点人马，己方也折损了足足七八十人，至少三十人战死，大约五十人受伤，实在是不能再追了。
　　刘备起家一共就两百骑兵，再打下去种子部队都打光了。
　　“是俺冲动了，收兵。”张飞有些惭愧，一想到大哥的家底被他败了不少，虽然是大胜，也着实应该吸取教训，下次不能追这么莽了。
　　回渔阳营路上，没走多远，张南和邹靖这才领着人马出来接应。
　　双方会师，张南的第一反应原本是想感谢救援，但看着张飞缴获了那么多马匹，又没有分赃的意思，他的心情也开始怨念起来。
　　原本还没往“刘备的人是故意等我们血战到双方精疲力竭再冲出来摘桃子”这个方向想，但看到战利品，顿时就提醒了他。
　　他们打的是防守战，而敌军攻营时，很多都是下马步战的，这就导致防守一方很难缴获马匹，只要敌军退兵，战死同伴的马匹都会带回去。乌桓人天生就是马背民族，一人控三马非常轻松。
　　自己死了一千多人，只缴获了不到一百匹马，张飞却缴获了五六百！
　　“刘县令的人马，真是赶到得及时啊。邹校尉都打得力竭了，你们刚好赶到！”张南还不敢以自己的名义不服，就把校尉邹靖的招牌抬出来。
　　“你……”张飞几乎立刻就要发怒。
　　老子的战利品也是自己带着弟兄们杀出来的，你丫的有什么不服？
　　“不可鲁莽啊，张南虽不算什么，邹校尉毕竟曾是主公恩主，给邹校尉一个面子吧。”赵云谨慎，连忙在旁边低声苦劝。
　　张飞这才冷静，一想也是，毕竟刘关张当年都在邹靖手下讨过黄巾，张飞自己也挺感激邹靖的。
　　于是他才各退一步，分了两百匹战马，姿态大方地让邹靖分配战利，他自己只带着三四百匹回去找刘备请赏。
　　邹靖自己留下一百匹，分了一百匹给张南的渔阳营，这事儿才算摆平。张飞冷静下来其实也是有点情商的，知道把人情留给上司邹靖去做。
　　至于张南，跟刘备是互不统属的友军，干嘛拿自己的好处去费力笼络那些渔阳人。
　　张南愤愤不平，但被邹靖压着，只好认了苦差事。
　　邹靖很满意地收了礼物，自然也会收下卑骨嘟的首级，以及张飞等人斩获的其他敌军首级，全部让随军书记核验登记用印，表示定然会及时送到刺史陶谦那儿表功。
　　张飞赵云这才领兵回去。
　　……
　　“蠢物！于夫罗怎么可能来这么快！一群废物！这都能被骗。”
　　“从没听说过张南帐下有个叫张北的，你们还不把那俩汉将好好描述一番！”
　　张纯收兵之后，当晚就郁闷了，一番拷问败兵，很快就总结出：刚才追杀他的哪是什么渔阳营的骑将！分明就是刘备手下的张飞，以及另一个不知道名字、但也在战场上见过几次的银甲猛将。
　　果然良乡营那边的才是疑兵！连良乡营的主力精锐都调到渔阳营这边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而且赵云喊出的“于夫罗来援”，也确实让他生出了更多危机感。
　　他之所以急着攻破燕山防线、杀进蓟县，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蓟县为幽州州治，财富丰足，可以狠狠掠夺。另一方面，也是怕朝廷调遣的其他种族胡兵换防到位，再也没机会。
　　这番疑兵，终于让他心性大乱，彻底急了。
　　“等渔阳的兵马回防良乡，今天的损失就白死了，立刻快马通知驻在沮阳的难峭王，让他今晚就出兵攻打良乡谷、最晚明日佛晓杀到刘备营寨！我们兵多分散，骑兵转椅又快，刘备的人一夜肯定来不及回防的！”
　　参军许艺谏道：“……会不会太快了？往常大军出兵，都要斥候缓缓搜索，燕山之中，险要处甚多，若是不严密排查，沿谷进兵被刘备埋伏如何是好？”
　　张纯：“来不及了！我军死伤数千才确认敌军主力全在渔阳，慢慢哨探只会延误战机！他们都没有人马回援，怕什么伏兵！”
　　他的军令很快得到执行，当晚戌时快马信使就把消息送到了燕山防线南侧的沮阳县。那儿正驻扎着张纯的同伙、乌桓难峭王。
　　张纯的联络人阎柔，亲口费尽唇舌跟难峭王讲兵法、说战机，乌桓难峭王才将信将疑，点起本部数千骑兵，又准备了数千预备队。吩咐今夜士兵早起，三更造饭四更上路，五更到良乡谷南侧劫营。
　　时间仓促，又是夜行军，沿途斥候搜索只能免了。
　　……
　　刘备的两千人马，这几天也是昼伏夜出，生物钟早就倒过来了，凌晨四五点精神正好着呢。
　　刘备派走的只有两百骑兵，剩下的步兵主力一个都没动，状态保持得非常好。
　　只是张飞赵云打得太生猛，黄昏时视线也不好，才导致敌军败退时不知追兵多少，误以为刘备把大多数人都派出去了。
　　“宁可敌军不来，不可我军无备。”刘备坐在帐中，缓缓饮酒提神，心中戒备。
　　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晚他终于没有白等。
　　“敌袭，举火！弩箭齐发！”
　　随着营前呐喊四起，刘备迅速跑出帐去，登楼观敌指挥。
　　营寨守备很是严密，还架设了一些弩，对着谷口来路。无论白天黑夜，遇到敌袭就无脑先朝着预设方向放箭，总能压制住敌人一波。
　　“这叫营中空虚毫无准备？张纯骗我！”领兵而来的乌桓难峭王立刻就是心脏猛烈一收缩，瞬间有不好的预感。
　　佛晓劫营，遇到敌人早就有准备，不管敌人多少，这事儿本身对士气打击就太大了。
　　“大王，快看！东北方向有火！”
　　难峭王顺着亲兵的指点望去：“该死！这是汉军的烽火台，我记得这里没有长城才对！”
　　但来都来了，不莽一波就走也不甘心，难峭王指挥部队奋力扑营，几次被刘备乱箭射回，伤亡无数。虽然也杀伤了不少汉兵，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汉兵兵力充足，不是消耗战能奏效的。
　　士气一泄，自以为中计，想保存实力的难峭王这便起了退心。
　　“罢了，且战且走，所幸死伤不多，就当白跑一趟吧。”难峭王果断吩咐退兵。
　　乌桓兵伤亡千余，缓缓有序退去。
　　然而他们刚退不久，就听到前方来路上，有隐约沉闷的轰隆声——其实刚才交战时就已经有了，只是喊杀声太响掩盖了其余。
　　“大王，来路谷口被上千棵伐倒滚落的大木垒断了！我军被砸死百余人！”
　　“不好！真的中埋伏了！”难峭王身边的人都慌了起来。
　　“不要焦躁！乱军心者斩！”难峭王知道情况危急，抽出刀来二话不说就把身边一个乱喊乱军心的人斩了，慑住其余，这才果断吩咐，“汉军鬼鬼祟祟，只敢以弓弩接战，人数不会太多！不敢跟我们硬战！只是道路垒断，下马搬开木料便是！”
　　可惜，黎明中部队本来就很难驾驭，山头埋伏滚木的汉兵举火呐喊，后面良乡营也有架着枪盾和弓弩的追兵缓缓压迫出来，下马的乌桓兵很快就乱了。
　　大部分人都发现，只要弃马步行，往两边山坡上一钻，完全是可以逃脱的。既然如此，还舍己为人、冒死为后面的友军搬树干嘛？
　　难峭王连杀好几个抗命的，也止不住队伍的乱跑。便在这时，又有人指着东北方，那里有一排火把靠近，也不知是不是被烽火台引来的快速反应援军。
　　难峭王只好长叹一声，也弃马沿着两旁山坡密林摸黑逃跑。
　　天彻底大亮之后，刘备带着人马出来打扫战场，发现被滚木垒断的山谷里，居然杂七杂八留下了一两千匹乌桓马，弯刀弓箭等兵器以及毛皮甲胄，更是不计其数。
　　这一票真是赚大了。
　　更难得的是，但愿能在张纯和乌桓土著蛮王之间，撕开更大的信任缺口。
　　……
　　邹靖当天就知道了刘备这边的大胜，只是不知道刘备具体缴获了多少战利。
　　刘备也很会做人，对外宣称又缴获了六百匹马，主动给老上司分了三百，其他同僚就没有了。
　　趁着胜利，刘备也进一步谏言，陈述张纯经此两败，肯定不敢再玩疲敌之术了。想明白之后的张纯，按说应该会集中兵力、不得不选择打正面战、消耗战，以路最宽阔的昌平谷为主攻方向。
　　毕竟，昌平谷是后世居庸关和八达岭所在，也说明这条谷是燕山三谷中最宽的。乌桓人被刘备埋伏垒木夺马后，对那些很窄的小路估计都有心理阴影了。
　　邹靖觉得挺有道理，便集中更多兵力防守正面昌平谷，又责备张南不肯自掏腰包造烽火台、导致相互援护迟缓。
　　可惜张南死要钱不肯亏本，也就破罐子破摔，混军饷但求无过。
　　朝廷输赢，凭什么让我拿出几十万钱甚至百万钱修烽火台？你当人人都是刘备那种汉室宗亲、自带干粮也要效忠朝廷的傻货？
　　老子当官混俸禄混军饷的！
　　再说你邹校尉为什么不自掏腰包两百万，把咱所有人的单都买了！
　　如是相持血战旬日，张纯在乌桓人中的威望，也随着几场败仗渐渐衰落，乌桓人一时不肯用命。
　　竟被邹靖和刘备结硬寨、打呆仗，沿着昌平谷缓缓反推，反而夺取了原本被张纯控制的昌平谷北口旧营，也就是后世的八达岭长城所在地。
　　八达岭是燕山在附近地区的制高点，地势比后世居庸关所在地都高，可以俯瞰昌平谷。
　　这附近的控制权，还是两个月前公綦稠被乌桓难峭王突然反水杀死时丢的，所以并不是邹靖的锅。
　　邹靖与刘备收付八达岭，等于是彻底绝了张纯短期内复度燕山的最佳道路。
　　这一功绩，绝对是可以表奏朝廷，另得升赏的，因为你属于帮忙解决公綦稠当年欠下的烂摊子。
　　“此处燕山旧隘落入我手，只等南匈奴援军抵达，我等便可出关居高临下、荡平张纯了！要是张纯为我所斩，怎么也得封个侯吧？就算没有乡侯，至少也得是个亭侯，实在不行关内侯也好啊。
　　玄德，你也算跟了我几年了，到时候，我表你迁蓟县县令、或再兼一郡都尉，不在话下呀！”
　　邹靖登上八达岭，俯瞰着冀西北草原，心中豪气顿生。
　　蓟县县令和良乡县令虽然都是县令，但级别差不少，因为蓟县不但是广阳郡郡治，更是幽州州治、燕国故都，那是一州之地的首县，县令得值正千石，跟都尉平级。
　　可惜，他跟刘备正在意淫着，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噩耗：
　　一个从蓟县来的探马信使，神色慌张下马：“禀校尉，得朝廷急报，南匈奴援军行至并、冀交界的河东郡时，忽传云中南匈奴发生内乱反叛，羌渠单于为叛贼弑杀。左贤王于夫罗五日前便已停滞不前，还请求朝廷另借兵马，助他回返云中郡平叛！”
　　“什么？我这边都把燕山诸关夺回来，就等匈奴铁骑凭高视下、冲进上谷犁庭扫穴，朝廷的援军怎得这般不靠谱！”
　　看来，幽州这边要变成隔着燕山相安无事的持久战了。没有新的足够改变力量对比的强大援军到来之前，什么都干不了了！
　　邹靖手下这些步兵，把燕山沿线的关隘啃下来，是做得到的，但是追出隘口去追杀乌桓骑兵，那是想都别想啊。
　　他们连立数次战功，奈何队友不给力，只能待命待援。
　　刘备闻言，心中的震惊更是比邹靖更甚：
　　“南匈奴居然真的是内部有叛贼，弑杀了愿为朝廷效力的羌渠单于！连方式、理由，都跟伯雅当初预料的几乎一模一样！真乃鬼神不测之机。
　　难怪伯雅前日信中，让我保存实力、持重而战，等候他和刘幽州带援军上任呢。”
　　原来，刘备跟张纯这边交战，已经陆续过了个把月了，这段时间里，李素也给他写来过几封信。
　　最近的一封信，也已经是半个多月前，当时南匈奴援军出发的消息才刚传来。李素在信中就给刘备打预防针，再次提醒他别对于夫罗抱太大期望。
　　那封信中还说，朝廷已经开始推进“废史立牧”了，陶谦的任期短则一个月，最长不会到两个月（从李素写信的日子算起），全国首位州牧的人选也暗中定死了，就是大宗正刘虞。
　　但刘虞上任前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交接，他也知道不带援军单身赴任没什么威慑力，所以派了几名拟调到幽州任职的都尉、校尉，趁着上任之前，去徐扬之地招募一些天下精兵丹阳兵。
　　李素作为刘虞的属吏，也被内定了将来要从宗正府调到幽州任职。但眼下，他首先被派去辅佐刘虞麾下一名心腹都尉，名叫毋丘毅的，先去南下招募拣选丹阳兵，两个月内必回，到时候大家在幽州再聚首。
　　至于关羽，也被李素带着一起，跟毋丘毅一起先去招募丹阳兵援军。
　　刘备并不知道，历史上，跟着毋丘毅去招募丹阳兵这差事，其实是他自己接到的——原本的历史上，刘备怒鞭督邮后，弃官逃亡江湖。后来在亡命到青州、徐州期间才听说张纯反了、他打督邮的事儿洗白了，他才赶上了个末班车，自荐跟着毋丘毅招募丹阳兵，算是为平叛张纯立了些外围边缘性的小功劳。
　　只是历史上，刘备在从丹阳回来的路上，路过青州时又赶上张纯的偏师搅乱青州、诱发青州黄巾军，刘备只好在青州下密就地抗击黄巾，被朝廷任命为下密丞。
　　没想到，这一世刘备倒是躲过了那种闲差，可以到正面战场上杀敌立更大的功劳。但被刘备蝴蝶效应空出来的缺口，却被李素这个家伙顶上了——谁让李素现在出现在刘虞手下，而刘虞刚好又需要这么个心腹闲差呢。
　　“罢了，等刘幽州和伯雅带援军来吧。”刘备回想完李素的书信，一时也松懈下来。


第049章 一纸能抵十万兵
　　刘备没能等来南匈奴援军。
　　他也并不知道，羌渠单于究竟是如何被朝廷说服派出援军、又如何最终被下属叛变弑杀的。
　　刘备离开雒阳后的这段时间里，雒阳发生了太多云波诡谲的外交诈术和机缘巧合。
　　很多看似顺理成章的发展，其实背后有着一波波负负得正的骚操作。
　　虽然最终结果似乎没变，但对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个体而言，却事关个人荣辱、名望涨跌。
　　就好比宋义预言项梁必败于章邯之手，虽然并没有改变任何结果，项梁该死还得死。但宋义个人却能因为这一嘴神预言，收获“知兵”之名，换来被楚怀王封为上将军的资历。
　　而如今的雒阳城中，卧虎藏龙着远比宋义更牛逼的外交诈术大师。
　　……
　　视线回到四月上旬的雒阳，也就是刘虞即将被朝廷内定为幽州牧、但还将定未定的时间点上。
　　当时，大将军何进假借天子名义、征发羌渠单于援军的第一道矫诏，其实已经发出了半个月。
　　这也并不奇怪——刘备和李素上洛告发反情是二月底的事儿，三月初陶谦的急报也到了，所以当时何进就已经开始着手征发南匈奴援军。
　　何进那封矫诏的内容，甚至还是袁绍帮他出谋划策的。
　　不过袁绍文笔不佳，所以他只提供劝诱思路，至于具体措辞，当然是何进的主簿陈琳写的。
　　然而，陈琳文笔再好，也掩盖不住袁绍劝诱理由的苍白枯燥。羌渠单于一开始并没有搭理袁绍，借口说如今春荒匈奴军需物资储备不足，得等秋草马肥才能南下。
　　这显然是准备观望风势、拖一拖再说——历史到这儿，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因为原本历史上羌渠单于也不是那么好说话，你朝廷一征召他就屁颠屁颠来的。而是磨蹭了小半年、熬到当年秋天才勉强南下。
　　何进与袁绍吃了瘪之后，觉得很没面子，又调集不到人马，就把锅甩到了即将调任幽州牧的刘虞身上。
　　何进亲自请刘虞喝了顿酒，又跟袁绍一起软磨硬泡，说他们实在没办法了。如果任由他们的节奏来征发，那就等秋天再指望南匈奴援军吧。
　　要想提前，就得刘虞动用自己的个人威望和人情，亲自给羌渠单于写私人信件求援，跟圣旨一表一里推动这事儿——何进其实也知道，刘虞的个人威望，在羌渠单于那儿比汉灵帝的圣旨更管用。
　　刘虞推辞不过，只好暂时把这事儿记下，搁在自己的待办事项里。
　　而何进也没亏待刘虞，因为第一时间征发羌渠单于不顺利，作为交换条件，何进就给了刘虞手下一些武官官职的空缺名额。默许刘虞上任州牧之前可以任用心腹，征辟一名校尉、数名都尉与军司马，再在全国范围内自行征兵一定规模，到时候一起带着去幽州上任。
　　这才有了后来刘虞派遣都尉四出、征发丹阳兵等精兵的编制配额。
　　……
　　被何进甩锅之后，刘虞回府就开始为他的调任做军事准备工作。
　　他当时还是大宗正，手下的属官也都是一堆掌管王族户口的汉室宗亲，懂兵的不多。
　　一想到要写信给羌渠单于、求羌渠单于出兵，刘虞便觉得身边乏人可用。
　　缺乏懂外交谈判的人才啊！这信可怎么写？
　　他自己的威望当然是足够的。但跟单于谈条件这种具体工作，才是要擅长外交的人才行。
　　刘虞把宗正府里的属官在脑中全部过了一遍，最后竟然想到了那个官职最小最卑微的家伙——只有正三百石的李素。
　　“此人在宗正府中虽然名微望寡，但当初听君朗说，他在大将军府上时，就曾面驳袁绍、直谏袁绍不谙胡人心思，君朗与曹操也都觉得李素所言不无道理……这求援信，就让李素来想想说辞吧。”
　　他这么想着，就把李素招来。
　　“拜见宗伯。”李素很快就到了，恭敬地任由刘虞吩咐。
　　刘虞也不客气：“大将军矫诏征发匈奴骑兵，但是暂且被羌渠单于拖延了。大将军便让我以个人之名，给羌渠单于私信，从旁怂恿。素闻你知胡情、擅揣摩胡酋心意，可愿帮我写这封求援信？放心，最后我会亲自润色、誊抄一遍的。”
　　刘虞只需要李素帮忙想几点劝诱的话术。
　　李素心中一沉，第一反应依然是劝阻：“宗伯，我一贯以为，纵然征发南匈奴成功，只要朝廷不给钱粮，南匈奴内部恐怕也迟早不稳。何进既然征不到，不如就此作罢？”
　　要李素写信，对李素而言当然毫无难度。
　　他上辈子就是外交学院的，只是后世天下太平，用不到他那一身诈英坑美的屠龙之技，他才大材小用去当谈判专家。
　　现在能学有所用，把本专业的技能用上，李素早就阴血沸腾，想要发泄阴谋骗人了。
　　但提醒是不得不说的，否则将来南匈奴真出了事，刘虞怪罪他那就不好了。
　　刘虞也有很多难处，最终果然没有听进去：“你说的，不无道理，但‘南匈奴迟早不稳’，这个迟早究竟是多久呢？朝廷枯竭，远水不解近渴。
　　如若强征南匈奴，会导致羌渠单于一年半载之后才不稳，甚至数年后才逼反，那么眼下就该征！匈奴人不会连这点压迫都受不了吧？总不至于第一次不给钱征，他们立刻就反？
　　而且，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羌渠单于跟何进虚与委蛇，也只是说秋草马肥之后再南下，没说不南下。我们不写这封信，羌渠单于最终还是会南下的，我总不好从中作梗阻挠何进。既然如此，迟不如早，说不定靠着这些兵，还能尽快压制幽州乱局。”
　　刘虞都把话说这么明白了：征发不征发是何进的锅，他们宗正府的人推动，只是加速这个进程，结果不是他们决定的。
　　既然如此，李素觉得他已经仁至义尽，而且已然撇清了全部“你为什么不提醒”的嫌疑。
　　咱就当一把宋义，预言一次“项梁之死”，长痛不如短痛吧。
　　李素拱手应诺：“既如此，素愿效犬马之劳。还乞一封宗伯原先与胡酋之间的抚慰书信，好让卑职习学宗伯的口吻措辞、称谓礼数。”
　　刘虞便翻出一封原先在幽州做官时，跟胡人酋首往来的旧书信，内容不太敏感的那种，递给李素当面揣摩。
　　李素略微看了一会儿，便提笔开始写，居然都不用怎么想。
　　“这李伯雅写这类书函，竟如此轻车熟路？怕是卢子干劝诱胡酋，都没他这么利落吧？”
　　刘虞光是看李素下笔的速度，就是微微一惊。
　　李素之前的文笔速度，已经惊讶过很多人了，从刘备到张郃，都见识过。
　　但刘虞却是第一个见识到李素写外交文书速度的人。
　　他脑中第一印象想到的对比参照物，就是卢植卢子干——
　　卢植的职务是尚书。汉朝没有翰林院一类专门帮皇帝蟹圣旨的文学机构，所以少府卿下面的六曹尚书，其中有一项职责，就是帮忙草拟诏书。
　　卢植在六曹尚书中以知兵事著称，往年何进还未揽权矫诏之前，皇帝给南匈奴、乌桓、鲜卑那些的单于、酋长下诏书，都是卢植写的，卢植就相当于汉末外交国书写作的第一高手。
　　须臾之后，李素就把东西递给了他。
　　除了字丑了点，别的暂时没看出毛病。
　　刘虞也不在乎字，反正要亲自再抄一遍的，他关心的是劝诱的借口。
　　“匈奴诸部，汉眷之盛，起于昭宣，衰于哀平，不过八十载……乌桓诸部，汉眷之盛，起于光武，盛于明、章，至今百五十载……”
　　李素在劝说信中，直接就对比南匈奴和乌桓，被汉朝皇帝重用的历史。
　　原来，南匈奴内附的时间，是比乌桓更早的，因为汉武帝的儿子昭帝的时候，匈奴就分裂了，南匈奴就内附当了汉朝的雇佣兵。
　　但南匈奴当雇佣兵、每年有固定钱拿的好日子，只持续了几十年。
　　后来到光武帝中兴，汉朝皇帝最信任的雇佣兵民族，就换成了乌桓。
　　这里面原因是什么呢？匈奴单于估计都没透彻想过，但李素帮他们想了一条：
　　是因为新莽代汉的时候，南匈奴当时认为西汉气数已尽，所以也没打算再为大汉尽忠、跟王莽保持距离。所以等刘秀重兴汉室，当然要另外找一派一贯支持他的！
　　其实说白了，乌桓人也是匈奴当中的一部、再次分裂出来的。
　　确切地说，乌桓当年就是位于河北的南匈奴。而“光武距河内”，刘秀是从河北起家的，所以他就要把“外族雇佣兵领军饷”这个好处留给最早支持他的外族嫡系！至于那些王莽代汉时跟着王莽走的，你们就别想再有拿钱当兵的好日子了！
　　这才有了东汉后来近150年里，乌桓族每年能领到平均两亿钱的雇佣兵军费，可以给汉朝拿钱打仗，而南匈奴只有在特别吃紧的时候才能偶尔拿一笔！
　　150年了，乌桓人为汉朝打了那么多仗，也累计收了将近300亿钱。
　　把这些历史分析明白后，李素在信中话锋一转：现在，乌桓人短视，无非是因为他们以为汉室即将衰微。可大汉四百年威烈，岂是那么容易倾颓的？
　　如今朝中有能有威望的汉室宗亲那么多，就算形势危急，破而后立的机会也是大得很！
　　到时候，羌渠单于今日的雪中送炭，便可以至少在为子孙后代再谋一份150年的长远工资！乌桓人如今不靠谱，你们却靠谱，等汉室三兴、朝廷有钱之后，再要外族雇佣兵，可不就永远长久雇佣你们了么！
　　当然了，李素的具体措辞，还是比较隐晦文雅的，他不会直接写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只是作为外交骗术，这么铺张一下。
　　刘虞看了之后，脸色也是数变。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李素这番长远考虑的话，成功说服羌渠单于的概率太大了！条件也太有诱惑力了！
　　李素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道理写得太精辟了。
　　谁让后世那些欠包工头项目款，说“忍一忍，现在手头紧，这个项目你帮我扛过去了，我记得你的人情仗义，后面一辈子的项目都给你做”来劝诱包工头暂不收钱的开发商，也都是这么骗人的。
　　论用外交诈骗暂时稳住对方，汉朝人哪有李素阴呢。
　　能把“不给钱白漂对方精锐大军”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写得如此清新脱俗，这世上恐怕真没第二个了。
　　而刘虞的第二个反应，竟然是有些惶恐和不好意思。因为这封信，最终是要以他的口吻去写给羌渠单于的。
　　如果按李素的写，暗示羌渠单于“不要怕汉室衰微、投资到汉室身上的钱回不了本，就算中央不行了，肯定还有汉室宗亲三兴汉室……”
　　那他自己就是大宗正，而且是如今宗室中威望最高的，那岂不是在暗示他刘虞能三兴汉室？好像有点大逆不道啊……
　　刘虞挣扎在三，最后还是决定国事为重。
　　这是给羌渠单于的私信，是为了尽快求援兵，单于看完之后也会烧掉的，稍微措辞露骨一些，也就罢了……
　　为了天下！刘虞大义凛然地决定不避嫌疑，按李素的写。
　　……
　　第二天，这封信就被刘虞最心腹的密使送走了，信上封了最严密的火漆，用了封印。
　　刘虞最终还非常厚道地在信的末尾稍微隐晦地加了几句话，主要是安抚羌渠单于，让他“量力而行，实在有困难少出点兵也可以，内部团结也要注意。”
　　然后就是等待了。
　　信使骑的是最快的马，四天之后就送到了并州西河郡以北、雁门郡以西的南匈奴王庭。
　　羌渠单于见信后，深以为然，一改之前看到那封何进矫诏的态度，跟部族内部好几个心腹商议（主要是他的儿子们），最终决定果断出兵！
　　但即使如此，南匈奴内部依然有很多反对意见，主要是休屠各部的人。
　　休屠各部首领须卜骨都侯，力谏羌渠单于不要搭理汉庭的征发，也对羌渠下注汉庭的做法完全不信任。
　　为了阻止发兵，须卜骨都侯还在各部散布言论，强调汉室不可能再兴，现在再为了汉朝皇族的人情而给汉人白白打仗，只是把南匈奴勇士的性命往没有回报的无底深坑里填！
　　羌渠单于与须卜骨都侯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但羌渠竟然不觉得有必要防备内患，自信仍能控制各部，大大咧咧就让自己的长子、左贤王于夫罗、带领单于直属的八千最精锐匈奴骑兵，号称两万，南下帮助汉朝勤王了。
　　大军行进到雒阳就得走个把月，但信使比军队快得多。
　　四月中旬的一天，传递南匈奴正式出兵勤王消息的信使，就抵达了雒阳，先把这个好消息禀报了何进，随后又禀报了刘虞。
　　何进、袁绍、曹操、陈琳，乃至刘虞本人，或震惊不已，或觉得“没想到果然能成”。
　　“刘虞的威望这么高？天子诏书请羌渠单于出兵，都要借口多拖延数月，刘虞一封书信，都不知写了些什么，竟然羌渠就这么果断出兵了？”
　　为了这事儿，何进都忍不住几次找刘虞试探口风，想知道刘虞是怎么劝诱的。
　　刘虞都有些惴惴不安，怕那些“三兴汉室”的说辞暴露，就推到了李素身上。
　　“此事，某只负责付出名望、担保罢了。具体游说之辞，是我府上的公主家丞李素写的，是他的计策说服了羌渠单于最终出兵！”
　　刘虞直接就把仇恨值甩到了李素身上。
　　“什么？我设计的劝诱条件、配合孔璋的辞令文笔，所拟的天子明诏。对单于的说服力，居然不如李素编的一封信？这李素究竟是何等文采口才、洞悉人心？韩非之书，仪、秦之舌，恐怕都不过如此吧？”
　　袁绍和陈琳听说了这条内幕后，直接震惊地呆滞到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的才华和智商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简直特么见了鬼了！
　　这样的人才，要是出身足够高贵、官职起步足够高，简直可以去当“使匈奴中郎将”了有木有！代表朝廷持节去当驻匈奴大使都没问题啊（类似于苏武干的活）
　　李素的信水平如何，他们是看不到原文了，只能靠袁绍这个劝诱失败的同行来衬托。
　　……
　　另一边，袁绍和陈琳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被李素的骚操作震惊不已的同时，李素本人却毫不居功。
　　刘虞只是在得到回信后，惊喜交集，从而对李素更加信任。但刘虞手下人才匮乏，他只能用升官赏赐劝诱能者多劳，很快又堆给李素更多的差事任务。
　　“你此番劝诱南匈奴有大功，但此事不宜明着宣扬，但我定会另给差事，使你立功。待你下次回返，两功并赏，至少升你为宗正府私府长。届时让你以私府长之职，跟我平调到地方。”
　　宗正府的私府长，秩比六百石，与公主家令平级。
　　李素如今是公主家丞，才正三百石，“丞”和“令”有多大差距，看看县丞和县令就知道了，直接是品秩翻一倍的。
　　这一步，可是跨得够大，难怪光靠一次的功劳还升不上去。
　　“但凭宗伯吩咐，为国效力，岂敢推辞！”李素答应得很漂亮。
　　“南匈奴行动拖沓，不能全指望他们。既然大将军特许了我募兵之权，明日你便以我属吏身份，跟随拟上任渔阳郡都尉的毋丘毅，南下招募丹阳兵。
　　任务完成后，也不必回京了，从兖、青之地直接渡河，把兵带回幽州便是。朝廷已经暗定我为幽州牧。给你和毋丘毅的期限，是两个月，两个月后要带着兵回到幽州，最晚不能超过三个月！”
　　“属下领命！”


第050章 官位秒回收，元宝秒到账
　　在刘虞那儿领受了任务后，当天回到住处，李素就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工作。
　　“伯雅，这是终于有朝廷差事要出远门了？”
　　看到李素收拾东西，这些天一直客串保镖、在雒阳闲逛喝酒的关羽，终于来了精神，眼巴巴指望李素这个有官身的小弟能带他一起出远门晃晃。
　　李素一边打包裹，一边解释：“奉刘幽州钧命，即日随渔阳都尉毋丘毅南下招募丹阳兵，而后回幽州取齐会师。”
　　刘虞现在还是大宗正，但募兵令确实是以“即将上任的幽州牧”的身份下发的，所以李素称呼了刘虞未来的官职。
　　关羽：“那我呢？就当随行护卫好了。”
　　李素笑道：“怎好委屈了二哥，幸得我最近颇受刘幽州信赖，举荐二哥领兵之能，刘幽州答允暂表一个武官之职，若是差事顺利、果然有功，到时再实授。”
　　关羽居然有些不好意思：“无功不受禄，哪有事儿还没干，先预拟一个表官的，罢了，这一趟尽量勤勉，报答刘幽州提携之恩便是。”
　　李素又吩咐了关羽几句，先带着他去甄家商号，找大管事张权商量，把李素尚未提取的分红钱财全部取出来。
　　除了必须要马上使用的铜钱之外，其余的钱也全部确保以金饼形态携带，便于收纳。这些黄金自然是交给关羽亲自保护了，李素那么虚，可没有体力背负动辄上百斤的黄金。
　　另外还提了好几车雕版印刷好、尚未售出的书籍，也让关羽押送，准备沿路带着。
　　李素此行，倒不是说要沿途卖书赚这点小钱——甄家在南方并没有商号，靠李素一路自己叫卖是不可能的，不但销量少，方式也太捞了。
　　之所以带那么多书，一方面也是为了便于扬名和结纳人才。这个时代书籍难得，如果低价半卖半送结交人情，很容易勾引到读书人，也可以跟当地的豪商打开合作渠道。
　　而且之前甄家商号主要是在京城和邺城卖书，刘备的“孝义”事迹在南方扬名的程度还比较低。自带记载光辉事迹的书卷过去半卖半送，才好更快扬名。
　　李素知道，历史上刘备就是靠着跟毋丘毅南下募丹阳兵这一趟，在青徐之间辗转，后来结交了不少早期人才。而按照现在蝴蝶效应后变动过的轨迹，刘备这辈子估计是没机会亲自到南方发展了。
　　李素既然替代了刘备这个差使，一路上总要想办法尽量勾引一些南方贤达之士。
　　倒不一定要跟历史上刘备勾搭的那些友人一样，反正遇到大贤就随缘呗。
　　……
　　从甄家商号领了钱之后，李素就让关羽又先把所有的铜钱，足足好几辆大车，分别送去西苑和刘虞府上。
　　送去西园的钱，是给关羽买官的。
　　送去刘虞府上的钱，是走刘虞的“秘密渠道”，由刘虞直接偷偷塞给皇帝、给李素自己买官的——刘虞这条渠道毕竟要尽量保密，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免得“诏书特赦免纳修宫钱”这种把戏被世人看穿，所以至今为止刘虞只给刘备用过。
　　但李素已经是经手人、知情人了，所以不管给不给李素特许，李素都知情，刘虞想了想，也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让李素以后要升官，也别去西园交钱，而是通过他的渠道偷偷给，多花点钱，但不丢面子。
　　这一次刘虞“表”他们的官，是要等任务顺利完成后才实授实升的，但到时候他们募完兵就直奔幽州了，不会回雒阳。
　　所以，他们才得在出发之前，就把自己即将要升的官的价钱付了。
　　在汉末，官职也分已经“实授”和有人“表”你，肯定是实授的含金量更高，但表也能作为当事人吹嘘自己地位的一种方式。比如李素明明还只是正三百石的小官，但他这趟出门结交朋友时，吹牛可以吹自己是“已经有大宗正、幽州牧表我为六百石”，让别人高看他一眼。
　　如今灵帝还没死，“表”和“实授”之间的差异还不算太明显，再过三年天下彻底大乱后，表的含金量就大跌了。
　　比如历史上经常可以看到袁术也表一个豫州牧，袁绍、曹操、陶谦都表，但天子远在长安被董卓李傕控制，他们一个也不批，批了的也没有公信力，最后就沦落到大家各表各的，谁也不正宗。
　　去买官的路上，李素一开始还担心“如果给了钱最后没顺利立功，没有升职，怎么办”，结果收钱的宦官告诉他可以记账，就理解成是“存在买官银行里”。
　　不得不说，汉灵帝时代别的施政系统或许不咋滴，但卖官系统真是完善。
　　预付款，按揭，各种金融衍生模式应有尽有，适应各种情况。还会临时价格歧视宰客一刀或者年中大促。
　　至于你账面上的余额，等下次再立功了再升官时，从记账上扣。又或者是现在的官职一年任期满了，要续租目前的官职，也一样扣。
　　那宦官当时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在李素面前晃了晃：朝廷百官，每人买官是否有付清，多少人账上有余额，多少人还赊欠着、要等上任搜刮后还按揭，全部清清楚楚。
　　李素当时还赶上了一项促销活动：如果觉得自己有可能好几年都升不了官的，可以一次性多付几年目前官职的租金，一次性付三年租金的送一年！也就是花三年的钱，做四年的官。
　　不过李素立刻拒绝了那些促销宦官，因为他知道汉灵帝都没四年好活了，参加这种大促不是把钱往水坑里砸么？
　　莫非是皇帝自己都觉得自己身体状况不行了，想把自己死了之后的钱也预售掉？
　　……
　　“六百石的公主家令，理论价600万。之前有个三百石的公主家丞，上任还不到三个月，所以未用完任期可以回收折抵150万，当付450万。因劝诱羌渠单于出兵有功，以‘能绩卓异’打对折，再加上陛下的假装不用给修宫钱特赦诏书的服务费，最终实付400万钱。
　　500万的别部司马，从零起步全额付款，刘虞表他‘勇猛知兵’，属于以才干上任，不全是买官，修宫钱打六折，300万钱。
　　唉，还没离开雒阳，又700万钱没了。这世道，捞钱和立功果然两手都要硬，不然立了功都没足够钱兑换出任务奖励。”
　　离开雒阳之前，李素心算了一遍自己的余额，不由感慨。
　　幸亏汉灵帝卖官的用户体验还不错，之前的官剩余任期过长就又升职的，旧官可以折价回收——跟苹果手机没用满一年，又换新一代，旧机可以折价回收差不多。否则李素要出的钱更多。
　　当初给刘备张飞买官后，还剩1800万，又给刘备汇了500万军费，加上今天再烧掉700万，之前的钱只剩600万余额了。
　　幸好，四月份大半个月的时间，甄家商号卖书卖纸给李素的分红，又有三百来万，全加起来勉强还剩一千万。
　　这趟南下丹阳募兵，关羽本来还打算自掏腰包，在朝廷任务编制之外，另招一些勇士作为刘备的私兵呢，看来钱都不够用了。


第051章 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处理完“预购此次立功后即将被授予的官”这些肮脏事，第二天一早，李素和关羽，就带着二十骑护卫亲兵、几马车行李，找都尉毋丘毅报到一起启程。
　　毋丘毅是个年近40的武官，体格形貌并无出众之处，全靠一脸粗豪的络腮胡子，平添几分威仪。
　　从行为举止来看，这也是个严谨之人，还没出雒阳城，就顶盔掼甲地全身披挂得很整齐，也不嫌累得慌。
　　毋丘毅带了大约三百名亲兵，规模是李素和关羽护卫的十几倍。这些人应该是到时候要负责带领新兵、担任基层军官的吧。
　　新招的丹阳兵，最多只是个人搏战比较强，但不谙军纪，缺乏组织。至少需要几百名老兵担任队率、屯长，才能把部队组织起来。
　　不过，因为如今雒阳马价昂贵，毋丘毅带的人太多，朝廷也不可能拨给他三百匹战马。所以他们只有一些牛驴驮畜，用来拉车运输随军辎重、营帐衣被等物，只有高级武官有战马，基层军官最多只能骑那些上不了战场的驮马。
　　大部分步兵只能两条腿赶路，或者偶尔轮流蹭蹭牛车驴车。
　　摸清了队友的情况后，此行颇想有所作为的李素，就琢磨着给这位临时上官额外塞点好处，换取一些宽松的“自由活动权”。
　　毕竟李素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真的给刘虞打工、做那么没技术含量的事情。他还想沿途招揽人才呢，跟着大军行动迟缓，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一行人缓缓出城，走没多久，李素还没开口说事儿呢，毋丘毅就先把盔甲脱了，放在驴拉的大车上，还抡了几圈胳膊松泛一下筋骨。
　　李素看了不由好笑：还以为这厮多勤勉呢，原来是装给京城那些大领导看的，出了城就恢复原样了。
　　既然如此，应该是挺容易说话的。李素便以“临时参军”的身份商量道：“都尉，不如允许我与关司马先行探路，也好为大军开道。
　　若是一路上前途有什么异常，好以探马保持联络。关司马武艺娴熟，带二十骑开道足以扫荡路上的小股贼匪。”
　　毋丘毅摸着大胡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关羽那副比他高出两尺的身材，又看了看关羽沉重的大刀，觉得似乎可行。
　　而且毋丘毅也知道，李素如今虽然官位不高，但似乎是刘幽州面前的大红人，在帮助刘幽州摆平南匈奴的时候贡献颇大。等将来回到蓟县，说不定就能成为刘幽州的心腹，所以毋丘毅也不太敢使唤李素。
　　李素又恰到好处地稍微几块金饼塞过去，买个“一路上少管”的方便。
　　毋丘毅一攥入手，便如之前其他被金饼攻略的同僚一样，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不要误了日期，今日是四月十二。使君许我们两到三个月期限，如果路上不遇贼，两个月就得赶回幽州。但我看多半要稍稍遇贼，最晚七月初十，一定要到幽州。
　　按往二十日，返一月算，其余时间募兵、沿路击贼耽搁。五月初五之前，必须到广陵郡取齐，若是失期，可要按军法责罚！”
　　“属下领命，一定在五月初五之前赶到广陵。”李素应诺，随后就带着关羽和亲兵，快马先走了。
　　这个时代的丹阳兵并不是到丹阳招募的，因为去丹阳还得渡过长江，非常麻烦。
　　丹阳兵的种族构成，其实主要是丹阳郡境内黄山、天目山山区的山越人，是典型的山地轻步兵，翻山越岭敏捷属性比较高，性情又悍勇果敢。
　　汉末丹阳兵作为天下优质兵源已经有些年头，声名在外，所以想让手下部民当兵的山越部族豪酋，都会主动渡江到北岸的徐州广陵郡找工作。
　　久而久之，在广陵就形成了一个雇佣兵集散地。
　　历史上，刘备在第一次当徐州牧讨袁术时，被吕布偷了家，无处可归，就是选择“收拾残部逃往广陵”。
　　刘备这么干的理由，正史上没写，但其实分析一下就知道了——被偷家后，糜竺给了绝境中的刘备“仆僮两千人、钱两千万”，让刘备“重整士马”。所以刘备选择了去“广陵雇佣兵劳动市场”，只有在那儿才能把糜竺给的钱最快兑换成战斗力。
　　……
　　跟关羽行了一程之后，与毋丘毅的大部队渐渐拉开距离。
　　李素也不免开始在心中盘算琢磨这一趟要结交的贤才名单。
　　大部分人不能强求，只能看缘分随遇而安，但设定几个主要目标还是很有必要的。
　　刘备和李素自己，如今薄有一点名声，但官位终究太低了。那些起点高的大贤，对于连郡守都不是的人，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
　　所以要招人，第一方便的就是毫无官场地位的豪商，或者是没有功名的大地主，其次就是寒门学子、江湖流亡的壮士豪侠。
　　至于名门之后，目前还不是刘备和李素能劝诱的。
　　刚才分手前，跟毋丘毅的闲聊中，让李素回想起了后世对刘备颇有帮助、也性情颇为投契的糜竺，所以这个选项，直接被李素列入了这次路上要笼络的头号对象。
　　糜竺就是商人，历史上他仕途顺利还是天下大乱、陶谦牧守徐州之后的事儿了，现在应该还毫无官场地位。
　　这样想结交天下知名官场义士的豪商，向来是李素最喜欢拉拢的，何况此行去招募丹阳兵，他们自己募私兵的钱只有一千万了，也招不了几个私兵，不想办法再忽悠几个赞助商、互利互惠一把怎么行？
　　在其他穿越者看来，糜竺或许不重要，只不过是个臭有钱的。但那是因为其他穿越者没有李素的灵活变通，不是走“立功与买官互为表里、互相掩护”的快速晋升路线。
　　钱这种东西，对李素的重要性，是远超他人的。
　　其余能拉到什么人，就以结交糜竺的路线为基础，再沿途随机应变吧。很多名究竟籍贯何处、如今有没有出仕，李素也记不清楚。
　　毕竟谁前世读历史会读那么细、细到去特地记名人籍贯呢？李素读史是为了以史为鉴，不是考据当学究的。
　　只能一路上找当地商人发展成卖书的经销商，然后换取情报、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边想着计划，李素一边在马背上拿出一张羊皮的地图，在内心比划起来：
　　“这次拉拢的第一目标就是糜竺，那么路线基本上也就定下来了。糜竺好像是东海郡人，具体哪个县不记得了，也就是相当于后世苏北的盐城、连云港一带，南面就紧邻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广陵郡。
　　所以咱应该是先往正东略偏南的路线，一路直插东海郡，再折向正东南进入广陵。这一路先要出虎牢关，经酸枣、官渡，入睢水东下。
　　途径兖州的陈留、襄邑、豫州的睢阳，翻过芒砀山后转入泗水，经小沛；最后进入徐州，经彭城、下邳、东海、广陵。”
　　这一路里，从官渡往下到睢阳是可以坐船的，因为坐船可以全天昼夜行舟，而且是顺流而下，不比骑马慢多少，人还轻松，正好缓一缓。
　　同理在睢阳下船后，翻越过芒砀山区转入泗水水系，又可以从小沛开始继续坐船顺流直到下邳——其实从下邳沿着泗水继续顺流，还能直达最终目的地广陵郡治淮阴。淮阴这座城市，就是泗水汇入淮水的节点所在。
　　但为了去东海结交糜竺，才不得不从下邳就弃船骑马，稍微绕一绕。
　　李素把这个路线跟关羽说了一下，关羽虽然不是很理解，但觉得这条路速度也差不多是最快的，就一口答应了。
　　李素便下令：“那这几天就快马加鞭多跑点路吧，咱到酸枣、官渡之后就能做几天船了，到时候有的是时间休息恢复体力，眼下辛苦点就辛苦点。”
　　出虎牢关到酸枣之前，都是司隶境内，雒阳周边的名人不是达官显贵就是豪门望族，起点太高了，李素肯定是一个都招募不到的，而且这里的人也都买过李素的孝义录了，没必要再在这儿浪费时间。
　　关羽从善如流，仅仅花了一天半的时间，就赶出了三百多里地，出了虎牢关，还在第二天傍晚前，在官渡附近找了个客商租船，在船上睡了一觉顺流而下，第三天早上醒来已经到了陈留。
　　两天两夜，从雒阳到陈留，不得不说是很效率了。
　　“行李太多了，在陈留盘桓一日，我先把宣扬大哥事迹的《孝义录》，在本地找个商人当下家贩售一下，打探一下消息。以后这几天，咱也这般处置，就白天做事，晚上搭船睡觉顺流而下。”
　　关羽对钱不感兴趣，但听说可以帮刘备扬名，他还是乐意的。
　　李素便进了陈留县城瞎逛起来，先打听到了本郡有名的商人有哪些，然后找其中一家代销一些书籍。
　　大不了多留一些利润给当地经销商好了，李素也没指望批发书赚多少钱。如果原先找甄家商号时一卷李素抽成利润一百钱，大不了现在就少赚五十钱，总能有人愿意承销的。
　　在陈留转了一圈，并没有遇到什么载入史册的商人，李素就随便找个了没听过的龙套商人，批发出货了一百套《论语》、一百套《尔雅》，还有两百卷《孝义录》下卷、各五十卷《孝义录》中、上卷给对方。
　　《论语》、《尔雅》都有一万三四千字，一共要四张卷轴才能印得下，所以一套是四卷。《孝义录》一共一万零几百字，三卷可以刻下。
　　可惜，这些书卖出去如同泥牛入海，赚回来的只有钱。也可能是李素停留时间太短，当地学子士人来不及找上门打听。
　　李素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又调整了节奏：“还是时间不太够啊，罢了，先下一站吧。或者这样，云长你带人在这儿多停留一天、我带一车书早一天走，到下游的襄邑也这般操作。如果陈留这边有人想跟我们结交，到时候领着他们一起来襄邑找我。我在襄邑多待一天，你们明天追上来。”
　　这样的话，每个地方相当于停留两天，也能给当地读书人一些反应时间了。
　　可惜陈留这地方果然没什么前途，花了两天都没收获。
　　两天后的四月十六号，关羽和李素再次在襄邑的码头会合。
　　这一次，关羽倒是感觉很敏锐：“伯雅！以后还是不要分开走了，你这人太不警觉，要是有个闪失，我如何跟大哥交代？你看我才跟你分开一天，你就被人盯上了！”
　　李素闻言一惊：“啥？我被人跟踪了？我怎么没发现？”


第052章 辱师之仇，九世可报也
　　实话实说，在被关羽提醒“你被人跟踪了”之前，李素对于襄邑这座城市的印象还真是不错。
　　因为他提前一天来这儿卖书、打探消息，得到的回报可比在陈留县要多得多，他一度为自己来对了地方而庆幸。
　　首先，昨天一早，李素刚到襄邑，照例结交本地商人时，就遇到了好事——掌握襄邑县商路的头号豪族，居然是大富豪卫兹。
　　卫兹这人，李素前世读史书时没注意其籍贯，只是在看到《三国演义》上“曹操回乡招募义兵、矫诏讨董”这一段时，撇到过一眼，隐约是在陈留附近。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是襄邑县首富、掌握了全城大部分赚大钱的生意。
　　这卫兹历史上出资帮曹操募集最初起家的五千乡勇！想想看苏双张世平才为刘备募了五百人，糜竺也才募了两千人，就知道这卫兹出了多少钱了。
　　当然了，曹操的五千家底也不都是仗着卫兹，他老爹曹嵩积攒的家底也占了一小半，估计都是曹嵩当大司农期间贪来的。但就算曹嵩和卫兹出的钱五五开，也起码小两千万呢。
　　李素也想过笼络卫兹，但对方根本看不上他，毕竟人家后来投资曹操，一来是因为曹操起点比刘备高得多，二来也是因为当时曹嵩搬到了陈留避居，卫兹看在曹嵩这个前太尉跟他算半个邻居，才出这个人情。
　　刘备虽然现在号称“孝义天下知名”，可毕竟只是县令，又非同乡，卫兹怎么可能为一个“异乡人”出太多钱呢。
　　不过，卫兹也还算客气，至少是个有见识的，愿意在适当的尺度上，跟李素结交一下。所以他首先选择了承销更多的书，同时还没要李素的经销商打折扣率。
　　区区一座襄邑城，卫兹就要了足足各五百套《论语》、《尔雅》和《孝义录》全集，还说在襄邑卖不完可以拉去隔壁梁郡的睢阳等地卖，反正邻郡的商路也有不少是卫兹掌控的。
　　各五百套，一共就是五千五百卷，每卷50文的“经销商扣率”，就让李素凭白多赚了近30万钱。
　　另外，卫兹还准备了一份价值几十万钱的礼物，算是跟李素和刘备的结交。对卫兹来说，这点小钱完全是为了多个朋友多条路，结交个有前途的知名人士，花几十万钱还是不算啥的。
　　在卫兹的介绍下，李素还认识了不少在襄邑本地成名多年的读书人，虽然没有什么名载史册的名臣，但多认识一些人总归不坏，李素也就对这次襄邑之行颇有好感。
　　直到跟关羽重逢，关羽的当头一瓢冷水泼醒了他。
　　……
　　看着李素毫无江湖经验的懵逼样，关羽走下船，用眼神斜斜暗示了远处一小撮人。
　　李素也偷偷朝那个方向看去，就看到码头边缘不远处，有一辆牛车停在那儿，牛车上摆着几个酒瓮，和一些其他看不分明的货物——因为都盖着稻草，所以除了酒瓮之外，其他东西都被稻草遮住了。
　　牛车旁边，站着一个佩剑书生，方脸正气，还有几个形貌如同仆役的随从，最后还有一个高大恶猛的壮汉，尽量低调地用斗笠遮着头脸，靠在牛车上假装休息。
　　也有可能是真休息，但李素被关羽提醒之后再看，就怎么都觉得对方是假装休息了。
　　“他们是冲我来的？我来襄邑不过两天，就是结交卫兹卖卖书扬扬名罢了，能得罪多少人？在卫兹的地盘上，他们就是要抢生意，也不该找我的麻烦吧？”
　　李素不由对对方的作案动机有些想不通。
　　关羽一眯眼：“这就不知道了，我刚才在船头远远看着，就注意到那书生一伙一直偷偷跟着你，但这书生还不足为惧，后来的那个赶牛车的斗笠壮汉，才非易于之辈。”
　　李素被这么一提醒，才回忆起：“这么一说，这书生好像还略有些眼熟——昨日我在卫兹的商号里闲逛，巡视卖书的情况，好像就见过一眼。但这书生应该没跟我搭话，直接买了好多套书就走了，这能有什么仇怨？那个壮汉，倒是从未见过。”
　　关羽冷冷一笑：“等着看便知晓了，我看，那书生身边别的随从，都不是咱的亲兵对手，所以他昨日就算想找茬，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才请了那壮汉，今日再来——
　　既如此，我的兵刃也不要露白，就揣一口腰刀，免得对方警觉了。他那牛车，分量就不对，酒坛估计都是空的，但车里应该藏了兵刃。”
　　关羽说着，对着牛车的车辙印一努嘴。
　　李素暗暗佩服，不愧是杀人被通缉流亡多年的，江湖经验就是丰富，今天恐怕是遇到了关羽的同行了。
　　想好了应对之策后，李素先上船穿了一件皮甲在身、外面再罩袍，然后默许关羽先把主武器留在船上，故意卖个破绽，只挎一口腰刀、带着几个亲兵，故意往码头边一条冷僻的无人小巷里钻，引诱对方暴露。
　　反正有关羽在，自己又偷偷穿了皮甲，李素对自己的安全还是有信心的。
　　他其实更想穿铁甲，更苟一点，不过铁甲太宽大，没法隐藏在衣服里。
　　所以李素只能像那些穿了吉利服的人一样，不得不为了更好的隐蔽性，而忍痛放弃护菊神锅。
　　果不其然，李素一行走进小巷，把背后卖给敌人后，那个书生很快带着仆人从后面堵上来。
　　不过，后续的发展倒是让李素有些没想到，敌方居然是先礼后兵，先跟你讲道理：
　　“站住！你这有辱斯文之辈！今日把话说清楚了，你为何冒人之名、辱我师尊！否则，我可要报辱师之仇了！”
　　李素闻言转身，着实惊讶，手也下意识摁住了剑柄，虽然他的剑就是装饰，拿着也打不过什么人。
　　“这位兄台，你是在跟我说话？令师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
　　那个书生年约二十，冷哼道：“哼，还说不认识——那你为何冒他之名著书？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吴郡顾雍，此番护送恩师回乡。
　　这陈留郡中，居然到处贩售署名我恩师与什么钟繇的《孝义录》。他从未写过这种言语俚俗、粗鄙无文的文章，你们冒他之名，岂不是侮辱了他的文采！快说，你既售此书，你是不是便是那个钟繇贼子！”
　　李素一阵懵逼，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孝义录》的第三卷，是李素亲自写的，上面也署了李素的名字和钟繇的名字。因为这一卷有刘备的事迹，李素必须亲自揣摩。
　　但《孝义录》的上中两卷，完全是记载的前人的孝行故事，是拿来水字数、把刘备的事迹混入其他本朝先贤当中，让刘备蹭热度的。
　　傍名人用的这两册，李素就没亲自完全过问了，最多是钟繇写的时候给点文风灌水润色方面的指导性意见。反正这些事迹本来就是陪衬的。
　　而钟繇因为被李素带坏了，发现了“作者署名傍名人”的好处，所以在写上中两卷时，李素明言他自己不需要署名，钟繇就傍了蔡邕的名声——当时他给李素的理由是，这里面一些孝行典故的素材，确实是他早年在太学读书时，从蔡邕那儿学来的。
　　这就好比后世写论文时，素材是别人的，你署名时挂个“某某某对本文也有贡献”，理论上也没错。汉朝人又没著作权概念，钟繇直接就蹭了导师的名，模糊处理成合著，以提高书的销量。
　　后来书卖出去之后，李素也给过钟繇一小部分分红，大约就几个百分点，所以钟繇也颇为这波操作窃喜。
　　没想到，今天来到这陈留郡襄邑县，居然被正主找上门来维权了。
　　李素这套书的措辞还是比较庸俗的，比汉朝时候其他人的故事杂记水很多，从文笔角度来说，顶级名士确实不愿意跟这种水文扯上关系。
　　就好比后世顶级知名作家，说我明明是拿雨果奖的，你居然污蔑老子是写畅销书、媚俗迎合市场的，这不是侮辱么？
　　李素知道这事儿稍微有点理亏，也连忙解释：“原来是顾兄，这其中多有误会，在下中山李素，并非钟繇。我写的书可没有骗署蔡议郎之名，至于钟兄写的那两卷，他只是跟我合著，我只是帮着贩卖，也不是求财，纯粹是为了宣扬文治、教化孝义。这事儿我代钟兄道个歉，备一份赔礼，便就此作罢，可否？”
　　顾雍怒气稍息，但随后又反应过来：
　　“你不是钟繇？那你跟钟繇合著，为何默许此事，也不纠正于他，还不是看在蹭了名师之名可以获利！你从中得了好处，便是同谋！
　　不过念在你不是蓄意侮辱，今日我不取你性命，你最好乖乖跟我走，到我恩师面前磕头赔罪，若是他亲自宽宥于你，我便不再纠缠！否则，辱师之仇，九世尤可报也！”
　　顾雍说着，比划着抽出剑来。
　　李素冷笑一声，他当然不会任由别人逼着磕头认错了，不过既然理亏，他也不想彻底撕破脸，只是脑中想着对策说辞。
　　只是他没想到，旁边的关羽一开始一直挺有耐心，但听着听着就不耐烦了：不过就是冒你师傅的名出了本书，能辱没到多少？说你写畅销书就是侮辱你了？你丫的一群名士就是矫情！
　　关羽这人素来傲上而不忍下，喜欢成教自考、鄙视名士商业互吹。听顾雍叽叽歪歪到这一步，终于忍不住了：
　　“伯雅要走，谁人拦得住？那姓顾的，你别装了，我知你今日如此有恃无恐，是仗着你请了游侠。”
　　关羽说着，把佩刀往胸口一横，意思已然很明显了。
　　顾雍背后远处，那个一直靠在牛车上遮着斗笠的猛汉，见状也把斗笠一撇，抽出原本遮在斗笠帽檐下的匕首。
　　说是匕首，倒也有一尺半长，比腰刀短不了多少，但毕竟还是短了。
　　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当然要先下手为强，否则等关羽出手就更没希望了。
　　那人直扑过来，直接一匕中宫直进，妄想暴起发难制住关羽。
　　刚才雇主顾雍的话他也听了，知道顾雍已经不想杀人，但不制服关羽的话，其他一切都免谈了。看在顾雍诚恳、出手阔绰、事儿又占理的份上，他还是很想行侠仗义收完尾款的。
　　“铛！”地一声大响，关羽的佩刀与对手的剑匕相交，两人都是微微一震，心中颇为惊讶。


第053章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此人武艺竟与我相去不远！”
　　刀剑相格之后，关羽那一直眯着的眼神，忽然就睁大了几分。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数招，都是势大力沉、利落刚猛的杀招，没有花哨的修饰，随后各自后跃一步，稍稍拉开距离。
　　关羽很快就判断出，眼前这人的气力，尤其是爆发力，跟他不相伯仲。
　　至于耐力，对方应该略逊一筹，因为孤注一掷的连续数击不中之后，那人已微微露出些浮躁之气。
　　而且相对而言，关羽最擅长的还是马战的长兵器。此刻用短佩刀，无法充分发挥其武艺，完全是一开始为了示弱诱敌所致。
　　若是在战马上用长兵器大开大阖正面决战，关羽自问可在五十招内击败对方。
　　当然这也只是关羽自己的估计，因为他还不知道对方马战用什么兵器。只是从对方招式分析，应该不是惯用长兵的高手，反而像是大哥刘备那样双持两把短兵的套路。
　　关羽知道一时收拾不掉对方，抽空给旁边亲兵使了个眼神。
　　亲兵都是跟了他两三年的，立刻心领神会，把李素护在身后，缓缓绕过二人，往巷口退去。关羽刚才搏战之间，已然巧妙地跟对方调整了身位，挡住了巷子一侧，让对方无法截击。
　　至于顾雍身边的随从，显然不是刘备心腹亲兵的对手，根本不可能拦得住。
　　李素渐渐退到巷口，背后就是码头上的船了，足以确保安全。
　　对面那个壮汉，也知道顾雍已无直接杀人之心，便也不愿搏命截击，见状只是微微放低剑匕，先是若无其事地吐槽了顾雍一句：
　　“姓顾的，你说好了只要对付十个亲兵，擒个欺世盗名的书生，这猛汉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区区五金，我可不行这个侠了，得再加五金。”
　　“你你你……亏你以游侠自居，怎可言而无信？”顾雍顿时有些书生意气发作。他毕竟才虚岁二十，还没有养成后来的淡定工夫，被人临时讹诈加钱，颇感生气。
　　“谁言而无信？是你没打听清楚。”壮汉理直气壮地自辩，看顾雍也没加钱的意思，他索性就趁机收手，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兀那红脸汉，我今日是来擒人的，兵刃不趁手。既然他俩也没搏命的恩怨，咱便就此作罢——若有趁手兵刃，你未必胜得了我”
　　他心里想的却是：就那点定金，情报还有误，咱出了一次手，也对得起那点小钱了，定金那两个饼也不用退了。
　　关羽眉毛一挑：“伤人不成，这就想走？你说兵刃不趁手，莫非我兵刃便趁手了？若以侠士自居，换了兵器再与我一战！我乃河东关羽，可敢留下姓名！”
　　壮汉哈哈大笑：“你要讨口舌之利，便随你去，我还会留下等你们算计不成？”
　　壮汉心里清楚，他现在怎么也算是个收钱作案的身份，而关羽倒像是军官，就算打得过也不宜拖延。
　　贼不与官斗。在江湖上混，哪能为了一句挑衅的话就留于险地，那种不能忍一时之气的人早就死了，能活下来的多多少少会灵活变通。
　　不过，为防关羽追赶，趁手兵器还是要拿的，壮汉以剑匕护身，缓缓退向牛车，迅速取了两把兵刃，拔腿就跑。
　　李素一直躲在亲兵身后观望，他至今还没猜出对方身份，直到对方取出兵器，他才略觉恍然。
　　因为那兵器实在是少见。
　　“双铁戟？莫非是典韦？”李素心念电转，立刻请求关羽，“云长快追！”
　　关羽看典韦接近牛车时，就已经判断出对方是要取兵器，但关羽性情倨傲，也不直接阻止，而是转身奔回码头，上船取了青龙刀、牵了战马。
　　这一耽搁，对方已经逃出近百丈远。
　　但好在襄邑城本就是在睢水南岸，紧靠着睢水作为护城河，码头便在北城门外。典韦沿河狂奔逃脱，并无岔路，关羽和李素等人取了马后，立刻就狂奔追了上去。
　　“你……你说好了要到我恩师那儿备礼赔罪的！无信小人，连自己说的话都不算数么？”旁边的顾雍看着两拨人先后都跑了，就他自己被晾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收场。
　　这事儿搞得，简直如同闹剧。
　　就算李素不肯去蔡邕住处磕头赔罪求蔡邕宽宥，好歹提个礼物说几句软话啊！那是李素刚才自己提的！
　　顾雍呆在当场，跺脚叹气，把牛车上刚才碰下来的几个空酒瓮碎片，一脚一片踢到河里。
　　其中一脚不小心，脚趾踢到了碎陶片的尖角，顿时蹲坐在地，捂脚不语。
　　……
　　典韦足力甚捷，拎着两把沉重的短戟，奔跑速度依然比李素百米冲刺要快些。但这样的速度耐力不能持久，即使一开始抢先数十丈，没逃出一里地还是被追上了。
　　很显然，典韦也没预料到李素和关羽等人明明是从码头船上下来的，却会随身有战马——大部分走水路的客商，是不会再多此一举备马的。
　　典韦知道跑是没前途的，索性就放弃了，手持双铁戟护身，准备迎战关羽。
　　“我只是收了那顾雍钱财，听说你是个辱人名声的不义之徒，才来仗义相助，又没伤到你们。你连顾雍都不追究，追我作甚？”典韦先拿话挤兑一下，趁机喘匀了气息，免得真动起手来体力吃亏。
　　“你说若是兵刃趁手，便不惧我，这便给你个机会。”关羽只是遇到了对手，颇想分个胜负。
　　他如今是官军的身份，跟人比武完全没有心理压力。若是盘问出对方有劣迹，还能顺手拿了。
　　李素则在一旁劝诱：“我等也不是跟壮士计较，只是见你略有武艺，沦落到收人钱财为人寻仇的份上，颇为惋惜——天下大乱，北境三州各有胡人犯境，大丈夫为何不杀敌报国博取功名？”
　　典韦闻言大笑：“哈哈，昏君贪官当道，还杀贼报国？杀得完么！你当我不知道，当年剿黄巾得官那些人，有几个还依然在做官的？还不是给不起修宫钱，做个一年半载就又沙汰了！”
　　典韦这番话，其实也是有道理的。
　　就拿历史上刘备那个安喜县尉被沙汰的事儿来说，张纯固然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朝廷最初下普遍沙汰令时，很重要的一层考虑，便是觉得这些杀贼得官的官员做得太久了。
　　朝廷卖出去的那些官，都是每年要交租金的。而杀黄巾贼立功新授的官，后续是不给钱的。
　　刘备那个县尉一当就是两年多，也没续过租。
　　站在汉灵帝的角度，军功派的官数量一多，卖官财政就失去了可持续发展性，不沙汰他们沙汰谁？
　　典韦前几年其实也了解过杀贼当军官的路数，甚至想过如果因为身份洗不白，先干几票大的攒点钱买个出身也行。
　　但后来发现，就算铤而走险攒几年钱，最终到手的也不过是一年租期，那特么谁干啊！
　　不是永久产权的东西，犯不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拼！
　　李素听了典韦的愤懑，立刻就摸清了典韦的诉求。
　　他当了那么多年谈判专家，摸对方底牌的工夫还是很敏锐的。所以李素也就当机立断，改变了劝诱的说辞。
　　他原本是想提刘备如何招贤纳士、求才若渴，话到嘴边，立刻变成了吹刘虞：
　　“呵呵，井底之蛙，以偏概全。你没遇到赏罚分明之人，只能说你见识浅薄、豫州官场黑暗——我问你，你到过幽、并、凉这些边州么？边州的官场，大多是讲真本事的，靠阿谀奉承花钱买官的人，就算上任了，胡人的刀子也不认！只要遇到明主，何愁立功不赏！
　　便说这位关都尉，三年前也不过是个流亡江湖的游侠，以卒伍之身奋力杀贼，三年已积功升至军司马！在别处或许做不到，但在刘幽州帐下就是做得到！
　　刘幽州赏罚分明，仁信素著，之前担任大宗正，天子闻其谏亦正色察纳。刘幽州以涿郡孝廉刘备弃官守义、杀贼不顾自身荣辱，力谏天子使其得以特赦免纳修宫钱而上任。天子明诏世人皆知，到了幽州从军，只要真有本事立功，断然不会没有官做！”
　　李素之所以这么劝，一来是觉得以刚才典韦的反应，如果直接用刘备的名义劝诱，对方不会信任刘备给手下人弄官的本事，有些内幕也不方便说。
　　其次，如果李素真的委曲求全，倒也不是说服不了，但那样的话，容易伤害团队的团结，让关羽觉得不爽。
　　一个团队也是要讲究凝聚力的，不能为了拉新人而过于放低姿态，让老人觉得不舒服。
　　李素相信刘备笼络人心的本事。他要做的，就是以刘虞募兵为名，把典韦弄走，到时候具体安排在刘备手下。
　　如果这样刘备都拉拢不了典韦，不能让典韦一直跟着他走，那就是刘备自己的事儿了。
　　当然了，这一招也只能在招募武夫的时候用用，如果是招募文士绝对不能这么搞。
　　因为刘虞这人向来是喜欢搞“外交胜利”平叛的，不重视武夫，历史上公孙瓒就是因此与上司刘虞交恶。
　　所以武夫哪怕名义上到了刘虞那儿，刘虞也未必能礼遇重用，最终多半还是便宜了刘备这种善于笼络豪杰之人。
　　但文士就截然不同了，刘虞挺重视确有才干的文士，如果李素以刘虞的名义劝诱文士去做事，说不定最后人家就真的一直跟着刘虞，即使刘备调走也不肯跟刘备走了，岂不是弄巧成拙？
　　典韦闻言果然动容：“你是说天子特赦免纳修宫钱的良乡令刘备？原来竟是刘幽州为部下争取的，那幽州倒还真是立功出头的好地方——你们若肯放我离开，我便去投奔刘幽州从军。”
　　刘备免纳修宫钱这个新闻实在是太劲爆了，毕竟是全天下第一次破例，以至于豫州之地的读书人也都在传说，羡慕嫉妒恨。
　　典韦虽然不读书，也免不了听说，至少昨天顾雍他的雇佣就羡慕吐槽过，天下人都认为这是用士的楷模。


第054章 收服典韦只是开始
　　李素闻言哈哈大笑：“放你离开？任你自去幽州投军？谁知你所言真假，再说了，今日你既然作案被我们撞见，就算没有伤人，要拿你也是天经地义——
　　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我等便是奉大将军钧命、刘幽州调令，拿下招募丹阳兵讨贼的。你若是肯投诚，我便既往不咎。”
　　如今关羽有马，典韦没马，趁着这个机会，李素当然要软硬兼施，不能落了威风。尤其是对于那些以豪侠猛士自居的家伙，必须彻底折服，用得才能放心，一味好言好语请求说不定效果反而不好。
　　更何况，李素也要考虑到团队的团结氛围。
　　典韦投靠曹操的时候，曹操能够不计“待遇差异阶梯”给与礼遇，那是因为当时许褚还没投靠曹操，曹操手下其他的猛士武艺都不如典韦。
　　但如果投靠刘备，关张赵的武艺终究还是略胜典韦一筹的，何况还有先来后到，过于抬高典韦会让旧人心里嘀咕。
　　听李素说得这么硬气、这么成竹在胸，典韦眼珠子转了几下，权衡利弊，拱手行礼：“我乃典韦，邻县己吾人士。你们果真是刘幽州派来募兵的？可有凭证。”
　　典韦也是到了这一刻，才敢介绍自己的身份，算是对诚意的一种暗示。
　　李素也假装直到此刻才知道对方身份，扭头对关羽说：“云长，把大将军钧命、刘幽州调令拿出来。”
　　关羽便从怀中掏出写在绢帛上的朝廷公文，用短佩刀的刀柄挑着晃了一晃。
　　典韦见状，心中急速盘算一番。能混江湖的，多多少少懂点趋利避害，并不是弱智。他知道这种情况下投诚，一来是对方不容易相信他的诚意，容易觉得他是怕了才投降，不利于取信。二来么，起点也会比较低，凭他的武艺，要是连个军官出身都讨不到，肯定是不甘心的。
　　思前想后，典韦戒备问道：“我若诚心来投，你们果能捐弃前嫌否？不会记恨于我吧？能授予我什么军职？我这人喜欢把话说在前面。”
　　关羽眼神一眯：“你又没能伤到人，只要诚心来投，我都懒得记这等小事——至于官职，你倒是敢开口。这样吧，你能步战接我马上三刀，便立授你屯长之职，日后升迁，再看军功，敢否？”
　　典韦松了口气，关羽还肯跟他比试，应该是根本没把他当成威胁，也就不至于把刚才的交手看得太重，还是有希望“不打不相识”的。
　　“好，正好大家都用最趁手的兵刃，我也正想见识。”
　　典韦说罢便架开双铁戟。他的双戟，每一柄的长度都比刀剑要长上一倍，大约有六七尺长，只要架势得法，还是能够抵抗骑兵冲击的。
　　只见他左手握在靠近左戟戟刃的一端、手后还留出四尺多长的戟杆，微微蹲低身体，让戟杆直接撑在地上。
　　右手则持在右戟戟杆正中间，把右戟架在左戟上面，利用戟的横枝和斜刃夹角正好卡住。这样的招法既可以保持一定的灵活性，又可以把对抗骑兵冲锋时大部分的冲力，传导到抵在地上的左戟戟杆上卸力卸掉。
　　关羽一眯眼，仔细观察了一番，竟然露出微微赞许的眼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用两柄七尺兵刃假设起来、形成长枪兵抗骑兵的卸力招式，不过具体效果如何，就要看对方的武艺了。
　　关羽也不为已甚，并没有冲刺太远，只是从十几步外开始加速。
　　“铛”地一声大响，典韦也虎吼一声，身体一低，竟然没有被击退。
　　不过他撑地的左手戟戟杆，居然被关羽这冲锋一抡，砸得捅进泥土地里半尺之深。
　　“很稳嘛，明明是双戟，架好之后居然如同浑然一体。后面两刀可要尽全力了。”关羽微微赞许，后面两刀，他准备严格确保从三十步外让战马冲起来。
　　“铛、铛。”
　　三招过完，典韦左手戟被砸进泥土里一尺之深，已然脱手留在原地。他本人则握着右手戟往后跌坐摔出数尺远，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如遭锤击。
　　关羽收刀：“我虽占马力的便宜，但毕竟只是要你接满三招。先做个队率吧，等你上了战场，拿到十颗贼军首级，再升你屯长。”
　　典韦喘息匀了，起身拍拍土，拔出插在地上的左戟，倒持双戟、把戟刃朝后，对关羽李素拱手：“将军武艺确在我之上，属下佩服。就算都有马匹，我也不是将军对手，无非多撑百招。”
　　关羽这才傲然一笑，也不计较对方能不能撑满百招：“既然已服，往事便休要再提，只当是不打不相识了，以后大家份数同僚，好生努力杀敌立功便是。待到得丹阳，募到新兵，便先分数十由你统属。”
　　双方聊了一会儿，这才算彻底捐弃前嫌，为了表示诚意，典韦也把自己之前作过的案底，都诚恳跟李素、关羽交代了。
　　原来，他行走江湖这些年，作下的替人仇杀的案子也不下七八起了，基本上都是在陈留和梁郡境内。
　　就说这襄邑县，他也不是第一次接单了，两年前，典韦就接了一个襄邑人刘健的报仇单子，去隔壁梁郡睢阳县杀了一个叫李永的退休官员（曾任富春县长）
　　这次，是昨晚顾雍来找到他，许诺他五块金饼、先给了两块定金，说是有欺世盗名之辈侮辱他恩师。
　　本意也没说让典韦杀人，只是让他在旁边保护。等顾雍和李素先讲道理弄清情况，若是果然要擒拿李素去赔罪，再让典韦制服李素身边的亲兵。因为顾雍知道自己的仆人们打不过李素的亲兵。
　　李素听完，不由好气好笑：“这事儿只是顾雍请你，还是连蔡邕也知情？”
　　典韦据实回答：“这便不清楚了，不过只是姓顾的一人找上门来，他那姓蔡的老师可能不知道吧。”
　　典韦也不是读书人，对天下闻名的文士也不大尊重，加上蔡邕的名字又难念，他不认识那个字，就只说“姓蔡的”。
　　李素点点头，他也觉得蔡邕应该不至于计较到这种程度，多半是下面的人护师心切，见到些冲突就想先立功表现、等老师发落。
　　他便问道：“既如此，你可知那蔡邕在城中住处：一码事归一码事，钟繇既然蹭了蔡邕之名著书，我没有阻止也分了钱，就把多卖的那部分利钱，分出一些，置办礼物赔礼便是，这事儿就算扯平了。
　　至于顾雍得罪我的，我请蔡邕主持公道另算。不过，那蔡邕怎会住在这襄邑县的？他祖籍便在此处么？前些年，他应该是在吴郡避居、开学授徒吧。”
　　典韦恭敬拱手回答：“那蔡、顾等人来到襄邑，应该也不过旬日，蔡邕是隔壁圉县人，距此有四十里地。他应该是从南边回乡到此，至于为什么滞留此处，便不知了，许是觉得襄邑临近睢水，往来便利吧。”
　　李素觉得这个道理应该是说得通的，就好比典韦的老家己吾县，离这儿也有二三十里地，也是因为不靠近东来西往的水路要道，接不到生意，所以才来襄邑厮混。
　　看来这蔡邕回乡之后，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啊。若是真打算继续隐居，完全可以回故乡那种交通不便的小县城。
　　李素问清了蔡家新近在县里弄的住处所在，略备礼物，就上门去了。
　　他倒不是存了“招募蔡邕”的心思，蔡邕年事已高，名望也传播已久，是不可能为刘备所用的。
　　但是，李素脑中也一直有些后世的政治哲学理论方面的屠龙之技，无处施展，无法在汉灵帝驾崩前兑换成功名利禄。
　　作为后世外交学院的高材生，李素念书的时候，可是没少念相当于历朝历代“正统性理论”的课程，那也是研究国际关系的专业必修的，也就是研究各个政权的统治合法性来源问题。
　　这种政治哲学课，在后世同样是没有用武之地，但回到了汉朝，却能大放异彩。也能兑换成巨大的名望、官位，甚至这种功劳一点也不会比平定一场叛军小，可以作为举纯之乱结束后，刘备集团在灵帝驾崩前最后一次阶级跳跃的契机。
　　说难听点儿，哪怕是乱世将近，李素都有把握再运作出一个公孙弘加董仲舒出来，而且绝对不是腐儒空谈，要用的也不一定是儒家，而是绝对契合时势的帝王术，甚至能够论证出“汉室为什么一定可以三兴”这种神级哲学天命论题来。
　　只是，他如今只在谋略、外交方面，略微有些薄名为人所知。但学术上根基还是太浅，又不以治经学闻名，所以他需要一个合作者。
　　一个人提出思路，一个人提供论证，就像汉武帝一朝时，先有公孙弘、后有董仲舒，公孙弘提出汉家天下正统性来源的笼统设想，董仲舒则是完善、细化将其形成一套哲学体系。
　　这个经学大家的合作者，李素可以选蔡邕，如果蔡邕不合作，那他就等张纯被平定、汉灵帝还未驾崩的这段时间差，再在朝中找个其他名家合作。可以是董扶，也可以是卢植，就看谁上道，谁机缘合适了。
　　既然今天蔡邕先撞上来了，那就去会一会对方。


第055章 如果你诚心诚意被我利用
　　当天午后，襄邑县城内，一座平房小院内，午睡方醒的蔡邕，见了首席高徒顾雍灰头土脸的颓废样，不由盘问起这两天的异常。
　　顾雍倒也实在，并无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蔡邕闻言，微微皱眉，放下面前的书卷：
　　“唉……元叹，你怎能如此鲁莽行事，读书人的事儿，就算是冒名伪作，也不至于明火执仗去跟人理论，你这几年的养气功夫都修到哪里去了？”
　　“这《孝义录》我也看了，文辞是粗鄙琐碎了些。然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文者所以载道也，能使市井俚俗明其理，孝义之道播于伧夫俗子，此书目的也就达到了。子曰有教无类，于我又何辱之有？淡泊处之也就罢了。”
　　顾雍心里也觉得委屈。他也不是想伤人，本意就是去理论，只是发现李素不是普通的良善书生，而是带着不少武夫随身。顾雍明知自己的随从打不过，要是武力上不做准备，万一被李素的人反揍了呢？这才请了个本地有名的游侠保镖见机行事。
　　他觉得自己也没招呼典韦先动手，明明是对方那红脸长髯的壮汉先挑明了话、觉得读书人叽叽歪歪，才过了几招。
　　估计典韦就是为了不退定金才装模作样出手的！反正最后也出工不出力没打出伤亡。
　　而且汉朝人太讲究尊师和孝道，有事弟子服其劳。
　　这次恩师返乡，他作为蔡邕在吴郡设学所收诸弟子中、学问人品最受师傅赏识的一个，他家钱财又多，才代表其他师兄弟护送恩师北返。要是遇到了冒名恩师的事儿不闻不问，回去他也不好向其他师兄弟交代。
　　这种事情很没面子的，会被嫉妒他的师兄弟指指点点留话柄。
　　罢了，就认了这个亏吧，人在江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
　　领受了一会儿蔡邕的教训之后，还是蔡琰跑出来说合：“爹，师兄也是维护您，本意不坏，所幸双方都没伤到人，便作罢了吧。”
　　双方趁机住口。
　　蔡邕在院中弹了会儿琴，便也渐渐忘了这事儿，心中如是想道：“回到陈留也有七八日了，再歇几日，便让元叹回吴郡。这一路让他奔波护送，也辛苦了。”
　　蔡邕已经丢官下野整整十年，这十年一直隐居吴郡收徒育人。
　　一直到两年前，也就是中平二年，随着天子彻底解除党锢，他才可以比较便捷地自选是否回故乡陈留。只是在吴郡住得久了，也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当地徒弟又多，他才没舍得立刻返乡。
　　但是去年年底，南方也爆发了贼乱——长沙贼区星作乱，朝廷任命孙坚为长沙太守负责讨贼，至今还没彻底剿灭。
　　这一场兵乱，着实让蔡邕认真思考了一下前途。原先他一直以为南方是躲避兵乱的好地方，天下虽乱却也始终是北方乱。
　　区星的崛起，改变了他的想法。吴郡虽跟长沙距离很远，但会稽前些年可是爆发过许昌父子反叛的。如今在吴会一带颇有威望的孙坚去了荆州，谁知道吴会会不会不稳。
　　所以思前想后，蔡邕在吴郡过完正月，二月份起就启程北返。他家都是文人、女眷，走走停停，赏玩风光，行程缓慢，一路竟走了将近两个月，直到四月初才抵达陈留。
　　蔡邕本意是回故乡圉县，但顾雍劝他说圉县交通不便，不如就在襄邑安顿下来，反正也就隔了几十里地。
　　襄邑濒临睢水，遇到点事儿可以直接上船抵达官渡、酸枣，下船后就可以直接进虎牢关，那是最安全不过的。
　　自从中平元年黄巾贼起，至今还没见过哪路乱贼能攻破虎牢关威胁到京畿重地呢。
　　蔡邕一想圉县老家的房子也几十年没住了，估计破败不堪，就从谏如流，在顾雍的赞助下，于襄邑县城内另弄了座院子。
　　过几天，等蔡邕彻底重新适应了陈留这边，顾雍还是要回老家的。
　　……
　　蔡邕在院中弹了会琴，约莫小半个时辰。
　　院外有访客叩门，蔡邕的家仆过去问了来路，入内通报，说是中山李素来访，专为之前顾雍指证著书冒名一事而来。
　　蔡邕既然知道前因后果，倒也没觉得对方来的突然无礼，直接吩咐开门。
　　李素带着四个亲兵，提着礼盒入内，而关羽和典韦都留在门口，没有进来。
　　关羽是不喜欢跟名士打交道，会觉得别扭，才坚持不进来。宁可在推礼物来的牛车上睡大觉。
　　顾雍听到有访客，也匆忙从厢房出来，发现是李素，有些尴尬，就一声不吭站在蔡邕身后。
　　李素也不客气，跟蔡邕拱拱手，直接挑明来意：“《孝义录》冒名之事，不知蔡公是否已经知晓？久仰蔡公之名，不期在如此境遇下邂逅，素深感遗憾。
　　那事本是钟繇所为，素也确有默许放纵之嫌。不过我们如此行事，也是为了宣扬善行义举，牟利并非本意。今日便以多售《孝义录》所得之利，置办赔礼，以示公心。”
　　说着，他一挥手，亲兵立刻打开礼盒，第一个只是鹿脯、美酒，分量倒是不少，不怎么值钱，但读书人表示尊敬一般都得准备这些。
　　后面一个才是值钱货，放了一套玉器，以及十枚金饼。
　　哪怕《孝义录》因为冒署了蔡邕之名多卖出去十万卷，这份礼物也不算亏心了，何况如今才卖出去四五万卷。
　　金饼少于十枚，礼盒都摆不大气，不整齐，对于李素这种略微带点强迫症的来说很不舒服。
　　“君子言义不言利！此事我本就没有计较，你拿钱是什么意思？”蔡邕微微变色，这不看不起人么？
　　李素诚恳顿首：“绝非以利诱蔡公，只是使蔡公见证我此前默许之举，并无牟利之心。蔡公若是不愿此物污浊了清名，我也可收回金饼，异日以蔡公所著道德文章，刻印十金之数，广为散发。”
　　这个条件着实让蔡邕微微动容，扭过头去，清高辞让道：“那是你的事，这金饼我不能收。”
　　李素一撇嘴，亲兵就拿走了金饼，只留下鹿脯美酒和玉器。
　　蔡邕松了口气，这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是朝廷重臣的属吏，也是如今颇有手腕的书商、还是发明雕版印刷术的家伙。
　　李素的身份太多了，让初见他的当世大儒文豪，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
　　然而，就在蔡邕以为摆出了足够清高、能够占据主动权的交谈位置之后。
　　没想到李素却是步步紧逼，一点都不跟他客气，下一句话就直接让蔡邕颇感压力：
　　“既如此，不知蔡公赋闲这些年，可有甚传世之作、配使我刊印？素虽久闻蔡公之名，深知蔡公早年受十常侍之排挤、党锢之牵连，不得为官。
　　但自中平二年以来，党锢已迟，蔡公却迟迟不思报效朝廷，也不著书惠及万民，素深以为惋惜。”
　　这句话着实如同利剑，让人无法回避，蔡邕顾雍闻言，都瞬间变色。
　　李素也着实是不按套路出牌了。他前世穿越之前，也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别的位面的主角，到了蔡邕面前的表现，着实可谓舔狗，只为馋他女儿的身子。但李素每次看到那种情节，就嫌恶跳过，觉得不过是吊丝意淫罢了。
　　他上辈子就是有智商有阅历的人士，怎么可能代入得了那种无知舔狗呢。
　　所以他这次来找蔡邕，定位就是四个字：相互利用。
　　不管将来是什么身份利用，是否可能要先蹭流量假装师生关系，那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李素绝对不会为了女人当舔狗。哪怕对外看上去他尊敬蔡邕，实际上他才是那个提线提供核心竞争力的。
　　如果蔡邕在学界的名声不能为他所用，他还是可以扶持其他备胎的。
　　他的底气，就是后世接受的顶级精英外交官教育中的“正统论”学识。
　　以及他如今已经通过他的文辞、言论，为朝廷立过大功这个事实——羌渠单于肯出兵帮助汉室，就是他李素的功劳，这个功劳是掷地有声的，不怕跟当今任何文人比实打实的贡献。
　　为了快刀斩乱麻，还是速战速决摆明合作姿态的好。
　　他此言一出，蔡邕还没说什么，顾雍先沉不住气了，他直言不讳地说：“宦官当道，纵然朝廷解除党锢，但我恩师与宦官素来结怨甚深，岂能复出为官徒惹羞辱？
　　恩师这些年在吴郡授学，蒙其惠者多矣。文章亦多有著述，只是恩师低调，不曾示人传抄。尔辈虽创些许雕虫淫巧之技，倒也使书籍便于传播。然于立德立言又有何功绩、文章著述又有何创见，敢出此狂言？”
　　李素闻言，不禁哂笑：“顾兄怕是久居吴郡，不知朝中时事吧——某有何功？你若是听闻天子明诏、刘幽州表章，便不会有此一问了。
　　大将军何进劝诱南匈奴羌渠单于率兵勤王，羌渠单于迁延不动，我为刘幽州设书一封、陈明利害，使羌渠单于即日幡然出兵，刘幽州以此功表我秩六百石，天子明诏亦以此功特赦免我修宫钱。
　　大丈夫读书，当观其大略不求甚解，至于寻章摘句，则世之腐儒也。当此国难之际，使天下人心安宁、四夷稳固，才是大丈夫所当为。顾兄以为我学以致用之能如何？”
　　一直淡然看着弟子试探的蔡邕，这才正色直身：“原来李贤侄竟能以利害说服羌渠单于，此功虽不及苏武、班超，却也非同小可。老夫失敬，莫非贤侄所修学问，乃是以纵横术为主？不知师从何人？”
　　蔡邕也是没办法，哪怕一开始不想太搭理，等李素把说服羌渠单于的功劳摆出来，他也只好改容待之。
　　毕竟无论你的立场是朝中哪一派，以文辞帮助汉人搞定胡人，那都是无差别的文治大功，别的文人想轻视你都很难。
　　……
　　关于蔡邕，澄清几点：从178年初到灵帝驾崩，一直在外流亡12年，这一点是无疑的，《后汉书》记载非常明确。
　　那些说蔡邕提前回洛阳的，都是一些为了让主角在早期雒阳混官场的文强行编造凑的地图。因为《后汉书》明确写了董卓征辟蔡邕时是“强令州郡征辟”，也就是让州郡当地有关部门来征，不是京师这套系统直接征，那就肯定是在外地。
　　（蔡琰嫁人年份史书没具体说，但以情理推理，当是被征辟回洛阳后，为了留后手，蔡邕把女儿嫁出京城。蔡琰生年有174及177两种说法，174相对靠谱，那就是15周岁回到京城，而后嫁人）
　　最后，史书唯一没写的，是蔡邕这12年是不是始终在吴郡、有没有回陈留。
　　我这里认为，应该在中平二年后到六年之间的某些时间北返了。至于是不是来陈留，史无所载，考虑到他老家是陈留，就推定“如果北返，就返到陈留”（为什么不是雒阳，前文已经说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始终没北返、一直在吴郡直到董卓上台呢？我认为从时间上不太可能，因为董卓进京后跟士大夫关系和谐的时间，也就两三个月，如果在吴郡，蔡邕还拒绝了一次征辟，那就是使者最少往返两趟，三个月从吴郡到雒阳往返两次时间都不够。陈留的话刚好合适，使者七八天打个来回。


第056章 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大汉朝过去两百八十三年的读书人都是辣鸡
　　蔡邕提的这个问题，李素从穿越之初就一直在准备答案，只是三个月来，从没有人像蔡邕这么详细问过他：
　　你究竟读过哪些书？专精哪些学问？
　　刘备，刘焉，刘虞，都关心过李素的才华来源。但他们不是文士，不会问太细，每次都被李素稍微信手拈来几个来源，就搪塞过去了。
　　这一次，必须认真回答，正好把自己的师承出身彻底编细腻了。
　　李素正色拱手，肃然回答：“素出身贫寒，七八岁有志于学，跟随中山郡督邮书掾胡茂，只是没有师生之名。因所学唯以致用，故无暇修诗、礼、乐，其余数经，也不过观其大略，粗通其意，不求甚解。
　　故而，我也算‘以吏为师’，明韩非，通算学，知钱粮。至于纵横之术，接触不过数月，乃是进京之后，得太常、宗伯提携，有暇借阅兰台典籍，并赏学苏武、班超、仪、秦等先贤话术，偶有一得，用于劝谕羌渠单于。”
　　李素一番话，首先点明自己是绝对的“学以致用”，学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堵死对方跟他聊礼乐诗经的可能性。
　　另外，他也给自己的政治实干能力之强，找到了一个借口——老子学的是韩非子，是法家，所以通晓法术势，知道政治斗争的实用哲学。
　　百代皆行秦政制，汉朝虽然明面上独尊儒术了，其实还是儒表法里，法家的统治手腕哪个皇帝舍得忍住不用？只是学韩非的人不敢明说罢了。
　　但蔡邕如今在野，官场上也威胁不到李素，大家关起门来这么说，正好堵住蔡邕更多不着调问东问西的可能性。
　　果然，蔡邕闻言只是微微变色，顾雍却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你……你竟然修韩非邪术？”
　　李素傲然道：“天下太平，当以儒术牧民。天下大争，贼寇四起，则以法术强兵灭敌，此自然之理也——我以蔡公为明理君子、不屑背后议人，才推心置腹，顾兄莫非想告发于我？”
　　他也是笃定了顾雍这人不会搬弄是非，从不背后说人坏话。这个人设顾雍是要立一辈子的，不能跟人玩阴的，一旦玩一次，他一辈子名声卖点就立不住了。
　　这也是顾雍为什么会宁可请个保镖、然后明车明马跟李素理论，也不能直接偷偷摸摸打闷棍。相对来说，这样明着来的家伙，哪怕暂时跟你有冲突，也是好对付的，阴的人才可怕。
　　蔡邕太了解自己的得意门生了，让顾雍搬弄是非，那是有损顾雍人品的事情。但是听到别人说与自己三观不符的东西又不深究，也不符合顾雍的理念。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顾雍赶开，别让他听见这些让人两难的交谈。
　　蔡邕便轻咳一声：“元叹，何必如此失惊，为师不也看过《韩非子》？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学问无正邪，觉得不对的，心存警惕、学而不用便是了——你带着从人出去逛逛吧，我与李别驾的交谈，你不宜听取。”
　　这是以正道应正道，既然顾雍正大光明，赶他走也要正大光明说出来。
　　顾雍果然没有质疑，对蔡邕拱手行礼，然后一声不吭乖乖退下了。
　　蔡邕对李素的称呼，已经变成了“李别驾”。这是以他将来跟着刘虞到幽州上任后，可以得到的表奏官职，预支称呼了，显然是表示对李素的看好。
　　顾雍走后，蔡邕想了想，拍了拍手，招呼女儿吩咐了几句，然后蔡琰便入内取了几卷手稿，摆在面前的琴台上。
　　蔡邕指着说：“这便是老夫近年来在吴郡设馆，闭门著述所得，这里只是其中一部分。李别驾既有刻印之力，不妨一观，觉得可以宣化天下，誊抄一份拿去便是，若是觉得不值一哂，就留下。”
　　双方聊到这个份上，蔡邕也不敢再轻视李素，毕竟是马上就要实授六百石的有功说客，而且蔡邕心中也未必不想让自己这些年的文章能够刻印传世。
　　对于华夏古代文人而言，让自己的著作名留青史，这个诱惑力太大了。
　　哪怕是不爱钱财不爱官位的人，面对这么好的条件，也只能徒然叹息一声：这谁顶得住啊！
　　而且李素说刻印十金的书去低价传播，是还他冒名之过，蔡邕从头到尾没有言利，既得了名留青史，又不伤清高。
　　李素一边装模作样看蔡邕的文章，蔡邕也有一搭没一搭跟李素聊些学问上的事情。
　　蔡邕以才学广博著称，属于学有余力什么都懂点。
　　既然李素一开始就堵死了话题，说不懂诗经礼乐，蔡邕也就完全避开那三经不问，只跟李素聊《韩非子》的法术势，以及对历史的感悟理解、心得总结。
　　“这蔡邕倒不是个喜欢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的，可能是学问多了，不屑于此吧，人品倒还可以。”李素心中暗忖。
　　“这李伯雅虽然年少，文辞粗鄙，不过见识倒是不凡。对史事兴替教训的解读，着实有洞见，果然是个专注实用之才。”蔡邕也渐渐留下这样的印象。
　　当然蔡邕也谈不上多看好李素，因为他已经判断出李素跟他不是一路人，追求不同。
　　两人相谈大约一刻钟，李素也把蔡邕近年来的新作文章大致浏览过一遍，随后叹息着放在一边。
　　蔡邕见状，微微有些不喜：“莫非李别驾以为老夫这些文章，不值得流传于世？”
　　李素摇摇头：“文笔华美，辞藻不凡，于洞悉君子、明心见性亦大有裨益，然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若是太平年代，这些文章自然可以牧民养性，于此将乱之世，却与天下无益。当今天下，雕印之法初创，可以传播的著述数量有限。文人要为天下人谋利，哪怕是著述帝王之术，尚且不足，唯有圣人之术，方才配被传播天下。”
　　蔡邕肃然一变：“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此言倒是精微奥义，颇得我心，若非早知李别驾有说服单于之能，是身负朝廷使命的君子，换别人作此大言，蔡某早已逐客了。那你倒是说说，何等著述才能入你法眼？圣人之术，不嫌口气太大了么。”
　　李素双手一摊，折了院中一根柳枝，蘸着池水在旁边地上随便划了几道：“很简单，蔡公，您的文章虽然当世知名，但恐怕也不敢说天下第一吧？我列你为当世前三，你以为是否公允？”
　　蔡邕正色回答：“能列入天下前三，已经是过誉了，茂安公、子干兄，才学文章皆不在我之下。其余当世大贤，一时不能尽举。”
　　李素：“那便好，可你纵然是文章天下第一，也不过是这二三十年里，整个天下的第一，这样的人，全天下每隔几十年总会有一个的，死了旧的第一定然又有新的第一顶上来，又有什么稀罕？
　　圣人之术，必须是普天之下，若无其人则阙。如孔孟定百世之治道，而后三百余年，方有公孙弘、董仲舒为武帝所用，补孔孟不能为当时之世所用的弊困，解天下正统之困局。
　　董仲舒而后，至今又已三百年。当初公孙弘、董仲舒迎合武帝、牵强那些天人感应、灾异谶纬之术，伪托成孔孟之道，如今已成尾大不掉、反噬汉室之物。如同手执利刃，授人以柄，不足以再回答‘大汉为何配享万万世之天下，刘姓为何配做万万世之天子’。
　　我也曾钻研董仲舒窃韩商而伪称孔孟之术，却为此后三百年，天下居然再无一人能与时俱进，再次改良圣人术，而为天下读书人惋惜——所以，蔡公请勿动怒，我不是针对您。”
　　是过去三百年整个天下的读书人，在更新统治哲学底层理论方面，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文化建树当今天下第一又如何？谁说天下第一就不能是废物了？
　　在圣人这种几百年一出的存在面前，每一个时间段的天下第一，也能是废物。
　　无非是这个时代文化人水平普遍都烂，矮个里拔高个，相对最高的那个总能做天下第一的。
　　蔡邕听李素说到这儿，几乎要被李素的狂妄震惊到目瞪口呆。
　　“李别驾出此惊世大言，莫非以为你自己能当全天下三百年一出的圣人？呵，请试言之！”蔡邕已经到了看热闹的心态，反而不想戳穿对方了，给了李素一个解释的机会。
　　李素用一种“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孟子姿态，当仁不让地说：
　　“好，我便先说说我对公孙弘、董仲舒当年提出‘天人感应’、‘灾异应对’之说的真实原因、以及此论为何随着时移世易而不再适用、弊端重重亟待修改，阐明一二。蔡公若是觉得我所言无理，可以随时反驳。”
　　随后，李素便娓娓说出一番宏论。
　　没办法，他上辈子读外交学院的时候，有一门必修课，就是研究“古往今来一切朝代和国家，他们凭什么统治人民，他的正统性，或者说合法性来源是什么”。
　　因为不修这门课，你就没法在驳斥不怀好意的记者提问时，言之凿凿活用一切“自古以来”的论据了。
　　只可惜，上辈子李素没本事当外交发言人，这门课学到的东西，也被当成屠龙之技雪藏多年，当谈判专家时也一直用不上。
　　今天却要沦落到来帮忙论证“姓刘的凭什么做万万世江山”这种粗鄙而毫无技术含量的问题，为他自己谋取一笔暴利了。
　　不过，说归说，他就算说了，也不一定能改变历史进程，最终决定天下归属的终究是武力，圣人这种东西，终究只是牧化人心向背用的。


第057章 废黜董仲舒，复尊真孔孟
　　李素和蔡邕都是智商绝顶的人，所以他们说话可以直奔主题，谈“300年前董仲舒那套正统哲学理论，如今有哪些不合时宜”。
　　但很多以上帝视角俯视蔡邕的人，并没有蔡邕的知识基础，所以那些人听李蔡高论之前，就得先搞清楚：董仲舒当年为何被皇帝尊奉，为此又埋下了哪些雷。
　　董仲舒对皇帝的核心吸引力，赤裸裸就是一句话：他论证了“刘家人凭什么长久做皇帝”。（中学历史书上那种文绉绉的结论，只是为了让人好受一些）
　　先秦百家的正统观，直到公孙弘引用的《公羊传》，主要停留在“谁统一天下使百姓不必再打仗”，谁就有最大的功德，这也是华夏“成王败寇”的思想根源。（董仲舒之前，还有公孙弘先被汉武帝赏识，就是因为公孙弘从《公羊传》中详细论证出了“使天下大统一的人有至德”）
　　除此之外，其他还有些次要的正统性理由，比如看统治者家族血统是否高贵。
　　但这种丛林法则隐患很大：第一个拥有这种“大统一免战”功德的可是秦始皇啊！连始皇后人都没能享有万世江山，刘家出身更卑贱，凭什么要千秋万代？
　　汉初道家和法家分别建议“休养生息”、“以时间让人民习惯姓刘的当皇帝”，把这事儿回避过去了，但并未一劳永逸解决。
　　汉武帝时用民过重，这个问题愈发凸显，董仲舒就写了一部《春秋繁露》，拼凑出一套“天人感应”，把他自己的私货塞到了儒家的皮里，彻底击败了道家法家：
　　天有三光日月星，人有三纲君父夫。把天上的一切自然天道，跟人间的施政得失对应起来。只要天道没变，没有重大灾异，就说明如今的天子仍然受到天的眷顾，有“天命”在身。
　　天下人都被天人感应愚民之后，很多人明明都活不下去了，但因为相信“现在天还没有灾异，说明皇帝还没昏庸到被天抛弃的程度，咱现在造反肯定是送死，不如再等等”，谁都不敢当出头鸟。
　　但这也有问题，那就是天灾迟早是要发生的。风调雨顺之年倒是隐忍了，大灾之年却更加人心惶惶。
　　幸好，汉武帝当时还有第二招，那就是杀相谢罪。
　　西汉早期的政治制度是实相虚君。这就带来一个好处，因为丞相大权独揽，事情没做好就能追责。
　　而且天灾往往是暂时的，比如一次大地震后，立刻杀一个丞相，只要地震没有马上跟着来第二次，那皇帝就可以说他的举措有效：你看，丞相被我杀了之后，天就不再立刻降下第二道灾异了，说明我杀得对，杀完后问题也解决掉了，天命回到我身上了。
　　汉武帝一朝12个丞相，杀了6个，另外还有5个或罢免、下狱、或畏罪自杀，只有公孙弘在任期上善终老死。
　　以至于丞相就是个消耗品，杀到后来武帝任命谁当丞相，那大臣都跪下来求饶。
　　但这一套也仅仅是在西汉中期运行得不错，后来随着相权的分散、上天的灾异无法明确应对到某一个具体的相身上时，就开始渐渐尾大不掉。
　　东汉就玩得更烂了。
　　……
　　上面这些，李素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然后他重点陈述应废掉“天人感应”的理由：
　　“蔡公，此一时，彼一时也，先汉之时，天人感应之所以能安定天下人心，都是因为当时独相专权、天子不问细政，遇灾异则能归咎丞相。虽丞相多有冤枉，但好歹不致使天下百姓怀疑朝廷的天命。
　　如今，外戚专权时，无论有何灾异，都不可能杀大将军谢天下，宦官专权时亦然——这事你是最清楚的，10年前，你因何罢官？还不是因为各地上报台风、冰雹、地震、蝗灾四重灾异，天子下诏罪己，你也上书言事，归咎为‘妇侍干政’，弹劾多人。
　　可是你的弹劾有效果么？没有。就因为如今不是独相，最终结果就是掌权者曲解天意，归咎于朝廷争斗中弱势的一方，残害弱势以搪塞天命。天下大事沦落至此，天灾天命已经成了强者打击异己的工具。”
　　这番道理，后世稍微懂政治哲学的人都清楚：一派单独掌权，最大的好处就是出了事儿没法推卸责任。
　　而两派轮流就没法解决这个问题了。比如懂王某个事儿没做好，他就甩锅说是前任没做好、他们四年前埋的雷今天才爆发。
　　但这种浅显的道理，对于汉朝时候的文人，却无异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
　　“这……天人感应之利弊，居然能如此分析？”蔡邕微微瞠目，他自幼学习圣人之学，笃信不疑，以至于从来没想到以这个角度怀疑过。
　　李素严肃地追加：“还不止于此——朝堂上无法确权明责，还只是开始。一旦朝堂归责不利，民间就也有贼子开始利用天人感应。
　　张角之流，乃至如今益州的米贼，哪个不是宣扬天命灾异之变更、无法由相权更替归责宣泄，从而引导黔首直接质疑汉家天下？”
　　蔡邕瞳孔迅速地一缩一放，居然无法反驳。
　　事实上，凭良心说，汉末的种种天灾导致的困难，虽然也应该改朝换代，需要来场大战宣泄马尔萨斯人口压力。但毕竟从灾害程度上来说，还不如明末的小冰期剧烈。（汉末主要是瘟疫多，农业绝收远没明末多）
　　可为什么汉朝人对天灾的“忍耐力”比明朝的百姓更差呢？说到底就是汉人相信天人感应的反作用爆发了。
　　灾异无法归咎，大家就相信天命要变革了。
　　天灾对汉朝的打击，是物质层面的物理打击，和人心向背层面的精神魔法打击，所组成的双重打击！
　　李素现在要做的事情，如果真做成了，等于是给大汉王朝套了一件魔免装备。
　　这还仅仅是“废”这个阶段的贡献，后面还有“立”的阶段，那就更复杂了。
　　以蔡邕目前跟李素的交情，李素还不会把“立”的细节跟对方说，要先看对方第一阶段的表现。
　　但可以稍微提一句：如果那个“立”的工作也做好了，效果就不仅仅是“魔免”了，而是“魔法反弹”，可以从此为将来一切要叛汉的反贼额外加持一道凝聚力DeBuff。
　　从此以后，没有人再能通过精神煽动类的魔法攻击毁灭大汉，只能通过加倍努力的物理攻击毁灭。（比如要是遇到超强的异族入侵，那还是有可能灭的，野蛮人不会听你哔哔天命，无法用政治哲学煽动，这就属于典型的纯物理攻击，出魔反装也没用）
　　蔡邕思之再三，觉得李素所言果然道理深微，但影响太大。
　　天人感应都已经被天下人信奉了快三百年了！哪能说改就改？动了那些鸿儒学阀的利益怎么办？天下读书人世代传家的学问，从此都要改，都要重学一部分，他们不会反抗么？
　　蔡邕深呼吸了一口，叹道：“别驾真乃不世出之奇才，微言大义，当世罕见，老夫恰才着实小看你了。然此事牵连过广，你尚且年轻，不知其中阻力。
　　试想，若是你我质疑天人感应，使天下读书人都要重修经义，这得是多大的动荡？多大的靡费？他们肯乖乖就范么？天下已然大乱，如此破而不立，恐非吉兆。”
　　李素推心置腹诚恳说道：“此事困难，我也早有估计，但并非完全不可为之。首先，蔡公若有意与我共襄盛举，可徐徐细思，董仲舒之法何处可留、何处当删、何处当改，使删改的篇幅尽量变小。
　　而且，自武帝以来，历代先帝独尊的乃是‘儒术’，而非‘董术’，我们继续尊儒、托名复古，去董而归孔孟，我们只打击‘天人感应’一点，不及其余，未必不能与守旧之辈一战，此其一也。
　　董仲舒之学说，本就牵强附会，其所著《春秋繁露》，文笔哲理都远不如同时的太史公、司马相如，完全是因为迎合上意，能为帝王所用，才将此拼凑之作，列入经传。蔡公若肯推敲文意、细思哲理，又有我从旁指点方向，可在文理上胜过董仲舒，此其二也。
　　最后，当今之世，上至天子、下至官僚、世家豪族，其实皆苦天人感应久矣。以天子立场，如今天时不正，连年灾异，废除天人感应，可断天下反贼一臂，使其无法妖言惑众。
　　于众臣而言，虽然如今擅权一派可以借助灾异打击异己，但他们也要担心有朝一日天子驾崩、朝中洗牌，万一天道循环，自己失势敌人当权，也用灾异归责之法陷害他们。这等于是双方各退一步，各自废去一种陷害弱者的招数，各方都乐见其成。”
　　李素说的最后一点，就好比是一群官互相攻击，今天虽然一派政治斗争赢了，但如果有人建议：从此所有因为贪钱而获罪的人，不许判死刑。
　　那么相信斗赢了的这一方，也是会支持的，谁知道将来他会不会沦落到斗输的那一天？谁不想给自己多留条后路呢？
　　蔡邕听到这一刻，已然觉得一切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这李素怎么可以这么奸？把圣人之学解剖得如此鲜血淋漓？
　　生而知之者谓之圣。
　　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呢，否则以李素的年龄阅历，根本无法解释。
　　“别驾真乃天纵之才，老夫愿奋此残躯，共襄盛举——老夫并非为名利，也不是为了圣人之名，只是为了使天下百姓少受乱局之苦，教化天下人心思定。”


第058章 此功配享孔庙
　　看蔡邕终于选择了合作，李素嘴角终于扬起一丝微笑。
　　“成交——这里有些许纲领，蔡公可细细揣摩。洞见天道，公不如我；著经驳董，我不如公。你我精诚合作，庶有济乎。经成之后，我会派可靠信使来取，到时候你我联署姓名，刊印天下。待天下鸿儒认可，再行破而后立那一步。”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来之前刚写的草稿，放在案头，告辞飘然而去。
　　蔡邕虽然心痒难挠，但也知道双方的关系还没密切到能窥探对方心中万世天道的程度，也只好先忍住好奇，亲自起身送他出门。
　　李素心中，当然是早就笃定了“破天人感应”后，如何“立”的对策。
　　稍微提两句，他的大杀器，就是后世刘基、宋濂、方孝孺从儒家经典里，为朱元璋论证出来的“殿兴有福”神术，堪称帝国时代统治人民哲学的最高究极形态。
　　“殿兴有福”说起来太复杂，就挑核心的一点，那就是把“天子当有天下”的德，分成了两部分。
　　首先是跟公孙弘论证的《公羊传》一脉相承的，仍然是“谁统一了天下，使百姓不用再打仗”列为最大的德，配享有天下。
　　同时，也承认“天命有变、存在朝代更替”这个大家都承认的点。
　　但最关键在于，刘基和宋濂极为创造性的加入了一条反推：既然“使天下不再打仗是至德”，那么使“天下重新开始打仗”就是“至失德”，是要被天谴的，这种天谴，就能抵消掉“天命”。
　　因为朱元璋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而“缓称王”就意味着他的反元资历比较浅。如果反元是“至德”，那就该红巾军早期领袖来当皇帝，他杀小明王也会成为大罪。
　　所以，朱元璋才弄了这条“哪怕之前的朝代已经到了该被推翻的程度，彻底失德了，但第一个起来造反的人，依然不得好死。因为第一个造反的人使百姓从和平状态重新进入了战争状态，是要遭天谴的”。
　　如此一来“反元晚”这个弊端，在这套话术下，就变成优势了：他和刘邦都属于知道暴秦/暴元无道，天命变了，但他们不愿第一个跳出来把百姓引入战乱。他们是其他反贼已经把百姓引入战乱后，出来收拾残局的，所以收拾残局的人才既有统一天下的天命，又没有首引战乱的天谴。
　　这就叫“首倡必谴，殿兴有福”。
　　而且历史上这套理论也有很多事实论据：秦第一个大一统，改变了之前的现状，所以秦不得好死吧？
　　秦是暴秦，反秦有理，但陈胜吴广第一个起义，所以他们也不得好死吧！就该苟到最后才出手、眼见天下已乱、“被迫拿起武器拯救人民”的刘邦来得天下！
　　所以第一个篡汉的王莽该死、黄巾军的张角也该死、隋最初改变现状所以短命。
　　杨玄感、黄巢……乃至朱元璋身后，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统统该天谴灭亡。
　　第一个造反的都是主动挑衅，被迫收拾残局的人才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者得天下。
　　当然这些事实论据，凡是张角之后的，李素目前暂时用不上。但刘基宋濂那套哲学神术理论、论证过程，他却可以直接照抄。
　　只要蔡邕第一阶段完成得好，他就把这个一劳永逸的“立”慢慢放出来。
　　凭着这份功劳，李素在汉灵帝驾崩之前，能捞到的赏赐升官，想都不敢想。看看汉武帝当年对公孙弘和董仲舒的赏赐有多重，就知道了。
　　而且这种神功是跨越朝代、死后是要配享孔庙、一直配享到君主制在华夏结束的那天——说句难听的，哪怕李素死后几百年汉朝还是亡了，但只要华夏还有君主制，新皇帝也依然需要利用这套理论警告臣民。
　　即使未来千年还有朱熹王阳明，后世文庙里李素的神像也是要立在朱、王前面的。
　　……
　　蔡邕送出足有百步之远，这才恋恋不舍准备与李素告辞，最后居然都路遇了在外面闲晃待归的顾雍。
　　顾雍看到恩师礼送李素这么远，还一副深受启发的表情，也是着实吃惊。
　　难道，这个李伯雅，真的才学如此之深，能令恩师也为之如此叹服？才那么短的时间，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圣之学？
　　尽管心中有些不敢置信和不甘，但顾雍还是果断上前行礼。
　　李素客气一句，正要告辞，想了想还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劝诱道：“元叹兄，我看你也是气度宏大之人，年将及冠。
　　既然我与蔡公都已精诚合作，你可愿北上出仕、去幽州报国救民？刘幽州求贤若渴，此行令我南下募兵，并寻访贤士，有我举荐，刘幽州定会征辟，只是职位高低不敢保证。”
　　顾雍躬身行礼，谢道：“多谢贤弟高义，不计前嫌，然父母在，不远游。雍出身江东大族，恋故难去，还望见谅。”
　　李素知道这种借口是无法勉强的，也就没有再纠缠，告辞之后，便带着关羽、典韦离去。
　　一边走，一边心中暗忖：“顾陆朱张，江东四阀，果然其言不虚。连给他们官做，都不肯离乡太远。”
　　李素有些理解，后世东南六朝，这些江东大阀的难缠了。
　　直到南梁的时候，北朝叛将侯景来投降梁武帝萧衍。自言为了投梁，家眷妻小都陷落在北朝，被北朝皇帝杀害了，求梁武帝另赐他老婆，还说“想娶王谢家的女儿”。
　　但梁武帝直接拒绝了，直说“请自朱、张而后求娶。”
　　也就是说南渡衣冠中排名前两名的王谢，以及本地门阀中前两名的顾陆，你都别想了。哪怕有皇帝为你做媒，你最多也就只配娶到本地四阀中第三第四的朱张。
　　江东四阀绵延数百年的盘根错节排外姿态，可见一斑。
　　顾雍虽有内政大才，可惜李素只要打不到江淮，就很难为他所用了。
　　蔡邕在旁边，忍不住拿手杖敲了敲顾雍：“驽马恋栈豆！元叹，你根本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唉，为师真是看错你了，李别驾乃当世大贤。”
　　顾雍跟随蔡邕五年，从没见过恩师说那么重的话，也是不禁跪下：“恩师教诲，元叹不敢不听，只是……一切太过突然。不如，我归家之后，求告父母尊长，徐图后计？若有机缘，雍敢不为国家效力。”
　　李素见状，偷觑了蔡邕一眼，看来果然还是上了年纪的人有眼光啊。
　　毕竟“废天人感应”还要几个月的准备时间，那就给顾雍一年半载缓冲期好好想想吧。不过这一等，到时候顾雍在李素手下的地位，可就要往后排了。
　　等李素真成了圣人，天下读书人谁不想当圣人门徒？孔门七十二贤他不香么？到时候还轮得到你？
　　告别蔡邕和顾雍之后，李素在这襄邑耽搁的时间也够久了。
　　为了赶回多拉下的那一天行程，当天傍晚，他立刻就带着关羽和典韦，以及二十个亲兵，重新登船踏上东去之路。
　　还是那句话，有文事者，必以武略济之。
　　哪怕“殿兴有福”论再神，它也只是一个“从此延长所有朝代寿命”的无差别Buff。但这个Buff是不是你吃到，就要看你能不能重新统一天下了。
　　如果刘备的武力没有统一天下，那么李素的文治就便宜了得天下的人。
　　所以，招兵买马、升官赚钱、扩大地盘，这些工作也是一刻不能放松。
　　……
　　坐船的好处，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能顺流而下，特别适合赶时间。
　　一行人申时上船，半夜就已经到了五十里外的梁郡郡治睢阳。
　　李素回忆了一下，史书上也没什么梁郡籍贯的大贤，就没吩咐停船。第二天天亮，就到了梁、沛交界的砀县。
　　再往后就没有水路可走了，要从砀县翻越芒砀山、抵达小沛——没错，就是汉高祖刘邦的出生地沛县，而这座芒砀山，也正是汉高祖斩蛇起义的芒砀山。
　　“要翻芒砀山了，一路上小心山贼流寇。”下船上马的时候，李素也忍不住多提醒了一句。虽然汉高祖从这里起事之后，几百年来汉朝统治者对这儿治理力度加大了不少。
　　但如今毕竟又是天下大乱，芒砀山这种天生适合藏反贼的地方是不可能肃清的。
　　李素也第一次亲自披挂了一副玄甲，也就是色泽未经打磨的黑铁鳞甲，以防万一被山贼的弓箭招呼到就不好了。
　　关羽原本想把一副看上去更亮一些、防御也更高的铠甲让给李素，但被李素拒绝了。他就喜欢黑铁甲不反光的粗糙色泽，越低调越好。
　　“别驾不必担心，一会儿上了山，某在山坡上徒步开道、当先探路，绝对不会被贼人摸到近前的。”善于翻山越岭步战的典韦，也趁机表忠心。
　　李素忍不住上下打量两眼：“看不出来，你倒是勤勉，昨日可还是桀骜不驯呢。”
　　典韦拱手顿首：“请别驾勿疑，我虽不读书，也知道敬重真正的大贤。早听说蔡议郎是天下大贤，顾雍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我想他们要对付的总不会是好人，这才为他所雇。
　　但昨日见蔡议郎都对别驾佩服有加，方知好人要对付的未必就是坏人，差点铸成大错。只要跟着别驾好好干，才有奔头史书留名，不枉为人一世。”
　　李素这才放心的点点头：“那就好好干，对了，你还没有表字吧。等过了这芒砀山，我赐你个字。”
　　典韦大喜：“谢别驾赐字！只因韦出身寒微，家中长辈都不识字，这才没有取字。”


第059章 有意寻糜竺，无心遇鲁肃
　　四十里宽的芒砀山，是睢水与泗水的分水岭。
　　山南的溪全部流进睢水，山北流进泗水。
　　此地的地形之复杂，从后世的行政区划也可见一斑——山南的砀县属于后世豫省，山北沛县属于苏省，而中间这窄窄的山区却分属徽、鲁二省。简直是四省都不管的边缘地带，自古盗贼丛生。
　　不过，这样一座恶猛的山区，也并非没有文明古迹——汉景帝的弟弟梁孝王的陵墓就在山上。
　　后来陈琳的千古名篇《为袁绍檄豫州》里，谴责曹操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举的第一条实例就是“帅将吏士，亲临发掘”，把梁孝王墓给盗了。
　　李素骑在一匹当初刘备亲自给他挑选的精壮战马上，身穿玄甲，手按佩剑。
　　几个弓箭娴熟的乌桓突骑亲兵走在他前面，关羽在他左边并辔而行。典韦则背着双戟、又插了一兜作为投掷武器的短刀，在山道高峻的一侧探路前行。
　　如今的典韦还比较穷，打造不起太多消耗品手戟，所以只能用飞刀。
　　等到丹阳之后，李素决定再找铁匠打造一批，以后典韦作战想怎么丢就怎么丢，把手戟当回旋镖用都没问题。
　　李素还抱了一丝幻想，希望在翻山官道上遇到同行客商时，能撞见些历史名人。
　　但这种小概率事件始终没有发生，盗贼倒是理所当然地遇到了。
　　一行人刚进山不到十里，行到一处山道陡坡之处，只好先牵马步行。
　　盗贼显然比他们更有经验，也更了解地形。
　　一行人刚下马，在高处林间探路的典韦就率先发现有盗贼埋伏，他连忙数柄短刀飞掷过去，立杀三贼。
　　山贼不得不提前发动攻击，纷纷从林间跃下，更有十几张猎弓胡乱飞射而来。
　　关羽连忙挡在李素身前，把长兵轮转如飞，荡开至少八成箭矢，还有亲兵持盾围拢，但还是有两箭分别射中关羽的护肩、护肋，幸好铁甲坚实，普通软弓根本射不透。
　　亲兵中的乌桓突骑们立刻抄弓反射，箭术精湛，连连射杀十余贼。很快这股规模至少比李素的亲兵队大两三倍的盗贼，就被彻底打崩了。
　　典韦眼明手快，如履平地追上前去，抓回两个肩背中了飞刀未死的贼人，两腋一边挟着一个扛回来，交给李素拷问，其中一个看起来还是山贼的小头目。
　　“你们是什么来路？胆敢截击官军？”李素虽然对盗贼没兴趣，但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不得不盘问清楚。
　　那小头目求饶道：“郎君饶命，我们不知你们是官军，只是远远看见马匹众多，故而眼馋。走到近处见你们都有兵器，已经胆怯了。可这黑汉先杀我们数人，我们也只好赌一把了。”
　　“呵呵，这么说还是我们不对咯？”李素不由好笑，继续森然拷问，“少废话，想活命就说出你们头目来历。”
　　“我们就是普通山贼，没有来历……非要说来历，从芒砀山到巨野泽，大半个沛郡和山阳郡的贼人，都是黄巾渠帅梁仲宁的余党，不过那已是我们头领的头领的头领了。”
　　李素闻言点点头，也大致心里有数了。
　　如今兖、豫交界的山贼，主要是三年前被皇甫嵩干掉的东郡黄巾军的残党。当初皇甫嵩在仓亭击杀渠帅卜己、张伯，斩首7000级。卜己手下一个小头目梁仲宁就带着残部当山贼，居然也敢自称渠帅了。
　　不过也别小看这些残党，历史上他们在张举张纯的乱兵南下劫掠后，也迅速趁机做大，其中一部分组成了后来的青州黄巾军。
　　既然见都见到了，那就杀了，少给青州黄巾留点传染源种子。
　　李素走到那俩俘虏背后，抽出宝剑迅速将二人斩杀。只是剑刃狭窄，只在贼人们颈后割出寸许深的刀口。
　　贼人惨嗥倒地，李素不得不再借关羽的环首刀，亲自补刀斩首。
　　跟刘备几个月来，他也就捞到两波补刀机会。如今虽然武艺依旧很烂，但至少杀起人来渐渐镇定了些。
　　干完后把刀一甩，吩咐典韦：“这两颗首级也算你战功，那天云长跟你说过，十颗首级就升你屯长，现在还差五颗。”
　　典韦一听居然杀山贼都算，立刻喜出望外：“多谢别驾！”
　　典韦心里，竟隐隐然期待黄巾贼余党再多来几波。
　　再砍五个首级，他就可以带领一百名士兵了！
　　……
　　可惜，自此之后，直到翻过芒砀山主岭，也没再遇到敢袭击李素的贼寇。
　　晌午时分，一行人爬过了官道的制高点，下午就是下坡路了，一行人精神也都放松了不少。
　　山顶上有处小镇，原来是给梁孝王墓守陵而成的，因为四十里内就这地方有良民居住，往来商旅也都在此歇脚。
　　李素想吃口热食，就吩咐在村镇里歇会儿，度过中午最炎热的时候再赶路。
　　关羽亲自把关，验证了从镇民那买的食物的安全性，这才递给李素。
　　原来是一头切成小块的獐子，加了些薯蓣、梁面一起炖煮，如同浓稠的面疙瘩汤，而且毫无咸味。
　　一行人吃饭的时候，陆续又有几路同样戒备森严的商旅、行人到了镇上，看到李素一行貌似精良，凑上来套近乎。
　　一个中年汉子，似乎是商队的领头，道了声叨扰：“这位小郎君，看你们行装，是有公差在身的官兵吧？一会儿可否与我等结伴同行。些许山货，还请笑纳。”
　　说着，对方送了他半爿鹿脯、几只山鸡，很显然是想蹭保镖。
　　李素上下打量，反问道：“你们是何处商旅，往何处去？经商何必走这芒砀山呢？”
　　商人苦笑：“在下姓李名单，是山阳李家的管事，去东海进些族中必需的货物。咱山阳北有巨野泽，南有芒砀山，四处走什么路都有盗贼，没办法啊。幸好盗贼多了，官府征税的人也下不了乡，大伙儿就结坞自守。”
　　李素暗忖：原来是住在附近的人，那确实没办法了，比如山区不产盐，所以买盐肯定是要冒险去东海的。
　　他在脑海中过滤一下“山阳李家”的名号，试探性问道：“如此说来，你们族中也是本地豪族、多有勇士咯？有没有个叫李典的——今早在砀县，我听当地客商说起这号人物。”
　　李单连忙回答：“是有此人，是我们族长的侄儿。不过典哥儿还年少，而且喜好读书，怎会有勇名在外呢？”
　　李素也不回答：“我们是朝廷派来募兵去幽州的，你们族中可有有志之士愿从军报国？”
　　李单：“全族在此，只怕都不愿远游。”
　　李素：“那也不勉强。”
　　这种筑坞结寨自守的豪强，都是跟许褚一样，你不占领他老家，他就不肯跟你干。
　　不管怎么说，翻山路上多一伙商人同行，也有好处，何况还能白收点小礼物。
　　……
　　歇够了之后，一行人就开始下山。
　　下山路轻快，典韦更是一路健步如飞，奔走在前。还专挑山道两旁的林子走，唯恐跟大部队走一起、盗贼看到人多了不敢下手。
　　就这样在典韦的钓鱼执法之下，他陆续又砍到了三颗山贼的人头，美滋滋回来报功计数。
　　有一次，甚至拉怪引到了一伙近百人的山贼，对方看他只有一个，就杀了下来，典韦手刃数人，觉得再单挑下去会吃亏，而且屯长所需的首级也凑够了，就往回诱敌。
　　关羽连忙摆开阵势让亲兵预备好弓箭，一顿射翻了十几个，然后才冲上去扫尾。剩下一大半山贼士气崩溃作鸟兽散。
　　这一幕幕看得李典家商队的人胆战心惊：官兵什么时候杀贼这么积极了？要是大汉朝的军队都这样，黄巾残党是怎么撑过这三年的？早就该被杀光了吧。
　　最后累计杀了三十多个，李素这边只有两个乌桓弓骑兵轻伤，一个都没死。反而是李家商队死了一个护卫，伤了好几个。
　　李单苦苦哀求：“郎君，县君，府君，好好赶路吧，快别诱敌了。我等走南闯北十几年，还没见官军这般骁勇主动找贼杀的。这里还有粗帛五匹奉上，我们死不起人了。”
　　李素这才约束典韦，告诉他赶到丹阳就正式升他为屯长，别再引怪了。
　　然后李素扶起李单，让他别跪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对了，还没问你们此行出了芒砀山后，去哪里进货？”
　　李单：“我们去东海进货，得多买些盐和左伯纸。反正过了彭城之后，道路太平，咱自个儿直接去东海，不给那些彭城人下邳人赚差价！”
　　李素：“那正好顺路多送你们一程——我们也去东海，听说那里豪商云集，这次给朝廷募兵，正好需要找豪商募捐。你们既然经常往来这条路，应该知道有哪些豪商最慷慨吧？”
　　李素有此一问，也是怕关羽和典韦怀疑他怎么预知糜竺的存在的。最好借李单之口说出来，他才更容易顺水推舟。
　　李单听了两腿一哆嗦：这官军是去打秋风还是打劫的啊？不会是摊派硬捐吧……幸好刚才先送了他们些野味和几匹帛，放过了咱李家这点小钱。
　　死道友不死贫道吧。
　　李单这么想着，赶紧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了：“东海豪商，最富当然是朐县糜子仲家了，不过要说慷慨，还是曲阳县的土豪鲁家。自从黄巾贼起以来，这鲁家少主年年贩卖田土，周济穷人，结交贤士豪杰。”
　　李素本来只想诱导对方说出糜竺，一听还有个鲁家少君，顺便也就多问一句：“这鲁家是个什么情况？家主姓甚名谁？”
　　李单：“鲁家老主人死了有些年了吧，是太夫人带着少君过活，那少君名叫鲁肃，年少尚未取字。”


第060章 惺惺相惜
　　听说鲁肃居然是曲阳县土豪时，李素倒是着实惊讶了一下，心中暗忖：
　　“这倒是我看书不仔细、灯下黑了。一直记得周瑜当居巢长的时候去问鲁肃借粮，就以为鲁肃肯定是住在后世徽省地界，没想到居然是在苏北。那周瑜也够闲的啊，特地跑那么远去借粮？不过也有可能是后来鲁肃因为战乱搬家南下了。”
　　稍微提两句，糜竺家所在的朐县，大致就相当于后世的连云港。而鲁肃家的曲阳，则是在后世宿迁与连云港交界处。
　　不管怎么说，反正现在的鲁肃还在老家宅着呢。
　　听说这个意外收获后，李素也是颇为欣喜，赶路更有动力了。鲁肃的才干可是比糜竺强多了，只是钱少，但李素现在金主已经够用，大贤也要多笼络。
　　“走，加快赶路，我们先出了芒砀山，到泗水码头上了船再歇息。”李素当下快马加鞭，命令所有人加速，务必天黑前下山赶到泗水边。
　　这样能趁着晚上睡觉坐船赶路，其他事情上了船安全了，再从长计议慢慢想。
　　李家商队也巴不得如此，一行人就不言不语埋头赶路。
　　傍晚时分，终于在沛县与萧县之间的一处泗水渡口，找到了揽活儿的船家，一行人租了足足七八条小船，顺流而下。
　　夜深人静之后，李素躺在船舱里，把头伸出船篷外，枕在手臂上，一边看着星空，一边想着拉人的事儿，顺便躲避一下逼仄空间内的马粪臭味。
　　“鲁肃虽然是大才，但主要还是外交眼光好，历史上他最大的功绩，无非是坚持劝孙权不要投降，以及坚持孙刘联盟。这样一个人，放在友军那儿，对于外交关系的帮助似乎比放在自己这里更大，拉过来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弊端呢？
　　罢了，这辈子刘备的地盘肯定变了，到时候该拉拢谁当外交盟友都还不知道呢，既然如此，鲁肃这样的人才绝没有放过的道理。而且现如今这种‘毫无功名门阀背景但又有学问见识的大地主’，可是不好找啊，一路上就遇到这么一个。”
　　思前想后，李素很快把“招鲁肃会不会把历史改变得太狠、在未来外交方面出现反作用”这个犹豫，排挤出脑海。这一世的刘备，反正要联盟也极小概率会联孙权了，说不定孙权都没机会接他哥孙策的班呢。
　　干嘛为十几年后的事儿烦恼，有好处当然是全往兜里揣了。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都是全都要。
　　……
　　第二天天亮，一行已到彭城。
　　李素本来说好了要跟李家商队同行，但李家商队急着赶路，李素却还要再各大城市每处盘桓一两日，把剩下的《孝义录》等宣扬刘备名声的书籍散播一下，邀买声望，两伙人只好暂时分道扬镳。
　　不过李素一行马快，李单也答应三天后在下相码头等候，如果李素能赶上来，李单就等李素一起走，陆路去东海。
　　下相县也是项羽的故乡，是去东海路上、最后一处泗水边的渡口城市，再往东就必须走陆路了。
　　这一天下来，李素对李家商队了解加深后，也想明白一个问题：历史上李典被曹操重视，是因为李家其实相当于霸占了大半个山阳郡的土霸王，曹操是馋他家的几千私兵呢。所以，光招募一个李典也没什么用，如今李家值钱的是李典的叔父，未来是他堂兄，这些都死了才轮到李典。没有家族的支持，光挖李典本人也没多大用处。所以这事儿李素也就不去多想了。
　　双方分开行动之后，李素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关羽立刻在彭城县城里找了户商人，买了几包石灰，然后把一路上斩杀的山贼人头全部用石灰好好腌制干净。
　　昨天杀了那么多人，人头还要留着到丹阳的时候，给毋丘毅表功，算是“我们为大军开路杀贼”，这也是多多少少可以换回一些功勋的。
　　但是新鲜的人头不处理，又太容易孳生病菌传染疾病了，李素的卫生常识比古人强得多，当然不能用自己的健康安全开玩笑。
　　另一方面，多准备点人头，对李素下一阶段劝诱人才也有好处，可以证明他们不是打秋风混日子的普通官军，而是真心杀贼的，说不定能让那些富商土豪更加高看一眼他们的前途。
　　这都是心理战的周边素材。
　　关羽腌人头的工夫，李素也寄售了一些书籍给同一家彭城富商，打探了一些消息。也是卖掉书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彭城郡这边最大的几家商户，也都是糜竺家的分号，不得不感慨糜竺家的生意做得如此之大。
　　店主还狠自豪地告诉李素：彭城、下邳、东海、广陵这四郡，生意做的最大的商人，都是糜家。只有北边的琅琊郡、东莞郡，当地商人才能勉强把糜家排挤出去。
　　能在徐州六郡中的四个，做到当地第一，这势力也没谁了。
　　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李素更加坚定了自己先卖书的想法：既然这一路上最大的商号都是糜竺的，在糜家自己的商号里多卖点书，只要分销销量好，那么这些管事肯定会把这个商机情报汇报给糜竺。
　　如此一来，自己还没拜访糜竺，就先对糜竺进行一番信息轰炸，让他产生“刘备这人的事迹如今已经传遍天下，炙手可热，前途不可限量”的错觉。
　　这是后世商业造势中很常用的手法。
　　比如20世纪80年代初，美股市场上王安电脑股价被虚估得很高，主要就是因为这款电脑在华尔街普及率非常高。当金融业者被眼前的景象误导，觉得“整条华尔街都用王安电脑办公，这公司怎么可能不火”时，他们就忽视了主流贫穷市场。
　　李素对付糜竺，也是一样的手法，要让他身边的有钱人，都人手一卷《孝义录》，这样糜竺就会忘记思考“穷人是否也知道刘备的事迹”这个问题了。
　　“多给糜竺身边的人一些酝酿时间吧，我先去拜访鲁肃，把糜竺晾那儿、饱和信息轰炸几天。”李素一路上调整着自己的策略，行到下相时，已然做出了这个决断。
　　……
　　4月21日，与毋丘毅分开后的第九天，李素一行二十三骑，安然策马赶到了东海曲阳县。
　　曲阳全县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与周边各县连成一片，沃野数百里——就是靠海的地方稍微有点盐碱地。
　　后世的盐城大部分地区，如今还是大海，黄淮诸河夹带的泥沙，每年会把苏北的土地面积，往东扩张上百丈。未来一千多年里，能从黄海里凭空长出足有1度经度宽的国土。
　　这种地形，自然是土地松软平整，灌溉也极为便利，是汉末徐州难得的粮仓。
　　“这地方光论种田水平，还是富庶啊，难怪出手阔绰。”李素看着茁壮的麦苗，点头赞许。
　　一行人问明路径，就直奔鲁家庄而去。
　　路上的乡农，听李素问的是鲁家，都对其仗义济困赞不绝口。连原本对这种素未谋面土豪不太感兴趣的关羽和典韦，听多了之后，也隐隐然对鲁肃生出几分敬意。
　　“如此乱世，竟然还有豪强不是趁机兼并贫农土地，反而卖地换钱粮周济穷人，真是罕见。”关羽想起自己老家那些被他杀了的大户，颇为感慨。
　　又走了半个时辰，鲁家庄已到眼前。李素放眼望去，旁边的庄户严整清净，比这乱世里其他地方看到的佃农显然要好过一些。
　　这一片田连阡陌，起码有数百顷，要种这么多地，佃农也得几百户，看来是本县数一数二的大地主了。
　　走到庄前，李素礼貌让人通报。
　　……
　　鲁肃虚岁十六，四岁就死了父亲，家中又无伯叔，便从小跟着祖母和姑姑一起生活。五年前，祖母也过世了，家中只有他母亲和姑姑，当时他还过于年少，庄子的事儿就由入赘的姑父打理。
　　最近两年，鲁肃算是勉强成年了，姑父作为外姓人，才把管理权重新交给他，鲁家仗义疏财周济穷困的名声，也是近两年才涨起来的。
　　这天鲁肃正在读书，读的也正好是新买来的印刷版《尔雅》和《孝义录》——《论语》他没买，因为家里手抄版的他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没必要再浪费钱。
　　他的书僮便进来通报：“少君，庄外有一伙官兵到来，为首者自称是幽州别驾李素，还说是奉朝廷钧命赴广陵郡募集丹阳兵讨贼，路过特来求见。”
　　鲁肃一愣，刚要卷起卷轴，忽然想起什么，往卷轴末尾扫了一眼：“幽州别驾李素？怎么跟著述《孝义录》的这个李素同名？不过李是大姓，也不奇怪，但都是幽州人……快请！”
　　出于好奇，鲁肃立刻整理衣冠，亲自出迎。
　　刚走到门口，鲁肃又被来人的形象微微震慑了一下。
　　原来，李素一行二十三骑，每匹马的马脖子上，都挂了整整齐齐三颗石灰腌制好的人头！加起来就是六十九颗。
　　人头上还缠着黄巾，不过这些黄巾实际上是李素造假的——原本这些山贼，并非人人都裹黄巾，李素又嫌弃死人头缠的东西肮脏容易有病菌，所以全烧了。
　　他是在彭城的时候买了一匹黄麻布，把人头腌好后，重新扯了几十条干净的新黄布伪造上去、再杀一只鸡染鸡血做旧。
　　至于鸡当然是被李素吃掉了。
　　看着这么一伙官兵出现，鲁肃顿时觉得一股凌厉气息扑面而来。
　　“这些官兵跟往常看到的混日子的不一样！都是真豪杰！”鲁肃心中瞬间烙下了这么一个印象，连忙深吸了一口气，“敢问阁下可是曾任宗正府属官的李素？这卷《孝义录》可曾读过？”
　　“原来鲁贤弟还读过愚兄所著之书，那还真是有缘。”李素在马背上谦虚道。
　　“不曾想竟是伯雅兄光降，使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快请！伯雅兄所书事迹，某早有耳闻，近日又亲得此书拜读，使人热血沸腾，恨不能如刘良乡那般救国救命，孝义两全。”
　　（注：刘备官职为良乡县令，这一信息如今已传遍天下，所以鲁肃以刘备官职称呼）


第061章 16岁就这么阴险真的好么
　　看着李素直接被鲁肃引入庄内礼遇，关羽也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再次被刷新了——原来出一卷书的作用那么大！哪怕只是文辞粗浅的好人好事故事书！
　　不但可以卖书赚钱，还可以让其他地位不怎么高的读书人，一见到你就惊呼“原来你就是写了XXX的大贤”，然后对你礼敬有加。
　　著书立说、刻印贩售这门生意，真是划算。
　　之前蔡邕、顾雍乍一见李素的时候，还不拿他当回事儿，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比李素更大的“贤”。可是到了鲁肃这种自学成才的土财主面前，李素的社会地位和学界声望明显就反超了。
　　“倒也是个自学成才的爽快人，待人利索，可以结交，一会儿跟他聊聊对春秋大义的见解。”关羽自矜地捻须想道，觉得鲁肃配跟他聊聊春秋心得。
　　一伙人进到庄内，李素也不想多费脑子，决定就按照历史上周瑜的说辞试一试。
　　一边走，他一边就直接挑明来意：“鲁贤弟，不瞒你说，我此番本意是在奉朝廷之命、去广陵募兵之前，先寻朐县糜家募些钱粮。但自从入了下邳郡界，打听远近客商，皆言贤弟仗义济困、疏财报国，所以慕名而来。”
　　鲁肃让李素入书房对坐，关羽打横坐下。至于典韦，因为不识字，不耐烦听这些，就在外面跟着庄客闲晃。
　　坐定之后，鲁肃倒也慎重问道：“朝廷募兵，竟然不给足钱粮的么？若是为国贴钱，恐怕是无底深渊啊。”
　　鲁肃慷慨归慷慨，但智商还是很不错的，他可以仗义疏财结交豪杰，但不会去填无底洞。
　　给国家出钱，是你李素欠他人情，还是虚无缥缈的国家欠他人情？国家都没个代表，皇帝又不知道这事儿，钱不就白花了。
　　李素点点头：“实不相瞒，如今朝廷窘迫也是实情，募兵开支本就不足数，正式负责的毋丘都尉，也是能骗到多少人就骗到多少人，后续大不了军饷军食尽量优待。
　　不过，某此番借钱粮，倒不是为了朝廷之兵——涿郡良乡县令刘玄德，当初于我有救命之恩，是他首杀中山督邮、助我出首张纯反情，我故而以兄事之。
　　朝廷官募的兵马多不能战，刘县令为保卫乡里，才想让我额外趁便私募些丹阳精兵，一并带回幽州。但这些私兵便没有朝廷拨付的安家费与军饷、军食了。闻贤弟家中略有存粮，特来募些军粮，够本部私兵北上幽州途中食用即可。至于募兵钱财，我自会找糜子仲想办法。”
　　鲁肃闻言，神情一度亢奋：“原来李兄与天下孝义知名的刘良乡，居然有如此恩谊，难怪你为他著书扬名。刘公之忠孝两全、李兄之仗义为友，当真令人汗颜。既是为如此豪杰义士效力，自不待言——李兄可去我家粮囷，随意任选一囷自取。”
　　关羽一直眯着眼坐在旁边，听鲁肃居然这么慷慨，也有些激动：“鲁君真乃豪迈义士，关某走南闯北，尚未见豪强有如此慷慨。”
　　说着，关羽主动对鲁肃作揖行礼。
　　“这位是……”
　　李素这才想起，一见面就提借粮，连介绍都没介绍呢：“这位是关羽关云长，乃玄德公义弟，自虽玄德公讨黄巾，每战必先，勇武绝伦，累功为别部司马。
　　此番南来途中，多赖关司马杀贼护卫，为毋丘都尉一行开道——恰才所见我等马项所挂贼人首级，皆是关司马与典屯长率兵击杀。”
　　鲁肃闻言，也连忙回礼，跟关羽惺惺相惜聊了一会儿。
　　关羽听说鲁肃也是因为出生豪强地主、被那些诗书传家的大族看不起、无法拜名师为师，愈发觉得投契——大家都是“有实学没文凭”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就好比一个大公司里，两个不同部门的经理，业绩都不错，手下都是名校生。偏偏他们自己不是名校生，都是一边工作一边学的实战经验。这样俩人凑到一块儿，马上就能一起喝大酒泡澡堂碰撞出火花。
　　粮食还没到手呢，关羽就跟鲁肃聊春秋聊得兴起，约好了晚上在庄上好好喝一顿，不醉不休，然后还叽叽歪歪聊起两人对一些春秋典故的大义理解。
　　李素在旁边看了，也是暗暗诧异：你俩原本可是要单刀赴会剑拔弩张的呀！
　　只能说，鲁肃这人脾气性情，本身跟关羽是投契的，包括鲁肃这人的“相性”，应该也是跟刘备阵营合得来，只可惜原本的历史上，各为其主。
　　既然如此，这一世也不需要子敬贤弟左右为难了，直接一往无前好好干吧。
　　一伙人聊着聊着，鲁肃反而比李素还性急，直接扯着李素的袖子去粮库，非要李素立刻点一囷，就算是他家赞助的军粮了。
　　李素也就顺势指了以囷，心中也颇为得意：周瑜借粮、指囷相赠的典故，好歹这一世没有消失，只不过把周瑜换成了自己。
　　“行，那就这囷了，来人，先大致算一下。”鲁肃也是心细，为了示人以诚，直接让庄客把囷顶开了，大致丈量一番。
　　庄客当面丈量，表示大约有将近两千斛，鲁肃就当即表态，将来提货时，直接提满两千斛。
　　这样也免得将来被人说“李素选好了一囷之后，又舍不得，偷偷把这一囷的粮食挪一部分到别的囷”。
　　好人做都做了，就要做彻底，不能留下瑕疵。
　　李素知他心意，当然没有阻止，而关羽等人看在眼中，也暗赞鲁肃心思缜密。
　　等鲁肃吩咐完，李素才盛意拳拳邀请道：“贤弟既与我等如此投契，何不北上一起共襄盛举？以贤弟读书明事，先任县中属官，一起筹措钱粮吏治、协助平贼报国，岂不快哉？以玄德公待人厚道，不出半年，定然可得朝廷明授官职。”
　　这一次，鲁肃倒是比借粮之前稍微多想了想：“从县吏做起，我不愿为之。那些钱粮俗务，并非所长。若是玄德公有诚意，知我之才，我宁可以无品无秩的谋士做起，倒也超然。
　　待以谋略立功，再授我官职便是。伯雅兄若能应我此求，待我收拾数日，便可同行。肃年轻不够持重，正好跟着伯雅兄历练习学。”
　　“不愿为钱粮户籍小吏，也算人之常情。此事容易，我代玄德公答应了。”李素只要能拉到人，就求之不得了，这些细节一概答应。
　　鲁肃的内政才能也是很强的，但主要也是集中在大略上，让他管钱管户口，还真不如诸葛亮。至少诸葛亮更严谨更大公无私，对于法治的建设也是诸葛亮强得多。
　　鲁肃见他爽快，便也跟着爽快：“既如此，今夜咱不醉不休，明日起，伯雅兄便先去寻麋子仲公干吧。待你们回程之日，我也差不多做好准备了。
　　到时候，我随大伙一起南下广陵，我久在此地，了解广陵、丹阳情况，说不定在招募丹阳兵时，还能有所微功建树。”
　　糜家所在的朐县在曲阳的东北方，所以找完糜竺借钱之后，还是要回程路过鲁肃家的，故而鲁肃有此一言。
　　李素满口答应，只是对鲁肃最后话中的一些细节，颇感兴趣：“贤弟还打算在募兵时立功？募兵不就是有钱粮就行了么，贤弟既说不擅钱粮户口，如何立功？难道还能挑选甄别兵源不成？那是武臣之职吧。”
　　鲁肃得意一笑：“你们远来，不知广陵、丹阳情状。若直接以钱财募兵，当然没什么立功的余地。
　　但丹阳豪帅众多。去年南方区星作乱以来，从柴桑、豫章东逃的流民也不少，其中也有宗帅。这些丹阳本地豪帅、与流民宗帅多有争斗，今日这几家联手，明日那几家又冲突。
　　你们既有朝廷敕命在手，若是从中取利、拉拢其中几支，从胜者手中收买俘虏，岂不比直接收买自由身的山越民划算？”
　　李素闻言，顿时惊得目瞪狗呆。
　　尼玛募兵还能这么干？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鲁肃这小子身上，恍惚有一股16世纪英国奴隶贩子的影子。
　　你才16岁啊，这种计策都想得出来真的好么？


第062章 谁告诉你造玻璃就能发财的
　　鲁肃提出的那种募兵方式，李素乍一听，脑中就恍惚浮现起中学历史课本上黑奴贩子的罪行：
　　“他们嫌直接买自由民太贵，所以挑唆非洲当地部落酋长打仗、从战胜的酋长手中廉价购买战俘。如果直接买部民，一匹矮种马只能换五个；但如果买积压的战俘，就能换二十五个”。
　　简直是异曲同工之妙啊。
　　只是这种策略，有点不太符合鲁肃的年龄，连李素这样的老阴哔，都觉得脊梁骨微微凉飕飕的。
　　他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问：“贤弟倒是好见识，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鲁肃轻松一笑：“死读书不如多出去走走，我出身草莽，无缘拜访名师，但这也有好处，我能比其他被名师束缚的人多些见识、自由自在游离四方。
　　伯雅兄莫欺我年少，好歹也把徐州各郡跑遍了，在下邳、广陵也多有结交游学友人。其中几个年长我数岁，也颇有才学，他们或居于巢湖，或居于精湖、山阳池一代，当地都有丹阳兵豪帅把持地方。我与他们交游，才探知其中情状。”
　　李素这才放心：原来鲁肃并不是16岁就智商那么妖孽阴险，自己想出挑唆战争收买战俘这种诡计。而是当地的丹阳豪帅早已这么干好多年了，鲁肃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耳濡目染学来的这些市井智慧。
　　“人性之逐利，真乃天性使然。没想到那些山越酋长，不识文字大义，也能自行总结出经商贩人之道，让自己的利润最大化。”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李素也是不禁感慨。
　　学习和阴谋，并不一定要靠圣人之学。
　　对钱的本能追求，才是人类不断琢磨进步的最大原动力。哪怕是蛮族，也会为了多赚钱而疯狂动脑。
　　捋顺了思路之后，李素当即表态：“既如此，明日我等先去麋子仲处募集些钱财，这几日还有劳贤弟帮忙先多打探些各路丹阳豪帅的消息、以及他们之间的恩怨近况。
　　到时若能让募兵更为顺利，我定然说服毋丘都尉表奏贤弟功劳，好让贤弟北上幽州之后，立刻便得到官职任命。”
　　“敢不从命。”
　　一行人随后就在鲁肃家的庄园里喝酒谈心，鲁肃吩咐庄客杀了几只鸡鸭和兔子，与三人下酒。
　　因南方羊少，又宰了一口猪，给随行来的二十名亲兵分食。
　　彻夜长谈之后，李素对鲁肃的才能认知，也更深了一层。
　　鲁肃这人吧，未来确实有长者之风的潜力，但他的长者之风不是因为演义上描绘的那样忠厚，而是一种“我知道怎么算计，但我也知道什么情况下开诚布公对双方的交易效率都最大化”。
　　换句话说，鲁肃是有阴的本事的，他不阴不是他智商做不到，而是他不想。
　　深谈之后，李素在对方看到的最深刻印象，就简化为四个字：实用主义。
　　出身土豪，没有门望的包袱，鲁肃这人实用主义的程度，跟关羽有得一拼。
　　也难怪这样一个长者之风的人，历史上会最早大大咧咧对孙权说出“汉室不可复兴”。换个稍微形式主义一点、讲究风度矜持的，谁敢说这么惊世骇俗的大实话啊。
　　不过幸好，李素也是个非常实用主义的人，他对外诈称是学韩非出身，相比于汉朝人而言不知要实用多少，是典型的“不可为务虚名而处实祸”。
　　所以聊着聊着鲁肃也觉得颇为惊喜，简直遇到了知己，当晚非要拉着他抵足而眠聊个通宵。
　　……
　　在鲁家庄住了一夜，第二天李素一行人再次快马加鞭，先去朐县勾搭糜竺募捐。
　　因为去糜竺家最后这一路治安很好，而且回程的时候还要路过曲阳，所以李素倒是没带全部亲兵。
　　他只带了一半人，可以一人双马，稍微蓄养一下马力。剩下的十个亲兵，正好协助鲁肃，万一鲁肃这几天打探丹阳豪帅的恩怨情报时需要保镖，就让这些人帮忙打杂。
　　曲阳与朐县相邻，也就六七十里地，一人双马仅仅跑了一上午就到了。
　　不过到了之后的求见却不太顺利——还是那句话，汉朝人见客，都是提前三天预约才叫“请/拜”，临时来都是很不礼貌的。
　　糜竺作为徐州首富，要见他的人太多了，所以时时刻刻都是三天预约期排满的。除非是本州的知名官员来访，才能插队。
　　李素一行通报了身份、来意之后，糜家的管事见他们是官身，尽管是偏远外州的，倒也不敢失礼。
　　不管见不见，先安排他们客房和女婢，好吃好喝招待着住下。
　　安顿好之后，管事才诚恳地说：“并非不见各位贵客，而是今日家主确实不在本县，前两日去郡中与一些官场友人相聚，约好后日方回。
　　所有要见家主的客人，最快也排到了后天呢，实在插不进去。若是真有急事，二爷能处置的话，明日先安排列位贵客见二爷。”
　　李素听糜家管事提到“二爷”，还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是糜芳，李素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宁可多等一天吧。
　　虽然现在的糜芳还没什么劣迹，但总觉得关羽和糜芳会相性不合不对付，还是先别见了。
　　“那我们还是多等等吧。”
　　跟毋丘毅商量好的到广陵会合的期限是5月初5，今天才4月22，还等得起。之前路上紧赶慢赶，不就是为了见有钱人的时候多留出点余量么。
　　人家也不是故意不见，是真不在，没办法的。
　　糜家管事看这两个官员还挺客气，愈发不敢怠慢，都把府中上好的陈设、用具，拿来招待客人，供客人起居使用。
　　李素安然在糜家住了一晚，没碰糜家派来伺候贵客的女婢。
　　只是第二天一早起来，接受了女婢的伺候，帮他洗头、重新扎头发戴冠。
　　没办法，来到这个时代几个月了，李素别的生活卫生都能自理，就是嫌弄头发真麻烦。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时代又不能剃头，其实李素已经偷偷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稍微剪短了至少一半的发量，但外面看起来还是盘着头发的。一个大男人上辈子又没留过长头发，别提多难受了。
　　到了有钱的大户人家打秋风，当然要天天洗头了，好好止止痒。
　　不过，就在他一大早洗完头之后，婢女给他扎发戴冠、问他是否满意时，李素瞬间就懵逼了。
　　因为他看到婢女拿的是一面还算清晰的银镜。
　　“卧槽！穿越小说第一常识，不就是古代没玻璃，只有模糊的金属镜么？为什么这个镜子看起来貌似也凑合？”
　　李素因为明知道自己这辈子肯定是鼓捣不出烧玻璃的工业能力，所以穿越之初就把镜子的事儿抛在脑后了。
　　但看起来，貌似镜子对玻璃的刚需程度，并没有那些穿越小说说得那么严重……


第063章 磨镜不误募捐功
　　其实，造玻璃造镜子这种俗套而暴利的来钱办法，李素前世看穿越小说早就看得眼睛起茧了。
　　但作为一个文科生，他是真的不会烧玻璃，所以一直也没往这方向用心。
　　直到此刻，看到糜家人招待贵客起居用的银镜，他才豁然开眼：原来古代银镜的清晰度也是很有前途的，没玻璃照样能用。
　　李素心中好奇，忍不住便问婢女：“你叫什么名字？知道这银镜值多少钱么？”
　　女婢微微讶异，连忙殷勤表现：“奴婢没有姓名，夫人小姐都喊我草儿。这镜通体纯银，要二三十贯铜钱吧。”
　　李素听了，暗忖：还真是有够卑贱的昵称，连花儿这么俗气的都不配有，只能做草儿。
　　汉朝并不流通白银，但白银存量还是有一些的，主要用于做首饰器皿。
　　李素手上这块银镜重约半斤，银料本身的价值大约在五六贯，做成银镜却要二十几贯，相当于材料钱的四倍，这加工费绝对是畸高了。
　　李素觉得不解：“莫非这些云纹鸟兽的雕饰錾嵌，极为精致难做？”
　　草儿指着镜面说：“雕工不难，主要是镜面打磨不易。而且银镜哪怕藏在最细致的丝囊中，不过一两个月也就发黑了，要重新打磨。
　　每磨一次都会变薄，最多用一年也就磨没了——奴婢听说这东海郡内，只有寥寥几家达官贵人，敢跟咱糜家一样用银镜，其余富户都只用不易锈的铜镜。”
　　听到这些，李素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被穿越小白文骗了这么多年！
　　玻璃对镜子的贡献，其实绝大部分来源于抗氧化，而不是清晰度。玻璃挡在银子外面，隔绝了空气，让银子不会氧化发黑。
　　而镜子是否成像清晰，跟玻璃有屁的关系？清晰度只跟打磨工艺、磨损颗粒度粗细有关。
　　只能说一帮文科生写穿越小说，一个个都言之凿凿“拿出玻璃镜子，立刻霸气侧漏、虎躯一震、惊得古人纳头便拜”，结果骗了李素这么多年。
　　如此说来，问题就被拆分为二了，玻璃解决的是耐久度，研磨决定的是清晰度。
　　哪怕李素依然造不出玻璃，他依然可以改良出足够清晰的银镜。
　　趁着糜竺还没回来，不如暗中琢磨琢磨，过几天也好多一条谈合作时的交易筹码。
　　……
　　婢女离开之后，李素就在心中静静盘算：磨镜子要怎么样才能更清晰呢？
　　他一开始没什么头绪，但很快灵光一闪，想起前世自己磨刮花眼镜片的经历——他前世是个学霸，近视高达1200度，连隐形眼镜都没法用，只能戴框架眼镜。
　　超高度数的超薄镜片是非常贵的，以至于他大学时代，每次眼镜片被刮花就非常心疼。形势所逼，他就非常专注地在百度上搜了“眼镜片刮花怎么办”。
　　度娘就告诉他：可以用牙膏加清水涂在镜片上，然后用眼镜布用力擦拭。他试了一下，发现居然真的把镜片划痕修好了。
　　因为事关切身利益，他刨根问底研究过原理，后来才知道，原来牙膏本身就是一种碳酸钙粉末型的研磨剂。
　　研磨剂越细腻，磨的镜子就越光滑。
　　汉朝人用的还是细磨刀石，或者石灰石粉碎出来的研磨剂。估计最多也就四五百目的研磨精度。
　　李素也不用开太大的挂，他只要能造出“牙膏”级别的研磨剂，清晰度就可以妥妥超过现有产品四五倍。
　　说干就干，他立刻带上亲兵，出门采购材料，做些准备。
　　因为不是要做真的牙膏，所以香精、清洁剂这些都可以省了。关键只要弄到三种核心材料：尽可能细腻的碳酸钙研磨剂，以及润滑剂、粘合剂。
　　要弄到细腻碳酸钙，李素肯定不可能跟汉朝人一样拿石灰石去磨碎，比粉碎手艺他怎么比得上这个时代的匠人呢。
　　但他灵机一动，想到了前世初中化学课本上最有名的那个实验：往石灰水里吹二氧化碳，就可以形成碳酸钙的絮状沉淀。
　　这种沉淀实验自然结晶析出的产物，绝对是比任何研磨粉碎产物都要更细好多倍的。
　　而且也是天赐其便——这次最核心的一款实验用原材料，生石灰，并不用现买。因为前几天路过彭城的时候，关羽为了腌人头买了很多生石灰，还有几包没用完放在行李里呢。
　　到时候把生石灰往清水里一倒，过滤掉杂质，就得到了反应用的纯净石灰水，吹气就得到絮状碳酸钙了。
　　所以李素的保密工作可谓是天衣无缝，就算将来有人注意到他拿出高端银镜之前，出门进过货，也查不到生石灰这一款最核心的材料。
　　……
　　解决了最核心的研磨剂后，下一步就是润滑剂。
　　这个时代没有凡士林，但古人保养刀剑的磨刀油、植酸油也能凑合用。
　　正是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李素又有了一个发现——汉末的铁匠居然还没有用“磨刀油”的概念。
　　换言之，如今的铁甲和铁质兵器，并没有涂抹油脂防锈的处理，都是指望跟青铜兵器时代一样，表面形成氧化物或者硫化物保护层后，内层不再被腐蚀。（铁匠锻造淬火的时候倒是会用到一定的油脂，但出厂后磨刀和保养的环节就没人用了。）
　　怪不得如今的铁甲绝大多数都是“玄甲”，因为黑黢黢的锈迹和致密氧化层可以保护住里面的铁。而光亮的铠甲更多是作为仪仗用的。
　　不过幸好，李素最后还是找到了一种勉强可用的植酸油——反正他只要是酸性植物油，有一定抗氧化效果，而且眼色已经要清亮透明，就可以用在研磨和保护银镜。
　　这事儿也提醒了李素，未来可以顺便多买一点符合这类条件的植酸油，用来给军队涂抹武器和盔甲，虽然不能提升装备的战斗力，但绝对可以让装备的耐久度提高很多。
　　别家军阀的兵器，最多七八年就朽烂成渣了，李素部队的兵甲说不定能多一倍待机时长。
　　……
　　第三样也是最后一样核心材料，是粘合剂。其作用是确保研磨剂颗粒均匀分散在膏体里，不要结块，防止磨的时候擦伤镜面。
　　这种东西的材料，李素后世也在洗面奶配料表上看到过，主要是偏硅酸钠——说人话，就是那些洗面奶广告上宣传的“海藻泥”、“火山泥”之类的东西。
　　朐县作为海港县城，火山泥肯定是弄不到的，但硅藻泥一大堆。
　　这两天吃饭的时候，李素不止一次吃到海带和紫菜形状的藻类了。虽然不是养殖的，而是渔民采摘回来的野生货，但找几个渔民淘澄一堆藻渣回来研磨过滤澄清，还是很轻松的。
　　所以当天下午，搞定前两样后，他就雇了一条船，出海去捞一些海藻泥。
　　这个过程中，他也趁机在朐县的港口晃悠了一圈，看到了不少糜家的商船船队、顺便打听了一下糜家的水路贸易情况。
　　朐县本就相当于后世连云港，这里的海港条件还是不错的，汉末时又有河流从这里入海，水路贸易非常发达，糜家这种一州首富，怎么可能不重视运费低廉的水运贸易呢。
　　只不过，李素贴身观察后，还是很快找到了如今船只跑海的一些小毛病——这个时代的海船跟内河船似乎并不区分，外观看起来跟后世的黄海沙船类似，都是平底的，无非比唐宋时候的沙船简陋一些、也更小。
　　因为河海不分，这些船没有稳定鳍面，也没有水密隔舱。所以糜家的沙船，也就是贴着海岸线航行一下，不会进入看不到陆地的远海。
　　李素暗暗记在心里，觉得到时候跟糜竺谈合作，又可以多一点筹码。
　　……
　　忙活了半天，李素终于找齐了“牙膏研磨剂”的全部核心材料，一番折腾把成品造了出来。
　　然后他拿了一面刚在城里糜家商号买来的银镜试手，晚上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才磨制出一块样品。
　　他自己品鉴了一会儿，觉得如果糜家原本用的旧银镜相当于180P分辨率的话，那他磨出来这块起码等于720P甚至1080P分辨率。
　　大功告成，就等明天见糜竺了。


第064章 拿糜竺的钱当然不用客气
　　糜竺其实前一天傍晚就已经从郡治郯县回到了朐县。
　　不过因为李素是官面上的客人，双方又是初次认识，连夜接见不太符合汉朝人的礼数。
　　次日上午，糜竺在用过早膳之后，接见了李素一行。
　　关羽有官身，一并得到了接见。典韦没有朝廷任命，也就没这个待遇了。
　　糜竺如今还不到三十，看上去比关羽稍微老几岁。蓄着一副精致体面的胡须，面色红润有光。
　　历史上，要到190年，当陶谦被朝廷调到徐州清缴蔓延的青州黄巾军时，陶谦为了筹钱招募丹阳兵，才征辟糜竺为徐州别驾从事。
　　所以现在的糜竺还是彻底的白身，哪怕是对待六百石的官员，礼数也非常客气。
　　“久闻糜公急公好义，名播徐州，素此番特来拜见。”
　　“岂敢当先生厚意，某不过一介商贾——听说先生是从京师而来？”
　　李素也不占对方便宜，直接挑明：“也不算特地千里而来——素承钧命，本就要去广陵，此番拜访，不过绕行区区百里而已，糜公不必介怀。”
　　糜竺又稍微说了些客套话，大致也猜出李素是来打秋风的，就主动把话挑明了：
　　“……既如此，竺也算久仰刘幽州与玄德公大义，此番愿助钱200万，为朝廷讨贼安民略尽绵力。”
　　200万比起甄家给的1000万，当然差距很大。但考虑到糜家生意在徐州，眼下也看不出刘备和李素如何回报他，纯粹是交个朋友，已经很不错了。他至今连刘备的面都没见过，完全是看在《孝义录》上那点名声才掏的腰包。
　　对比一下，鲁肃捐的两千斛粮食，折算下来最多也就一百万，还是按照如今四月春荒的粮价算的。要是按秋收之后的算，也就六七十万。
　　“多谢糜公厚意，糜公是爽快人，素也不矫饰客气了。”李素先认可了对方的诚意，随后话锋一转。
　　“在尊府榻这几日，素也在这朐县内外各处巡防，对糜公的营生略有一些浅见，或许，贵我双方还能有更大的合作。”
　　糜竺下意识有些不信，但还是非常客气虚心：“哦？愿闻其详。”
　　李素清了清嗓子：“我此番，有两项合作建议。首先，敢问糜公，徐州、江东等地，马价与幽州相比，差距几何？糜公如此家业，为何在贩马生意上不扩大经营呢？”
　　糜竺想都没想：“南方不产马，运费周折、加上沿途州郡关隘重税。马匹每过一州就要涨价两三成。徐州的马价，比幽州已然翻倍，到了江东，起码再贵三五成。”
　　汉朝的商税，按规定是每过一处关隘，收取货值的6%，这是非常重的。
　　汉武帝的时候刚定这个税率，好歹关隘还比较少。但几百年下来，已经发展到了每跨一次郡之间的边界，都按6%收一次，跨州界甚至巧立名目收到12%。从北到南一路下来，税可不得比原本货物还贵了么。
　　当然商人也会想尽办法巧立名目避税或者收买郡界守军，比如以糜竺的势力，在这徐州境内各郡，几乎就可以象征性少交点税。但要是捞到竞争对手控制的州，就会被严格的公事公办。
　　糜家、甄家，乃至豫州卫兹、荆益关中各处割据商圈的大佬，都是靠这招打压对手的——对手到了他们的地盘上，想逃税就非常难。
　　李素见糜竺对困难认识很充分，便主动挑明：“依我看，你们糜家贩马主要的困难，还在于完全无法通过冀州的势力范围、必须全额缴税。至于青州，你和甄家的势力应该差不多强。而在幽州这个货源地，你们又拿不到辽东郡的货源——但这些问题，玄德公都可以帮你解决。”
　　糜竺眼睛瞬间一亮：“请细言之！若是可行，竺定有厚报！”
　　商人说话就是干脆，没那么多文绉绉，直接谈报答了。
　　李素：“我看你们糜家沙船过百，大半皆可出海，为何不走海路北上幽州？如今幽州正有张纯作乱，而且以我观之，此乱断不会很快平定。与乌桓人征战定然可以缴获大量马匹，你若能收购玄德公的杀贼缴获，也就不必担心货源了，而且也不会得罪甄家。”
　　如果直接用甄家或者别的豪商的常规进货货源，那就属于捞过界了，会得罪人，这种事情李素还是不会去干的。
　　但只是卖刘备在交战中缴获的马匹，这就不犯忌讳了，也没人可以指摘——为朝廷杀敌，难道还不许灵活处置战利品了？
　　另一方面，李素也是不想自己赚钱补贴刘备了，所以也要帮刘备把积压的货物卖出去。
　　目前他们阵营手头就一千万钱，而李素做卖书卖纸生意的利润，在这一千万余额里，已经占了一半多。要是后续都从这里开支，岂不是等于私款公用了？这种事情李素是不干的。
　　哪怕是他自己买官的钱，他也觉得应该用刘备的比较合理——因为关羽张飞买官的600万，也是刘备出的！都是为了阵营的整体利益，不能厚关张薄李嘛。
　　甄俨、糜竺这些人，未来在功臣集团里的定位是“资金入股”，而李素是“技术入股”，不能乱了秩序。
　　糜竺听了这建议，很快心算了一下：就算马匹质量不咋滴，按照今年的马价，幽州进货一匹平均至少5万钱，原本运到徐州光加上税就翻倍，再算运费、损耗、利润，徐州这边售价起码12万，江东能卖15万。现在可以省掉一路过关的税，利润陡然高了好几倍。
　　刘备要是有一千匹马要卖，光增加部分的毛利就有四五千万之多。
　　李素看到糜竺很心动，连忙加了把火：“糜公只要肯干，我们可以给你两个便利：首先，届时糜公的船队可以直接驶入灅水，到良乡县码头交货，那里是玄德公全权掌控的地盘。
　　而且灅水有三条支流，分别通过昌平、渔阳，不管未来如何调动，玄德公保证你有地方接货。
　　另外，为了显示我方诚意，我今日便指点糜公一条可以略微改良沙船在海上航行稳定的小计。”
　　李素建议的路线，基本上等于从后世津门卫、大沽口直接开进海河，直抵燕京城下。
　　另外，古代航海的海船，在黄海海域因为水浅、多涌浪，所以用的是平底沙船，跟内河船结构大体一致。这种船最南可以到长江口乃至钱塘江口，再往南的海域就吃不开了，得用后世才出现的尖底船也就是“福船”。
　　这也是为什么一直到明末，华夏近海的商人势力依然分为北方的沙船帮和南方的福船帮，南有郑成功，北有沈庭扬。双方的船结构不一样，没法捞到对方的地盘上切。
　　所以在三国的时候，要想在北方搞点航海还是可以做到的，现成货拿来稍微改改就行，并没有技术难度。但福建以南海域就别想了，得重新攀科技树，太麻烦。
　　糜竺微微惊讶：“这路线倒是不错，不过我们船从来不出远海，贴岸绕过青州又路途遥远——先生竟懂船只营造之术？能让海船不必紧贴海岸航行？”
　　山东半岛海岸曲折，对这个时代的海船来说，贴岸航行绕过去是非常费时费力的。
　　李素决定再推一把：“读书多了，偶有一得罢了——如今尊府的沙船，都是以内河航行为主，所以没有为出海做过专门修整吧？所以才害怕涌浪，不敢远离海岸。”
　　糜竺：“确是如此——不过徐州、江东各地，凡是沙船入海，都是这般。”
　　李素：“可在船只水线以下部位，多钉两块从船底左右往外伸出的狭长木板，便如游鱼的侧鳍。如此，沙船在涌浪之中抗颠簸的性能，也能如游鱼一般有所提升。”
　　李素提出的，便是后世造海船最基本的小窍门，给船加个横向稳定鳍。这种敲门大约到唐宋的时候，也就被匠人总结出来了，技术上没有难度。
　　李素觉得他的阵营未来也不太会在沿海找到根据地，既然认识的友方人士只有糜竺家有海船生意，就抛砖引玉表现诚意，换点筹码吧。
　　糜竺听完，就决定回去马上试一试。
　　不过他话要说漂亮，即使还未验证，他也得先提升自己的出价：“竺已经深感先生与玄德公的厚意，这样吧，我把助军钱提到一千万，另外，未来贩马的收购价，我愿按冀州的马价收购幽州的马匹。”
　　糜竺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愿意在买刘备的战利品时，比正常市场行情额外提高两到三成的收购价。多出来的这部分，就相当于是给刘备阵营的贩马分红。
　　李素非常满意，这才恰到好处又提出了银镜生意的合作。
　　当然他也会一开始就定基调说清楚：卖马是刘备的生意，银镜是他李某人自己的生意，公款私款一定要分清。


第065章 捞了钱就去祸害丹阳豪帅
　　跟糜竺聊完海船改良与海路贩马的合作框架之后，李素最终拿出了他那面银镜，想给糜竺多一点盼头，临走时再多榨一笔钱出来。
　　“糜公，既然我们合作如此愉快，素还有一件宝物请阁下一观。”李素说着，把一个用类似于灯芯绒一样绵密厚重丝织品包裹起来的银镜，递了出去。
　　“哦？不知是何物，先生如此郑重，想来不凡。”糜竺也郑重地接过，给足面子地小心翼翼解开。
　　他只看了一眼之后，眼神立刻就有些直了。
　　那场景，就好比一个看惯了06年30万像素前摄自拍的人，突然给他一部十年后800万像素的自拍。
　　这分辨率得高多少倍呢。
　　“银镜居然能如此清晰？就是不知磨到这么清晰，用了何等的工艺，又能持久多少？”糜竺先是失神感慨了半句，随后立刻想到了成本和耐久度的问题。
　　李素在旁看了，也不得不感慨“商人就是冷静”。
　　这要是给哪个贵妇人或者妃子公主看了，哪会那么快就想到重视成本，肯定是先关心使用效果啊。
　　“此物研磨之法，素也略有所知，糜公若有兴趣，日后可以长久合作。至于耐久，也不必挂怀，此镜磨光之后，只要保存得法，至少可以耐用三月才会微微发黑。
　　也就是比之寻常银镜，至少额外耐久三倍。且每次重磨时需要磨损掉的量也少得多，一分厚的银面，可以磨至少五次以上。这面镜子能磨三十次、用十年。”
　　糜竺心里清楚，正常的银镜最多磨十次，用一年左右。如果李素说的是真的，那这种新的银镜在达官贵人群体中绝对非常吃得开。
　　只不过，他还不敢相信李素对耐久度的承诺，至少要观察十天半个月——因为寻常的银镜，保护得再好，一个多月也就全黑了，半个月就能看出一定程度的灰暗。
　　所以，如果半个月后，这面银镜看不出明显的变灰趋势，那多半才能证明李素对耐久度的承诺是真的。
　　而只有李素自己心里知道，他这面银镜之所以耐久高，研磨细腻仅仅是一方面，关键还在于抹了一层完全透明的抗氧化植酸油。
　　研磨得更细，本身并不能抗氧化。但配合上抹油之后，越光滑的镜面表面积就越小，也就越能降低润滑油挥发的速度，抗氧化的关键还是这层油。
　　糜竺也是商业头脑很灵活的人，他也感受到了这面镜子摸上去就微微有点滑，他还敏锐地凑到鼻子上嗅了嗅，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也就没往心里去，还以为李素只是为了配合贵妇贵小姐使用，才加了香精。
　　而事实上，这种香料当然是李素的烟雾弹了，香料本身毫无作用，只是为了掩盖防锈油的成分和目的。
　　保密工作做得这么扎实，糜竺就算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什么。
　　以糜竺的分寸，知道风险大利益小、冒进强查有可能败坏好不容易结交起来的关系，多半会暂时放弃。
　　更何况李素还有最后一招保险：他这次根本就没有买生石灰，所以核心竞争力是不可能查到的。
　　“这银镜的营生，先生想如何合作？”内心权衡再三之后，糜竺决定先收起觊觎之心，暂且让利观望。
　　何必一开始就吃相太难看呢，只要李素能弄到好货，哪怕第一批第二批的利润全部归李素，也没什么大不了。
　　糜竺家大业大，观望得起，只求先稳一手。
　　李素也不跟糜竺绕圈子：“糜公以为，这样的镜子，能售价几何？”
　　糜竺想了想：“传统银镜，不过二十余贯，算上一年里反复找银匠打磨，工费等开销，算每年费钱三十贯吧。此镜若耐用性真能如先生所言，便是卖一百贯，也是卖得出去的。
　　只是单价昂贵之后，普通官员商人就更买不起了。依我之见，纵然可以货通天下，也不过每县十余富户可以承受，全天下也不过数千块。先生虽有宝物，但并无人脉，恐怕也卖不多。除非是京师等天下富户云集之地，倒是可以一城卖出数百。”
　　也就是说，因为太高端，虽然每块单价可以赚好几万钱，单一利润比贩马还高，但市场总容量太少了。
　　全天下的高端银镜市场，也就是一块价值几个亿的蛋糕，你没渠道还做不下来。
　　就算糜竺有充足货源，敞开了做，吃干抹净撑死挣到一个亿。
　　李素知道这门生意是细水长流的，眼下他也不急，就提出一个折衷：“既如此，我有一建议。这面银镜，就暂且留在糜公手头把玩一月，还请糜公多借我一千万，此番我去丹阳，钱财多多益善。
　　一月之后，我从丹阳回返，糜公若是决定了跟我合作，我就给糜公供货，一面这种银镜我抽两万钱，到时候从我预借的这一千万里慢慢扣除，如何？”
　　糜竺想了想：“也好，那就到时候再详谈。”
　　多一个月缓冲期，正好观察一下新镜子质量再决定。
　　至于目前多借一千万给李素，糜竺觉得风险并不大，双方的合作规模都这种程度了，前面贩马都谈得好好的，对方犯不着为了这点借款撕破脸皮破坏长期关系。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个月后，我从丹阳回返，届时还请糜公准备好足够的沙船、水手，起码要够运五千人的。到时候，就从广陵港出发，走海路北上运丹阳兵到涿郡，返程时再运从幽州战场缴获的战马——我希望糜公能亲自押送船队。”
　　“一定，一定，如此大的生意，竺自然要亲自督促。”糜竺一口答应，觉得这很正常。
　　李素也是到了这一刻，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李素的社交口才和计谋，天赋点都点在外交诈骗上了。论拉拢人的情商和手腕，终究还是不如刘备。
　　所以李素只能是先晓之以理动之以理、把糜竺忽悠成商业合作伙伴，拉着他北上走一趟。
　　真想把糜竺变成下属、能不能今年就变成下属，全看到时候刘备亲自发挥人格魅力了。
　　也包括鲁肃和其他一些路上拉到的人才，最终也需要刘备亲自笼络一番，忠诚度才更加可靠。
　　术业有专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
　　谈完全部正事，糜竺非常热心地又留李素一行在府上大宴了两天，眼看都快四月底了，才亲自派人护送他们去广陵。
　　李素就带着累计高达三千万的巨资上路了（刘备那儿结余的本金一千万，跟糜竺商业合作拿了两千万）。
　　跟毋丘毅商量好的会合最终期限是五月初五，东海到广陵并不远，李素一行在五月初二这天就赶到了。
　　没想到毋丘毅也挺给力，第二天初三也赶到了，大伙儿正好提前开工。
　　与此同时，前一阵子跟李素分工之后、就跑去丹阳打探消息的鲁肃，也带着几个朋友和消息回来了，大家都在广陵碰了面。
　　毋丘毅公事公办地问了一路上的情况，就打算按正常流程开始募兵。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李素果断表现了一个金牌参谋该有的担当，主动建议按鲁肃提供的思路走：
　　“都尉！我们先到了几天，已经探查清楚，若是直接买卖丹阳兵，每人身价恐怕不下数万钱，太贵了。哪怕朝廷拨款一亿钱，也才买到几千精兵而已。
　　不如，我们还是以朝廷大义名分，权宜行事，挑唆当地新来的流民宗帅、讨伐素有割据之心的山越豪帅，一来显示朝廷天威，二来也可以便宜收买俘虏。”
　　毋丘毅并不了解情况，闻言先是一惊：“每个丹阳兵，要直接给付身价数万钱？这也太贵了吧，日后又不是不用给军饷了，这只是相当于安家费啊。你这情报哪儿来的？”
　　李素很想自己回答，但他知道他说反而没有公信力，就给刚跟来的鲁肃使了个眼色，然后帮忙介绍：“都尉，这位鲁肃鲁子敬，乃本地游学豪族，交游广阔，颇有见识，也愿为朝廷效力。恳请都尉听取其介绍。”
　　毋丘毅上下打量两眼，看在李素的面子上说：“准了，且看你所言是否有理。”
　　鲁肃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好教都尉得知，自黄巾平定以后，广陵的丹阳兵身价有所回落，中平二年、三年，基本上在两三万钱每人上下浮动。
　　但去岁年底，区星之乱爆发，吴郡孙坚上任长沙太守之前，征募了相当数量的一批丹阳兵走。孙坚募兵距今还不到三个月，故而眼下兵源相对短缺，卖方豪帅坐地起价，精壮勇士卖五万钱一个的都有。”
　　毋丘毅也是有点蒙蔽，原来是供求关系剧变，导致人价上涨。
　　这事儿他离开雒阳的时候是不知道的，朝廷给他的预算也是按照去年和平年代的兵价给的。
　　如果不用鲁肃的办法，说不定毋丘毅连朝廷规定的任务目标都完不成。
　　刘虞只给了他五千万预算，至少要招到三千丹阳精兵，还说如果能少给安家费多招人，就给他计功晋升，剩余部分可以到幽州之后再慢慢付，就当是算在军饷里。
　　毋丘毅原本是挺看不起刚认识的鲁肃的，但被朝廷那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逼，他也只好给鲁肃一条上升通道和表现机会了。
　　“鲁肃，你便好好说说，如今这丹阳各路山越豪帅之间的恩怨、我们又当如何下手。若果然有功，我也会奏明使君，至少授你一个簿曹佐官。”
　　簿曹的官员都是负责钱粮的，如果鲁肃能帮州牧省一千万募兵款，给他个钱粮官又有何不可？


第066章 用丹阳兵打丹阳兵
　　跟李素分头行动的这七八天里，鲁肃主动奔走搜集了不少情报。
　　此刻，李素给他创造了表现机会，鲁肃当然要抖擞精神，尽量展示才干：
　　“好教都尉得知，这丹阳豪帅，如今主要有三家，都是山越酋长出身，在江北据泊而守、与朝廷贸易。
　　最大的一家叫郑宝，据巢湖；其次张多，据精湖；再次许乾，据山阳池。这三家麾下，各有数千待价而沽的骁勇山越部众。其余势力都是兵不满千，不足为虑。
　　往年若是朝廷所需丹阳兵数量庞大，如三年前右中郎将朱儁来此募兵过万，导致兵价昂贵，他们就相安无事一起赚钱。
　　后来黄巾被平，需求减少，一些小酋长撑不下去，就想降价贱卖抢生意。这时郑宝就会私相攻伐，并其部众，控制兵源，稳定兵价。”
　　鲁肃娓娓道来，毋丘毅和李素都是第一次听说其中详情，以至于连李素都听得啧啧称奇。
　　从这些豪帅盘踞的方式来看，他们都是跟后世的梁山泊雇佣兵一样，占据一个大湖，等待诏安雇佣。
　　谁说汉朝人不会做生意的！
　　郑宝不过是一个山越大部落的酋长，都知道“谁敢跟老子打折玩价格战，老子就灭了他”的朴素道理，调节供需关系，免得货源太多买方太强势。
　　李素不由好奇追问：“如此说来，这郑宝在丹阳、广陵一代的山越诸部中，还颇有威望咯？他既要控制兵源供货量，那么那些被他兼并进来的部众，一时卖不完，岂不是还要他自己养着？”
　　鲁肃马上解释道：“确是如此，所以这些豪帅才要盘踞大泽。因为扬州地广人稀，朝廷派来的官员多为北人，不适应沼泽湿气之地。而山越本地人能在泽边自行屯田。
　　朝廷对山越民的税赋徭役也更轻一些，多为羁縻之策，每年豪酋交些山货，也就算纳粮完税了。所以郑宝在巢湖周边屯田，足以养活部众。猖狂的年份，甚至会进犯合淝县城。”
　　李素听了，也不得不感慨，原来如今山越族的活动范围那么大。
　　后世他看史书，多强调孙权归化山越的功绩，他就以为山越最多也就在会稽以南、比如江西、胡建之类的地方活动。
　　没想到中平年间，最北面一直到合淝，都是山越人的活动范围！
　　估计是后来曹孙之间多次在合淝拉锯战，包括濡须坞这些战役，才把当地的山越人洗没迁走了吧。
　　而且江表之地，本地豪强都擅驾舟船，来去如风，又多结水寨，所以沿湖泽拒守，官兵多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些跟大江之间水脉不通的湖泊，官兵根本没法把外地的船开过来，想剿匪就得在当地现造船，或者只靠那种便于搬运的最小的小船。豪帅们打不过只要往湖里一躲，官兵就抓瞎了。
　　毋丘毅没那么多闲心，他只关心自己的募兵任务，就打断鲁肃，直奔主题问道：“别说这些了，那你就说说三个月前，孙坚是如何募兵的，当时他拉拢了谁，又打压了谁？”
　　鲁肃情报工作做得很充分：“孙太守是与郑宝联手的，当时他还带着自己的亲兵，一起围攻势力排在第三的许乾，把许乾部落打掉了大半，许乾部如今估计只剩一千多精兵了。张多当时也倾向于相助许乾，也略有损失。
　　另外，郑宝还趁机灭了跟其他几个零碎部族，把他们的俘虏都抓来，然后处理给了孙坚。郑宝看在孙坚与他并肩攻杀对手，才给孙坚便宜了些。”
　　毋丘毅听了，眉头一皱：“如此说来，我们要是再联合郑宝，恐怕也没多少郑宝的敌人可以抓了，莫非真要挑硬骨头开刀……这些消息，你又是如何打听得如此清楚的？”
　　鲁肃：“我有一个游学时结交的好友，名叫刘晔，字子扬，乃光武帝第六子阜陵王之后，比我略长两三岁。他便是当地人，郑宝为便于与官府交涉，在当地怀柔挟持一些汉室宗亲，那位刘兄不得已被他裹挟。我此番秘访刘兄，细问其情，故知之甚详。”
　　毋丘毅心中一喜：“郑宝不知道你找过刘晔？他没有起疑吧？”
　　鲁肃：“郑宝对刘兄监视甚严，有人造访他应该是知晓的。只不过……已经多年没有人图谋郑宝，他多半以为我是帮助都尉打探价钱的。”
　　毋丘毅一愣，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郑宝虽然是豪酋，但更是商人，商人要贩卖兵源，就要允许自己的手下不停接触外界交换行情。
　　哪能疑神疑鬼不许潜在买家问价呢。
　　毋丘毅狐疑不定，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跟郑宝再联手，挑拨空间已经不大，就得忍受郑宝的高价，还不一定买得够人数。
　　如果跟郑宝翻脸，毋丘毅这次来只带了三百本部兵马、加上李素有几乎忽略不计的二十骑亲兵。郑宝的兵马原先就至少是五千以上，跟孙坚联手扩张了一波之后，说不定膨胀到近万人都有可能。
　　想直接灭郑宝收降其众，何其之难。
　　毋丘毅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手上握着何进的钧命与刘虞的调令。如果以大将军的名义扶持张多、许乾的话，倒是有可能撺掇这两家郑宝的手下败将作为前驱卖命。
　　只是这些豪酋多半狡猾，肯出几分力就不知道了，如果只是打打顺风仗的货色，用处就不会太大。
　　思前想后，毋丘毅虚心求问李素的意见：“李别驾，你以为如何？我们当联郑宝，还是联其余弱者、赌一把瓜分郑宝的大功？”
　　李素不是很懂军事，也不敢乱说：“素不知兵，不便代为决策。此事得先看都尉觉得，需要多少兵马，才能击破郑宝？
　　知道我方所需的实力规模，我才好帮你算算，要如何拉拢分化，才能凑够破敌所需的势力，如果实在凑不够，也就只能联合郑宝、忍受高价了。”
　　李素这番建议就说得很稳，而且无论毋丘毅也好关羽也好，听着都很舒服。
　　毕竟当将军的没一个喜欢文人对作战方略指手画脚的。
　　而李素摆出：打仗的事儿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只负责帮你们拉赞助、分化敌人。
　　毋丘毅欣慰说道：“若是郑宝真有丹阳兵近万，我恐怕也要四五千之众，再借助朝廷钧命的号召力，才有把握胜之。毕竟丹阳兵都是天下精兵，不比寻常贼寇。
　　可是，如今拉拢张多、许乾，能各自助兵千余人就不错了，他们都是刚刚被孙坚击败，缺口太大，如何是好？”
　　李素想了想，这也就意味着至少还有三千精兵的缺口。
　　而且，如果是刚好勉强惨胜，那意义也不大。己方本来就是来募兵的，死掉的都是钱呐。
　　万一双方厮杀上头，狗脑子都打出来了，难免结下深仇大恨。哪怕丹阳兵再不记仇，以后也不容易驾驭了。
　　所以，得要有压倒性胜过郑宝的把握，才好轻言剿灭收编。
　　李素便建议：“依我之见，既然缺口如此之大，不如先伪许郑宝，愿意接受他的高价，让子敬先通过刘晔示好，都尉先出上几千万钱，从郑宝那儿招募一千精兵。哪怕将来要跟郑宝翻脸，他少了一千精兵，而我们多了一千精兵，此消彼长，用郑宝的兵杀郑宝，岂不美哉？”
　　毋丘毅微微觉得有些寒意：“这……若是按照郑宝如今的高价，使君所拨钱粮，都不够招募一千五百人，而命令是至少招募三千人，否则要问失责之罪。一下子把大部分钱都花出去不太好吧？
　　而且，就算丹阳兵不念旧主、谁雇就给谁卖命，但要他们数日之内就掉头攻打旧主，万一哗变怎么办？”
　　李素智珠在握地说：“多给钱并不要紧，郑宝把人卖了高价，钱财并不是都发给士卒作为安家费的，多余部分肯定是郑宝自己中饱私囊。我们既然做了翻脸的准备，到时候杀了郑宝，那部分钱不还是缴获回到我们手上？
　　至于害怕立刻指挥丹阳兵反杀故主、是否会激起哗变，我觉得完全可以避免——只要我们买人时，稍微挑选一下，尽量挑那些两三个月之前，原本隶属于张多、许乾的部众，因为与郑宝交战而沦为战俘的。
　　这些兵源本就与郑宝不属于同一山越部落，对郑宝也就没什么忠心，我们指挥他们攻杀郑宝，只要允许最终瓜分郑宝的财物，士卒定然用命。”
　　毋丘毅不由颔首：“确实是这个理，可你有办法在募兵时，甄别那些士卒时属于郑宝本部，还是张多、许乾旧部么？”
　　李素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非常实事求是地转向鲁肃：“子敬，你可知郑、张、许等部，其族人各自居于何处？方言可有不同？能通过丹阳兵的口音、听出他们是哪个部落的么？”
　　鲁肃一直在旁待命，闻言立刻回答：“可以听出，郑宝部众多是纯正的庐江郡、丹阳郡口音，而张多所部带点会稽口音，许乾部则是广陵本地口音。”
　　李素闻言，与毋丘毅对视一眼，毋丘毅点头默许。
　　李素便代为下令：“子敬，那你就先领两百亲兵护从，带钱与刘晔联络，通过他向郑宝示好募兵，不过要跟郑宝说明，允许我们挑选兵源。
　　你也不用挑得太细，就以屯为单位挑选，只要一屯的兵士中多半是张多、许乾旧部，就可以拉来。对外要谎称我们挑兵的目的，是择捡灵敏健壮之士，以免他们起疑。”
　　“属下领命！”鲁肃一想到自己能管好几千万钱的采购项目，居然有点小兴奋。


第067章 李伯雅单刀赴会
　　毋丘毅作为此行的主将，既然定下了“联合其他势力、撬掉郑宝瓜分其人马”的大方针，其余下属也就只有为这个方略创造条件、补足短板。
　　李素和关羽，本来也没觉得这条战略有什么问题。
　　无非是这条战略更激进一点，但只要冒险成功，赚得也更多，属于风险大收益也大。
　　这样的战略，才有盘外做局的谋士玩分化瓦解、一拉一打的操作空间，立功的想象空间也更诱人。
　　此后七八天，毋丘毅巡视挑选了广陵郡与丹阳郡交界的滁县，扎下大营坐镇，而后使者四出，花钱流水，安抚麻痹郑宝，一边陆续吸筹兵源。
　　滁县位于巢湖、精湖、山阳池三者之间，距离三大豪帅的根据地各自都在百里之内——顺便说一句，张多盘踞的精湖、许乾盘踞的山阳池，大致都在后世扬州高邮湖上游几十公里、盱眙以南的地方。
　　只不过汉末的时候淮河还有自己的入海口，并没有被黄河夺淮淤堵。这也就导致淮河下游并没有堰塞出大型湖泊，水系地形跟后世完全不同。上述那俩湖的面积也比高邮湖要小很多。
　　到五月初十前后，郑宝对毋丘毅的到来，已经习以为常，见毋丘毅讨价还价的底气都比较弱，愈发骄纵，把毋丘毅当成了可以宰客的肥羊。
　　有一次，郑宝甚至麻痹大意地在鲁肃付完钱、刚离去还未走远时，就跟被迫牵线搭桥的刘晔大声谈笑、庆祝己方狠狠宰到了一笔钱。
　　郑宝私下猖狂评论说：毋丘毅是他近年来见过的三位朝廷募兵将领中，最懦弱的的一个！比朱儁、孙坚差远了！
　　而张多、许乾这两股势力，一开始也尝试跟毋丘毅接触。
　　他们不提帮毋丘毅打郑宝的事儿，也不求毋丘毅为他们做主，只是拿一小部分打折兵源向毋丘毅兜售。
　　张多一开始开出的“体验价”，一名身高七尺以上、善使钉锤的丹阳精兵，身价竟然只要一万钱！
　　可惜，毋丘毅才买了区区一百个这种大促体验价士兵，郑宝就得到了消息，派出手下快马赶去精湖寨威胁张多，不许他们打折。
　　张多、许乾不得不暂时放弃促销抢生意的打算，但心中愈发对郑宝敢怒不敢言。
　　……
　　这天，毋丘毅照例在营中整点自己帐下人马，连同最初带来的300老兵，他已经一共有1500人——郑宝卖了1000人，张多许乾各卖了100便宜打折货。
　　郑宝卖掉那么多之后，还有七八千精壮，双方实力差距还是有些大。
　　毋丘毅正在发愁，找李素讨论进一步对策时，忽然屋漏偏逢连夜雨，有加急快马信使从北而来，带来了一条朝廷方面的噩耗、以及刘虞的密信。
　　刘虞原本就在这几日，便要离开雒阳正式去幽州上任了。结果在雒阳就听到了南匈奴爆发了休屠各部首领须卜骨都侯的叛变消息、羌渠单于被杀、前左贤王于夫罗的骑兵不得不停滞不前。
　　然后刘虞的信使和朝廷的邸报便几乎同时送到了毋丘毅这儿。
　　毋丘毅一看，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并传阅给李素一起看：
　　“别驾，于夫罗彻底指望不上了！使君给咱的任务又加了量！之前还说五千万钱要募三千丹阳兵，就算完成任务。
　　可现在至少要募四千才算本分，如果按原计划只募到三千，恐怕还要遭受处分……唉，这官难当啊！”
　　李素连忙安慰：“既然已经赌这一把、准备灭郑宝了，四千也是完得成的，朝廷多事之秋，我等本就该做好随时被加码的思想准备——使君是仁厚之人，肯定知道我们的难处，不会只罚不赏吧？做得好了，说不定是个脱颖而出的机会。”
　　毋丘毅连忙鼓舞士气说：“做好了当然也有赏——使君密信中说，若是这次能不加钱募集到五千兵，也就是比新规定的任务额外再多一千，就许我日后优先晋升破贼校尉，代邹校尉年老荣退之后，顶替邹校尉之位。”
　　毋丘毅如今是都尉，比破贼校尉邹靖要低一截。而邹靖的年纪也大了，本来就没多久好带兵了。历史上邹靖作为幽州的破贼校尉，主要是在刺史郭勋、陶谦任期内活跃，刘虞上任不久就退休了。
　　而毋丘毅在如今幽州各郡的都尉中，资历原本也是平庸，如果校尉出缺，毋丘毅和焦触、张南基本上都有竞争的可能性。
　　刘虞这是拿“优先晋升权”这个筹码，跟毋丘毅交换“多为我分忧，不加钱超额招一千丹阳兵”。
　　这虽然不是直接的升职，但混过官场的都知道，这种许诺也很值钱了。
　　就好比一个局里一把手快退休了，旁边还有好几个副局在虎视眈眈。这时候你给其中一个副职说：完成了某个任务，就给你提拔为常务副，将来可以接班，这也已经很诱人了。
　　并不是一定要直接把副字去掉才叫晋升，加个“常务”也是晋升。
　　毋丘毅解释完刘虞给他自己的筹码之后，为了鼓舞士气，连忙对李素说道：“当然，使君许诺的‘超额募兵’的奖励，人人有份。别驾只要助我超额完成，使君也会优先给你别的好处。至于关司马，只要表现卓异，可以加‘牙门督’。”
　　“牙门督”的级别跟军司马是一样的，但权力略有差别。
　　因为一个都尉帐下，可能有四个司马，多的甚至有六个。
　　而“左右牙门督”就是最靠近都尉中军牙旗的那两个司马。他们在战场上有一种其他司马没有的隐性权力，那就是万一都尉战死、或者受伤失去指挥能力后，左右牙门督是可以依次替补上去、代替都尉指挥的。
　　而且如果要从司马当中提拔都尉时，按顺序优先级，都是先从左右牙门督里提拔的。
　　所以牙门督就是一个“挂着军司马头衔的常务副都尉”。
　　李素在心中盘算了一下：看来没有退路了，挑战虽然更难了，但功劳和晋升诱惑也更大了。
　　干了！
　　风险与机遇并存！
　　拿下郑宝，超额晋升、州牧的额外赏识，就都有了！
　　他抖擞精神，继续跟毋丘毅商量起方略来。
　　……
　　然而，这一次，他们没聊多久，帐外又有人回来了，这次居然峰回路转带来的是好消息！
　　李素听到动静，抬头一看，原来是被派去合淝、庐江等地打探消息的鲁肃，风风火火星夜兼程赶回来了。
　　“都尉！别驾，这次有好消息！肃此次去与子扬兄交易时，打探到一个意外军情！有一支之前在庐江一带活动的宗帅，名叫祖郎的，被庐江郡官府驱赶规整、课税逼迫，他们耐不得官府征发，进一步北上，进入了郑宝的巢湖老巢周边。
　　那祖郎很有可能会与郑宝起冲突，争夺地盘。但其实力不如郑宝，若是我们能去拉拢，说不定天降一大臂助！”
　　毋丘毅刚被刘虞的加码任务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闻言豁然而起，兴奋不已：
　　“果有此事？那祖郎是何来头，你说他是‘宗帅’？不是‘豪酋’？那他所领的是汉人流民、不是丹阳山越咯？”
　　汉末的时候，扬州、荆州一带，有几个指代地方土霸王的词出镜频率很高。
　　一般如果称呼为“宗帅”、“宗贼”，那就是汉人流民领袖，或者是筑坞自守抗拒官府征发徭役、抗拒缴税的地方势力。比如历史上刘表被任命为荆州牧时，上任后做的一个重要工作就是“除宗贼”。（严格来说许褚那种筑个坞堡抗拒缴税服役的，也算宗贼）
　　而如果称为“豪帅”、“豪酋”，那就意味他带领的不是汉人了。得是郑宝这种山越兵领主，或者武陵蛮王沙摩柯那种存在。
　　对于毋丘毅的咬文嚼字，鲁肃立刻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是的，那祖郎所领，乃是从九江郡一路北上流亡而来的汉人流民，起因还是孙坚镇压区星之乱时，被战乱波及，所以乘船顺江东下躲避征发。
　　抵达庐江之后，祖郎听说郑宝势力颇大，巢湖周边官府从不来征税、征发徭役，祖郎就想带着族人在合淝以南圈一块地，屯田养民，但郑宝不愿，哪怕有荒芜未垦的空地都不愿让给祖郎屯田，近日积怨渐深。”
　　毋丘毅听了频频点头，摩拳擦掌。
　　李素闻言也是心生感慨：郑宝、祖郎这些本地山越、汉人豪强，未来五六年里，可都是滚雪球一样逐渐壮大，最终甚至能跟刚起家的孙策掰一掰腕子。
　　没想到提前了五六年，如今都还在这种颠沛流离的状态。
　　虽然在毋丘毅看来这些势力依然不小，不过李素却知道他们比后来跟孙策叫板时起码弱了四五倍。
　　让他们两败俱伤，倒是可以趁机捞一票肥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蝴蝶效应便宜了孙策、导致孙策将来收服江东过程中，少掉一些民间武装的阻力？
　　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李素相信，扫掉一个郑宝，张多或者许乾肯定会成长起来取代郑宝的江湖地位。
　　同理如果祖郎火并消失了，他空出来的这个生态位也不会一直空下去的。只要那些汉人流民的源头还在，肯定会再推举出新的首领人物。
　　眼下以超额完成刘虞的任务、进一步立功扬名升官，为最高优先级。
　　把这些道理捋明白，李素当机立断，起身对毋丘毅作揖请命：“都尉！我们正愁事情紧急无法破局，如此良机怎可不利用？
　　我虽不知兵，但颇有三寸不烂之舌，愿带精兵护卫一百，并关司马等人，前往游说祖郎，陈述利害、夹击郑宝。
　　届时以朝廷之名将巢湖之地伪许祖郎，使其族人可以屯田自守，不受官府征发征税。而我们兼并郑宝部众，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都尉若肯依此计，当算好日期，在我启程后三日，就联络张多、许乾，预做准备共同出兵。到时信使联络、确认进兵行程，最好同日抵达巢湖、南北夹击！”
　　毋丘毅也有些激动，豁然而起。
　　只要他攻打郑宝，勒令张多、许乾各自出兵千人助战，肯定是没问题的。如果再有祖郎的相助，加上朝廷大义名分的加持，确实胜利机会很大。
　　准备到了这一步，时机也算成熟了。
　　“你只需要一百名精兵护卫？我们不知那祖郎的脾性，不会有危险吧？”毋丘毅还有些担心李素的安危。
　　虽然李素官职品秩低，但毋丘毅知道李素如今正被刘虞看好，要是李素有危险，使君找他算账他可兜不住。
　　李素闻言大笑：“这能有什么危险，祖郎不过是流民宗帅，又没有扯旗背叛朝廷，怎敢明着对我不利？何况有云长、典韦护送，就算是暗中制造意外，也能躲过。只要都尉许我信口恩赏诓骗，我能把祖郎麾下心腹一个个骗过来。”
　　毋丘毅一阵无语，许诺道：“罢了，为了大事，三百石以下小官，你见机行事开价吧，到时候使君自然会追认的。就算没有朝廷手续，州里也会表一下。”
　　朝廷实授的官，说不定就涉及到缴纳修宫钱才能走完正式上任手续。不过，如果只是让刘虞到时候给有功之人“表”一个官，但朝廷留中不发、不批准也不驳回，那就方便了。
　　含金量虽然低点，也不算完全骗人，穷有穷办法糊弄嘛。
　　李素得到了授权，立刻开始准备人马，带了关羽、典韦，还有20骑亲兵、80名丹阳兵，出发去联络祖郎。
　　毋丘毅非常配合他，特地从军中额外挤出了80匹马，确保李素一行人人有马。
　　以至于李素走后，滁县大营剩下的马还不如带走的多了。
　　……
　　两天的奔波赶路之后，李素绕过巢湖附近的郑宝势力范围，抵达了位于合淝与庐江之间的祖郎临时大营。
　　这是一处流民自行治理的营地，倒也不敢抗拒官府。李素一行到了那儿，门口只是有些精壮民兵阻拦问询，但李素出示了朝廷官员的信物和调令之后，他们立刻就放行了。
　　关羽捏紧了青龙刀，始终跟在李素旁边，一双丹凤眼悄悄左右扫视，确保李素身入这数千人规模的大营，不会有危险。典韦也紧紧护住李素另一侧。


第068章 谁敢杀我
　　祖郎的大营，位于庐江与肥西之间的龙舒河畔（杭埠河），一处地势相对较高的平地。
　　从年初春耕时，祖郎就带着一大波九江流民，躲避孙坚与区星之间的战乱，顺江东下漂泊。
　　如今已然五月中旬，今年的耕种早已荒废，就算现在找到落脚之地，秋收时也不可能收到粮食。如果不抢劫，到冬天肯定要大批饿死人。
　　年初刚流亡时，祖郎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人同行——因为当时他还没有脱颖而出、被大伙公推为宗帅。
　　但估计，两三万人肯定是有的。三个月流浪下来，只剩一万人了，而壮年男子的比例也一再提高，居然达到了一半。
　　显然，妇孺老弱因为赶路能力差，渐渐被甩开、掉队、甚至饿死。
　　区区一个区星之乱，站在大汉朝的上帝视角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伤筋动骨的大战。但对当地的百姓而言，打烂三五个郡是轻轻松松的。
　　这日，祖郎正在为存粮的事儿发愁，忽然听闻账外喧哗，他还以为是去龙舒河里拦河捕鱼的人马回来了，连忙出门询问收成。
　　结果一个名叫周泰的下属，快步跑进来通报：“大帅，营外有百骑精兵忽然来访，为首之人自称幽州别驾李素、奉朝廷钧命南下募集丹阳兵的，可能是想诏抚我们。”
　　千万别觉得“大帅”这个称呼奇怪，汉末江淮的“宗帅”、“豪帅”，手下人都是称呼他们“大帅”的。
　　谁让这些井底之蛙没有朝廷礼制约束，对内想怎么装哔就怎么装哔。
　　祖郎闻言，居然微微一喜，因为还以为“这些人可以被朝廷招募，吃上皇粮”了。
　　他手下四五千男丁，问朝廷要个都尉做不过分吧？
　　“走，幼平你引路，我亲自迎接！”祖郎当机立断吩咐周泰。
　　出账十余步，祖郎就看到一个文雅帅气的年轻书生策马而来。
　　旁边另有两个看起来不太容易对付的壮汉护卫，都是身高九尺。这在普遍较矮的南方人群中，就显得尤为瞩目了。
　　书生背后的骑兵们，还押运着几头宰好的老牛、二十坛酒，显然是劳军用的，这就让祖郎愈发放松。
　　这些牛酒，其实是李素抵达祖郎大营之前，稍微绕了十几里路，在隔壁舒城买的。
　　“末将祖郎，见过上差。”祖郎也不懂官场规矩，但既然别人给他送礼，他就不伦不类地称呼。
　　旁边的关羽嘴角微微一抽，幸好他胡须茂密，遮掩了不屑的表情：就你一个流民头子，也配自称“末将”？
　　不过李素显然不在意这些，摆出非常自来熟的样子，跟祖郎把臂言欢，拉着祖郎入账。
　　李素擅长洞悉人心，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祖郎这样的老粗，绝对不能讲究礼数，而要直奔主题。
　　稍微客气了三言两语，李素立刻挑明来意：“丹阳贼郑宝为害地方，盘踞巢湖，听说与祖将军也偶有冲突。如今，他更是欺行霸市，以武力威胁其他丹阳山越豪酋，不许他们卖兵给朝廷。
　　我等奉大将军钧命行事，既然郑宝阻挠，自当灭之。只要祖将军肯与我们配合，事成之后，我保你官职，且你所领流民，均可在巢湖西南择地屯田，我必为你遮掩免税。缴获郑宝屯粮、牛羊，也可尽数分给你们，我只取郑宝麾下山越精壮充军即可。”
　　至于郑宝手上的金银钱财，李素故意没提。
　　因为那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毋丘毅付给郑宝买兵的公款，不能算战利品，当然要物归原主。
　　至于牲畜粮食，千里运输不便，留给祖郎好了。
　　然而，祖郎却下意识有些失望：“你们不是来募兵的么？我这儿也有精壮数千，正好缺粮，不如把他们募走吧。”
　　李素心中一紧，但表面不动声色，同时暗暗庆幸这祖郎似乎城府不深，想到什么要求就提出来了。
　　这些豪帅、宗帅都是没读过什么书的，做人的市井智慧江湖智慧，也都是历练中慢慢磨出来的。
　　或许五六年后的祖郎，能变成一个狡诈到跟孙策掰掰腕子的军阀，但现在终究是刚刚成为流民头子，缺乏统御经验。
　　所以，李素也不直接拒绝，而是佯装满意地说：“我观将军属下，倒也有精壮之士，素自然会尽量招募、足额给钱。不过此番募兵，是要去幽州讨伐张纯、乌桓之乱的，一定要跟士卒们说清楚，免得中途逃亡。我看，还不如先打打郑宝算了，我照样给足钱，打一仗就能拿到的快钱，不比背井离乡千里北伐好么？”
　　汉末丹阳兵之所以被军阀视为天下精兵，倒也不纯粹是因为单兵战斗力，而是丹阳兵有当雇佣兵的传统，不用拖家带口，可以走遍天下作战。
　　而其他征发来的兵源，最大的问题就是保卫故乡时很好用，一旦长途出远门就士气狂泄，士兵逃亡不止。
　　李素内心是不放心这些流民的素质的，而且就算李素放心，他也说了不算，最终判断任务完成度的是幽州牧刘虞。
　　所以，他只是为了暂时稳住祖郎、让祖郎当炮灰，所以虚与委蛇罢了。
　　……
　　在李素的一番花式劳军、说服、许诺之后，本就被缺粮折磨的祖郎，终于迫于内外压力，答应跟毋丘毅夹击郑宝，并约定了两天后就出兵作战。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祖郎也渐渐看出一些问题：李素表面上答应雇佣他的人，另一边却丝毫不放松跟郑宝决战的决心，显然是想让九江流民军当炮灰先消耗一波了。
　　加上祖郎毕竟不是职业雇佣兵贩子，他没有形成郑宝那种卖人抽佣的机制，所以李素轻松就可以接触到祖郎手下那些小头目，绕开祖郎这个“赚差价的中间商”。
　　这就导致祖郎想先收预付款都收不到，一点劳军礼物就糊弄过去了。而如果李素直接付钱被流民士兵们的话，到时候死了的人明显就不用给钱了。
　　祖郎显然不想让他的人当炮灰，他也想让毋丘毅打头阵、跟郑宝两败俱伤后，他再带嫡系去窃取战果。
　　所以，他最后的抵抗，也只是委婉地坚持自己对部队的直接指挥权：真打仗了，这几千人怎么调遣，还是老子说了算！
　　李素也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也不跟祖郎硬来，只说他可以作为监军，居中协调。
　　同时，李素也不忘跟祖郎手下一些中层军官搞好关系，堂而皇之给他们赏赐、宣传效忠朝廷升官的好处。
　　比如李素发现，祖郎麾下有两名干将，分别叫周泰和蒋钦。他就许了对方二百石左右的小官。
　　祖郎见状，也隐隐然觉得他那个“出工不出力”的打算，恐怕无法顺利实施了：
　　“再让李素这样收买人心、封官许愿，这五千流民听谁就不好说了……不行，不能由着他当‘监军’，逼咱打先头！咱得为帐下兄弟们考虑！”
　　为此，祖郎绞尽脑汁，在出兵前夜，最后向李素提了一个建议：“别驾，郑宝之强，在于其水陆兼备，一旦与官兵交战不利，也能退回巢湖中的小岛盘踞。
　　依我之见，要彻底击溃郑宝，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我自带陆路，从巢湖南岸由西向东进兵。别驾另监一军，带领我部船只，也领一两千人，从龙舒河水路进兵——龙舒河往东三十余里，即从巢湖西岸汇入湖中，再横穿四十里湖面，便能抵达濡须水的河口。
　　若是我与毋丘都尉的陆路人马接战后诈败，引诱郑宝主力追击离开濡须口，别驾却率水路兵从湖面一侧背后攻击濡须口，岂不是能夺取郑宝水寨、截断其逃回湖中的退路？”
　　原来，巢湖水系，上游主要是通过龙舒河等河流，把淮河水引入湖中，下游又从濡须口流出巢湖、经过濡须水最终注入长江。
　　所以祖郎的计划，从军事上说居然还挺靠谱的。而且祖郎的人从九江而来，一路上本来就是走水路辗转漂泊，刚好有足够的船可用，只是船普遍很小。
　　乍一听祖郎的建议，李素还心中一惊，暗忖这个没读过书的家伙，居然打仗还知道兵法？莫非是天生的作战天赋？
　　但转念一想，李素立刻起了疑心。
　　“祖郎怕不是想把我调开，不让我监军他的主力部队，他好出工不出力吧？这可怎么办……罢了，不如暂且答应，到时候再见机行事，想办法夺军……”
　　李素找不到借口反对，也就先表面稳住，准备走一步看一步。
　　祖郎看李素答应了，还以为李素已经中了他的计策。
　　临走前夜，祖郎思前想后，把手下掌管水兵和船只的心腹蒋钦，叫到身边。
　　“大帅有何吩咐？”蒋钦仔细听命。
　　祖郎低声吩咐：“公奕，你应该也知道，明日佛晓出兵，我和幼平走陆路，你由李素监军走水路。但李素这厮完全是为了利用我们，让我们跟郑宝厮杀两败俱伤，好让他和毋丘毅坐收好处。咱必须为帐下几千个弟兄的性命考虑，可不能贪一时富贵。”
　　蒋钦眼珠子一转：“大帅是希望我缓缓拖延、出兵不出力？这倒是不难做到，我让士卒在驾船时，在操帆时做点手脚，让船开慢一些，那些北方人看不出破绽的……”
　　祖郎下意识警觉地左右一看，进一步压低声音：“如果李素不懂行，你拖延时间也就是了。就怕他还要催促你进兵，还拿朝廷赏罚压你，那时候你又当如何？”
　　蒋钦想不出来，也不敢想：“大帅以为当如何？”
　　祖郎深呼吸了一口，神色一厉：“之所以让你们走水路，就是因为江湖之上，风雨难测。你可以把最好的船假意让给他，先在船上动些手脚。
　　这些北人不擅水，要是在巢湖里淹死了，大家都统一说辞，到时候毋丘毅也不好追究。只要毋丘毅跟郑宝打得两败俱伤，他不敢对我们怎么样的——
　　公奕，这事儿只要做得好，从此你就是我亲二弟了！明日跟李素告别时，我会假意开拔启程，实则等李素一走，我就带大军原地待命。
　　我们以半天为期，如果你找得到下手的机会，那就尽快制造意外，然后快马派密使回来通知我。如果半天之内都没等到密使，那我只好当你没机会得手，再另想办法拖延行军了。”


第069章 杀帅夺军
　　祖郎在盘算如何保存实力的同时，李素毫无疑问也在算计如何夺军。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不能打草惊蛇。要让祖郎相信，李素一行是心甘情愿地“监军水路人马”，放弃了对陆路人马的控制。
　　所以直到第二天佛晓、正式出兵那一刻，李素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激进的举动。
　　跟祖郎分别时，他还惺惺相惜地说了些劝慰的话：“祝祖将军马到功成！击破郑宝后，朝廷定然授予你都尉官职！”
　　反正都打算暗中夺军了，翻脸之前给对方戴高帽子又不用真的给钱。
　　祖郎自以为得计，满面笑容地目送李素带着他的一百个亲兵和马匹都上了船、与蒋钦麾下的两千名九江流民精壮，一起往巢湖而去。
　　“这厮可算中计了，我就缓缓而行，就算路上多耽误一天，等毋丘毅跟郑宝打得差不多了，再去抢好处！”
　　祖郎心中刚这样想完，另一边负责整顿陆军的周泰，就过来禀报：“大帅，人马已经整顿完毕，请大帅下令启程吧？”
　　祖郎完全露出了本来面目：“急什么？再去检查检查，此番是恶战，一定要充分准备！千万不能跑得累死累活，赶到那儿也打不动仗了！再原地休息半天吧！”
　　祖郎还要等蒋钦回信呢，怎么能现在就走。
　　周泰一阵懵逼：“这……可昨日军议时，大帅不是亲口吩咐，要尽快准备的吗？”
　　祖郎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幼平啊！所以你只能当个先锋，昨天那番话，你以为是说给谁听的？”
　　周泰没有办法，只好按祖郎的命令，原地再多驻扎半天。
　　……
　　李素跟着水路的船队刚驶出十里地，他就把关羽叫到船舱中，商量起对策。
　　他这条船，已经是船队中最大的了，好歹有一层船舱。
　　“我看那祖郎，明显是不想出力，只想分好处。我们的人如今都在这一路，陆路那边无人监军，说不定他三天后都走不到濡须口！”李素见身边都是心腹，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摊牌了。
　　“那我等该当如何？”关羽也直截了当问。
　　李素：“我想夺军！”
　　关羽眉毛一挑，倒是毫不意外：“说吧，我来做。”
　　李素：“我们就说祖郎背叛朝廷、命蒋钦谋害我们。以流民军对宗帅的效忠程度，只要伪造得像，杀其首脑而夺其部众，并不是难事。”
　　如果是针对正规军，李素当然不敢冒这种风险，因为他知道正规军是不会那么轻易投降、重新认主的。
　　但流民就不一样了。
　　流民并没有扯起反旗，他们连黄巾都不是，更没有反抗朝廷的勇气。只要有朝廷的名义告诉他们谁对谁错，很快就能稳定住人心的。
　　汉灵帝末年，朝廷的权威还是很有用的。
　　甚至哪怕是董卓初年，刘表到任荆州牧时，请了一桌客，在酒桌上杀了一堆宗帅首脑，也就降服了相当一部分宗贼地方势力，就是这个道理。
　　关羽想了想：“那我们该如何伪造？”
　　李素：“我们先偷偷换一条船，把这条船弄沉、引诱蒋钦过来，一刀杀之！然后伪装成我们是侥幸死里逃生、防卫反杀，宣扬祖郎反叛。”
　　关羽不再说话，立刻带着几个心腹亲兵，准备到底舱做些手脚。
　　然而，令李素意外的是，不到两分钟，关羽就回来了。
　　李素颇为惊讶：“这么快？”
　　关羽脸色一沉，显然已经怒到极点：“不用我们动手脚了！我检查船底时，发现已经提前被人动了手脚！”
　　李素阒然而起：“祖郎真的想制造意外害死我们？快！立刻换船！”
　　两个老阴哔想到一块儿去了！
　　都省得李素伪造诬陷现场了！
　　……
　　几分钟后，李素的船就在佛晓的晨光中倾覆了。
　　在不远处另一艘船上的蒋钦见状大惊：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如何找时机动手呢！
　　李素许给他两百石的官身，蒋钦也是挺心动的。但祖郎跟蒋钦说的那些话，他也觉得有点道理——如果李素掌握了军队，真让这两千人死命进攻，这儿的人说不定会伤亡惨重，这也是蒋钦不想看到的，他也想保存实力。
　　所以就犹豫拖延了。
　　可是，怎么李素的船就真的直接沉了！
　　难道是手下做手脚的时候，手法太粗糙了，以至于提前沉了？
　　蒋钦连忙指挥他的船靠近李素的座船，想确认李素有没有死。
　　旁边另外一艘运李素手下亲兵的船，也连忙靠过来救援。
　　“怎么回事？谁干的，快救别驾啊！姓蒋的！你怎么挑的船，你竟敢谋害我家别驾！”
　　李素的亲兵鼓噪呐喊，大家齐声闹事，声闻数百步，以至于周边的船哪怕没靠过来，也知道了这事儿的是非曲直。
　　蒋钦百口莫辩：“这……这不关我事，我还没动手呢！”
　　他一时情急，倒也说错话了。
　　就在此时，那艘李素的亲兵船与蒋钦坐船、已经相距不足数尺。
　　亲兵船船头忽然传来一声暴吼，原本伏低身子的关羽一跃而起、挥刀跳过船舷：
　　“蒋钦贼子！竟敢背叛朝廷！”
　　蒋钦虽然水性精熟、在船上武艺不错，但他此刻还扒在船舷上、低头寻找水中是否有李素的尸体呢。
　　闻言刚一抬头，猝不及防就看到一面硕大的刀刃迎面破风而来。
　　蒋钦的手下一个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关羽已经傲然立在船头，一手仗刀，一手提着蒋钦首级：
　　“蒋钦听祖郎乱命，勾结反贼郑宝、谋害李别驾，我已杀之——尔等不知情，余者不问！”
　　李素也连忙在旁边船上高喊：“你们刚才也亲耳听见蒋钦死前说漏嘴了，幸好我命大不曾受害。至于那些破坏船只之人，我知道你们是被蒋钦蒙蔽，并不知其企图，只要跪下出首如实招供，我不但既往不咎，还会每人赏赐黄金一斤！”
　　重赏利诱之下，果然有意志不坚定的蒋钦亲兵跪地求饶，表示刚才就是他们在李素船上动了手脚。
　　李素当即兑现了赏格，还让这些亲兵大声说清是如何动的手脚。
　　然后他又吩咐水性好的水手，用麻绳等物，下水捆住刚刚翻沉的坐船。木船本来沉没就慢，龙舒河水流又舒缓，受害船很快被找到捆好、拖至岸边搁浅。
　　然后李素让围观众人当众验证。
　　大家见受害船上的漏水位置，跟蒋钦亲兵招供的破坏位置全然吻合，就完全相信了李素，被彻底收服。
　　毕竟这两天里，他们也逐步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大多数人都以为自己已经被朝廷诏安了、要去当兵吃粮拿军饷的。
　　不到一刻钟，李素彻底掌握了水路这两千人的兵权。
　　关羽见控制住了局面，也松了口气，在旁抚刀叹息。
　　“云长为何叹息？”李素关心问道。
　　关羽默然了一会儿，低声说：“是我出刀太快了，现在回想，那蒋钦或许还在犹豫，未必真铁了心要助祖郎害我们。只是当时形势危机，不得不发耳，否则我倒是想劝降。”
　　李素安慰道：“当时只能快刀斩乱麻，不必内疚。既然蒋钦死了，我们就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些——立刻设计回去夺取祖郎的人马，就当是告慰蒋钦的犹豫吧。”
　　……
　　收服流民水军之后，李素就吩咐所有人停船靠岸、就地驻扎，没有新的命令不得妄动。
　　李素亲自带着关羽典韦、一百亲兵，换上蒋钦亲兵的衣服，然后策马回程去找祖郎——李素已经从投降的蒋钦亲兵口中得知，祖郎会在原地拖延半天，等李素的死讯。
　　既然条件如此便利，再不将计就计假扮一下密使，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考虑到关羽典韦等人外貌特征过于明显，李素还关照他们不但要蒙住头脸，还要尽量伛偻着身体，好显得矮一些。
　　半个时辰后，他们就回到了祖郎的营地。
　　祖郎倒也有派出心腹，一直在营外巡查接应。那带队巡哨的小头目看到李素一行回来，开始还狠紧张，严密盘问：“你们是何人？”
　　“我们是蒋将军派来向大帅报信的！”李素一行，把称呼都学得很像，跟宗贼一样一口一个将军、大帅。
　　但巡营小头目依然狐疑：“你们哪来那么多马匹？”
　　“蒋将军得手了，这些都是从姓李的那儿弄来的马，蒋将军不敢全部留下，顺便分一些给大帅。”
　　那巡营小校再也没有怀疑，就放他们入营了。
　　而营中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祖郎和李素已经翻脸了，他们完全属于吃瓜群众，闲散地休息着。
　　入营之后，李素使了个眼色，一行人就按计划分为两股。
　　关羽带着大部分人，保护李素，在距离中军大帐还有五十步时，就往旁边一拐，在周泰的营帐附近，占据一处便于防守的地形待命，团团保护住李素——
　　李素可不想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所以他是绝对不会亲临刺杀现场的。而且靠近中军大帐的人数如果太多，也会提前导致祖郎警觉。
　　所以只有典韦假扮蒋钦密使，单独去行刺——李素给典韦的指令，是行刺之后只要稍微坚持一小会儿，他和关羽就会来控制局面。
　　李素也没有让典韦白冒险，他承诺回去后就晋升典韦为曲军侯，赏赐黄金十斤。
　　所以典韦很兴奋地就去了。他当屯长都才半个多月呢，这就又要当曲军侯了，升官这么快谁不想啊。
　　也怪流民军缺乏组织纪律，进入大帐居然都不用搜身，也没人怀疑典韦背后背负的包裹是什么。
　　祖郎端坐于中央大帐之中，听到脚步声和掀帘声，得意问道：“公奕得手了？他办事倒是利落，比我想的还快。”
　　一边问，祖郎一边抬起头来，然后才注意到眼前这个密使不太对劲。
　　典韦掀帘入内时，两人相距已经不过六七步。
　　祖郎刚一抬头，典韦从腰带上抽出手戟，飞掷而出，已然正中祖郎咽喉。
　　典韦这才一声虎吼，撕裂背后包裹兵器的布包，掏出双铁戟大喝：“祖郎勾结郑宝谋反、已被朝廷识破！降者不杀！”


第070章 大功告成
　　“嗯？怎么就没了？糟糕，刚才那一嗓子有点多余吼了。”
　　杀了祖郎身边最心腹死硬的四个亲兵之后，典韦在惯性驱使下多空挥了几下双铁戟，随后就意识到自己有点弄巧成拙了。
　　他预料中的情况，应该是他刚一出手刺杀祖郎，然后就有源源不断的祖郎亲兵心腹涌进中军大帐、然后才需要他大喝揭穿祖郎背叛朝廷的罪名、稳住这些人。
　　但是，杀完帐中原本站岗的四个亲兵之后，居然没人进来！
　　他白吼那一嗓子了！说不定反而还惊动了外面的人！
　　典韦割了祖郎首级后，满心戒备地挑起大帐的门帘，随时准备躲避门外射来的箭矢。
　　要是突围困难的话，他还做好了退回帐中固守待援的心理准备，让关羽和李素杀过来接应他。
　　可是他看到的，却是七八个一脸懵逼、哆哆嗦嗦拿着武器看着他的流民兵。
　　看到那对杀了五人、通体浸血的双铁戟，那些流民兵还不住哆嗦后退。
　　唉，流民军的军纪和士气，也就这样了！
　　幸好，五十步外的关羽和李素，已经隐约听到了典韦那一吼，第一时间先控制住周泰，然后很快鼓噪着过来接管部队。
　　“祖郎勾结反贼已经伏诛！周将军不知情，如今已经反正！其余不问！”
　　整个大营，很快就被控制。
　　李素少不得让那几个破坏船只的蒋钦亲兵，再次在人前现身说法，控诉祖郎和蒋钦合谋的反情，说得有鼻子有眼，让普通流民兵愈发不敢反抗。
　　不过，倒是有不少祖郎的同乡、故旧，估计是心中害怕清算，一哄而散，带走了好几百人。
　　对于这些只是想逃亡的人，李素倒也不追赶。去掉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也免得打起来的时候部队士气被带偏。
　　一番折腾之后，陆路大营这边也少了七八百人，不过还剩下整编两千人。
　　周泰懵逼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搞明白了现状，稳住其他人，抱着蒋钦的脑袋痛哭。
　　“公奕，你怎么就糊涂啊！”
　　因为不需要周泰动手参与，祖郎出于保密，并没有把他的计划前因后果告诉周泰。
　　所以此刻的周泰也就只知道“祖郎勾结郑宝背叛朝廷”这个事实，而不知道祖郎的动机是“保存实力”。
　　所以周泰也就理解不了蒋钦为什么要跟着祖郎一起叛变朝廷。他只觉这位同乡好友走错一步，非常惋惜。
　　李素在旁边看着，觉得还是别让周泰知道那些动机比较好。所以他静静地等周泰哭得差不多了，才宣布下一步的安排：
　　“周壮士，既然出了这档事儿，我就任命你为陆路人马的统兵副将，听从鲁肃指挥，典韦随军为先锋。我与云长回去指挥水路，比照原定日期晚半日赶到濡须口正常，切不可再迟误了！此战我也不图你建功，只要咬住郑宝、坚持到底，战后我表你县尉官职，秩三百石。”
　　周泰叹息几声，终究还是答应了请求，宣布整顿人马。
　　他虽然跟蒋钦同乡，交情不错，可他毕竟听了那些蒋钦身边亲兵“确曾奉蒋钦之命破坏李素船只”的招供。而且那几个蒋钦亲兵周泰还都认识，所以他知道这事儿确实是朝廷一方占理。
　　祖郎跟蒋钦谋划的事情，他都不知道，这是拿他当外人了，他内心的不甘也就淡了。
　　李素又转向这次随军而来、但始终没捞到什么存在感的鲁肃：“子敬，我看周泰、典韦都不谙兵法，只怕部队轻进易退。你好歹在旁督促，我也不求建功，只要都尉与郑宝大战时，你们能夹击以壮声势、扰乱敌军士气，为另外两路创造战机，我就满足了。”
　　鲁肃：“伯雅兄放心，肃自会尽力。”
　　……
　　此后一天半无话，鲁肃、典韦、周泰带着陆路两千流民军，李素和关羽带着水路两千流民军，先后抵达了濡须口附近。
　　因为比原计划多拖延了半天，鲁肃赶到战场时，毋丘毅居然已经带着张多、许乾的联军，一共三四千人，跟郑宝的人马接战了。
　　濡须口位于巢湖东南岸，这一带的地势普遍比较高，有七宝山和濡须山两座山围着湖面，两山之间有一条深谷，濡须水就是从这个谷口流出巢湖、最终注入长江。
　　这样的河谷地形，是比较不利于大部队展开的。所以鲁肃赶到时，郑宝的部队在河谷上游、毋丘毅的部队在下游，互相厮杀，交战正面的宽度不足百丈，也就是河边滩地那么宽。
　　周泰一看，敌我双方实力差距好像不是很大，朝廷的人马虽然人少，但似乎更加精锐一些、指挥得法，就试探地请命：“要我带人冲下去么？”
　　鲁肃年仅十六，只是读过一些书、游历江湖懂一些人性，但要说对兵法的实战应用，那也是没有的。所以鲁肃也是紧张得微微冒汗。
　　李兄把两千兵马交给他，可不能玩砸了！要对得起李兄的信任！
　　要不是这次祖郎手下实在没人才，也不会给他鲁肃这样的表现机会。
　　一定要抓住！
　　鲁肃仔细想了好久，决断道：“不急，让他们先打，我们先整队！把两千人分为两队，让士卒们自行决定，还有妻小父母的分一军，已经没有家眷牵挂的分另一军！
　　有牵挂的先下七宝山、幼平你带着他们沿着河谷先上，约定军令，只要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就允许他们撤退！但如果敢先退者斩！
　　我亲率其余一半没有家眷牵挂的，继续埋伏的七宝山半坡，如果你的人马溃退了，能把郑宝主力追杀引诱远去，我再从山上杀下，截断那股追兵退路——
　　郑宝人马的士气，全在濡须口水寨支撑，他们跟朝廷打了多年交道，每次都是仗着打不过就从水寨取船退回湖中。所以此战关键在于给水路的关司马、李别驾创造机会，此韩信夺井陉之法也。”
　　周泰听得有些懵逼，但一听说只要他带队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撤，他还是挺满意的。
　　流民军，还是作为援军身份出现、一出场就可以鼓舞我方士气，这种情况下坚持一炷香问题不大。
　　周泰花了半炷香时间给部队分队、分成两股，然后亲自带着一股杀上去了。
　　鲁肃带着一千人，埋伏在山坡上，非常沉得住气地静静等待。
　　周泰刚出现时，官军果然士气高涨，河东岸的友军都喊杀连连，一度把郑宝的人杀退数百丈，但随后郑宝军看清周泰援军规模，又稳住了阵脚。
　　周泰比预想的多撑了一会儿，他本人酣战连连，杀了二十几个兵，颇鼓舞了一会儿士气。撑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带着他的一千人溃散而逃，在地上留下大约两百具尸体，还有上百个敌军尸体。
　　……
　　郑宝一直在寨中登高瞭望坐镇，见状果然大喜。
　　“祖郎的流民军果然不堪一击！毋丘毅以为有他们援兵就能打赢我了么！哼，战后我非趁势把张多、许乾彻底灭了，把所有的人抓过来补充部众！从此丹阳兵就我一家，别无雇佣之处！”
　　郑宝恨得牙痒痒地想，一边下令：“把水寨中预备的人马也都调过去！追击祖郎的人！只要彻底歼灭祖郎的援军，就能打击毋丘毅的士气，而且毋丘毅已然把下游的侧翼交给祖郎守护了，只要我们追击之后，顺势在下游渡河，就能前后夹击官军！”
　　“遵令！”郑宝手下两个山越族的部将，立刻领命而去。
　　被郑宝扣在寨中当联络官傀儡的刘晔，见状动了动嘴唇，但最终还是没有劝谏。
　　“祖郎的人，根本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肯定另外还有援兵埋伏未出。郑宝这是赢昏了头不识数了。不过他一直裹挟于我，我也没必要帮他。”刘晔心中如是暗忖。
　　果不其然，丹阳兵这种兵种，一旦打起顺风仗，追击就容易追很深，忘乎所以。
　　而且一边是精兵，一边是溃兵，大家都想挑软柿子捏，以至于追周泰的丹阳兵人数，居然比周泰的残兵还多了好几倍。
　　周泰虽败，却引走了足够多的敌人。
　　鲁肃按原计划，从七宝山半坡呐喊往下杀，截断濡须水西岸窄窄的河谷。志满意得的郑宝军忽然发现敌人又来了第二波援军，再次慌乱起来，水寨附近最后的预备队，也被仓促投了上去，跟鲁肃的人战在一处。
　　“这就是祖郎的后手么？如果只是这样，胜负只怕依然难料啊。”刘晔心中有些不甘，他还幻想着有人干掉郑宝，他就可以不用被这些豪酋劫持了。
　　又不知苦战了多久，郑宝身边的瞭望手，忽然惊呼起来：“背后湖面上有大批战船！距离只有两里地了！”
　　郑宝闻言大惊，赶忙奔到自己背后的方向瞭望：“怎么这么近了才看见！”
　　瞭望手也很委屈：“这些船是贴着岸边浅水开过来的，刚才挡在七宝山山后——我们这水寨在两山夹谷中，视线不好。”
　　在山谷中修关隘、水寨，视野本来就很差。只不过只要平时寨中守兵众多、防备严密，那么哪怕敌人接近到很近才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此时此刻，郑宝的注意力完全在濡须水河谷正面，谁知道背后湖面上会忽然出现大股人马？
　　而且因为濡须水是巢湖的出水口，所以水流相对湍急，来船开得很快。哪怕船上无风无桨，光靠自然水流就会被冲到濡须口，根本挡不住。
　　郑宝还在惊骇，就看到来敌最前面的两艘船点起火来，直接冲进了他的水寨。
　　关羽当先跃上岸边，带兵往水寨中冲杀，一边指挥所有人大喊：“朝廷大军已经占领湖心各岛！郑宝无处可退了！降者不杀！”
　　两千水兵一起呐喊，瞬间打崩了郑宝军的军心——郑宝的人，多年来已经形成了心理优势，打不过就往湖里退。
　　后世的梁山泊贼寇，其信心和士气基本上也是建立在这种心里预设上的。
　　现在这个信心被断了，还打个屁啊！
　　郑宝慌乱不堪，没头苍蝇一样不知所措，身边亲兵也都被派了出去。
　　刘晔看得热切，舔了舔嘴唇，摸了摸自己的佩剑，看准一个时机，背后跃起一剑，斩落郑宝首级。
　　“我乃汉室宗亲！郑宝已经必败！你们跟着我带郑宝首级去投降，朝廷必然不会追究从贼之过！”
　　郑宝身边那些人，居然被刘晔震慑，乖乖跟着他火线投诚了。
　　……
　　注：刘晔虽然是文官，但他13岁就杀人了。历史上郑宝也确实是在事业低谷期，被刘晔设计亲手杀了。


第071章 丰收的季节
　　一队队的俘虏，被官兵看押着，垂头丧气沿着濡须水行进。
　　杂乱的流民，疯狂在濡须口水寨内抢夺着粮米、牲畜、布匹，随后散去。
　　只有水寨最核心的一些位置，有官兵精锐把守，丝毫不许流民进入。
　　看着正规军明晃晃的刀子，以及个别不长眼被斩首当场的倒霉先例，流民们都知道该怎么选，没有再来拿生命冒险。
　　将濡须口水寨彻底洗劫一空后，官军放了一把火，把这座贼巢彻底烧了。
　　实话实说，战斗结束地比李素预想的还要快些。
　　虽然偷家效果很好，但在李素预想中，哪怕偷家成功，怎么也要再打个一刻钟，没想到几分钟就结束战斗了。
　　后来，随着刘晔拿着郑宝的首级、后面跟着一群人心惶惶的没头苍蝇，来向官军投诚，李素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毋丘毅见状非常振奋，当众嘉许了刘晔身陷贼巢却不忘找机会报效朝廷，还问他有没有兴趣出仕、为如今的幽州牧、前任的大宗正刘虞效力。
　　刘晔是合淝本地人，只是因为郑宝在当地势大，才被裹挟为雇佣兵头子和官府之间的联络人，见状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劝诱。
　　李素在旁边，也没法截胡，所以按兵不动。
　　不过静下来想想，这也是正常的，刘晔是埠陵王刘延之后，是东汉中兴之后才分出去的汉室宗亲，所以血统比刘备这种西汉景帝时候就分出去的要近很多。
　　从官爵高低、血统尊贵程度、亲缘远近，刘晔非常见风使舵地报了刘虞大腿先。
　　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人弄去幽州吧，身份暂时估计是刘备的同僚。
　　有没有本事将来再笼络，就看刘备自己的本事了，跟李素没关系。
　　……
　　打扫完了战场、笼络好了新收服的人才后，战斗的损失与缴获也差不多统计出来了。
　　李素带来的四千流民军，伤亡超过了一千多人。
　　死伤最惨的是鲁肃亲自带队的那一千没有家小的敢死队，战死与伤重而亡的居然达到了五百人——要是正常的交战状态，以流民军的素质，哪怕是精锐，一千人死两百也早就崩了。
　　但鲁肃这波人马处在敌军前后夹击下，要负责堵死郑宝主力回援水寨的路。加上当时援军已经来了，大家都知道己方是胜利的一方，这时候投降敌人也不可能有好下场，多重因素作用之下，才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拼命勇气——
　　这也是为什么古代战争中，围困应该围三缺一的原因。留一个缺口，敌人才会士气崩溃，滴水不漏团团围死，只会逼着敌人跟你拼命。
　　相比之下，周泰那边虽然看似输得很惨，其实全加起来也没死到三百人，大多数都是溃逃的，还有一些甚至没逃远在那观望，看友军最后赢了、又三三两两蹭回水寨这边捡垃圾，不过看在他们好歹出力诱敌的份上，李素也没计较他们分点粗重战利品。
　　混乱渐渐平息，战国也初步统计出来了。
　　“鲁肃军1000人损失500。周泰军看尸体估计是死了300，但剩下抢了点东西全逃光了。关羽军2000人死伤400，战后劫掠逃散数百人。”
　　“友军的毋丘都尉那儿，1500人的兵力，累计战死、不治500余人。精湖酋张多出兵2000，死伤400，山阳酋许乾，出兵1000死伤300。”
　　“郑宝所部共计近万人，杀死、不治、逃散2000余人，被俘8000人。”
　　看着随军计吏的清算，李素也是暗暗心惊，不得不感慨丹阳兵毕竟是天下精兵。
　　在友军一方也有四千多丹阳兵的情况下，这一战官军虽然赢了，但战死和不治加起来有2500人左右，没算逃跑的。而郑宝的下属这三项加起来也才损失2000出头。
　　可见人头交换比方面，官军还是占劣势的。之所以最终完胜，主要是郑宝的水寨被抄了、军心崩溃。
　　四个字概括：偷家赢的。
　　当然，也谈不上意外或者侥幸。因为夹击和偷家，本来就是战前商量好的大方针，一切战术布置都是围绕这个方针的。
　　统计完损失和俘获之后，就轮到战利品和战俘的分配了，不过这事儿李素暂时插不上话，所以他带着自己这边的同僚，一起先听从都尉毋丘毅的斡旋。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毋丘毅留下了大约6000丹阳兵战俘，分了2000人给张多、许乾。
　　那2000人也并不都是能打仗的兵，有些是原本就隶属于张多、许乾的心腹嫡系，之前被郑宝俘虏，如今非要要回去。
　　还有一些是郑宝麾下比较死硬的、刚才战斗中跟官军积怨比较大的、伤残不能再战的、或者在本地有家眷不愿意千里迢迢北上的，毋丘毅留着也没用，带走也会逃亡，就统统留给本地豪酋。
　　平心而论，张多、许艺这一战的收获，并不能完全补足他们帮毋丘毅打头阵的损失。他们更看重的是“郑宝被干掉之后，他俩就可以趁虚而入做大”这个未来发展空间，所以哪怕暂时赔本，也要跟着干。
　　否则纯为了抢钱抢人，张、许才不接受这么苛刻的分配条件呢。
　　剩下精挑细选的丹阳兵战俘，加上之前已经雇佣的，毋丘毅凑了5000人马，心中颇为志满意得。
　　总算超额完成了刘虞交代的募兵任务！这次回去，可以得到“校尉优先晋升权”了！
　　在郑宝的水寨中，官军也缴获回来大约两千多万的金钱，这些钱毋丘毅就分发给这些士兵，每人五千钱，各级小头目另有加钱——丹阳兵是很认钱的，哪怕你在战斗中抓住他们，后续要想他们心服口服为你继续效命死战，就得好好给钱笼络。
　　只不过，正常情况下一个人至少给一万钱安家，被打败了当战俘，只给五千也勉强干了。
　　至于平时超出一万钱的部分，多半是被各级豪帅酋长作为中间商瓜分了，现在郑宝这个中间商被连根拔起，那些“营销运营费用”也就不存在了。
　　完成任务之后，毋丘毅拍拍李素肩膀：“李别驾，剩下还有2000可雇之兵，我知道你也受刘良乡所托，要募些私兵，若是钱够，你就自便吧，我已经够了。”
　　“多谢都尉。”李素欣然领受，一边算了算自己此行带来的钱。
　　他离开雒阳时就有一千万，后来糜竺那儿弄了两千万，一共三千万。吃下这两千折上折大促的丹阳兵，问题不大。
　　李素便吩咐鲁肃帮他操办：“我们也按照都尉的价码，先发每人五千钱安家，将来再要加钱，等上船之后，以正式雇主的名义再补一些，笼络军心。免得现在就给多了，都尉那边雇的人心中不平。”
　　鲁肃领命，立刻就去办理，很快一千万就花掉了，然后又预留出了六百万。
　　李素的打算，是每人最终发八千钱，比朝廷募兵多出来的三千钱，要以刘备的名义发放，当然到了幽州之后，也会问刘备报销的。这样才能确保刘备对部队的掌控和忠诚度，超过一般的朝廷军队。
　　毋丘毅可以不管部队后续的士气，那是因为他只是应付刘虞的差事，没有把这些兵当成自己的私产。
　　相信刘备到时候卖乌桓马匹，绝对有足够的钱付这个账。
　　李素手头还有一千四百万，他觉得鲁肃手下血战余生的那五百名九江兵素质也不错，反正钱多，就一并也留下来。
　　关键是这些人见过大风大浪、打过被敌人四面包围的硬仗死仗，能生还下来的都是神经坚强之人。
　　关羽那边的人更多，但因为没有经过筛选，李素就吩咐把在本地还有家人的全部剔除、稍微每人给两千钱遣散费，算是对他们刚才参战的奖赏。然后又尊重个人选择、层层筛选。
　　最终，在关羽的水路一千六百人里，也选了差不多五百人。
　　与鲁肃所部加起来，一共一千名九江兵，全部招募到麾下。
　　鲁肃这边的兵因为刚才作战更艰苦，所以每人给一万钱赏赐，关羽的兵负责偷家轻松些，就只能拿每人五千钱。
　　但大家都觉得赏罚分明，并没有人不服——刚才谁的作战任务更艰苦，都是有目共睹的。
　　“伯雅兄，只剩五六百万钱了，应该够了吧？”鲁肃把这些事务处理清楚，看着李素账面上的钱飞速下降，也是有些感慨。
　　准备工作做了那么久，真到了烧钱的时候，速度真是太令人发指了。
　　不过，李素却劝说鲁肃：“子敬，要有营商的头脑，此间事毕之后，我们便要坐船北上了，南北物产各异，哪怕是军需物资，也有北贵南贱、南贵北贱。
　　留着铜钱回程，那是白白浪费了一笔差价。我看吴越之地铁业兴盛，自古是铸剑之乡，铁价相对便宜些。给这些丹阳兵，补足一些军械吧。”
　　鲁肃想了想：“丹阳兵都是自带兵器的，以刀盾为主，不用了吧？”
　　李素：“不是还有那些大力的丹阳兵，不屑用刀，而是用锤盾的么？我看那些战锤，都是粗硬的大木棒、配上一些废钉而已，破甲战力着实不佳。咱干脆就找糜子仲家的铁铺，打造几百把纯铁锤头的木柄钉锤。总之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


第072章 载誉归幽州
　　打完歼灭郑宝之战后，算算日子也已经是5月18日。
　　一行人还需要整编部队、强调军纪、让兵将有时间相互熟悉、翻新装备。
　　七七八八加起来，毋丘毅把北上回幽州的最后期限，定在了6月1日之前。
　　约好时间之后，双方就各自整顿人马——毋丘毅处理官军的事务，李素就专注刘备的私兵。
　　糜竺那边的铁匠作坊也普遍比较给力，主要是存货多、而且肯折价回收李素这边换下来的旧兵器。
　　所以在李素给足钱的情况下，居然六七天时间就把这两千丹阳兵的武器翻新了一遍。
　　李素把丹阳兵淘汰下来的旧战刀，人手一把发给九江兵。
　　再给丹阳兵发了1200把新的钢环首刀、500柄纯铁锤头的钉战锤、300把单手战斧。
　　这一番装备轮替下来，就把那五六百万钱花掉了，但部队的战斗力和面貌也焕然一新。
　　丹阳兵的装备原先并没有战斧，是李素跟鲁肃在亲自深入部队了解情况之后，才发现的这种隐性需求——原先按照惯例，丹阳兵中以力量著称的就选用木质战锤，以灵敏著称的就用环首刀。
　　但实际上，有一些战力最强的士兵，既有破甲重击的力量，但同时也身手敏捷，他们用钉锤早就觉得不趁手了。
　　换上战斧之后，作战就比较灵活了。需要发挥敏捷快攻时，就用刀法驾驭战斧；需要破甲时，也能靠斧头的重量砸。
　　为了充分选拔出有战斧兵潜质的精锐，鲁肃建议进行了两次军中比试。
　　第一项是越野登山，比速度和灵敏性。全军都在山脚下起步，山顶上插个军旗作为终点，有军官在那发放染了色的竹筹，一共五百根。一共两千名丹阳兵，要跑进前四分之一才能达标，比赛奖励是五百钱。
　　第二项是投掷战斧，比力量，看谁丢得远。也是选前五百名，赢了的人也有五百钱赏金。
　　双重考核下来，才从丹阳兵里优中选优挑出300人。
　　这300斧盾兵和之前的500锤盾兵，一并由关羽直接指挥。
　　剩下1200丹阳刀盾兵，由典韦暂时监督节制，而那1000九江兵，依然由周泰统领。新编的3000兵马就全部分配完了。
　　典韦周泰都只是曲军侯的官职，隶属于军司马身份的关羽。
　　这种编制在外人看来肯定是非常奇葩的——汉末一个别部司马，一般也就管五百到一千个兵，一个曲军侯更是只有两三百。
　　现在关羽这个司马的下属，膨胀到了朝廷编制上限的三倍。
　　典韦周泰更是接近了朝廷编制的五倍，着实有些名不正而言不顺。
　　幸好李素一再安抚：你们虽然在回到幽州之前都还是曲军侯，但待遇按照三百石的朝廷官员发俸禄。
　　所以，倒也没有人因为待遇问题而冒出怨言。
　　而濡须口之战的功劳分配环节，李素也丝毫没有居功。
　　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战场指挥他是一点都不行。
　　所以最后给州牧的奏文里面，李素跟毋丘毅商量了之后，首功推给了鲁肃。因为鲁肃部署陆路九江兵非常得当，而且他亲自担任了阻止郑宝军回援水寨的重任。
　　次功才是毋丘毅的本部人马。
　　第三名给了突袭偷家的关羽。
　　最后才是诈败诱敌的周泰（说是诈败，其实是真败，但好歹诱到敌了）
　　回到幽州之后，刘虞论功升职，基本上也会按这个节奏。
　　……
　　整顿部队花了五六天时间，这天已经是5月25日了。
　　李素等人也已经从巢湖附近的大营开拔，准备移动回广陵郡的乌江渡一带——李素跟糜竺约好了的海船接送渡口，就是在乌江渡一带。
　　乌江渡就是后世的采石矶，在马鞍山附近。与下游广陵—京口之间的瓜州渡，一东一西夹着建业，素来是长江下游横渡江面的最重要渡口。
　　因为此行足有八千人要运输，而马匹全加起来还不到两百匹，几乎全部是步兵，靠两条腿行军肯定比坐船慢得多。
　　毋丘毅刚来广陵的时候，甚至都没想到回程居然有海船可以蹭，所以听李素介绍说糜竺肯帮忙时，简直是喜出望外。
　　但糜竺肯定也不会白帮忙，这一次帮着运兵，一方面是跟刘备的合作诚意，另一方面也是跟幽州牧刘虞卖个大人情，换取将来糜家的海船在幽州沿海拿货出货不会被官府刁难。
　　对此毋丘毅拍着胸脯当面对糜竺保证：回去后一定尽力在刘虞面前美言，把糜家的爱国义举好好转达。估计至少两年之内，只要刘虞还是幽州牧，那么对糜家的海船商队就可以不抽税。
　　这天，抵达约定的乌江渡时，李素就遇上了从幽州来的又一波信使。
　　说句题外话，在广陵周边盘桓的这一个月，李素、毋丘毅其实也一直跟老上司保持着通讯。只是信使快马加急也要半个月才能走一趟河北与江淮。
　　所以他们给刘备、刘虞的第一封信，是五月初发出的。而刘备、刘虞分别回信是五月中旬，回信抵达广陵附近，则是已经快月底了。
　　其实，刘备给李素的信，倒是两天前就到了，但信使在广陵没找到李素，还是通过糜家打听消息，知道最终的汇合地在乌江渡，才来乌江等着。
　　李素接到刘备的信后，连忙打开，关羽也在一旁同看。
　　信中把刘备月初在良乡谷击败偷袭的乌桓难峭王、用滚木计断敌归路、缴获大量马匹的胜利，仔细叙述了一遍（详见第46~48章，时间线双线操作没办法，这一章终于能大收束了）
　　同时，刘备也表示他已经知道李素跟糜竺谈好了卖马的生意，此行等糜竺的船队到了幽州，刘备至少有一千匹乌桓马可以出售。
　　李素看到这儿时，心中颇为欣喜：己方阵营至少今年是不会缺钱了，而且自己垫的公款也能全部要回来，从此账目清晰。
　　糜竺答应过，收购刘备战马时，会比照幽州时价上浮两三成，所以每匹乌桓马均价起码七万钱了，一次性卖一千匹，可不得七千万之巨！
　　所以，信的末尾，刘备关照李素在回来之前花钱千万不用太吝啬。
　　同时还提到，州牧刘虞因为前线越来越吃紧，也给了刘备一个“在不增加朝廷预算，额外多私募一些兵源交给朝廷，即可立功升官的”机会。
　　只要刘备“远程出钱”，关照糜竺和李素额外再多募1000丹阳兵，就给刘备补涿郡都尉的缺，算秩一千石。而之前刘备的官职才良乡县令，秩六百石。如此一来相当于给个超配的武职，但文职不变。（汉朝的官经常身上挂好几个差事，尤其是文武可以分开挂，品秩也可以不一样）
　　这种机会，平时是不常有的，也就战事紧迫才会下达这种任务。
　　性质其实还等于是花钱买官，但比花钱买官要好听得多，不会损及名声——比如你直接给朝廷一千万钱买个官，那是丢人的。
　　但如果朝廷给你一千万预算、你却募回来价值两千万的兵，事实上你往里贴了一千万，但只要不对外说你贴钱了，伪装成“因为我口才好，办事能力强，仅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丹阳豪帅酋长以礼来降，所以才多募到那么多兵”，那么不但清流没法指责你，还得实打实佩服你是个能臣能吏。
　　钞能力也是能力嘛！
　　李素见信后，就知道怎么做了。己方阵营目前本来就面临“官位通缩、人马太多官太小”的问题，既然大钱都花了，再花几百万升个都尉，名正言顺，有何不可？
　　一个县令带两千乡勇打仗已经挺扎眼了，要是扩充到五千人，还不让同行侧目？
　　如果刘备挂了郡都尉的头衔，五千人也就勉强解释得过去了。
　　于是李素找到糜竺，把信给对方看，用信上描述的“乌桓战马规模”期权作为抵押，又临时借了笔钱，等到了涿郡后用马的进货价抵偿。
　　然后，李素快刀斩乱麻地只花了两天时间，最后找了一趟张多和许乾，各自问他们买了五百个质量相对较差的丹阳兵，一共一千人，作价八百万，也就是每人八千。
　　这个价钱是压得很低的了，所以兵源质量也不太好，但因为这些兵不是己方留下的私兵，而是给领导交任务的，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全部收拾完之后，倒也没耽误行程，一共九千人、分乘上百艘类似大沙船的船只，浩浩荡荡驶出长江口。
　　为了这一趟旅程，李素最后还给糜竺又开了点小挂——他根据如今简陋的司南，大致弄了个相对有科技含量一点的指南针罗盘。
　　方便糜竺的船队驶出长江口后，可以认准正北方航行、抵达山东半岛附近后再折向东北拐一拐、绕过山东半岛尖端。
　　这样的路线，比糜家原本的全程贴岸航行路线，能节约至少五六天时间，少走东西方向上一来一回七百多里路程。加上黄海水浅，这个季节也没有大浪。
　　只有些暗涌，也被李素之前教糜竺的“在船的水线以下两侧钉稳定鳍木板”的方法解决了，所以非常安全。
　　海路是非常枯燥的，对于没有经历过相关磨炼的士兵而言是一种极大的痛苦。但只要扛过几次，每个人也都能有所成长。
　　好歹丹阳兵和九江兵都是水性不错的兵种，耐受力比北方人好多了，在海上开了七八天后，在山东半岛的东莱郡附近还靠岸休息放松了一天，所以全程人心始终稳定。
　　离开东莱后，又航行了七八天，全程加起来半个月，终于安然抵达了渤海岸边的灅水河口，溯流而上，直抵幽州州治蓟县。
　　不过，刚刚从蓟县的码头下船时，李素等人就注意到氛围有些不对劲。
　　幽州牧刘虞亲自在码头等着检阅部队，刘备也从邻县赶来了。
　　一见到李素和关羽，刘备立刻冲过来，先跟关羽把臂抚背，说些安慰的话，然后就跟李素说：
　　“伯雅，云长，自从上次给你们的最后那封信之后，幽州这边的乱局又恶化了！不光上谷郡这边张纯、难峭王还没平定，东边的辽西郡也有一股新的反贼扯起叛乱了！公孙伯圭被人围在了辽西管子城！唉，这反贼真是越剿越多，我还以为把张纯灭了就天下太平了！”


第073章 反向围城打援
　　在蓟县码头下船后，纷纷乱乱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卸货、装货、清点人马、交割兵源。
　　期间免不了还要应付州牧和各级上官的礼节性往来、正式论功行赏、走职场手续。
　　最忙的还不是他们，而是糜家的商船队——把足足九千人卸下之后，船队的几百名水手，还要把超过一千匹的乌桓马，以及其他要在北方采购的货物、返程的补给物资装船，这帮人能忙一通宵。
　　不过糜家的工钱也给得足，007都有人干。
　　直到当天深夜，刘备张飞等人才有空坐下来，跟李素关羽好好喝几坛。
　　而当他们坐下来的那一刻时，他们的官职身份，也都跟昨天不一样了——下午交差之后，刘虞把他们几乎所有人的官位，都迅速调整好了，李素都怀疑相关的任命书是提前准备好的。
　　只能说，在州治蓟县，一切办事效率就是高。领导稍微几句吩咐，立刻多部门联办，所有手续都只要跑一次。
　　刘备，文职秩六百石良乡县令不变，但刚另加了武职千石的涿郡都尉。
　　关羽，武职秩六百石左牙门督、就隶属于涿郡都尉，也就是刘备手下的“常务副职军司马”（汉朝武职比文职石数容易积攒，但同等石数文官的实际职权要大不少）
　　张飞，这几个月也跟刘备一起在一系列燕山防御战中积累了些小功劳，从秩三百石良乡县尉，提拔为比六百石的别部司马，同样隶属于涿郡都尉。也就是比关羽少了一个牙门督，所以俸禄上要多个“比”。
　　赵云，刚来涿郡时只是曲军侯，现在替补了张飞空出来的缺，三百石县尉。
　　周泰，来时也是曲军侯。
　　但李素有许诺给他县尉之职，加上他带了一千个九江同乡兵。刚才下午刘虞检阅之后，觉得如今多事之秋兵越多越好，周泰这些兵质量也勉强靠谱，就在涿郡另外挑了一个县尉空缺的方城县，给周泰实授了。
　　方城县尉在和平时期要听从方城县令管辖。但如今是战时，整个郡所有县的县尉都要听郡都尉的统一指挥，所以这并不影响刘备控制周泰。
　　相比之下，军功资历不比周泰低的典韦，却只能继续当曲军侯、李素私人给他三百石的俸禄稳住他。这也没办法，谁让他没有自己拉起来的部曲、没法享受“带资进组”的待遇呢。
　　但这也有好处，刘备知道情况后，就很客气地让典韦直接跟着李素混，算私人部曲。
　　谁给工资给谁卖命，这很合理。
　　最后，李素带回来的那俩文官苗子，鲁肃积功正式授予良乡县丞，秩三百石。
　　之前的龙套县丞齐靖另有调用。
　　刘晔则被刘虞亲自留在身边当了个功曹书佐，秩三百石，相当于是州牧身边的文书小吏。
　　只有李素自己没有额外升官，只是把他当初上路之前“表”的那个“幽州别驾”实授，算是实习期转正。
　　不过官职高低不能只看品秩石数，也要看职权是否机要。
　　考虑到别驾往往实际上担负着州牧的外交使节工作，所以也不错了。从此刘虞有什么连横合纵的谋略，多半都会让李素帮他出使。就相当于后来张松对于刘璋的重要程度差不多。
　　……
　　弟兄们酒过一巡，李素和关羽才有闲暇问起如今的军情。以及他们消息不通的这一个多月里，又发生了什么新的紧急情况。
　　刘备放下酒杯，率先解释：“那是20多天前的事儿了——当时，刘使君还在上任途中，而陶谦和伯圭师兄，也都要带着部曲，正式被朝廷调离幽州、前往凉州。
　　其实，朝廷的调令，原本是要他们五月初就必须交割启程的，陶谦也先走一步了。但伯圭兄那边带着几千受命去凉州换防的辽东属国乌桓突骑，一直拖拖拉拉，不愿意离开故土。
　　伯圭兄已经非常小心安抚了，几乎是任由那伙乌桓人的头目丘力居随意拖延行程，四月底就从辽东启程，结果走了一个月才到辽西郡和右北平交界。
　　没想到，刚进辽西长城不久，那丘力居还是突然率兵哗变了。幸好伯圭兄始终警觉，倒是没有受害，带着亲兵突围、就近冲进管子城死守，但也被围困城内动弹不得，算算日子已经被围了半个多月了，如今近况不知。
　　后来，才听说是有一个叫张举的叛臣从中挑唆、与丘力居勾结、提供辽西各处防务情报，让丘力居挑到了最薄弱的时机动手。
　　那张举原是前任泰山郡守——唉，当初咱揭发了张纯，现在又冒出一个张举，还都是太守一级的高官，如此深受国恩，居然都背叛朝廷！还引胡人入关！这张举似乎跟张纯也有联络，只是之前一直没暴露！”
　　刘备说到此处，颇为义愤填膺，加上酒稍微有点上头，重重拍案怒骂张家两汉奸。
　　关羽闻言，已然有些惊讶失色，而李素倒是有点心理准备。
　　张纯张举叛乱，到了这一刻，才终于演变成完全体了么！
　　李素是知道历史的，这场叛乱原本就该由这两位前任太守勾结外族发动。
　　只是，李素穿越之初，他和刘备身在中山、就在张纯手下，他们也就只能出首告发张纯。
　　在张纯被迫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提前起事之后，李素一度以为历史已经被改变，叛乱的规模至少比原本小了一大半。
　　加上他一来没有理由再去检举张举，二来也没有张举的情报，所以也就没有冒险——
　　李素崛起时，张举已经卸任不再是泰山郡守了，去向不明。李素总不能装神棍去揭发一个已经下落不明的人也要谋反吧？
　　就算汉朝人不会把李素切片研究，也没人信他啊。
　　没想到，这个张举也是真有韧性，居然潜伏到尚未叛乱的辽东乌桓人中，继续做准备工作、挑拨离间，最后在老同谋张纯起事之后两个半月，终于也起事成功了。
　　古代信息传递慢，一场大规模叛乱，除非跟张角那样约定好“岁在甲子”，才有可能各地同时发动。
　　而事实上的张角，因为唐周告发打乱了节奏，也是各地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差。
　　所以李素对纯举之乱的打击和扰乱，充其量也就相当于唐周对张角的扰乱，只能到这种程度了。该反的还得反，只是多给官军一些时间分别遏制、各个击破，让叛乱的危害比历史同期至少减弱三四成。
　　另外，幽州的乌桓，一贯可以大致分成两股势力。
　　西边的在上谷、渔阳郡为主，叫上谷乌桓，朝廷主要以驻节渔阳的护乌桓校尉来抚慑。
　　东边的在辽东属国和辽西郡、右北平，叫辽东乌桓，朝廷靠驻节辽东属国的度辽将军抚慑。
　　他们互不统属，在造反问题上也各自为战，就不奇怪了。张纯当初勾搭的是前一股，张举现在勾搭的是后一股。
　　另外，还是得谴责大将军何进一句：在西乌桓已经反叛的情况下，何进仍然坚持要把当时还没反的东乌桓调离幽州，这个昏庸的决策，对于这一世叛乱的扩大，是负有重要责任的。
　　因为这等于是点爆火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说不定张举原先已经劝诱丘力居好久了，但丘力居就是因为觉得“还有希望留在故乡不打仗”，而迟迟下不了最后扯旗的决心。
　　何进给公孙瓒的强行调令，直接把这个猜疑链的火药桶点爆了。
　　当然何进与袁绍也不是全知全能，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这就相当于有东西两个仓库都放着火药，西仓已经着火了，正在抢救，这时候正常人都会想到把东仓的可燃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免得蔓延。
　　只不过乌桓人不是没有思想的火药，他们是不搬不炸，一搬就炸。
　　……
　　搞清楚了为什么会有第二波、而且是规模更大的叛乱，关羽和李素紧接着就非常迫切想知道如今的军事形势。
　　“大哥，那现在与乌桓人的战局有什么进展？我们燕山这边守卫没问题吧？”关羽急切地问。
　　刘备叹息着摇摇头：“燕山这边倒是没问题，有邹校尉带着我们那么多精兵强将，怎么可能被突破？可现在的问题是，死守燕山没用——
　　辽西的管子城，是位于长城以内的。换言之，丘力居是一直跟伯圭兄虚与委蛇、伪装得很好，等他的精锐突骑进了长城之后，才突然发难的。如今辽西的长城已然被突破，燕山就不重要了。
　　也算你们运气好，从灅水坐海船过来的路上，居然没撞见南下劫掠的张举和丘力居——在你们抵达前十天，张举已经带着数千突骑和更多裹挟的扈从，一马平川沿着海岸南下劫掠。
　　听说他绕开县城，只掠乡野，现在应该已经掠夺到渤海郡境内了。而且敌人援军越来越多，那些胡人看到张举劫掠很肥，连鲜卑人也加入进来跟张举一起干了，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杂胡，一时也分不清楚。”
　　李素和关羽闻言，眉头深锁。
　　这种打法，李素倒是一点都不奇怪的，因为游牧民族只要突破了燕山和长城，进入关内，在河北平原上机动性是非常强的。
　　就好比元、清历次突破宋、明的防线后打草谷，打到山东都不奇怪。
　　张举给胡人带路，绕开坚城只顾抢劫，难怪能一下子糜烂到渤海郡。朝廷就算兵力比他多，但因为汉军不像胡人全员骑兵，机动性差，野战想围剿也追不上。
　　李素把现状想清楚之后，脑中浮现出不少杂乱的相似历史战例，但一时也不知如何借鉴。
　　他冷静了一下，决定再问问清楚，说不定能有启发：“那使君如今可有方略？他是打算如何战守？”
　　刘备摸了摸胡须，叹道：“还未有定论，我看使君还未放弃招降安抚，让这些新叛未久之人，拉回来一部分。但自古以软弱求和则必不得和，要想逼降敌军一部，至少也要先有一场大胜，震慑住其余。
　　现在辽西郡管子城下叛军越聚越多，只是胡人不会打造攻城器械，所以纵有十倍之众，一时也攻不下伯圭兄的城池，故而选择团团围困、试图耗尽城中粮草让伯圭兄所部自行饿死。
　　但蓟县周边的兵马，要想野战击败辽西的叛军，也是力有未逮。而张举南下掠夺的部队，又源源不断往回运送粮草物资、以战养战为辽西围城的大军不断供应。”
　　“辽西的叛军主力，还要指望南下劫掠的这支偏师，帮他们维持军需供应？他们抢劫完还得带回老巢？”听到这儿，李素脑中恍惚有点灵光一闪。


第074章 黄天荡测试版
　　辽西郡，管子城。
　　这是一处卢水（滦河）与其支流玄水交汇处的偏僻小县，往北二十里就是长城了。
　　卢水与玄水从长城蜿蜒的群山中流出，也留下了一些相对容易突破的隘口——说句题外话，历史上二十年后曹操反杀乌桓蹋顿，也是走的这条道路。只不过当时这条路已经彻底荒废了，它就是大名鼎鼎的“卢龙塞”。
　　如今才年方19岁、还在刘虞手下当最底层文书小吏的未来名士田畴，后来就是以向曹操献此路线并拒绝封赏、在历史上留下了“不卖卢龙”的成语典故。
　　谁又曾想到，在曹操反杀蹋顿之前二十年，蹋顿的叔父丘力居，就是反向走这条路突破长城、偷袭围住辽东长史公孙瓒的。
　　公孙瓒比刘备年长足足七八岁，今年已经三十有五，是个髭髯俊美的威严中年人。
　　他站在管子城城楼上，来回巡视敌情，目光冷厉而不甘，牙关始终咬紧，都咬得表情有些狰狞了，似乎有无限的愤懑和不甘。
　　“陶谦这个废物！刘虞也是废物！何进更是废物中的废物！一群不知兵的蠢货！误我大事啊！要是朝廷允许我一个月前就设宴诱杀丘力居，哪来今天那么多破事！
　　没有人比我更懂这帮胡狗！雒阳城里那些没见过血的蠢猪懂个屁！这些人怎么可能乖乖被调离故土、调到凉州？既怕胡乱蔓延，就该提前杀光！整个部落杀光！”
　　公孙瓒看着城下越聚越多的叛军，咬牙切齿大骂朝中那些不懂行的家伙瞎指挥。
　　他就像是一个被大汉朝在北方边境调来调去的救火队长，随着山火越来越猛、反贼越来越多，已然有些神经质了。
　　以至于看到某处发生了新火，就恨不得把周边几郡那些跟起火树林品种相同的无辜树林，也全部砍掉形成隔离带、防止火势蔓延。
　　而事实上，剿贼永远比隔火更隐蔽。火好歹在明处，而人心中的思叛念头，你是看不出来的，有潜伏期的。
　　对付一种潜伏期很长的敌人，对付久了，自己也会疑神疑鬼，变得暴虐嗜杀。
　　“丘力居又立了一座新营，看样子起码又来了一个五千人的部落。该死，他们聚集这么多人口，怎么可能长期围城？他们军粮不会吃完的吗？”
　　看着城外北门新立的营寨，公孙瓒知道武装突围是不可能了，心中咒骂连连。敌人的数量正在迅速裹挟、膨胀，兵力太悬殊，只能依托坚城、比拼谁的军粮先吃完。
　　管子城正南面是卢水和玄水的交汇处，东西两面也有一大半分别被这两条河护住。
　　所以要守城还是容易的，只要防住敌人从北门外的燕山山坡上居高临下冲下来攻城就行了。
　　胡人不会造云梯和投石车，甚至连冲车都不会造。最多只会用简易的飞梯，和临时砍树让士兵扛着撞门的攻城锤。
　　郁闷完之后，公孙瓒就喊过幕僚关靖询问：“城中尚存兵马、人口，可曾统计清楚了？存粮还有多少？城中百姓的口粮有没有统一调度？”
　　既然要打消耗战，粮食就是最关键的指标了。
　　关靖有兼管簿曹，对情况还算熟悉，诚恳对答道：“我部人马五千，突围至此的路上，损失不过三四百，如今还有四千六百人，马匹剩余两千七百。
　　城中百姓，按户口有三千余户、一万七八千人，实际应该也不少于一万五。城中存粮，在我们还未入城时，最多就只能撑到秋收后的九月。现在多出近五千人，哪怕马匹不消耗草料，最多也就撑到八月。
　　依我之见，城外敌军越来越多，战已不可能，不如……果断杀马吃肉，也好多撑一段时间。”
　　杀马提供的不仅仅是马肉，还能让立刻减少需要吃饲料的马匹数量。所以在注定持久围城、粮食不足时，第一时间就果断杀掉一部分马，是非常明智的。
　　公孙瓒五千兵马，骑兵就有三千，是幽州官军中骑兵最强的一支。未来的白马义从，也是从这支部队发展出来的。
　　公孙瓒对这支骑兵非常有感情，当然不肯听从：“绝对不能杀马！我帐下义从的战马，都是上等良马！自讨黄巾以来，征战三四年，遍历幽州，才得到这支兵力。”
　　关靖：“那粮草怎么办？”
　　公孙瓒想了想，一咬牙：“把百姓的口粮全部夺来！集中管理，把这些百姓驱赶出城吧，让他们自谋生路。如果他们能消耗掉一些敌军的粮草，那就最好不过了——
　　丘力居这厮，挑的作乱时间太卑鄙了，再有一个半月就要秋收，辽西百姓一年的收成，只怕大半都要落入他手中！
　　这些百姓出城，能吃掉一些他们自己种的粮食，也算是此消彼长，减少资敌了。我想丘力居也不至于残暴到直接屠戮弃城投降的普通百姓。”
　　不得不说，每年夏耘农忙结束、秋收之前的时间，历来是起兵的黄金时机，往往能确保抢收到第一年的军粮供给。
　　关靖想了想，也觉得百姓放出去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就按公孙瓒的命令开始准备。
　　公孙瓒帐下两名副将，单经和范方，就各自带着一千骑兵，去驱赶城中百姓。
　　虽然不会杀人，但因为要夺人口粮赶出城去，一时也是怨声载道，哭喊震天。
　　公孙瓒又喊过麾下一名勇士，名叫文则的，低声吩咐：“一会儿百姓举着降旗出城时，你略带十数骑心腹，都要挑选快马勇士，趁乱突围，去蓟县报急，请使君务必在三个月……不，你就跟他说两个月！
　　两个月内要来救我们！否则粮尽我就只能遣散兵马了，这些被遣散的兵马会不会资敌，让使君自己掂量掂量看着办！”
　　文则是公孙瓒手下有数的勇士，历史上十年后公孙瓒被袁绍围困在易京楼时，也是文则突围去找黑山贼张燕求取援军的。
　　如今文则才20出头，正是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当下欣然领命。
　　他选了十几个义从，都挑最快的白马，人人饱餐一顿如今城中非常珍贵的羊肉、又干了三碗酒壮行，然后就跟着被赶出城的百姓突围了。
　　丘力居的人一开始不明所以，被百姓搅乱了阵营。等发现文则突围时，已然来不及组织大军团团围困，只有就近的百余骑追赶。
　　文则等人奋死搏杀，杀死乌桓兵数十人，十二骑白马义从精锐也只剩五人活着成功突围。
　　……
　　管子城在辽西郡西部，所以出城后再往西走不远就进入右北平郡了。
　　加上突围的白马义从死剩五人，却有十二匹马，可以换乘。信使加急快马横穿右北平郡、渔阳郡，一天之内就抵达了州治蓟县，把公孙瓒的求援文书交到了刘虞帐下。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李素、关羽等人刚刚回到幽州的时候，前后相差不到一天。
　　以至于第二天一早，刘备等人原本是要回涿郡良乡县、继续执行日常防务工作，却被刘虞派人叫住，让他们别急着回去，另有要事相商。
　　李素本来是文职，不知兵，但刘虞几次给他任务之后，也觉得他这人大局观战略眼光不错，就让李素一并与会。
　　当然，战略大局方面，还是以军事方面位高权重的邹靖、毋丘毅等人为主，连刘备都算资历尚浅，只有建议权。
　　刘虞升帐之后，拿着一封信，面色铁青地介绍：“公孙瓒被团团围困于管子城，昨日深夜更是接到最新军情，说辽西聚集的贼人已有十万之众！而城中粮草，据公孙瓒自己说，最多撑到八月底。而如今已经是六月下旬了。
　　公孙瓒居然还敢威胁朝廷，说七十天后管子城不解围，他的骑兵就有可能溃散、万一被叛军拉拢，那就等于从贼了！”
　　“十……十万之众！这不可能！张纯在上谷叛变数月，也不过纠集起三四万人，连月战损，剩余绝对不足三万。张举在辽西与右北平，怎么可能二十日内就聚起十万人！公孙瓒这是为了掩饰其无能，夸大贼情了吧！”破贼校尉邹靖资格最老，他第一个觉得不可能。
　　真要是十万人还怎么救？蓟县周边几个郡，当初和平年代兵力加起来不过一万人左右，最近连连招募丹阳兵和南方兵源，一大口血回上来，也不过扩张到两万。
　　再算上七七八八的乡勇，怎么也打不过十万叛军啊。
　　邹靖开口之后，其他人倒也不敢就敌情判断乱反驳，最后还是深知下情的刘备，委婉提醒了一句：
　　“邹校尉，这也不是没可能，张纯所在的上谷等地，是在燕山以北，以草原居多，人口稀疏。张举这边，关键是他们突破了长城之后再举兵，如此可以裹挟大量关内的农民。
　　如果再有辽东各郡的乌桓、鲜卑部落听说此处长城破关、有财物可抢，疯狂涌入，是可能有十万之众的。”
　　之前张纯人少，是因为张纯始终被挡在燕山以外。草原区和农耕区的人口密度差距极大。草原区一个郡裹挟几千牧民，到了农耕区可能就是几万农民。
　　邹靖冷静了一下，觉得刘备的估计也是有可能的：“若真是如此，那还救什么救？让公孙瓒自己杀马，跟叛军耗粮食算了。”
　　一直没开口的李素，却有些不甘心，他谨慎地向刘虞提议：“使君，敌军势大，不可力敌。但我们也不该白白坐耗粮草，总得做些什么，让敌军粮草不济、无法持久围困。”
　　刘虞也没指望他想出什么高招，随口问道：“你有何建议？”
　　李素：“昨日听说丘力居让张举分兵数千骑，至渤海郡等地劫掠、以资叛军主力军需。当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如果叛军主力真有十万之众，光靠辽西郡本地今年的秋收，是断然不够支撑的。
　　幽州乃苦寒之地，纵然种粮，收获普遍不多，且以粱、黍为主。冀州才是沃野千里，随便一个郡，每年产麦数百万斛。尤以渤海郡人口最多、田土最广，有七十万户、三四百万人口，年产粮千万斛。
　　因此，要跟叛军对耗，就要坚壁清野、断其归路。绝对不能让南下掠夺的偏师，把大笔物资带回右北平与辽西的主力大营。”
　　刘虞想了想，没有发表意见，而是给了邹靖一个眼神，让邹靖来问。
　　邹靖连忙确认：“可南下掠夺的也都是敌军精兵，每人都有战马，甚至一人数马。这样的部队，我们步军如何追得上、围得住？”
　　李素：“可他们要北返，总是要渡过灅水的。若是几天之前，我们只有内河小舟、渔船，无法遮蔽箭矢，倒也无法阻拦大批精锐骑兵寻水浅处涉水泅渡。可如今，我们有徐州豪商糜家的白艘河海两用大船、船舱坚固、遮蔽严整。”
　　邹靖：“可船远不如马快，敌军在岸上奔驰绕行，不过半个时辰就逃走了，我们总不能沿河分兵处处防守吧。”


第075章 数郡之地也敢称帝？
　　邹靖的质疑，从兵家而言，确实是老成持重，非常有必要想清楚。
　　灅水舒缓，哪怕顺流而下，船只的速度也比奔马要慢，逆水就更追不上了。
　　不过，李素既然敢提这个建议，他当然是想好了的，当下他就请人拿木质地图来。
　　旁边的刘备心念一动，已然受到了启发，他抢先回答道：“邹校尉，你我在此征战数月，地形早已了然于胸。
　　灅水的三股支流，要到渔阳郡雍奴县境内才最终合流。因此，敌军就算要迂回渡河，也断不敢迂回到三股支流尚未汇流的中上游去徒涉的。否则，岂不是要被我军瓮中捉鳖？
　　要是张举刚刚渡过良乡县的第一条支流，我军却赶到昌平、渔阳的第二、第三道支流布防，他不就被围困在三叉河进退不得了么？”
　　邹靖听完，也很快反应过来。
　　如前所述，之前他们跟张纯打仗、防守核心也是灅水中上游的这三条支流，刘备、焦触、张南各守一条，地形已然熟得不能再熟。
　　而刘备话中提到的海河的三条支流、最终汇流的雍奴县，相当于后世的哪里呢？大约是津门市的武清县。
　　而且因为汉朝的时候，黄河还没把渤海岸的土地越冲越大，所以后世津门主城区，如今大致就是海岸线了。后世津门的大沽口、滨海新区一带，如今还是大海呢。
　　所以，防止张举抢劫完后渡河逃回去，只要扼守住相当于后世武清县到津门主城区这短短20几公里的河道就行了。
　　“也对……张举当过泰山太守，应该也算略微知兵之人，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地，如果只是要守最下游的四十里河道，上游一百多里都可以不用管，把握倒是大得多了。”
　　邹靖想通之后，频频点头。
　　河北平原上，足够阻挡大军的河流很少。灅水作为幽州和冀州的界河，已经是黄河以北相对比较容易防守的大河了。
　　此处不战何处战！
　　州牧刘虞不懂军事，所以刚才一直没有发表看法，见邹靖与刘备统一了意见，刘虞才连忙追问：“邹校尉，如此说来，是要调动本州大部分官军，东移到灅水入海口一带？”
　　邹靖又熟虑数息，拱手解释：“使君，大致如此，不过，其余风险也不能不防——首先，虽然截击张举很重要，但张纯那边的燕山防线也不能放松，如果过于空虚，被张纯翻越燕山，那就不容乐观了。
　　其次，灅水中上游还是必须部署小股游骑侦查巡哨，确保万一张举从中上游渡过第一条支流时，我们能及时发现军情，然后才有足够时间赶到第三道布防。而且中途最好还有小股机动骑兵骚扰迟滞敌军，使敌知难而退。”
　　刘虞听完点点头，觉得确实是老成持重之间。
　　你不能因为中上游威胁小就完全不防。
　　就好比你不能因为敌军从阴平道入蜀的概率极小，就只防守剑阁，对吧？
　　于是刘虞正式下令：“既如此，就按邹校尉所言，即日起开始部署！管子城暂时不可能直接救援，只能断管子城下乌桓大军的粮草，不让他们劫掠冀州粮秣补给，以图日久有变、围城敌军先于公孙瓒粮尽而溃。”
　　刘虞说完后，大多数人都没有再反驳，只有防区位于最东边的渔阳郡都尉张南依然有些不安，强行劝说：
　　“使君！就算此计成功，我军暂时在灅水下游困住张举，使之不能渡河，但我军也无法主动过河追击张举、将其歼灭。
　　如此，张举只要不急着过河，始终在冀州渤海郡流窜，我们岂不是要一直在灅水下游长期布防？时间一久，其他防区露出破绽又如何是好？
　　而且管子城下有丘力居十万之众，他们发现出去劫掠粮草的偏师迟迟不返，来此接应又当如何是好？到时候岂不是陈兵灅水东岸的我军要被张举和丘力居前后夹击？”
　　张南这么问，也是有私心的。因为他的防区在三个郡防区的最东边，渔阳郡再往东就是如今敌占区的右北平郡了，右北平的敌军真到了粮食不够的时候，往西接应劫粮部队，那背后的压力都是张南承担的。
　　而刘备的防区涿郡在三个郡的最西面，所以他是最希望朝廷把主力都集中到防守张举的这一侧，这样他的压力就会最小。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怕都是为朝廷办事，官员们也希望自己的辖区尽量安全完整。
　　所以，听张南这样挑唆，刘备立刻就跳出来了：“此言何其怯懦！丘力居号称十万之众，实则多为农夫、裹挟之民，用来围困管子城尚且可用，要想奔袭数百里主动出击野战，根本做不到。
　　而且胡人也并非人人有马，张举只派数千偏师劫掠，才能做到一人双马。而主力十万扎营，能有一两万战马就不错了。哪怕鲜卑人也跟丘力居联手，算上轲比能部或者素利部一万余马，也不过三万匹马，剩下至少七八万人是不可能来渔阳增援的！我涿郡各部全力支持使君与邹校尉之谋！”
　　张南气得龇牙咧嘴，硬生生忍回去，无奈表示再无异议。
　　几个月前跟乌桓难峭王作战时，张南扛伤害刘备收割战利品，两人已经积怨不浅。后来看到刘备从难峭王那儿居然得到了两千匹之多的马，更是羡慕得他牙痒痒。
　　如今再来这么一手，涿郡系和渔阳系的矛盾算是彻底公开化了。
　　各郡部队立刻按照刘虞和邹靖的部署展开了。
　　刘虞心中对最早提出了“断敌军偏师归路”的李素，又略微高看了一眼。
　　另外，为了临时征用大商人糜家的船队，刘虞也亲自许诺了糜竺不少好处，作为耽误他们生意的补偿——这第一次来幽州大规模贩马，糜竺还是非常重视的，所以他亲自带的船队。这两天，刘备几乎每顿都请糜竺喝酒，两人似乎很聊得来。现在连刘虞都开始对糜竺示好了。
　　……
　　船辚辚，马萧萧，幽州牧刘虞直属的战争机器，飞快地运转起来，短短两天，就在灅水下游入海口附近，做好了堵截张举归途的充分准备。
　　同一时间，南边的渤海郡境内，新晋反贼大头目、前泰山太守张举，还丝毫没有意识到任何危机。
　　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他渡过灅水南下进入冀州劫掠时，关羽和李素的船队还没回到幽州呢。
　　这个年代，此前也还没人开着海船从徐州来幽州做海路贸易的先例。
　　灅河上原先的船，都是些没有顶棚的小渔船，要是想运载士兵阻拦乌桓突骑，被弓骑兵一轮箭雨覆盖就团灭了，所以谁会提防这种从未出现过的威胁呢？
　　“抢也暂时抢够了，再抢我这七千人都扛不下了，从百姓那儿掠夺来的牛驴也都拉车装货了，走吧。”
　　这天是6月26日，看着上万匹马、几千辆车都塞得满满当当，张举非常志满意得。
　　其实真想抢的话还有很多能抢的，但实在拿不下了，还是先运回去一趟，下次再来抢。
　　这一趟，他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因为他杀穿了整个渤海郡，还杀过了平原郡，一路抵达了与青州的乐安郡、兖州的泰山郡接壤的地区。
　　而他原先的官职就是汉朝的泰山郡守，这等于是背叛朝廷后居然再次杀回当年当官时的辖区，多风光呢！
　　整个冀州，就像一张纸糊的那般，毫无武备！任他来去！刺史贾琮武备居然麻痹到这种程度！
　　慢吞吞走了一天，眼看幽州和冀州的界河灅水就在眼前，过了这条河，他就又能再次回到幽州了。
　　张举麾下一名将校，在部队接近灅水时，还主动请示：“陛下，灅水下游水流较深，徒涉不易，为何不跟来时那样，从中游过呢？那样还省去了征收船只之苦。”
　　诸位看官千万别觉得张举麾下将校喊他“陛下”很奇怪，因为张举这人，本来就是个非常狂妄之徒。
　　历史上他造反不过数月，就正式自称天子，让张纯称大将军，明确打出旗号要取代汉室。
　　如今这一世，他虽然还未对外称帝，但对内早已要求自己的下属统统喊他陛下。
　　面对下属的疑问，张举直接哂笑：“蠢物！我等来时，轻装简从，不怕多过几次河，当然要走水浅处。如今带了这么多辎重车仗，难道还让车渡三次河？还不如找些船来，毕其功于一役。”
　　“陛下英明，我等万不能及！”属下将校连忙领命，带着数百骑先锋加速，先去河边搜夺民船。
　　可惜，那个拍马屁的将校并没能找到船回来。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几个身上带箭的叛军骑兵摇摇欲坠跑回来：“陛……陛下！陈校尉被汉军乱箭射死了，灅水上不知何时来了数十艘大船来回巡视，民间小船也都被汉军坚壁清野弄走了！我等死命逃脱才回来报信！”
　　“什么？竟敢杀朕派去征船的先锋？”张举闻言，顿时怒不可遏。


第076章 老子全都要
　　张举的先锋一踩进汉军的河防陷阱后，驻扎在雍奴县城的刘备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因为汉军要防守四十里长的河道，所以在未遇敌的情况下，平时还是得分散巡逻、以免偷度，发现敌情后才集结增援。
　　“回禀都尉，下游15里外的河段发现敌情，已举烽火。”城楼上的瞭望手看到烽火，立刻禀报了刘备。
　　刘备想了想，那段是周泰巡逻的防区，立刻吩咐：“让云长带主力迅速增援！翼德也带一千骑兵沿河肃清漏网之鱼！”
　　刘备手下将领，如今只有关羽和周泰懂得水战，所以船队巡防主要靠他俩。
　　张飞是涿郡本地人，游泳都不太利索，只能带刘备麾下一半的骑兵，负责冲击侥幸过河登岸的敌军。
　　至于另一半骑兵，则被赵云带走，去上游三叉河的河段巡逻，负责示警和骚扰迟滞所发现的敌军，因此主战场这边并没有赵云发挥的机会。
　　李素趁着关羽整顿人马时，也向刘备请命，希望随军去现场坐镇。顺便带上自从船队被征用以来就忐忑不安的糜竺，去收割战利品、稳定人心。
　　刘备一想也对，难得初次遇敌，敌军肯定被杀了个猝不及防，这种胜利的场景，确实应该让“投资人”看看，好让投资人对他下的本钱安心。
　　刘备便从谏如流：“伯雅，那子仲就交给你了，让他看看我军军威也就够了，千万别让他离敌军太近。”
　　“放心吧。”李素满口答应，然后就带上糜竺跟着张飞走陆路。
　　十几里地，跑马狂奔几分钟就到了。张飞冲刺到现场时，关羽的船队距离这儿还有六七里地呢。
　　然后李素和糜竺就看到了壮观的一幕：河北岸至少有三四百匹完好的战马，失去了主人在那儿溜达、被汉军的陆军巡哨士卒捕获、控制。
　　河水上，肉眼可见就至少漂浮着百余具浮尸，大多是跟刺猬似乱箭身亡。
　　很显然，张举探路的第一波先锋骑兵太大意了，完全没想到会有敌人在河上出现。
　　李素找来周泰一问，果然也是如此——那些人根本没有做任何展开侦查，当时见南岸没有船可以征收，居然就直接想找浅滩策马下河、徒涉到对岸找船。
　　然后被巡逻至此的周泰杀了个结结实实的半渡而击，直接一刀子捅在叛军先锋腰子上，将其截为两段，抵近用弩箭密集射杀。
　　想想看，很多骑兵在一米多深的河水里慢慢往前淌，被人当活靶子攒射，那叫一个惨呐！
　　战后周泰打扫战场，一下子就割了三四百个叛军骑兵的首级。至于他们的马匹，除了交战中被射死射瘸的，其余也都缴获了。
　　李素听了非常满意，微笑鼓励糜竺：
　　“来来来，子仲兄，这三百匹马收好了，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刘都尉是知兵之人，把钱粮车船投给他剿贼，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还能为国立功、安受封赏，岂不是两全其美！”
　　原来，当初州牧刘虞征用糜家船队、人手的时候，开出的租金就是额外多给三百匹马，但没说征用多久。如果战事进展不快，那就先欠着，等有缴获了再给，这一度让糜竺有些担心。
　　没想到，真正接敌才第一天，周泰就缴获了三百匹马，而且敌军先锋的马质量都还挺不错，糜竺简直赚大了。
　　“刘都尉真是知兵之人呐，统兵如此严谨，战守有度。使君虽然雅量高义，也得有刘都尉这样的英雄豪杰才能兑现。”
　　看着刘备所部亲自付给他的三百匹马，糜竺心中的天平再次向刘备倾斜了。
　　那些顶级大商人的眼光，是最会看“潜力股”的。
　　接触几天以来，糜竺已经看出，刘虞不过是血统高贵、起点太高了。正因为刘虞已经是天下人望，你现在再来巴结，得到的重视程度也有限。
　　而刘备虽然还是一个县令，可人家崛起的速度多快？半年前还是县尉，四个月前朝廷给县长不做、弃官反而得到天下扬名，还求着给你升到六百石县令、如今又是千石都尉……
　　这成长率，妥妥的顶级独角兽啊！
　　就在看着张飞和周泰杀贼英姿的那一刻，结合这几天刘备亲自对他解衣推食的礼遇，糜竺已然决定，跳过刘虞直接投奔刘备。
　　糜竺刚收完战利品，就看到南岸又有大股骑兵冲了过来，这次显然是张举的主力听说先锋被灭赶来报仇，远远看去至少有五千骑以上的大军，烟尘滚滚后面都看不清了。
　　糜竺没见识过这种场面，顿时有些腿哆嗦，李素也知道任何人都有个适应过程，连忙喊了张飞身边几个亲兵护着糜竺退到远处观战。
　　张举挟怒而来，看到几百先锋的死状，只是觉得“不小心被人阴了，要是有准备堂堂正正一战，这些杂鱼根本不够朕收拾”，所以他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命令全军突前、乱箭齐发。
　　他麾下的骑兵，都是擅使弓箭的轻骑为主。
　　但汉末的马镫只有单边的，一般是一个麻绳圈，马鞍也是皮质的软性材料，不是很稳。
　　所以乌桓和南匈奴的骑兵骑射，很多也是让马停下来、骑在马背上射，或者是让马匹比较平稳地小步跑起来。
　　只有更凶悍的鲜卑骑兵，或者是那些善于骑射的军官、武将，才会在高速疾驰中飞射。
　　张举前军数千骑兵，就这样在距离河岸几十步的时候，沿河缓缓而行，一边疯狂放箭。
　　“咄咄咄~”一声声锋镝和骨簇扎在木板上的声音，让初次遇到胡人劲敌的九江兵们心惊胆颤。
　　这些两个月前还是流民的士兵，此前只跟丹阳兵血战过一场、大浪淘沙选出这点相对精锐之人留用。很多人到昨天为止都还没见过游牧胡人长什么样，斗志不坚定也是在所难免的。
　　不过幸好慌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当他们发现绝大多数敌军弓骑兵的箭矢全部被刚刚加固过的船舱木板挡住之后，信心很快就回来了。
　　河北沿海的小渔船，有些也是有稻草搭建的船篷、或者是挂一些帘子，所以乌桓骑兵初次相遇远远看时，也不知道这些海船上层建筑的坚固程度。
　　还以为是跟稻草篷一样随便射射就能射穿、并且射杀掩体后的水兵，结果做了这么多无用功。
　　糜家商船上，无数弓箭弩箭很快从修整巧妙的舷窗射孔上往外喷吐箭矢，这屠杀效果简直比先登营的弩阵遇上白马义从还好——
　　先登营的弩阵，好歹没有船上弓弩的阵地防御力和机动性。而张举那些弓骑兵，武艺也远不如公孙瓒后来正牌的白马义从。
　　很快惨叫声不绝于耳，就让张举开始怀疑人生——朕的皇帝梦才做了几天，怎么就遇到了这样的败仗？
　　敌军水兵最多只有一千人吧？算上对岸的五百骑兵，一共一千五，竟然压着己方七八千人痛打！
　　就在这时，对射作战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上游方向又是金鼓阵阵，是关羽的主力来支援周泰了。
　　关羽手下弓箭手更多，射术也更精锐。
　　加上张举的骑兵一开始没注意到，为了围射周泰而自然而然在河岸边形成了一个却月阵，所以却月阵的两端靠河岸太近。关羽来了之后，一阵万箭齐发，就把却月阵最西端突出部的那些乌桓骑兵，统统射成了血葫芦。
　　“撤！快撤！不要跟敌军对射了！迂回，找别处绕过河！”幸好张举也算果断，看到关羽把他阵型的一角彻底射得爹妈都不认识了，连忙招呼撤退。
　　因为有河流阻隔，关羽张飞也没法渡河追击，只好让张举暂时撤退。
　　张举惊魂略定清点人数，发现至少被射死了五六百人——估计跟周泰对射时就死了四百，而关羽最后出现的那一波火力，又瞬间带走小两百。
　　“将近八千骑兵，第一天就折损九百人，连败两阵！这样打下去还如何是好！”
　　张举懊悔不已，他身边也没什么谋士，士人根本不跟他混。他也只能靠着当泰山太守时积攒的那点军事素养，自己想对策了。
　　想来想去，他毫不意外地想到了两条：先试试能不能发挥骑兵的速度优势，迂回绕过敌方水军偷度。
　　实在不行，就只有往上游水特别浅的地方绕了，但那样得绕很远，几乎要绕到燕山山区的边缘，而且那些路根本没法携带这几千辆牛驴大车的物资。
　　已经抢到手的东西，张举当然不舍得放弃了，不到最后关头肯定要拼死想办法运回去。
　　于是他喊过一名暂时听从他调遣的乌桓部落大人，名叫乌延的，吩咐道：“乌延，明日你分本部两千骑兵，到雍奴县附近佯动，假装渡河，引诱汉军水师拦截，给朕在下游创造渡河时机。过了河之后，朕自会从背后杀散汉军，接应你过河。”
　　因为张举只是略微小败，而之前带着大伙儿抢了那么多好东西，所以他的威望还是挺好使的。
　　这乌延原是右北平郡乌桓部落的首领，跟张举也比较熟了，并没有质疑其命令。
　　可惜，他们的偷度战略，都是刘备和邹靖等人在拦截前的军议上早就讨论过的，分别有对策，显然只会劳而无功。
　　此后五六天，乌延每次都换路线绕汉军，每次也仅仅小规模接触、战死几十个骑兵就撤退。
　　但他拉出来的空档始终不够大，根本来不及让张举的主力过河。最多只是让张举这边偷跑过去几百个没带辎重车辆的轻骑兵。
　　而一旦张飞的骑兵赶过来巡河，过河的几百轻骑根本打不过，最初那些乌桓人还不信这个邪，想要靠少量已经过河的先头部队、顶着人数劣势跟张飞硬扛，为后续大部队渡河争取时间。
　　可是以张飞之骁勇，还有两三倍的局部战场人数优势，这些不知死的乌桓人很快就被教做人了。
　　三天之后，就算再有小股乌桓轻骑打时间差偷渡河流，也绝不敢再跟张飞作战，而是立刻有多远跑多远，各自为战溜之乎也。
　　结果兵倒是跑回去了，积压在河南的物资越来越多——张举身边只剩下六千骑兵，辎重粮草却是一车都没能运过河。
　　“难道真的要放弃辛辛苦苦抢遍了大半个渤海郡弄来的这些财物？轻装逃回辽西？不行！朕才刚刚起事不久，要是放弃了这笔财物，丘力居会怎么看朕？
　　朕可是许诺过，有朕带路劫掠河北百姓，让他们永远衣食无忧的。现在要是征粮都征不到，让丘力居那儿十几万大军饿肚子，还有谁会支持朕？”
　　张举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这些钱财和粮食物资。
　　他很清楚，他和张纯的起事全靠挑拨胡人为他所用，他们二张自己的嫡系人马，全加起来两万人都不到，胡人之所以跟着他们干、奉他们为首，不是因为胡人贱，而是因为胡人相信了他们能带着胡人抢劫到无数财物。
　　这可是张举的立业之本，万万抛不得的，否则，他们与胡人的合作关系，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裂痕。
　　被刘备堵在河边足足十天之后，张举终于另想了一个尝试：他派出了一名密使，去找刘备协商，让刘备放他过河。
　　……
　　雍奴县城里，最近战况顺利的刘备人逢喜事精神爽，喝着小酒吃着炖肉，跟李素谈笑风生：
　　“张举这厮，被我们困在灅水南岸快十天，总算是消停些了。我看他是不是想知难而退了？最近两三天都没有再派骑兵来骚扰送死。
　　上次听到战报，还是乌延部派出数百骑、想从上游良乡谷绕行，结果被巡哨的子龙射杀近百骑、硬生生逼退吧？”
　　李素也跟着咪了一杯：“逼退是不可能的，肯定还在想别的诡计，丘力居的十几万人等着他抢粮草回去呢。”
　　俩人正在闲聊，忽然就有信使来报，说河对岸有张举的使者求见。
　　“斩了！这种逆贼有什么资格派使者来。”刘备想都没想。
　　“诶！别急，不妨听听。张举之使虽然可斩，但我们也要给其他新附的胡人一些面子，留下将来劝诱一部分胡人反正的机会。”李素连忙劝说。
　　他未来还是要经常搞外交工作的，所以不希望先斩对方的使者给自己将来提高难度。
　　刘备也就答应勉强听听。
　　张举的使者进来之后，直截了当就说：“拜见刘都尉，我家……大王说了，只要刘都尉肯放他过河，他愿意献出在渤海郡掠夺所得财物的……三分之一，慰劳刘县尉的军队。”
　　李素一听就乐了：呵呵，这不是金兀术在太湖平原疯狂掠夺之后、想回去的路上，给韩世忠开的条件么？
　　不对，金兀术给韩世忠开的是五五开对半分！
　　张举居然才给三分之一，太没诚意了！
　　老子全都要。


第077章 曹操的离间是单发的，李素的离间是群发的
　　张举提出的议和条件，刘备和李素当然不会答应——哪怕张举把所有钱财都给了，刘备也不能落下私自议和纵敌的把柄。
　　这种事儿首先政治上就不正确，要被政敌揪住攻击的。
　　要钱可以，把张举的部队打得仓皇逃窜、来不及带走的沉重车仗物资，最终照样可以拿到。
　　就好比奎爷要太阳神之弓，从来都是驾着地狱犬一口喷死、杀人夺宝的；哪有跟宝物持有人谈判、允许对方以宝换命的？
　　不过，既然来了使者，还是要好好利用——李素这人的种族天赋，就是只要有外交使者，他就能占到便宜，就能诈骗到利益。
　　无论是他当使者去别人那儿，还是别人派使者到他这儿来，都行。
　　“逢使必诈李伯雅”的大号，岂能浪得虚名？
　　张举的使者很快就进来了，让刘备和李素都颇感意外的是，居然还是个乌桓人。
　　这种文职工作，不都该是汉人比较擅长吗？
　　李素稍微想了想，很快琢磨过来，对刘备附耳说道：“可能是张举也知道汉人背叛朝廷，不好意思为使，所以派个乌桓人。”
　　刘备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就好比近代外国入侵，双方要谈判，来个外国人肯定比来个汉奸要好一点。汉奸还怕被母国清算，而外国人可以援引“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但既然使者的民族身份可以被利用，李素当然也不会浪费——他脑子里，对于各种使者身份可以被如何利用，早就有一套本能反应了，都不用临时想。
　　所以李素瞬间就演了一出戏。
　　他假装还没认出来使是乌桓族，立刻拍案呵斥：“来人呐！把这个汉奸推出帐外斩首！让天下人知道联胡杀汉的下场！”
　　刘备微微懵逼：怎么搞的？刚才不是你劝我不要杀使么？怎么好不容易放进来了，又变卦了？
　　到底尼玛是杀还是不杀！
　　幸好，刘备对于李素的外交谈判智谋早已无条件信任，所以哪怕再懵逼，他也没有开口质疑。
　　帐下的护卫见刘备不反对，立刻就按李素之令把那使者拖翻在地。
　　使者显然并不专业，也不想白白死在这里：“冤枉啊！我是乌桓人，都不是汉人，怎么能算汉奸！”
　　李素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哦？你是乌桓人？看起来不像嘛，跟我们汉人一样白净。罢了，既然不是汉奸，倒是不便斩杀来使，快快松绑——
　　你叫什么名字？你记好了，我乃幽州别驾李素，此番可代表刘使君与你家大人相谈。你是辽西大人丘力居的下属吧？来人，远来不易，给他杯酒。”
　　不管后面谈什么，先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给张举和乌桓人之间丢一个离间计过去。
　　反正挑拨张举和胡人的团结程度，任何时候都是不会错的，这是无本买卖。
　　遍观史书，强间弱以伪书，弱间强以诈降，此自然之理也。
　　比如从黄盖到周舫，为什么一次次东吴诈降曹魏成功的那么多？就是因为魏强而吴弱，在没有用计的时候，吴人正常主动投降曹魏的太多了。
　　十次真降里夹带一次诈降，往往就成功了。但那九次真降因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不配被历史书记载，就形成了幸存者效应的认知偏差。
　　同理，曹操给韩遂用过一次抹书离间，后来魏吴对峙那几十年里也一次次伪书诬陷吴军将帅要投魏，也都导致了吴人的自相猜疑、甚至真的逼反。
　　那也是因为弱势一方在没有被用计的正常情况下，就已经见多了自己手下人给魏国暗通款曲，所以惊弓之鸟了。
　　可怜的乌桓使者，还一句话都没开口呢，就先被离间计劈头盖脸灌溉了一波。
　　如果说曹操用伪书离间计都是临时起意、现编现写。
　　那李素的伪书就像是已经形成了工业化作业流程、先拿爬虫网络把整个通讯录爬下来、然后鸟枪法群发诈骗短信。
　　听李素对乌桓人那么客气，而且似乎刘使君对丘力居相对友好，这位使者也不敢立刻指出“我不是丘力居部落的，其实是乌延部落的”，免得额外受到皮肉之苦。
　　就暂时假装冒认丘力居部署吧：
　　“多谢别驾礼遇，小人名叫苏楼，确是丘力居大人部署。我们大人在管子城拥兵十万，只想与常年残虐我们乌桓各部的公孙瓒算账，实在没想跟刘幽州为敌。
　　只要贵军放我们过河，我们就如约献出从渤海劫掠到的三成财物。等公孙瓒灭亡后，只要明年草原开春，我家大人情愿退出关外。”
　　既然是冒充，使者也非常巧妙地编了一套骗李素的话术——至少已经是以乌桓人的智商所能想到的编得最好的谎言了。
　　李素听了差点儿没笑出来，但还是得陪对方玩：“哦？你不觉得你承诺得太过了么。财物好歹还可以现收，至于你们明年开春是否退回草原，我怎么确定你们能兑现？而且，等你们过了河，要是你们立刻挥师反杀，我们也防不住吧。”
　　苏楼一听，顿时精神一振：这个李别驾肯跟他讨价还价！那就是有戏了！
　　谈判最怕的是对方根本都懒得跟你还价，直接拒绝，肯还价就有机会，有操作空间。
　　“别驾要我们如何取信？”苏楼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当使者一共都没两三次，还都是乌桓部落跟乌桓部落之间打交道，哪懂汉人那么多门道啊。
　　只好让李素开价，他看看合不合适了。
　　李素假装想了想：“你们大人能透露哪些关于贵军的军机秘事给我们，以示诚意呢——放心，我家使君不是想攻打你们，只是想抓住一些让你们不得不履约的把柄。”
　　苏楼顿时为难：“这……这从何说起。”
　　李素：“那至少也要透露些你们大人的密辛丑闻把柄，就是那种只要我们说出去，天下人就会信的、还会让你们大人威望扫地、部众离心。若是没有足够分量的质押作为担保，我们如何能放心？”
　　苏楼没办法，权衡再三，憋出了一些丑闻。
　　李素假装是真的很在乎这些丑闻、军事机密，一一记下，表示如果到时候乌桓人履约那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不履约就透露出去。
　　但实际上李素当然只是把这作为一个备胎，另有妙用罢了，明面上的用途都是说给苏楼听的，能打听到最好，打听不到也无所谓，当真你就歇菜了。
　　不过乌桓人当然会当真。
　　拷问完之后，李素又提出一个要求：“那么，我们就来聊聊财物吧——你家大人许诺的是三成，我就算现在开价要五成，相信你也没有权限答应，最后还得回去请示。
　　不如这样吧，我派人跟你一起回去看看，为防你通风报信，你的从人暂时都要扣押在我这儿，确保你和我派去的护送之人、同时抵达张纯大营。我的人要亲眼验看你们掠夺到了多少财物，免得你们交付的时候再做假账、少分钱。”
　　苏楼没想到李素要求得这么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李素非常有诚意，也很合理。
　　你说给我三成财物，那三成是多少呢？如果不赶紧查封归档一次，到事后具体数字还不是你随口说？
　　“这……如此说来，李别驾是答应了？”苏楼没想到幸福降临得这么快，李素居然直接跳到查账环节了。
　　唉，都怪胡人劫掠者没有做账的思维，自己都没算过到底劫掠了多少。否则直接给李素报个数、比如给你一亿钱还是两亿钱，这事儿不就结了么！哪用再跑那么多趟！
　　还是汉人账目清晰啊！
　　李素敲打道：“答应不答应不好说，得看到那三成财物究竟有多少了。如果数目可观，我自然会上报使君定夺。”
　　“那就去看看吧。”苏楼立刻答应。
　　很快，李素就叫来了刘备身边一个保镖亲兵、至今依然只是乌桓突骑队率的刘顿，低声吩咐：
　　“一会儿我写个查验清单给你，到了之后，把掠夺到了多少财物规模统统记下。数量其实并不关键，主要是查明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值钱宝物、看到了之后还要尽量不动声色问明是在哪一战中劫掠来的。敌人如果刁难，你就往‘谈判需要先核验清楚财物价值’上推，做好了，回来就升你做曲军侯。”
　　“属下明白！”刘顿早年不识字，这半年来因为觉得前途有望，也略略多学习了百来个生字。而且他身为乌桓族，小时候对抢劫财物这种事情也比较熟悉，去查赃算是专业对口。
　　刘顿就带着二十个骑兵跟苏楼回去了，装模作样拜见了乌延部的乌延大人（苏楼没敢说自己直接受命于张举，也怕汉人抵触）
　　乌延又背地里偷偷请示了张举，张举也觉得汉军的要求挺合理的，就让他们清点造册财物的大致规模、品类。
　　两个时辰后，刘顿带队回来，一份粗略的账册就到了李素手上。
　　苏楼还想讨要回信，李素把脸一板：“如此大事，我一个别驾如何做得了主？我当然要把这份财物清单上报使君、由使君亲自定夺了，你们先回去吧，五天后来讨回音。”
　　苏楼被李素的打官腔折腾得没脾气，只好先回去了。
　　苏楼走后，李素立刻喊来两个心腹文书：“来，把这份清单里那些知名的宝物全部摘抄出来，然后想办法去冀州散播谣言，就说张举如今只剩……三四千骑兵残兵，被我们堵在灅水河口北上不得。
　　以至于张举已经兵穷力竭、想献出全部在渤海掠夺到的财物买路。为了增加可信度，你们要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些，比如这个南皮第一大户崔家的纯金博山炉、那个先帝在河间王潜邸的三尺龙纹玉盘，凡是被抢到的著名宝物，都要指名道姓说出来。然后，就把这个谣言往河间、南皮的冀州官军驻地散播。”
　　李素相信，冀州刺史贾琮也有守土之责。
　　渤海郡全境、以及其他郡与渤海相邻的一些县，被乌桓人这样洗劫，贾琮不可能毫无反应。
　　如今张举在回程上被堵了将近十天，冀州官军的援兵肯定也已经集结过来了，只是冀州人也想保存实力、以邻为壑，不想当跟贼军打消耗战的主力，只想把贼军赶回幽州。
　　所以，那些冀州援军应该还在按兵不动观望，只驱赶堵截而不主动厮杀。
　　这很符合贾琮那个老官僚的风格，谁让刘备和李素当年在中山郡刚起家时，就是贾琮的下属呢，他们可是亲自帮贾琮跟陶谦打过甩锅之战的。
　　只不过现在刘李跟了刘虞，要站在刘虞的立场上。
　　李素就要给他们一个错觉：张举已经被拦截得很弱了，他手上却有几个亿的战利品……要是最终一战不过来摘桃子，这些战利品可就全被幽州将士拿走了。
　　来不来围剿你们冀州军自己看着办吧。
　　……
　　短短两三天之后，驻扎在河间的魏郡都尉潘凤、司马张郃，以及驻扎在南皮的清河都尉麹义，外加本来就在当地的渤海都尉、河间都尉，就分别收到了刺史贾琮的密令：
　　赶快进攻张举叛军！别磨蹭了！张举已经是强弩之末，战斗力没剩多少，钱却有很多！
　　四名都尉都有些好奇情报的真实性，但他们很快从本郡大户的被抢劫损失清单上得到了核实——
　　这些小道消息太精确了！连南皮、河间最富裕的那十几户豪族、家中有什么宝物被抢劫走了都知道！这肯定不是瞎编的！而是张举真的在跟李素谈判想要买路！
　　卧槽！此时不抢功劳还待何时？
　　潘凤、张郃、麹义，全都打了鸡血一样催促本部兵马北上夹击张举的菊花。
　　……
　　历史上，曹操跟袁绍聊过一段话，相信读三国的都很熟：
　　初，绍与公共起兵，绍问公曰：“若事不辑，则方面何所可据？”公曰：“足下意以为何如？”绍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公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这段话，易中天也解读过，认为曹操见识远胜袁绍，因为袁绍想来想去都是在纠结根据地，而曹操才想到了要得人和、以道御之。
　　所以，我也想写出有境界的三国文，写出一本真正体现“灵帝死前天下是官场思维，灵帝死后天下才切换到争霸思维”思想转变的三国文。
　　所以我不想纠结于根据地，而是秉持一个原则：大义名分比地盘更重要。
　　首先，对于真正投奔过的主公、直属领导，书中刘备和李素都不会下克上，也不会鸠占鹊巢，而是会始终保持天下义士的名声，损及“义名”的事情不会做。（当然，对于那些暗中相互利用帮助过、但明面上从未有主从关系的，就可以闹掰，这个不算在内。大家也别乱猜我这句辟谣具体针对谁）
　　其次，直到汉灵帝死的那一刻，刘备和李素都是最铁骨铮铮的大汉忠臣，我是朝廷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只要朝廷遇到了新的反贼，哪怕要刘备放弃目前做太守的根据地，千里迢迢去平叛，刘备也会毫无割据私心地去上任，这一点上，最终的“忠名”也会成为天下楷模。
　　我说这么多，绝对不想剧透，而是看你们猜得太多了。
　　所以就留一条线索：灵帝死的时候，主角最后一场为国锄贼锄到哪儿，未来正式根据地就到哪儿。在找到那块根据地之前，不会进行任何不便于移植保密的攀科技种田。
　　我就说到这儿。


第078章 命都没了还要钱有毛用
　　站在刘虞和刘备的视角上看举纯之乱的平定，视野范围未免会被限制，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是刘虞带着幽州的全部资源，在硬抗张举张纯。就靠刘虞嫡系的区区两万多人马，加上公孙瓒的几千人，一共才三万，就要打十几万叛军，太惨了。
　　但实际上，何止是幽州在出力。名义上张举要反的是整个大汉朝，被波及到的青冀幽兖都该出力。
　　历史上，后来袁绍雄踞河北，主要的兵力来源就是人口众多钱粮富庶的冀州。哪怕和平年代，贾琮名义上控制的常备军队规模也有三四万，对付张举绰绰有余。
　　只是河北平原太适合纯骑兵部队机动流窜，而冀州常备军骑兵只有五千，追不上罢了。
　　如今，张举被困在界河河口十天，失去了机动性，俨然已经被行动迟缓的冀州军慢慢围裹了上来。只是为了保存实力，贾琮一直在犹豫是否动手。
　　直到李素的攻心诱敌计策起效。
　　一时之间，河间、南皮的冀州军中，流言满天飞：
　　“听说了么？张举在渤海郡掠夺的钱粮财物，累计价值五亿钱之多！贾刺史也暗中下令了，只要立刻进攻，夺回的财物一半上缴朝廷、一半归属作战杀贼的部曲自行分配！”
　　“不会吧？张举就在渤海郡流窜了十几天，竟然能劫掠到五个亿？”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五亿钱也没多少，如今一斛精麦就要三百钱，一斛精米或者面粉要四五百钱。渤海郡户口三四百万，平均每口人被反贼劫走三四斗面粉，就值五亿钱了！这都不用这么挖地三尺，就稍微把那些乡下的豪强坞堡村寨洗了，绝对不止这个数了！”
　　“而且那几家大豪强庄园里丢了什么名贵宝物，这消息里都说的清清楚楚，肯定错不了。”
　　其他人一听这个分析，立刻觉得很有道理。
　　五亿钱啊！虽然这些钱是从自己百姓和豪强身上抢劫来的，但只要官军打回来，是不用重新还给受害者的……
　　嘿嘿嘿。
　　士气大振。
　　……
　　张举渐渐陷入困境的同时，辽西大营里也来了一些求援之人。
　　这些人正是前几天张举部下试探性渡河成功、突围到幽州境内的。因为他们是轻装的先锋，不用携带物资，所以跑得快，过河后逃过了张飞的追杀，两天后终于辗转回到老巢。
　　在这些先锋突围之前，张举也关照过，让他们想办法求援、前后夹击沿灅水布防的汉军。
　　但张举也知道，找丘力居用处不大，反而容易导致叛军内部权力结构失衡，所以命令那些下属优先找辽西鲜卑部的少主素利。
　　张举是这么想的：他很清楚丘力居拥有最多的人马，却还依然拥戴他，完全是因为他是汉人、还做过泰山太守，对泰山以北河北诸郡的情况最了解，可以作为抢劫的带路者。
　　否则，张举的兵力比丘力居少那么多，丘力居干嘛听他的？
　　就好比后世诸侯讨董的时候，袁术之所以能控制孙坚，不是因为袁术比孙坚战斗力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袁术可以控制孙坚的粮草供给，孙坚缺乏稳固的后方根据地。
　　乱世是一个谁给对方供应粮草，对方就得卖面子的时代。
　　所以，这一次如果让丘力居亲自来接应，张举还怎么保留“掠夺战利品的分配权”？
　　丘力居以救张举的恩人姿态出现，把绝大多数物资拿走，以渤海郡这笔货的富庶程度，那十几万人吃一两年都够了，丘力居就可以甩开他张举单干了！
　　权衡之下，他只好让部下有机会宁可向素利求救，素利势力较弱，到时候开价也会比较低，可以玩汉、鲜卑、乌桓叛军三方的内部平衡。
　　而另一方面，论救援的机动兵力，其实素利跟丘力居差距也不大。
　　因为素利是辽西鲜卑大人的嫡长子，而丘力居只是辽西乌桓的大人。素利麾下大约两万人，一半多都是骑兵，丘力居七八万人，也只有一万多骑兵。
　　谁让乌桓是内附民族，有一部分农民，而鲜卑才是纯游牧、全员马背呢。
　　而步兵对于“赶路五百里去救援”是毫无用处的，既然如此，犯不着在丘力居身上浪费人情。
　　素利很快收到了张举的信使，了解情况后追问：“张举这次一共劫掠到了多少财物？”
　　突围的张举下属：“大约……一两亿钱。”
　　这也是张举之前吩咐的，如果有机会求援，把战利品少报几倍，也好等脱困之后少付友军劳务费。
　　张举知道乌桓和鲜卑人都没见识、没见过什么大钱，说个一两亿，绝对够镇住他们的贪婪之心了，再多也超出了这些胡人的想象力。
　　果不其然，鲜卑少主素利听说有一个多亿，已经惊喜得热血沸腾。
　　“那刘虞在灅水有多少守军？”
　　张举下属连忙宽慰：“敌军骑兵不过一两千人，主要是水师厉害，总有三四千人，巡河截杀我军。因为时间不足，我军每次先头过河只有数百骑，就被敌军骑兵赶上了，被半渡而击、以多打少，以至于我军败绩迟迟不能过河。
　　否则若是人数相等，我军断然不会打不过那个叫张飞的骑兵司马！素利大人若肯出击，从背后袭击敌军巡河骑兵，将其全部击溃，然后前后夹击逼退敌军巡河水军，全军带着财物缓缓而退绝无问题！到时候可分五千万钱财物于素利大人！”
　　素利想了想，他也怕自己全部人都走了之后，让丘力居起疑，也怕丘力居暗算他。毕竟乌桓人早些年可是听命于汉朝朝廷，跟鲜卑人打了不少仗了，鲜卑跟乌桓之间内部也有血仇。
　　只不过中平二年开始，汉朝一直欠乌桓军饷不给钱，乌桓才渐渐跟鲜卑缓和了关系，这次看有机会一起抢劫发财，才临时做了表面兄弟。
　　“这样吧，我派麾下半数骑兵，累计六千骑，去支援张举，从背后攻杀张飞的骑兵。但是到时候那五千万钱的分赃，可是一钱都不许少！”
　　张举下属连忙代表张举答应了这个条件，于是仅仅一天准备之后，素利也带着六千鲜卑骑兵南下了。
　　丘力居居然都不知道素利走了，他如今作为辽西这边叛军的实际最高指挥官，却丝毫都没为自己的兵力越来越膨胀而欣喜：
　　十天之前，辽西大营的人数，就从11万膨胀到了13万之多！
　　按说一天之内就多出两万人来投，那是很值得欣喜的。
　　可真相却是：这两万人，是公孙瓒从管子城里赶出来的百姓，是公孙瓒为了节约城内粮食的计策。
　　当时丘力居都没多想，一看能扩充兵力，不管脏的臭的老弱病残，都允许来投。如今过了十天，发现毫无作战的需求，而粮食却越吃越快，才回过味儿来。
　　如果不需要攻城，只是比拼吃饭，人多不是好事啊！
　　丘力居在帐中暗忖：“这帮汉人，真是诡计多端，素来只听说公孙瓒此人性情暴烈如火，嗜血好杀，没想到也跟我玩这种耗粮的毒计，可到哪儿弄粮食去呢？
　　张举抢劫了那么久还不回来，亏他还说只要入了关，粮食金钱、子女玉帛予取予求，真是信了他个鬼了。早知道还不如多等等，哪怕走过界了，也给刘幽州去封信，请他招抚……
　　刘幽州可是素来以爱民著称，他当刺史那些年，汉人哪里欠过军饷哦……罢了，不想了，如今已经扯了反旗，一条道走到黑吧。”
　　丘力居越想越气，心中暗骂张举当初封锁消息，不让他知道即将上任的新州牧是刘虞。
　　用后世人的话来说，这就是1944年引他上贼船投德了，太特么亏了。
　　……
　　又两天之后，灅水南岸。
　　素利救援张举的骑兵还没到，但从南皮北上的冀州军麹义部、从河间东进的冀州军潘凤部，已经抵达了张举后方，并且即将形成合围圈。
　　张举也是例行派骑兵前出五十里巡哨，才赫然发现敌军连阵而来，即将严丝合缝。
　　“报！陛下，正南方发现汉军都尉麹义旗帜，距离我军还有五十里，敌军大约有骑兵两千，步兵五千！
　　西南方五十里，发现汉军都尉潘凤旗帜，兵力与麹义部相当，潘凤部与麹义部之间，还有大约二十里的薄弱缺口。”
　　张举接报瞬间跳起来了：“什么？冀州军什么时候这么有血性了，居然敢主动硬战？这不可能！没有人比朕更了解冀州军，贾琮就是个只知道以邻为壑把敌军驱赶出境的自守之贼罢了！”
　　“陛下，那现在该如何处置？”
　　这时候说可能不可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张举如同暴躁的狮子，左右踱步了一会儿：“传乌延！”
　　很快，右北平乌桓大人乌延，就被喊进来参见：“陛下有何吩咐？”
　　张举咬着牙：“乌延，你带领本部骑兵，再次绕到灅水最南侧的入海口一代，把这几天征到的那几条破船都摆出来，假装要强渡！
　　朕亲率主力，北上沿河机动，潘凤定然追不上朕，待到燕山良乡谷附近、水少河浅之处，主力走山路徒涉过河突围！”
　　乌延：“走山路？陛下不是早就说此计行不通么？山路无法带走这些财物啊！”
　　张举恨恨地歇斯底里：“命都没有了，还要财物！把所有的黄金，乃至银器、首饰、贵重宝物，统统让士卒随身携带。另外尽量多带轻薄值钱的绢帛和精米白面等上好的粮食。
　　至于粗布、铜钱、粗粮，全部留在车队里，你押着往下游转移，用来诱敌！”
　　乌延顿觉非常失望。
　　抢劫了那么久、又突围作战了那么久，最后绝大部分的粗重财物就不要了！
　　这可是五六千辆沉重的牛车、还有几千辆驴车啊！
　　光靠几千名骑兵在马背上驮走一些，才能带多少！
　　这不至少八成都白抢了么！
　　“陛下，为何……连铜钱都不要了？”乌延实在想不通。
　　“蠢物！我们逃到右北平和辽西之后，定然会被汉军封锁，到时候谁跟我们贸易？有钱能买到东西吗？能用钱从百姓手上买到的东西，我们不会直接抢吗？如此关头，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留之何用？”
　　要不是看在黄金价值密度实在高，实在舍不得。但凭良心说，在张举那种经济环境下，黄金其实也用处不大。
　　“那……这些不要的东西，难道留给汉军？”乌延挣扎着抵抗自己脑中的不甘。
　　张举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我得不到的，也不留给那些狗贼！你等到我绕远之后，能从马上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剩下的一把火烧了！
　　然后你往南突围，河北平原上怕是没有可以作为根据的地方了，你穿过渤海和平原郡，只要进入冀州和青、兖交界的泰山山区，就可以扩张势力。
　　朕封你为青州刺史，封你弟弟为兖州刺史，当地还有些黄巾余党，以你们的战力，收服裹挟那些草莽、壮大声势、等官军松懈了就冲入河北平原抢一把，应该不成问题吧？”
　　张举也是怕乌延不肯担当断后的危险任务，所以临别拼命给乌延画大饼。
　　乌延一想上个月在渤海和平原确实抢得挺开心的，居然也就心甘情愿帮张举诱敌断后。


第079章 死里逃生张翼德
　　张举走后，乌延就按照命令、带着车仗与船只，到下游假装渡河，引诱汉军的注意，为主力的突围创造条件。
　　汉军很快就注意到了，当天亲自巡河的关羽立刻按常规组织拦截。
　　张飞的巡哨骑兵也很快接报，在北岸逡巡跟随。
　　双方很快进入了战斗，但没过多久，关羽就发现了异常：敌军规模看似可观，双方呐喊与对射非常激烈。却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实打实的渡河强攻动作。
　　但他们退又不退，哪怕渡不了河，依然在那儿呐喊鼓噪，擂鼓士卒的换了一批又一批。前后隔河打了一个多时辰，叛军最多也就死伤了百余人。
　　打着打着，上游方向终于又有传令兵来通报军情：“关司马，雍奴县城方向发现数千乌桓骑兵沿河西进，可能是张举率主力放弃车仗辎重转移了。都尉请司马自行裁处，若能确定正面敌军是虚张声势的诱敌之兵，可渡河追击夺取敌军辎重。”
　　“什么？原来是张举跑了！”关羽接到上游刘备的战报后，才恍然大悟。
　　难怪这里看上去只有两三千人，而且远处的敌军大营和辎重似乎也没动静。
　　他立刻跟张飞合计了一下，张飞一听对面大营里放着价值好几亿钱的战利品，顿时更想莽上去了：
　　“二哥，大哥既然说我们可以自行判断，咱马上渡河强攻吧！”
　　关羽：“三弟！就算如此也不可鲁莽！这样吧，我分一些船渡你的骑兵，其余船只仍然靠近对岸结成弩阵，防止敌军对你半渡而击。战利品事小，你过河后千万不可冒进，暂时不要离开水军弓弩掩护的范围！”
　　……
　　“汉军居然敢主动渡河？”河对岸的乌延看到这一幕，也是惊讶非常。
　　他忽然有些悔恨，早知道这样就能诱敌过河、公平陆战，张举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假意分兵示弱呢？
　　要是如今张举还在这儿的话，他不就能反过来半渡而击把张飞灭了么！
　　可惜现实容不得假设。
　　究竟是按照张举的指示，牵制够了时间就直接烧掉大营中的财物、然后趁着背后潘凤与麹义之间的空档还没合围、立刻撤退；
　　还是就靠这两三千人，跟张飞的一千骑兵，试着干一仗？
　　乌延思前想后，作为胡人的不甘与鲁莽，终究稍稍占了上风。
　　被敌军隔河避战避了小半个月，渡河渡不了，对射又射不过，憋屈啊！这口鸟气不尝试出一下，走了都睡不好。
　　“全军列阵！准备骑射冲锋！等张飞刚到南岸还未列阵时，给我冲上去！汉人骑兵只有我们三分之一，打硬仗更不是我们乌桓勇士对手！”乌延叫嚣命令。
　　“必胜！”而这些乌桓骑兵居然还真的士气非常高涨，显然是全军上下都想最后打一仗出出气，之前憋坏了。
　　不过，张飞听了关羽的建议，刚过河时姿态很稳健，紧靠着河岸先列阵、旁边还有战船弩阵掩护。
　　但不管怎么说，乌延总算逮住了大规模与汉军骑兵肉搏血战的战机！
　　“杀呀！”憋了半个月的嗜血劲儿，随着一次次冲锋释放出来。
　　“燕人张飞在此，贼子休要猖狂！”张飞眼看自己身边才三四百人立稳阵型，果断亲自带着他们先迎上去，为后队列阵争取时间。
　　“大伙儿都跟着我，锥形阵冲！敌军分散阵形不厚，我们杀穿他们，让二哥好放箭！”张飞一边冲，一边低声招呼身边的亲兵，同时还挥舞蛇矛比划了一下阵型，让身边举牙旗的旗尉摇旗下令。
　　不得不说，年轻时的张飞，战略上还是有点莽的，但战术、阵型层面的嗅觉，已然非常不错，这可能是天生的名将潜质吧。
　　他知道如果己方与敌军剿杀成一团，压阵的弩兵就很难发挥火力。弩的弹道平直，不像弓的抛物线那么高，绞杀中最怕误伤友军。
　　所以骑兵要集中兵力，杀穿敌阵一点，迂回到背后再杀回来。
　　两军接敌，张飞照例先用他招牌的大吼，把即将短兵相接的敌军先锋，吼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他亲手刺落数人、旁边的亲兵也连连得手，很快稳住士气、撕开一个小口子。
　　不过，乌桓骑兵的士气，却丝毫没被这种伤亡吓退！他们依然悍不畏死，显然是被这半个月被憋屈的局面气坏了。
　　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不一定能爆发出杀虎的武艺，但一定有滑铲的胆量。
　　连杀七八人后，张飞都感受到正面的压力越来越大，不由诧异：跟着大哥打了三年仗，还从没见过敌军在被他连杀那么多人后，士气丝毫不衰退的。
　　没办法，张飞才二十三岁，之前遇到的不是黄巾军，就是张纯和乌桓难峭王，这些都不是士气爆表的劲敌。这方面的心理素质，只能通过时间和战场阅历来积累。
　　杀到十几人后，张飞已经微微有些冷汗，差点被一名敌军骑兵捅伤——当时他仗着蛇矛的长度优势，自信跟对方对刺，笃定可以先杀死敌人。
　　谁知那家伙被他捅中的最后一瞬间，居然把兵器掷了过来，摆明了死前都想拖个垫背的，张飞连忙闪避，也被枪杆砸中了肩膀。
　　这个世界很现实，武艺高强的名将，最多也就跟项羽那样击杀数百人就力竭了，不可能真的有万人敌。
　　幸好，张飞终究还是成功带队杀穿到敌军身后，心态也成熟冷静了一些。
　　靠着张飞争取的这些时间，后续的六七八骑兵也全部上岸、并且列好了阵。
　　连关羽都忍不住亲自上岸督阵，吩咐这些骑兵往两翼散开列阵，别挡住水军正面放箭的角度。
　　当张飞再次从乌桓骑兵背后杀穿回来时，乌延已经意识到，挟怒而来丝毫不能吞掉这股进退有据、稳扎稳打的汉军骑兵。
　　短短两阵，地上至少留下了三四百具尸体和哀嚎的伤兵，不可谓不惨烈。双方的交换比竟然差不多。
　　出了一口憋了半个月的怨气后，乌延也意识到己方的“极度愤怒”状态有所消退，真打消耗战下去未必还有那么高的士气。
　　而且他还要留下有用之身，去当“青州刺史”，逃到泰山山区糜烂黄巾抢劫财物呢，怎么能把家底真打光。
　　趁着第二次冲锋后双方重新拉开距离，乌延果断下令撤退！
　　数千乌桓骑兵立刻退向了大营方向。
　　汉军骑兵终于松了口气，张飞也立刻命令已经整好队的八百骑兵严阵以待缓缓跟上去——战前编制有一千人，就刚才那会儿死伤了一百多。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场无心插柳的意外发生了。
　　乌桓骑兵奔驰速度较慢，有些掉队的很快被张飞追上杀死，而后汉军骑兵就发现了异常：
　　“快看呐！那些乌桓兵死尸身上有金银器！”
　　“这些死马的马鞍上铺着细帛！”
　　“这匹马驮了几十斤铜钱！难怪刚才跑不快。”
　　“刚才那些死尸身上肯定也有很多钱！”
　　张飞所部，纷纷下马摸尸、搜刮起战利品来。
　　“三弟！快快约束部众不得下马擅取财物！叛军还没撤远呢！擅自下马乱阵者斩！”相对深谙兵法的关羽在后面看了，连忙赶上来警告。
　　关羽看到有两个骑兵特别不像话、不但哄抢财物、甚至还拔刀内讧，他不得不当机立断斩杀了这两名己方骑兵以正军法，才稍稍止住了后队的混乱。
　　乌延酋长原本已经拉开了两三里的距离，见身后的追兵居然下马开始混乱抢夺财物，不由大喜，他也顾不上赶紧回营放火，受到战果的诱惑回头冲杀过来。
　　天地良心，以乌延的智商，他根本想不到“饵敌”这种汉人谋士才懂的高深计策，完全是因为他的部署提前私藏营中财物、以便撤退，结果歪打正着了。
　　“列阵！列阵！上岸的弩兵紧密列阵！前排斧盾兵架盾！骑兵向两翼集结！”关羽如中流砥柱，拼命约束队伍。
　　但依然有一些张飞麾下的骑兵，在没来得及上马的情况下被回头掩杀的敌军撞上了。张飞深恨自己治军不严，带着百骑近卫拼死厮杀挡在最前，试图赎罪挽回败局。
　　关羽眼见张飞被乱军淹没，脸上冷汗涔涔而下，但依然坚持让部众保持秩序、分层推进，不可乱了阵势。
　　一番混乱死战，随着汉军渐渐凝聚抱团，乌延冷静下来，又付出数百伤亡，不得不选择撤退。
　　毕竟汉军有四五千人，乌延只有两千人，乌桓轻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而不是绞肉死战，只要汉军结阵不乱，再耗下去也占不到便宜。
　　乌延带队飞速撤到大营，然后放了一把火，立刻向南遁逃。
　　到了这一刻，关羽也知道乌延肯定是打的“得不到就毁掉”的主意，把无法带走的财物焚毁。但他也无暇亲自顾及这些了，只是让剩余的骑兵赶紧过去救火、抢一些物资出来。
　　关羽自己亲自带着几十个亲兵，在战场上搜索。
　　“三弟！三弟！”
　　“二哥，俺在这儿，咳咳，帮俺把马挪开，太重了……”张飞满脸是血呻吟着。
　　关羽闻声大喜，连忙过去，跟几个士兵把已经死了的张飞战马挪开。张飞只是肩膀上中了一箭，又被人攒刺冲倒了他的马匹，压在了马尸底下。
　　幸好混乱中敌军没有特别注意他，个别有试图补刀的也都被张飞躺着收拾了。至于满脸的血，其实都是敌人和战马的。
　　中了饵敌之计被乱军冲倒，这是非常凶险的，文丑这样的大将都会因此不幸。
　　幸亏张飞比文丑更强数筹，而且还有关羽帮他整顿军纪、及时救场，总算没什么大碍。躺床上养两月伤就差不多了。（肋骨压骨折了，所以要那么久）
　　“三弟！大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练兵不能只求血气之勇，驭下也不能全凭心情好恶鞭挝士卒，赏罚要有定法！你要是如我这般治军，令行禁止，今日会因为士卒贪婪财物而遭此挫折么！你看看死了多少人！”
　　战后清点人数，这一千汉军骑兵，今日累计损失了四百之众——
　　刚才连番正面交战，那么久才死伤一百多。而后面被饵敌之计混乱、敌军返冲践踏，居然一下子就死了两百多。
　　“二哥！俺错了！俺下次一定听你和大哥的，依军法严格治军、整顿军纪，再不凭心情好坏行赏罚！”张飞痛心疾首，赌咒发誓。
　　关羽长叹一声：“罢了，先不说这些了，来人呐，把张司马抬下去好生养伤。”
　　但愿年纪轻轻死里逃生一次，能有所长进吧。
　　张飞被军中医士就近抬到敌军放弃的营寨里处理伤口。
　　很快有一名骑兵军侯回来报告关羽：“司马，敌营大火已经全部扑灭，缴获牛车五六千辆，驴车尚未计数，约有两成物资被烧毁，请问如何处置？”
　　关羽：“赶紧全部赶上船，运往北岸！”
　　关羽也知道刘备和李素用的计谋，所以知道乌延走得如此仓促，肯定是背后的冀州兵快合围了。
　　要是不赶快把所有物资抢走，被冀州同行见者有份可就吃大亏了。


第080章 带着三点五个亿的战利品跑了
　　乌延摆脱关羽张飞后，身边堪堪只剩两千骑。
　　为了挽回耽误的时间，他无暇细细放火，就随手在大营帐篷上丢了几个火把，也不管烧没烧起来，就赶紧往南狂奔溜号。
　　毕竟他在与关羽张飞交战之前，就知道背后的冀州军在向他不断靠近。真要是被潘凤和麹义彻底合围，那就全完了。
　　果不其然，乌延奔逃了十几里路后，刚登上一处缓坡坡顶，就看到远方有一面“麹”字大旗、数千汉军。
　　西边更远处地平线尽头，隐约也有一面“潘”字大旗。
　　麹、潘两军之间，还有比较长的薄弱结合部，但潘凤军已然在尽力往这个方向靠。
　　“若是再绕一绕，恐怕被汉军三路围上来，这里又背靠大海，往东无路可走，不如从这个姓麹的车仗薄弱处冲阵吧，这姓麹的还真是不会打仗，这都能当都尉，跟骑兵作战居然把辎重车仗放在前军，呵呵，那不是白给我抢么。”
　　乌延观察了一下战场后，发现麹义军中间居然有一段阵线稀疏排着很多车仗，而且看起来都没什么人，顿时大喜，决定不费事儿绕远、以免夜长梦多，直接从这个缺口冲过去！
　　乌延部最后的两千骑兵，瞬间抽出马刀骑弓开始冲锋。
　　对面一名汉军都尉，见状露出了一丝狞笑。
　　……
　　麹义年约三十五岁，他的年纪与军中资历年限，都与公孙瓒相仿——此人出身西凉军，是凉州武都郡人，早在黄巾之乱爆发前，就已经在故乡跟随皇甫嵩与羌人作战数年。
　　麹义麾下有一支由一千余名武都老乡组成的精锐，便是后来的先登营，也都是黄巾之前就已在凉州羌乱战场上久经磨砺的百战老兵。
　　后来黄巾爆发，皇甫嵩被调回中原平叛，觉得麹义作战严明果敢，用得顺手，就从凉州调到冀州对付张角，当时就授予麹义别部司马之职，张角被杀后积功升到骑都尉，这几年更是在冀州诸都尉中最有希望率先升到校尉。
　　历史上，后来界桥之战时，麹义的先登营只有七八百人，但那只是因为连年战乱，先登营多有战死，麹义为人又倨傲，只认武都老乡，不屑于招冀州本地兵源补充先登营，所以到五六年后只剩那么多活着。
　　如今才中平四年，先登营实打实还有一千多人。
　　先登营的战法，对付轻骑兵时的威力，自然不必多说，稍微了解三国的都知道。
　　它跟后世戚继光的车阵破骑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要借助车辆、木拒马之类的障碍物迟滞敌军骑兵的冲击力，然后近战步兵与压制火力搭配。
　　无非戚继光时代的压制火力是火枪、虎蹲炮，而麹义只能用弩罢了。
　　看到乌延酋长居然把先登营的车阵认成了“辎重车队”，直冲先登营而来，麹义心里简直要狂笑不止。
　　“全都伏低不许妄动！没我将令敢先放箭惊敌者斩！”麹义轻描淡写一句话，肃杀地颁下军令。
　　他居然根本不怕乌延冲阵，反而是怕提前暴露火力把乌延吓跑、所以要放近了打。
　　跟他配合了五六年的老部下，军纪非常严明，执行时没有丝毫的折扣。乌延酋长见状愈发笃定他冲击的是满载了物资的后勤队。
　　“起身！放箭！出击！”麹义面无表情如同公式化地喊出了他对付游骑兵的惯用口令。
　　无论对面是羌骑兵，还是乌桓骑兵，还是白马义从，应对之法都一样。
　　后续过程过于血腥，就不必多水字数了。
　　总之乌延部的下场，至少比白马义从再惨数倍。
　　“呃啊——”乌延本人惨嗥一声，被两支弩箭分别射中了胸腹，昏死过去。
　　乌延旁边的亲兵拼死扶着，才没让他立刻从马背上掉下来，总算硬生生从先登营阵线的缝隙中近距离穿过。
　　乌延再次悠悠转醒时，也不知道逃出多远了，身边只剩下一千人。
　　他撑着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口气，把弟弟乌苏喊到面前：“我不行了，别为我耽误行军的速度，直接跑！我们正面敌不过汉军的，往南一直逃，逃进泰山保住这些人马就还有机会。”
　　乌苏年仅二十，本来就不太懂政治谋略，只好完全听兄长的。
　　见他允诺之后，乌延才放心断气，右北平乌桓部的少主就这样嗝屁换人了。
　　……
　　麹义把乌延部打得溃不成军后，很快加紧步伐北进，也顾不得体恤士卒了。
　　反正已经没有敌人，不用再保持耐力。
　　麹义分出麾下的骑兵离开大部队、率先狂奔，小半个时辰就跑完最后二十里，找到了被乌延放弃的叛军大营。
　　“你们这儿谁是主将？我乃清河都尉麹义，刚才重创了叛军。”麹义傲然问道。
　　“涿郡都尉帐下左牙门督关羽！有劳麹都尉了！”关羽越众而出，跟麹义答话，倒也保持了基本的官场礼数。
　　麹义：“张举从渤海郡掠夺了数亿钱的财物。本将受使君所托、率部来协防渤海，今日既然灭贼，自当取回百姓损失、物归原主，不知张举的赃物在何处？”
　　关羽脸色一变：“物归原主？难不成这些铜钱布帛上还写着名字？麹都尉与贾使君真有本事物归原主？
　　再说，此番平原郡，乃至青州乐安郡、兖州泰山郡，都有被害，不全是冀州的郡受害，贾使君未免管过界了吧！”
　　麹义本来就是狂傲之人，刚刚又捡便宜大破了乌延残部、杀伤过半，看关羽不想把钱拿出来，顿时有些愤怒。
　　冀州军各部加速过来助战，还不是看在这一大笔财物缴获的份上！
　　麹义狂傲威逼：“就算不是全部从冀州百姓身上抢的，也有大半是从冀州抢的！你们幽州军还想独吞不成！”
　　关羽也是傲气之人，不过幸好如今还年轻，二十六岁的关羽脾气还没到那个份上，知道友军来助战不能直接撕破脸。他强忍数息，冷冷说道：
　　“想要追回财物，自己去追张举啊！所有金银宝物、贵重细软，都被张举亲率三千亲卫随身带走了，恐怕如今已经逃到了灅水上游、要翻燕山而逃。你能追到，全是你的。
　　至于这边，这把火也看见了，叛军丧心病狂，知道带不走，撤军前放了把火，粗重辎重大半烧没了。你要愿意分兵救火，那边两成的营地废墟自己去翻，我军也是刚到！其他官面交涉，日后与我们使君去说！”
　　关羽不想无缘无故拉仇恨，还是把大部分的锅往张举和乌延头上栽。
　　听他说得这么义正辞严，加上以麹义对胡人叛军的了解，确实是那种典型的“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态，而且如今营中依然烟火未曾熄尽，他也就信了。
　　毕竟自己只是捡便宜的，关羽表面上分两成营地面积给他搜刮，麹义也就暂时满意了。
　　但麹义并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个时辰里，关羽已经把至少八成的财物运走了——凡是完好的车辆，统统已经赶走抢渡河流。
　　那五六千辆牛车，也不全是一头牛拉的，有些重车是双牛，所以总共缴获了有八千多头牛，三五千驴骡，所有的牲口只要没被烧死的，全部赶到河对岸了。
　　张举这次的掠夺，总收获其实折价高达六七亿钱。
　　有一亿多最细软的宝物和精粮精帛被张举的本部骑兵载走了。
　　还有将近一个亿，是乌延部骑兵随马载走的，但因为乌延部三千多人死剩一千了，实际上突围带出去的财物不到三千万钱。还有五六千万，都在今天阵亡的乌延部骑兵尸体、战马尸体上。打扫战场时可以慢慢摸尸捡回来。
　　只是时间仓促，刚才关羽抢运大宗为先，根本还没空派兵逐一摸尸。
　　剩下的大头、价值四五亿的物资，都是在营地里，乌延临走时草草的一把火，烧掉了大几千万，还有将近四个亿。
　　这四亿钱的财物，关羽抢运走了三亿，还有一亿比较零碎，要从废墟堆里慢慢分拣慢慢刨。
　　总的来说，被乌延放火烧掉的，以麻葛粗布一类的织物为主，所以缴获品中布匹非常少——布匹和丝绸一旦着火了，在水源不够充足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法救火。
　　相比之下，粮食虽然在古装战争剧中看起来很容易着火，但其实是装粮食的麻袋容易着火，里面的谷粒并非特别易燃。刚才关羽军打扫战场时，遇到粮车着火，就拼命推到空旷之处，用刀扎开麻袋让粮食摊撒在地上，无非最终重新把谷粒打扫起来比较费事。
　　至于铜钱，那是完全无法燃烧的，放火根本不影响，也是第一时间就把所有整车的铜钱统统运走了。
　　麹义麾下的步兵被翻检废墟、摸尸耽误，再也没空阻止关羽。而麹义也算是名将之风，倒也没有全部精力都放在抢钱上，而是亲自带着他的骑兵主力，沿河试图追击今天一早就已经逃了的张举，万一能追到呢。
　　拿了钱财，这个姿态还是要摆一摆的。
　　等潘凤赶到之时，连摸尸的机会都不剩几个了，只能让士兵们打扫救火时散落的粮食——捞上几千石军粮，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潘凤当然也免不了找关羽理论。
　　但一来同为冀州军的麹义已经先到抢劫过了，潘凤的理自然更亏。
　　麹义作为既得利益者也会帮关羽说话、保住自己的份额。
　　二来么，潘凤毕竟没有赶上捞杀敌的功劳，这说话也不硬气啊。
　　关羽直接指着躺在担架上的张飞，厉声责问潘凤：“我与翼德，跟刘都尉义结金兰、誓同生死，刘都尉派我等生死兄弟亲冒矢石血战、攻破张举大营，亲卫精骑战死四百余骑！你们干了什么！”
　　潘凤被这句话一怼，瞬间没有办法，能捡几千石散落的军粮已经不错了。
　　他也不得不摆个姿态，立刻让张郃带上河间兵全部的骑兵、跟着麹义的骑兵一起去追张举，不管追不追的上，装模作样吧。
　　当天的战事总算落幕，午后时分，连坐镇雍奴县城防守的刘备，都因为听说了张飞受伤的消息，连忙亲自赶来。一方面安抚了张飞、重整了队伍，另一方面也跟冀州军的都尉们打口水官司，把战利品的事儿彻底压了下去。
　　看着手头价值三点五个亿的战利品，刘备也是百感交集：这是战死了那么多嫡系精锐，外加三弟要在病床上躺两三个月换来的啊。


第081章 要脸就得花更多钱
　　麹义和张郃的骑兵追击张举的行动，当然没有任何战果。
　　都耽误了大半天时间差，要是这都跑不掉，那张举的壮士断腕计策不是白牺牲了。
　　不过，在沿着燕山山坡、三渡灅水的过程中，张举的部队还是蒙受了一些损失。只不过这些损失来源于本来就在上游巡逻的赵云。
　　赵云麾下有数百骑兵，很快就发现了张举，然后就如同附骨之蛆一般若即若离咬住骚扰。
　　赵云部规模只有张举的四分之一，而且刘备的骑军扩充不久，很多士兵骑术与弓箭的经验都还不是很丰富，当然不可能正面硬扛。
　　但因为张举军急于逃命、有点惊弓之鸟，所以被赵云骚扰后也不敢反杀追击，只能被动挨打、防守反击，着实难受得很。
　　而且，赵云还有一个额外的优势，是赵云自己一开始都没想到的——张举部舍不得金银细软，所以他们的马匹至少多负重一百斤，这会明显影响马的速度和耐力。
　　所以在第一天的接触后，赵云很快就发现张举追不上他。他的战术也就变得愈发来去自如、想骚扰就骚扰。
　　张举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彻底渡过三条灅水支流、专挑穷乡僻壤的路走，流窜逃过了幽州军在燕山的防区。这个过程中至少被赵云射杀和斩杀了四五百骑，而赵云只损失了三十几人。
　　因为时间充裕、交战从容，队伍得到了极大的锻炼。
　　三天两夜里，赵云自己就射掉了十几壶箭（每壶五十支），被他亲手射杀的叛军骑兵就达到了百人斩，平均七八箭能射杀一人——
　　千万别小看这个命中率，这是在双方都奔驰状态下的移动靶命中率，还是比较大的交战距离，七八箭中一人已经是当世名将了。
　　而且持续的实战喂招，让刚刚二十岁出头的赵云也明显感受到了进步与历练。刚开始他大约十箭才能中一箭，后来手感越来越热，已经进步到七箭。
　　其中最大的战果，是射杀了一名乌桓小部落的骨都侯，外加一名千夫长，可惜张举身边始终团团护卫，没机会射张举本人。
　　……
　　赵云跟张举在燕山当中骚扰追逐的同时，东南线的灅水主战场上，刘备早已打扫完了战场，还被州牧刘虞喊回去述职汇报战果。
　　这天是七月初三，截获叛军物资的第二天。刘备只带了几十骑亲卫，就风尘仆仆赶到州治蓟县。
　　一入蓟县，还没来得及拜见刘虞，李素就先找到他透个底：“使君今日要问缴获的账目，兄做好了吧？”
　　刘备心领神会点点头：“知道，我让糜竺帮我做的账，上报两个亿的缴获。按照成例，使君哪怕要分走一亿，也是该的。”
　　两人一开口，就听得出是老江湖了。
　　如今朝廷权威尚在，汉军的战争缴获是不可能完全归作战部队的，这是惯例规矩。
　　除非是主帅战前就有额外恩许，比如遇到特别硬骨头的攻坚战，承诺“入城三日不封刀，所有掠夺归个人”，那才是全部归个人，属于特例。
　　正常情况下，州牧或者持节的将军，至少收走一半缴获，分出一部分补贴其他打阻击、做牵制的友军。否则以后友军就不肯干那些扛伤害打阻击的苦差事了——
　　就拿幽州战场这边来说，各郡都尉各有分工，也各有出力，只是刘备分到的任务最肥罢了，州牧和校尉的栽培肥缺肯定是要感谢的。
　　不过，作战部队缴获后隐匿一部分、做假账瞒报，那都是基本操作了，这是任何前现代国家的军队都免不了的顽疾，也没法细究。
　　所以刘备这次缴获了三点五个亿，做账也不想做得太夸张，他就做两个亿。这样就可以只分刘虞一个亿。
　　相信刘虞会充分投桃报李的，大家都是“仁德之人”，这些话就没必要明着说出来了。
　　李素想了想，觉得刘备做账还是稍微粗糙了点，但时间紧迫，他也不便再劝，反正也不差这千把万了。
　　他就引着刘备，并辔往州牧府去，聊些近日的全局态势：“兄在雍奴，可能对北线的战事不太关注——昨日兄在灅水大胜，但是半天之后，昨日傍晚，渔阳都尉张南，就在渔阳—右北平郡界的无终渡，与一支前来接应张举的鲜卑骑兵交战了，据报是辽西鲜卑素利部。
　　张南血战甚久，死伤不少，直到深夜方各自罢兵回营。不过张南之败，也多拖住了素利部一天，让素利不得不绕过无终渡，另外寻路西进。若是没有张南拖延，恐怕兄等在正面战场刚与张举交战完、就又要面临背后的敌军了。这次兄上缴使君的战利，估计使君要分出一笔给张南部作为抚恤。”
　　右北平郡和渔阳郡之间，也是有界河的，只不过那个河比较容易渡过，远不如幽州和冀州的界河那么易守难攻。张南拼死守住无终县的渡口，也只是让素利迟滞绕路，不可能长期堵住。
　　这些情报，都是站在州牧的全局视角上才能第一时间掌握，刘备只是个县令和都尉，当然不知情了，听了李素讲解才频频点头，表示理解。
　　……
　　两人很快到了州牧府，刘备单独进去面见刘虞，有了李素的提前通报，他应对非常得体，刘虞提的事儿，果然也跟李素估计的差不多。
　　见刘备那么豪爽就答应了按规矩分出五成战利品上缴，刘虞欣慰地捻须微笑：“玄德，你也算是年轻一辈汉室宗亲中，最忠于朝廷、勤于王事的楷模了。以后你也别每次在我面前自称卑职了，你我叔侄相称即可。”
　　刘虞已经四十五岁，刘备才二十七，而且宗谱上刘虞也确实高一辈。见领导赏脸，刘备连忙答应：“多谢叔父。”
　　刘虞点点头：“这次一亿钱的上缴，我会分两千万钱抚恤伤亡惨重的张南，他毕竟帮你顶住了背后的。其余钱财，我要留作他用——并非我吝啬，而是兵凶战危，战乱多持续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苦。
　　我在幽州素有威望，哪怕到了如今的局面，也依然不会放弃招降一部分胡人弃暗投明，这些钱财，届时是要作为欠饷的补偿、向投诚者示好的，只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刘备对于胡人的态度，介于刘虞和公孙瓒之间。既不打算像刘虞那样一味招抚，也不想像公孙瓒那样搞屠杀灭绝。
　　但眼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刘虞是州牧，刘备和李素哪怕劝了也是白劝，他们充其量只能在州牧把大方针定下来的情况下，把事儿尽量做好、尽量有利于大汉。
　　“叔父定夺自有道理，此事不必向小侄解释。”刘备态度很端正，一句多说的话都不说。
　　刘虞自嘲地笑笑：“我知道尔等战将，不愿多算账。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一亿钱的上缴，恐怕还不够花。你们还得另出钱，请麹义、潘凤多助战几日，顺便安抚他们。
　　而且张举那些财物，毕竟是从冀州百姓身上掠夺来的，你再从张举那儿夺回，倒是又得了钱，又避免了直接搜刮民脂民膏的恶名。
　　我并非对冀州同僚软弱，而是鲜卑素利部既然击败了张南、一两日内便会抵达灅水北岸。而素利应该还不知道张举已经彻底失败、弃营而逃、连大部分财物都舍弃了。他肯定还会摆出全力接应张举的姿态。
　　如果过两天，等素利部抵达的消息传遍周边，麹义和潘凤也知道之后，我们再去给他们钱、让他们一同助战攻击素利部，恐怕就不是现在主动安抚他们的这点钱能打发的了。”
　　听刘虞这么一说，刘备立刻就觉得这钱还是给得值的。
　　毕竟要面对一股六千人规模的鲜卑精锐骑兵，还是没有任何用计空间的硬战，有友军抗伤害那是最好不过了——汉末鲜卑的战斗力，还在乌桓之上，尤其是鲜卑人的士气非常嗜血。
　　刘备一咬牙：“叔父是需要从我军自留的那一亿钱财物里……再支取一些？”
　　刘虞摆摆手：“行了，你以为我不会看账？你报上来这两亿钱的缴获，都是铜钱、布匹、粮食为主，为何一点牛马牲畜都没统计？”
　　刘备被揭穿这一点，立刻有些尴尬。
　　主要是，内地作战，一般也不把牲口缴获算到统计里，只有塞外作战才统计牲口。大家一般都把驮畜归入战马兵器等军用物资，直接用来补充部队战损，这也是朝廷做账的潜规则了。
　　只不过这次特例的缴获比例太夸张了，张举是掠夺了冀州百姓、刘备再夺回来，才有那么多耕牛被充作了拉车的牛。
　　这一大笔财富，刘备根本就没提现到账里，否则连三点五个亿都不止。
　　牛虽然不如马贵，也要三万多钱一头。刘备缴获的那八千头牛，如果都能卖出去的话，也值两三个亿了。只不过一下子投放太多牛，容易积压贬值，没那么多销路。
　　“我军……确实也得到了作为物资驮畜的牛……四千头。”刘备再次缩水了一半上报。
　　刘虞拍板：“那就这样吧——你分出一千头牛，今天就给麹义和潘凤各五百头，我出面跟他们说，是嘉许他们前来助战，故而赏赐。
　　到时我自会好酒好肉多劳军款待他们饮宴三天，饮宴时前线来报说鲜卑素利部犯境至灅水，想来麹义和潘凤也不至于脸皮厚到拿了钱不助战。
　　另外，既然你肯给冀州军财物犒劳，我再给你透个底——今晨有斥候来报，昨日右北平乌桓的乌延部突围时，听说乌延本人战死了，如今流窜到平原郡的乌延残部，实则是他胞弟乌苏统领。
　　但乌延究竟死于谁手，目前无有定论，本来说不定你们和麹义还要争功。现在我做主，让麹义不要声张抗辩，这就算是你部关羽射死的。
　　我就借着击毙乌延部酋储的功劳，结合之前历战之功，表奏把你的文职也提拔到正千石的蓟县县令、调到我身边做事。你的都尉职务，到时候也换防一下，从涿郡都尉改为广阳都尉。
　　我会在给陛下上表的同时，准备一些贺喜胜利的‘贺礼’，所以修宫钱你就不必操心了。这次晋升，也会处理好，完全是因功而晋升，对外宣称你没有给陛下纳修宫钱。至于你麾下部曲，多封几个别部司马，也不在话下。”
　　一千头牛，价值三四千万钱，买冀州军再多帮忙打一仗，同时给刘备的文职从正六百石的良乡县令，提拔到了正千石的蓟县县令，总算是与刘备正千石的都尉武职相匹配了。
　　别看良乡和蓟县都是县令，但县令跟县令也是不一样的。
　　就好比后世的地级市，省城往往要高半级。
　　蓟县是燕国故都、幽州治所，是幽州首屈一指的大县，所以蓟县县令也比其他县高一大截。
　　另外还有一桩好处，那就是蓟县所在的广阳郡都尉，吃朝廷皇粮的军队编制也会多一些——刘备做涿郡都尉时，朝廷编制只帮他养两千个兵，而刘备如今事实上有四五千部队，多出来的都算“乡勇”，是没有朝廷编制，刘备自己筹钱发军饷军粮的。
　　做了广阳都尉之后，可以高配到三千兵力的正式编制，那就可以少自掏腰包一千个兵的工资。长远来说每年也能节省千把万。
　　但不管怎么说，实打实立功、然后“花了钱还要假装没花钱”的升迁，真是比“明目张胆不要脸花钱”买官，实际耗费还要大好几倍……
　　这多出来的钱，都等于是为了护住名声的必要开支吧。
　　要脸，就得花钱。
　　刘备经过刘虞和李素这两个爱惜名声的君子剑洗礼，也已经习惯了。


第082章 拖人下水
　　靠着大笔缴获的金钱开道，两天后的这场对鲜卑素利部的阻击战，过程就没什么值得赘述的了。
　　素利此来的目的，是接应张举、分润张举抢到的财物。
　　而因为张举被赵云牵制、拖延，不得不绕远路走燕山逃脱，所以“张举已经放弃灅水叛军大营”的消息，也就因为这个时间差，没法及时被素利得知。
　　从这个角度来说，赵云对张举的尾随拖延，也是起到了相当的战略效果，让汉军整体打出了信息不对称的优势。
　　麹义和潘凤，则是在还不知道素利即将攻过来的情况下，先各自收了刘虞安抚性质的五百头牛，结果就陷入了“拿人的手短”的尴尬状态。
　　刚收完财物、还在吃人家的酒肉受别人款待，就听说有敌军杀来，你好意思不出力？
　　麹义是何等孤傲之人，刘虞花花轿子人抬人，把他捧杀到那么高的高度，他当然只能帮忙打一仗了。
　　再说，只是对游骑兵的防守战，麹义也有信心担任重要作战角色。
　　最终的作战部署是这样的：潘凤本人带了一千多人，作为疑兵在灅水南岸已经被张举废弃的叛军大营里驻扎，并且穿上叛军的衣服，在河南岸逡巡机动、假装张举还没突围的样子。
　　这出戏，当然是演给不小心摸到河边探路的素利部斥候看的。
　　早已废弃的大营里，也重新堆了无数的箱子、草垛、用布幔盖起来，目的就是要让隔着河远远瞭望的人，隐约觉得营中还有很多物资，让贪财的鲜卑人流口水，坚定他们硬冲救援的决心。
　　然后，麹义部留在河的北岸，假装成原本张飞部人马的样子、似乎朝北一面的防备很空虚。而关羽的水军，依然留在河中，假装跟潘凤扮演的张举部对峙，也把后背露给北岸来的鲜卑救兵。
　　至于潘凤手下的张郃部骑兵，乃至麹义本部的骑兵，放在先登营两翼，找相对有树林、青纱帐的地形藏起来，不要让素利太远就发现。
　　这样一番布置，加上鲜卑人情报不足、也不知道张举已经走了，当然是结结实实踩进坑，把原本可以发挥鲜卑人机动性优势的战斗，打成了一场跟汉军攻坚的阵地战。
　　参战的一共有刘备部三千余人、麹义部七千人、潘凤部五千人，总兵力达一万五，还是预先埋了三面的口袋阵等素利上门。
　　而且除了正面战场外，前广阳都尉焦触和渔阳都尉张南，也还有三千多弱旅在素利的来路沿途部署。这些部队虽然不能参加正面硬扛的血战，却也能在素利败退后，一路上打打顺风仗鼓噪追杀。
　　这样的布局，终于是让鲜卑素利部也大败亏输，折损了半数游骑后仓皇逃窜，彻底放弃了接应张举的妄想。
　　又过了三天，张举和素利总算回到辽西管子城的叛军主营，叛军各方一合计，才知道各自损失如此巨大，一时叛军士气遭到了重挫。
　　而且听说张举白白劫掠了那么久、绝大多数物资却没能带回来，而是被放弃烧掉了，从丘力居到素利，对张举的不满都暴涨了一个台阶，大伙儿都开始担心粮草问题，不敢再轻言裹挟流民扩军了。
　　因为人再多，有没有足够的军粮喂饱都不知道了。
　　经此一战之后，汉军与叛军几个月之内都没有再进行任何军事冒险，而是进入了完全的相持围城阶段，大家都指望着消耗对方的粮食来拖垮对方。
　　张举在胡人中的威望暂时下跌，只能指望靠“围困饿死公孙瓒”这个功绩收获之后，找回自己的威望。要不就是指望刘虞冒进来救援公孙瓒、到辽西管子城的叛军主场一战，用公孙瓒这个诱饵围城打援消灭刘虞的援军。
　　另一边，麹义和潘凤也按多劳多得的原则，拿了一笔战后的抚恤慰劳，各自回冀州去了——严格来说，最后打素利的这一战，冀州军原本是没义务参战的，因为完全是发生在幽州境内。
　　这支援军，100%算是刘备供给刘虞的那些牛，拉来的赞助。
　　刘备出了那么多物资，刘虞在向朝廷报捷的奏章里，当然要帮刘备多写一点战功。
　　七月初十，刘虞的奏表就递了上去，大约五六天后会到雒阳。奏表中还提到了他的一些建议，表示希望可以坚持老成持重的战略路线，给汉灵帝打打预防针，希望皇帝不要听信任何逼迫他“冒进速胜”的谗言。
　　……
　　话分两头。
　　随着正面战场的血腥搏杀与财物掠夺渐渐平息，外交谋士发挥的空间就渐渐凸显出来了。
　　自古以来，相持阶段才便于离间，便于分化拉拢——
　　在正面战场局势一边倒的时候，有什么好谈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离间计谋都不需要，也没法实施。
　　相持，才代表双方力量基本均势，也各有顾忌。
　　最近一直帮刘虞客串处理财务和文书工作的李素，也终于有机会干回外交诈骗的老本行。
　　刘关张赵和麹义的表演已经暂时中场休息了！后面就看替补上场的李阴哔！
　　七月初十当天，也就是刘虞送去雒阳的奏表送走的当天，刘虞下午就专门召见了李素。
　　“使君有何吩咐？”
　　李素当时刚把一笔赏赐抚恤的钱粮账目弄清楚，还颇受领导赏识：刘虞说他弄钱粮，简直比簿曹从事还麻利。要不是看在他在外交诈骗方面天赋更高、工作更重要，都想让李素长期兼职了。
　　刘虞把账册放在一边，转移话题问道：“你可知道，为何我今日才把奏表送去雒阳么？”
　　李素想了想，这才意识到时间上确实有所拖延：张举被彻底击退，已经是六天前的事儿了，鲜卑素利部援军被幽冀军队联手击溃，也是四天前。
　　如果要送捷报，应该早三天就送才对。
　　李素如实回答：“属下不知，使君说起，属下才想起，报捷似乎晚了点。”
　　刘虞苦笑摇摇头：“是因为我军在渔阳与右北平前线的斥候来报，张举逃回去与丘力居会合后，右北平连续几日都有异动，我怕叛军还有冒险，想等一等。
　　谁知，倒是没等来张举这厮动兵反击，倒是等来了一桩破天荒的大逆之举——张举居然在昨日正式对外宣布称帝、还遍发文书、狂出逆语！”
　　李素闻言，也是微微一惊。
　　他当然知道，张举如今对内已经动不动自称“朕”了，这从幽州前线受伤俘获的叛军军官、将领的口供中就能拷问出来。而且李素本来就知道，历史上张举就是称帝了的。
　　但是，李素还是没想到，张举居然在这种打了败仗的时机称帝！
　　这太不符合常理太找死了。
　　自古以来，不都是军事冒险立了大功之后，才趁机称帝的，那样才有机会啊，哪有趁着打败仗称帝的！
　　李素：“使君……此事多有蹊跷，自古哪有反贼趁着战败称帝的？”
　　刘虞：“这是昨日渔阳与右北平边军截到的张举称帝文告，你先看看——现在理解张举在想什么了么？”
　　李素闻言，谨慎地恭恭敬敬接过那份手抄的逆文，仔细阅读。
　　别说，张举这厮，虽然称帝的时机目前看来选得不好，但檄文里写的数落汉室的罪状，倒是基本属实、切中时弊。
　　可能是因为张举、张纯出身官员的关系吧，他们也不会搞张角张宝张梁那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拉拢底层赤贫流民的宣传。
　　张举的宣传，主要是针对拉拢豪强士族，那些有当官机会的阶级，造反的理由，也主要是攻击“汉室卖官鬻爵，有功不赏”。
　　也没办法，谁让张举和张纯之前都是军功派、剿黄巾升的官、又不被太尉张温重用，反而因为任期到了没给钱要被沙汰呢。
　　檄文通篇不谈横征暴敛不谈虐民，只谈“再让汉室存在下去，有本事有功劳的人都没官做，但只要跟着朕，朕保证还黎民一个当官机会公平的天下”。
　　再往下读，檄文里居然还不厌其烦地举了不少例子，主要是张举当天子后封了哪些官，作为引诱别人从贼的宣传。
　　比如封了张纯为弥天大将军，还有一堆乌桓和鲜卑大人、骨都侯各种三公、将军、刺史之类的虚衔……
　　李素乍一看时，觉得很匪夷所思：“这种东西有必要跟相声报菜名一样写那么细？好多地盘都还不是你的，你封一堆刺史出去有屁用？”
　　比如上面就写着已经断后战死的乌延为青州刺史、他弟弟乌苏为兖州刺史，应该是张举还不知道乌延死了。
　　但看了一会儿之后，李素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抬头，看向同样深谙招抚谋略的老狐狸刘虞，然后，他就在刘虞眼神中看到了同样肯定的目光。
　　“张举这是以进为退，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趁败称帝，也要把那些之前拥戴他的胡酋，统统板上钉钉定下官职爵位、从贼名分，为朝廷再招降拉拢他们制造麻烦？”
　　刘虞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眼神：“伯雅，我还是小看你了，整个幽州，我麾下那么多文武幕僚，你是第一个在这一点上眼光跟我一样的。”
　　确实，张举在打了败仗的情况下还称帝，是会遭至朝廷更大的军事打击压力，底层的士卒、庶民也更有可能因为害怕而众叛亲离。
　　但是，称帝对于一件事情是有好处的，那就是对于断了那些他刚一称帝、就接受了他册封爵位的那些王侯反正的难度和心理压力。
　　如果没有称帝，区区一场胡乱，那些胡酋是随时可以拿钱不干、跟汉室言和的。
　　但一旦你支持了明确称帝的反贼，未来的清算就不好说了。
　　或许大多数胁从可以“投降不问”，但最初反汉檄文上那些明确写了王侯爵位的胡酋，反正的顾虑会大得多。
　　张举是想更彻底地把丘力居那些人拖下水！让那些被他册封的王侯都纳个投名状，从此绝了跟汉朝媾和的可能性。
　　刘虞叹道：“如此一来，我想趁着两军相持，拉拢一些部落反正，难度也大了不少，至少一时半会儿是没法下手了——陛下也是要面子的。如果一个胡酋刚刚接受了张举的册封，大汉就允许他投诚、还宽恕他之前叛汉的罪行，大汉的威严会严重受损。
　　所以哪怕要拉拢，也得等这段风头过去了。张举这一手，至少半年内会让他们不得不死命抱团、内部不敢有异心。”
　　李素听了，不由肃然起敬：没想到，在一千八百年前的汉末，居然也有一位天然状态的外交天才，琢磨这种问题的能力居然不在他这个专业高材生之下！
　　刘虞这人的外交手腕和嗅觉，当真是天赋异禀。
　　“使君！属下倒是有办法！”


第083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刘虞听李素说有办法，也是眼神微微一亮：“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李素深呼吸了一口，缓缓说道：“使君，张举猝然称帝，陛下必然震怒，其逆檄上册封为王侯的这些胡酋，至少三个月之内是不可能拉拢了。
　　他们也不相信陛下会那么快消气、大汉会那么快不顾体面真心招抚他们。这点是没法改变的，只有用时间去磨，双方都淡忘了，到时候再辅以密使特赦，才好有个台阶下。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只要反正的投名状够大，比如有胡酋斩送伪帝首级献给朝廷，朝廷有了面子，不照样可以许诺他们投降？另外，我看张举的这封称帝逆檄中，还多有牵强附会的舛误，比如文中多举近年来灾异不断、乃天命厌汉、天谴陛下卖官鬻爵，这些说法对胡人对大汉的信心有很大打击。也会影响到我们劝降胡酋时，以‘大汉四百年正统’劝诱胡人为长远计的信心。
　　如今既然武略方熄，正需文事济之，得要有当世大儒，言辞文理确凿，反驳此论，破除张举以天降灾异煽惑人心的迷信。
　　当然，此举纵然有效，也是慢慢见效。无非不用此计，可能要半年才能让那些胡酋渐渐动摇可以拉拢，用了此计之后，说不定能缩短到三四个月。而武事上的压力、利益上的劝诱，依然缺一不可。”
　　刘虞乍一听，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你说需要几个月冷静一下、给双方一个台阶下，这我早已想到。不过，当世大儒……呵呵，那些胡酋，只能诱之以利、胁之以威，大字不识几个，还懂道德文章？怕不是对牛弹琴！”
　　李素智珠在握地说：“跟胡酋谈道德文章，当然是十有七八对牛弹琴，但也不尽然。若是专注于一点，只跟他们谈灾异天命，他们还是感兴趣、听得懂的。越是胡酋，越是迷信天道。虽然他们自有一派信仰，但内附各部，多半还是相信我们汉人数百年来宣讲的天命论。”
　　无论是张举这次称帝，还是三年半之前张角的黄巾之乱，在历数汉朝罪恶之后，檄文上其实都有相当大的篇幅，是在论证“汉室干了那么多坏事之后，老天爷降下了多少警示”。
　　别说，回到汉末身临其境，李素发现这种招数还真是煽动了相当比例的无知之人，乃至胡人酋长，也极大影响了那些胡人酋长对于“汉朝还能不能活下去”的信心。
　　只不过，因为汉末灾异几乎年年有，所以灾异简直就成了个公共厕所，谁想用就能用。
　　不管哪个阵营的反贼攻击汉朝，都把灾异拿来为他们本阶级的观点服务。
　　张角是民，就说灾异是因为横征暴敛；
　　张举是官，就说灾异是因为卖官鬻爵。
　　反正老天爷又不会真的开口说话，董仲舒个大鲨臂在三百年前代表老天爷说了：有灾异就是汉室失德。
　　那些大小反贼还不可了劲儿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扛着董仲舒猛烈攻击汉室。
　　而对于李素来说，让那些胡酋“相信汉朝肯定还能活下去”，这才是他搞信用诈骗的最大筹码。
　　羌渠单于当初为什么要派左贤王于夫罗出兵？还不是被李素那封书信中的拿大汉四百年江山历史信用背书、无担保空手套白漂的招数骗了。
　　这就跟金融炒作战是一个原理，最值钱的是“信心”。
　　但张举现在打宣传战，要暂时在舆论场合削弱汉室天命、让丘力居素利轲比能降低对汉室“将来算总账”的长远能力的预期，那不就降低了李素将来外交出使时的说服力了么？
　　千言万语，抵不上对方心里本身对你是看涨还是看跌。
　　所以，舆论攻心战必须马上准备起来。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手准备。
　　还是那句话，逼迫敌军反正，是三驾马车共同作用的：
　　军事战力威胁，钱财利益诱惑，天命信用预期。
　　三手都要硬，刘虞分化敌军才能成功。
　　只不过第一手军事牌目前中场休息了，第二手金钱牌还没到出牌的时候。
　　闲着也是闲着，先把第三手舆论战准备得更加充分一些。
　　刘虞跟李素把上述关节都关起门来、推心置腹密谈了一番之后，就大致总结出眼下的当务之急了。
　　李素就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之前去募丹阳兵的路上，“跟蔡邕偶遇、谈论学问天道，然后有所心得”这桩事儿，跟刘虞也模棱两可的透了个底，表示这第三张牌上，他可以做一些贡献。
　　当然李素绝对没跟刘虞说“蔡邕其实对于如何干掉董仲舒的糟糕理论什么都不懂，一切都是我想的”。
　　因为李素知道就算他这么说，刘虞也不会相信。
　　他李素在经学理论方面才多少斤两，刘虞会不知道？能够颠复董仲舒级别的亚圣的政治哲学理论，以常理度之，怎么也得是当世儒宗才有资格想出来的。
　　刘虞听了李素的转述后，果然眼前一亮：“你还懂这些？怎么会跟蔡伯喈聊起这些的？”
　　李素：“在陈留遇到蔡公，也是机缘凑巧，被雒阳的尚书郎钟繇坑了。不过既然见了，我当时也跟蔡公聊了不少。我有感于近年来‘天人感应’之论对大汉太不利了，心中愤懑，多有胡思乱想。不过我所想，都是些非常功利粗鄙的应用之学，只是因为一心忠于朝廷，想帮朝廷兴利除弊。
　　至于经学理论，是蔡公听了我的报国之志后，同心同德推敲出来的。我离开陈留时，大约是两三个月之前。当时蔡公还未琢磨透彻，如今其学说应该已经大成。
　　我们正好怂恿他把其学刊印天下、广为造势，把董仲舒的灾异论连根拔起，顺带着打击张举借灾异攻击大汉失德的檄文——而且，若是此论出自我手，我是幽州别驾，那些胡酋就算看到，也会觉得这是我们幽州官场招降他们的攻心计策。
　　但蔡伯喈地位超然、已经在野十年，对朝廷也素来是敢于针砭时弊、以不事谄谀著称。朝廷还打击他，若是由他出面，说服力也大些。”
　　两家公司竞争的时候，如果有个第三方认证机构出一个评判标准，那公信力当然比敌对公司的研发部出评判标准要可信了。
　　这时候，蔡邕在野的优势，反而比在朝还大，多多少少能摆出一副“我是为了天下百姓、天道本源，汉贼两不相帮”的中立清高姿态，相对多骗一些胡人。
　　尽管这种姿态的中立性也有限，95%的人都会相信这种大儒还是心向汉室的，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嘛，能多骗过5%的人心也是好的。
　　刘虞在心中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哂笑道：“也罢，倒是让蔡伯喈赶上趟了——我虽对经义不甚精通，但以理度之，他这般罢官在野的大儒，若是平时拿出这种惊世骇俗、连董仲舒的天人感应都敢质疑的文章来，定然要被天下守旧之人群起而攻！
　　也就赶上如今正好是风口浪尖，陛下也需要人分忧驳斥张举的逆檄，罢斥灾异论就是断张举一臂。这个节骨眼上，哪怕其他清流大儒依然想攻击蔡伯喈，天子也得暗中保护他。只可惜蔡伯喈一世清名，将来恐怕要被打上一层迎合天子的‘媚上’恶名了。”
　　那些治了一辈子春秋三传的“有骨气”守旧派读书人，说不定将来就会说：呸！蔡邕居然是皇帝的走狗！心甘情愿给这么昏庸的朝廷卖命！
　　这话有些尴尬，李素接起来也比较生硬：“我相信蔡公会以天下百姓为重，个人一时的清誉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呢？大丈夫在世，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
　　刘虞也就不再纠缠：“那你看着办吧，有把握，就晓以大义，把蔡伯喈请来，若是他人不肯来，先把他琢磨出来那套文章书稿弄来。你本人暂且不要远离，我说不定还有跟胡人接触的要事，随时会要你办。”
　　李素想了想：“我会派可靠心腹军校礼请蔡公一家北上。不过来蓟县恐怕不便，这里如今还是战乱之地，他不会愿意的。就让他先到冀州中山无极县暂住，我会以师礼操持其起居。
　　无极乃冀州豪门甄氏根基，如今新兴的雕版印书之业，暂时以无极为最盛。若需与蔡公面洽，从这里去无极也不过两郡之远。”
　　刘虞点点头：“想得很周到，就按此办吧，至于所需钱财，你们自行筹措！另外，等此事安排妥当之后，我再跟你聊聊近期如何进一步压缩叛军钱粮来源的事儿，那也是一条长远之计，得早做打算——只有叛军越早出现钱粮短缺，他们才会越早内部动摇，给朝廷的诏安劝诱创造条件。”
　　“属下领命。”
　　刘虞也是知道李素跟不少超级大富商都眉来眼去的，甄家糜家都有交情，所以让李素办事刘虞从来不会给经费，他知道李素不差这点小钱。
　　反正只要事情办得好，他积极帮李素扬名升官就是了，双方都是心照不宣的。
　　告辞刘虞之后，李素立刻回去找了这几天刚刚搬来蓟县的刘备。
　　刘备是知道自己要升为蓟县县令，所以趁着最近战事告一段落，提前过来熟悉熟悉情况、交接一下工作。
　　李素也不跟刘备客气：“使君有大事差我去办，需要一位可靠的心腹护卫，持我亲笔信函，去陈留盛邀蔡邕蔡伯喈来中山无极赞助。
　　还请兄借子龙与我一用，他是真定人，对无极也熟悉，如今道路不靖，有他护卫我也安心些。”
　　李素觉得自己的保镖典韦太粗鄙了，怕办不好这种请人的精细活儿，还是借赵云比较好。
　　刘备一口答应：“这有何难，明日我就调子龙听贤弟吩咐。”


第084章 三只手都要硬
　　第二天一早，赵云就风风火火赶到蓟县，找到李素府上，领受了任务。
　　李素把一封加了印信的亲笔书信、以及十根马蹄金交给赵云，细细吩咐了要求：
　　“……赶到陈留之后你就如此如此说，我派典韦跟你一起去。如果蔡公起身太慢，你就护送他们全家缓缓北上，不急。
　　可把蔡公这几个月写就的书稿交由典韦，让典韦独自星夜兼程先送回来给我过目，没问题我自会安排付梓刻印。”
　　赵云知道任务紧急，连忙表示包在身上。
　　这还是赵云加入刘备阵营之后，第一次听受李素的指令，之前他只跟刘备与张飞合作过，至今连关羽都没机会合作，所以他也很珍惜这种在智囊面前表现的机会。
　　“先生放心，云定然确保人、书安妥。”
　　“快去快回。”
　　……
　　打发走了赵云之后，至少要快马往返十天，才能从陈留取回蔡邕新写的书稿。
　　至于蔡邕一家，就算蔡邕很给面子，见信毫不推脱立刻上路，以他年届五旬的身体素质，耐不得舟车劳顿，怎么也要大半个月才能到中山无极了。
　　另外，书稿拿到之后，雕版也要时间，至于印刷的纸墨如今倒是很成熟了，无极的甄家老巢有大批量的存货囤积。估计也就花十来天雕版，等蔡邕人到，书也基本上印出来了。
　　李素算了算日子，大约八月初可以拿到。
　　刘虞如今天天运筹帷幄平叛的事儿，当然不会允许李素闲着，所以最近这大半个月，就额外又丢给他两个任务。
　　如前所述，为了将来的诏安大计，需要三管齐下、三手都要硬：军事威慑、利益诱惑、天命忽悠。
　　军事威慑不关李素屁事，但利益诱惑方面，李素这个别驾还是可以打杂一些准备工作的。
　　“去，你本来钱粮账目就顺手，趁着蔡伯喈还没来，你先帮忙运筹打探一下叛军的粮草情报，想想看如何让叛军相信公孙瓒的军粮能撑得比叛军久、从根子上打击叛军坚持围城打援的信心与决心。
　　你用推算的也好，细作刺探也好，手段我不问，我只要结果。如果要派细作，自己想办法，或者从刘备那儿要细作。打听完之后，再琢磨琢磨有没有什么此消彼长的计策，可以打击叛军后续征收粮草、或者为公孙瓒续粮。”
　　刘虞的吩咐，大致就是这个意思，算是一个插曲的日常小任务吧。
　　但李素也不觉得意外，也不推拒。作为前世学外交的人，他知道谈判之前的情报准备工作和威胁造势，也都是外交人员应该操心的事情。
　　看看人家美国佬，国务院和CIA的人经常旋转门交换，两个部门的人都能交叉任职，就知道很多外交官和特工之间的界限是洗不清楚的。
　　既然这一世当了别驾，又因为数学和钱粮能力不错、全方位受刘虞信任，那就表现一下呗。
　　李素也知道历史，知道按照原本的发展，刘虞最终派去申斥丘力居的使者，可是把伪弥天大将军张纯的首级带回来了。
　　自己这一世，到时怎么着也要让丘力居把伪帝张举的首级献上，才算超额完成任务吧。
　　那么大的功劳，当然要从头到尾好好运筹，将来好吹一辈子，让所有同僚一辈子说起这事儿，都引为毫无瑕疵的美谈。
　　而不是将来被人吐槽“李素这人，那次虽然建了经天纬地的旷世奇功，但也赖他运气好”。
　　运气？不存在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李哥运筹得当，算无遗策，准备功课做得细！
　　……
　　还别说，李素这人，尽管还是第一次为全局大外交做情报准备。
　　但只要他认真起来，兴奋起来，愿意一展前世学无所用的屠龙之技，还是很快就有斩获了。
　　他知道，将来威慑的重要筹码，就是敌我两军的军粮储量对比，谁先预期会饿死，谁就心虚。
　　所以李素接手后的第一个心思，就动到了确认公孙瓒的真实存粮情况上——他知道，要给被十几万人团团围困的管子城送军粮，那是不可能的。
　　但李素前世看过《后汉书》，依稀记得公孙瓒被围困管子城这事儿，似乎翻篇横跨了两个年头，最后才粮尽。
　　从现在官方查到的钱粮文档来看，管子城的粮食也不该只够公孙瓒吃两三个月。
　　李素知道后来公孙瓒和刘虞是有矛盾的，就怀疑公孙瓒在让下属突围告急的时候，是不是报忧不报喜做了手脚。
　　幸好，公孙瓒拍到蓟县求救的信使、也就是之前杀出重围的那个名叫文则的勇士，因为回不了管子城，把告急密信送到之后，这一个月来一直就在蓟县军中听候调用。
　　李素就轻描淡写找了个借口，说是生平最喜欢跟万夫不当的勇士结交，拐弯抹角把文则请出来，好好喝了一顿酒。
　　那文则好歹也听说了李素跟典韦、关张之类勇猛著称的中层军官关系不错，也不疑有他。这么一个没有城府的武夫，很快被李素灌醉后套出实情。
　　李素从文则那儿知道，公孙瓒让他突围时原来把城中的两万百姓也驱赶出城了、文则是跟着百姓潮混出城的。
　　于是李素立刻判断出：公孙瓒确实是抱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喝”的心态，在制造恐慌讹诈刘虞呢。
　　李素立刻把这个情报上报。
　　“使君，公孙瓒夸大了困难。我算了笔账，他的粮食吃到明年开春是没问题的——原本是只能吃到九月，但那是两万多人一起吃的情况下。现在，城里事迹只剩五千人了，两万人的粮食给五千人吃，可不就能吃到开春了么？赶出来那两万，也被围城部队招募从贼居多。”
　　“什么？公孙瓒居然驱赶百姓、使之被迫从贼？就为了节省城中粮草？”刘虞听说这个消息时，也是震惊得目瞪口呆。
　　他天性还算仁义，所以根本想不到那种杀红了眼的冷血将领会做出如此刚毅果决的决策。
　　李素连忙提醒：“使君，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公孙瓒也不知道那些百姓会被叛军收留，他只是希望此消彼长减缓耗粮——这条情报的关键，在于到时候谈判前，让叛军知道我们知道管子城里不缺粮，我们知道公孙瓒一时半会儿饿不死。”
　　刘虞也很快冷静下来，叹道：“对对，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伯雅，你做这些细作准备的活儿，也有一手啊，普天之下各州刺史的别驾，我看没有哪个有你这般精熟了。你来幽州，真是幽州之幸。
　　公孙瓒这边，就这样吧。叛军的粮草可支用多久、有没有算计清楚，可不可以想办法削弱，这些问题可都有眉目了么？”
　　李素胸有成竹：“这几日还没来得及细想，不过昨日渔阳都尉张南听说这事儿如今交我负责后，建议了一条计策：说是往年遇到这种与叛乱胡酋相持耗粮的局面，可以派出兵马趁着敌军空虚、越境进入右北平郡境内抢收军粮、割麦烧田。
　　如此，至少使敌我辖区交界的粮食，少被叛军收割一些。他还说，如果边地防务薄弱，甚至要连我军控制区边缘的麦子也提前割了或者烧毁，坚壁清野以免资敌。不过，我总担心，使君会觉得残忍虐民，故而对此计尚不敢自专、留档未用。”
　　刘虞果然听了很生气：“什么叫往年遇到胡酋叛乱也是如此？怕是郭勋、陶谦任刺史时是这样放纵的吧！我当年当刺史时，还能让胡人反了？
　　安天下当以百姓为重，就算要坚壁清野，也不能害百姓粮食绝收、白白饿死。没了这季麦子，百姓休说熬不过来年春荒，恐怕连冬天都熬不过了。”
　　刘虞毕竟是爱民仁义之人，怎么想都下不了“让沦陷区百姓跟叛军同归于尽一起饿死”的狠心。
　　趁着麦子还没熟，就把边境各县的麦田不分敌我统统烧掉？那也太歹毒了！
　　李素想了想：“那这样吧，我亲自下去视察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变通之法，最好是既不饿死百姓，又能饿死叛军。”
　　刘虞无奈而无望地微微摇头：“既饿死叛军、又不饿死百姓？这怕是痴人说梦了。罢了，我也知道此事太难，我也迂腐，办不成也不能怪你，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素连忙安慰：“使君仁德爱民，不忍百姓饿死，怎么能说是迂腐呢。有使君的仁义感召，属下只觉浑身充满干劲，思路迅捷，说不定下去看看，真能找到解决之道呢。”
　　听李素这样归功于领导的彩虹屁，饶是刘虞阅人无数、早已免疫谄谀之言，也是被拍得飘飘然浑身舒泰。
　　谁让“爱民仁德”这个标签，素来是刘虞内心最引以为傲的呢。
　　“那……就辛苦伯雅了，敌我军粮损益之类的谋略，确实需要下去好好看看，空想是想不出来的。”
　　……
　　要下基层调研，身边就得有兵保护。
　　李素从刘虞那儿回来，只好再去找刘备借人，说是要几百亲兵护卫，去渔阳郡和右北平郡的敌我战区边境巡查一下，看看今年的秋粮是否有抢收或者提前烧毁的可能性。
　　刘备想了想：“那是渔阳都尉张南的防区吧？张南跟我素来不睦，已经有多次摩擦。去的人太多了，恐怕反而引起越俎代庖的反感。
　　这样吧，反正现在一时没有战事，我尽量挑精锐骑兵一千人，让云长、幼平保护你去。如果遇到叛军，就全军尽快后撤。”
　　赵云已经被李素要走了，张飞还躺床上养骨折呢，刘备把关羽周泰派给李素，已经是倾其所有了。
　　两天之后，李素就带着一千精锐骑兵来到渔阳东部边境视察，当地官员听说他是使君特派来巡视的，也是非常客气配合。
　　如今已是七月中旬，幽州各郡的田野上，都是黄绿相间的茁壮麦穗，再过最多一个月，就能正式收获了。
　　李素姿态非常亲民地亲自下到田间，抽查着麦子成熟的情况。
　　颗粒饱满，贴在鼻子上闻有未熟麦粒特有的甜味清香。
　　李素下意识学着前世看过的一些美食节目上那样一掐，还没熟化出足够淀粉的麦粒，就被掐出了鲜嫩的麦芽糖浆，非常多汁。
　　李素装模作样的尝了尝，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被《舌尖上的中国》和《风味人间》启发出了一条计策。


第085章 舌尖上的三国
　　渔阳与右北平交界处，无终县。
　　从这里再往东的敌占区，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唐山市区。但敌军主力在辽西，这里的军事对抗强度不高，只是偶尔有兵马巡逻经过。
　　李素来巡查边境的屯田收成情况，让无终县当地官场有些紧张，派了许多人陪同。
　　无终县令名叫郭聪，颍川郭氏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旁支庶出小人物，算是千里为官。他虽然也是正六百石的官员，跟李素品秩相同，却伺候得非常谨慎，谁让李素是使君眼前的大红人呢。
　　看着李素折下尚未成熟的青黄色麦穗，放在手上又掐又拧、还品尝味道，不谙农事的郭聪还觉得有些做作，又不好劝。
　　说不定是长官要做政绩工程形象工程，展示自己的亲民吧。
　　谁知，李素尝完麦穗之后，居然还搓出一些谷粒，也递给无终县各位官吏：“来，你们也一起尝尝。”
　　此时此刻，李素心中，其实已经根据后世看过的《风味人间》想出计策了。
　　《风味人间》是一部《舌尖》原班编导人马拍的纪录片，其中第一集就介绍了一种叫“碾转”的食物，是用没熟透易腐烂无法久存的青黄麦做的。
　　但他不好表现得太先知先觉，所以还得演一演，显得“实践出真知”，免得被人说成透视挂壁。
　　郭聪并不知道李素所想，无奈咬牙作秀，一闭眼把未熟麦粒吞进嘴里。
　　细细咀嚼之后，他发现麦粒有些清甜，味道倒是不差，就是麦麸太粗粝了。
　　“还行吧？这种东西吃着，倒也管饱，就是水分多，麦芽糖容易消化，饿得快——你们无终本地，有农夫吃这种未熟麦子的习俗么？”李素见大家表情也都习惯了那股甜味，顿时很有成就感地解说。
　　李素正说着，看到郭县令和其他几个小吏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喉结也快速鼓动，李素连忙拍拍郭聪肩膀：“嘿！让你尝尝麦浆，嚼嚼吐掉就行了，谁让你把谷壳吞下去了。”
　　县中官吏如蒙大赦，连忙把谷壳呸呸吐掉，面有愧色。
　　只有一个小吏开始就不卑不亢把谷壳吐掉了，丝毫没有讨好上官的打算。此刻反而很淡定，没有丢脸。
　　郭聪有些不好意思：“惭愧，没想到別驾还深谙农事，连这些军粮方面的事务都能为使君分忧。我等在此为官数年，竟不知麦子还能这么吃——但本地百姓也确实罕有未熟就割麦的。”
　　李素假装意外：“你们幽州百姓居然从来不吃未熟透的麦子？据我所知，在关中与河内青黄不接时，多有百姓如此吃的——我看，这些麦子不如也提前割了吧。”
　　其实，李素当然不知道关中与河内百姓有没有这么吃过，但《风味人间》是这么说的。
　　这时，旁边那个一开始就挺懂行的小吏，挺身而出谏言：“別驾，如今这麦子刚刚灌浆，比彻底成熟时要少很多粉粒。眼下吃掉一斗麦，只能顶得彻底成熟后六七升的耐饥，谁会为了抢这点时间，白白损失三分之一的收成呢？
　　而且如今这些麦浆中，有些微酸的油脂，要彻底成熟才能转化为麦粉。这些油脂会导致麦粒收割后迅速酸败腐化，不耐久贮，那可是毁了百姓一年的收成了。
　　至于別驾提到的关中与河内百姓偶尔有如此吃，卑职认为，恐怕是各地收成时令不同——按《四民月令》所载，河渭平原麦熟比幽州早得多，大约是两个月。
　　在他们那，这些麦子要长到如此有甜浆而未成粉，大约五月天就可以了，而咱幽州得长到七月。五月时抢收一些，多半是因为过冬后贮藏耗尽、春荒难度，故而在青黄不接时忍痛少量收割、现割现吃，以免百姓饿死。
　　但幽州之地，七月份麦穗才成熟到这般程度，而哪怕开春后赶紧种植芋头、薯蓣、葫芦等杂菜，也都能比青黄麦更早收获，何必再靠麦扛过青黄不接。幽州之民种麦，全然是为了贮藏过冬，又怎会如此浪费呢？”
　　李素听完这番话，心中非常满意。
　　这小子懂行啊！反而省了自己再编造理由，连《舌尖》都不用翻译了，人家直接引经据典拿《四民月令》帮你圆好了。
　　“你叫什么？现居何职？”李素居高临下问道，不由自主就用上了袁绍问关羽的语气。
　　看来久居上位确实容易让人发飘。
　　李素这么谦卑的人，发现自己属下那些NPC龙套里都能挖出人才，也会忍不住自矜得意。
　　“他叫田畴，年仅19，是本县户曹的一名书吏，小子一时妄言，別驾不必跟他一般见识。”县令郭聪连忙居中打圆场，就如公孙瓒截胡袁绍问关羽时的抢答。
　　李素一愣，随即释然，拍拍郭聪肩膀：“郭县令不必紧张，田畴说得很对，但我今日，偏偏就是要利用他所说的弊端，反其道而行之罢了。这样吧，此次坚壁清野，就让田畴配合我做个助手，事成之后我带回蓟县公干，可否？”
　　听说此人就是无终田畴，而且现在才是一个最小的底层书吏，李素也就不客气，直接调动了。
　　郭聪大喜：“还不谢过別驾赏识！”
　　田畴果然没有任何反抗：“谨遵別驾调遣。”
　　李素便岔开话题，先说正事儿——他自己现在也还是別驾，所以没法许给田畴官职，不如不说。
　　“既如此，我便说说我的设想——使君此番让我们来巡查，主要就是削弱叛军秋收可获的粮草。都尉张南原本建议是直接抢先毁麦烧田，但此举太残暴了，使君决然不许，我才殚精竭虑想出这条法子——
　　这些灌浆不久的麦子，不是因为有油酸不耐贮藏么？但其实在河内，还有一种吃法，只要把这些麦子直接上石磨碾成条，上土灶瓦瓮焙熟，可以把贮藏期限延长到一两个月。也就是七月底之前割完，能吃到九月底。
　　如此一来，这些粮食虽然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产量，但好歹更容易被百姓提前收割处理、藏匿食用，很难被叛军收缴后作为军粮储藏。因为军粮最重要的就是耐贮耐腐，转运分配环节很长，这种东西只能现吃，是没法征税的。”
　　自古以来，人类进入谷物社会的最大原因，并不是谷物产量高或者好吃，而是因为谷物可以长期贮藏。这才为税收和国家上层建筑的出现构建了基础。
　　所以李素前世早年看过不少网络小白文，经常意淫“提前大航海、引进土豆后就不用种水稻小麦了，人口可以扛过大爆炸了”。
　　但这些也就意淫意淫罢了，还是一点农事都不懂的——德国人号称够爱吃土豆了吧，17/18世纪不也得种至少三分之一的小麦？怎么可能完全不种谷物。土豆再多，当时腊月和春荒还是得吃小麦。
　　因为谷物可以存好几年不烂，这个优势是一切非谷物不能比的，包括薯类也不行。
　　哪怕21世纪中储粮的技术，土豆也就存一两年，还得保证各种通气环境，而前现代科技时的土豆，只能是当年现吃。
　　所以，既然要打击叛军的小麦，又不太打击敌占区的百姓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时间维度下毒手！
　　我不太打击敌占区的粮食总产量，但我打击这些粮食在时间线上的分布！
　　让叛军无法把现在的粮食置换成将来的粮食！
　　让叛军七到九月有充足的食物寅吃卯粮，但是入冬之后被饿死，逼你投降！
　　同时，又不至于像张南那样，在叛军饿死之前过早饿死百姓。
　　颇有现代金融打击的思想——打击一种物资的储备不一定要打击总量，还可以打击其时间线的分布。不然，为什么“期货”的价值会波动那么大呢？
　　而汉朝人除了李素之外，谁特么会有“期货”的概念啊，被李素这样降维打击，打开了新的视野维度，还不是直接懵逼了。
　　“具体该如何做，还请別驾指教！我等定然全力配合！使君之仁德，別驾之才智，真乃旷绝古今。”郭聪彻底拜服了。
　　不过他也不忘拍一下刘虞的彩虹屁：如果不是使君的仁德爱民，怎么可能逼出李別驾智商的潜力，想出这个计策呢。
　　所以最大的功劳始终是大领导的。
　　李素也不藏着掖着了，稍微想了想，就把《风味人间》上记载的“碾转”制作方法，大致复述了一遍。
　　无非就是把青黄麦直接上石磨碾细，但因为麦浆含量高，碾出来的不会是面粉，而是会被搓成辣条一样有黏性的东西。
　　把辣条状的生碾转再放到砂锅里焙熟，就能吃一两个月了。如果不焙熟，那最多半个月就酸化腐败。
　　李素说干就干，当即让本地小吏找来砂锅石磨等物，他还亲自指挥，让一群骑兵收割了些麦子，也不晒干，直接上磨。
　　因为是直接吃的，最好还是稍微加点作料，至少是盐，烹饪细节就不赘述了。
　　总而言之，李素一顿舌尖级别的微操，中间还稍稍调试返工尝试，成品就出来了。
　　大家分着尝了一下，果然不错，跟吃麦芽糖味辣条差不多。（当然没有辣，只是样子长得像辣条）
　　“快，立刻把制作方法分抄百份，尽量写得简便，然后召集县中流民农夫速速手把手习学，先把无终县靠着敌占区的这几十里麦田割了。
　　然后再趁着敌军还没反应过来、把对面右北平郡内的麦也抢割了！如今距离收麦季至少还有二十多天，敌军不会想到我们提前来那么久，肯定猝不及防！
　　期间，我们再把刚学会了抢割麦制碾转的流民，批量放回敌占区，让他们口口相传、手把手教导，散布今年叛军定然会横征暴敛、把全部百姓口粮收走一粒不留的流言，让对面的百姓心中恐慌，提前抢收制作碾转。我不指望对面的百姓全部学会，但能影响多少人就影响多少人！”
　　“遵命！”
　　所有人心悦诚服，李素带来的一千骑兵很快开始偷偷提前抢割对面的麦子，教导百姓做碾转和散布流言的活儿也飞速安排了下去。
　　整个右北平郡边界，几天之内就被汉军的细作渗透了。几千顷几千顷的麦子被百姓自发提前抢收掉。


第086章 此功当浮一茂才
　　既然找到了办法，此后二十天，李素当然是亲临一线，督导抢收敌麦的工作、宣传诱使敌占区百姓也提前藏粮制作碾转。跟叛军征粮队斗智斗勇，尽量少让敌占区百姓的粮食被叛军收走。
　　其间辛苦和周折肯定是免不了的。最大的麻烦来源于两个方面。
　　首先就是宣传太慢，古代农民绝大多数不识字，你要宣传怎么造碾转、怎么让百姓相信用砂锅烘过的碾转能储藏两个月，都得口口相传、手把手教。
　　这就极大制约了信息病毒式扩散的速度，最夸张的时候甚至还得让放回敌占区当细作的流民们，背一麻袋碾转成品回去，让敌占区百姓亲口尝一口，那才最直接，肯让他们相信。
　　这又限制了细作的人选，得是在渔阳这边有亲戚挂念的人才能当细作，因为没牵挂的流民说不定背着粮食就回家了根本不做事。
　　以至于为了绝收对方几十万石麦子，李素自己还先搭进去了好几百石的免费试尝品。后来发现效率太低，李素又调整了拉拢对象，让细作们重点说服敌占区村子里有威望的乡老、长者，让这些人试吃，然后让长者们帮忙宣传朝廷的好意，才算是以最小代价推行了下去。
　　宣传问题解决之后，剩下的就是军事骚扰——叛军一开始都没注意到这事儿，但十几天后，随着时间进入八月初，距离正常的幽州麦收割季节越来越近，敌人也反应过来了。
　　然后，李素这边的骑兵要越境偷偷割对面右北平的麦子，难度就大了很多。
　　这时候，李素不得不把刘备请来，让他增加点军事压力。
　　小规模抢粮冲突中，双方还各有死伤，但刘备和关羽显然是占了绝对上风——这种百十人的巡逻队级别冲突，简直谁撞上了关羽谁就是找死。
　　至于渔阳郡本地的都尉张南，是否会因为刘备全面捞过界而不爽，已经无所谓了。
　　李素跟刘虞汇报了他的计策和需求后，刘虞对此计的前景也是极为看好，大大褒奖了李素，让他想调啥就调啥。
　　张南那个废物点心，老是打败仗抗压背锅，早就被刘虞嫌弃了，怎么欺负都没处告状。刘虞现在就是文信赖李素，武信赖刘备。
　　如此坚持了二十多天，到八月底的时候，也就是正常麦子收获完毕的季节，李素与刘备这对文武黄金搭档，终于圆满完成任务——他们至少祸害和转化了右北平甚至辽西境内几十万石的麦子。
　　其中抢过来做成碾转补贴己方军需的，大约有几万石。还有二三十万石是对方百姓自发小动作从叛军的征税抢劫人员指缝里抠回来的。
　　就算叛军的征粮人员下到乡间、发现了当地百姓已经提前把麦子做成了碾转，他们也没法收税了，因为按照收税流程这些碾转入库出库肯定腐烂了。
　　他们最多也就在百姓那儿吃几顿饱的，然后拿几天干粮自己吃，也不会上缴了。
　　倒是有些比较暴虐的叛军士兵，征粮任务完不成、被将领压迫，一时激愤乱杀制作碾转的百姓出气，甚至把做了碾转的百姓都视为亲汉反张的叛逆。
　　这些后果倒是李素和刘虞不可能提前想到的，他们也没办法。但张举军为此杀害自己占领区内的百姓，显然也让他们的民心更加不稳。
　　好多原先因为多年被汉室横征暴敛卖官鬻爵欺压而从贼的百姓，现在看张举军杀起百姓来比汉室更加残暴肆虐，纷纷后悔：还以为改朝换代有好日子过了，结果来了个更加残暴的！早知道就不喜迎张举了！
　　至少三十几万石麦面因此征收不上来，叛军的粮草立刻陷入了危机预期——之所以要加个“预期”，是因为现在还没缺粮。
　　再折腾，也不会刚刚秋收就缺粮的。
　　但是，寒冬腊月的时候怎么办？原本可是就指望着今年的小麦收成过冬的呀！
　　这个阴影，是每一个稍微有点见识的部落高层都想得到的。
　　……
　　李素和刘备带着两千兵马、几万石抢来的碾转回到蓟县时，因为计策效果卓著，得到了刘虞亲自出城迎接的礼遇。
　　幽州牧以下的其他官员，更是对李素一行不吝溢美之词。
　　“李別驾辛苦了，如此旷世之才，还巡视渔阳诸县、深入右北平，亲临贼兵抢收贼粮断贼给养，真是使君的股肱臂膀、我等为幕僚者皆应以別驾为楷模。”
　　“韩非曰：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完胈、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看別驾股胫无毛，一定是这些天累的吧，真是鞠躬尽瘁，忠心天日可鉴。”
　　说出这些彩虹屁的，甚至不乏正千石的官员，论品秩，他们还比李素高很多呢。
　　李素都被拍得有些无语了：老子是天生白皙光滑好不好！老子本来就没有腿毛！又不是跟大禹那样因为亲自治水、劳动强度大才磨没的！
　　跟这些家伙客气了好久之后，一行人总算跟着刘虞进到州牧府，刘虞还亲自为李素和刘备这次的立功设宴接风。
　　菜色倒是挺朴素的，毕竟大灾之年，不能过分。礼遇却是给足了。
　　看得出来，刘虞对于李素的计策能成功，简直是意外之喜——本来么，“破坏敌军军粮征收、改善敌我续航力对比”这种事儿，刘虞也没指望李素做出多大成绩来，哪怕只是煽风点火虚张声势，没有实际收益只是降低敌军对军粮续航力的信心，也已经算成功了。
　　谁知道李素轻轻松松还能真削弱敌军几十万石粮食。
　　这可不比官渡之战劫一次乌巢功劳小啊！无非李素是杀人不见血，劫粮于无形，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
　　酒席结束后，刘虞吩咐其他人统统退下散去，他只留李素和刘备这些心腹说事儿：
　　“伯雅，你此番功劳不小，我定当重赏。不过，这事儿效果虽佳，但不好表现，也不好直接升你官职。我看前几日，蔡伯稭也到中山了，你与他联署的那份《驳灾异论》也已经刻印成书。
　　不如等这些书传抵京师，我也再秘表陛下、澄清说胡人此前因张举逆檄煽惑而鼓噪妄进之举已经平息。到时候，陛下见我们压制住了张举称帝的不良影响，说不定会有所欣慰。
　　我就给你数功并赏、以你才学举为本州今年的茂才，请陛下拔擢你为正千石。除別驾职务不变外，再加授‘护乌桓校尉拥节长史’，从此全权负责朝廷与乌桓各部的安抚接洽。”
　　刘虞的打算显然是很持重的。
　　因为你祸害掉了敌军几十万石军粮，这事儿并不能直接转化为表面功劳。
　　换句话说，就是升官的功劳，得以疗效为准，而不是只有一些要“化验”才能看得出来的指标。
　　所以，一定要等待讨伐叛军的战事有阶段性的进展，才能升官。
　　在张举刚刚称帝的时候，双方控制区边境还是发生了不少军事摩擦、以及百姓动摇的。
　　所以稳住这些动摇、让敌军进一步退却不敢惹事，这才算是阶段性的功劳。
　　而打掉敌军一笔粮草，只能说是最终促成这个态势转化的催化剂罢了。
　　另外，刘虞也可以在奏表中，把之前因为过境抢收粮食而引起的小规模冲突，说成是“张举称帝后敌军士气上升、猖狂进攻”。现在敌军被击退不再进攻，则说成是“张举称帝的不良影响被压回去了”。
　　官字两张口，对于有利进展的解读，还不是州牧想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
　　同时，李素和蔡邕写的《驳灾异论》，也能作为“张举称帝檄文对胡人的不良煽动影响被清洗”的解读，一并在奏表里体现。
　　至于修宫钱……老样子，要想对外装作不给这一千万，实际上得暗中给远超过一千万，才能拿到拥节长史。李素不想出这个钱的话，就问刘备要公款，反正也是为了大家的共同事业嘛，不寒碜。
　　谁让刘备现在比李素富裕得多呢。
　　李素稍微一琢磨，就把刘虞的深谋远虑想明白了。
　　“多谢使君栽培！使君大恩，素此生难报。”李素谢恩之后，心里也在想，刘虞对他和刘备那么厚道，看来将来以幽州为根据地发展，有些不好下手了。毕竟对刘虞下克上肯定是要背负天下骂名的，说不定会比吕布的名声都臭。
　　算了，先不想这些了。
　　当上护乌桓校尉拥节长史之后，对于将来再跟乌桓交涉，肯定是有优势的。
　　目前的幽州牧別驾，只是代表幽州牧跟乌桓人接洽。有了拥节长史之后，你就是在代表大汉朝廷跟乌桓接洽。
　　就相当于原本是省外事厅的领导，现在再加一个外交部给你的驻外大使。
　　可不得是正一千石的高官了么！
　　而且最难得的是，刘虞答应把茂才的举荐名额给他用！从此以后，李素也算是在大汉朝权威崩塌之前，正儿八经走察举制升迁路线的正道官了。
　　汉朝官员一贯以察举为最正途，虽然没有后世宋朝以后的“科举官歧视其他出身的官”那么严重，但总的来说还是有鄙视链的。
　　李素之前都是积功为官，虽然也有“免纳修宫钱”的美名，但毕竟缺了察举这道光环。
　　他孤身一人来历不明，这辈子也不可能举孝廉了。
　　现在，却跳过了孝廉补上了更值钱的茂才，终于功德圆满——稍微说一句，茂才和孝廉并不冲突，很多真正的名臣都是可以先举孝廉后举茂才的。
　　因为茂才都是针对已经是在职官员的人，因为做官时表现出来的才学牛逼，再举茂才提拔。所以很多都是已经四百石、六百石的官员，举茂才后直接提拔到一千石。
　　另外，因为茂才提拔的官职更高，所以茂才的难度也更大。孝廉是每个郡的太守就有资格举的，而茂才得州牧、刺史才能举，而且无论每个州人口多少，每个州每年都只有一个茂才。
　　大汉朝十三州部，加上三公和大将军可以举茂才，整个国家雷打不动每年最多17个茂才。
　　而且因为汉灵帝时期三公也是可以卖的，所以“今年有没有举过茂才”会成为三公售价的一个重要含金量标准。
　　比如你要是今年第一个买太尉的、今年太尉还没举过茂才，你买到太尉后要举一个茂才，那你这个太尉可能就要一亿。而如果太尉今年已经举过茂才，你买了太尉之后没名额再举了，那这个太尉至少贬值到五千万。
　　历史上崔烈的三公之所以便宜，就因为他是187年下半年买的，当年的察举指标都被前任霍霍完了。而曹嵩的太尉之所以超贵，就因为他是翻篇后188年开春买的，所有察举名额套餐还没用过呢。
　　地方上也是一样严格，历史上，刘备就是194年当上徐州牧后，因为那一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上半年陶谦死前已经把当年的茂才名额做人情用掉了，导致刘备上任后没法直接举茂才。
　　硬生生熬到第二年195年，刘备有名额之后立刻举了袁谭为茂才，导致徐州势力与袁绍的关系立刻缓和了——袁绍原本把刘备视为公孙瓒的助力，是敌视徐州的。刘备给袁绍儿子一个茂才，袁绍马上就跟刘备和睦了。
　　可见茂才之值钱。
　　不过，李素想到这一点后，马上也意识到问题：“使君……据我所知，陶谦陶刺史在五月卸任之前，似乎已经举过幽州今年的茂才了，要不我还是等明年吧，别让使君难做了。”
　　刘虞傲然道：“有什么难做的？陶谦把幽州搞得糜烂至此，他也好意思举茂才？他麾下那些人，一个都不配当茂才！我自会向陛下诚恳谏言，让陛下特许我破例另举！”
　　能跟蔡邕合作写出《驳灾异论》、遏制张举逆檄的流毒，这样的贤才都不算茂才谁还配茂才？
　　难道真要让反贼喷大汉朝“举茂才不知书”才好？
　　当然，这些都是奏表上的官面话。
　　至于实际……
　　一个茂才一千万，一个对外宣称没花过钱的破例特招茂才，给皇帝两千万好了。
　　刘备有钱的。


第087章 表面兄弟
　　九月初，雒阳城。
　　幽州的秋收暗战已经结束半个多月了。
　　蔡邕和李素联署著述的《驳灾异论》，也已经上市二十天。
　　当然了，是在幽州和冀州上市二十天。
　　考虑到商人的物流速度，雒阳附近的司隶地区，这套分为上中下三卷、一共一万多字的论著，才刚刚上市七八天。
　　另外，考虑到这套书在外交欺骗胡人、清洗张举逆檄余毒的大业，幽州版与全国版的署名略有差异——幽州版只署蔡邕，以提高在胡人中的公信力。全国版则是蔡邕第一作者，李素附于其后。
　　而且这套书在全国其他地区要卖每套三卷总价八百钱，在幽州却只卖每套两百钱，只有全国版的四分之一，只相当于新式白纸售价的两倍，内容几乎白送了。
　　这也是为了让幽州地区更多贫穷读书人能帮忙扩散理论、打造舆论基础。
　　好在李素把印刷生意完全托付给了甄家，这次也完全没打算靠这种书挣钱，利润都以甄家为主，所以甄家人非常卖力帮他控制供货渠道，防止串货。
　　既防止幽州的便宜货流入其他市场、拉低了整体利润。又防止全国版那种带李素署名的书卷流入幽州。
　　相信以汉末的信息传播速度，等李素的劝降任务最终完成时，幽州的读书人都不一定知道这套书上本该有李素的署名。等明年他们就算知道了，一切也晚了。
　　……
　　雒阳素来是天下书籍销量最好最快的首善之区，哪怕在本地上市仅仅七八天，《驳灾异论》依然卖出去了上万套！
　　甄家坐镇雒阳的商号大管事张亮，时隔半年后再次体会了一把年度书籍热销爆款——上一次遇到这种盛况，还是雕版印刷书刚刚出现时、帮李素印《孝义录》和《论语》、《尔雅》呢。
　　而这一次，太学生们似乎又受到了那股无形之手的操纵，绝大多数人都不吝钱财买了一套。
　　而在京的官员和其他士子，也被太学生们的这股潮流引导带偏，哪怕听说此书差评较多，依然坚持买来看看。
　　好多人都是一边骂一边买，狂喷李素和蔡邕竟敢质疑先贤大儒、黑董仲舒。
　　这背后，张亮隐隐然感觉到：又是太常卿刘焉，在暗中不遗余力推手，发挥他“教育主管部门”一把手的带货能力，促成了这一盛况。
　　但张亮并不知道刘焉是如何动手的，为什么要动手。
　　每天傍晚关店算账的时候，张亮都会被又一次刷新的销售数字与收益感慨到：
　　“才八天，这套书已经累计到一千万钱销售额了。董仲舒写的《春秋繁露》，六月份刻印至今，累计都没卖出这么多吧。”
　　当然了，拿蔡邕/李素跟董仲舒比，也是有点欺负董仲舒了。因为雒阳城本地的读书人，对《论语》、《春秋》、《春秋繁露》这种基础书籍，大部分人家早就有了手抄本的，出了印刷版也没必要再买。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活着的人里写的书，至少还没比董仲舒《春秋繁露》销量高的，李素是第一个。
　　……
　　张亮作为书商，在为“刘焉那种大人物，为什么要如此仗义竭尽全力帮李素”而大惑不解的同时。
　　太常卿府上，刘焉本人也在紧锣密鼓地为“伯安兄”交代的事情奔忙操持。
　　刘焉如今好歹算是汉室宗亲中的第二号实权人物，他怎么可能是为了李素的面子才出力呢？能够使唤动他的，当然也只有刘虞了。
　　前几天，刘虞给他的加急密信就送到了，信中还说，此信抵京后最多七八天，刘虞给皇帝的报捷奏章也会到。
　　这段时间差里，刘虞需要刘焉全力在京城帮他造势布局，以便奏章到皇帝手上的时候，皇帝能够有个心理准备、知道该如何解读那份奏章，从而答允奏章中的一些请求。
　　当然，刘虞也没让刘焉白帮忙，他让密使还随信带给刘焉一份重礼——价值几千万钱级别的重礼！作为刘焉帮忙活动的经费。
　　这笔财物过于庞大，所以并不是从幽州千里迢迢运来的，而是从刘虞本人在雒阳的别府凭信物支取的——刘虞当过多年大宗正，在雒阳的府邸始终保留着，也有家人打理，藏了大笔钱财以便随时结交权贵运作打点，就跟驻京办似的。
　　“伯安这是吃准了我当初‘废史立牧’的用意了呀，唉，为了早日外放，只好帮他斡旋到底了。”
　　刘焉听取完属吏的汇报，知道这几天为《驳灾异论》预热造势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心中如是感慨，决定明天按计划入宫面圣。
　　他为什么非要帮刘虞呢？很简单，因为刘虞是刘焉建议废史立牧后，至今外放的第一个也是至今唯一一个州牧，相当于是“试点州牧”。
　　如果刘虞政绩不明显，平叛效率没有提高，刘焉还如何证明州牧制度的优越性？他还怎么请皇帝毫无疑心地把他也放出去当益州牧？
　　为了自己早日从太常卿转职为益州牧，就要早日让皇帝看到刘虞干得好、州牧试点有疗效！
　　在这个问题上，刘焉与刘虞暂时有共同利益。所以哪怕自己贴钱他都要热心帮衬，帮刘虞就是帮自己。
　　只不过，这种休戚与共不会持续太久。
　　只要刘焉拿到益州牧任命的那一刻，他与刘虞的表面兄弟也就结束了。
　　……
　　第二天一早，刘焉就出城去面圣。
　　这并不是朝会的日子，所以想见皇帝得去毕圭苑，而毕圭苑不在雒阳城内，在城外十几里的乡下。
　　为了确保这次能见到皇帝，而且还要确保会见前皇帝心情不错，刘焉就先花了几十万小钱，把十常侍中的当值人员稍微打点了一番。
　　“臣太常刘焉，叩见陛下，为陛下贺喜。”
　　在一座仙鹤与锦鲤环绕的湖心亭中，刘焉见到了皇帝刘宏，立刻称礼，细节自不必提。
　　这儿没人知道，再过20个月，毕圭苑里养的这些锦鲤就要被董卓拿来煮汤了，而仙鹤则要被烧烤。
　　“是君朗啊，最近有什么趣事么？”刘宏也是有够没心没肺，遇到大臣来毕圭苑求见，依然以为是玩乐的事儿找他。
　　刘焉深呼吸了一口，口不对心但声情并茂地说：“回禀陛下，臣是来向陛下贺喜的。臣任太常数年，常惶恐文教不昌，政绩不如此前历任。
　　幸得天佑大汉，当此多事之秋，有大儒作《驳灾异论》，力斥董仲舒《春秋繁露》中不合春秋古义的附会之处。且一并力驳张伪逆檄中以近年灾异栽赃朝廷之狂悖言论，使北疆汹汹沸而复宁。臣身为太常，深感与有荣焉。”
　　“有这等事？”刘宏还有些懵逼，因为信息量太大，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是好。
　　书和经义学问，刘宏是丝毫没有兴趣的，哪怕刘焉把一本书的学问有多好吹出花来，刘宏该打瞌睡还是打瞌睡。
　　那些腐儒之学有个屁好看的！
　　但是，刘焉的说辞很有艺术，他最后提到了“这卷学说居然让反贼蔓延的攻势得到了遏制”，这句惊悚之言着实抓住了皇帝的好奇心。
　　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呢？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啊，凭口舌和学问顶个屁用！
　　刘宏好奇道：“请君朗为朕简明扼要言之，此书何人所作，为何见效？”
　　刘焉连忙用尽量通俗易懂小白的语调，细细道来。尽量不用任何学术术语，力争以让不识字的胡人酋长都能听懂的粗俗语言来描述，相信皇帝应该也能听懂了。（台词是刘虞给他的密信里提供的，刘焉看完后就已经烧掉了）
　　一言以蔽之，就像是一个UC震惊部的小编在讲“迷信灵异故事漏洞大揭秘”。
　　不得不说，刘焉的表达很成功，刘宏只是不愿意死读书，但听听“迷信大揭秘”故事还是很喜欢听的。
　　很快，刘宏就真心意识到：把天降灾异与朝廷失德之间的因果关系切割撇清，对于如今年年大灾的大汉朝来说，实在是太划算了！
　　既然这篇《驳灾异论》能把道理勉强编圆，为何不重用！
　　“君朗，你还没说此文是哪个大贤所写？还有，你刚才说此文使北疆反贼因此收敛，具体是何表现？”刘宏都惊喜得摩拳擦掌。
　　毕竟作为皇帝哪有不希望自己的江山多坐几年，他只是懒，又不是傻，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刘焉：“此书是已经在野十年的蔡邕，与他近年来的弟子、幽州別驾李素所写，为的就是破除各路反贼对朝廷的道义攻讦。
　　至于说反贼因此而羞愧退却的具体表现……据臣所知，七月时张举刚刚宣称伪帝逆举时，叛军一度攻入渔阳郡边境，且据说幽州那边从贼人数也有一次暴涨。
　　可此文出现后，从贼人数已然被遏制，叛军也被重新击退收缩到右北平。辽西边民也多有重新内附，且听说之前被蛊惑从贼的百姓，在张逆盘踞区域内多有起事、并甘作流民逃回朝廷控制的渔阳。
　　臣只是太常，边事不甚了然，此番只是见《驳灾异论》对朝廷平叛起到如此重大作用，欣喜来报。关于贼势，陛下欲知详情，可问幽州牧刘虞。”
　　刘焉这番说辞里，偷换了好几处概念和因果关系，但刘宏是听不出来的。
　　比如，辽西百姓带着“碾转”等食物储备大批逃亡回渔阳郡，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听懂了《驳灾异论》的道理，而是因为中了李素的绝粮之计、抢先收割未彻底成熟的麦子做成碾转，所以怕被叛军报复屠杀。
　　但是，既然这两件功劳一虚一实都是李素做的，也别分得太清楚了。
　　就好比李素是个医生，他给皇帝两颗药，皇帝都吃了，病也好转了，这时候还要分清楚究竟是那颗药占主要疗效，何必呢。
　　就在刘宏欣喜脑补之时，今日当值的十常侍郭胜趁机来报：“陛下，今晨幽州牧刘虞有报捷及举贤奏章送到，陛下可要拨冗一观？”
　　“哦，伯安叔的奏章也到了？那还真是巧了，今日心情不错，你念念吧。”刘宏顺水推舟就答应了。
　　如果是平常时候，他当然不会十常侍给他什么奏章他就看什么，那不得累死？98%的奏章根本就到不了皇帝面前。
　　这份奏章却到了，到的时机还那么巧妙，显然是花了代价的。
　　受益人额外为这个呈递的行为和时机，送了价值两百万的礼物给郭胜呢。
　　郭胜也算拿钱办事，非常抖擞地就读了，内容主要是报捷。
　　大致意思，就是幽州前线对叛军的相持阶段，收益不错，抢征了叛军占领区很多粮草，让叛军不断收缩。
　　另一方面，原本一直滞留在上谷郡的叛军张纯部，之所以一只留在上谷不走，也是想抢夺上谷郡的秋收收成以过冬。
　　但如今朝廷官军把上谷郡的叛军秋收也破坏了一小半——主要是破贼校尉邹靖，带着都尉刘备麾下的骑兵，由赵云率领，出八达岭肆虐上谷抢粮，复制了右北平那边的胜利。
　　张纯见在上谷再无油水，又怕官军在西线相持之后腾出手来全力围剿他，所以从张家口一代逃出外长城、走大草原往东转移，去跟张举、丘力居会合。
　　如此一来，好歹算是把上谷郡和半个代郡给收复了。
　　原本一直在燕山沿线一东一西的两股大叛军主力，西边这一股彻底放弃了根据地去投奔东边，也算是平叛进展了一小半。
　　同时，被叛军刮干净油水和过冬粮食后抛弃的上谷百姓，好歹算是“被朝廷感召重新投汉”。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账面上的大功一件。
　　“好啊，让伯安做幽州牧，果然是朕的英明决策，原本这样规模的贼乱，若无伯安这般招抚进剿手段，恐怕要迁延日月很久，现在看来，年内灭贼是有希望了。那蔡邕和李素，也确实该重赏，蔡邕被罢免之前是议郎吧，也该招他回朝了。”
　　刘宏听完后，亲口表态，嘉许连连。
　　刘焉怕坏了大事，连忙劝谏：“陛下！既然要靠蔡邕才学名望感召胡人，则在贼乱彻底平定之前，不宜召蔡邕回朝！否则，只怕胡酋会怀疑蔡邕著述此论别有用心！”
　　刘宏一想也对：“那就暂缓记下，等幽州之乱彻底平息再徐徐给蔡邕授官——对了，伯安的奏表中，可有言及给那李素请赏？”
　　郭胜谨慎回答：“刘虞想以此功举李素为茂才，但幽州今年已经举过茂才了，是陶谦离任前抢举的。”
　　刘宏摆摆手：“无妨，伯安素来是个会办事的，朕为他开特旨加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也特旨为李素破例吧。”
　　刘宏知道刘虞会暗中超级加倍的。


第088章 天子明诏举茂才
　　刘焉觐见完皇帝后两天。
　　九月初六，五日一朝的大朝会日子。
　　《驳灾异论》在雒阳争议走红，已经有十天。
　　刘焉以教育部门一把手的势力，暗中狂推了十天，私底下的喷子也喷了十天。
　　到今天，这一切终于要终结了。
　　上朝路上，依然可以听到很多以经义文学著称的文官，在窃窃私语讨论此书。
　　“子干，你跟蔡伯稭也算是相熟了，他怎会写出这种媚上之文？我看《驳灾异论》的文笔与严谨，也不比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高明，这蔡邕怕是在野十年坐不住了，丢了骨气想求官复出吧？”
　　尚书郑泰依然还是拉着老同事卢植吐槽。卢植这人性情比较随和不愿意背后说人，也就随口支吾应付。
　　但不一会儿之后，少府黄琬、卫尉杨彪也加入了讨论。
　　旁边还有武将出身、对经义不太感兴趣的朱儁、皇甫嵩加入了旁听。连曹操的老爹大司农曹嵩也偷偷看热闹。
　　只可惜曹嵩是赘阉遗丑，所以那些喷大儒的话题是无论如何轮不到他开口的，他也只能偷着听听爽爽——大儒再“气节沦丧、甘为皇帝鹰犬”，能比得上宦官？宦官根本从不会以无原则死忠于皇帝为耻，反而以此为荣。
　　众人讨论了一会儿之后，朝议就正式开始了，大伙儿也渐渐安静下来。一些日常议题之后，中常侍郭胜代表皇帝拿出一份奏表，正是幽州牧刘虞的捷报，请大伙儿讨论。
　　“……叛军慑于朝廷感召，弃守上谷，遁至辽西……”
　　郭胜先把刘虞的捷报念了一遍。
　　朝臣们听着听着，瞳孔忽然就快速缩放了几下。
　　握草！咱喷了七八天的《驳灾异论》，居然在平叛战场上看到实际疗效了！
　　刘虞居然说上谷郡的收复，就是因为叛军占领区内的民心，被朝廷重新感化、洗掉了张举之前诽谤朝廷“卖官鬻爵”那封伪逆檄文的流毒效果！
　　宣传战原来对于拉拢敌占区民心真能起到那么大作用的吗？
　　不管他们之前觉得蔡邕和李素的文章有多“实用主义”、“不顾节操”、“诽谤先贤”，但现在事实证明人家真的有用啊！
　　张纯从三月底开始，占据了整个上谷郡，还有大半个代郡。现在总算是把叛军东西两路根据地中的西路给连根拔除了、逼着张纯战略转移去投奔张举，这是大功劳啊！
　　尽管朝臣们并不知道，张纯放弃的是一个已经被彻底刮地三尺搜刮干净了的、随时会成为牢笼的赤贫边郡。
　　舆论风向立刻转变，所有之前喷《驳灾异论》的大儒型文官，不得不调整自己的姿态，编造表态，觉得蔡邕和李素写得对。
　　只不过，他们也得指出：《驳灾异论》实在是还有点未尽之善，你只破不立，把董仲舒那套灾异论和天人感应搞掉了，好歹拿出点新的正统性论证文章来啊！
　　这些人当然都不知道李素已经准备好了《殿兴有福论》，就等这些把持当世学术评判权的大儒们点头废黜《天人感应论》，他再在几个月内找个恰当的时机拿出来。
　　朝议很快就临进结束，郭胜见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装模作样表示要把大家的意见反馈给陛下，但实际上只是走了个过场，就拿着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圣旨回来了，当众宣读赏赐奖励。
　　所有文官都很好奇，以为会召蔡邕回朝委以重任，但圣旨里只是写了很多嘉奖蔡邕的话，并且另有赏赐，并未提到给蔡邕官做。
　　与此同时，圣旨的后半部分，却是提到了特许开恩、准奏幽州牧刘虞今年举李素为茂才的请求。
　　卢植、郑泰、黄琬、杨彪……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种特许恩德有多大的能量。
　　当今天子登基以来，二十年了！还没有过因为一州的长官在一年内换过两个人、而允许两人都各举自己的茂才的！
　　这是多大的破例啊，绝对明天就传遍京城，一个月后就传遍天下了！
　　李素这个脸露大发了！
　　他可是灵帝一朝二十年来，天下唯一一个一年内再举的茂才！
　　比普通茂才更值钱啊！
　　也难怪，谁让作为实用主义的皇帝，被论证“天灾不是皇帝失德”的引经据典马屁言论挠到了痒处，龙颜大悦呢。
　　“……兹念幽州別驾李素……特许幽州牧举其茂才，朝议授‘护乌桓校尉拥节长史’之职，秩千石……”
　　随着旨意读完，朝会也结束了。
　　而且毫无疑问，因为逆贼张举造反的理由就是“卖官鬻爵”，现在李素是反驳张举的主力，那就更要保住“李素和刘备等人的官从来不是买的，都是陛下法外开恩不用交钱”这几个正面典型，来反击反贼了。
　　所以，对外宣称依然是李素一个钱没花，就拿到了茂才和一千石的拥节长史。
　　众臣退朝之后，这个新闻当天就在雒阳城里传开了，很快越传越远，一时引为美谈。
　　……
　　确知了皇帝对幽州方面的评判工作正式嘉奖之后，太常卿刘焉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退朝之后，他立刻吩咐家人驱车去老朋友、侍中董扶的府上密谈。
　　没错，就是那个半年前就敢拿“夜观乾象，益州有天子气”这种大逆不道之语跟他推心置腹的老神棍。
　　自从那次密谈之后，双方的关系俨然又铁了很多，几乎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私下里什么都敢说了。
　　这次赶到董扶府上，刘焉也丝毫不客气，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大事济矣！陛下对伯安平叛的进度很满意，我看他对州牧制度的试行也已彻底放心，是时候请为益州牧了。董公，上月你我密议之法，我看还是尽快实施吧。”
　　董扶已经81岁，这半年下来，他的身体又衰弱了些，已然不能下床，听了刘焉的决定，他老眼浑浊地喘息了几口：“使君入川后，早晚看觑吾子孙。董、任、杨、陈等川儒四宗，数代联姻、互为表里，也望使君照拂。”
　　听董扶此语，显然这段时间他跟刘焉没少秘密交易，把那些都还没拿到手上的权利，就已经意淫分配过了。
　　而且两人互相知道对方的老底，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不好意思。
　　刘焉：“那是自然，还是先说如何运作吧——如今的益州刺史郤俭，不过是个买官上任的汙滥之人，你也说了，这厮一入川便搜刮民脂民膏，是时候让任、杨、陈家状告郤俭激起民变了。
　　两个半月，我要看到郤俭被乱民所杀的急报摆上陛下案头，只等陛下命我取代郤俭、命我为益州牧，我保你蜀郡董氏长久富贵。只要够快，今年还能赶在冬雪封山之前翻过秦岭。”
　　刘焉急着赴任的心情，在董扶面前也是毫不掩饰。
　　只要翻过秦岭、抵达汉中，后续的路就好说了，哪怕慢慢走一两个月也没事。因为汉中以南的大巴山气候已经比较湿热，冬天不会大雪封山。
　　而能否在冬雪封山之前翻过秦岭，一来一去起码相差半年的任期。鬼知道皇帝还能活多久，刘焉可不想多浪费半年的布局时间。
　　到了这一步，他不但已经想好了入川后就要放出米贼盘踞汉中截杀汉使。更是连如何促成自己最快找到任命理由入蜀，都想得很透彻了。
　　连民变和黄巾这种东西，如果自然状态酝酿得不够快，他都可以结交当地势力想办法暗中催化变出来，把郤俭搞掉。
　　刘焉并不知道，他这一番殚精竭虑为刘虞推手的操作，也让他自己比历史同期提前了足足大半年入川。但也因此，当他最终放出米贼张鲁断绝汉中道、截杀入川朝廷使者时，张鲁也得比原本的历史多扛大半年才能熬到汉灵帝驾崩。
　　究竟张鲁扛不扛得住，朝廷会不会另有对策反应，这种蝴蝶效应是福是祸，就只有天知道了。
　　……
　　话分两头，雒阳那边的议赏朝会结束之后九天，九月十五。
　　中山郡无极县，城西滹沱河畔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园。
　　这是甄家的产业，装饰甚至比城里自住的府邸更奢华，但如今却拿来待客——
　　没办法，甄家人自己还在服孝，只能把压抑已久的炫富欲望，通过礼遇客人的方式宣泄出来。这样不但不损孝道，还能博得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美名。
　　此时此刻，住在这座庄园里的，当然是蔡邕一家，外加近日刚来的李素。
　　他们是来这儿切磋如何写《驳灾异论》的后半部，《殿兴有福论》。庄园附近还盖了一座造纸作坊和印书作坊，是如今天下最大的印刷业基地，配套十分齐全。
　　刘虞知道，要分化叛军，下一步的动作至少要等两个月，等叛军因为“辽西的小麦大部分都被百姓抢收做成了碾转”这一不良影响，彻底发挥出来，朝廷才好实施下一步的举动。
　　你不把敌人饿饿透，直接派使者是没用的。
　　所以九、十这两个月，李素会比较空闲，刘虞也就给他放了一个半月的假，让他找蔡邕赶紧把论证“大汉朝凭什么得万万年天下”的政治哲学著作写完——
　　刘虞虽然不谙经义，但他也看得出来，《驳灾异论》只是在破而不立，驳倒了董仲舒之后，新的理论还没搭建起来呢。
　　最好是等将来叛军首领授首之前，把这份理论依据做扎实、明发天下。
　　然后立刻把叛军干掉，达到“你看吧，我刚说造大汉朝的反会不得好死，你果然就不得好死了”的宣传效果，震慑天下不臣之心。
　　朝廷要讲信用嘛，说杀反贼全家就杀反贼全家，说反贼不得好死就真的不得好死，那才有威慑力。
　　所以李素就乖乖领命，这两天刚到无极，跟蔡邕关起门来研究政治哲学论文写作。
　　过去这几个月，李素虽然没有什么跟蔡家人甄家人当面交流的机会，但无论是他写书还是印书的一系列操作，都如人的名树的影，让两家人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观。两家不少小姑娘都有往迷妹方向转化的潜质。
　　哪怕是蔡邕本人，对外虽然宣称李素是他弟子，但关起门来聊哲学理论的时候，那是丝毫不敢托大，只摆出“平等论交，各抒己见”的姿态。
　　这天上午，李素刚刚跟蔡邕讨论完了一小段《殿兴有福论》的辨析，准备歇息一下。蔡邕听得微微叹服，快速地做着记录。
　　（注：殿兴有福理论的概述详见第058章，我也是避免收费之后大段水政治哲学资料，这里哲学部分就不再具体展开了）
　　年仅十三周岁半的蔡琰，一直在旁边假装帮忙收拾书稿，实则暗暗偷听，一边听一边偷偷感慨师兄的眼光弘远深邃、哲思精微奥义。
　　“师兄，不如歇一会儿再聊吧，喝了这杯热酒，小妹为你抚琴一曲、舒缓一下神思如何？”蔡琰趁着李素讲完一段、亲爹在旁整理稿子，递给李素一杯酒。
　　“其实我不累。”李素接过杯子，非常钢铁直男地有一说一，毕竟他是直接文抄公了宋濂方孝孺的思路，抄答案有什么累的。
　　蔡琰撅了噘嘴，经过昨日一天的接触，她暂时发现自己也就书法和弹琴这两项可以碾压师兄，师兄居然不累，她还怎么找台阶下表现自己？
　　这个师兄身上的秘密还真是多，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要花多久才能了解他。
　　虽然蔡琰几个月前在陈留，就在自家府邸好奇偷窥过李素，后来也靠看父亲著书时了解过师兄的哲学思想。但那种程度的接触丝毫不能缓解好奇，因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李素第一次跟蔡琰说话，还是昨天的事情。
　　幸好，就在此时，有人帮蔡琰缓解了尴尬。
　　“朝廷天使来了，是宣读陛下对蔡公与李別驾的赏赐敕命的，快快前去受诏！”几个甄府的婢女闹哄哄跑进内院，眼神放光地拉着李素一边揩油一边往外走。
　　其余众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第089章 知之为知之
　　“夫表功录善，古今之通义也。兹念故议郎蔡邕，贤良方正，博学有道。虽僻处江湖十载，仍束身自修执节淳固，著《驳灾异论》，洗刷张逆流毒。念念体忧君父社稷，断断无他，其心休休焉……
　　值此多事之秋，本当拔擢显位，然询之左右，言公意不在仕。故念许由不仕有唐，帝德不衰；夷齐不食周粟，无损周望。王道不忍使久逡巡于朝，其赐金十斤、帛百匹、授关内侯，遣归田里。”
　　“……幽州別驾李素，恭谨良笃、学兼数家、长于著述，又以运筹之功显于北疆，特许幽州牧虞法外加例、举其茂才，朝议授‘护乌桓校尉拥节长史’，秩千石……”
　　蔡邕和李素等人，低着头静静听朝廷使者宣读完封赏敕命，心中的惊喜、诧异和不解，交织陈杂。
　　蔡邕的内心尤其矛盾：“我什么时候表达过不想回朝做官的态度了？为何陛下‘询之左右’后，拿许由之类隐士比喻我？真当我准备著书立说、教书育人度此余生了？”
　　虽然那些钱财赏赐还算丰厚，给个关内侯的名分，更是足够有面子——虽然灵帝一朝的关内侯是明码标价五百万，已然沦为一种没有食邑的纯荣誉。
　　相比之下，四个月前才刚挂上他“蔡氏门徒”名分的李素，已经从六百石的別驾进一步飞升到一千石的拥节长史了。
　　只论品秩的话，这已经比蔡邕下野前当的议郎还高了。
　　但不管怎么说，蔡邕已经看到了重新崛起的希望，内心对李素也愈发感激。
　　使者收起敕命，一切礼节完毕，才虚扶了一把蔡邕，低声安慰道：“蔡公可是为陛下不召入朝而疑惑？稍安勿躁，朝中三公集议以为，如今还不到时机，待张举覆灭之后，自然会召蔡公回朝。”
　　蔡邕这才心中释然，尴尬一笑：“哪里哪里，这些年得以拔擢后进，也颇慰平生。在朝在野，都是为天下苍生谋。”
　　跟李伯雅的交易哦不是交情，真是这辈子最划算的交情了。
　　一番客套后，甄府分出一些家人自去款待使者。
　　蔡、李则持敕命自回内院，但对他们的恭维狂潮却显然才刚要开始。
　　“恭喜恭喜啊，李长史年仅18，便授秩千石。一年之内，四易其官，论少年得志，真乃本朝罕有。”甄家的几个管事、还有今天来这儿晃悠的二少爷甄尧，连忙纷纷对李素道喜。
　　“唉，官职大小不重要，都是为朝廷效力。”李素连忙谦逊。
　　甄尧坚持道：“李兄过谦了，蔡公与李兄肯在寒舍著书刊印，使寒舍蓬荜生辉，今遇如此大喜，自当设宴庆贺。想来用不了几天，幽州那边和中山本地，都有不少官员会来庆贺，招待的事情，请李兄放心，有我们甄家操持，不会堕了礼数的。”
　　然后，甄尧就吩咐准备几席最繁华高档的酒席，让管事陪蔡邕和李素饮宴庆贺。
　　但他自己还有孝在身，就不陪喝酒了。
　　与此同时，刚才躲在后面看热闹的蔡琰和甄家女眷，也才敢窃窃私语讨论起哄。
　　有一个跟蔡琰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是甄家的大小姐甄姜，今天本来是带着二妹来找蔡琰玩的，美其名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学习吸收一下“当世知名才女”的气质。
　　因为服孝的关系，她们每次来也绝对不会找李素玩，穿着一身白绢的裹衫孝服，非常谨慎礼貌。
　　她们学识不如蔡琰，就拉着蔡琰偷偷问：“姐姐，那‘拥节长史’是个什么官？刚才的敕命都听不懂呢，好话说了一大堆，到底是个什么嘉奖？”
　　蔡琰对朝廷官制颇为了解，便耐心解释：“那是可以全权代表朝廷、负责跟乌桓各部交涉的使节呢。本朝苏武出使匈奴、班超出使西域，皆拥节以代表朝廷威仪。”
　　甄姜顿时惊讶：“哇，可李世兄才不到20岁啊，也并非豪门贵胄，这就能持节代表朝廷了？姐姐说的班超，便是‘投笔从戎’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人吧？”
　　二妹甄脱在旁边听了，也忍不住插话：“我听兄长讲过故事，班超可是带领三十六人，就在鄯善国斩杀了匈奴使团五百人、逼迫鄯善王弃匈奴而归汉呢。
　　莫非日后李世兄出使乌桓，也能建立班超那么大的功业？那还真是英武逼人、文武全才呢。”
　　蔡琰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听了甄家两位小姐的脑洞，也是有些心驰神往。
　　那可都是载入史册、留下许多知名成语的美谈了，师兄也能做到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师兄就是如此奇才吧……”
　　三人叙谈了一会儿，就相当于后世小迷妹喊了一堆666，倒也没有往歪处想。
　　主要还是她们过于年少，纯粹类似初一女生当追星族的心态，感觉好奇惊叹，并无他意。
　　甄姜才刚刚13周岁，二妹甄脱12。另外三个连出门都没资格的妹妹，甄道10岁、甄荣7岁、甄宓5岁——如此年幼能有什么邪念？
　　……
　　蔡琰被甄家小姐们缠住问东问西，问了很久。直到甄家小姐回去，她才抽出空来，回内堂偷看一下进展。
　　蔡邕和李素，也已经被甄府的管事殷勤劝酒、饱餐了山珍海味、膏粱鲜腴。
　　蔡邕年事已高，体力不济，多喝了几杯就被甄家的仆人服侍去屋里睡下了。
　　只有李素一个人箕踞坐在案边、对着残羹若有所思。还拿着一根银箸，轻轻敲着面前的错金铜爵，叮咚有声，颇有后来所谓“魏晋风流”的名士仪态。
　　汉朝的名士，还是很讲究礼节的，衣服左衽右衽必须分清楚。披发左衽那是蛮夷，所以哪怕是坐在那儿，也不会把外袍敞开，除非直接脱掉。
　　李素喝得稍稍有点微醺，不但把外袍敞开了，而且坐姿也是箕踞，金刀大马很是嚣张、连头发都解掉了。一条腿竖着，胳膊肘横在膝盖上，用汉朝人的审美，着实有些狂浪不羁。
　　蔡琰见李素这幅仪态，微微有些惊吓，下意识以袖掩口，这才碎步靠近。
　　“师妹，你们吃过了没？这边还有一席，是额外备着的，没人动过，没吃饱就再吃点吧——甄家小姐们要守孝，跟她们同席，怕是没有酒肉吧。”李素显得比前两天稍稍热心了些，指着对面一张食案，示意蔡琰不要客气。
　　这句话让蔡琰稍稍缓解了紧张，微微一笑，走到那张案前、礼貌端正地跪坐下来。如今是九月底，竹席上还垫了软软的丝绵内衬坐垫，所以跪坐也不会让膝盖疼。
　　“看来师兄酒后，倒是没平素治学论道时那么严肃了，一会儿趁机请教他几个刁难的问题，应该也不至于骂我。”
　　蔡琰小口小口吃着醪糟与紫芽姜蒸的松江鲈鱼，心中如是想到。
　　汉代所谓松江鲈鱼并非松江特产，而是洄游的海鲈鱼的别称，故而稍微内陆一些的河流也能捞到，但依然珍贵异常。
　　蔡琰心细，知道自己年少不能多喝酒，就吃醪糟蒸鱼，算是陪喝了师兄高升的贺喜酒。
　　吃过鲈鱼，蔡琰试探着问：“看师兄逸兴遄飞，莫非还在思索著述之事？”
　　李素闻言，停下手中银箸：“师妹也对这些感兴趣？”
　　跟蔡邕当面合作了两天，李素也知道蔡琰有些好奇，但他始终没当回事，不认为这种小姑娘懂政治哲学的大道理，所以也没跟蔡琰多哔哔。
　　如今趁着酒意，才略微有雅兴陪小孩子耍耍。
　　蔡琰见他果然亲切了些，壮着胆子问：“父亲和你这两日写的草稿，我也看了，正好有个问题向师兄请教。”
　　李素不由乐了：“但说无妨。”
　　蔡琰想了想，先铺垫了一句：“殿兴有福之论，核心在于‘使天下免于战乱是至德，使天下重新陷入战乱是至失德’，所以推出首乱天下者害得百姓陷于水火、必遭天谴，哪怕他推翻的前朝也失德，也轮不到他得天下。
　　这前半部分，三百年前丞相公孙弘就已经从《春秋公羊传》中推导出来了，而后半部分，则是你通过对公孙弘的结论逆推而得，是也不是？”
　　李素点点头：“你读书倒也够快，而且一下就抓住了要害，难得——但你的问题呢？”
　　一个小姑娘，看两天别人的稿子，能理解，也算是智商不错了。
　　蔡琰受到鼓励，更加信心大增：“条件没错就好，那我继续往下推算。如果我预料不差的话，师兄著此书的目的，是为了将来灭张举之前，先昭告天下、使天下人明白张举败亡乃是遭了天谴。
　　可是，张举已经不是‘首倡’乱天下的了，三年前，不就已经有张角乱天下了吗？张举只能算第二个甚至第三个，首倡的天谴也轮不到他啊。
　　所以这殿兴有福之论，对于天下还没有反贼时，防止第一个反贼的出现，或许效果很好，让不臣者人人不敢为天下先。但一旦第一个已经忍不住跳出来，后面的跟随者岂不就彻底放开了胆子肆无忌惮了？反正他们觉得天谴已经被第一个反贼给应验了。”
　　李素听了，整个人精神一振。
　　天地良心，自从穿越以来，他已经好久没体会到这种跟人正儿八经辩论时的兴奋了。
　　之前哪怕是跟蔡邕讨论，蔡邕还是比较讲体面的，喜欢从经义出手，走“归纳法”的思路，跟李素细细归纳论调语句。
　　没想到还是蔡琰这小姑娘，学问倒不怎么好，但“精神病人思路广，脑残儿童欢乐多”，也不管李素是怎么推导的，就直接假设李素已经对了、用用看，看使用中会遇到什么问题。
　　相比之下，蔡邕就象是程序员思维，喜欢跟你讲代码原理。
　　而蔡琰更像测试员的思维，我也不懂代码，就拿你的程序跑跑看，各种条件花式跑，跑出Bug为止。
　　“问得好！”


第090章 工具人师妹真香
　　“问得好！”面对蔡琰的追问，李素浑身都兴奋起来，“这个问题，很好回答——那是因为师妹你看‘首倡必谴、殿兴有福’这八个字时，望文生义了。
　　首倡并不是‘每一个朝代第一个起来造反作乱的人’，而是‘一个治乱循环阶段内，使百姓们第一个陷入战乱的人’，这两个概念是不一样的。
　　张角确实是造反比张举早，可张角已经被彻底消灭平定了——当初陛下改元中平，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天下重新太平了。
　　所以当张举再次作乱时，张举不是在把一个‘已经乱世’的天下收拾回归秩序，而是把一个依然有秩序的天下捣乱成乱世，张举依然还是首倡，依然还要遭到天谴！”
　　蔡琰顿时有些懵逼，小脑瓜子想了很久：“你……你这不是随你好恶随意解释幺，人家只看字面，怎么知道你们说的‘首倡’具体是怎么定义。”
　　李素：“你就这么想，张举作乱之前，天下是统一还是分裂？天下还统一着呢。比张举更早的那场叛乱，并没有让天下分裂为数个政权。
　　没有出现周末战国七雄、或者秦末诸王割据的场面，甚至都没有新莽末年王莽、绿林、赤眉各据数州军阀混战。所以，张角是使天下合久而分的首倡者，但他没能成功分裂天下，所以张举依然是试图使天下合久而分的首倡者，他依然要被天谴。
　　只有一个首倡者，已经成功推翻了前朝，或者至少是把天下拖入军阀混战的割裂状态，这时候后面跟进来起兵重新统一天下的，才是有福的‘殿兴’者。”
　　李素讲得非常透彻，也把后世喷殿兴有福论喷得最多的一个误解点剖析干净了。
　　后世他在外交学院学正统论哲学的时候，也在网上搜过不少一知半解网民对“殿兴有福论”的喷点。
　　最常见的就是举一些反例，比如有人说“最早反清的是太平天国”，甚至有人再往前追溯，说是白莲教、天地会。所以如果“殿兴有福论”成立的话，太平天国后面的反清者就不会被天谴反噬了呀，那不就跟史实对不上了？
　　但问题是，太平天国推翻了清幺？成功把国家打成了几个小块幺？没有啊，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后面是几十年的大统一，叫“同光中兴”。
　　后面再次战事爆发时，依然是“由治入乱”而不是“由乱继乱”，所以凡是每一个“由治入乱”大阶段的第一个起兵者，还是被天谴反噬没能统一天下。
　　从这个角度说，张角这种已经被灭了的反贼，当然不能帮后来的汉末反贼吸走“首倡”的天谴诅咒——不然的话，岂不是王莽都能帮后来的反汉者吸走天谴了？王莽可是第一个反掉了汉。
　　每一次“中兴”、“重新归于和平统一”之后，首倡的历史记录都是要被清零重新计算的。
　　这是殿兴有福论威慑力的重要组成点。
　　只要前一个反贼没成功，天谴就会重置！就会刷新冷却时间！
　　……
　　“原来不能故意弄一个首倡者吸走上天的天谴、让后面的人就好放手造反了。还得这个‘首倡者’真的害得天下进入割据，才能作数……那确实难了许多，也不容易被反贼利用了。”
　　蔡琰按照李素完善解释过的理论，重新推演了七八遍，想通过历史事迹找到反面例子，但找了一顿饭的时间也没想到反例。
　　这一顿饭她就这么出神地吃了大半个时辰，吃到后来连头发都挠乱了。
　　最终，她不得不承认师兄这个理论在安定天下人心方面确实有几把刷子，比董仲舒那套好用了不知多少倍。
　　“终究还是输给师兄了，我还以为我挺聪明有机会呢，唉。”
　　蔡琰放下书稿，扒在案桌上，连那束从双环髻里滑出来的倔强呆毛，都再次耷拉了下来，如同泄气的可达鸭。
　　不过她还是不死心，很想稍稍压过师兄一点：“但是，既然如此，连我都会误会，那些读书少的人，就更要误会了。
　　你们著书也要让人看得懂才好，既然是劝诱百姓的，如果只有大儒才知道其中本意，岂不是反而害得百姓误解、甚至诱导野心者铤而走险？”
　　李素想了想，公允评价：“这话倒是不错，如果时机恰当，我会想办法补充注释的。但这次是要先写出经文，经文不宜以问对体释疑——诗书礼易春秋，哪有跟人辩论的？经史子集，只有‘子’才是多有辩论问对的。”
　　儒家经典里面，五经才算“经”，经都是铁口直断，不好辩论的。
　　《论语》、《孟子》这些“四书”，才是跟诸子百家类似，可以讲寓言故事，甚至跟敌对学派的人辩论，然后把辩论过程记载下来。但这种体裁就不够庄重了，是不可以成为严格意义上的《经》的。
　　蔡琰虽才十三岁，但她五岁就跟着父亲从简单的诸子百家开始读，已经读了七八年，所以这些文体的知识她也了然于胸。
　　听李素如此推脱，她略一琢磨，继续主动问道：“那师兄，你们把经文写完之后，能不能再写个‘传’或者是‘问对’，就像庄子跟人辩论那样。你正好多收录一些对‘殿兴有福’知之不详的初学者困惑，然后一一辩析。”
　　就好比读《四书》要是没有《四书集注》，那肯定会歧义误解一大堆。
　　李素莞尔一笑：“这我自然会写，把本经写完之后，就轮到这些正本清源的事儿了。”
　　蔡琰眼珠子一转，言笑晏晏地请求：“那到时候，我今天这个问题，能不能写在《蔡李公问对》的第一篇？要不就交给我写吧？你我刚才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呢。”
　　李素不由哑然：“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想在经书上留名？”
　　蔡琰噘着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态度很认真严肃：“班昭续成《汉书》、自著《女诫》，青史留名。我读书已有八年，遍观诸子，要是什么文章都没留下，那也太不甘心了。我写不了正经，写写外传问对也好嘛。唉，可惜了。”
　　李素看蔡琰的神情黯然不似作伪，忍不住好奇：“我又没不让你写，这不答应你了幺，有什么好可惜的。”
　　蔡琰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师兄，我记得你是十八岁吧。”
　　李素玩味地看着对方：“是又如何？”
　　其实他的肉身过两个月才十六岁，十八都是为了早点做官虚报了。
　　蔡琰一嘟嘴：“哼，我要是早生五年，再多读五年书，如今也有十八岁，说不定学问就够参与写正经了。真是可惜啊，自公孙弘、董仲舒之后，两百八十多年，全天下才再有一次机会出如此盛举，我却因为年轻学浅错过了，这辈子都只能参与外传《问对》了。”
　　君生我未生，可惜啊。
　　李素闻言，本想随口应付安慰说“日后还有得是机会”。
　　但转念一想，“殿兴有福”已经是君主制正统论的最高境界，历史上再往后就没有君主制了，让他编也编不出来啊。
　　他只好改主意住口。
　　蔡琰看他神色数变，还有些期待，眼神忽闪忽闪地问：“你是不是想安慰我？”
　　李素钢铁直男地承认：“一开始是想安慰你的，但我仔细想了想，这种机会确实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了，所以，对不起了。”
　　蔡琰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你就不会假装哄哄我让让我的嘛？我……我爹收了那么多弟子，今天算是头一遭遇到你这么直言不讳的。”
　　“是吗？我不信。”李素公事公办回怼，“别人我不知道，顾雍肯定不会为了哄你而骗人吧。”
　　蔡琰：“顾师兄是不会骗人，但他好歹会闷声不说话！不像你直接就戳穿我的期望！”
　　唉，这是遇上钢铁直男了呀。怜香惜玉无情绪，煮鹤焚琴惹是非。
　　李素：“你就说你还想不想参与写《蔡李公问对》吧。”
　　蔡琰终于服软，不敢再吐槽：“想……”
　　李素：“想就别废话了，你就先照着今天这样，好好找找你觉得有漏洞、要问我的问题，我一一回答，你好好整理！到时候，至少这份《问对》可以署你的名字，算是我答你记录，行了吧。”
　　《论语》里面很多回答也是孔夫子说的，但《论语》本身不是孔子写的，是问孔子问题的那些弟子写的。
　　现在能抓到一个师妹当廉价劳动力，非要辑录编撰辩论言辞，那就不用白不用呗。
　　……
　　从那天起，蔡琰就不知不觉当起了廉价劳动力。
　　她在一次次折腾、不服、刁难之后，终于发现自己还是挑不出什么刺，没法驳倒李素的《殿兴有福论》。
　　就像一个刚刚读初中的学霸女生，叛逆期发作，总想找自己语文老师的茬儿。
　　无论老师教了什么一般性的知识点，她不找几个反面特例就浑身难受。而一旦自以为找到特例了，就欣喜若狂、去找老师答疑显摆，暗暗期待老师编不圆。
　　但最终的结果，充其量只是在一次次的主动进攻中，帮李素把一个个概念定义得更加精准，把其他才疏学浅者可能遇到的误解都压力测试排查了出来。
　　一个月的著书立说时光过得很快。
　　李素每天上午跟蔡邕讨论如何写正经。
　　下午接受蔡琰的提问、由蔡琰记录辨析注释的内容。
　　蔡琰也还算知恩图报，知道跟着李素做学问，也能捞到自己的著述，对李素非常礼貌，完全形成了对师兄应有的尊重。
　　每次李素想得神思疲乏了，蔡琰都会亲手帮李素温酒喝提提神、弹弹琴催催眠，以便让李素恢复精力后，再重新拉着李素做学问、把他的精力再次榨干。
　　这种生活虽然辛苦，但是在问对的过程中，李素也琢磨明白了一些意外收获：这种事儿，实在是太适合由蔡琰来做了，换个人恐怕还扮演不好这个提问者的角色。
　　为什么呢？很简单，因为《殿兴有福论》一旦公布天下、被朝廷认可之后，很多问题，当世大儒是不敢问的。所以李素根本不可能指望其他大儒跟他辩论。
　　这跟此论的政治性质有关：你丫盯着朝廷的正统论找反例特例，你想干啥？是想谋反么？
　　还是至少想为其他蠢蠢欲动想谋反但还不敢谋反的人提供理论依据、给他们壮胆、告诉他们“天谴已经被前一个造反者吸收应验了，你们安全了”？
　　外人质疑得太细，很容易被扣上大逆不道的罪名——汝视十常侍之剑不利否？
　　但是，这些反例完全不辨析又不行，如果让大家都不敢说，把对理解的歧义藏在心里，始终不得释疑，也不利于统一人心，正所谓堵不如疏嘛。
　　比如之前提的那个“张角有没有吸走张举的天谴”，那就是最容易想到的问题，天下估计至少有几千人会想到。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蔡邕身边的亲近人，装小白把这些问题问了。
　　蔡琰才十三岁，小姑娘一个，她问这种问题肯定不会被世人解读为“别有用心、想帮反贼壮胆”，只会认为她是“天性好奇、纯粹好学”，毕竟哪有女儿反对亲爹的学术理论的。
　　而且她的问题都是李素轻易解答了的，就像《庄子》上那个负责捧哏的惠子一样，质疑力度刚刚好，又不会有强到李素无法化解的毒性。
　　简直就是一针灭了活的安全疫苗，尺度刚刚好，既不会让本体病变，还能补上免疫漏洞。
　　学霸师妹工具人真香！
　　如此这般，三人精诚合作，忙碌到十月底，《殿兴有福论》和《蔡李公问对》的初稿，终于先后问世了。
　　大伙儿最后斟酌了一遍，把两套内容都交给甄家的工匠雕刻。
　　大约十一月初，成品的书就印出来了。
　　看着墨香未散的著作，李素的眼神闪过一丝厉色。
　　把这套书的内容宣传出去，再配合刘虞的军事压力和利益诱惑，三管齐下，是时候送反贼上路了！


第091章 外交的最高境界
　　成书后三天，李素就带着书，从无极启程，回到蓟县向刘虞销假，顺便献上成果。
　　刘虞展开卷轴，看了没多久，表情就变得非常精彩。
　　“好！写得太好了！原来高祖皇帝之所以在秦末群雄中有至德，还能这么解读！原来从‘殿兴有福’来看，不光项梁项羽比高祖少德，连陈胜吴广都比高祖少德！”
　　仅仅几分钟，刘虞首先就被先声夺人了。
　　因为说良心话，汉朝四百年来，之前的哲学家，无论公孙弘还是董仲舒，最多只敢论项羽比刘邦缺德，但从来没人敢论过陈胜吴广都比刘邦缺德。
　　董仲舒他们对于陈胜吴广的非法性都是避而不谈、讳莫如深，遮遮掩掩把陈胜吴广的失败归纳为运气不好、天命无常。
　　李素这一开篇就是惊天霹雳，简单粗暴，但往后仔细一看，又能自圆其说。这种震撼感，不是身临其境的汉朝人，是很难理解的。
　　“首倡必谴，殿兴有福，论证扎实，且遍观史册确实没有一处反例。《问对》中的这几个释疑，也堵住了此论大昌后民众破罐子破摔铤而走险的可能，这一堵也是料敌机先、神来之笔！”
　　“什么？这问对居然是蔡公之女所写？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也能有如此学问见识？真是旷世才女了。将来史载其德，恐不在班大家之下。”
　　看完之后，刘虞越来越兴奋，越来越赞许。
　　作为大汉朝如今头号封疆大吏、而且是汉室宗亲中的翘楚，刘虞当然是识货的，对《殿兴有福论》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和亲切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内甚至闪过了一丝可怕的念头：天意不绝炎汉！降李素安天下人心！
　　这玩意儿太尼玛好用了！
　　比董仲舒那种一天到晚要患得患失、担心老天爷不赏脸的破烂玩意儿好用多了！
　　“有此论，一旦我军招降丘力居后，破其他被胁从的反贼，必当易如反掌！”刘虞长舒了一口气，毫不避讳地表明了自己的嘉许。
　　“谢使君赏识，若非使君许我告假静心两月，我与蔡公也想不出如此宏论。”李素还是先跟领导商业互吹一句。
　　刘虞摆摆手，对这些虚的毫不在意：“不用说这些客气的，这书如今有加印广发天下么？”
　　李素：“已经印了数千卷，甄家的商号还在日夜加印。”
　　刘虞站起身，摩拳擦掌意淫了一会儿美好前景：“也要加急往右北平和辽西、辽东散播。定能进一步使丘力居动摇——
　　想想看，之前每一个‘由治入乱’祸害大汉朝的反贼，四百年来就没有一个善终的。光凭这份历史先例，这样解读给丘力居听，说不定都能吓住丘力居三四分吧！”
　　刘虞说的，还是军事上没有任何优势、粮草钱财方面也没有任何紧迫和利诱，光靠天命忽悠就忽悠出三四成动摇。
　　如果把军事和绝粮配合着用，九成不是问题啊！
　　最关键的，刘虞对自己在乌桓人当中的积威声望也是很了解的。
　　历史上，哪怕没有李素的出现，丘力居最后也投降了刘虞。只不过按照原本的历史，丘力居要跟公孙瓒耗到更加两败俱伤、竭尽余力之后，反复权衡，才决定投靠。
　　现在有了李素的推手，他都不用跟公孙瓒死磕到两败俱伤，就已经有极大概率动摇了。
　　刘虞在大堂中反复踱步，心情激荡，把文武财三条战线上的现状都琢磨了一下，终于下达了一个重要的决断：
　　“伯雅！如今也十一月初了，距离秋收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你之前也说过，未曾熟透的青黄麦，直接上石磨做成碾转，炒熟也最多贮存两个月。算算日子，叛军占领区内的麦子，应该差不多吃光了。
　　再下去，他们无非三条选择：要么是屠杀百姓，把辖区内百姓的最后一点杂粮都抢光抢尽。要么就是变围城为强攻，跟管子城的公孙瓒血战到底。估计到了这一刻，叛军也不怕死人了，说不定还巴不得攻城多死点人，好节约一点存粮——我看逼降敌军一部的时机，已经到了！”
　　刘虞说是叛军有三条选择，但最后话语中却只盘点了两条。
　　主要是他这人太过仁慈爱民，第三条只能心里想想：那就是叛军把人杀了之后，直接吃死者的肉……
　　他估计那些胡人真逼急了是有可能的，但这话他在李素面前实在说不出口。
　　而刘虞之所以觉得眼下就差不多到了分化敌军的最好时机，也跟他不希望真把敌人逼到那种最极端祸害百姓的程度有关。
　　要是换了公孙瓒坐刘虞这位子，眼下说不定就会选择再多坚壁清野几个月、最好一口气饿到春荒，到时候什么都清静了！
　　李素一直静静地听着，等刘虞说完，他才接话：“卑职这一个半月来，一直在操心写书印书，对于敌情近况不甚了解，要帮助使君决策的话，还请给我几日准备时间，分析一下最近月余的两军细作情报。
　　不过，听使君的意思，是已经定下了目标，只以分化招降丘力居为主了？恕我直言，素利、难峭王、轲比能等诸部，如今势力都已比丘力居弱小。使君要招降一个势力最大、此前历战兵力保存最完好的胡酋，是否难度大了一些？招降一些相对弱小的会不会更好？”
　　对于这个问题，刘虞倒是难得地完全不想纳谏，他直接一摆手：“丘力居势力大不要紧，只要我能感化他心悦诚服，安心汉化，不成问题。而且他的嫡系人马此前并未与我军交战，所以两军的血仇也更淡泊。
　　素利、乌苏等人，手下半数甚至更多骑兵死于与我军的交战中，户户有战死之人，他们的亲属恐怕也不会再次亲汉吧。
　　更何况，我大汉以衣冠文化定华夷之辨，凡愿说汉语、写汉文、衣汉服、姓汉姓，哪怕血统本是胡人，也可归化。乌桓各部内附已有150年，断无舍人多之乌桓，而招人少之鲜卑之理。”
　　如今叛军中的鲜卑势力，从人数来说确实已经比乌桓少多了。但鲜卑的汉化程度更低，一直是生活在长城关外大草原上的，不像乌桓人本来就很多生活在关内、农耕化的比例也高。
　　听刘虞这么坚持，李素也就不再劝说了。
　　他也意识到，他的民族观有点过于偏向后世，不适合如今汉末的情况。
　　因为对付那些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融入汉族的民族，李素不可能跟宋粉明粉对待满蒙那样去清算。
　　只能是挑谁先彻底融入汉族消失、汉化成功，那就相对放对方一码——事实上，从这个角度说，别说乌桓后来融入消失在汉族内，连鲜卑都消失了。只不过鲜卑更晚，要到隋唐的时候，一堆姓独孤、宇文的贵族都融入杨、李，也就消失了。
　　但既然决定了依然以招抚丘力居为主，李素肯定也要发挥自己的本事，不能让丘力居过得跟原本历史上被刘虞招降得那么轻松。
　　原本的历史上，丘力居虽然投降也比较爽快，而且投降后也确实没有再反，但他也没付出什么代价，只是围困公孙瓒围困到双方军粮都吃光都饿得不行了，才顺水推舟投靠刘虞。
　　这也是导致公孙瓒很不服的主要原因——跟我打死打活那么久，就白打了？双方都死了不少人，也不用秋后算账？
　　这一次，李素一定要丘力居出点血、作为投名状！
　　这也算是更好地报答刘虞的知遇之恩，因为只有让丘力居为他之前的围困行为付出代价，给公孙瓒出出气，将来公孙瓒跟刘虞的矛盾才能少激化一些。
　　做到这一步，李素也算仁至义尽，有始有终，够对得起刘老板了。
　　……
　　李素就这样，在刘虞府中密谈，主臣二人花了半天时间，把“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有可能拉拢”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全部捋清楚了。
　　然后，就到了具体的分化拉拢手段部署。
　　刘虞吩咐道：“军事威慑和天命威嚇，这两点你已经很在行了，不必我再多说。不过，在绝粮与利诱方面，我还是要交代几句——这一次，我愿意给丘力居一笔钱，名义是补上一部分从中平二年以来，朝廷征发乌桓骑兵去凉州作战的欠饷，加快招降的进度。
　　你第一次去的时候，不用多给，稍微拿点作为定金就好了。大头等他一步步实现了投降的诺言之后，我们再分批给，也能更好地控制丘力居、确保丘力居跟其他胡酋结仇，将来不得不依靠我们。”
　　李素闻言有些警觉，他怕刘虞不会操作：“给钱？这事儿不是不能给，但一定要注意名分和保密，否则很容易有损我大汉对胡虏的威严威慑。要是被当成是赔款就不好了。”
　　割地赔款，这绝对是外交的大忌。关键不是损失这点钱，而是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宋朝给辽夏岁币虽然做了名义上的处理，说成是“赏赐”，但那种程度的处理根本不顶用，还是让宋落下了废物的国际名声。
　　不过，没想到刘虞居然还挺有见识。
　　听了李素的提醒，刘焉赏识嘉许地拍拍他肩膀：“我当然知道要注意大义名分！给钱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给了钱之后还要让敌人怕你！不能给钱之后让其他诸胡知道你给了丘力居钱。
　　所以你此行，必须确保丘力居拿到欠饷后，绝对保密，如果他敢让鲜卑、匈奴、羌氐知道他拿到了钱，那他就别想拿到后续的钱了！就算他将来陆续拿到了钱，也要撇清掉他拿的钱财与今天投降大汉之间的因果关系。得显得是恩自上出、我看他表现好才赏赐他的！
　　再说了，至少中平二年、中平三年，乌桓骑兵还是为朝廷卖命了两年的，那两年一直没给军饷才逼反了他们，如今欠两年还一年，也算大汉信守诺言，恩威并施。少给的那一年，就算是对他们今年反叛的惩罚。”
　　李素听刘虞说到这份上，觉得大漏洞倒也没有，可以执行。
　　只不过执行过程中，李素还可以稍微修补一下。
　　真是没想到刘虞本身就有如此手腕，难怪他历史上能在幽州同时镇住四族胡人。
　　这一手分化保密、让胡人互相猜疑威慑的套路，玩得非常高明啊。


第092章 三月磨一剑
　　从刘虞府上领受了任务后，回来的路上，李素一直在马背上揣摩自己领导的水平。
　　也正是到了今天，刘虞跟他推心置腹说了那么多话，李素才彻底理解了刘虞为什么要表面简朴、但暗中却实则很有钱、也会买官。
　　原本在《后汉书》上看到的“刘虞表面素以清廉著称、灵帝特许他上任都免纳修宫钱”，但被公孙瓒杀害后公孙瓒抄他家，却发现“虞姬妾多饰珠玉、服饰华美异常”等等种种矛盾现象，也终于有了一个解释。
　　他装作俭朴，不是因为自己虚伪，而是大汉朝的外交工作需要他保持这么一个形象。
　　只有刘虞俭朴了，那些从刘虞那儿拿到“赏赐”的胡人酋长才会分外珍惜，才会相信“刘虞其实没什么钱，他给我的赏赐是特例，是需要保密的法外开恩，其他人他是不给的”。
　　如此一来，每个胡酋拿到钱后都以为自己是特例，是得到了额外礼遇，他们才不会觉得汉朝的钱好拿、汉朝软弱可欺。
　　还是那句话，“岁币”也好“买官钱”也好，做这种行为带来的最大损失，并不是钱本身，而是花了钱还要败坏名声。如果有本事只花钱而不担负花了钱的恶名，那么花钱本身其实是挺无所谓的。
　　就好比古巴导弹危机，25年后那些绝密外交档案解密了，人们发现其实甘乃迪在古巴导弹危机时撤走的导弹规模比赫玉米多出一倍！
　　但为什么世人都认为赫玉米是失败认怂的那一方呢？就因为赫玉米是承诺先撤的那一方，他在美苏危机化解后没多久就把古巴的导弹撤了，所以他丢了脸。
　　而甘乃迪是在古巴危机解除后，过了半年多，风声也平息了，才悄咪咪把意呆利和土其的弹道导弹撤了，所以国际舆论没把这种撤退跟当初危机时的“认怂”联系起来。
　　外交战线，最重要的就是面子，国际威望，对国际各界信心的操弄，而不是钱和武器的实际交付数量。
　　一听到“钱”字就往岁币上想，这是外交上不成熟的表现。
　　当然历史上宋对辽、夏的“赏赐”遮羞布失败了，那不是金钱外交本身的失败，而是宋朝士大夫智商太低，加上当时“国际环境”里的国家数量太少。
　　当国际环境就只有辽、夏两家，你很难确保“辽不知道你对夏怂，夏也不知道你对辽怂”。加上宋朝士大夫一开始就完全没有秘密外交的保密意识，他们第一次对辽认怂，就几乎是公开的怂，才让李元昊跟风抄了作业。
　　但刘虞面对的是“五胡”，而且刘虞一开始就很注意保密，哪怕他给的第一笔钱，都是威胁好的：
　　如果世上有第三方知道你拿到了钱，那咱的合作就永远中断！你就等着承受大汉朝联合其他四胡的怒火吧！
　　就像甘乃迪对赫玉米的附加条件：我多撤一倍导弹可以，但你不许对媒体解读，不许把我们的撤退跟古巴导弹危机联系起来。一旦有媒体哔哔，损害到了阿麦瑞坎的国际威望，那我就一枚都不撤，跟你们干到底！
　　……
　　李素在脑中，把刘虞刚才吩咐的那些外交思路要点全部盘点了一下，内心实在不得不感慨承认：
　　刘虞这人的外交天赋，居然能超前历史水平一千多年！这样灵活变通的人，哪怕放到宋朝明朝，绝对都是外交工作天下第一人！
　　也难怪能在汉末的胡人当中运作起如此敬畏天人的威望了。
　　自己前世读了七年外交学院，居然也只比刘虞几十年的实战工作经验略强一些而已。
　　这世上，在外交思路这个领域，只有李素和刘虞能够充分相互理解了。
　　刘虞这些年来，面对其他呆板的幕僚，说不定心中也很苦闷，觉得属下的智商都跟不上他的思路吧。
　　这种情况下，他一次次动用自己的特权，为李素的前途铺路、让李素尽快升迁获得更大的表现舞台，也就不奇怪了。
　　有时候李素也在想：要是刘虞再年轻一代人，说不定他和刘备都还是乖乖辅佐吧。
　　但这不能假设，已经年近五旬的刘虞，是注定没法亲自迎来天下重新太平的那一刻的。
　　刘备和李素，还是继承刘虞的天命与遗志，好好匡扶汉室吧。
　　……
　　李素瞎琢磨完这些，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策马来到了蓟县县衙、兼广阳都尉府。
　　李素还没翻身下马，旁边已经有几个亲兵殷勤地过来搀扶帮忙，还有个亲兵端来下马石让他踩。
　　刘备府上这些人，个个都对李素熟悉得不能再熟了，都不用通报，就直接引着李素入内。
　　走到二门，就看到刘关张飞奔着出来，跟李素把臂言欢，共叙别来之情：
　　“贤弟这是闭门著书有成了？这俩月想煞为兄也。每每看到朝廷文告，没有贤弟在旁，都不知该如何解读天下大势。”
　　“兄但有所问，现在也不迟呀。”李素也不跟刘备客气，不说那些谦虚的话，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
　　但偏偏刘备就喜欢这种坦诚。
　　双方聊了两句，李素才有暇转向张飞：“翼德这伤，是彻底痊愈了？可喜可贺。”
　　张飞叉腰傲然：“你被抓去著书时，俺就已经躺了两个月，再不好透都憋出鸟来！怎得，使君唤你，莫非终于要对张举动兵了？正好出去松松筋骨。
　　当初秋收劫粮的时候，听二哥天天在外带队骚扰张举、每日都能斩获张举征粮队的首级，可把俺羡慕得。”
　　看张飞这架势，怕是一顿吃一只蹄髈加猪脚都没问题。
　　“对了，伯雅，可是使君有吩咐了么？”刘备关羽也连忙顺着追问，显然他们也好奇。
　　李素直言相告：“使君让我再准备几日、先等细作把《殿兴有福论》在幽州各处散布一下，等京师雒阳那边也拿到第一批书卷，然后，就要派我出使乌桓，争取劝降丘力居。
　　丘力居如今粮食不济，只要他不想屠戮百姓、酿下不能回头的大罪，那么跟我们合作的概率还是挺大的。”
　　刘备连忙劝说：“果然还是到这一天了……不过，伯雅，让你亲自去劝说，会不会有危险？”
　　李素：“使君在诸胡中威望素来很高，哪怕是不肯投降的胡酋，也从未敢杀害使君派去的使者，从十几年前开始便是如此。不过，安全问题也不能不防——主要是不能被张举的嫡系人马撞见，张举是已经称帝了的，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定然是遇使便杀。”
　　刘备连忙问：“那我多派精兵猛将保护你吧，听说当初在巢湖，入九江宗帅祖郎大营夺军时，云长就带了精兵百骑保护，这张举定然比祖郎凶残数倍，没有三五百精锐，恐怕不能万全。”
　　李素笑着推辞：“人太多，反而目标太大不易悄悄接近。张举和丘力居、素利之间，如今定然互相有些猜忌了，说不定张举也会有眼线哨探在丘力居营中。大队人马出入营，张举定然会得到线报。
　　依我之见，不如这次只带几名猛将，至于护卫亲兵，全部用兄帐下的精锐乌桓骑兵，伪装成丘力居的斥候哨探，如此回营才不至于被丘营中的张举眼线怀疑。”
　　刘备想了想，他手下最初那些跟了好多年的精锐骑兵，就有不少是乌桓人。如今骑兵队渐渐扩充到一两千人，也有吸纳相当比例的乌桓勇士，要挑出一部分给李素当保镖，当然是没问题的。
　　但他还是担心：“贤弟想要乌桓精锐当然不成问题，但若是只伪装成斥候队，恐怕人数不能太多。以乌桓人作战风格，探路斥候每队仅有二三十人……”
　　“我就挑三十个精锐的便够了，只要能安全见到丘力居，后续不用担心。”
　　丘力居要是真想对人不利，别说三十骑，三百骑也没用啊。
　　刘备想了想：“行，那可要云长再……”
　　李素连忙拒绝：“不必了，云长翼德都是大将之才，当初在巢湖不过是权宜之计，怎可一直如此。我就问兄借子龙、幼平，我再自带典韦护卫，就足够了。
　　到时候，兄与云长翼德倒是可以先在边境上佯攻一下张举本部、调动敌军，吸引注意制造混乱，也算是一拉一打，配合我的劝诱威慑一下。但是，一定不要攻击丘力居部。”
　　李素非常懂行，这种分化敌人的场合，敲山震虎是必须的。就好比三大战役当中你要谋求北平和平投诚，那么津门就得以雷霆手段攻下，显示“不是我们打不了，而是不想打”。
　　临门一脚，更要以战促和。
　　刘备觉得非常有道理，彻底满口答应：“好，我就选三十骑最精锐的乌桓骑射手，伪装斥候随伯雅同行，伯雅即将到达之前，我与云长翼德率部往北迂回，先劫营也好、野战也好，狠狠胜张举本部一阵。”
　　“多谢兄周全安排。”
　　……
　　五天之后，刘备和关羽张飞已经带着两千骑兵、以及其他一些接应部队，从蓟县行军移动到了渔阳郡与右北平郡边界前线。
　　刘备所部步兵，从无终县沿着庚水往东进攻，轻松攻下了一座几乎已经被叛军弃守的小县城徐无（后世的遵化）。
　　叛军之所以弃守，也是因为没粮食了，不想再负担这座小县里还苟活的几千百姓——叛军走之前，把城中百姓能找到的所有食物统统抢光了才撤退，只留下一点吃的都没有的百姓自生自灭。
　　所以刘备的进军，与其说是攻城收复，还不如说是又主动承担了救济四千多饥民的道义。
　　刘备是个仁慈之人，看到百姓一个个饿得快死了，只好分出军粮来救济。幸好徐无县与无终县都是沿着庚水的，运粮还算便利。而朝廷控制的无终县还有大量驻军屯粮，运过来路上也没什么损耗。
　　让饥民们吃上一顿掺杂着麦麸的麦粥后，城中百姓的代表才告诉刘备：张举的叛军抢光粮食撤走时，城里还有七千女人和老幼，如今只剩四千人，有三千人在刘备赶到之前已经饿死了。
　　刘备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唯有喟然长叹。
　　修整了一日后，刘备自己带着三千步兵在徐无县驻扎、把这座新的前线桥头堡稳固住。
　　然后让关羽张飞带着两千骑兵继续东进、作试探性进攻，能偷袭斩获就尽量偷袭斩获，但如果遇到张举的大部队，就立刻撤回徐无。
　　刘备的人马抵达徐无的同时，在蓟县做好了全部准备工作的李素，也带着一伙精锐随从出发了。
　　除了他本人之外，跟随的有赵云、典韦、周泰，外加一个当初从公孙瓒那儿受命突围出来的猛将文则——文则如今已经在刘虞帐下直属效力，李素之所以带他，也不是看中他武艺，而是因为文则熟悉这一代的地形。
　　五个月前，文则就是带着十二骑勇士，从管子城的重重包围中突围杀出来的，如何才能杀回去，还有谁比他更懂地形吗？
　　最后，还有刘备一贯的亲兵队长刘顿，如今原本已经升到曲军侯了，但也依然干回老本行，挑了三十个骑射武艺最强的乌桓兵。
　　大伙儿的兵器马匹，刘备也是都挑最好的，还配了一人双马。
　　如此一行1个文官5个武官30骑兵，共计36骑，人数居然恰巧跟当初班超出使西域、袭杀匈奴使团逼降鄯善王时的人数相等。
　　“看来这个数字挺吉利的，班超靠36骑就慑服一个西域大国归汉，看来我今天也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把了，不知道我这个事迹将来历史书上会给我怎么样一个成语呢。”
　　启程之后，李素看着自己麾下的人马，很想发明几句脍炙人口的成语，供后世学生背诵典故。
　　要不，不入龙潭，焉得龙卵？
　　好像俗了点，后人一听哥就是在模仿班超，不行不行。
　　想了很久也没想到合适的，李素只好暂时作罢。
　　36骑保持体力，缓缓而行，三天后进入了右北平境内。
　　在徐无县好好睡了一夜养足精神，次日黎明再启程，才算是进入了全速狂奔的状态。
　　一天之内他们就从徐无过令支、直奔卢龙的孤竹城。
　　那里，就有丘力居的乌桓大营。


第093章 和雪翻营一夜行，神旗冻定马无声
　　农历十一月下旬的辽西，已然非常寒冷。
　　李素一行，依然坚定地在辽西平原上疾驰猛进，躲过一伙伙敌军斥候。抑或是在有暴露风险、而敌军人数又较少时，就雷霆下手、火速全歼以灭口！
　　今天白天一天，已经杀了三批次、累计五十骑的张举军斥候了！刘备帐下箭法最好的三十名神射手一起下手，效率非常高，一旦近距离发难，就没有活口能逃离射程。
　　随着如今入夜，才总算没有再遇到敌军的窥探侦查。
　　李素也算走南闯北了大半年，骑术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步。单论对马匹的驾驭，已经不逊于普通的汉人骑兵。无非是不会剑法枪法，也无法马背上射箭罢了。
　　不过，身披铠甲一天连续奔驰七八个时辰，这种辛苦依然是他此前从未经历过的。
　　他们这一行人的装备，刘备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李素和武将们穿的都是防护效果卓异的明光铠，但跟普通明光铠又略有不同——甲胄的颜色，是暗沉的黑铁，连护心镜都没有反光，非常低调。
　　士兵们也有一半人穿着了黑铁的鱼鳞玄甲，还有一半人则是皮甲中最高档的犀兕甲。
　　之所以穿皮甲，也不是刘备军中凑不出36套铁甲，而是这队护卫里需要分出一部分灵活机动著称的斥候，而铁甲容易影响长期奔驰的速度。
　　而无论穿什么甲，至少所有人的头盔都是铸铁盔顶、黑铁鱼鳞披颈、外面则包裹上出风的毛皮，伪装成乌桓人的兽皮兜帽，不让敌军看出这伙人其实是汉军精锐。
　　搞外交不容易啊，没有这么精锐的武力值护送，都活不到找到开口机会的那一刻。
　　“长史，已经快亥时了，要扎营歇息么？还行不行？”赵云看到李素在马背上摇摇欲坠，一边靠过来扶一手李素的背脊，一边细心追问。
　　“没事，争取今晚赶到丘力居大营，”李素摆摆手，一边转向作为向导的文则，“距离孤竹城的乌桓大营还有多远？”
　　文则回马答道：“最多还剩四五十里。”
　　赵云谨慎：“可如果入营时不顺利呢？人困马乏之下，如有意外想摆脱也颇为不易。”
　　李素笑道：“要担心的是张举监视丘力居的那些耳目，而不是丘力居的嫡系。在营外待久了，反而比在营内更危险。入营之后，你们再分批歇息好了。”
　　赵云没有再反对，只是颇有担当地说：“那到时我守前半夜，后半夜喊典韦起来。士卒可以分三批轮流歇息。”
　　……
　　一行人统一了思想，很快继续前行。
　　又走了十几里地，距离敌营只剩大约最后三十里，李素一行忽然遇到一点小意外。
　　穿着犀兕皮甲、带着三四个战友突前哨探的刘顿，忽然返身回来通报：
　　“长史，前面遇到了一队骑兵斥候，规模跟我们差不多，方向也是冲着我们来的。最多只隔一里多地了，要不是他们的马群突然嘶惊，黑夜中我还听不出动静。”
　　李素知道，刘顿是所有乌桓弓骑兵中听力最好的，所以毫不怀疑情报真实性。
　　他当机立断问：“我们要是马上隐蔽，他们会撞上来么？”
　　刘顿飞速想了想：“不会，估计会从我们左边百步经过，只要我们不出声，黑夜中看不见的。”
　　李素很快想到一条毒计：“子龙，如果把他们引来，你有把握全部杀光不留活口走脱么？”
　　赵云想都没想：“只要够近，问题不大，但得先包围住他们。”
　　李素点点头，吩咐典韦：“你带三个人，打起火把，立刻往后跑，拉开与大队的距离。
　　其余人回到刚才经过那片麦田的土垄，下马散开埋伏起来，等敌军斥候被典韦吸引追击过去之后，再就近杀出断敌归路，务必杀光。
　　也可以留几个活口，断手断脚留给我拷问——若是能伪装成敌军斥候回营，对我们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丘力居中军，会大有裨益。”
　　彻底包围是不可能了，但断了敌人归路的方向，又有武艺优势，杀绝灭口应该问题不大。
　　典韦很快依计诱敌，电起火吧往后逃。黑夜中火把太过明显，隔着几里地都能隐约看见光芒，所以那股不知名的敌军斥候果然被典韦吸引，偏转了原本搜索探路的轨迹。
　　李素这边的人，甚至还有时间就地搜集枯败的麦秸秆，搓一些类似绊马索的长绳，尽量阻挡这片农田中的主路。
　　初冬的麦田其实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骑兵完全可以信马由缰一马平川。但田间小路肯定比种田的泥土地要硬实，走路的概率终归是大一些。
　　这些绊马索本来就是有枣没枣打一竿，也没指望真绊倒几个人，能让敌军稍微迟滞混乱就算达到目的了。
　　果不其然，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敌军斥候就从李素面前不远通过了。几十骑散得很开，只有其中三五人走了田间的道路，简易的绊马索，也就只绊倒了两骑，但却引来了一片混乱。
　　敌军以为是夜间路黑发生了意外，都没意识到是敌袭，整队人速度都放慢了下来，也顾不上追典韦了，甚至还有人下马查看帮扶战友。
　　斥候队失去了速度，这就很要命。
　　赵云立刻翻身上马，和另一侧的周泰、文则夹击杀出，还没近战就先被赵云射杀五六人，那些人再想上马逃跑报信，已然来不及了，双方混战作一团。
　　而且李素的准备非常充分，在赵云杀出的同时，他就命令后排的骑兵纷纷用燧石点起火把、引燃了一些枯麦秸照亮战场。已经枯败了几个月的残秸并不剩多少，这点火力不会烧死人，却能照亮战场防止有人走脱。
　　随着火光的映照，李素也彻底看清了，对面这些人都是乌桓人，带队的是个百夫长，所以应该是丘力居的嫡系，而非张举的人。
　　但李素并不后悔先杀一些即将拉拢的未来队友的下属——只要这样的杀戮，能够为自己的前进增加哪怕一丁点安全系数。
　　那乌桓百夫长还想组织起抵抗、吩咐属下先分出人报信，但他没来得及开口，只见眼前一点寒芒闪过，然后就被赵云直接一枪从眼窝里捅进脑子，死得不能再死。
　　失去了指挥的乌桓斥候被全歼，李素这边一个都没死。
　　赵云拉过两个什长模样断了手脚的俘虏，供李素拷问：“你们是丘力居大人的斥候吧？今夜巡营回营可有口令？谁先说，谁能活。”
　　那两人懵逼了几秒，其中一人似乎琢磨过来利害关系，连忙招供：“有口令，我知道。”
　　然后他就飞快地说了，李素一个眼色，说到做到，赵云就一剑把另外一个杀了。
　　李素眼睛也不眨地吩咐：“绑起来，把嘴堵上，带他一起回营，我等是奉刘幽州之命找丘力居大人谈判的汉使，如果口令是真，你带路有功还能得到赏赐。如若我们出使受阻，撤退前先杀了你。”
　　那俘虏很快被绑上马背，也正是到了这时候，他似乎害怕起来：“别，其实刚才的口令是假的，我不知道你们只是使者，我以为无论说不说你们都会杀我灭口……”
　　然后他才急急忙忙把真的口令又说了一遍。
　　“这才对嘛，你们乌桓人跟我们汉人玩心计，那不是找死。”李素从背后拍拍俘虏的肩膀，然后一剑从背心捅进去。
　　让你小子一开始说谎，还是灭了口更安全。
　　杀完敌人之后，李素还不忘吩咐一句：“大伙可别以为诈到他第二次交代的口令，就一定安全了，到时候能不用就不用，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一切交涉都要李素亲口说，就算考虑到口音问题实在要乌桓人说，李素也会暗中吩咐好刘顿台词。
　　一行人依令而行，把套在铁甲外面的罩袍丢掉，换上从那些乌桓兵身上扒下来的旧袍，其他凡是有利于伪装的小物件也尽量搜刮置换，逼真度又提高了一个档次。
　　此后一路，倒也多次遇到巡逻，敌军每每呼喝：“来者何人！”
　　但刘顿都以巡夜斥候的名义搪塞过去，连口令都没用到。
　　……
　　三十里外，乌桓大营。
　　丘力居本人深夜未眠，帐中点着两盏牛油巨烛，他正在亲自查验存粮的账目。
　　作为胡人酋长，丘力居文化水平不是很高，汉字当中也就数字和一些非常常用的字才认识。
　　但最近因为军粮的种类开始变得五花八门，他甚至不得不亲自多学认了好几十个字，才算是满足了看懂粮账的需求。
　　连老鼠肉、蒿杆这些原本从来不会在账目中用到的字眼，他也得赶鸭子上架认——不认不行，老鼠肉已经成了重要的战略物资，不公平分配的话，各营将士会忿忿不平的。
　　这几个月下来，他心中那股类似于“44年投德者”的悔恨，也越来越强烈。
　　“唉，见机太慢了，连续两步反应慢！才有今日这般遭罪！若是当初被张举劝诱之前，消息灵通一点儿，或者找别的办法跟公孙瓒再打打扯皮仗，拖到刘幽州正式接管、当上公孙瓒的上司，我何以至此？
　　就算那次错过了，可后来张举狂妄称帝的时候，要是果断与他决裂，说不定也有反正的可能。可惜，现在都被张举封了王爵，朝廷肯定容不下我们了……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至少死一半人，剩下一半的口粮才能活过明年春荒，越拖到时候活下来的人越少啊……”
　　每一个该死之人晚死一天，就意味着又浪费了一人份的口粮。
　　就在丘力居愁眉不展的时候，营外忽然一阵轻微的躁动，他连忙亲自起身出去看，居然已经有一小队斥候骑兵，来到了离他中军大帐百步的地方。
　　“什么情况？”丘力居也不想黑夜中贸然露头，只在帷幕旁先窥伺了一眼。
　　“大人，来者伪装成我军回营斥候，被发现后还喊我们先住手，要求把这个信物交给您。”
　　“莫非是使者？为什么不堂堂正正来？”丘力居心中狐疑，但还是接过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他立刻意识到，手中这个金符他十几年前就见过。
　　“是刘幽州派来的密使？”丘力居心中一动，连忙吩咐：“快请进来，不许走漏风声！如果张举的人问起，就说斥候交接时间早了、士卒为了偷懒起了争执！”
　　心腹立刻心领神会，下去安排。
　　张举派在丘力居营中的眼线，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有外人来找过丘力居。


第094章 弑君就允许你投降
　　“什么？汉使居然才这么几个人？他们是怎么瞒过大军耳目、一直潜伏到大营如此深处的？”
　　尽管丘力居心中已经稍微有些准备，但当他看到李素一行走到近前时，认清了李素队伍的规模，依然忍不住大吃了一惊。
　　丘力居心中不可抑制地不愿相信：“这不可能，陶谦当幽州刺史的时候，幽州武臣十有七八都是荒疏嬉废之辈，公孙瓒已算是人中俊杰，幽州无出其右。怎么刘使君到任不过五个月，就冒出这么多敢深入虎穴的英才？难道刘幽州真是天选之人、群贤归之如水归下？”
　　刘虞的使者，要进入丘力居的大营，这本身不难。如果他们肯大张旗鼓，说好了是要来谈判的，以刘虞的面子丘力居断然不会斩使拒好。
　　难就难在以这么一丁点人、直到最后离中军大帐百步，才表明身份、瞒过张举的全部耳目。
　　这些护卫，绝对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甚至是万人敌的当世猛将！
　　至于使者本人的胆色，恐怕也不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三十六骑降服鄯善国的班超班定远之下！
　　还没开口，丘力居心中就凭添了好几分对“刘幽州得人之盛”的感慨与敬畏。
　　而当李素走到帐内灯下、被牛油烛火照亮面容后，丘力居的惊讶又额外多了一分：这汉使居然如此年轻？
　　恐怕连及冠之年都不到吧。
　　但李素身上表现出的临危不乱的沉稳，又似乎能让人忘记他的年少，丝毫不赶轻视于他。
　　“汉护乌桓校尉拥节长史、幽州别驾李素，见过丘力居单于。这是我家使君的信物，至于朝廷旌节，今日连夜而来，不便携带。”
　　李素在账内端坐，非常郑重地按照外交礼仪，先把刘虞的亲笔信与私人信物拿出来验证。
　　汉末乌桓与鲜卑人对内一般称呼部族首领为“大人”，但汉朝对他们的称呼，依然是沿用对匈奴时的惯例，对于其中最高位的首领要叫“单于”。（大人可以有很多个，单于的话一般只有一个）
　　李素今天是代表汉室，所以当然要喊单于，同时这也是表达了刘虞希望“三郡乌桓”能够以丘力居为首、重新归降汉室。
　　外交礼节、上下尊卑，这是丝毫错不得的。汉室的威严，更是一分都不能掉。
　　丘力居麾下虽聚有近十万乌合之众，对李素的一举手一投足，居然不敢轻忽，也有样学样以礼相待。
　　李素也在暗中观察，丘力居是个高大威武的胡人，皮肤褶皱纹路如刀刻一般硬朗，两颊的法令纹更是深深凹陷。
　　因为胡人皮肤粗糙，要不是看过资料知道丘力居才四十几，光看这外表说他五六十恐怕都有人信。
　　而且从对方刚才接触时的神态，李素就判断出丘力居果然是心存动摇，想要看看有没有重新与汉室和好的可能性。
　　所以李素率先开口切入正题：“使君上任之后，体察下情，倒也知道陶谦欠了你们两年多的军饷。若是你们只为闹饷，此事本来倒也可以宽宥。
　　而且使君素来宽宏爱民，便是补上一些欠饷，也未可知。但你们竟敢因此从贼附逆，莫非真要给张举陪葬么？”
　　丘力居揣摩了一下，觉得还是别跟汉人玩心计了，直接一点比较好：“李长史，我们是粗人，不会说话，就直说了吧，若是当初刘幽州早来几个月，咱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事到如今，我连错两步，你就算代表朝廷说会既往不咎，咱也不放心。咱知道朝廷丢了很大的脸，就算刘幽州肯宽宥，上面也不会有诚意的，我不信你。”
　　李素不卑不亢地冷哼一声：“使君是非常有诚意的，只要你们不再从贼，他可以先给你们补上一部分欠饷，承诺事后也不清算——只是，要你们做几件事情，也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们自己拿得安心。”
　　丘力居狐疑不定，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们虽然欠饷，却也掠夺祸害了数郡之地，就这刘幽州还肯再给我们补上欠饷？还以为，已经是一笔糊涂账了。”
　　李素脸色一正：“一码事归一码事，使君言出必践。子龙，先抬上来。”
　　随着一声令下，赵云和典韦各扛着一口箱子过来。这两口箱子，今天来的路上搬运可不容易，分出了两匹战马专门驮这些。
　　里面，是价值三千万钱的黄金，算是补上欠饷的第一笔。刘虞和李素都知道，这笔钱跟一年两亿钱的军饷比，只是小头。但第一笔定金爽快一点，才能更好取信于人。
　　丘力居俯身，抚摸着黄金，忽然神色萧索，自嘲起来：“如今有钱还有何用？当初要不是那点金银让我一时糊涂，也不会在张举称帝的那一刻，鬼使神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支持他了。”
　　李素耳朵微微一竖，一副“早就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张举那次逃脱我和刘都尉的追杀后，翻燕山潜逃至此，定然是把从冀州劫掠来的金银，大半都给你了吧？
　　当时，他定然是花言巧语，说什么‘凭着这次掠得的大笔财物，何愁今冬不能安度’，然后买通你暂时支持他。只可惜，真到了这寒冬腊月，甚至来年春荒，你们才能体会到金银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痛苦。”
　　丘力居听了，心有戚戚焉，对李素也更多了半分信任——因为李素猜得太准了，七月份张举要称帝的时候，就是这么忽悠他的，也怪他猪油蒙了心，当时就被骗了，刚拿了张举那么多钱财，不好意思不支持对方称帝。
　　后来才意识到，在北方缺乏生产力的苦寒之地，一旦冬春两季遭到南方农耕民族的经济封锁，所有贸易禁运断绝，有钱也买不到东西，这时金银就暂时成了废物。
　　李素给对方一些反应时间，让对方好好酝酿一下后悔情绪，然后才说：
　　“现在，后悔了吧？使君给你们指条明路——杀了张举和素利，把首级献上，使君就先赏赐你们一年的朝廷军饷，而且可以保证从此既往不咎，将来还让你们部族常年担负朝廷的雇佣兵差事。”
　　丘力居居然听得微微一哆嗦：“杀……张举？我已经支持他称帝了，如果说杀就杀，天下人岂不是更加看不起我们乌桓各部，到时候，人人都以为我们反复无常，还会放心重用？”
　　很显然，丘力居看上的不是一次性的两亿钱补饷，而是李素提到的“以后朝廷要找雇佣兵，还能不计前嫌年年找你们，而且给足钱”。
　　那才是一笔长远买卖啊！
　　乌桓各部因为给汉朝当了150年雇佣兵，很多勇士都没有别的生存技能了，只会当兵。
　　丘力居之所以怕投降了也不得好死，就是怕长远的就业率无法保障。
　　赏赐再多，终究是坐吃山空，留得青山在才是最关键。
　　而且这种长远饭票，不是刘虞现在许个诺就行的——谁知道刘虞这个幽州牧能做多久？万一平定了举纯之乱后刘虞又被调走了呢？
　　信不过啊！
　　李素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低声但傲然地说：“单于，这可是百年难逢的赎罪良机，今年若是不允，将来可能也没那么好的机会了，希望你想清楚。”
　　“李长史何出此言？怕不是危言耸听了吧。”丘力居也不是吓大的，跟在李素背后，也走到大帐门口，从侧后方偷偷观察李素。
　　李素智珠在握地冷笑：“呵呵，何出此言？当然是因为今年原本是你们乌桓各部防止被人挖墙脚的最好悔过时机！不知单于听说过没有，五月份的时候，朝廷原本是要从并州调遣南匈奴，来平定上谷难峭王与张纯的。”
　　丘力居不以为意：“当然知道，但他们不是没能来得了么？若非于夫罗被阻，我也不至于有胆跟着张举干。”
　　李素回过身，正色告诫：“那是因为，于夫罗是我一纸书信，从羌渠单于那里劝来的！虽然，劝于夫罗来相助朝廷，并非我之本意，只是大将军何进一意孤行，作为下属只能帮他实施。我也早就料到，南匈奴精骑招来之后，恐怕还没用上，就会变生肘腋。”
　　丘力居上下打量：“是么？李长史不是幽州官员么，倒也什么都管。”
　　李素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大杀器：“这封是羌渠单于给当时还是大宗正的刘公的回信，自己拿去看吧。”
　　丘力居神色顿时惊疑不定，连忙接过仔细查看，又检验了双方印信和各种可以验证防伪的位置，发现这封信居然是真的！
　　毫无疑问，这就是当初李素用大汉朝四百年信用值、白漂南匈奴八千精骑的劝说信的回信，在回信中，显然是可以看出李素的劝说效果的。
　　“这个年轻人，居然有如此手腕，一分钱军饷都不给，就让于夫罗带着单于的亲卫精兵来给汉室平叛？这是何等的口才，何等的劝说笔力，他寄给羌渠单于那封原信，究竟是何等的惊人？”
　　丘力居脑补着脑补着，发现自己完全想象不出来。
　　李素趁着对方心神动摇的机会，继续施压：“汉室天命长存，南匈奴的祖先，就是因为150年前错过了一次，站在了王莽那边，所以这150年里很少拿到朝廷的雇佣。你们已经拿了150年，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也不打算再要了——
　　要是今年不悔悟，你们跟南匈奴就又回到一样的悖逆程度上了，来年要是南匈奴先悔悟、平息内乱，你们乌桓就滚回塞外继续跟鲜卑争夺草场吧。等你这儿的人饿死大半之后，剩下这点人口，靠燕山以北的草场，倒是养得活了。”
　　“汉室天命长存……没错，羌渠单于给你这封回信上，倒也隐约写着，他之所以愿意听你劝诱出兵，就是因为他相信汉室天命长存！可是，汉室真的还会天命长存么？”
　　丘力居最后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纯粹的疑问，而是一种灵魂的挣扎，一种对看不透的迷雾的感慨。
　　是刚才羌渠单于那封旧回信对他灵魂中不解之处的勾引。
　　但是，当他问出这一问时，李素现在能给他的答案，显然比半年前李素说服羌渠单于时，又多了很多额外的证据，而且这种天命论的完善程度，要高得多得多。
　　“单于何来此问？难道你帐下文士幕僚，最近就没有读过一个叫《殿兴有福论》的东西，帮你了解天命么？单于可以去找个人问问，古往今来，可有例外于《天命有福论》的反例，再好好想想，张举是不是被天谴之人——不用你读经义，只要看看历史上那些例子就行。”
　　历史的积威，有时候也是把人压得不敢妄想的最好武器。
　　就算胡人读经读不懂，讲故事总听得懂吧。
　　“来人，请鲜于辅。”
　　鲜于辅是渔阳乌桓人，原本已经在汉朝的体系内做个小官，但丘力居反叛时，把他裹挟了回来。因为是稍有的乌桓族文人，很快被丘力居重用，引为幕僚。
　　历史上，在丘力居反正后，这个鲜于辅也回到刘虞手下做个普通的从事，但如今他只能是“屈身丘营”。
　　鲜于辅很快被丘力居找来，丘力居就问他：“读过一个叫《殿兴有福》的东西么？听说是可以简单鉴别出一个反贼能不能成事的？”
　　鲜于辅一愣，他也不知道帐中的李素是谁，只是小心回答：“确有读过，此书部分经义颇为深奥，但结论倒是粗浅易懂。不过，书中从不讨论……反贼是否能成事，它只讨论哪些反贼会遭天谴、必死无疑。”
　　赢需要多方面的条件，机缘巧合，这是不能预测的。努力的汉水堆到99%，没有最后的1%运气，还是要继续“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但失败往往可以预测，因为只要犯了某些足够多的、致命的错误，那就肯定失败。
　　这就叫，成功的经验无法总结，失败的教训可以吸取。
　　丘力居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听鲜于辅说得这么保守，反而对《殿兴有福论》多了几分好感：不敢把话说满，这就说明人家还是比较严谨靠谱的！
　　“那你倒是说说，按照那个说法，张举算不算要被天谴的？”丘力居神色轻松地问。
　　之所以轻松，因为他也就打算当笑话听听，并不指望就靠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来决策。
　　充其量，只是对决策有些潜移默化的微小影响、暗示。
　　鲜于辅想了想：“张举……也算要被天谴的，他跟张角都要被天谴——这份释疑的问对里面，刚好就有差不多一样的问题，只不过问的是区星。具体且待我回帐取书。”
　　李素在旁边，微微一笑。
　　蔡琰当初问的问题，是用张举举例的。但李素觉得那样的话，用心太过路人皆知了。
　　所以最终形成书稿时，李素让蔡琰把例题改成了区星。
　　但相信丘力居和鲜于辅只要不是智障，都是会联想的。


第095章 三手准备
　　外交这种工作，核心竞争力说到底就是你背后所代表势力的积威和历史信用。
　　“历史记录”好，敌人就会更怕你，甚至最终形成对天命的敬畏。
　　人都是有样学样的，南匈奴服软了，服软的内幕是怎么样的、是谁促成的？这个参照系的具体经过，就很容易让乌桓也心虚借鉴、从而服软。
　　李素这样的外交家，就像是一个“每谈成一笔大生意就会把合同留档下来、等将来再遇到其他重量级客户时，拿给对方看展示肌肉”的商业谈判高手。
　　除了他以外，如今的汉朝使者哪会想到把南匈奴单于的回信给乌桓单于看这种计策？
　　专业化程度高下立判。
　　丘力居跟鲜于辅聊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请了一个心腹卫兵过来，先恭恭敬敬让弄一桌酒席，然后让李素到旁边偏账饮宴等候。显然，他要跟鲜于辅关起门来密谈一会儿。
　　李素也不以为意，风度凛然地到偏帐端坐，乌桓人送来什么吃食，他就拿出银箸潇洒食用，坦坦荡荡毫不避忌。
　　这年代的毒药提炼技术还比较差，含有硫化物多半是免不了的，这也是银筷遇到毒物会发黑的化学原理——要是面对现代科技的毒药，李素才不会傻到信任银筷呢。
　　他代表了大汉的威仪，这时候只要安全，就不能怂。
　　不过，在保证风度的前提下，喝酒时动作豪爽一点、大部分都从嘴角洒了，这种小动作还是无伤大雅的。
　　而且李素带来的将领和卫兵们，也都泥塑木雕一样，对乌桓人送来示好的食物毫无反应。等乌桓侍者走开后，他们饿透了，才偷偷啃自己带来的肉脯。
　　乌桓人本来就没多少存粮了，见这些小角色不吃，也不以为意，正好自己偷吃了。
　　赵云巡视了一圈卫兵记录，回帐后也把观察到的这些细节，跟李素低声通报了。
　　“子龙有心了，我知道乌桓人缺粮，不过你愿意用心打探，也是将才的体现，有朝一日，你会统领千军万马的。”李素欣慰地嘉许了赵云一句。
　　相比之下，始终在李素旁边试吃的典韦，似乎就没四处观察的耐心了。
　　丘力居与鲜于辅密谈了一刻钟，才让侍者请李素回去继续谈。
　　李素走到大帐门口，淡定停下，并未立刻入内，而是冷漠地盯着鲜于辅看了几秒。
　　鲜于辅看看李素，又看看丘力居，然后还是走了。
　　丘力居本来就是想好了等李素来之后，就让鲜于辅离开，只剩两人密谈最后的内容。
　　但李素这么眼神一威压示意，倒显得鲜于辅是被李素的压力赶走似的，让乌桓人一方无形之间又气势弱了一分。
　　李素微笑着坐下：“看来单于是想明白了，有些事情，不好意思当着下属的面承诺。放心，我不会让单于难做的，大家是朋友嘛，能让你少丢点脸，我很乐意——这么难以启齿的决定，应该是答应杀张举了吧？”
　　丘力居顿时觉得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怎么都宣泄不出来。
　　难道咱服软的决定，就那么容易被看穿？是个人都猜得到咱要全盘接受对方的条件？
　　丘力居心中有气，秉着最后的最严，强调其中的区别：“杀张举的事儿，我们不能答应！不管他是否穷途破路、是否窃据神器。但他毕竟是称过帝的，我也鬼迷心窍支持过他。
　　如果弑君，大不义，大不祥，日后我率领乌桓诸部，也不好服众了——我的底线，是假意设宴请张举议事，把他骗来我的营中，你们的人自己半路动手杀他。
　　如果你们要时间准备，可以给你们一天时间通风报信，到时候引汉军骑兵大队来截杀偷袭。我可以装作主动为张举承担沿途防区的巡哨，让他放松戒心、不备汉军骑兵奔袭杀他。”
　　李素心中琢磨了一下：只是不肯亲自动手，不想担负那个无谓的“弑君”恶名么？
　　这倒也不奇怪，因为原本的历史上，丘力居也没亲自让手下人动手。
　　他只是听了刘虞的命令后，驱逐了张举和张纯。然后，那个时空的张举还逃脱了，最后不知所踪，只有张纯被部将王政背叛，斩了首级送给刘虞。
　　这种程度的犹豫，属于可以接受的外交条件。反正这一世拿到的首级，已经比原本历史上那颗值钱不少了。
　　伪帝的人头，跟伪大将军的人头，对于立功者而言，至少相差一级爵位。
　　“我们动手也可以——你诱张举来你营中赴宴，他一般会带多少人马赴宴？”李素也不纠结，就直奔追问执行层的问题了。
　　丘力居听到此问，微微欣喜，心中那股对弑君的惶恐和别扭，也平息了下去：
　　“这个不好说，若是去军前巡视、聚商，带一两千骑亲卫的时候都有。不过如今战事宁静，我这边好些日子没有敌情，带五百骑赴宴也是有可能的。”
　　五百骑？好像还是太多了些，而且能让张举带在身边的骑兵，武艺应该也不弱。
　　李素稍微想了想，就觉得刺杀还是有难度。
　　他就有话直说：“想办法，确保张举的亲卫少于二三百骑，这事儿我就代使君答应了，不然还是难办。”
　　丘力居面露难色：“五百骑还多？再要让他放松戒备，除非你等上一日，明日傍晚，我找借口请张举夜宴，夜间人马举动不易，或许他会少带些人。而且，你的卫队可以混在我部迎接张举的部众之中。”
　　“多等一天？明晚动手？”李素一想，如果能确保自己安全、这一天里不会泄密的话，倒是反而更好。
　　有这一天的准备，正好派一个勇士回去报信，让关羽张飞明天带着幽州骑兵趁机进攻，收割因为君主被杀后而大乱的叛军。
　　而且，如果觉得兵力还不够的话，还能让文则通过丘力居的防区，潜回管子城通知公孙瓒，让公孙瓒明晚也提前集结兵力、让士卒饱餐养足精神、趁乱冲杀出城。
　　还能把丘力居与张举、素利等人的防区部署告诉公孙瓒，免得公孙瓒杀到丘力居这边来，自己人火并。
　　怎么办？多等一天，貌似可以立更大的功劳！
　　李素脑中挣扎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相信自己的护卫天团。
　　到时候，让丘力居给自己安排一个靠近大营边缘的营帐歇息，万一这一天里有什么变故，有赵云典韦周泰保护自己，趁乱杀出去还是有把握的。
　　当然，丘力居中军帐附近，也得留几个人，及时注意消息。
　　万一真出现变故了，留在中军这几个人，肯定会成为弃子遇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回去后好好抚恤他们家人吧。
　　“好，那就再等一日。我还是那句话，拿到张举的首级、攻杀素利，才能彻底赎清你们乌桓诸部此前从贼的罪名，并且重新得到朝廷每年雇佣军饷的信任。
　　如果只做到一半，那就只能赦免罪名，但未来的长久军饷就不好说了。咱童叟无欺，做一步，拿一步的好处。
　　而且我最后提醒一句，使君曾经严令，这些钱财只是他给贵部的恩惠赏赐。为了不患寡而患不均，还请单于一定保密，如果被其他诸胡部知晓了赏赐的内容，那就别想再拿到了。”
　　别的话可以不说，这个“秘密外交”的交代是必须最后再反复强调的。
　　不能让胡人觉得大汉怂！
　　大汉不给的，你不能自己拿！
　　幸好，对于这一点，丘力居倒是没有多大抵触，连李素都有些奇怪：莫非是丘力居十几年前就跟刘虞合作惯了，知道刘虞的脾气，这方面早就敲打服帖了？
　　那还真是省了李素不少事。
　　有个老懂行的大领导，搞外交工作就是轻松啊。
　　……
　　李素跟丘力居谈笑风生神情自若地告别，风度潇洒地回到自己帐中，确认左右没有耳目，这才拉过赵云：“子龙，你们要再护我一天一夜，明晚才能动手，没问题吧？你们也分批休息，明晚可能有厮杀，千万养足精神。”
　　“长史放心！云定护长史周全，万无一失！”赵云持枪拱手，神情肃穆。
　　李素点点头：“这样吧，让刘顿带两个人，今晚只睡两三个时辰，后半夜寅时初刻就出营，争取明日上午赶回令支一代，沿滦河往徐无方向搜索云长、翼德率领的骑兵。
　　按我之前与玄德兄的约定，云长他们应该还在那一带奉命骚扰张举，通知之后，让他们注意时间——中午休息，午后未时启程，争取半夜奔袭到令支与肥如之间，袭击张举军的西营。我会把张举、素利各部的扎营防区图，今晚备好，让他们带回去，到时候云长自能找到敌军所在。
　　另外，我会派文则明日傍晚单枪匹马，潜回管子城，把消息与各军扎营图给公孙瓒。公孙瓒毕竟兵马众多，明日趁乱掩杀主力还得靠公孙瓒。”
　　刘顿之所以要多带两个人，是因为他路途遥远，要奔袭一百多里报信。而文则只要走十几里就进管子城了，所以一个人就够，还能晚点出发。
　　另外，李素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公孙瓒这家伙，对于跟胡人之间的任何外交斡旋，都是极为反感，甚至说仇恨的。
　　历史上，公孙瓒可没少杀刘虞派去赏赐和拉拢胡人的使者，还把使者带的财物劫走充作军费。
　　李素既然知道历史，也要防着公孙瓒一手，免得公孙瓒提早太多知道汉使来了，故意提前进攻暴露汉使，那李素可就不妙了——
　　“郦生说齐”的典故里，郦食其可不就是因为正好去游说齐王投降汉王，结果韩信为了抢功，提前武力偷袭齐国，导致齐王暴怒把郦食其烹杀了么。
　　要是李素机关算尽，最后却被自己人害死，那可就太亏了。


第096章 一点寒芒先到
　　寒风凛冽，雪花渐深。
　　十一月底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前一天好歹还是晴天，翻过篇来说下雪就下雪，让士卒们苦不堪言。
　　刘备麾下的两千骑兵，相比于几个月之前，又充实、整顿了不少，军纪愈发严明，训练也变得更加有素。
　　这年头按时足额发军饷的官军将领不多了，刘备就是难得的其中一员。军饷军粮充足，士兵们不用帮将领做私活补贴生计，训练才能充分，此自然之理也。
　　关羽和张飞带着这两千人，打了几天外围骚扰，虽然很辛苦，但因为进展顺利，士气倒也高涨。直到今天看到大雪飘飞，这才起了回去修整之心。
　　“三弟，你说要不要让士卒回徐无歇息？这么冷的天，持续在外太伤士气了。”
　　如果李素在这儿，他一定想不到，居然是跟他关系更好、共事更久的关羽，率先提出了修整的建议。
　　更想不到的是，张飞反而扮演了劝说继续坚持的角色：“这点雪也没什么，伯雅还没回来呢，都一天了，他身在敌营都能坚持，我们有什么不能坚持的？我看不如分点人，去北边多砍点木料，取暖的柴火足够，就不怕士卒怨言了。”
　　没办法，谁让关羽更体恤士兵呢。
　　这种节骨眼上，张飞那种“治军严格可以，咱只重罚不奖赏”的治军风格，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至少在需要他坚持的时候，张飞能坚持更久。
　　关羽没有反对，就分兵砍柴取暖。
　　军队在外，一天最多两餐，而且要拉开时间。大约辰时末刻、骑兵队埋锅作炊、即将开饭的点，斥候突然来报，说接到了己方的信使。
　　“关司马，是主公身边的刘顿回来了。”
　　“快请。怎就他一人么？”关羽连忙放下筷子，奔出营去，见到刘顿就一把抓住，随后问，“李长史呢！你不是奉命保护他么，怎得就你们三人回来了？”
　　刘顿一溜烟儿的把前因后果全说了：“关司马放心，李长史已经说服丘力居，安全得很……”
　　然后他就把李素的交代全部复述了一遍，还把一张皮革草图递给关羽。
　　李素非常谨慎，只是让刘顿带话和图，并没有把计策写成文字密信。
　　这样，就算刘顿在半路上被张举的兵马撞见遇害，张举也不可能通过缴获信件而泄密，也就不会知道李素的存在。
　　自己的安全始终是最重要的。
　　关羽想了一会儿，居然还狠冷静：“赶快吃饭，吃完后就地歇息一个半时辰，午后未时末刻开拔！也不要伐木了，直接把营寨栅栏那些木料全部烧了取暖！启程后恐怕就没得扎营歇息了。”
　　他知道今晚及既然半夜要打仗，士兵们就更要睡好午觉，彻底的睡眠，对于人日夜颠倒的调整，不是那种马背上散步眯着可以比的。
　　他就这样稳扎稳打，严格按照计划的时刻，一步步执行着。
　　……
　　管子城内，傍晚日落时分，在城头亲自指挥了一天血战的公孙瓒，颓废地坐在城台的一处石阶上，大口大口喝着凉水，一边撕扯一个高粱面的粗糙饼子。
　　高粱面也不容易，已经是军官才能吃的了，普通士兵吃的食物，已经开始按比例掺杂麸子了。
　　谷壳麸料至少占三分之一！
　　“刘虞那纸上谈兵的坐守之贼！告诉他管子城九月底就要断粮，居然到十一月底都不来救援！肯定是把咱当弃子了。亏我还每天浴血杀敌报国，就这样还不如带着几百亲兵弃军突围呢！只要出去了，一定要那刘虞付出代价！”
　　公孙瓒越想越气，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再遇到这样的猛攻，他绝对一个月都撑不到，就要考虑弃军突围了。
　　把百姓全部赶出城后，粮食倒是能吃到明年二三月份，可这攻城的密度也太可怕了！叛军从十一月中旬开始，最后这半个月里，简直是一改之前围困不战的风格，变成了不惜人命疯狂猛攻！
　　就好像公孙瓒帮他们杀掉一个叛军士兵，就是在帮叛军节约粮食似的！
　　幸好，叛军非常奇怪，经常把老得走不动道的，甚至是小孩女人强行驱赶过来攻城，被官军射杀砍杀也毫不心疼。但这也限制了叛军的攻城战斗力，往往一个汉军正规军士兵，在守城中交换比能杀死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叛军士兵！
　　公孙瓒始终与外界隔绝消息，他当然不知道李素的“抢收麦子做碾转”的绝粮计策成功了，他也就无法理解胡人为什么变疯狂了。
　　他只知道，最近半个月里，他的嫡系人马从五千人战死到了四千人——只有四百多人是直接战死的，还有六百人是受伤无法医治而亡。
　　而叛军为了在攻城战中杀这一千人，起码死了两万多炮灰！
　　真是疯了！不过攻城战里，守方本来优势就极大，汉军战斗力又明显更强，二十换一也算正常。
　　就在公孙瓒的神经绷到顶点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意思希望。
　　“将军！将军！喜讯啊！文则回来了！文军侯回来了！”公孙瓒的幕僚关靖，带着一个从城西方向飞奔而来的传令兵，欣喜若狂跌跌撞撞地来向公孙瓒报喜。
　　“什么？文则……文则回来了？”公孙瓒甚至还懵逼了几秒钟，随后豁然而起，“那援军呢？援军是不是也快来了？不对，你不是守西城的么？文则怎么可能从西门突围回来，莫非其中有诈？”
　　西门是距离朝廷援军最远的方向，要绕过敌军半个防区才能抵达，如果是杀入重围，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西门！
　　幕僚关靖解释：“文军侯入城后，我也细细问了，他说是丘力居偷偷放他进来的，丘力居已经跟朝廷言和了，刘使君许诺既往不咎只诛首恶，让咱今晚出城，去城东北的张举大营劫营，大伙儿合击贼首！”
　　公孙瓒闻言，瞬间进入了呆滞。
　　要说不欣喜，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是好事，有援军，有望结束战事……
　　但是！为什么是跟丘力居言和呢？
　　“这半个月里，咱死的那一千来号弟兄，跟丘力居的人作战的起码占一半！他至少欠我六百条袍泽的性命，我也杀了他一万多老弱，这就言和了？他言和了，到时候平张举的功劳怎么分？”公孙瓒内心，积攒着极大的不甘。
　　忽然，公孙瓒脑中就冒出一条计策，他拉过关靖问道：“既然丘力居已经跟朝廷言和，张举为什么还不知道呢？若是我们派细作通知张举，挑拨张举和丘力居提前火并，岂不是好？咱也不必跟丘力居并肩攻打张举了，可以先看他们二贼自相残杀！”
　　关靖听了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反驳，幸好突围回来的文则给公孙瓒打了预防针：“将军不可啊！张举且不会猝然信你，就算信了，对于诱杀张举本人也没好处。
　　张举不死，张举军如何会大乱？岂不是要打成硬仗死战？再说你没时间用计了，李长史就是算准了张举傍晚已经出发赴宴，才放我回来通风报信的。还是尽快整顿人马攻打张举大营吧！”
　　公孙瓒听了，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那李什么，是刘虞的人吧？他拖了那么久才来救我，居然还防着我一手？文则！你是我的人，别以为到了刘幽州帐下当嫡系听用数月，就攀上高枝了！
　　你为何不想办法早点来通报！这是何居心！莫非是你想帮着他们看我跟张举两败俱伤、不想让我看着张举和刘虞两败俱伤？”
　　文则顿时心中悲愤：“这……将军！卑职数次杀出重围求援，忠心天日可鉴！将军何故相疑。刘幽州也是将军的长官，他自有考虑也不至于要……”
　　“住口！你倒是在蓟县吃了几个月饱饭，这里的袍泽麸糠都快吃没了饿的不是你！”公孙瓒厉声数落，说着说着似乎很是失望，摆摆手“罢了，你退下歇着吧！”
　　他作为一方将领，好歹也知道是非，毕竟是自己手下杀出去的勇士，不能寒了人心，以后慢慢再说吧。
　　文则被带下去之后，公孙瓒坐着歇了许久，把因为一天血战而积攒的戾气消磨掉大半，总算冷静下来，吩咐调兵遣将、让士卒抓紧休息、加餐一顿，两个时辰后出城厮杀。
　　而且他还多留了个心眼，要城头哨兵注意观察，必须敌营真的乱了，才可以冲杀。
　　自己扛了那么久的主攻，也该捡一次便宜了。
　　……
　　一天的万全准备终于彻底笃定，天色将黑之时，张举终于带着三百骑亲兵，施施然来到丘力居的大营——
　　丘力居的借口是今日有些事情要谈，同时又有部下外出巡逻、在大雪之中偶然发现了一处燕山山坡上的山洞、猎到了一头熊，就轻张举赏光。
　　因为叛军军粮告罄，张举哪怕称了天子，平日也只能吃到一些比较差的肉，听说有熊掌可吃，哪怕是相对难吃的新鲜熊掌，也连忙赶来了。
　　“单于别来无恙，近日战况定然会有转机，一定要坚持呐。”张举见到丘力居亲自出营迎接，也不以为意，单骑略微突前，跟丘力居还相距二三十步，就开始爽朗的高声吆喝，说些鼓舞士气的客套话。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竭尽一切努力鼓舞士气。
　　然而，就在两人要搭话时，丘力居却忽然后退，并且立刻有亲兵上前遮蔽住他：
　　“张举！你倒行逆施，我已与刘幽州罢兵言和了！我不为难你，你好自为之吧！”
　　张举顿时错愕：“单于何故变心！”
　　便在此刻，丘力居亲卫队左翼，一只笼在出风毛皮兜帽、罩衫里，连面目都看不清楚的赵云，倏忽张弓搭箭，凭感觉就是一箭射去。
　　射完之后，他怕不够稳，又连珠箭发，跟了两箭，后两箭更是完全没有瞄准，但好在以数量覆盖取胜。
　　“呃啊……”张举猝不及防，一声惨叫，捂着胸腹就掉下马来。
　　“快快护驾！”张举的亲卫疯了一样绰枪上前遮挡，还有人下马想把张举扶上马背。
　　但赵云一箭得手，已经如龙突进。相距不过数十步，瞬息之间，一点寒芒先到。


第097章 关张千骑劫逆营
　　赵云素来心思缜密，为了这次护送李素出使的任务，他出发前就有考虑过，万一路上遇到扎手的敌军勇将拦截，该如何应付。
　　所以他特地从刘备军中弄了把最硬的弓，至少有三石的拉力——赵云平时负责那些巡哨敌情的作战任务时，基本不会用那么重的弓。
　　因为对付皮甲甚至没有甲胄的敌人，根本用不着三石也能轻松杀伤敌人。弓软一点节约体力，才好更多更频繁地出箭。
　　比如那次在燕山南麓骚扰张举军时，三天内射杀达到百人斩，靠的就是耐力持久的软弓。
　　只是没想到，张举本人防护如此严密，来丘力居营中赴宴，居然都内穿铁甲，以至于三石强弓配上钢制锥头的箭矢，几十步的距离都没法一箭射杀。
　　能称帝的人，果然一个个惜命的程度都非比寻常。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嗤嗤~”两声轻响，两个迎着赵云而来的张举亲卫，就瞬息脖颈被枪刃划过，一沾即走，沉闷坠地。
　　以至于背后那几个刚刚下马、想把张举扶回马上救走的亲卫，甚至都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
　　因为几乎是与此同时，赵云旁边不远的典韦，也后发而至，声势暴烈地策马狂突上前，抄出手戟胡乱飞射，呼喝连连。
　　与赵云的冷静低调相比，典韦的出场方式几乎瞬间就拉走了全场的注意力，让所有叛军亲卫都忍不住走神了一两秒。
　　典韦手戟的刃、柄都有一定的弧度，空气动力学造型与回旋镖近似，飞行轨迹也是横冲直撞，张扬而缺乏准头。
　　但对于已经冲到十步之内、即将进入近战的密集群敌而言，却无异于大面积杀伤武器，就算命中不了一开始想瞄的敌人，也会横飞拖割、随着一阵阵利刃破风之声，几乎总能斩中一人。瞬息之间，竟然有七八人落马。
　　张举的亲卫们，顿时被典韦张扬而迅猛的冲杀打得有点蒙蔽，甚至一度都误以为刚才是典韦放箭伤的张举。
　　没办法，这年头的骑兵战法，要么是近战冲杀，要么是迂回绕行或者远远站定放箭，很少有冲锋中即将接敌的那一刻放箭的。
　　所以在双方接近到五步至十步之间时，所有敌人本能都是全神贯注防御格挡近战兵器，谁会想到遭遇极近距离的远程攻击呢。
　　这简直就像双方已经贴脸抄出平底锅互殴，对面却突然掏出一把喷子，这特么找谁说理去？太犯规了！
　　那几个搀扶张举的亲兵，听到背后的大呼酣战，忍不住往典韦的方向飞速斜觑一眼，见典韦至少被拦在十几步外，他们也就没有在意，先竭尽全力把张举往马背上一放。
　　因为张举胸腹中箭，身体正面有箭杆阻挡，所以无法俯卧在马背上，只能是仰躺。至于腰椎会不会被这种姿势弄伤弄断，如此救命关头亲兵们也顾不得了。
　　但即使如此，在他们把张举刚放好的那一瞬间，还是看到背后一竿长枪，夭矫如龙，电射而至，从两名亲卫肩膀中间的空隙，力贯千钧，直挺挺刺中张举，从其下腹捅入、斜斜向上从后背捅出、再刺入张举战马的马背，把一人一马钉在了一起。
　　张举原本受伤昏迷的面庞，急剧扭曲，如同疯牛狂吼出声。
　　一吼之后，气息崩绝，瞬间立毙。
　　赵云这一枪，已然是孤注一掷的打法，最后关头单手持枪、手握枪柄末端、靠着战马全速冲锋的马力，毫无花哨地中平一枪，中宫直贯，捅中后便弃枪拔剑，跟回过身来的张举亲卫们近战。
　　“陛下驾崩了！”张举的三百亲卫，看到他们的皇帝穿糖葫芦一样扎了个透明窟窿，死得不能再死，士气彻底崩溃混乱了。
　　也有几十个勇士疯了一样向赵云狂呼猛砍而来，但一旁的典韦已经远掷近战连杀二十余人，分摊了相当的压力，张举的亲卫们也只好无能狂怒，并无建树。
　　丘力居见状，也招呼自己的亲兵冲杀上去混战，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
　　“幼平你不许出战！给我把铁盾架好！谁冲到离我五步才许你反击！快把典韦喊回来！他疯了么！”
　　李素左手握着一把宝剑，右手亲自持着一面特制的坚固盾牌，遮挡混战中飞窜的乱箭，他窝在盾牌下面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语气坚定严厉地压抑低吼，压制勒令周泰一起防御遮挡。
　　他俩用的盾牌，也是如今大汉正规军兵器中绝无仅有的——盾牌的形状，跟那种丹阳斧盾兵力士用的椭圆盾差不多。但防御力进行过非常大的改良，木材特别选的丹阳山区最优质的硬桦木，还在外面加固了数道横向的铁筋，蒙了大约一份厚（两毫米）的铁皮。
　　听着铁盾上“咄咄”地响动，李素一开始还挺紧张的，但过了一会儿就稳了下来。
　　他非常稳健地等所有弓弦响都平息了，还听到赵云回来报功，这才意气风发地探出头来。
　　“长史，张举首级在此！他的亲卫都溃散了，要不要追击？”赵云拎着人头的头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李素定睛看去，就刚才那一阵疾风骤雨的工夫，前沿的伤亡居然那么大，张举的亲卫足足被当场格杀了一百多人，当真是悍勇死士，丘力居这边也起码死了七八十个精锐，连带着李素带来的刘备亲兵也死了四个。
　　不愧都是一方军阀身边最精锐的心腹卫队，战斗意志和血腥程度就是不一样。换了别的部队，怎么可能死了一半人还死战不退的。
　　“别追了别追了，这一百来号人杀不杀都一样，交给朝廷大军去处置吧，快把人头给我看看！”
　　赵云连忙拎着盔缨，把张举的首级举起。原来张举的尸体被斩首时，头盔的束带还束在下巴上，所以从正面连头带盔一起砍下后，头盔依然系着没掉。
　　李素叹了口气：“子龙，知道昨日定计时，我为何派你动手么？”
　　赵云：“不知。”
　　李素：“把张举的头盔去了，单独拿首级洗净腌好，找香木盒贮放，要装成是在帐中被自己人杀的，不要流露出战场上战死的模样。
　　记得，在张举的叛军被彻底剿灭之前，都要对外宣称是丘力居有感于大汉天威、望风归降、斩送张举首级给使君。这样宣传对叛军士气打击更大。至于你的功劳，我会私下禀报玄德兄的。”
　　李素知道，“君主被刺杀”这种事情，说出去对敌人的士气打击程度并不高，说不定还会激发敌人的同仇敌忾。
　　但如果是曾经的铁杆盟友，因为“完全不看好张举有机会翻盘”而背盟，张举残部的信心就会重挫。
　　所以哪怕丘力居不想亲自动手，李素也要造出如同丘力居亲自动手一样的利好消息，动摇敌人军心。
　　战前定计时，李素不让典韦担任刺客，也是考虑到赵云更冷静，不易冲动争功。
　　赵云心领神会：“云明白，主公与长史赏罚分明。何况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今日之事派谁都能杀了张举。”
　　这个姿态就很高，也很会说话：如果派典韦、周泰，一样有可能成功。动手的机会让给我，是领导看得起我，说什么功劳不功劳呢。
　　李素欣慰地点点头，相信他回去将此事秉公直言，赵云在刘备心目中的地位又能拔高一个台阶。等过两年灵帝驾崩、刘备自领一方、升官的事儿自己能说了算，到时有的是机会加倍补偿赵云。
　　“那就收拾一下，我们随军去监督丘力居今晚攻杀鲜卑素利部。”李素说着，宣布收兵。
　　……
　　话分两头，丘力居杀了张举之后、立刻按照诺言调遣本部兵马去偷袭攻打在西边十几里外驻扎的鲜卑素利部，算是纳给刘虞的最后一张投名状。
　　至于对内动员的借口，当然是鲜卑人想要自立、而且私藏过冬粮草。在这个天天饿死人的环境下，这样一条借口就足以让原本就跟鲜卑族不和睦的乌桓部众鼓起士气了。
　　这些胡人和胡人之间的狗咬狗降低人口、节约粮食过冬的行径，就无须赘述了，反正跟汉人没一毛钱关系。
　　只知道这一夜双方死伤惨重，好几个鲜卑小部落的人马被彻底覆灭，双方累计死伤过万。
　　另一边，随着夜色渐深，张举本人的大营里，危机与恐慌也在渐渐扩散。
　　关羽和公孙瓒，并不是在张举刚死时就赶到令支的张举大营——因为他们还要等待张举的死讯蔓延、发酵，才能更充分地打击叛军士气。
　　这种时候，越是不急，效果反而越好，让叛军彻底想想清楚，说不定自己就能逃散掉相当一部分。
　　果不其然，到深夜戌时，张举的死讯已经被逃回去的张举亲卫败兵彻底扩散开来了，张举属下的将领们杀了几十个人想封锁消息都没封住。
　　到了亥时，按照原本的军纪，全军都必须睡觉，有妄动者可以按军法处置。
　　但这天晚上，亥时却依然有无数毫无睡意的士兵陆续逃亡，军法队挂一漏万，抓住斩了不少人，依然止不住。后来只能抓大放小，对普通轻装逃亡的都不管了，只是看管好营中最后的粮库，免得发生士兵逃亡前从营中偷些粮草再跑的事情。
　　人要走就走吧，反正剩余的粮食也养不活，只要空手走，没人拦了。
　　就是在这样的混乱与疲惫中，午夜子时初刻，关羽和张飞的两千骑兵终于杀到了。
　　他们是来按计划劫营的。


第098章 大人，时代变了
　　“伯雅应该得手了吧？怎得张举的大营都半夜三更了，还不得安生？好像并未全睡，他们没有军法官不怕营啸的么？”
　　关羽带着两千骑兵，抵达张举大营外最后一处高坡，在黑暗中借着敌营的灯火暗中瞭望观察了一会儿。
　　张飞摩拳擦掌，很想报四个月前在灅水河畔被张举的骑兵冲倒受伤之仇：
　　“肯定是张举死了，敌军乱了——伯雅的口信里说，他会安排子龙动手，子龙的身手二哥还信不过么？混在丘力居的亲卫里，就那么几十步，我不信张举还能逃出命去。机不可失，快冲杀过去吧。”
　　关羽一摆手：“不急，让士卒们下马再休息一刻钟，反正敌营并未发现我们，也没警觉，如果张举果然死了，敌营中肯定会有士卒逃散，撒开斥候，抓一些逃出来的士卒拷问。”
　　他还是比较持重，大军劫营，战前保存好体力也很重要。
　　幸好他并没有等待多久，仅仅半刻钟后，斥候就抓到了几个单独逃散的叛军士兵，带给关羽拷问。关羽非常细心地把那些俘虏隔开单独问，所得情况差不多，都说是入夜后戌时传回的张举死讯。
　　“还等什么，俺可要报四个月前那一箭之仇了，统统给我上！”张飞听完后，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三弟！”关羽喊不住，只好按编制各领一千人，分两路入营冲杀。
　　打仗么，有些时候需要深谋远虑，有些时候需要直接打脸。
　　现在就是打脸的时候，直接F2A莽上去就对了。张飞朴素的治军与作战理念，居然在此刻发挥到淋漓尽致。
　　对付那种很沉得出气的强敌，张飞或许不如关羽。但是论虐菜，他显然更有天赋。
　　“燕人张飞在此！反贼张举首级已被献给我家使君，降者不杀！”
　　张飞也懒得再掩饰行踪、连勾倒栅栏的操作都省了，直接从营门往里冲，一路上呼喝连连，见人就杀。
　　“别怕！汉军没我们人多，稳住，稳住！只要出关去投弥天将军咱还能一战！”一些张举军的基层将领，见状拼命组织队伍严阵抵抗。
　　张举军的士气确实狂泄到了谷底，但毕竟还没崩溃。这是因为叛军对于自己的大头目究竟是不是“皇帝”，本来就不那么讲究。
　　所以“皇帝”被杀之后，大家想当然还会有些类似于山贼的朴素思想，觉得再立“二当家的”接班就行了。
　　在举、纯叛军中，弥天大将军张纯的造反资历，其实比天子张举还老一些。只是因为张纯是被刘备和李素揭发了、不得不提前举事，所以发动之前拉到的资源远比张举少，这才不得不屈居大将军。
　　但现在张举死了，还是有不少害怕无法被赦免的中层叛军将领，会期待张纯带着他们重新振作。
　　如果士气可以像游戏里那般量化的话，那么张举死之前，叛军的士气大约是六七十，勉强及格线以上，主要是给饿的。
　　而张举死后，就暴跌到二十几，要是连张纯都靠不住，才会彻底全崩。
　　“找死！”张飞看到一个试图重整队伍的叛军将领，立刻就把躺病床养伤数月的怒火彻底发泄到对方头上。
　　他冲到近前，腿夹马腹，让全速冲刺的战马再往前跳起一跃、而后蛇矛仗着数百斤的马匹下落的重力，把所有惯性贯注一点猛力砍下。
　　这挟怒一击非同小可，敌将下意识双手持矛往头顶格挡，“铛”地一声大响，双矛矛杆相交。
　　敌将顿时双臂骨折，随后蛇矛矛杆压下之势不减，直接把对方的脑袋连着铸铁头盔一起，砸进了脖腔里，头盔与肩甲的铁片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似乎那死者天生就没有脖子，一矛杆把身高砸矮了半尺看上去依然挺协调。
　　“还有谁！”张飞势如疯虎，继续把蛇矛抡转如飞，杀起一蓬蓬血雨，口中大喝狂吼丝毫不歇。
　　身边亲兵见状大受鼓舞，无不以一当十狂猛冲杀，把一群群饱受震撼的敌军挑落践踏。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张飞所部一千骑兵，居然直接斩杀敌兵数千人，击伤踩伤无算。
　　关羽也很快从另一侧迂回杀入大营，青龙宝刀如同切菜般一排排剁将过去，百十颗大好头颅乱飞，最多时竟能同时有三四处脖颈血压未衰、朝天怒喷血泉。
　　就像是那一具具死尸的心脏上，有死神之手在亲自充当增压泵，把人心往死里攥，不喷干最后一股血浆不罢休。
　　至少十几个叛军将校被关张杀鸡一般斩杀，叛军整个都被杀傻了。
　　不过，张飞也并不知道，经此一役，他出道以来屡试不爽的“冲锋接敌之前先大喝狂吼短暂晕住敌人、让亲兵趁机排队刺杀”的战术，也即将迎来最终也是最辉煌的一战，将来或许就没那么好使了——
　　因为当初无论是打张纯还是打难峭王、乌延，张飞这一嗓子之所以有奇效，完全是因为张飞还不怎么出名，敌军不知道世间有张飞这号猛将，被他突然一吼，才会猝不及防。
　　而他身边的亲兵之所以不会目眩神驰，主要是习惯了，有心理准备。
　　但从今天往后，张飞“率千骑踏烂伪帝张举数万之众的中军大营”这一功绩，肯定要天下扬名。
　　不管关羽张飞怎么杀，今晚这里至少会有数万人心惊胆战地逃得性命，他们出去之后，就会把这儿的可怕见闻越传越远。
　　没办法，一嗓子吼死一个敌将，这种事情一辈子只能做一次。第一次成功后你就出名了，下次别人就会心存戒备。
　　……
　　管子城里的公孙瓒，也是早在亥时就把全部骑兵整顿好了，出发之前他还给士兵们充分饱餐了一顿、歇了足足两个时辰。
　　一直憋到在城头看见张举大营真的火起，公孙瓒才下令全速出击。
　　他留下弟弟公孙越和幕僚关靖带一千步卒守城，亲自带领堂弟公孙范、部将邹丹、严纲，把手下全部三千精锐骑兵统统派出去夹击。
　　“张举定然是已经死了！不然贼军不会如此混乱！我等被围五个月，受了那么多苦，遇此良机，建功立业就在今夜！”距离敌军大营还剩最后两里路时，公孙瓒亲自在马背上高喊狂吼鼓舞士气。
　　“义之所至，生死相随！苍天可鉴，白马为证！”
　　“杀呀！”
　　三千骑兵颇受鼓舞，马蹄雷动，滚滚向前。
　　营内的叛军，已经跟关羽张飞搅杀了小半个时辰，本就混乱不堪、士卒逃散非常严重。大多数人都无心再战，只想炸营四散逃亡、往北翻燕山去投奔张纯。
　　听到背后滚滚的马蹄时，恐惧终于堆砌到了临界点。
　　“不好！是公孙瓒的义从！连公孙瓒都敢出城了，肯定是汉军主力全都到了！”
　　关羽张飞虽然厮杀更狠，但他们并没有把骑兵训练到数千骑行动划一的本事，给叛军的印象依然是搅拌机一样的乱战，把敌军的心腹搅烂成一团。
　　公孙瓒在北疆统兵七八年，尤其是统领大队骑兵七八年，阵势驾驭方面的经验，瞬间就高下立判了。
　　黑夜之中不辨敌军规模，就凭公孙瓒整出来这声势，张举军中那些不明敌情的普通士兵，还以为汉军起码来了几万人。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造成了彻底的总崩溃。
　　“我等愿降！”
　　“饶命啊，我们降了！”
　　至今还没来得及跑出大营四散而去的士兵，几乎是公孙瓒杀到哪里就投降到哪里。
　　直到投降的那一刻，人数依然五倍于汉军的叛军，就这样彻底崩了。
　　公孙瓒一时收不住手，乱中也只能逐步约束，到天亮时把所有俘虏都驱赶到一处，计点敌我战损，才知道这半夜的时间，义从骑兵居然总共杀了一万多人！
　　也是到了晨光熹微的时刻，公孙瓒才找到另一路汉军援军的带兵将领，也就是关羽张飞，跟他们礼貌而不失傲然地答话：
　　“我乃辽东长史公孙瓒，多谢二位将军领兵来援，想不到刘虞帐下，还有这般英勇赴义的名将之才，敢问高姓大名？你们可有缴获到张逆的违禁逾制财宝？”
　　关羽张飞还是知道公孙瓒跟义兄的交情的，礼貌拱手：“见过公孙长史，我乃关云长/张翼德，乃广阳都尉刘玄德帐下别部司马？”
　　就在一瞬间，公孙瓒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广阳都尉？刘玄德？可是曾拜师在卢尚书门下的刘备刘玄德？那是我师弟啊，半年前我被围之前收到他最后一封信，还报喜说他刚被朝廷拔擢为良乡县令，莫非这世上还有同名同姓之人？”
　　没办法，谁让公孙瓒被叛军一围就是半年呢，内外信息完全不通，简直就是“山中无日月”了。
　　他当然理解不了外面这个世界，刘备这半年多里立功升迁有多快。
　　广阳都尉都还是旧黄历了，这次破张举大营的功劳再一算，配合刘备那几亿余钱，再升不要太轻松。
　　关羽最后一句话，彻底打消了公孙瓒的惊诧：“公孙长史不必怀疑，义兄刘玄德，确与长史同门，义兄也常在我们面前提及长史。”
　　“真是玄德……我被围在这儿，究竟错过了些什么？”公孙瓒失神呢喃。
　　关羽看公孙瓒一直懵逼，也不像刘备说的那么英武不凡，也没什么兴趣再聊：“若是长史无事，我等就先告辞了，我们还要去接应使君的特使李别驾回返，后会有期。”
　　说罢二人领兵拨马就走。
　　撂下公孙瓒继续像个囤了一堆BB机后进去坐了十五年牢再出来的家伙，怀疑人生：难道现在外面立功很方便？官职爵位都不值钱了？我也没进去多久啊，时代变这么快？


第099章 要不先给个关内侯意思意思？
　　“云长、翼德！战果如何！”
　　“伯雅、子龙！一切安好吧？没事就好！”
　　“有子龙幼平典韦护我，自然是安如泰山。”
　　当天傍晚，管子城内，关羽张飞和李素赵云等人，终于结束了数日各自为战的辛劳，在城内残破的县衙中聚首，一叙别来之情。
　　大战大功之后，众人心情激荡，难免逸兴遄飞。张飞就拿出几个装满了中山冬酿的大皮囊，还有些今早从敌营中缴获的刚射杀不久的猎物，生火烤肉聚饮。
　　管子城里的官兵，已然面有菜色，公孙瓒的部将严纲、邹丹、田楷等人，看着关张大吃大喝，难免有艳羡的眼神，敢怒不敢言。
　　幸好关羽还比较仗义，让他手下的骑兵拿出随身干粮袋里的肉脯和糜子面饼，跟友军分享，还为友军带来了一条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广阳都尉刘玄德，即将亲自带领三千步卒的援军，走卢水水路，于今晚赶到管子城。
　　因为水路运输便利，还会随军押运来一批军粮！
　　管子城内的公孙瓒军顿时士气高昂，纷纷感激刘备的救援之恩。
　　许多士兵原本被公孙瓒灌输了“朝廷那么久都不来救援我们，肯定是幽州牧刘虞使坏那我们当弃子”的想法，对朝廷还颇有怨言。被刘备这么一搞，怨念倒也平息了七八成。
　　尤其是大伙儿都会自发打听这刘备的来历，然后就口口相传得知原来刘备是公孙长史的师弟。
　　这样一来，无论士兵和军官们是否还抱怨州牧刘虞，但至少对刘备绝对是100%的好感，都纷纷传说刘备是仗义无双的仁德之人。
　　之前没人来救，肯定是渔阳郡的都尉张南太窝囊，占着防区不增援，还挡刘都尉的路。
　　反正张南也已经抗压背锅习惯了。
　　一行人烧烤吃喝休息，便聊起这几日的战果，以及未来的局势——战事进展太快了，谁都掌握不了全局情况，必须坐下来互通有无。
　　李素让赵云拿出两个匣子，远远摆在一边让关张看一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晃了晃——那是丘力居给刘虞的回函，用火漆封着印呢，李素不便拆开给别人看，但他知道内容。
　　“那两颗首级，分别就是张举和辽西鲜卑大人素利了。张举是子龙杀的，你们应该都知道了。素利是昨晚丘力居率兵袭杀的。
　　他在回函中也承诺会帮助使君击灭此番鲜卑诸部中、入关劫掠最积极的素利部，所以日后素利这边就不用担心了。”
　　关张闻言，皆有喜色。关羽捻须赞许：“如此说来，三郡鲜卑，只剩下上谷鲜卑轲比能，此番罪行尚不昭彰，躲过一劫。辽西鲜卑素利即将被歼灭，而辽东鲜卑乌延——哦，现在应该叫乌苏了，为害还会跟朝廷不死不休缠斗下去。
　　不过乌延已死，乌苏也已经南逃到泰山一代藏匿，他们留在辽东的这些鲜卑族人，恐怕也是群龙无首，人口虽还不少，已然不可能掀起多大危害了。
　　唉，不过倒是听说，咱在北边集中兵力对付张举、丘力居，听说南边这几个月，居然又被乌苏那区区一千人重新做大、死灰复燃。
　　乌延七月到泰山，八月、九月就先后联络泰山贼，后来又集结当年仓亭之战后流散的黄巾贼，听说上个月，青州黄巾贼居然全面复燃。来年幽州这边诸贼平定，说不定就轮到青州黄巾成为朝廷心腹大患了。这天下贼情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关羽说着说着，忍不住喟然长叹。
　　李素也是默然，不知道怎么劝说。
　　没办法，灵帝的最后两年，贼乱爆发频率确实有些魔幻，不知道历史的人，身在其中，肯定会觉得难以理解——
　　张举余党引爆了青州黄巾军和泰山贼；
　　明年翻过篇去，春荒的时候不出意外还会有豫州的葛陂黄巾军；
　　凉州羌乱反正始终断断续续打不完，韩遂、王国总要时不时对皇甫嵩和董卓来一下；
　　南匈奴于夫罗驻扎河东导致当地百姓负担过重、引出白波贼、并州从南到北彻底糜烂；
　　南匈奴的反汉派伪单于须卜骨都侯彻底全力南下劫掠汉地……
　　就算张举灭了，起码还有五路大规模兵乱。
　　李素没法解释，也就撇开不谈：“云长，别想这些了，反贼虽多，我等但尽人事，听天命。你也是读书明理之人，应该看得懂我与蔡公写的《殿兴有福》之论。
　　首倡者只要没有把大汉弄得军阀割据，那么无论再来多少首倡者，都是不得好死必遭天谴。天意不绝炎汉，无非是如今大汉内部的矛盾积累过多，需要释放。来复之时，岂有定乎？释放之后，总有否极泰来、明主中兴。”
　　关羽颔首，深觉心服口服，这才扫去了颓废之气。
　　李素便继续说道：“另外，你可千万别以为乌苏本人被困于泰山郡，乌苏部就没有威胁了。实际上说不定会更麻烦——张纯始终不曾与张举屯于一处。昨日击破张举本营时，你们应该也知道，有不少叛军溃兵逃散去投张纯了。
　　依我之见，辽西和右北平有丘力居跟他反目，张纯定然是呆不久的，所以他唯一的可能，就是带着上谷乌桓的难峭王，一并远遁辽东，并沿途收拾张举溃兵、素利残部，到了辽东之后，说不定还能说降跟大汉有仇而又暂时没有首脑的乌苏部留守人马。
　　张纯嫡系始终有上万可战之兵，难峭王战士也不下万人，再加乌苏、素利各一部，加起来算一万多，逃散的张举溃兵一万多——依我之见，不出一月，张纯完全可能整合全幽州残余的全部反汉势力，战兵依然有四五万之众，仗辽东险远而不归王化。反攻辽西他是没胆子的，但在辽东割据当土皇帝，完全有可能。”
　　当然了，虽然敌人依然强大，但李素和关张公孙瓒这一波文武并用的猛攻，疗效还是很显著的。
　　如果不灭张举不拉拢丘力居，如今面对的还是十五万人以上的叛军。
　　削敌十万，收复两郡，这一波的成果必须肯定。
　　关羽捻须思索：“如此说来，下一步朝廷定然是要大哥和公孙瓒、还有幽州其他将领，并立平定辽东了？如今已近腊月，天寒地冻，今年肯定不会进取辽东了，还是先肃清右北平和辽西地方。不过明年可有得忙了。”
　　一伙人喝酒聊着，天色已晚，管子城南门外，人声嘈杂，李素关羽等人连忙上城去看，果然是刘备的人坐船运粮而来。
　　刘备擅会笼络人心，重逢李素当然免不了再关心一番。
　　众人重新添酒置肴，很快连公孙瓒都听说刘备来了，也来一起同席。
　　公孙瓒加入之后，酒圈上的话题也变得拘谨起来，很快往功名利禄、朝廷赏赐上引。
　　没办法，刘备阵营诸人，如今还比较淡泊名利——主要是因为他们立了功之后，李素就会想办法运作、刘备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李素随便花他的钱。
　　所以自从李素加入阵营后，刘备这边的人再也没遇到过立了功没官升的不公待遇，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不关心KPI了。
　　但公孙瓒不一样，他买官的钱经常花不到位，立了功没官升的事儿也见多了，更主要是被围城半年，总觉得与时代脱节，那就三句不离升官定功。
　　“玄德！你这半年可是升得快，愚兄都差点琢磨不明白了！你定然深受刘幽州赏识、深谙论功行赏之秘要！你要是还拿我当师兄，便说说这次的平叛之功，朝廷会如何定夺！难不成我被围半年、牵制住十几万叛军，还没有功劳么？”
　　公孙瓒问出这个问题时，显然是因为悲愤郁闷，有些喝多了。
　　“兄牵制那么多叛军，使敌不敢撤围，这不正说明伪帝张举知道兄长的厉害，怕纵虎归山补给兵力后再也打不过兄长么，朝廷定然会秉公处断的。
　　此番最大的功劳，自然是使君的运筹之功，若非使君十数年积威，何人能招降丘力居？至于其次，备与兄长的作战之功，应该也是兄长略高……”
　　刘备为了给公孙瓒面子，只能这么说。
　　但实际上，他来的路上，已经大致知道刘虞报功的心思了。
　　首功还是刘虞的。
　　次功，应该就是他刘备自己了——因为最终会把收复右北平全境的功劳，绝大部分算在刘备头上。校尉邹靖，都尉焦触、张南，他们最多分走一两成。
　　而收复辽西郡的功劳，倒是公孙瓒占一大半，刘备军占一小半。而击破张举大营、歼灭数万铁杆叛军，这个应该也是公孙瓒占略多，毕竟公孙瓒兵力多，交功时斩获的首级也多得多。
　　至于平张举过程中第四名的功劳，应该就是李素了。
　　其实，如果是完全出于自发、跟班超出使鄯善国时那样，偷袭斩杀了伪帝张举，或者是说服丘力居斩送张举首级，那李素封个列侯绝对是绰绰有余的——班超杀了匈奴使团逼降鄯善王就封了定远侯。
　　但是，李素的功劳，跟班超终究还有很大差距，那就在于李素外交胜利的威望加成，说到底是刘虞提供的。
　　李素只负责传话、小打小闹说服一些优惠条件，但丘力居卖的是刘虞的面子。
　　没有刘虞，鬼才投降你李素呢！连大汉朝的威望都不好使！丘力居是明说了“降刘虞不降汉”，要是哪天刘虞不再是幽州牧了，丘力居今天的臣服就作废！（除非刘虞不当幽州牧后直接当皇帝，那丘力居还是会继续臣服的）
　　历史上，刘虞的密使劝说斩送了张纯而非张举，最后那个使者也丝毫没有任何爵位封赏，纯粹是工具人。李素还是靠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争取到了更好的条件，才有指望史书留名。
　　但愿至少给个关内侯意思意思吧，杀个伪帝不容易。


第100章 一年不再赦
　　管子城解围之后，李素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被调回蓟县论功行赏、受朝廷表彰。
　　但现实却似乎出现了一些小纰漏。
　　李素本人是非常积极的，刘备率兵赶到之后的第二天，他就跟刘备交接了一下工作，然后亲自带着张举和素利的人头，回蓟县向刘虞复命。
　　足足三天的快马兼程、跑得灰头土脸，才在腊月初二这天傍晚，悄咪咪赶到。
　　刘虞也连夜接见了他，亲自验看了首级，对李素的功劳大加赞赏：
　　“伯雅真乃天纵之才，居然真能说服丘力居斩送张举的首级！天佑大汉！我还以为，能说服丘力居中立，或者脱离叛军，就差不多了。伯雅办事，我就是放心。”
　　李素实事求是地诚恳坦白：“全赖使君在胡人中的崇高威望与仁义之名。北人畏昭奚恤，实畏楚宣王之百万雄师耳。以此度之，素不过狐假虎威。”
　　尽管刘虞这人对拍马屁的免疫力已经比较高了，但听李素亲口以“狐假虎威”自居，还是觉得浑身舒坦。
　　这样的下属不提拔，还有谁好提拔！
　　但是，一想到提拔的问题，刘虞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给李素一些反应时间，才恰到好处地稍微泼泼凉水：
　　“此功甚巨，然正因如此，眼下暂且不要对外宣扬，张举授首的消息，只要在右北平、辽西、辽东尽力传颂即可。我是迄今为止，朝廷册封的唯一一个州牧，权位实不下三公。五月时，陛下从大宗正之位上拔擢于我，已然多少使天下嫉妒。
　　一年之内若是两获骤迁，难免有功高不赏之患，也不利于朝廷团结，卸任的陶谦、惹事的太尉张温等人，脸上也难看。如今已经是腊月，再拖上二十天吧，到腊月下旬，我自会把此间功劳详尽上报朝廷，等陛下收到，应该也是明年正月了。
　　你与玄德，其实也升得太快了，锋芒太露遭人忌讳也不好。所以，你先回右北平军前，相助刘备、公孙瓒清缴残余，招降被打散的胡人，务必在本月之内，把右北平、辽西两郡境内的残余逃散之敌全部肃清、招纳归附，到时候给朝廷的表章也好看些。”
　　李素连忙表示：“属下明白，这是使君爱惜我等，玄德兄也定然理解的。”
　　他一下子就理解刘虞的顾虑了：一年里面，连续升官升太快，太招眼，不差这一个月了。
　　拖过年关，等皇帝新年新气象的时候，心情舒畅，没有历史包袱，同等大小的功劳，说不定封赏还能正常一点。
　　想想看这一年，从二月份开始，刘备从三百石县尉、到县长、弃官举孝廉再到县令、再迁到州治所在的大县县令兼都尉……太快了。
　　李素自己也不慢，十一个月时间，从一介白身到正一千石。
　　说到底，还是金钱开道，而且是比正常情况加倍给的金钱，每一次可升可不升的功劳，都通过秘密额外堆钱，堆到升为止。
　　但堆钱也要有个限度，太快太招眼，难免容易穿帮嫉妒。
　　古人有很多穷讲究，相当一部分事情是一年里不能做两次的——比如汉末这方面最有名的典故就是“一年内不许两次大赦”，王允诛董卓后，没有再大范围赦免李傕郭汜等凉州军将领，用的就是这个理由，后来还害得王允吕布被反扑、功败垂成。
　　升官也跟赦免一样，要讲究一个节奏感。
　　刘虞看李素还挺上道的，愿意再憋一个月，他也颇为欣慰，不吝略微一压后再给个甜枣、稍微透点风声：
　　“既如此，倒也不怕再透些风声。自从张纯、张举作乱以来，幽州殉职的主要郡级官员，你们心中应该也有数。四月时，护乌桓校尉公綦稠殉国，至今没有任命补缺。七月，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众，也纷纷殉国。
　　这些位置如今都空出来了，收复失地之后，当然要从有功将领中拔擢。而且公孙瓒原本是辽东长史，他虽然被围近半年，也有驱百姓出城之罪，但毕竟是牵制了敌军主力那么久，最后反攻时也颇有功勋，从长史升为太守也是必然的。
　　如此一来，他升迁后留下的辽东长史职务也会空缺。你去告诉玄德，他将来究竟是长史还是太守，就看此后的表现了——另外，丘力居既然把张举、素利两颗人头都送来了，我秘密答应他的赏金也要兑现。
　　上次玄德缴获的钱粮、分给州里的只有一亿钱，我全部给丘力居补欠饷也不够，还请玄德再襄助数千万，这钱不是我要的，伯雅你也了解我，我个人生活俭朴不用花钱。玄德如果拿着这些钱直接找别人明着买官，恐怕买两三个太守都能买了，但我还是希望他名声为重。”
　　立功当太守的成本，至少比没脸没皮直接买，还要高出两三倍。
　　“属下明白，属下会向玄德兄转达的，我等功劳都是使君给的，玄德兄定然理解。”
　　“那你先去吧，到了辽西好好做事，仔细肃清。”
　　李素在蓟县歇了一夜，第二天就又回前线去找刘备了，帮忙肃清地方、招降纳叛。顺便把情况通报一下，刘备果然也没吝啬，刘虞要什么就给什么。
　　没办法，谁让刘备当初那个孝廉都是涿郡太守韩卓举的，而韩卓是看在老上司刘虞亲笔书信面子上才举的。
　　可以说刘备从再次察举入仕到如今，每一步的官都是刘虞给的，老领导要钱怎么可能不仗义疏财？
　　既然做好了要中平五年年初升官的心理准备，刘备也非常想在腊月里最后冲刺一下，把政绩数据再弄好看一些，招降纳叛的规模再弄大一些，明年开春后收复辽东，底气把握也大一些。
　　张举溃败后，张举嫡系大营留下的俘虏起码就有两万多人，刘备和公孙瓒分了一下各自一万多。这些人没法全部招募到部队里，必须要好好进行改造整编，还要淘汰混日子的战斗力不行的。
　　不过经此一事，刘备也不得不再亲自关心起钱的问题——自从七月份截留了张举掠夺渤海郡的收获后，刘备都半年没担心钱的事儿了。
　　因为当时手头太宽裕了，钱粮缴获截留就有两亿多，后来再把五六千头牛和驴骡驮马一卖，交由糜竺处理，又进账两亿多。
　　后续立功、升官、战损、军饷，全部去掉，直到目前为止，账目上躺着的钱财还有四个亿——打仗也是很费钱的，一万军队一年的军饷开支至少一个亿，所以这半年多里私兵作战的开支、抚恤，就去了刘备七八千万之巨。
　　这一次，过了年关之后，至少要准备几个太守级别的买官钱，还要帮刘虞买单给丘力居的部分尾款，能剩下三亿就不错了。
　　幽州穷苦，后续刘备不一定再有机会疯狂缴获。所以这三亿得省着花，确保招兵与养兵的开支比例。比如要是太贪心一下子扩军一万多人，总规模达到一万七八，到时候每年军饷军粮和损耗开支就接近两个亿，说不定撑一年多就被自己私兵的军饷吃穷了。
　　刘备并没有开挂，他又不知道灵帝什么时候驾崩，所以扩军必须悠着点。思前想后，刘备觉得从俘虏里再扩军五六千，确保自己的武装总规模有一万人，就是极限了。
　　这样的话，加上平时日常生意从糜家抽成、其他细水长流收入，目前的钱绝对够养兵三年。
　　汉灵帝要是还能活三年，那简直就是光武帝和汉明帝之后、天下第三高寿的东汉皇帝了，高寿突破35周岁大关，堪称医学奇迹。
　　……
　　刘备和李素就这样悄咪咪在辽西闷头耕耘、肃清地方，直到年关将近，才差不多把事情搞定。
　　不过在后方，因为李素消失得比较久，也没有大张旗鼓给他庆功，一些跟他比较熟又不是很熟的朋友，难免就心里犯嘀咕了——主要是那些学术圈和生意圈的朋友。
　　因为完全不熟的人，根本也不知道他领了什么任务，也就没机会为他担心。
　　在中山无极县，甄府的乡间别墅里，蔡邕和蔡琰父女，最近住得那叫一个别扭——当初李素请他们来时，名义是同修《殿兴有福论》，现在书已经修好一个多月了，李素也离开了一个多月了，不知音讯。
　　虽然甄家很给蔡邕这种当世大儒面子，蔡邕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平时请都请不来，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但蔡邕自己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无功不受禄啊。
　　所以蔡家父女和甄家人，有机会聊天肯定绕不开李素的话题，他们也隐约知道李素是负有去胡人那儿搞事情的外交事情的，毕竟当初写书就是为了对张举搞事情，没道理有成果了却不利用。
　　终于，在腊月中旬的一天，甄家的甄姜等人再找蔡琰玩时，言者无心地吐槽了一句：“蔡姐姐，你说那护乌桓校尉拥节长史的活儿，是不是就是到胡人大营里谈笑风生据理力争啊？如果是的话，那么久都没风声，不会凶多吉少吧？胡人不知礼仪，不知道有没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你说什么呢！师兄有班超之才，跟他一起著书那一两个月，我早就看出来了！”蔡琰吓了一大跳，连忙制止了这种不负责任的不吉利之言。
　　不过甄姜的话倒也提醒了她，回屋后她就忍不住找到父亲。
　　“爹，我们书也写完了，在甄家久寄篱下、吃用都是别人家的，也不合礼数。不如去蓟县向师兄辞行，然后回陈留老家吧。”
　　蔡邕不知道女儿为何忽然想到这事：“但是伯雅最近并无音讯啊。”
　　蔡琰：“没有音讯我们可以自己打听啊，《殿兴有福论》卖了那么多，甄家也给了爹那么多润笔，咱不该再用别人的钱财了。出使异域的活儿本就艰险，如今又天寒地冻的，师兄是个毫无武艺的文士，怎能一直在外？
　　和帝年间，班超久使西域、都护诸胡，年逾七十，不禁风沙之苦，班昭上奏为兄请命，和帝才命戊己校尉任尚接任西域都护、替班超回朝。如若刘幽州一直使师兄置于险地，于情于理我也当仗义执言，如班昭青史留名。”
　　蔡邕当然知道女儿说的典故，因为这些年来他本来就在整理材料、想学班固班昭续写汉史，只是大汉毕竟还好好着呢，所以只能搜集材料而不能成书。
　　蔡琰也帮了父亲不少，所以对本朝历史太了解了，读多了就容易崇拜班昭，想要跟班昭一样成为青史留名的女子。
　　“罢了，那我们就去蓟县一行，辞别了伯雅就回陈留吧。”蔡邕没理由反驳，便顺水推舟。


第101章 悠然神往
　　七八天后，算算日子已经是腊月过半。
　　北风一日紧似一日，吹在人脸上如同刀割。飞雪如絮，在野外赶路时，几百步外的景色便已经看不见了。
　　蔡邕一家是陈留人，在野这十年又是在温暖的吴郡隐居，所以蔡琰活到快十四周岁，竟是一次河北都没来过。
　　如今不仅来了，还是最寒冷的幽州，还是腊月底这种最寒冷的节令，着实令人苦不堪言。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才走得这么慢，从无极到蓟县不过穿过三个郡的路程，就走了七天之久。
　　“冻死我了，冻死我了，穿着皮袄烤着炭炉都这么冷，幽州人冬天都是怎么活下来的。”蔡琰在马车中瑟瑟发抖，她本来就娇小瘦弱，小姑娘平日里宅家看书不锻炼，身体虚得很。
　　“不行，一定要忍住，师兄出使那么久都没音讯，见不到刘幽州问个明白，怎么放心得下，忍一忍就不冷了。”
　　精神暗示了几次后，又撑过了半天，午后时分，马车总算进了蓟县城。
　　蔡邕是当世名士，当然不用住客舍，他知道李素跟蓟县令刘备关系很铁，就直奔县衙递帖子。县令属下的小吏，听说是李长史的恩师、当世大儒蔡老先生来投，当然是屁颠屁颠出来迎接，把一切都安排妥了。
　　但当蔡邕问起李素行踪，县衙小吏却一概表示不知，只知道前线应该战事正紧，他们只是负责民政的衙门，没有一手的前线军情通报。
　　最后还是找来了跟着刘备一起水涨船高、升到蓟县县丞的鲁肃，鲁肃才表示说可以帮他们安排求见使君。
　　理论上，县令、县长这些官职，才会根据县的大小而有品秩高低，但所有的县丞、县尉，却一律只有两级：设县令的县，县丞、县尉都是三百石；设县长的县，县丞、县尉都是二百石。
　　哪怕当年曹操担任的雒阳北部尉，也不会高到哪儿去。无非雒阳作为国都，要分片设好几个丞和尉罢了。
　　不过实际上，哪怕都是三百石、县令县的县丞，职权也是有高下之分的。今年五到七月份，鲁肃做良乡县县丞的时候，手头的权柄和日常工作中得到的历练，显然都不如八月份以后在蓟县做县丞。
　　作为一州州治所在的大县，蓟县杂七杂八的民政事务是非常棘手、也非常磨练人政治才干的。正所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郭附省城。那么多实权大人物来来往往，要镇住场子非常困难。
　　偏偏刘备对于民政就是个甩手掌柜，大部分时间在掌管军务和平叛，民政全部丢给鲁肃随便处理。还要帮刘备筹措一部分军粮和前线军需物资，简直比当年萧何在汉中做后勤都不遑多让。才17岁的鲁肃，哪怕只是治一个县，都有些焦头烂额，同时飞快成长。
　　蔡邕见鲁肃年轻，看上去只比李素略微年长一丁点，居然也能做到蓟县县丞，也是颇为诧异。两人就闲谈了一番，说些天下大义、民生日常，还问起籍贯和个人情况，蔡邕很快便对鲁肃的眼界见识颇感嘉许，听说他也是南边来的，更感亲切。
　　“后生可畏啊，真是可造之材。刘县令居然放心把一县事务全部交给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还一管半年，都没出过纰漏，一个敢用，一个敢干，都不简单。”
　　鲁肃苦笑，但表情中也有感恩：“哪里，上任半年，大小差错也出了足足十几次了。钱粮户口第一次接触时，难免舛误，要不就是接手上任时对账小亏空没看出。
　　在良乡时就着了两处道，来蓟县又是三处，每处起码数十万钱的亏空。秋税的时候，又被下面的人欺瞒了一道，真要我自己退赔，只怕半年官做下来，赔两三百万钱都不够，不然就得罢官治罪了。还是刘县令体恤我初上手，这两几百万钱缺口都填上了。
　　亏我当初投奔李长史北上时，还自居‘指囷相赠’，自命是慷慨豪侠之人。现在算算，那时候赠给刘县令/李长史平叛的钱粮，还不如我自己做官至今亏空的多了。在刘县令手下做事，那才真是知遇之恩呐，这大汉朝，还有几个长官对属官的疏漏错失能如此容忍的。”
　　蔡邕原本只是闲聊，他跟刘备阵营的人至今都没有交集。他欣赏的是李素，而觉得刘备本人只是个粗鄙的将领。
　　现在听鲁肃这么一说，倒是颇有改观：没想到大汉朝还有赔钱给下属失误填补亏空、让下属快速历练成长的长官。
　　当然了，刘备肯定也是有原则的，不可能当烂好人。他也是先断定鲁肃的本性人品，知道他不可能贪污，只是年轻经验少才出错，才给他机会改过。
　　而这样的用人之道，注定鲁肃做半年县丞，官场经验成长速度就抵得上别人两三年了——鲁肃自己也得争气，要主动多加班。
　　“看来刘备这年轻人，也算幽州难得有担当的当面之臣了，虽然只是州治的县令，如今立了功，前途不可限量。将来刘幽州若是年老致仕，幽州安宁难道就要靠这刘备维持了？”
　　蔡邕心中忍不住就这样想，不过他很快也就把思绪拉了回来。反正他目前还没打算在幽州避祸，想这些也没用，最多只是心里埋个备胎的种子。
　　两人聊着聊着，县衙外有个从人回来通报，在鲁肃耳边附耳说了几句，鲁肃连忙起身：
　　“蔡公与令嫒不是要找使君问李长史的消息么，刚才回复使君有闲，肃就不耽误你们正事儿了，来人呐，备车，我送蔡公一起去使君府上。”
　　三人便上车，到了车上之后，蔡琰见父亲和鲁肃没有再扯那些政务话题，壮着胆子拿出一封信，偷偷请鲁肃看：“鲁县丞，听说你跟我师兄交情也非比寻常，帮我看看这封请愿的书函措辞如何？
　　你说要是我师兄还在辽西喝风雪受苦、或者有什么不便，我这样陈情请求使君放他回来，使君能答应么？使君不会生气吧？”
　　鲁肃闻言，也是不禁好奇，就接过文章看起来。
　　“妾师兄护乌桓校尉拥节长史李素，幸得以微功蒙朝廷重用、委以宣节，天恩殊绝……今年未及冠，修不满七尺，力不可缚鸡，涉沙漠之远，不堪寒苦，而随行皆盛壮，妾闻《诗》云……”
　　稍微看了一会儿，鲁肃就忍俊不禁起来：“这是仿班姑为兄请命之文而作吧，没想到伯雅兄还有如此重同门情谊的师妹，可感可叹，不过放心吧，我虽不知他近况，但使君想来不会让伯雅兄置于险地。据我所知，伯雅兄如今可是使君最得用最赏识的幕僚。”
　　“那就好，担心死我了。”蔡琰松了口气，心中暗忖：没良心！既然没事也不报个平安回来！
　　鲁肃是个厚道人，当然不会过问别人隐私。看蔡琰年纪如此幼小，他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或者认为人家师兄妹恩情纯洁，如同亲兄妹一般。
　　马车很快到了州牧府邸，鲁肃代为通报，府上管事听说是大儒蔡邕，更不会阻拦，走到二门外，已经有刘虞亲自出迎了。
　　“伯喈兄，十年不见，风采依旧啊。”刘虞十年前就在京担任宗正了，当时蔡邕还是议郎，也是京官，所以两人十年前就认识，只是谈不上多深的交情。
　　“劳刘使君拨冗一见，甚是叨扰。”蔡邕非常谦逊客气，摆足了在野散人的低姿态。
　　“伯喈兄天下大儒、本朝经义纲常之正宗，又修国史，岂可以名爵上下相论！何况此番伯喈兄著述《殿兴有福论》，为朝廷平叛除害、安定天下人心立有大功。再这般客气，可就是矫揉造作了！”刘虞善意地假装一板脸，上来就跟蔡邕把臂言欢。
　　论年纪，蔡邕已经年过五旬，刘虞比他略年轻两三岁，所以这样表示敬重也不为越礼。
　　蔡琰跟着父亲，刚进来时就想问正事，但碍于礼法，大人客套的时候她始终插不上话。听刘虞好不容易商业互吹到《殿兴有福论》上，她连忙仗着自己年幼，略微撒了个娇：
　　“刘使君，你说那《殿兴有福论》起了效果，可是李师兄为朝廷建功了么？他一走月余，杳无音讯，我们……我爹都担心得紧呢，唯恐最得意的弟子有什么闪失。我师兄还未及冠，吃不得那种大漠风雪之苦，求使君早些让他回来吧……他，他真的没事吧？”
　　刘虞：“哦，这便是令嫒昭姬吧？当初在雒阳时，倒也见过一面，当时还是三岁婴孩，如今已经这么大了。看来伯喈兄门风和睦，同门情谊甚笃啊。早知你们会为伯雅担心，我便知会你们一声。
　　伯喈兄是知道轻重的，断然不会妄传国家军情机要。伯雅最近还在辽西相助玄德招降纳叛、怀柔流散杂胡——他已经建下大功，凭三寸之舌、与《殿兴有福》论中的天命观，游说乌桓首脑丘力居幡然来降、还斩送伪帝首级献于朝廷。
　　我前日就已经把请功奏章上奏朝廷了，其中也有明言伯喈兄与伯雅并力著书安定人心之功，正月初就该送到雒阳了。快的话，上元节前就可以收到朝廷回复的封赏敕命。如今天寒地冻，伯喈兄既然担心弟子安危，何不留在蓟县一并过年。”
　　蔡琰听了刘虞轻描淡写的回答，眼神却忽然亮了好多倍，一阵阵悠然神往：“什么？师兄居然凭借口才，说服单于归降、斩送伪帝？！”
　　这……这是什么样的功劳呀。
　　太伟大了。
　　不知道自己写的《蔡李公问对》里那些例子，在说服胡酋的时候有没有用到，要是能用到就好了，蔡琰自己也会觉得非常光荣。
　　她立刻就决定说服父亲留在蓟县等师兄一起过年，顺便看看那个光荣时刻。


第102章 定个亲有什么好墨迹的
　　腊月下旬，在辽西吃了大半个月风雪风沙的李素，终于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蓟县。
　　他也带来了刘关张和公孙瓒彻底肃清右北平和辽西残敌的最新进展报告——这两个郡境内的逃散叛军，终于全部如期剿灭或者怀柔成功了。
　　回城后，照例是找使君交任务。
　　刘虞见到他，免不了先上下打量一番，稍微问几句任务梗概。他知道李素也着实不容易，随后拍拍他的肩膀，调侃道：
　　“辛苦了，事情办得不错。这一番奔波，看上去又精壮高瘦了些，年轻人不及冠，果然多多劳其筋骨也是有好处的。”
　　刘虞这句话，倒也歪打正着。
　　李素刚穿越之初，因为肉身基础素质太差，只是个身高不满一米五的细皮嫩肉小厮。
　　经过整整一年奔波劳碌的锻炼，加上有钱后注意营养，勉强赶了个发育的末班车。一年内拔高五寸，如今堪堪超过一米六。
　　只不过他谎报了三岁年纪，如今肉身实际也才十六，刘虞却以为他已经十九，才惊讶他怎么还会生长那么快。
　　李素却不知道刘虞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不免有些尴尬：“使君取笑了，属下……可能比较后发吧。”
　　说人话，就是承认“哥发育慢”。
　　刘虞用看着子侄辈的眼光，和蔼关心：“临近年关，公务清闲，伯雅就没想过要处断什么私事？果然是腹有经纶、神气自华，一直没看出来，你这般容貌短小，竟也有名门淑媛担心你、千里迢迢探访音讯为你求情。”
　　李素这才反应过来，估计是刘虞派自己出任务的时候，有妹子担心他的安全、打上门来了。
　　李素心中暗忖：“我也没认识几个姑娘，不是蔡琰，就是甄家那些小姐们了，但甄家小姐还有孝在身，肯定要遵守礼法，那多半就是蔡琰了。”
　　如是想完，他连忙赔笑：“难道是蔡公之女叨扰了使君？”
　　刘虞见李素居然自己就猜到了，嘉许道：“这么说来，你们是心有灵犀了，莫非在无极闭门著书那两个月，有甚私情？啧啧，那篇《为兄请命书》虽然没用上，倒也言辞诚恳，情真意切呢。”
　　汉朝也没那么严重的男女大防，连寡妇改嫁都是多如牛毛，李素和蔡琰都未婚配，别人看看玩笑也不觉得什么，反而是拿他当自己人的表现。
　　李素：“使君见笑了，我只是不识得几个韶华女子，猜来猜去也只有蔡师妹了。”
　　刘虞：“这有什么见笑的？男女婚嫁，本就是天伦正道。你如此年少，身居千石高位，又未婚娶，这是堂堂正正的。
　　至于蔡公家的小娘，虽然看着跳脱率性，但也是名门淑媛，与你本为良配。何况还有同门之谊，说是载入史册的佳话也未可知。”
　　李素有些招架不住，连忙确认：“使君一来便提此事，莫非是恩师蔡公所托？”
　　刘虞脸色一收：“我岂是蔡伯喈请得动的？我不过是见你出身寒苦，并无亲眷在世，视你如侄，劝你一句罢了。”
　　李素赶紧表态：“既如此，深谢使君关怀，只是素少年孤贫，身体羸弱，今年才得机缘求学，得一老庄养生之术，正是给……童子身的少年人修的。何况蔡家师妹也年齿过幼，不如暂缓一两年，待素及冠、蔡师妹也届及笄之年，素自会料理，不敢劳烦使君挂怀这等小事。”
　　这番话其实不太经得起推销，但李素的真实想法是：太早接近女色会导致发育结束。他这肉身前15年已经长得这么短小瘦弱了，要是不趁着16到18岁还有机会窜窜高狠狠努力一把，反而那么早丢掉处男，岂不是拿自己一辈子的身体健康开玩笑？
　　再忍两年，不急。
　　刘虞一愣，呵呵笑着拍拍李素肩膀：“我不过看他们找上门来，情真意切，随口一提。这是你的私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留了蔡公父女在蓟县过年，年前你有暇，自去走动便是。”
　　“是。”
　　……
　　李素辞别刘虞之后，也觉得有些棘手了，同时心中感动也是有的。
　　他没想到，蔡琰居然这么关心他，还会担心他是不是当使节得罪了人、被丘力居杀了。
　　尽管李素从头到尾毫无危险，但有妹子时时刻刻惦记你，还把事情闹大了，还是挺让他这种钢铁直男骄傲的。
　　上辈子他是个佛系男，不过不代表他没找过女人——他只是知道自己养不起孩子，所以不去祸害那些想要相夫教子的良家好姑娘。
　　但如果女方本来也就是露水姻缘玩玩的，他反正也单身，也不一定拒绝。
　　所以他前世女人是经历过的，至于刻骨铭心的爱情那是不存在的——爱情是生活的奢侈品，卑微的普通人不想担负太大压力，哪能强求？
　　穿越之后，因为前述的养生理由，他也在一直回避女人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未来两年再锻炼、再注意营养，估计也长不到诸葛亮张飞那样身高八尺了。
　　但努努力，跟刘备那样七尺五寸还是有希望的，只要经常找摔死的牛吃牛肉、忍着如今奶制品的酸味，多喝幽州的牛羊乳、学胡人多吃酥酪。（古代普通母牛的奶有酸味，很不好喝，主要是为了营养。后来黑白奶牛育种出现后，才有无味醇香的牛奶）
　　他也挺庆幸，自己穿越后的最初两年，是生活在幽州，要是去了南方，哪来那么多牛肉牛奶。
　　“罢了，事已至此，去蔡邕那儿把话说清楚吧，看看他是什么意思。我都是秩千石的朝廷功臣了，估计聊联姻蔡家肯定是肯的，历史上蔡邕也不喜欢在亲家问题上攀附权贵。蔡家觉得没有安全感，就先下个定、约好等师妹及笄再娶就是。”
　　女子及笄之年是指十五周岁，年满十五的时候要拿笄把头发重新束辫，算是随时可以嫁为人妇了。
　　心念及此，李素就拨转马头，直奔蔡邕下榻的寓所而去。
　　他这人办事就是这么的干脆不含糊。
　　“蔡师，师妹，我回来了。蒙你们担忧，素之过也。”
　　到了地方，他也不等人通报，直接把马丢给门口的仆人，抬脚就往里去。
　　“是伯雅呀，这几天昭姬也时常念叨，辽西苦寒，一路很艰辛吧。”蔡邕捻须出迎，一点不敢端名义上的恩师架子。
　　“师兄！你太没良心了，那么危险的差事，成功了也不给我们来个信。月中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被丘力居害了呢！害我夜里躲起来偷偷哭。”蔡琰春风满面地出来，用手指头戳戳李素，一边指手画脚一边诉说。
　　蔡邕脸一板：“昭姬！动手动脚的，何等不雅！”
　　蔡琰回身叉腰：“师兄是自己人，他不介意的。”
　　李素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师妹咱先进去吧，别站雪地里了，我有些话跟师傅聊。”
　　蔡琰不知不觉有些心跳加快，一溜烟地说：“那你们聊，我给你们热壶酒。”
　　唉，没有喝茶习惯的年代，聊天就是麻烦，不管大事小事，都是喝酒聊。无非选的酒度数低一点，喝多了也不容易醉。
　　这也是为什么汉末对酒的好坏品鉴标准如此分裂的原因：人们普遍会把酒视为正餐时的佐宴饮品，或者是平时待客聊天的润滑。作为前者时，就要求酒度数高一些，最好跟中山冬酿那样十七八度，但作为聊天工具的酒就要低，清新淡雅。
　　所以一高一低的酒都是好酒，只要够清纯澄净，反而中间度数、浑浊不清的才是劣酒。
　　趁着蔡琰热酒走开，李素也就准备跟蔡邕摊牌——从这点上看，李素已然彻底适应了汉朝人的礼法，既然是谈婚论嫁，没道理搞得跟自由恋爱似的找女生自己聊，都是直接找人家父母敲定。
　　反正结果好、能给人幸福，自己也幸福，那就行了。讲究什么自由恋爱的仪式感呢，他李素又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言情爱好者。
　　“蔡师，此番师妹拉着你来蓟县打探我消息，似乎已然城中权贵都已知晓，不会对师妹名声有什么违碍吧？连使君都介入置喙了。
　　若确实让蔡师困扰，素也乐于负责——我知道此言由我亲自说出，于礼法多有不合，但素家中长辈均已弃世多年，只有使君以侄视我，只好我自己来说了。”
　　尽管知道李素跟女儿有那么点懵懂感觉，听李素说得这么坦白，蔡邕还是有点懵逼的。
　　这年头读书人找老婆都这么义正辞严的吗？
　　还说得好像是蔡琰因为“千里关心师兄坏了名声”，所以要他负责似的。
　　还真是一点都不造作。
　　蔡邕也要保持一点面子：“昭姬性情跳脱，皆是因我膝下无子承继一生所学，所以从小教导她杂学过多，才有如此性情。千里寻兄，倒也不至于有损她令名。如若伯雅对昭姬并无他爱，不必急着负责！
　　她尚且年幼，再宽限一年半载也等得起——另外，我有一点申明，我家确不需要攀附权贵，未来择婿，学问品德人才尚佳，固然是昭姬之幸。但钱财、门望家世，并不重要。
　　自从修完《驳灾异论》、《殿兴有福》，我也隐隐有预感，等幽州叛军彻底覆亡后，怕是迟早要被召回朝中为官。
　　写《殿兴有福论》越久，我就越觉其中所论深以为然，汉室倾颓至此，那首倡者虽然最终必遭天谴，但在他被天谴之前，朝廷中枢恐怕也免不了一次腥风血雨。朝廷让我为官，若是能做清贵散官、或者外放宁静富庶的地方，那是最好。
　　如若必须居于中枢，我宁可择一牧守地方的安宁人家托付昭姬，也好免我后顾之忧——伯雅，你我师生一场，你的才学、人品，我都是放心的。只恐你少年得志，爬得太快得意忘形，骤入中枢，迷失在京城的凶险之中。你若是能一直放外任，静待天时，把女儿许配给你也没什么可担心了。”
　　李素暗忖：这蔡邕也算是实事求是不玩虚的，闹半天原来是担心自己被提拔太快去做京官。
　　可能历史上，蔡邕被董卓召回雒阳当了京官之后，他就是预感到董卓不得长久、留在雒阳是凶险之地，才急吼吼把女儿嫁到河东吧。否则，雒阳城里的权贵人家、适婚的年轻才俊，比河东卫家更体面的不知凡几呢。
　　说白了蔡邕就是怂了，留个退路。
　　那样正好，反正汉灵帝驾崩后李素也是绝对不会做京官的，到时候肯定已经跟刘备找到了一块根据地了。
　　“既如此，你我双方都有疑虑，正好，我许诺两年之内不议娶妻之事。我看当今圣上，最多也就两年阳寿了，这是天下皆知的。未来朝中还不好说，到时候我若能确保超然脱离中枢，再说今日之议。”
　　李素大大方方先开空头支票，白卖了一个人情。
　　“这……这不是让贤侄太吃亏了，你都年将及冠了，让你白等两年，昭姬本来就年幼，她是无妨的……罢了，贤侄如此的亏都肯吃，我自然也许诺，除非贤侄改变主意上门，否则其余人求亲，老夫也定然回绝不应。”蔡邕忽然觉得很愧疚，欠了李素一个人情。


第103章 原来汉朝人觉得关羽最帅
　　李素跟蔡邕聊了半晌、把定亲的事儿以口头的君子协定，非正式敲定了一下。
　　随后蔡邕就暗示李素，可以进去和蔡琰本人聊聊。
　　反正之前都住一座府邸写书快两个月了，蔡邕也观察过李素的人品，知道李素犯不着做出急色禽兽的事情，那么跟他女儿多相处相处也没什么不好。
　　蔡邕因为没儿子，对女儿的教育几乎是按照教儿子的办法，这才有了蔡琰这种能够抛头露面的跳脱性格。
　　也正因为如此，哪怕礼法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蔡邕内心多多少少还是希望女儿能在婚前就培养出自己的感情。
　　李素百无聊赖往内院行去，脚步很轻，走到门口时，就看到蔡琰居然蹲在院子里玩雪——或许是因为在吴郡住了十年，第一次来北方过冬，童年都没有玩雪的经历吧。
　　李素不忍打扰，就站在后面静静地看一会儿。
　　他赫然发现，来到这个世界一年，有一个问题，他居然才第一次想到：那就是他自己究竟帅不帅、长相是否受女人欢迎。
　　以后世的审美观来看，李素目前这个肉身，底子细皮嫩肉，脸型也周正，除了矮小瘦弱之外，没什么缺点，应该算中等偏上。
　　但一天之内，连续被刘虞和蔡邕提及品评，李素才意识到，他对汉朝人的审美观了解太缺乏了。
　　早上刘虞就并无恶意地随口调侃过，说他“如此形貌短小”也有名门淑媛关心他。后来跟蔡邕聊天时，李素就留了神。
　　旁敲侧击之后他就发现，汉朝人的审美跟后世有很大差别。
　　如今评价男人，就看三个指标，第一个是身材是否高大，非常简单粗暴。后世的高富帅，到了这儿就变成高富，只要高，就涵盖了帅，脸反而不重要。
　　如果非要给脸下点指标，那么就两方面补充：
　　首先，要么你“身高八尺、容貌甚伟”（刘表）或者是“英武有器量”（袁绍），什么额头高、鼻梁挺、下巴方面阔口国字脸，居然统统都算优点。连马腾那种“面鼻雄异”都能算帅点。
　　而后世很吃香的尖嘴猴腮娘炮锥子脸，如今却统统被视为丑逼。
　　第二点加成，就是胡子。汉朝人居然还在以大胡子为美，男人一定要蓄须，没胡子会被认为不正常。
　　这也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礼教有关，连头发都不会剃的人，怎么会把胡子彻底刮掉呢，充其量只是“修整胡子造型”。
　　就跟后世很多长发女生去做头发，从来不是想把头发剪短，只是想修修整齐，一个道理。
　　这一点上，李素貌似又吃了亏。他的肉身原本贫贱，营养不良发育慢，所以16岁还一点胡子都没有，给人非常不牢靠的感觉。
　　李素在内心感慨“长相生不逢时”，不由出了神，还是蔡琰滚完一个雪堆后，不经意扭头，在发现李素在偷看她，不由俏脸一红。
　　“师兄！进来了也不吱唔一声，悄咪咪的偷看，坏死了！跟我爹聊完了吧？”蔡琰拍拍手上的雪，踮着脚穿过雪地走来。
　　因为身段轻盈，只有脚尖着地，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个小小的脚尖，让人联想起猫咪的梅花爪印。
　　“哦，你是难得玩雪吧？看你尽兴，不认打扰呢，就走神了。”李素报以微笑，轻轻帮蔡琰掸掉后背上的雪。
　　“是呢，吴郡偶尔也下，但很少有年份能积起来。”蔡琰跳了几下，抖掉身上的雪。见李素盯着她看，脸色一红，“刚才……爹是不是和你说到，说到什么奇怪的事了。”
　　李素连忙收回眼神，他真的没有恶意。只不过前世养成的习惯，看到运动型女生跳跃的时候都会趁机看看对方有没有料。
　　但蔡琰还不满十四周岁，古人营养又不好，所以看了也等于白看，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他连忙岔开话题：“也没什么，对了，有个事儿一直想问你，师妹，平心而论，不看其余，只论长相，你觉得为兄长得怎么样？”
　　蔡琰眼神一亮，充满了调皮的戏谑：“这不成‘我孰与徐公美’了么？哪有随便问人这些的……你好坏啊！”
　　蔡琰说笑之间，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本想说“邹忌问的是自己的妻妾宾客”。但这话要是说出口，岂不是等于她以为李素视她如妻妾、才这么不见外。
　　李素假装一板脸：“说正经的！实话告诉你，我从没问过别人这个问题，拿你当妹妹才不跟你见外的。你也别安慰我，是不是当今的女子，都以为长成关司马那样的男人，才是最英武伟岸的？”
　　蔡琰听了“我从没问过别人”这几个字，没来由心就一阵“砰砰”直跳，面红耳热起来，感受到了私密的尊重，她也正色帮忙参谋：“关司马长啥样我没见过。”
　　李素：“就是刘都尉帐下大将啦，身长九尺、方面重颐、髯长二尺。”
　　蔡琰微微惊呼：“那定然是天下美男子了。”
　　李素：……
　　尼玛！汉朝人果然以为关羽这种类型才叫帅！
　　时代的鸿沟啊。
　　蔡琰刚才那句话也是随口调侃，见李素无语默然，还以为不小心伤害到他了。蔡琰心跳尚未平复，一咬牙，鬼使神差地说：
　　“我只是以常理度之嘛，其实师兄这样的也很好，再稍微高大一点就更好了。世俗女子都去欣赏髭髯壮美之人，我偏偏喜欢跟看着干净的结交。”
　　话说到这份上，李素也没什么好说了。
　　这算是在说“虽然你丑，但我还是喜欢你这种类型”？怎么搞得自己还该感激妹子赏识似的？我明明就觉得自己不丑好吧！
　　李素就捉过蔡琰的小手，邪魅促狭地捉弄：
　　“就算你的审美不世俗，也没用了，刚才你爹已经答应了，说如果我将来能够不做京官，两年内就把你许配给我！除非你祈祷我这次进京献功，被陛下留为京官，不然，你是嫁定了！”
　　“呀——”蔡琰一下子跳起来，扭头就捂脸往房间里跑。
　　李素缓缓起身，往屋门踱了几步，停在那儿，也不进去打扰。
　　好一会儿，他就看到蔡琰憋不住好奇，又从门里横着探出半个脑袋，只露出到眼睛为止：“原来你还没走啊，要不就进来！站在那儿淋雪作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要进京了么？刘使君不是几天前就已经把报捷奏表送走了？路途辛苦，你要自己保重。”
　　李素笑着跟进屋里：“奏表当然送走了，那得给陛下留出时间心理准备。交朝廷议赏。不过张举和素利的首级还在这儿呢。
　　如此露脸表功的机会，使君怎么可能放过？当然要趁机派心腹别驾进京、结交朝贵。我过完年很快就要出发，上元节前赶到雒阳。”
　　“只有过年这几天可以一起玩了……那，师兄，你想不想做京官？”
　　李素：“要是琰儿嫌我丑，我就只好离开幽州这个伤心地，不碍你们眼，去做京官了。要是你不想让我做京官，我就不做京官。”
　　蔡琰的心再次怦怦直跳，她刚才的问题等于已经是确认对方主观上愿不愿意娶，听李素说得这么豪迈，她顿时觉得心脏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真是厉害……她也算偷看过不少杂记故事，多有讲男女盟誓的，但从来没有哪个例子，男方会说为了女人而放弃自己前途的。
　　古代女子没有地位，就算真爱再强，无非也就是“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另外一个女人”，或者放弃点别的无伤大雅的，哪有为女人而放弃事业的。
　　跟事业相比，女人才算多少？
　　殊不知，李素虽然在21世纪人眼里是个钢铁直男，但后世毕竟女性地位提高太多了，哪怕再直男的人，潜意识里也有“男女谁事业强，另一方干不过就迁就”的思想。
　　何况李素是知道天下即将大乱，本来就不想做京官，只是趁机废物利用卖个好，额外随口瞎扯说是“为了你才不做京官”。
　　蔡琰终于感动到泪崩了。
　　“师兄……你居然肯为我而放弃做京官，呜呜呜……什么山无棱江水为竭，都是空洞之语，不及此言万一。”
　　“……”李素暗忖：我有说什么夸张的话了么？这个条件，有这么大威力吗？
　　唉，要是21世纪那些女生，也能为一句“我为了跟你在一起才辞职了”的表白，就感动得稀里哗啦，那该多好啊！
　　天下不就太平了么！
　　只能怪女人的免疫力，是随着时代进步不断增长的。
　　一句无心之语，就刚好戳中心中柔软之处，哭得稀里哗啦的。
　　……
　　就因为这最后一句“为了你，我可以不当京官”的随口之言，蔡琰跟李素之间的关系，几乎是瞬间大进，突破了最后的尴尬局促。
　　虽然李素始终没有对未成年的小姑娘产生那方面的邪念，但至少这个新年期间，蔡琰已然可以很放得开地每天跟李素一处玩耍，不再避忌男女之防。
　　除夕夜，蔡琰还亲自下厨给他做菜，留他一起在蔡家下榻之处、寻一间厢房歇宿，算是一起过年了。初一一早，还送了李素一件她自己裁剪缝制的香囊。
　　“给我香囊作甚？我又用不上这个。”李素当时把蔡琰搂在怀中，半开玩笑地打趣。
　　蔡琰羞红着脸解释：“你此番大功，进京定然是要面圣的——你原先没面过吧？这个香囊，我给你装了一小袋鸡舌香在里面，要上殿之前，先偷偷含一粒在嘴里，说话时便会吐气如兰，风雅非常。”
　　李素很快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丁香嘛，甄家人熬驴肉火烧的时候经常加的配料。
　　估计是蔡琰在甄家住久了，临走拿的礼物。
　　他郑重地收好：“琰妹用心了，我这便试试这鸡舌香用过之后是否真的吐气如兰，免得到了大殿之上不习惯、君前失仪。”
　　“要试你自己吃啊唔唔……”
　　……
　　几天之后，李素就带着张举的人头，由赵云护送着去了雒阳。


第104章 蝴蝶效应
　　上元节前三天，经过八天一人双马的辛勤赶路，李素在赵云和数十亲卫的保护下，安然而又意气风发地抵达了雒阳城。
　　汉朝的上元节，没后世那么多民间的玩乐庆典，但也算一个重要节日，主要是有祭祀“太一”神的活动——后世茅盾先生的著作《华夏神话研究》里就说过，华夏古代的神话其实很匮乏，只有圣人，没有神仙。
　　所谓神仙都是一代代往前捏造的，辈分越老的神仙，往往捏造成型的朝代越晚。而早在秦汉时期，佛教道教都不存在，几乎屁的神仙都没有，只有一个代表了“道”的太一神。
　　雒阳城内，也可以看到一些节日临近的气氛。
　　李素策马缓步行过街市时，都有听到百姓不时传说：今年陛下要亲自到南郊设坛祭祀太一神，祭礼是太牢，要太常卿亲自主持典礼。而且陛下还对祭坛做了特别巧夺天工的设计，用上了十常侍之一毕岚做的新水器，以彰显“太一生水”的天道。
　　李素闻之不禁摇头：劳民伤财！
　　灵帝沉迷于给排水专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毕圭苑里各种青铜喷泉层出不穷，现在连几年难得一祭的太一神祭典都要特地造铜喷泉，真是亡国之相啊。
　　他低声对身旁的赵云叹道：“这雒阳的气象，比之去年四月离京时，倒是宁静祥和了些，百姓街谈巷议居然都不提贼乱，真以为天下太平了么。区星、张举虽然先后授首，边章、北宫伯玉也死于内讧。
　　然西凉韩遂、王国不过是击杀耿鄙后、掠得三辅财物稍退；河套须卜骨都侯也依然窃据单于之位、剽掠河西。这仗还有的打呢，雒阳首善之区，竟不见居安思危之状，唉。”
　　赵云并不知道将来的历史走势，只是谨慎地出言安慰：“或许是我等不在中枢，不明天下贼情。说不定那王国、韩遂等辈，很快就会被朝廷扑灭了吧。”
　　李素冷笑，就算扑灭又如何？今年晚些时候爆发的青州黄巾军，葛陂黄巾军，白波军……这些就不叫事儿了吗？
　　赵云不知李素冷笑原因，只是继续安慰：“刚才听走过去那伙筹备节祭的商旅提到，三天后主持太一祭的太常卿换人了，前任太常调任益州，听说是已经安然到任。
　　益州之前略有小乱，也平定了。王国、韩遂也没能阻塞三辅入汉中的王路。朝廷定然是因此觉得近年来的贼寇，都不足为惧吧。”
　　李素原本也只是调侃吐槽，没指望赵云能给他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
　　但没想到赵云因为天生耳聪目明、箭术高超，所以周边数十步内，常人听不见的低声耳语，赵云都能听见，竟给李素爆出这么一个料来。
　　李素骑在马背上，正用皮囊喝水，闻言连忙放下，以免惊讶呛到：
　　“什么？太常卿换人了？我这次进京，还打算拜会刘焉，奉使君之命与之进一步交好，好在朝中结一善缘，他竟然走了？刚才那伙商人有提到新任太常是谁么？”
　　赵云：“听不分明，似乎是叫马日滴，具体那几个字便不晓得了。”
　　李素：“是马日磾，石字旁一个单。既然是他，倒是没什么结交的必要了，这马日磾也是大儒出身，是一代宗师马融族孙，与卢尚书、蔡师当年一同在东观修过《东观汉记》，也算一代史家。这是从太史令入太常了。”
　　汉朝官制，太史令、太乐令这些职位，都是太常下属的一些“令”，这些令做得表现突出、年限够久，都是有可能上升到太常的（当然灵帝年间主要还是靠买）
　　李素脑中盘算一番，便追问赵云还听到了些什么。
　　但那伙商人已经走远，赵云听力再好，终究不是异能人士，所以没有再问出什么。
　　“走，我们先去甄家商号，找张亮。商人多有情报，应该知道这几个月来京师近况，正好有不少疑惑要问他们。”
　　说着，李素当先加鞭策马，直奔甄家商号在雒阳的分号。
　　张亮看到李素来访，殷勤得不得了“李长史！久违了，您肯来光顾，真是令小号蓬荜生辉。您与蔡公所著《殿兴有福论》，如今可是比四个月前的《驳灾异论》更加炙手可热，听说天子都亲口嘉许数次。
　　对了，您既然来了，这里还有一千余万钱，皆是《殿兴有福论》售卖得利，您尽可支用，也免得异地支取了。”
　　一千多万钱？这特么得卖出五万卷吧！
　　真是被大汉朝当成了巩固皇权正统性的救命稻草了么？官方意识形态这么疯狂力挺？
　　李素顺势问道：“听说太常刘焉离京了？还是入川，莫非他如愿当上益州牧了？既是刘焉已走，马太常难道还跟刘焉一样力挺我与蔡公的著述？我与刘使君，跟马太常并无交情。”
　　张亮消息灵通，问一答三一溜烟地说道：“刘焉确是十一月初便拿到了益州牧任命，马太常也关照如初，跟刘太常一样，明里暗里要求太学生每人一卷，必须买来读，才有如此销量。或许，马太常是看在他与蔡公当年同在东观修汉记？”
　　李素：“那刘焉入蜀总有由头吧？我猜猜，莫非是益州也起了贼乱，陛下命他上任平叛？”
　　张亮闻言，连忙用夸张的语气拍马屁：“李长史真是料事如神，前任益州刺史郄俭，贪墨卑劣，激起益州民变，绵竹有贼人马相自称黄巾，作乱攻入州治击杀了郄俭，那是十月份的事儿。
　　消息花了一个月，快马传回京师，刘焉主动请命，天子便放他外任了，他十一月中走的武都道入汉中，都还没到绵竹，便听说益州从事贾龙率领本州郡兵已然平定叛乱、击杀黄巾贼马相。
　　但天子仍然以刘焉为平贼之功，认为是刘焉即将上任的消息，让益州士民士气大振、敢于挺身击贼，故而加封刘焉为阳城侯。”
　　呵呵……
　　李素简直无语了。
　　刘虞加幽州牧之后，至今因为张举、张纯平叛还未结束，都还没封到列侯中的县侯一级呢。
　　刘焉居然就靠一个他根本还没到任前就平定掉了的小股乱贼，就因为这股乱贼诈称黄巾，就封县侯了？
　　李素是知道历史走向的，也知道刘焉入川后的难看吃相，所以他几乎立刻就怀疑，这所谓的马相之乱，不会是蜀中大族配合刘焉自导自演的吧？不然怎么引出刘焉当益州牧的任命令之后，一翻手就灭了？
　　益州从事，那可不是什么大官！李素、沮授这样的别驾从事是从事，辛评那样的文学从事也是从事！
　　一个从事，带了几百个官兵，就把一场黄巾灭了？
　　演得太假了。
　　不过，跟张亮的聊天也不是全无收获，李素因为心中疑惑，又细细拷问了刘焉的入蜀时间、路线，局势，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哪儿。
　　来之前，李素一直想当然认为刘焉入蜀没那么快，肯定会因为“道路阻隔”而迁延日月。那是因为历史上刘焉入川走的是从荆州去益州的道路，要走长江三峡。
　　而长沙贼区星被孙坚平叛后，荆南四郡与江陵等地的入川通道，还有一部分武陵蛮骚扰，所以历史上刘焉着实拖了一段时间，根本没来得及在灵帝死前在蜀地布多少局。
　　但这一世，他居然走了武都道，也就是由陈仓入散关至汉中，这就快得多了。
　　“那前世刘焉为什么不走散关？既然这条路方便得多……啊！我知道了！是因为刘焉入川提早了至少半年！
　　等今年下半年，韩遂、王国会再次从天水东进，围困皇甫嵩、董卓于陈仓城。陈仓城都被凉州叛军围了，陈仓城下的散关道当然不能走了！这才退求其次从荆州入益州。”
　　李素对于今年下半年的韩遂围陈仓之战还是比较了解的。
　　这也是大多数对历史比较小白的后世普通人也比较容易知道的一场战役——因为正是这场战役，最终激化了皇甫嵩和董卓的矛盾，董卓在前线跟皇甫嵩没法共事。加上河东白波军又刚崛起需要人去平叛，董卓才机缘巧合捞到了回师东进接近雒阳的机会。
　　“这么算来，董卓乱京师之前，刘焉起码能在益州稳扎稳打先种一年半的田，打好基础。刘焉真是跟着咱一起赚大发了。不过，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也提前放出张鲁这个米贼呢……
　　张鲁可是明着打出旗号反汉室的，他要是真敢露头，要不要劝说刘备去围剿他？刘备这辈子看来是跟姓张的反汉头子卯上了，年轻时对付张角张宝张梁，现在刚去了张举张纯，要是未来再加上张鲁……”
　　简直要成为张姓反贼克星。
　　不过，现在还言之过早，辽东张纯还没杀完呢，张鲁更是还没出现，李素也就瞎几把一想。
　　李素暂时把这些过于长远的打算抛诸脑后，继续追问张亮：“说点别的吧，这《殿兴有福论》在雒阳盛传，就真的一点反对之人都没有？这些当世大儒，可是骨头硬的很，很敢说呢。不会全都希合上意、谄谀媚主吧。”
　　张亮挠挠头：“有倒是有，但也不敢攻讦太多，主要是侍中董扶、尚书郎华歆等人，指摘其中一二点，认为殿兴有福论过于激进，不利教化人心。我不读书，说不上来细节。”


第105章 舌战群儒（上）
　　李素听张亮提到的那些质疑殿兴有福论的家伙，貌似也没什么重量级人物，便没放在心上。
　　这个局面，也算在预料之中——绝大多数治学严谨、专注正道的大儒，并不想质疑殿兴有福的理论基础，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想质疑的点，政治上都是大逆不道的。不如就藏在心里不说了，或者等将来弃官下野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而董扶、华歆这类人，甚至包括如今还没被陶谦举茂才的王朗，都是汉末比较著名的喜欢预言“天命所归”的人。
　　动不动就是预言哪儿有天子气、要么就是大放阙词说什么“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这种类型的学者，就喜欢假装承认“殿兴有福论”的理论基础，来进行历史案例分析，以“友好学术交流”的姿态，从具体案例中找出李素自相矛盾的地方。
　　说白了，就是一个加强版的《蔡李公问对》。
　　想来就来吧！真理越辩越明。
　　侍中董扶学界威望与辈分虽高，但他已经太老了，战斗力不行。
　　至于华歆，呵呵，如今一介尚书郎，不足为虑——别以为带尚书二字就觉得牛逼，加上一个“郎”就不值钱了，基本上都是孝廉入仕后累计三五年资历，就是尚书郎了。比如之前给李素抄书拿润笔的钟繇，也是尚书郎。
　　当然了，华歆这人的威胁，倒也不仅仅靠官位，而是此人学界辈分比较高。
　　他与辽东关宁，当年同拜于马融门下，算是马融最年轻的一批弟子，所以理论上他俩是跟卢植、郑玄同一辈分的。
　　……
　　李素在雒阳盘桓两日，一直期待皇帝在朝会献功之前会单独召见、了解情况。
　　但看来他是白准备了。
　　也许灵帝对于张举授首并不是很上心，也可能是觉得看了刘虞的书面奏章已经够了。
　　李素把他抵京的手续办了之后，当值的宦官只是随口交代了几句，让他上元节当天直接按班到南郊太一坛等候，依宣召以礼觐见。
　　李素还想问问当天大朝会的安排，却被告知没有单独的朝会。
　　皇帝会在太一坛完成上元祭礼后，就地跟百官处置一些重要的朝廷大事，就算是办过朝会了。
　　考虑到汉灵帝一贯的荒唐、多年不亲自参与朝会只让十常侍通传，李素立刻相信他确实干得出这样的事情。
　　皇帝肯亲耳听百官哔哔已经很给面子了，还想挑地方？
　　上元节当天，天还没亮，大约才凌晨寅时，李素就很积极地起床了，只带了赵云一人，穿着红色的朝服，骑马出城去南郊排队等候。
　　赵云只是负责沿途保护李素罢了，外加一会儿要负责捧装人头的木盒，所以也没穿盔甲，同样是红色袍服、只带了一把佩剑。真到了面圣的时候，剑也是老远就要存起来的。
　　汉朝官服并没有那些鸟兽花纹级别，东汉尚火德，百官都穿红袍，从衣服上不容易看出官位高低。
　　李素和赵云都是第一次面圣，所以小紧张是免不了的。
　　做官做到一千石，皇帝都没见过的，也是大有人在。
　　而且面圣朝见的时候，列队也不是按品秩的，李素虽然一千石，但因为是召见的外官，只能排在最后面。很多比六百石的侍郎、更低级的尚书郎，都排在他前面。
　　如今的侍郎和尚书郎，都是尚书台的低级官员，当尚书郎五年以上还不得升迁外调的，一般都会给转正职级为侍郎。
　　晨光熹微，大约到了卯时三刻，百官早就在太一坛前排列整齐、等候许久。
　　刘宏终于施施然乘着六御的金根车出现了。
　　随着天色放亮，周遭火把被熄灭，李素才看清了太一坛上的青铜喷泉造型。
　　原来是一只巨大的青铜龟蛇雕像（玄武），怕不有十几万斤重的铜。龟背上立了一根铜柱，龟尾的蛇则沿着铜柱缠绕而上，典礼开始后，玄武的蛇口与龟口就同时往外猛烈喷水，对没见识过的汉朝人而言，算是蔚为壮观了。
　　但李素见多了喷泉，估摸龟背上那根铜柱应该是空心的，就起到水塔的作用。铜柱后面肯定还有其他往上泵水添水的机关。
　　皇帝刘宏远远看去身体虚胖，始终也没走下来逛几步，祭典致辞也都是刚上任的太常卿马日磾帮他读的，刘宏就全程看着马日磾表演。
　　“真是浪费啊，这些铜拿去铸钱，起码有一万贯了，就拿来做个铜喷泉雕像。这还没算加工工艺的靡费。”
　　李素暗暗摇头，没兴趣再看典礼的细节。
　　一番跳大神的奇怪操作之后，祭典终于结束，皇帝也登坛受拜，进入朝会环节。
　　朝中大臣们，都好几个月没在朝会上见过皇帝了，想要表现的人肯定不少。但他们的表现欲注定要被插队了。
　　十常侍中位列第二的赵忠，气定神闲走到皇帝与百官之间，下令召幽州献功使者觐见。
　　百官们窃窃私语，张举被斩送的消息，皇帝四五天前就知道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朝臣们品秩高、消息灵通的当然也知道。但更多还是混日子不知所云的。
　　“幽州別驾、护乌桓校尉拥节长史李素觐见，献伪帝张举首级。”
　　随着赵忠的解说，李素小步快趋上前，赵云在旁边捧着木盒，脚步也丝毫不慢。
　　“哈哈哈哈，称帝？流窜幽冀之地就敢称帝了？不到半年就授首，真是可笑。”刘宏居然当着朝廷百官哂笑嘲讽起来，也不顾天子威仪。
　　百官也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样的，本来就望之不似人君，也不好多说什么。
　　“快点呈上来给朕看看，那张举究竟是何模样。”刘宏命令赵忠下阶去接人头，赵忠立刻照办。
　　只可惜人头已经用石灰腌了一个多月，早就彻底黑了，哪能看清面目，刘宏稍微看了一眼，就一脚踢开木盒：“如此污秽之物，拿走拿走。鼠辈作乱，该有此报！”
　　赵忠端开之后，刘宏的心理阴影似乎一下子就驱散了，很快又像个没事人，指着下面的李素询问：“你是怎么说服丘力居斩杀张举的？”
　　李素：“幸赖陛下天威、大汉天命，乌桓单于丘力居听臣解说天命后，深感张举定遭天谴、与之合作不得善终，故而斩送。此外，乌桓叛乱诸部缺粮，亦是重要原因。”
　　李素说话很稳妥，最后不忘补上一句乌桓缺粮。免得落人口实抨击他拍皇帝马屁、被人喷成“谄谀之臣”。
　　但刘虞给乌桓人补足欠饷，这一点是绝对不能说的，所以钱的功劳就得全部说成是“丘力居也相信了天命始终在汉、殿兴有福”。
　　刘宏听完，愈发飘飘然起来：“你很会说话嘛，仅凭口舌之利就能说服胡人，天下已经几十年没见过如此舌辩之士了。”
　　李素：“不敢，天命本就在汉，只是胡虏与无知愚民不知解读。臣之言，便如拨云见日，其功在日，拨云者岂能贪天日之功为己有。
　　何况斩送张举只是小功，张举死后，右北平、辽西诸郡叛军犹存，全赖刘使君及刘都尉、公孙长史并力用命，方才收复各郡。”
　　天命和真理本来就摆在那儿，李素只是解读，不是发明真理。
　　孔子说的“述而不作”，也是这个道理，人家以天道发现者自居，而不是天道发明者。
　　刘宏听得越发高兴，而其他朝臣，更是深受震撼。
　　因为他们哪怕提前知道张举是被外交斩送的，但在李素亲口解说之前，他们也不知道李素跟丘力居到底说了啥。
　　现在李素当面说清内幕，居然是跟胡酋谈天命就让胡酋投降了，那得多夸张的政治哲学和正统论功底啊！
　　“殿兴有福论，在实战中对于招降纳叛威力那么大的吗？那将来能不能用来跟凉州羌人打仗的时候用用？让羌人酋长自己发现自己没前途，直接投降算了。”很多不看好李素的大儒，内心不无恶意地想道。
　　“他既然牛吹得那么大，到时候就怂恿陛下，把这个李素再派到其他难搞的胡酋那里，让他一个个去提出无理过分的要求，等那些胡酋受不了了，一刀把李素剁了，也就不用我们逞口舌之利跟他辩驳了。”另外几个自命口才与辩论之能不凡的朝臣，更是心生歹毒，毕竟同行是冤家嘛。
　　这就像是一个阴毒大律师对另一个阴毒大律师的怨恨，不需要理由。
　　幸好，他们还没有机会开口，刘宏就没心没肺地亲口给李素找了个麻烦的问题：
　　“李爱卿，你与蔡邕合著的《殿兴有福论》和问对，朕也让赵常侍给朕讲过了，确实挺有趣，那朕倒是想问问，既然当年我大汉得天下，是因为高祖皇帝殿兴有福，那我们还用不用再祭陈胜了？陈胜只是个首倡遭了天谴之人，按你这么说来，跟项逆也没什么区别嘛。”
　　李素心中微微一凛，他估计皇帝是想不出这种问题的，肯定也是别的朝中大儒借着讲故事的机会，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想要给殿兴有福论的反驳下眼药呢。
　　在此之前，汉朝人对于陈胜吴广的态度还是比较正面的，毕竟人家首倡反秦，是被秦军杀了的，刘邦争天下时已经不需要跟陈胜冲突。
　　刘邦当皇帝之后，就在芒砀山圈地，划了三十户人家给陈胜守墓，这三十户的税赋也不用上交，都算是养护陵墓的开支。到汉武帝的时候还加祀了，此后汉朝一直没亏待这方面的祭祀。
　　很明显，出主意的人，并不想正面反驳“殿兴有福”，反而是想把这个理论推广到边缘，甚至偷换概念诱敌深入，逼着李素多走一步。
　　毕竟真理也是有适用范围的，多走一步就不是真理了。
　　李素深呼吸了一口：“陛下，臣以为，按殿兴有福之论，陈胜之祀当与项羽同。”
　　“什么？这不是改了高祖皇帝以来的规矩了么？真是猖狂啊！”群情立刻汹汹，很快就有两个大儒想跳出来了。
　　“陛下，臣弹劾李素妄言天命！”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大儒，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姿态，出班奏请，正是初生牛犊的尚书郎华歆。


第106章 舌战群儒（下）
　　李素跟皇帝奏对时，站在两班朝臣之间，身边只有赵云，所以他乍一看华歆跳出来时，并不知道对方身份。
　　还是等华歆说了几句，自报家门之后，才恍然。
　　“果然真的是华歆这家伙当出头鸟跳出来了……也是，他如今官职低微，降无可降，本朝也没有太学生、孝廉出身的尚书郎，因为言事而直接获罪的。驳倒了我，他也算转正为经学大儒了。”
　　李素心中如是暗忖。
　　而端坐坛上的刘宏，对于这种看热闹的事情，向来是不排斥的，所以尽管李素刚为他立了大功，他也愿意多听听：“哦，华歆，你倒是说说，李素如何就妄言天命了。”
　　华歆抖擞精神：“陛下，臣闻之，高祖时为陈涉置守頉三十家砀，至今血食。盖因高祖悯陈涉首倡义兵、诛暴秦，有激励天下人心之功。
　　李素不过今世小子，偶立微功，便妄非古圣先贤。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盖道有常而功无常也，岂可因一时得失而更易对善恶功过之定论。
　　此可谓急功近利矣，若陛下嘉许、任其妄言。假以时日，天下复有何人敢仗义执言、为正道请命而匡正天下。”
　　刘宏微笑不语地听着，等华歆说完，他想了想，才抬手示意李素自辩：“李素，华歆说你是急功近利，为一时之功而曲解常道，你怎么说？”
　　如今的人当面聊天，一般不喊对方名字，但以尊呼卑是没问题的。所以上朝的时候宦官要给百官报名，皇帝说话也都是直呼臣名。
　　李素叹了口气：“陛下刚才问臣陈涉当不当祀，臣就事论事而答，到了华歆口中，怎么就成了‘曲解常道’？
　　高祖皇帝钦命守頉、血食不绝，是高祖大度，以己度人，且不屑细究同时之人的心迹。以为陈胜吴广反秦之心，便如高祖皇帝当年救民之本心一般无二，这才对陈胜吴广钦敬有加。
　　但我辈后人读史，遍观各家之言，兼采可信，所知定然更多——华歆，我有一问，你以为太史公所著《史》，可有媚上之嫌？”
　　华歆没想到李素突然这样反问，不知其意，只好中肯回答：“司马迁著《史》，有谤无媚，此天下皆知，复何言哉。”
　　汉朝官方认可的史书是《汉书》，而《史记》如今地位并不太高，算是毁誉参半吧。
　　后来王允杀蔡邕时，理由也是“昔孝武不杀司马迁，后使作史，遂致谤书流于后世”，所以更要杀了参与写《东观汉记》的蔡邕。（汉朝灭亡后，以《东观汉记》为主体，整理形成《后汉书》）
　　所以华歆也不得不承认，司马迁应该是不至于吹捧刘邦、而贬低刘邦的敌人的。包括陈胜吴广，乃至项羽，司马迁都是秉笔直书，有可取之处都会写下来。
　　李素等的就是这句话：“好，既然你承认太史公之言并无媚上偏袒，倒要请你解读这几句：陈胜起兵之时，呼从者曰‘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高祖起事时，呼‘自度比至皆亡之，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
　　由此可见，陈胜之倡，乃是为私欲，不甘心‘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高祖之初，却只为不忍见同行戍卒失期送死，故而遣散，自亦弃官而逃。至于其后坐大，不过是观天下已乱、群雄已割据，为复定天下而不得不为。
　　天命厌利己独夫，而眷谦退自守，厌骤变神州，而眷体恤民力。周文王已有天下三分之二，犹服事殷，历三代而有天下，故而长久。
　　始皇帝虽号奋六世之余烈，然其即位之时，不过七国之一，一代而扫清六国，天下骤变而民怨深积，不免二世而亡。
　　是以久分不可猝合，久合不可猝分，天厌首倡，骤变者必遭天谴，循序渐进方得天眷。如武王伐纣，所积不过文武两代，若无周公继之，只怕三监之乱、故商遗民之患，其害亦烈如六国遗民矣。今大汉已立四百载，不臣之人图谋不轨，自然定遭天谴。”
　　久合猝分而亡者三国、五代。
　　久分猝合而亡者秦隋。
　　李素说得其实有点多了，而且他也知道，这番话按照后世个人主义的观点，其实是不太合适的，因为后世人讲究一个“上升通道”，包括李素自己也觉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什么不对。
　　对于秦末群雄，他也不太喜欢刘邦，更喜欢项羽。但他既然是君前奏对，为了功劳和名声，也不得不如此说了。律师说话都是为了当事人的利益，这很正常。
　　另一方面，李素熟读史书，也不得不承认，尽管刘邦后来野心大起来之后，多有不择手段的行径，但是在刚起家的时候，刘邦的动机应该还是不错的。主要他出生贫贱，一开始也不可能有多大野心——
　　这点跟曹操的《让县令》说得差不多，野心都是一步步膨胀起来的，刚开始只是想实现一个小目标。
　　但不管怎么说，李素前面那段话，已经让刘宏内心暗爽。
　　“原来高祖皇帝当年的动机比陈胜吴广还伟大那么多？教朕史书的大臣怎么从来就没跟朕说过？哼，肯定是那些人不想让朕知道刘家人就该做万万年天子，好让那些人吓朕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一做天命就要示警。”
　　想到这儿，刘宏意气风发：“华歆！你还有何话说！陈胜乱天下，虽反暴秦，但其内心只为一己私欲，这种人还有什么好奉祀的。
　　传朕旨意，从今年起，砀山奉祀陈胜之举取消！那也不过是逐鹿诸侯之一。高祖皇帝之所以泽被万世，那是因他顺应天道，起初并无私心！”
　　华歆一时哑口无言，他也没想着去读史记一句句抠，也没想到李素在写书那几个月里，早就刻苦用功、在心里把历朝历代的反例都准备过了。
　　被刘宏训斥之后，华歆也只好满面羞惭而退。
　　所幸是君前议事，大家畅所欲言，李素也不可能追着对方骂。只要华歆肯认怂，总归可以止损。
　　华歆被击退后，场面一度安静，就在刘宏准备结束讨论，聊聊对李素和此次幽州功臣的封赏时，又有一个老臣，似乎是看再无人发言，而不得不亲自跳出来：
　　“李素，你说‘天道好宁而厌易’，此言无乃过乎？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
　　汤武革命，皆以有道伐无道，天道一衰，天命便易，岂能迁延数代？你说武王有文王之积，那商汤伐桀，难道不‘猝’么？商汤又有何天谴？”
　　李素视之，见此人上朝居然还拄着拐杖，须发如银形如星宿老仙，胡子都长得垂到肚子了。听他自报家门，才知道是侍中董扶。
　　“董侍中，凡是不可一概而论，猝循有程度，天谴有深浅。《尚书·汤誓》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可见商汤伐桀时，古无循例，汤与伊尹心中皆不知天命可革，乃怀必死之心为救民而行之。
　　商汤愿与日同亡，则其起兵之时，并无取而代之信心，但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替天行道。故而天谴较弱，便如周公平三监一般，终能中兴。且商亦受到反噬，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此即为商汤立国不稳之反噬。
　　盖历代太宗无有不经历板荡而后宁。若太宗之侧有良辅，入伊尹周公，则终能克复，若无伊尹周公而只有赵高，则天命更易。夏有太康，商有太甲，周有三监，秦有扶苏，汉有诸吕……”
　　后世宋濂方孝孺总结的殿兴有福论里，还一个很重要的总结，只不过李素如今不合时宜，他并没有写进书里，只是今天被迫拿来稍微说两句。
　　那就是殿兴有福论认为，天命厌变，历代大统一王朝的太祖哪怕靠武力镇住了，但太宗时必然会遭到反噬。
　　要么是太宗就亡国了、或者太宗死后那一支被推翻，要么就是原本应该当上太宗的那位，成为了隐太子被别人害了。
　　夏有太康失国。
　　商有太甲放逐。
　　周有三监之乱。
　　秦有扶苏不得继位被杀。
　　西汉有惠帝绝后、周勃平诸吕后杀了惠帝全部儿子。
　　东汉有刘秀的第一任太子刘疆因母后被废，主动让太子位给弟弟刘庄（汉明帝），才侥幸逃得善终。
　　魏有曹昂战死，吴孙登虽是自然早死、但接替的孙亮亦被废。
　　晋有“何不食肉糜”的太宗直接被八王之乱。
　　隋、唐、宋有杨广、李世民、赵光义（疑似）杀兄夺位。
　　蒙有术赤不得为大汗。
　　明有靖难。
　　清皇太极、福临皆非嫡长，豪格惨死。
　　只不过，这些现在都没发生，所以李素不想多说。但真正观察过历史的都懂。
　　把所有大统一王朝和三国这三个大型的稳固割据算上，“太宗”不被反噬到丢皇位的只有两个破例。
　　第一就是周公辅成王，第二就是诸葛辅刘禅（刘禅最后自己亡国了，但那是外部进攻，不是内部权利斗争），其他就没有太宗能正常交接权力的。
　　其他汉朝的儒生，因为前面的先例不够多，所以根本没有从这个角度总结过历史。
　　哪怕是董扶，号称当世谶纬第一人、素来以“知天命”著称，被李素这么一反驳，也是瞬间哑口无言。
　　卧槽？历史还能这么解读的？
　　默然半晌，董扶不得不叹息而退。
　　还有谁？
　　李素悄悄窥伺半圈。
　　好像没人了。
　　总算轮到皇帝表演、封赏官爵了。
　　刘宏刚才在上面，听李素和董扶就跟听讲故事似的，觉得还挺好玩。


第107章 册封都亭侯
　　“好！说得好！自古开国之主，唯有商汤伐桀，与高祖反秦，初衷毫无私心，只求普救黎民。连武王伐纣，比之高祖都略有不及！我大汉自当久享天下，远迈商周。”
　　随着李素和董扶等人辩完，刘宏亲自从坛上的御座站起身，出言嘉奖。
　　起身的时候，还情不自禁拍打了几次御座的扶手，以示击节叹赏。
　　随着皇帝对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最终表态，群臣也就彻底偃旗息鼓。这话是不能反驳的，反驳了那就是认为高祖不正，那是找死。
　　没办法，刘宏听了这么多年的大儒讲经，早就憋屈坏了。
　　因为儒家的天下独尊，所以大儒们多多少少失去了从事实论据出发、辩论问题的能力，都是从经义出发，以理论推导理论。
　　李素的话风，明显更像先秦诸子百家，那时候还没有任何一家独大，所以任何“经”都没有权威性，你要驳倒其他家，你只能从事实出发。
　　而“古往今来有哪些造反的人不得好死、哪些善终了”，这都是历史事实，儒家的“经”把理论编得再圆，也没法篡改事实判断。
　　就好比一个股评家说得再天花乱坠，他也不能说K线图历史记录是假的。
　　李素把历史事实的数据统计引入对治乱兴衰的辩论，这是划时代的降维打击，胜之不武。
　　“李卿可谓擅知天命者矣，三公竟不识人，也不举为有道博士，呵。”刘宏继续旁若无人地吐槽，随后冷不丁窜出一句，“李卿有此学识，不如改改，入朝为官吧。”
　　李素跟赵云恭恭敬敬站在下面，听到这么一句，不由眉头一皱，只好壮着胆子、冒着君前失仪的风险，偷偷把眼珠子往上瞟。
　　李素这才注意到，皇帝最后那句话根本就不是跟他说的，而是说着说着转向旁边的赵忠了。显然是赵忠此前已经拟定好了封赏的敕命，今天原本就是走个过场当众宣读一下，刘宏听得高兴，才临时起意要改。
　　也是，作为皇帝，怎么可能考虑臣下的意见、还跟你商量呢？当然是想让你干啥就让你干啥。
　　赵忠当然不会违逆皇帝的意思，不过他也没有马上去改，而是一边应承一边略作拖延，显然是想确认皇帝是不是心血来潮三分钟热度。
　　李素知道机会不多了，连忙斗胆出声：“陛下，臣有一言启奏。”
　　刘宏一挥手：“说吧。”
　　李素：“得蒙圣眷，臣不胜惶恐，然张举虽诛，张纯尚在，辽东未平。念刘幽州知遇之恩、拔擢臣于草莽，臣不敢独享太平。”
　　刘宏好奇地盯着李素看了一眼，嘿嘿一笑：“也是，倒是个义士，那就放你回幽州，待幽州贼乱彻底平息，再议入朝。”
　　李素：“臣谢恩。”
　　刘宏看也不看他，就拉着赵忠又随便吩咐了几句，赵忠也不得不临时修改敕命，折腾了好一会儿，全然没有朝廷威仪。
　　满朝众臣看着，心中也是微微叹息：唉，赏罚由心，毫无定性！
　　不过大家也习惯了，这种奇葩的事情刘宏可没少做，当年册封崔烈为司徒的那次朝会，刘宏可是当着大伙儿的面，刚宣布完任命，就吐槽说这个司徒卖便宜了。
　　如今因为听李素吹牛逼吹得心情舒畅稍微法外加赏，一点都不奇怪。
　　而且凭良心说，李素这番话，确实对于大汉的正统性有帮助，本来就有功劳，大家也心服口服。
　　半晌之后，赵忠拿出新的敕命，宣读了对于幽州此次平叛各主要官员的封赏：
　　“……兹加封幽州牧虞，蓟侯，食邑五千户，假节钺。
　　辽东长史公孙瓒，改右北平太守，封令支亭侯，食邑五百户。
　　广阳都尉、蓟县令刘备，改护乌桓校尉、辽东相，封良乡亭侯，食邑四百户。
　　护乌桓校尉拥节长史、幽州别驾李素，加辽东长史，封都亭侯，食邑二百户。
　　广阳都尉左牙门督关羽，改辽东都尉，关内侯，食邑一百户……”
　　李素静静地听完，从关羽再往下，就一个爵位都没了，连关内侯都没有。
　　另外，刘备之所以被封为“辽东相”，是因为当时既有“辽东郡”也有“辽东属国”，郡的长官是太守，属国的长官是相。
　　东汉早期，有藩王封于辽东，加上辽东地方很大，所以把昌黎县周边数县从辽东郡里划出来，单独列为一个王国，辽东郡依然治襄平。
　　但后来封到辽东的藩王不存在了，辽东属国又由辽东郡的太守兼领管辖。所以事实上，“辽东太守”是比“辽东相”略微高半级的。
　　张举之乱中殉国出缺的阳众，本是辽东太守，但因为辽东郡大部分地区还在反贼手上，所以暂时只封刘备辽东相，这也是暗示刘备：
　　朝廷封给你的地盘你要自己从叛军手上打回来，只要打回来，你这个“相”就能自然而然升级成“太守”。
　　李素作为辽东长史，也要作为刘备的副手，一起帮忙彻底歼灭辽东反贼。
　　另外，汉末带个“都”的侯爵，从级别上来说已经算列侯了，但依然没有封地，只有跟关内侯类似的虚拟食邑租税俸禄。
　　比如关内侯的食邑一百户，是没有具体地方的，你也不知道你的这一百户在哪儿。
　　朝廷只是按照一个正丁每年纳税四石、使男和成年女子两石的标准，虚拟折算每一户每年十石粮食。
　　关内侯的食邑百户就是每年拿一千石的爵位俸禄。都亭侯二百户折两千石、都乡侯三百户折三千石……
　　而正常的亭侯就已经比都乡侯高了，因为人家是有实打实地图上看得到的亭作为封地的。
　　所有的亭侯、乡侯在命名上依然以所在县为名，同时写上食邑多少户，到了地方上后再按照户数凑一个或者几个亭套上去。
　　比如刘备这次封了良乡亭侯，良乡是县名，假设当地某乡有两个亭，一个一百户一个三百户，加起来刚好四百户，那就把这两个亭都给刘备食租税。
　　最后，该给的钱还是得给。护乌桓校尉和辽东相正价就要每个一千五百万，那些爵位更是夸张，都亭侯一千万起，都乡侯一千五百万，正经的亭侯两千万。
　　大部分都用之前刘备给刘虞代付的乌桓部落赏赐款冲抵了，但还是额外要掏一部分，几千万钱肯定是少不了的。
　　不然给朝廷立功的人那么多，怎么不见别人每次一有功就升官？
　　一年多时间从县长升到校尉，不给钱换谁也做不到呀。
　　……
　　“咱终于也有爵位了！虽然只是都亭侯，好歹也算侯爷了！不容易啊，潜入丘力居大营谈笑风生，拿到张举首级换来的。汉朝文人封个列侯真难，幸亏斩张举的外交胜利勉强也能打打擦边球算军功。”
　　听完全部封赏决定后，李素双手恭领了敕命，再拜谢恩，脑子里依然有些不冷静。
　　许久之后，朝会终于散去，李素也依班退去。
　　十常侍中有人喊住李素，让他稍等，皇帝还有些话想跟他聊，李素只好继续等着。
　　不过实际上也没什么，就是刘宏今天突然来了兴致，让李素给他讲一些历史故事——主要是从历史事件的数据统计盘点角度来解读一些事儿。
　　因为之前给皇帝上历史课的大儒，从来没从数据统计分析的角度讲过，皇帝好奇嘛。
　　李素耐着性子，又讲解了半天，都挑尽量有趣的盘点，几乎形同UC震惊部那些“史上十大XXX，第四名如何如何，第二名如何如何，第一名却大多数人都不知晓”的调调，反正是怎么标题档怎么骗点击怎么来。
　　刘宏果然听得挺爽，留他辞了一顿饭才放走。临走之时，有宦官私下跟他交底：“回去让辽东相好生用命努力，早尽全功。幽州彻底平定之日，陛下便改授他辽东太守、度辽将军。”
　　护乌桓校尉和辽东相，都是比两千石。
　　而度辽将军和辽东太守，就是正两千石了，又要高半级。到了度辽将军，好歹也算杂号将军了，也迈过了从都尉/校尉这些“尉”向“将军”的转变。
　　这可是一道很大的坎，很多武官一辈子都没能迈过校尉和将军的差距。
　　历史上，这两个位置基本上是公孙瓒在群雄讨董之前所达到的高位，现在已经被夺了一半过来了。
　　“陛下所托，岂敢不用命。”
　　……
　　回到雒阳城后，已经是当天傍晚时分了，李素和赵云回下榻处再住一晚，准备明日再带着朝廷的封赏敕命回幽州复命。
　　李素也注意到，赵云有亲自斩杀张举之功，但为了吹嘘朝廷的威望，赵云只能做幕后英雄，所以这次的敕命中并没有提到他。
　　大家关起门来说私房话时，李素当然要安慰赵云了：“子龙，别担心，关司马已经被提拔为辽东都尉了，都尉下属各职还不是刘府君和关都尉说了算？到时候翼德晋为左牙门督，你定然是右牙门督了，位在诸部司马之上。”
　　刺杀时动动手，以赵云的武艺来说，也不是多辛苦的事儿，只不过杀的目标值钱了，功劳才跟着值钱。
　　加班杀人半小时，就从普通别部司马升到右牙门督，已经很划算了。
　　赵云依然还是那样淡泊名利：“属下岂敢不服，当时让典韦、幼平出手，也是一样可以成功的。长史让我动手，是信任我。”
　　“那就好，今晚好好休息，明早又要启程复命了。”
　　李素歇息一夜，就载着封侯之誉荣归故里。


第108章 赴战辽东
　　春风得意马蹄疾。
　　被封都亭侯后，李素觉得自己归程赶路的速度都飙起来了，不过六七日，就从雒阳飞奔回蓟县复命。
　　这一路上，李素每天赶路无事，也在警惕反省：自己为了立功，成为当世“知天命”学者中的翘楚，把殿兴有福论的影响力也推到了极致。这样的做法，会不会对历史有什么不良影响呢？
　　不过，这几天琢磨下来，他发现自己也是多虑了。
　　殿兴有福论又不是他发明的，后世明朝人本来就用过，最后封建制度还不是照样灭亡了？所以说是否殿兴有福，根本不会影响封建制度的最终终结。
　　更不会影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到来。
　　因为真正的有志之士，是根本不会被“我自己会不会死，我能不能看到伟大事业成功的那一天”这种顾虑吓住的，他们是有信仰前仆后继的勇士。
　　想要活着看到胜利的人，本身就意志不坚定，瞻前顾后，那叫投机分子！
　　历史一遍遍证明了，投机分子本来就不配有好下场。
　　所以，殿兴有福无非是减缓了封建制度存续期间的改朝换代频率、吓住那些为了一姓荣华富贵而冒险投机的人。
　　更减少了本来就没法改朝换代的狂妄野心家的“试错”，让战乱总量减少——这世上90%的投机型反贼都是失败告终的，但只要他们动了心，蠢蠢欲动发动了战争，就会造成无数百姓死伤。这些人自己死了白死，来拖了这么多无辜的垫背。
　　李素让华夏此后封建时代整体少打仗、所有人发动战争前多想一想，这有什么不好？
　　至于政治制度的演变，李素觉得终他这一生，最多从汉干到隋唐，也就是极限了——能绕过九品中正制这几百年大分裂无信仰的歪路，就是极大的功德了。
　　至于科举，肯定不可能在李素有生之年建设完善，那玩意儿受到的世家反扑反噬太大了，充其量打着“改良察举制”的幌子，一点点掺沙子，一方面调整察举科目，一方面调整察举的监视手段，那就是极限了。
　　同时，李素也不是盲目信仰“晚的就是进步的”，他觉得察举制相比科举制也是有一定优点的，优点就要保留——后世科举太注重公平，而牺牲了选才效率，科目设置太不合理了。而察举制只要不举孝廉，其他科目还是比较科学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这辈子能干到唐就不错了，留给本朝的后人慢慢一代代干到宋明。
　　而且得是一个“尚武的宋明”——宋明之所以没法尚武，说到底就是五代十国把天命权威打崩了。那没办法，皇帝还得有，大家又知道“皇帝兵强马壮者为之”，那只能崇文抑武了。要是还有汉朝皇帝那种天命稳定性，犯得着崇文抑武吗？
　　反正李素是不会对富强民主和谐自由公平法治造成什么阻力的。
　　……
　　正月二十三，李素还没回到蓟县，就受到了刘虞的亲自出城十里迎接。
　　刘虞还带着幽州官场的大部分心腹文武，连已经跟刘虞关系不太和睦的公孙瓒都来了，刘备阵营诸将就更加不可能缺席了。
　　李素老远望见，连忙跟赵云提前翻身下马、拱手致意：“蒙使君礼遇，素幸不辱命。”
　　然后就是一番繁文缛节，大伙儿都知道了各自的封赏、又是一片互相互相恭喜客套。
　　“恭喜使君获封蓟侯，五千户侯呐，实乃近年罕有。使君之功，摩天及地，真乃大汉栋梁、晴天巨擘。”
　　一众文官，首先对刘虞谀词如潮。
　　“行了行了，玄德年未届三旬、伯雅明年方得及冠，这才是后生可畏。”刘虞被拍得有些腻味，就随口嘉许下属，转移大伙儿注意。
　　其他人少不了对公孙瓒刘备李素又是一番恭维。
　　刘虞等大家折腾完了，这才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既是朝廷任命已到，尔等也不可懈怠。明日便分别去右北平、辽东上任吧。
　　伯圭，到了右北平，好生防备鲜卑轲比能，玄德要担任主攻张纯残党的任务，北边鲜卑人的压力，你可要全部担负起来，不可使鲜卑残余与张纯勾结。”
　　“是，末将领命，我自会主动出击鲜卑，调动鲜卑各部前来救援、分张纯臂助，只要使君别限制我劫杀鲜卑部众即可。”公孙瓒不卑不亢挺硬气地回了句，既算是答应了刘虞、也照顾了跟刘备的师兄弟感情，同时也表达了对刘虞软弱的不满。
　　刘虞当然知道公孙瓒的真实意思，但现在大敌当前，他也只好妥协一二：
　　“唉，事急从权吧，我就一条命令，鲜卑你有本事杀就杀吧，乌桓人已然汉化内附，你不可再挑起矛盾。尤其丘力居斩送素利首级、让乌桓跟鲜卑彻底决裂，我绝不允许你在鲜卑未灭之前多惹敌手。”
　　双方不太愉快地结束了这次谈判。
　　李素回城后，直奔蔡邕蔡琰下榻之地，反正他跟蔡琰已经算是通过口头君子协定定亲了，多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
　　蔡邕还没有恢复官身，所以刚才也不好出城迎接，辈分上也不合适。
　　蔡琰看到李素回来，立刻蹦蹦跳跳过去拉着手转圈：“师兄！陛下没封你京官吧？”
　　李素笑着摸摸蔡琰的瓜子脸：“陛下倒是想封我做太中大夫，在朝谏议，我说‘张纯未灭，善始善终’，讨了个辽东长史回来了。”
　　蔡琰脸一红，很是开心，但随后又闪过一丝隐忧：“那要是张纯平定了之后呢？”
　　李素想了想，附到蔡琰耳边：“我自有办法，但是说出来有点大逆不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你就知道了。”
　　蔡琰被吹得耳根子痒痒，身体有些软，没有再追问。
　　李素也恰到好处地歪楼岔开话题：“不说这些了，我如今可是封侯了，不庆贺一下么？”
　　蔡琰眼珠子瞬间睁大，整个人也有劲儿了：“封侯了？跟爹一样的关内侯么？你毕竟是一起写了《殿兴有福论》的，早就该封个关内侯了。”
　　李素得意一笑，揽着师妹安抚：“既然你都觉得该封关内侯，那实际上当然不止了——不然张举不是白杀了？我可是列侯，都亭侯。”
　　“都亭侯？不及弱冠就是列侯了？那可真该赋诗一首，以志其盛况。”蔡琰比李素还激动，抓着李素的双臂微微颤抖。
　　她倒不是贪慕荣华富贵，纯粹是为李素高兴，有一种参与和见证了历史的豪迈感。
　　蔡琰从软垫上站起身来，左右徘徊，全神贯注思索着词句，但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又回到李素身边坐下：
　　“师兄，都怪我想不出那种潜入敌营游说的盛况，这根班定远不入虎穴，情景定然又不相同吧？你多说说呗，当初夜入乌桓大营，是何等情形，我好为你赋诗一首。”
　　李素轻描淡写地吹嘘：“那有什么好说的？我当初可是一路潜行，还得避开张举安插在丘力居身边的耳目，所以是杀了丘力居的斥候队、伪装成斥候回营、神不知鬼不觉混到丘力居中军。”
　　蔡琰从没听过这些细节，不由悠然神往，抓着李素手臂的手心都出汗了：“当时天黑不黑？下没下雪？是不是很不容易？”
　　李素：“当然不容易了，和雪翻营一夜行，神旗冻定马无声，大致就是那样子了。遥闻胡酋拍案起，方知伪帝已受刑。”
　　蔡琰：“……”
　　李素：“怎么了？描述得还不够清楚么？”
　　蔡琰：“我让你描述，结果你自己就作了！说，是不是这些天早就想好了？生平得意之功，难怪每天念叨，原来早就自己偷偷做好了。”
　　李素：“我这就是顺口描述当时情景啊，你可以重新做的。”
　　蔡琰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算了，我作得还没你好。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跟你一起那么久了，每每还有意外之喜。我把这首诗抄下来，说不定以后有机会拿给人看。”
　　……
　　歇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李素就跟着刘备等人上任了。
　　刘备的兵马还大部分囤驻在辽西，他们只是自己年关回来蓟县述职、顺便接受朝廷的封赏敕命。所以回去也快，几个人每人数马快马加鞭，三天就能回到前线。
　　刘备骑在马背上，还不忘调侃赞叹：“贤弟，听说你昨夜做得好诗，连蔡公都嘉许，说你居然能首创七言韵律，你身上，竟还有多少文采谋略，不为人知。”
　　李素：“这么快就传遍了？”
　　刘备：“这是好事儿，怕什么？辞别蔡公的时候，他告诉我等的，真是应景呐。我倒是想作，作不出来，还是杀敌报国痛快。”
　　刘备还算好的，一路上最迷弟的是张飞。
　　张飞这人其实很喜欢附庸风雅，但除了字写得比较端正之外，没什么创作天赋。听说李素这首诗之后，就誊抄了好几遍，留下一副他自认为写得最端正最霸气的留下观赏。
　　李素心中微微不好意思：早知道就再字斟句酌一下了，现在收都收不回来。
　　李素连忙歪楼：“别说这些了，聊聊前线军务吧，我去了一趟雒阳，都不知辽西辽东那边局是如何。张纯如今屯兵何处？”
　　刘备：“张纯自守辽东郡治襄平，派乌桓难峭王沿大小渝水守昌黎、徒河。其余各处，应该不甚紧要，兵力也不多。但昌黎扼辽东辽西咽喉门户，我军出临渝至徒河，陆路四百余里无河可以运粮。
　　去岁辽西辽东又尽皆大饥，我们还用绝粮之计逼降丘力居，如今张纯再来坚壁清野，我军军粮几乎是从无终开始起运，水路辗转四百里，陆路又是四百里，只怕难以持久围攻昌黎，必得速战速决之法。”
　　李素如今对当地的地名也挺熟悉了，把刘备的话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致就是说从后世秦皇岛—山海关一带，往东北一直要走陆路运粮，到昌黎—徒河，也就是后世的锦州。
　　锦州素来是辽西走廊的咽喉，往内陆去稍微走远一点就是燕山，不想翻燕山旧只能走昌黎（锦州）。
　　学田畴伐乌桓的卢龙古道路线迂回？
　　这是李素的第一反应，毕竟是历史书和演义上都写过的战例，肯定首先就想到这个。
　　但李素随即发现不对，因为历史上曹操伐蹋顿时，蹋顿作为游牧民族是在燕山以北的，主要防卫柳城。所以才不得不从卢龙、肥如绕到渝水（大小凌河）上游，迂回到大凌河沿岸的白狼、柳城。
　　现在刘备并不需要对付乌桓王庭所在的柳城，哪怕从柳城再沿着渝水顺流而下也能到昌黎，但没必要了。
　　李素想了想，决定跳出对历史窠臼的依赖：“我们有糜竺支持，糜家的商队船只，如今来往幽州不绝，为什么不让糜竺用海船为大军运粮呢？”


第109章 不毛之地
　　“让糜竺从海路运粮支援前线围城？倒是可以考虑，不管怎么说，可以作为后手、有备无患。如今仍然是敌军众而我军寡，还是得做好耗粮持久的准备。”
　　刘备对李素的建议还是比较嘉许的，略一思索就答应了这一建议。
　　他知道李素临阵作战指挥不一定行，但大战略和后勤保障还是想得很透彻的。
　　谁让李素后世念书期间经常看战忽局的视频节目呢，还得研究分析外交战忽的实战案例。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内行打仗拼看后勤”的思维境界。
　　李素便继续建议：“兄长如今已经位列郡国相，可以属官职务笼络糜竺，如国相‘治书’，比六百石，以结其心。”
　　刘备微微一笑：“伯雅，这回你可见机慢了，我早已如此做了。”
　　李素微微汗颜，果然刘备在笼络人心这方面根本不用别人教，倒是多此一举了。
　　看样子军粮是暂时不用担心了，眼下最关键的，还是敌众我寡，解决掉这个大问题，才是关键。
　　如今刘备麾下汉军不过万余人，这还是去年击溃张举后收编败兵中的年轻力壮之辈，才凑够次数。
　　而张举的叛军，起码有四万人，胡多汉少，论兵力数量优势太大了，不用点计策还是很难剿灭的。
　　……
　　一行人快马加鞭，走了两日，先到临渝，也就是后世的山海关，回到大军的驻地，然后跟着后营兵马一起北上。
　　第一次进军北上还是稳一点，要沿途确保建立桥头堡、扫清障碍、熟悉地形，所以全军都选择了走陆路，还没坐船——坐船还是等后续持久战运粮时再说。
　　也正是到了这一刻，李素亲身经历走过一遍路，才理解为什么三国时期中原政权一直任由辽东自行割据种田，哪怕雄如曹操袁绍，也都坐视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渊三代自闭——主要是这个时代的辽西走廊太荒凉了！
　　从临渝县出发，沿着海岸走了四百里路，居然都是丘陵无人区！一直要到靠近辽西郡治阳乐县，才能看到点人烟。
　　阳乐县在小渝水（小凌河）拐点的北边，而如今还控制在张纯叛军手中的辽东属国的要隘徒河县，则在小渝水的东边。
　　徒河县与更东边的昌黎县，分别背靠大小渝水，这俩县的地盘加起来就等于后世的锦州，构成了辽西走廊末端的扼守要害。
　　“这一路看着草木葱茏，怎得会毫无人烟垦荒？百姓不会在这儿耕种的么？”
　　李素跟着部队行军了几天，路上风沙风雪愈紧，他也是苦不堪言。
　　有那么一瞬间，李素甚至都在怀疑——要不是他还年轻，加上过去这一年来又注重营养、锻炼和养生，说不定他也会在远征辽东的路上，跟郭嘉一样水土不服染病。
　　刘备和其他将领也是第一次深入到这种苦寒无人区，同样觉得非常辛苦，不过他们都是习武出身，比李素这种文士好多了。
　　“来人，腾出一辆篷车来，让伯雅坐车前行，车轮包上布匹，减少颠簸。”刘备倒也礼贤下士，就如同后来曹操对郭嘉的安排那样，给李素搞特殊化礼遇。
　　坐上车之后，李素觉得好点了，至少不用被风沙吹袭。
　　每到傍晚驻军，刘备也亲自来探望情况，还让士卒到海边抓鱼，给李素开小灶熬鱼汤开胃调养。
　　这天傍晚，李素刚喝上鱼汤，刘备又来了，还带来一些消息。
　　“伯雅，你前日问的‘此地为何荒无人烟’，今日总算逮到附近百姓问了。这辽东苦寒之地，每年开春时雨水稀少，全靠融雪汇入河流形成凌汛、提供灌溉。
　　若是附近没有河流，靠人力汲水浇灌，则极为费力。大汉朝又不是没地可种，故而这卢水与渝水之间的四百里地，并无人耕种，朝廷也才没有设任何乡县。”
　　李素用他后世的地理知识琢磨了一下，又要来了地图，验看核对，这才了然。
　　原来，辽西走廊在这一段太狭窄了，燕山山脊距离海边只有不到二十里宽。而因为燕山起到了分水岭的作用，所以绝大部分降水都被隔到了山北，形成渝水，要到徒河县附近、燕山延伸到了尽头，渝水才突破山脉阻挡往南拐注入渤海。
　　这四百里长、二十里宽的走廊，一条常年有水的大河都没有，还拿什么种田？
　　李素心中暗忖：“难怪古人开发东北那么难，据说一直到唐宋，对东北土地开垦最大的制约，就是水利工程不足。
　　而且因为北方太冷，冬天的降水都以冰雪状态积存下来，蒸发量很少，春天的降雨也就少，只能靠冰雪融化形成凌汛。但凌汛都是沿着河发洪的，有河的地方涝死，没河的地方旱死。
　　如此说来，东北真不是一个争霸天下的好根据地，除非是走海路把物资和兵源运出去，否则就算在这里种田种得不错，靠陆路把物资运到外面，损耗也太大。光一个辽西走廊要走四百里无人区，难怪中原王朝也懒得越过无人区来收拾公孙度，因为他们收拾了也无法把辽东的人力物力高效调度出去。”
　　想明白这一切之后，李素也为刘备在灵帝驾崩前的最后一波选根据地筹划上，多留了个心眼。
　　如果未来机缘巧合，一切顺利，也不排除在辽东起家的可能，顺其自然就好。但如果要在辽东，两个事儿必须解决，第一个就是水利工程建设，尤其是扩大灌溉，否则那么多地皮都不能种太可惜了。第二个就是继续改良海运船只。
　　如果这两点做不到，辽东就不是好地方。
　　而修水利肯定是需要大量官方密集组织劳动力的，目前辽东人口太少了。
　　按照官方的最新统计，辽东四郡当中，辽东属国加上辽东郡，一共也才22万人口。玄菟郡和乐浪郡更是分别只有4万人和3万人的汉人户口，四郡加起来才29万人。
　　后世公孙度末年和公孙康时期，辽东倒是号称巅峰人口过百万，但那是因为幽州和冀州比辽东多打了15年仗。
　　公孙瓒、袁绍和曹操反复洗来洗去，所以幽州西部和冀州的渤海平原等郡的流民大量涌入辽东。加上辽东没有战争自然繁衍生息人口增长了近30年，直到曹丕都篡汉了的时候，辽东才达到破百万的巅峰值。
　　而这样来显然太慢了，得种多少年田？
　　提前跟公孙瓒翻脸推出去倒是可以，但那样一来，也没必要再在辽东种田了，反正到时候天下人口都被杀得比较稀疏了，直接在幽州腹心之地种田不好吗？种辽东还白白多一道运输损耗。
　　而且公孙瓒是刘备师兄，刘虞更是刘备和李素最大的恩人，无论对谁下克上都会留下天下骂名。
　　除非袁绍抽风把刘虞和公孙瓒都杀了，给刘备扫清障碍让刘备挟大义复仇。否则，难呐。
　　争天下不是打三国志游戏，有些恶名是一辈子洗不掉的，不像游戏里“外交—和睦—送钱”，别人就忘了你曾经做过的丑事。
　　所以游戏才是地利最重要，现实世界则是人和最重要。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管是否在辽东起家，在不暴露科技树的情况下，适度种田，对得起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要是袁绍真能把刘虞公孙瓒都杀了，咱就勉为其难留下。”
　　李素心中最后定下了这么一个“隆中对”的基调。
　　……
　　刘备的一万多人马，很快在小渝水两岸夹河扎营、构筑起防御工事，对眼前的徒河县城形成三面包夹之势，并且隐隐然防备敌军从昌黎县增援徒河县。
　　同时，刘备派赵云亲自带领斥候哨骑四出，侦察敌情。稍微花了两三天功夫，就抓舌头拷问到了敌军大致分布情况。
　　“主公，敌情已经探明，徒河县有乌桓乌苏部残部为主力驻守，主将是乌延和乌苏的一个族叔、名叫乌仆，他是如今乌苏部在辽东残部的头人。张纯还分给他们两千汉人叛军协防监督，总兵力在八千人左右。
　　昌黎县则有乌桓难峭王镇守，麾下有难峭王全部主力，总兵力达一万五千人之巨，没有配属正规的汉人叛军，但张纯派出的联络官阎柔为难峭王提供参谋，充任军师。
　　另外，从俘虏口中拷问得知，张纯率领汉人叛军主力远在辽东郡治襄平，以及襄平下游辽河三叉口的辽隧县。两处总兵力不下两万人，另外各出郡县或还在当地豪族土著控制之下，或被张纯攻破后留兵数百人至千人驻守、征粮，除此之外应该再无大股叛军活动。”
　　赵云如是回报。
　　听了赵云的回报，刘备非常满意，还有些惊喜：“子龙打探得详细啊，在这渝水沿岸侦查，怎得连数百里外襄平的布防兵力都能打探到？敌军斥候能知道这么多？”
　　赵云拱手解释：“哨探时，遇到了两拨率千余骑出巡剽掠军需的胡虏头人，射翻刺杀他身边数十护卫、将敌酋生擒而来，便知道了。”
　　说罢，还一挥手，就有麾下骑兵押解了一个俘虏上来。
　　原来是乌苏部下属的一个小部落酋长，被赵云抓了，此刻的造型已然是被拷打得不类人型，浑身伤痕血污。
　　刘备看了都有些无语：原来子龙打探军情，都是直接杀入敌军小部队阵中，把酋长活捉回来严刑逼供的……
　　刘备嘴角抽动地吩咐：“子龙还真是办事妥当啊……来人，赏赐黄金十斤，把这个胡酋推下去斩了，以首祭旗，为大军初战图个吉利。
　　去把军师和子敬请来，看看敌军如此分布，该如何破敌是好。”


第110章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伯雅，子敬，这边是子龙哨探回来的敌军军情，昌黎这边有敌军两万多人，比我军多出一倍，以乌桓中的死硬叛军为主。襄平（辽阳）那边还有两万，敌众我寡，如何破敌？”
　　刘备把李素和鲁肃喊来之后，倒也开门见山，直问主题。
　　鲁肃之前担任的是蓟县丞，调动到辽东这边后，被刘备举荐为昌黎县令，不过至今都没给钱，也没上任——因为昌黎县还在敌军手中呢，要攻打下来鲁肃才能上任。
　　从一个州治级别大县的丞，改为一个郡治级别县的令，也算是升了半步了，鲁肃对这个任命还是很满意的，内心对刘备的提携感恩戴德，虚岁十八能做到县令，多不容易啊。
　　此时此刻，鲁肃的表现也就比李素更加积极：“府君，敌众我寡，而我军有糜竺海路运粮，自然利在围困，便与去年丘力居对付公孙瓒时那般。
　　如今刚刚正月将尽，很快就是春耕，而春荒期间起码百日没有军粮补充，只能坐吃山空，我军深沟高垒、筑港固营以屯粮。
　　如若守御得法，有信心在防守战中破敌，甚至还可以以我军屯粮之地的军情引诱敌军前来截粮，从而易攻为守。我军一万，如果依托坚固营垒防御，战胜两万敌军也不是没可能。”
　　劫粮的计策，从来都是可以正反两用的，曹操破乌巢固然是神来之笔，但袁绍如果能主动在乌巢设下埋伏、放出假情报请曹操来劫，那说不定曹操也死得不能再死了。
　　鲁肃想到的显然是这个反面的变种。
　　刘备闻言也是深以为然，微微颔首，转向李素：“伯雅，你以为呢？”
　　李素尴尬一笑：“军略战阵，非我所长。这种作战，不能再离间敌人，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妙计。看子敬所言便不错，只要执行稳妥，当有可图。”
　　刘备勉励地拍拍李素肩膀：“也有伯雅计穷的时候，真是难得。”
　　李素：“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岂有全知全能之人。”
　　鲁肃：“……”
　　怎得这李伯雅说话，哪怕是日常聊天，都会不经意蹦出一句神来之笔？真是文采斐然。偏偏人家还不是那种寻章摘句的世之腐儒，是真的有大才，同时文采又不俗。
　　刘备最终吩咐：“既如此，令子敬负责在小渝水河口加立一水寨，并扩建码头，专囤日后从海路沿岸运来的粮草，务必把防守构筑坚固，最好是外松内紧、示敌以弱却实际难以攻破，这才好诱敌蠢蠢欲动。”
　　张纯军虽然摆脱了张举时代的十几万人粮食包袱，缩水到了四五万人。但去年收成恶劣、辽东普遍缺粮的大局面并没有改观，所以春荒肯定是难熬的。
　　刘备相信军粮对敌人的吸引力。
　　“属下领命。”鲁肃立刻去执行。
　　李素则继续留在刘备身边，每天讨论进展、伺机而动。
　　……
　　此后几天，鲁肃进展顺利，敌军根本没有主动渡过小渝水来袭击鲁肃的企图，因为敌军也害怕过河刚一半的时候被汉军“半渡而击”。
　　两军隔河对峙，肯定是谁主动渡河谁吃亏，叛军以为汉军会主动进攻，当然不会多此一举。
　　一月底的时候，鲁肃的水寨就基本上建设好了，糜竺的第一批海船军粮也运到了前线，看起来刘备军中缺粮的问题已然得到了解决。
　　刘备如今依然很有钱，一月份这波买侯爵买辽东相的操作之后，还有三亿多，所以直接让糜竺去粮价便宜的冀州渤海郡买粮，买来后沿着渤海岸北上送来。
　　这就相当于从后世津门运到锦州，海路运输的损耗是很小的。
　　第一批十万石军粮连同运费，到徒河县前线的到岸价，才四千万钱。
　　按照每个士兵每两天耗粗粮一斗计算，这十万石足够刘备一万兵马吃半年多，而糜竺随时还能再运。
　　前线隔河对峙的同时，刘备和李素又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
　　那就是随着汉军到来，短短几天之内，就有大量之前逃荒、乃至被叛军抢走口粮后无家可归等死的流民，听说风声后都开始聚集到汉军大营这边。
　　李素本着功利主义的想法，是不太愿意在这时候接受这些被叛军洗得一无所有的百姓的。
　　因为百姓留在叛军那边，可以消耗叛军的粮食，而被剥得一干二净赶到刘备这边后，就要吃刘备的军粮了。
　　另外，去年刘备从张举那儿接收了两万多俘虏、从中扩军五千人，但剩下的也并未遣散，而是暂时作为辅兵和提供后勤运粮的民夫，这些人同样也要吃一段时间的刘备军粮，那压力就更大了。
　　“兄不可有妇人之仁呐，如今可是军情关键时刻，这时赈灾，那就是亲痛仇快了，叛军见状，肯定会变本加厉逼害敌占区的百姓，把他们搜刮到一无所有，然后驱赶到我们这边来。到时候不堪设想啊。”
　　跟着刘备巡视大营的时候，看着小渝水两岸三三两两的流民自发形成的营地，李素不得不劝谏。
　　尽管他也知道这些百姓确实很惨。可是接受这些人，无疑意味着收复辽东的战事会被拖延。要是将来平常年份被拖延，那也就罢了，但今年是汉灵帝驾崩前的最后一年，今年每一天的立功、布局时间都是很宝贵的。
　　今年往上多跳一步，说不定抵得上未来群雄割据年代跳三步的幅度。
　　后世司马懿平辽东公孙渊，作战百日而结束，刘备要是接受饥民，百日肯定打不完了，会变成更加持久的屯田战。
　　可惜，李素再三劝说，刘备的老毛病犯了。
　　反复看了灾民惨状后，刘备当着李素和关张、鲁肃、田畴、糜竺，说出了一番乌托邦的大道理：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这里好歹也是数万生灵，怎能为速胜而牺牲，若是牺牲这些百姓，我们得到一个空的辽东又有何用？”
　　李素：“……”
　　他有点理解当阳同败时诸葛亮的郁闷了。
　　罢了罢了，这句话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弃民速胜论怕是没市场了。
　　不过幸好，李素如今面对的局面，可比当阳长坂时诸葛亮的好多了，无非是立功慢一点，浪费一点爬升官位的黄金时间，但赢还是能赢的。
　　刘备这人，不肯弃害黎民的毛病，怕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兄……仁德，那我们另外从长计议吧。”李素长叹一声，放弃了。
　　不过，也就只有李素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那么冷静，旁边其他关张鲁肃，反而觉得刘备做得很对，士气高涨，纷纷盛赞他仁义爱民，令人景仰。
　　鲁肃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脑力全开，搜肠刮肚想道：“府君，既然决定接收流民，如今才刚要二月初，还赶得上春耕，不如组织这些百姓在这儿自耕吧？
　　我看阳乐、徒河两县，本就人口众多，田地开发也有一定的基础，尤其这渝水两岸，更是从辽西至此数百里内，最好的肥沃良田了。要养民也不能白养，就当让糜治书辛苦点，运半年粮食，扛到这些百姓八月秋收，就能成倍反哺了。”
　　李素在一旁叹道：“我们怎么可能熬到八月秋收还没平灭张纯？到时候有粮，也不过是回填亏空，对于战事是没有帮助了。只能算是止损之策，免得百姓白白闲着。
　　依我之见，可以把最初陆路派来运粮的牛车驮畜，全部就地租给百姓，到秋收时收取百姓相当于四成收成的牛租。牛也不用每户一头，可以给百姓或五六户、或十余人分时租赁。如若还需要官军提供口粮、种子渡过春荒的，所欠口粮秋收后翻倍偿还。”
　　他这也是止损的办法，已经有点类似于后来毛玠为曹操想的屯田之策了。
　　但李素不想屯田的计策过早泄露，所以稍微做了点优化，只把“租牛”作为定例推广开来，同时租税也降低到四成，免得被天下人瞩目。
　　正版的屯田，官府是至少收走一半收成的，但是对民众的组织度也更高，除了给牛还要给农具和种子。
　　而刘备军因为去年截获了张举在渤海郡掠夺的所得，剩下的牛超多，除了给糜竺卖掉换钱的以外，至今还保留了将近两千头没卖完，作为拉车运输军需物资的驮畜。
　　这样一来，刘备改辎重牛为租牛，也可以说是权宜之计，其他人根本不会关注。
　　另外，租牛之法也比屯田制寿命更长、更能细水长流，后世一直到五代十国的战乱期间，为了快速筹措军粮、又给流民一条活路，五代各国都有实施租牛法。
　　租牛法的好处是比屯田更加轻民简政，操作简便，给屯田官盘剥百姓的空间也更少——
　　因为完全版的屯田制，有时候百姓最初两年困难期过去后，春荒时已经有一定的口粮积蓄、也有留了种子。但屯田官为了多收利息，经常不管百姓需不需要种子，都强行摊派借贷给百姓种子、秋收时翻倍甚至三倍收回来。
　　这个弊端，就跟宋朝王安石的青苗法、到了执行层面被强行摊派、让不缺粮的百姓也被背上高利贷，是一个道理。
　　而相比之下，牛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始终是一种非常奢侈的大宗财产，在每户人家只有几十亩地最多百亩的情况下，他们也无法充分利用一头牛的劳力。所以牛肯定是百姓所缺的，租牛不存在害民摊派的问题。
　　这样一来，李素就把屯田制改良成了“口粮、种子和农具，只在大灾流离初年、百姓确实啥都没有的时候，才租给百姓、收取高利。等百姓缓过气来，这些东西可以自给自足不想付高利贷时，就只租牛”。
　　当然了，在封建时代的行政管理效率下，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完全没有弊端和盲点，租牛制比屯田制管理省力很多，但时间久了也是会出问题的。
　　后世五代之初的后梁，朱温就在汴梁附近租牛，后来后唐后晋后汉三朝也一直收朱温租出去的牛的牛租。但实际上因为已经过了几十年，很多牛都老死了，老百姓都没用到牛，还在交高达四成收成的牛租。
　　一直到周世宗柴荣即位时，体察民情的柴荣深入民间梳理了一遍牛况，一番大普查，才把已经老死了的牛的牛户免租了。
　　不过这些弊端，跟刘备和李素是没关系了，“牛老死还收租”这种事儿，起码是屯田了二十年后才会发生的，刘备眼下收获的就只有纯纯的民心和感恩戴德。
　　“那就依伯雅所言，给百姓口粮、种子与租牛，换取秋收时的收成。子敬，这事儿你和子泰（田畴）负责，子泰是无终人，又担任簿曹数年，对齐民垦荒应该比较在行，你俩商量着办。百姓们如果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的，也不勉强。”
　　鲁肃拱手答应：“府君放心，我与子泰定然尽心尽力，府君以军粮拯百姓于水火，百姓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租税高呢。”
　　李素等安排完之后，又补上一句提醒：“兄既安排百姓屯田，也要做好进一步防备乌桓难峭王袭击的准备。依我看来，如果难峭王知道我军屯田为长久之计，在春耕时是不会出来骚扰的，他们巴不得我们多种点粮食。
　　但是，一旦春耕结束、北地粮食生长周期又长，夏季无需多少农忙，我怕难峭王会打出击败我军、占领屯田区以待秋收的打算。
　　去年张举与丘力居被我们的抢割青黄麦制碾转之法摆了一道、粮荒至今，他们不会不吸取教训的。今年他们肯定会趁着连青黄麦都还没抽税的盛夏，就提前占领屯田区。我们要做好野战的准备。”
　　李素此言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关羽张飞纷纷请命：“大哥，难峭王要是敢出城野战、破坏屯田，就交给咱吧。咱渡过小渝水，务必在河东岸就阻截住难峭王，给他迎头痛击，不会让他威胁到河西的屯田区的。”
　　刘备想了想：“伯雅，你就和云长、子龙负责盯住难峭王。翼德，你谨守小渝水河口的屯粮水寨，两处都不得有失！无论难峭王进攻哪处屯粮点，都要迎头痛击！”


第111章 屯田不是请客吃饭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大小渝水河畔，寒风依然凛冽，一群群数以千计的流民，无助地聚居。有的每天想办法下河捞鱼，有的想摘点开春刚冒芽的野菜。
　　但因为人多菜少，一点野菜嫩芽都有可能抢破头、酿成群殴打出人命来。
　　其中也有一些是阳乐县本地的富户，去岁勉强藏下一些梁、麦的种子，可眼看着面前的乱象，很多人明知再不下种有可能错过农时，也依然犹豫不敢种植，看着成熟的农田白白搁置。
　　万一刚撒下去的粮种被人挖了呢？万一被其他双目血红的流民发现你居然还藏了种子，要分大户呢？
　　所有人都如此绝望，尤其是去年从了贼带了路的，偶尔悲从中来时还有几分力气，纷纷仰天号哭：“天杀的张举张纯，怎么就瞎了眼跟着那群豺狼，还不如朝廷在的时候呢。”
　　更多的则是连哭都不肯哭，节约一点体力。
　　哭，容易饿得快。
　　鲁肃和田畴在小渝水西岸、阳乐县南的荒田开展工作时，首先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鲁肃生在东海郡，那儿好歹是温暖膏腴之地，第一次看到如此惨状，也是颇为不忍。
　　他让下属的小吏们立刻开始宣传：
　　“刘府君开赈了，愿意种地还债的都来听听。刘府君从军粮中拨出口粮，每丁每日一升粟，秋收后还两升。朝廷租给耕牛，牛租为收成的四成。缺乏农具和种子的另算。
　　愿意屯田的最多可占荒田百亩，先到先选，取竹筹占田。渝水两岸的田土都是熟田为主，当年就能有收成的，可不要错过了。”
　　如果是开坑完全没人种过的荒地，鲁肃开出这样的条件当然很少会有百姓答应，因为第一年开荒基本上种不出什么东西。
　　但大小渝水两岸本来就是熟田，只是因为战乱、百姓逃散、本地人也被抢光了种子和口粮，这才导致的荒废，地质本身不差。
　　辽西走廊四百里长，也就靠近大小渝水沿岸这几百平方公里的耕地质量好了，仔细丈量算算，起码相当于后世一两百万亩，折合汉亩七八百万（汉亩一亩只有不到现代0.3亩，汉朝默认百姓每丁占田百亩，折合后世27~28亩）
　　所以哪怕按照每正丁占田百亩计算，这些地也足够安置八万人了。如果能进一步把对岸和大渝水的田也开发出来，渝水中下游满足二三十万壮丁耕种不是问题。
　　刘备原本带来了两万俘虏民夫，再加上这儿三四万流民，光小渝水西岸是可以安置下的。
　　听了刘备军小吏们的呼喊，饥民们眼神中瞬间有了生气。
　　没有人觉得“现在给你粮食，秋收后双倍偿还”有什么高利贷的，反而觉得利息非常合理。
　　刘备军从海路用糜家商队的沙船把粮运来，不要成本的么？糜家不要赚钱的么？
　　这可是救命粮，秋收后双倍偿还太应该了。同时代其他地主豪强乘人之危时下手还要狠毒得多呢。
　　“我等愿意屯田！府君大仁大义给口吃的吧！只要勉强活得下去就行！”
　　“慢慢来！不许乱！全部排好！田界朝廷重新划分了，到时候按序耕作不要捞过界！分在同一排的五户为一保，每保自行选出一户为保长，负责管府君租给的耕牛、五户之田统一耕地！”
　　为了防止管理混乱、强取豪夺，给这些流民授田时不但要发给登记了田产位置信息的竹筹，甚至还得在百姓手臂背侧刺字、用官印烙一下。
　　也幸亏是刺在手臂上，并不是为了侮辱人，只是确认产权防止“地契”被他人抢夺导致混乱。而这些百姓本来就等着饿死了，也非常配合，反正手臂上穿上衣服就盖住了，无非一开始疼一下。
　　快饿死的人，谁还在乎刺字疼不疼。
　　刺字的办法是鲁肃和田畴想出来的，也是确权明责，为了大家好。要是不刺字，就凭这些流民谁也不认识谁的治安状况，说不定秋收之前很多人就会被杀害夺走“田契”，刺在身上好歹保证了他们的人身安全，不会被杀人夺宝。
　　李素在听说后，倒是没有反对，只是出于不忍，教给了鲁肃十个身毒国数字，让他转教给刺字的小吏。
　　让他们编号刺字的时候可以少刺几个笔画，这样小吏们轻松、干活速度加快数倍，饥民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所谓身毒，也就是印度了。所以身毒数字就是阿拉伯数字，三国时代印度那边早已发明了。李素此举并非卖弄，纯粹是出于仁义。即使流传开去，也是简化了全国上下的记账便捷性，就当是一个世界性中立Buff吧，无形之间功德无量。
　　在鲁肃和田畴的兢兢业业之下，二月上旬这几天，数万来投流民的屯田总算被安排了下去，数百名小吏个个累成狗，每人要给好几百户办理手续、还要发放口粮种子做账、分配租牛。
　　但好在是没怎么耽误农事。等有收成之后，这些人就可以反哺，也不会再拖累刘备军的军粮了。
　　为了兼顾收获速度，田畴建议不要全部种主粮，多种一些可以较快收获又容易勉强果腹的熟菜。
　　而在主粮品种选取方面，鲁肃则力排众议，建议把沿河最好的地块种植上水稻——鲁肃也是亲自到一线调研之后，发现大小渝水沿河的春季灌溉条件是很好的，水量充足，所以可以种比小麦更加高收成的水稻。
　　事实上，后世东北地区也确实是水稻的主要产区之一，而河南河北才是小麦主产区。
　　这就是因为东北水利一旦建设起来之后，其实是非常适合种长生长期的高产稻的。只是汉末水利不好，所以只能是沿着小渝水河岸、纵深不超过一两里地的沿河地块能种种稻子，还得专门处理一下堰口。
　　鲁肃的建议一开始没人敢响应，因为刘备阵营其他人都是北方人，从来没种过稻子，听说居然要在辽东种稻，也是非常抵触心里没底。
　　最后还是李素知道点历史，仔细盘问了鲁肃、向鲁肃确认他在东海郡时，是否真的亲自对水稻农事非常了解，得到了鲁肃的肯定回答后，李素才支持了鲁肃的观点。
　　有了李素的肯定，早已对李素无条件信任的刘备才保下了鲁肃的决策。
　　田畴也连忙做好配套工作、还分出上百名小吏集中突击学习《四民月令》，以免北方农民不会种稻而耽误事情。
　　所有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连李素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也再一次在这个春耕农忙季，亲自巡查劝农了解情况，忙得股无完胈、胫不生毛。
　　……
　　大渝水东岸，昌黎城内。
　　乌桓难峭王和他的谋士阎柔，这几天着实有些看不明白。
　　自从一月底，刘备军前进到小渝水西岸扎营、稳扎稳打固守后，他们就以为刘备快对徒河、昌黎发动进攻了。
　　刘备是穿过四百里无人区来讨伐的！怎么可能打持久战！就算刘备有钱有粮食，运不到前线不也是白搭！
　　没有人比乌桓土著更懂四百里无人区对后勤的拖累有多可怕！
　　所以，尽管叛军也缺粮，但他们相信刘备是更缺粮的一方！等，对叛军更有利！
　　只要刘备渡河，哪怕刘备的兵更精锐，也会遭到半渡而击的惩罚，还会受到徒河城与昌黎城的掎角之势夹攻威胁！
　　刘备敢全军主攻徒河城，昌黎的难峭王主力就会迂回捅刘备的菊花！
　　可惜的是，这一切想的很好，却没有变成现实。
　　刘备的消息封锁做得很好，难峭王派去打探军情的斥候，经常被同样巡哨斥候的赵云射杀。
　　要是那种只有几十人规模的小队斥候，不幸撞到了赵云，更是往往会被全歼杀害！一个活口都回不来！
　　这样的情报不对称环境，导致难峭王和阎柔直到二月底为止，都还不知道刘备在小渝水河口的水寨中、囤积了大批从海路运来的军粮。
　　糜竺家的船队，很多都选择傍晚时分入港卸货、黎明拂晓之前又回去，虚虚实实，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船来，偶尔有几条船被发现，以对海运毫无概念的乌桓人的见识，一时也理解不了其威胁程度。
　　至于小渝水西岸正面的屯田，保密倒是更难做一些，但因为二月份刚组织下种的时候，禾苗都还没发芽呢，就算看到大批人活动，乌桓人也以为是汉军在修筑工事，或者搞什么别的无用功。
　　谁让流民只有从辽东流向辽西、却一个回头流的都没有呢？刘备对饥民如此仁慈，但凡来了的都留下不肯走了，哪怕有一个人在刘备这儿觉得过得比乌桓人统治下更苦、知道这边情况后再二次反叛回乌桓人那边，那乌桓人也能更快掌握情报。
　　只能说可惜了，这样的饥民一个都没有。
　　难峭王一直等到三月份、南岸原本被荒弃的田地，都长出半尺高的禾苗了，才算反应过来——原来汉军在屯田！
　　“什么？汉军居然把那些饥民全部收容了？还组织他们屯田？怎么可能，刘备要穿过四百里无人区给前线供粮，就算有海船，他运粮的损耗居然会这么小？耗得起这样跟我们久战？”
　　难峭王知道真相后直接懵逼了。
　　“打算等刘备被无人区运粮损耗拖垮”的他，反而白白损失了趁刘备立足未稳先进攻的良机。
　　“大王，不如过几日就组织骑兵，渡河冲击，践踏捣毁汉军的屯田吧？”阎柔主动出谋划策。
　　难峭王来回踱步：“毁田有什么用？汉军能屯田，说明刘备的粮食至少能撑到八月份！就算破坏屯田，也只是破坏敌军八月份只有的粮食供应。但我们自己的粮食都不一定撑得到八月份了！
　　至少也得等春耕忙碌结束后，夏天把这些屯田夺过来，保护到秋收抢割。汉军太卑鄙了，去年抢收青黄麦、害得辽西麦农几乎绝收，这教训还小么？”
　　两人正在商议，又有斥候来报：“报！回禀大王，汉军辽东都尉关羽，率领数千人马，今日拂晓渡过了小渝水，在河东岸扎营了，还摆出阵势，似乎是要沿河机动，阻止我军渡河破坏汉军屯田。”
　　难峭王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匪夷所思：“关羽居然还敢主动渡河、阻止我们渡河？哈哈，关羽能有多少人马？”
　　斥候：“大约三五千人。”
　　难峭王压抑地狞笑：“来得好！”


第112章 却月阵的精髓
　　阳春三月，小渝水东岸。
　　随着春暖融雪、凌汛暴涨，小渝水的水位升高了好几米，河西岸依鲁肃之法屯田的水稻，得到了充分的灌溉，同时也使得小渝水的吃水水位涨到了足够行驶海中沙船的程度。
　　要知道，在秋冬枯水时节，在辽东用兵，最需要担心的就是很多河流和沼泽的水位，降低到“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楫”的程度。
　　历史上曹操伐乌桓，之所以需要田畴“不卖卢龙”，献出走卢龙故道的计策，就是因为曹操伐乌桓是在秋天，辽西走廊那些河流本身水位不合适了。曹操留下“今且退兵，明春再来”的木牌欺骗敌军，敌军才会相信。
　　所以，辽东的土著们，脑子里是基本上没有“防备水军”这根弦的。因为出了凌汛暴涨的洪涝季节，一年中大多数时候不但海里的沙船开不进大小渝水，连本地都没有内河船。
　　关羽便是趁着这样的节气天候，率领三千步卒，包括两千丹阳兵、一千名弩手，以张挂了布幔的厢车为掩护，沿着小渝水缓缓北进，做出一副遮护防御乌桓人渡河破坏西岸的样子。
　　这三千步军与车阵，形成了一个却月形，两边往后缩靠着河岸，矛戟弓弩全部对着外面，如同一个半圆弧的刺猬。
　　背后虽然犯了“背水结阵”的兵家大忌、一旦被敌军冲垮就会赶进河里淹死。但实际上关羽另有一千九江兵和一千弓弩手埋伏在河上的糜家船队里，哪怕步兵真被赶下河也会被水军捞走的。
　　陆上车阵担任御者的丹阳兵，也破例放弃了惯用的刀盾、改持长戟一致朝外，车中载有机弩。
　　刘备和李素，也亲自坐在最大的一条改装过的糜家船只上，透过放箭的射孔往外观察。而在他们身边负责指挥船队和九江兵水手的，正是周泰。
　　因为糜竺的海船还要兼顾运输用途，重心不能太高，所以上层建筑比同等吨位的大型战船要矮得多，看起来战斗力也不是很强，没有居高临下的放箭射程优势。
　　但实际效果么，只有谁用谁知道——战船又不是用来让敌人接舷跳帮砍杀的？非要搞得跟攻城一样何必呢？只要有钱装上强弩，海拔落差带来的这一丁点射程优势，根本无所谓。
　　“这个阵势，就是那天配合冀州麴义破鲜卑素利后，云长琢磨出来的？模仿了麴义的先登营破骑的战术？鲜卑人在麴义和云长手下吃了大亏，这乌桓难峭王难道不会吸取教训？”
　　刘备对于这个李素跟关羽鼓捣出来的新阵型战斗力，还是有些期待的。毕竟有水军接应，弥补掉了背水结阵“被赶下河淹死”这个最大的弊端，又能让士卒死战。
　　还有几百辆车、几千块盾牌，近战时戟、锤并用，内藏车载强弩百张、腰引弩近千。
　　刘备只是觉得敌人不会如同喂招一般撞上来。
　　李素倒是比刘备更有信心：“兄且宽心，我以为，难峭王忍不住的可能性很大——首先鲜卑人跟乌桓人素来不睦。难峭王又是一贯跟着张纯的，而鲜卑素利是跟着张举的。
　　张纯的嫡系人马并未经历过灅水各战，他们没有互通败因也是很常见的。我等沿河背水破骑的战法，并非举世皆知。
　　而且，当初跟麴义合力时，麴义并不是严格的背水结阵，所犯的‘兵家大忌’也没有我们那么明显，对敌军的诱惑力也就不如我军。
　　更何况我军今日兵力，与当初与麴义合兵时的总兵力相当。但根据子龙的情报，难峭王麾下有本部兵马一万五千人，比当初素利的六千骑足足有二点五倍。敌军表面愈众而我军表面上犯的兵家大忌更多，难峭王怎么忍得住？”
　　“这么一说，我反而担心云长能不能顶住了。”刘备被李素这么一说，反而觉得敌我悬殊起来。
　　他这一万兵马，今天最多只有六千人参战，除了正面战场的五千人以外，还有赵云带着一千游骑兵，远远地从上游迂回。
　　但赵云显然是不会参与正面冲杀的，只能是正面分出胜负后追亡逐北、扩大战果。
　　刘备默然不语，准备亲自督战。
　　李素却心中颇有期待——他可是把关羽和麴义的战术，又进一步推敲精细到宋武帝刘裕的却月阵，可不能辱没了刘裕的军事天才啊。
　　刘裕的却月阵，使用条件太苛刻了，没有绝对水军优势、没有大河可以背靠，就没法用，所以历史上昙花一现，一战成名后，从此北疆游牧强敌都回避了这样的作战态势。
　　但既然今天地理条件都符合了，敌人还往上撞，凭什么打不赢？
　　……
　　难峭王的谋士阎柔，显然并非什么军事天才。
　　所以看到关羽主动在河东背水结阵阻止渡河，没两天难峭王就忍不住了。
　　昌黎城内一万五千人，骑兵过万，这天全部被难峭王调度出来了。
　　甚至还从已经被半包围状态的南侧徒河城内，迂回偷调了两千乌苏部骑兵。汉军似乎是防备不严，让乌苏部的骑兵得以从东门出城、与难峭王会合。
　　一万难峭部骑兵，两千乌苏部骑兵，合计一万两千人，还吞不掉关羽的背水车阵三千人么！
　　至于周泰的水师，倒是不用太担心——春季凌汛季节，小渝水的水位暴涨，所以河面比枯水季节宽阔了很多，因为中间主河床是长年累月被水冲的，所以冲刷得很深，但沿岸的浅滩则是只有春季凌汛才被淹没，水位很浅，海船根本靠近不到离岸三五十步以内的距离。
　　船离岸那么远，再加上却月阵中段本身的厚度，也就意味着船上水兵用普通弓箭和轻型弩根本无法支援岸上，最多只能压制一下却月阵两翼贴河迂回的骑兵。
　　“全军准备突击，南翼阵脚由乌仆大人率本部骑兵迂回冲杀，正面与北翼由我亲自突杀！杀关羽者封将军，如果刘备也在阵中，杀刘备者封侯！”
　　难峭王亲自在骑兵阵前来回跑动，高喊赏格进行冲杀前最后的动员。
　　片刻之后，万余骑兵终于在阵阵怪叫中展开了冲杀。
　　一时蹄声震天，势如奔雷，似乎小渝水的河面都开始抖动起来。
　　关羽横刀立马，站于中军，都尉牙旗插在身后一辆战车上，高大巍峨，成全军之胆。
　　尽管关羽麾下名义上的左右牙门督，今天都不在他身边，但关羽丝毫不觉得忐忑，反而充满了信心。
　　他与麴义，已经破过两次胡人骑兵冲阵了，他手下这些士兵也是，以往的历史战绩，就是对士气鼓舞的最好良药。
　　因为我们赢过好多次，所以我们相信自己还会继续赢！
　　军胆一旦打出来了，配合上背水结阵向死而生的勇气，无往不利！
　　“强弩准备！锤兵全部上车架盾！保护弩手！先放束弩，后放铁杆矢！”
　　百张车弩全部按照关羽的指示，做好了准备。
　　汉末和魏晋的时候，“束弩”的应用正处在零星的萌芽期，一直到南北朝初年，这种武器才频繁见于史载。
　　但这种武器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弄一种容易控制崩断时间的束带，把一把弩箭捆一块儿、用强弩射出去。
　　这种武器用到的情况很少，主要是因为其牺牲了弩箭的穿透力和射程、换来了火力密度。原本可以有效杀伤三四百步的强弩，这么一搞每一箭只能有效杀伤到百步以内，甚至只有五十步，那还有什么用？不如多布置一些弓箭手，堆人数用软弓呢。
　　但是，这种战术，对于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打阵地攻坚血战的部队而言，却有极大的效果。
　　就好比火枪排队枪毙时代、在最后冲锋接敌的时候，双方的步兵炮从大实心弹换成霰弹。这最后一发入魂，对五十步内的敌军杀伤堪称恐怖。
　　同时，一开始在射程上示弱于敌，才会给敌人更大的信心来强冲车阵！否则要是一开始就用铁杆长箭那种超远程火力消耗，说不定敌人就知难而退，逡巡不前跟你互相对耗体力精力。
　　果不其然，鲜卑人一开始并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冲到关羽阵前百余步，就开始逡巡试探，横向慢慢奔驰、随便以骑弓抛射覆盖，也不求杀伤汉军，只是骚扰削弱。
　　“锤盾兵全部就位！不得后退，不得乱阵！乱阵者斩！锤盾兵未死而车弩被毁者斩！”关羽厉声大喝，鼓舞士气要求所有丹阳锤盾兵全部谨守阵位，绝对不允许乱。
　　盾兵方阵跟骑兵对射，哪怕盾兵方阵的远程弓弩数量比轻骑兵少，也绝对是盾兵方阵占便宜的！
　　这些丹阳兵的盾牌，都已经过改良，为了此战更是用上了如同西式塔盾一样巨大坚固的盾面。对面轻骑兵射几十箭也不一定有一箭能透过盾阵。
　　纵然己方弓弩兵在回射时，被敌军从射口缝隙射进来杀伤了，也要稳住，不能示弱。
　　“不许哭喊，不许乱阵！受伤后妄动者斩！”关羽平时体恤士卒、与士兵同甘苦的好处这时候就发挥了出来，虽然对射中却月阵一方也出现了几十人的伤亡，但表面上丝毫没有反应。
　　尤其是不少原本慌乱的士兵，看到关羽本人盔甲上都扎着几根箭，但关羽却岿然不动丝毫没有喊疼，士兵们的士气就更加鼓舞了。
　　关羽本人中箭而不喊疼，这就是最好的以身作则！
　　也是关羽正想要的效果：我军有没有死伤、有多少死伤，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外表现得非常稳健，让敌人以为你没有死伤！或者死伤很少！
　　只有让敌人觉得继续跟你对射，他绝对是更吃亏的那一方，他才会沉不住气冲上来近战。


第113章 胡酋授首
　　弓弩激射，箭似飞蝗。
　　关羽的却月阵，与难峭王的乌桓突骑阵间，每一秒都有数百根箭矢腾空而起、飞越一两百步之远，在小渝水边的黑土地上，种出了一片片白色的尾羽。
　　烈风吹拂过尾羽，让插在松软泥土中的箭杆也随之摇曳，如同开满了白芦花的芦苇荡。
　　随着敌军越来越嚣张，关羽车阵中的部分环节，几乎出现了动摇。
　　主要是士兵们觉得这样打仗太憋屈了！便纷纷向长官请命动用车弩反击！
　　直到此刻，关羽军暴露出来的火力密度，还是比较低的——所有的车弩，因为敌军还没进入集束箭的射程，被关羽勒令不许暴露火力，一定要继续苟住！
　　这一手，关羽是从麴义那里学来的，为的就是示弱，让敌人轻敌，冲上来。
　　乌桓突骑的机动性远比汉军强，所以一旦他们发现打不过就可以跑。
　　汉军克敌的关键从来都不是如何搏杀，而是如何让敌人肯跟你死战到底——
　　两汉以来，只要胡人肯跟汉军打到底、死战不退，汉军肯定是占便宜的。
　　关羽熟读春秋，钻研战史，那些战例他早就知道。
　　汉武帝时李陵带五千步卒出塞，就把匈奴十几万骑打得无法靠近。最后还是一百多万支箭矢射完了才覆灭。李陵还说如果再有十万箭的补给，他绝对可以坚持到撤回关内。
　　但示弱也是讲究基本法的，要有针对性的示。从李陵到麴义到关羽，都在研究这个课题。
　　今天战场上汉军的一切表现，都是关羽研究结果的体现。
　　如今之势，便好比两个小学生在斗殴。
　　第一个实际上怀揣利刃、近战无敌，但因为身体笨拙奔跑缓慢，所以追不上敌人。
　　第二个身体瘦弱灵敏、近战比较菜，但丢石子打人比较准，拉开距离时占优。
　　交战之初、双方先互丢小石子骚扰对方，这个阶段近战壮汉肯定是吃亏的，那他要怎样引诱对方跟你近战呢？
　　看过小学生打架的都知道，这时候关键就是“精神胜利法”，比如对方石子丢到你身上了，你却哈哈大笑嘲讽：辣鸡！这种毛毛雨一点都不疼！废物，崽种！有本事冲上来单挑啊！小石子根本不破防！
　　当然嘲讽的同时，也不能真的只嘲讽，也是要丢小石子反击的。
　　而只要你丢的小石子能让对方稍微有点疼，同时你的演技又够好，一丁点疼的表情都不流露，能够让对方相信他真的没破防、不冲上来近战你就根本不掉血，那么他就会沉不住气。
　　这里面的关键，就是“演技”，对应到部队的阵战之技，那就是“军纪”！
　　军纪严明，则士兵被射而不乱，有伤亡也表现得像是没伤亡。只要不乱，对方就会相信他们射而无功、打你不掉血。
　　而你打他却多多少少会让他掉血、他就会心浮气躁换战术。
　　至于你实际上掉没掉血，已经不重要了——战争不是打游戏，士兵头上不会顶血条。
　　实际上你射他五十箭他才会死、他射你三十箭你就死。
　　但你演给他看一个假的血条，血条显示他射你一百箭你才死。那他就会果断冲上来，不再跟你对射。
　　……
　　关羽能理解到第五层，难峭王和阎柔最多只在第三层。
　　可惜关羽手下的士兵，原本只在第一层，靠着关羽平素体恤士卒、让士卒愿意相信他，才勉强把境界跟进到了第二、第三层。
　　但依然有觉悟低的士兵理解不了，尤其是那些不喜欢白白挨打装不疼的丹阳兵，几乎要出现骚乱。
　　“屯长，顶不住了，要不快给车弩换上木羽矛反击吧。就靠这些弓弩跟乌桓人对射，不等于白白挨打么？”
　　一个屯的丹阳兵首先扛不住了，他们这个屯有七八十名士兵，对应了五辆装了车弩的战车。所有士兵都沿车严密架设盾牌，持久的对射后，还是出现了接近十分之一的伤兵，幸好大部分箭伤都不深。
　　那屯长名叫傅士仁，广阳郡人，是刘备担任良乡县令前招募乡勇加入的第一批老兵，渐渐积功做到屯长，空降过来指挥这些丹阳兵。
　　他深知丹阳兵喜欢打顺风仗，对这种受气的事情耐性很差，抽出佩刀反复弹压，还给士兵们讲关羽的战术思想、指望大家理解配合，但依然差点控制不住局势。
　　他只好指着屹立不动的关羽，鼓舞士气：“你们看看关都尉！关都尉自己中了箭都一动不动，为什么？不就是因为要让胡狗相信他们这么打是没用的！只要胡狗冲上来，他们就死定了！
　　不如这样，谁要是中箭数量比关都尉都多，我许他躲到车底、不用再为弩手架盾！我说到做到，你们敢不敢！谁要是退下来了，我自己顶上去，顶替他的空缺帮他架盾！”
　　这番话说得着实以身作则，那些丹阳锤盾兵看看关羽，又看看傅士仁，终于又平息了一些。
　　但不一会儿之后，就有一个丹阳壮汉累计身中三箭，是屯中中箭最多的人，比关羽还多了。
　　傅士仁不得不当场兑现承诺，吩咐把那名壮汉拉到战车底下遮蔽起来，而他亲自接过对方的盾顶到第一线架盾！
　　又坚持了几分钟，身披金属甲片札甲的傅士仁，也在臂甲和胸甲之间的缝隙处，被射了一箭，他顿时觉得痛入骨髓，但更高级的军官们都在坚持，他也只好坚持。
　　身边的丹阳兵在他中箭的那一刻略微有些动摇，但看他依然坚持顶在一线，这种动摇也就稳定住了。
　　傅士仁不知道自己又坚持了多久，但因为他不如那些丹阳兵那般用盾精熟，接连又中两箭，终于倒了下去，气绝阵亡。
　　但他身边的士兵看到他以身作则，死而未退，竟也鼓起了绝强的斗志，继承他的遗志继续持盾对耗。
　　……
　　在战场上，从来没有哪一种交战情形，能如同“你射了白射，我没事”那般，打击进攻方的士气。
　　果不其然，难峭王麾下的骑兵，虽然也在对汉军造成伤害，但因为汉军大阵表面纹丝不动、从关羽这样的将领到傅士仁这样的基层军官再到普通丹阳兵，都演技爆表。
　　乌桓人以为自己没造成伤害，终于越来越心浮气躁、士气涣散。
　　谁都不想一边流血一边做无用功。
　　难峭王看在眼里，知道再这样耗下去自己士气就全崩了，只能逼着全军冲上去近战。
　　近战中砍死的每一个敌人，自己人都是亲眼目睹的，这种打法最鼓舞士气了。
　　难峭王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暗忖：“看来这次真的是被汉军耍了！他们的箭矢这么稀疏，肯定是没有安排多少弓弩手、而全部是摆出坚盾引诱我们呢。
　　不然，盾阵也只能挡住前排平射的箭矢，没法挡住过顶抛射的箭矢，我们的勇士对着汉军盾阵背后的空旷区域抛射了那么久，汉军都不乱，说不定那里面就是空心的！背后我们看不见的位置根本就没有纵深布置弓箭手！关羽就弄一圈空有外圈的阵骗我的箭呢！”
　　想到这儿，难峭王正式下令：“全部冲上去跟汉军肉搏！这些车阵上的盾牌不足为惧！汉军盾阵背后肯定是空心的！有弓弩手也不会多！”
　　瞬息之间，万马齐冲。
　　身穿两层鱼鳞玄甲的关羽，看到这一幕终于露出了冷笑。他随手一抹，把那几根根本没能射透两套铁甲的箭杆拍断，等敌军逼近到及近距离，才左手扬起，交叉一挥。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让阵型左侧的车弩，往右前方射击，而右侧的车弩，往左前方射击，形成交叉火力。
　　麴义的先登营破白马义从，有个关键词，就叫做“以强弩‘夹’射之”，很多人都会忽略掉这个神来之笔的“夹”字。
　　夹的精髓，就是“交叉火力”。
　　弓箭是抛射兵器，抛射兵器在弹道面上留下的是一个点，也就是弓箭必须刚好掉落的那个点上有人，才能射到人。
　　而弩更趋近于直接瞄准的平射兵器，平射兵器在弹道面上留下的是一条线，哪怕你直接瞄准的点上没有敌人、或者敌人跑开了，只要这条线的后续延长线上有敌人，就仍然射得到。
　　但是，弩如果只对正面冲过来的敌人放箭，这种“射不中瞄准之敌但也能射中他旁边的敌人”的歪打正着机会，就会小得多。
　　因为敌人的骑兵也不是傻子，尤其是乌桓这样的轻骑兵冲锋，马与马之间更是要间隔好几米，阵列是比较稀疏的。
　　不过，这只是针对九十度角正对的情况。
　　稍微学过点三角函数的人都知道，一旦平射火力跟冲锋一方散兵线的夹角不再是90°，而是60°、30°……甚至更低，那么其单兵间距、在平射火力垂直投影线上的投影，就会比正面观测时小得多。
　　这时候“射不中瞄准之敌、但能误伤他身边的战友”的概率，也就成倍提升。
　　精密的三角函数屠杀开始了。
　　一排排的乌桓骑兵，笔直冲到车阵前，挥舞着长枪马刀，疯狂砍杀着车阵与盾阵，并试图从车阵的缝隙间穿过、直接践踏车阵后的弓弩手，抑或是穿透阵型后从背后砍杀左右两边的车兵。
　　不过就在他们即将透阵的时候，每辆战车上一张的车弩，就喷吐起集束箭来。一捆捆的箭矢用有托底的托板扣在牛筋绞成的弩弦上，绞到最紧，瞬间激发，一下子就是十几根箭一大捧地激射而出。
　　几乎没有乌桓骑兵正面中箭，反而不是左侧中箭就是右侧中箭，远远看去如同刺猬，蔚为壮观。
　　那些侥幸逃脱前两拨箭雨的，真要穿过车与车之间看似安全的空隙，却发现汉军战车上伸出一根根猛力挥动的战斧与钉锤。
　　这种靠重量与惯性杀敌的兵器，并不讲究与敌军肉体相击时的角度，甚至不用强求刃口的一侧朝向敌军。
　　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初速度、惯性，就能把骑兵打得筋断骨折。
　　事实上，关羽今天给丹阳兵们用的近战拦截兵器，还不是最专业——后世刘裕对付北魏拓跋氏骑兵时，却月阵的近战主力兵器是“杖”。
　　很多人会不理解：杖不就是一根棍子么？这东西有多大战斗力？
　　但事实上车阵用的杖，多半是包了四楞铁头的长棍，重量和惯性都足够，要的就是它们既够及远、又不用像枪矛那样把尖端对着敌人。
　　杖的精髓就是一个“扫”字，对付的是从侧面高速经过的敌人，而枪矛对付的是正面之敌。只要敌兵速度够高、撞击力够大，钝器也能杀人，破甲效果更是比利器更强，敌军骑兵是被他们自己的冲锋速度形成的动量自刹的。
　　丹阳兵的锤、斧也是靠扫，论威力比刘裕军的杖更强，只是距离太短，扫不到远一些的敌人，难免多留破绽。
　　威力有余而攻击范围不足，白璧微瑕。
　　“喀喇——”
　　“嘎嘣——”
　　一声声牙酸沉爆的痛快闷响，一批批战马与骑士飞甩出去。
　　或脑袋着地，颈椎爆断。
　　或利斧开瓢，如同P图师给他们修外形时手猛烈抖了一下，歪曲成各种后现代派的夸张造型。
　　旁边的车弩疯狂集束攒射则依然持续，分毫不曾停歇。集束箭有效杀伤射程太短的毛病，在几乎贴脸的时候，已然不重要了，可谓彻底的扬长避短。
　　而且因为射击口集中，也不用像普通弩兵那样露出太多薄弱的正面——正常情况下，汉军要打出这样的近战火力密度，就意味着一辆车前面至少要一字排开20人宽度的弩手。
　　那么多弩手，就代表着那么多可以被冲锋突破的薄弱环节，就会被乌桓骑兵切菜。
　　但现在，火力密度依然那么大，可正面却丝毫不虚，只要露出一个射击口、一面盾牌的宽度，就能喷出那么多箭矢了。其余十九个人的宽度，依然是坚实的盾阵，这让想找软柿子捏的难峭王部骑兵到哪说理去？
　　说好的远程火力猛的阵型，近战肯定会被切菜呢？怎么不讲道理的？
　　身穿铁甲、手拿喷子，这就是关羽军眼下的写照。
　　一丛丛的骑兵割麦一样倒下，难峭王彻底傻眼了。
　　“撤！赶快撤！”难峭王一声令下，也不顾那些被困在车阵中的人了，就命令能撤多少撤多少。
　　断后的乌桓骑兵瞬间遭到了灭顶之灾，被以更快的速度屠杀。
　　关羽眼看两军接触正面已经很少有成团密集的敌骑，也终于下令所有车弩放弃集束箭、换上长杆木羽箭。
　　这种箭的尺寸几乎如同八尺长的短矛，平衡尾羽都不是羽毛做的，而是木片做的。用强弩发射时杀伤射程极为惊人，甚至能穿人杀伤两三个敌人。
　　百根木羽铁簇的巨箭，连续数波给难峭王送行，虽然射杀不过百余人，却把乌桓人的阵型射得更散，让乌桓人在撤退的时候都不敢密集扎堆地撤，以免被贯穿力巨大的弩箭一次性杀伤多人。
　　数波之后，难峭王惊魂未定，终于发现了汉军的最后一招杀棋——始终埋伏在上游逡巡不进的赵云，看到乌桓人败退散乱，终于带着一千汉军精锐重骑，赶来发动背刺冲锋，收割败军的人头。
　　“左军右军快快前突截击赵云！不要慌，我们的人数还是比赵云多好几倍的！不能乱！”难峭王声嘶力竭地狂吼，约束败兵重新整队。
　　至于背后已经不需要担心了，赵云缠上来这点时间，难峭王已经撤得离开关羽的却月阵至少一两里路开外。
　　所以，关羽就算用车弩和木羽箭，也不可能射到这么远了，车弩机动性弱，也不可能跟上来追射。
　　眼下的危险，就是面前阻挡逃跑之路的赵云！
　　难峭王把一切可以重新集结成团的骑兵，统统用军令强行勒逼驱赶到赵云那一侧，试图挡住他们。而他自己反而不敢太过前突逃跑，唯恐被赵云盯上。
　　血腥的绞杀还在持续，难峭王的败兵显然不是赵云部精锐生力军的对手，赵云部至少人人都穿了相对廉价的札甲，是刘备军中待遇最好的一批，乌桓人的劣质马刀很难在拖割中杀伤赵云的人，只能靠骑枪和冲击力血拼。
　　“大王勿惊！我们顶得住赵云的！”也正是到了这一刻，跟着逃了两里地远的阎柔，才有机会说上话。
　　不过，他们刚喘息了没多久，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杂乱，而杂乱中又凝聚着一阵不寻常的密集。
　　杂乱奔逃的骑兵，是应该越来越散漫稀疏才对的。
　　难峭王惊讶回头，仔细扫视搜索了几秒钟，才注意到有一小群骑兵，团团滚滚向着自己的王旗大氂杀来，旁边一堆堆的乌桓乱兵纷纷杂杂，如滚汤沃雪，四散消融。
　　“这……这一小群骑兵是汉人？一直追着我们过来的？为什么刚才没发现！旁边其他人都忙着逃命么？离他们不足百步，都不知道是敌军？”
　　这一切，只能说是灯下黑了，所有的乌桓骑兵收到的命令都是散开队形逃命，只要敌兵不接近到背后几十步的距离，就不会注意并回身准备近战。
　　谁也没想到，关羽阵中，居然有几十个人，敢追着好几千人的败退大军追杀！
　　加上正面赵云朝着叛军腰子横叉一刀拦截、吸引了绝大多数的注意力。以至于关羽追到了距离难峭王几十步远时，才被发现。
　　难峭王虽有七八千残兵可控，但此时此刻，半径五十步内，他能调动的也不过百余骑，跟关羽亲骑队的人数优势，不过数倍差距而已。
　　“快！别管前面了！都到我后面挡住关羽！”
　　难峭王亲自抽出镔铁打造的精良马刀，一边大喝命令，一边已经做好了亲自战斗的准备。
　　“噗嗤噗嗤——”数声闷响，三四骑难峭王的亲兵被青龙刀秒杀，尸作两段滚落尘埃。
　　难峭王连忙竖架马刀、低头一缩，试图躲过关羽错马相交时的横扫斩首一刀。
　　“呃啊……”难峭王一声惨嗥，也亏他身为上谷乌桓的首领，武艺还行，居然扛过了这挟风雷之威的一刀，没有被斩首。
　　但他拿着马刀格挡的手臂，已然被青龙刀齐肘卸落，断臂五指痉挛，依然抽搐着捏着马刀刀柄不放。
　　这种挣扎，也不过是延缓了几秒钟的死亡时间罢了。
　　随着第二刀斜砍刁钻而至，再无抵抗之力的难峭王被直接斩首。
　　“不愧是上谷乌桓首领，居然两刀才能斩首。”关羽用刀尖挑起落地的首级，一把抓住发髻。


第114章 兵越打越多
　　“大……大王阵亡了？”
　　“大王阵亡啦！”
　　随着难峭王的大纛倒下、他本人的首级被关羽挑在刀尖、挂上马项，旁边数百步内，上千的乌桓骑兵终于士气彻底崩溃。
　　他们本来就是被汉军猛烈绞杀一阵后败退而回的，现在侧有赵云扎腰截击、后有关羽斩王追杀，那些本来就缺乏信仰的家伙，哪有不作鸟兽散的道理。
　　“稳住！往一个方向逃！散开了只会被汉军各个击破！”许久之后，军师阎柔才开始声嘶力竭地试图整顿败兵，但听他的人太少了。没有了难峭王，大部分乌桓人已经不认他的指挥。
　　要不是阎柔从小是个被乌桓人俘虏的汉人、在乌桓当中住了十几年，难峭王这儿上上下下很多军官都认识他，恐怕连这点号召力都没有。
　　阎柔也是没办法，在难峭王被关羽斩首的时候，他离现场只有五十步之远。亏得他衣着甲胄不显眼，当时没被注意到，他才得以向另一个方向抱头鼠窜逃脱。
　　刚逃脱时，因为跟关羽拉开的距离还不够远，阎柔都不敢大声指挥以免被关羽盯上，足足逃远了两里地才开始收拾败兵，但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整整一个下午的追亡逐北，等阎柔撤回昌黎城时，计点身边人马，居然只剩两千骑成建制逃回城里。
　　清晨出兵的时候，可是足足一万两千骑啊！将近一万骑兵就这么消失了！
　　阎柔估计被关羽和赵云军杀伤的，绝对只占一小半，还有一大半完全是斩王崩溃途中逃光的，或者是刚好被赵云截击时分割投降了。
　　也不知道后续能有多少败兵还肯逃回来继续卖命。
　　怕就怕那些人看难峭王毙命、造反无望，直接就投降了。
　　经此一战，大小渝水前线的叛军兵力优势，已然彻底消失——原本是两万三千人对阵汉军一万。现在昌黎城里还剩七千兵力，徒河城六千，加起来一万三。
　　而汉军虽有伤亡，但溃散的乌桓骑兵也不知道有多少被俘投降，就算这些乌桓俘虏不能马上用于作战。
　　但把缴获的马匹兵器重新整编一下、从那几万最近投靠刘备的屯田流民中，选出精壮充军，再把战俘拿去当农奴强制看押屯田，短期内刘备显然可以组织起数千新兵。
　　阎柔想想都头大。
　　他当初为难峭王出的计策，让把百姓的粮食都掠夺光、驱赶去刘备那一侧，更快耗尽刘备的粮草，让刘备扛不住无人区补给困难而退。
　　但难峭王这沉不住气的一战，跟刘备的收容饥民屯田策一结合，居然让刘备的兵越大越多了，这特么找谁说理去？
　　刘备刚刚靠糜竺运粮收买了人心，又得到了那么多武器装备战利品，唉，弄巧成拙啊。
　　……
　　阎柔在那儿如丧考妣的同时，刘备军大营里却是一片欢欣鼓舞。
　　“主公，打扫战场，累计俘获敌军骑兵两千三百余人，连人带马生擒。另有打扫战场获得一千余匹完好无人的空马。
　　发现重伤者一千六百余骑、伤瘸战马一千九百匹，都已经帮他们结束痛苦了，军中屠夫正在紧急宰杀储备马肉充作军粮。
　　轻伤人马各一千余，人已经送去调治，按您吩咐看押收为军屯。马匹用作耕马驮马租给屯田百姓、拉辎重车。”
　　负责追击残敌打扫战场的赵云回来时，给刘备带的第一条好消息就令大伙儿非常振奋。
　　跟游牧民族打仗就是这点好，只要你能打赢，而且是歼灭级别的大胜，战马缴获就肯定不会少，而且是那些在内地和南方剿匪的诸侯们想都不敢想的数量级。
　　刘备军原本始终只有装备两千骑兵的战马，现在扣掉赵云屡次作战损失的几百匹、缴获却有三四千，一来一去，起码能剩下五千骑兵的马匹！
　　这战马的数量，已经隐隐然跟公孙瓒持平了！
　　谁让历史上追击举、纯叛军残敌的任务，原本该是公孙瓒执行的呢。
　　“子龙斩获如此之重，其功非小，来来来，先赏赐黄金二十斤、缎二百匹。今晚众将不醉不归！”刘备非常兴奋，意气风发，倒似是有些飘了。
　　但赵云始终谨慎：“府君，此皆关都尉却月阵摧破敌胆、又阵斩贼酋所致，云不过追亡逐北，不敢当此厚赏，乞以此分赏骑军士卒！对了，怎么不见关都尉？”
　　刘备也不违逆他：“准子龙所请！云长刚才也是领了赏，回军中叙功分给士卒呢，咱同去看看吧。”
　　说着，他就拉着赵云的左手，一起去关羽那儿。
　　结果刚走到关羽营中，刘备就看到营门内立了一根高大的烧柱，看样子是在祭奠战死的士卒呢。
　　关羽在体恤士兵这一点上，向来还是做得很到位的。有军功赏赐分给大家之前，首先要感激一下此战中战死的弟兄们，这也是从军三四年养成的老习惯了。
　　烧柱就是一种汉代穷人坟冢上用来代替墓碑的木柱，因为这个时代的穷人大多数不识字，甚至名字都没有，所以立墓碑也不知道写啥，只有“士”才会立碑，最底层的立跟烧柱就算祭奠过了——
　　哪怕到20世纪，这种风俗在荷兰农村依然有小范围遗存，地处中原农村的看官可能见过。
　　士兵们也很多没有名字，而且死者太多不好刻碑，关羽就养成了每战后立个烧柱、浇酒祭奠说几句激励士气的话，然后把上级赏赐的肉食也先供一供，祭完了再给活着的士兵分食。
　　刘备知道关羽的习惯，所以从背后靠近时用手势示意左右不要通报、他也一并跟着肃立默哀一会儿。
　　刘备笼络人心的手腕，绝对在关羽张飞之上。
　　只是关羽只笼络底层、张飞只笼络士大夫，而刘备贫富通杀罢了。
　　只见关羽端起一碗水酒，洒在烧柱前的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历数几名今天阵亡军官的功绩。
　　刘备和赵云听了之后，也是微微一愣，因为今天的血战中累计死了一个曲军侯、三个屯长，至于队率、什长，更是死了十几个。
　　但关羽一开口，首先表功的居然是一个叫傅士仁的屯长，而不是军职最高、杀敌最多的那个曲军侯。
　　刘备心中好奇，就听关羽念叨其中缘由。
　　只听关羽对着剩下在场的军官们讲述了一番大道理，主要是强调令行禁止的重要性，说过不许出击就不许出击、说过要忍住火力放近了再打就必须放近了再打！
　　那个曲军侯，虽然今天杀敌数量是今天战死军官中最多的，但是他一开始没太沉住气，导致阵型混乱了，所以当不得首祭。
　　而傅士仁虽然一个敌人都没杀，但他是在严格执行军令、让他只挨打不还手的诱敌过程中被活活射死的，所以他应该得到“严守军纪”的最高嘉奖。
　　然后，关羽把刘备为今天之战而分给丹阳营的五十斤黄金赏赐里，单独拿出五斤，占总赏赐金的十分之一，给了傅士仁的遗孀和遗孤作为抚恤。
　　全军上下对此决定肃然领受，并无异议。一时之间，关羽手下的两千丹阳兵，对于“军纪”的重要性认识又拔高了一大截。
　　原来在关都尉账下打仗，哪怕杀不到人、而是被敌人白白射死的，但你只要是在严格执行军令和军纪，依然可以得到首功和大赏！
　　“云长治军，有吴起之风矣。有为士卒同衣吮痈之义，又有厉行军纪之严。”刘备直到此刻，才出声嘉许。
　　关羽闻声，连忙转身拱手：“大哥，什么时候来的？”
　　刘备微笑抚肩：“刚才跟子龙说，今日要大犒士卒，过来看看，云长如此治军，吾无忧矣。”
　　“大哥过奖了，都是分内之事。”关羽表情自矜，但言语依然要谦虚一下，倒不是他跟义兄还虚伪，而是习惯了。
　　骄傲而又不好意思骄傲，关羽的老毛病了。
　　关羽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装，连忙岔开话题：“大哥，难峭王授首之后，可要想办法用计劝降阎柔么？如今敌我兵力对比骤变，再想用围困耗粮之法破敌，恐怕费时更久了。
　　敌军人数骤减一半，城中存量可吃的时间也会延长一倍，反而不利久耗。要么用计招降，要么就只能强攻了。不知伯雅和子敬如何筹划？”
　　刘备捻须思忖：“倒是还没跟伯雅商议，只是跟子敬说了下调整军屯的事儿。要强攻，也不能靠眼下这些兵力。总得把俘虏整编一下、再从屯田流民中选出精壮，分配给缴获的兵器、略加操练，才好考虑强攻。”
　　关羽想了想：“我看，不如先打探一下敌军徒河、昌黎二城何处粮草较多，然后对粮多的城池围三缺一、准备猛攻，但又留出一条逃命的路，让敌军急迫时可以弃城逃到另一城合兵一处。
　　如此一来，敌军溃逃时自然只能轻装而逃，无法带走城中存粮。我军得其两城中粮较多一城的积蓄，对于围困剩余那座城也方便些。如果敌军不愿意放弃粮多的城，则必然会从粮少的城出兵增援，正好围城打援、与粮少城的敌兵野战。”
　　刘备微微露出赞许之色：“此策倒是持重，无论敌军如何应对都不至于有害，可以先准备起来，明日跟伯雅子敬军议商议一下。”


第115章 阎柔就计诈李素
　　五天之后，昌黎城下。
　　很显然，在过去这五天里，汉军已经彻底掌握了大渝水与小渝水两河之间那块冲积平原。大渝水西岸除了南端孤零零的徒河城外，再没有一丝叛军的势力范围。
　　刘备和李素、鲁肃的军议过程，也没什么好赘述的，因为李鲁二人完全赞同了关羽的建议——围三缺一，围徒河而攻昌黎，彻底拔掉敌军尚有粮草积蓄的最主要据点。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在彻底控制两河之间的同时，另有两支汉军兵力，各约三千人兵力，渡过大渝水，在东岸建立起了营地，分别围困昌黎城的北门和东门——
　　昌黎城西门紧挨着大渝水，相当于以天然河流作为护城河，所以难以围攻，但汉军有水军优势的情况下，叛军也无法从西门逃脱。
　　只要围住北门和东门攻打，留出南门给敌军逃命，等他们真觉得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就会从南门去徒河，或者指望徒河的援军从南门过来增援。
　　围困昌黎北门的是周泰，围困东门的是关羽。
　　周泰只要负责进攻面前的城门，所以压力较小。关羽还得兼顾必要的时候分出精力防备被敌军援军袭营，任务更重。
　　而赵云还是老规矩带着骑兵机动，随时准备截杀。
　　张飞则老老实实带着五千人，一部分防守汉军水寨粮仓、一部分围困徒河城南北两门，留出东门，让徒河的敌兵看到一个回援的希望。
　　每一部分汉军的围城兵力，其实严格来说跟城内的守军比人数，还略处劣势。
　　但谁让汉军就是这么嚣张呢，我人数比你少还敢包围你，你有胆就出城野战好了，正求之不得！
　　六千人围七千、五千人围六千还要兼顾守寨，胡人都不敢出击攻营！
　　难峭王之死已经给了每一个乌桓将领当头一棒：在汉军有弩阵的情况下，靠只有皮甲的轻骑兵攻打汉寨就是找死！
　　……
　　三月初九，晴。
　　清晨的露水被阳光挥发之后，李素也跟着刘备一起，策马巡视昌黎城北的大营，准备迎来第一天的攻城战。
　　晨曦照在大渝水的河面、与对岸的黑土地上，一派生机勃勃的意境，可以看到上千匹由缴获的轻伤马匹转职的耕马，拖着铧犁、在往复奔驰快耕浅耕。数以万计的农夫，则在忙着灌溉播种。
　　大渝水和小渝水之间的河谷地带，因为才被汉军控制了不到一周，所以错过了春耕种水稻的最佳农时。
　　但两河之间的黑土地是最肥沃的，而且是往年就有人耕种的熟田、只是因为这两年打仗才临时荒废。眼下涌来的流民又越来越多，不抓紧种地肯定不行。所以刘备让鲁肃抓紧组织进一步扩大屯田范围。
　　在这些地区抢种大豆和蔬菜，虽然提供不了多少过冬的粮食储备，却可以在夏秋两季多供应些时令口粮。
　　这才有了“河东岸还在围城作战，河西岸已经开始屯田围垦”的奇怪景象，也把汉军的有恃无恐和挑衅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叛军要是敢出城渡河屠杀屯田流民，汉军派兵截杀定然教他们有来无回！
　　相信只要不是宁死都要拖几个无辜垫背的杀人狂，肯定不会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的。
　　鲁肃要屯田，临阵参谋的活儿只有李素一个军师来担当了。
　　卯时末刻，周泰营中的士兵们已经埋锅造饭完毕、开始吃早餐了，准备饭后歇息小半个时辰就列阵出击。
　　早餐时间是提前了的，是为了打仗才如此安排，李素也有关照过两句，要延长吃饭与作战的时间间隔，至少小半个时辰，以减少阑尾炎的发病率、降低不必要的非战斗减员。
　　这种医学常识汉朝普通人也不是很懂，军师都关照了那就执行呗。
　　趁着士兵们吃饭的点，刘备和李素带着百余骑，先去昌黎城北门外，远远隔着几百步，巡哨了一圈。
　　然后刘备按照李素前一天定下的计策，分出几个能开强弓的神射手，由乌桓突骑屯长刘顿带领，到城下一百多步的地方，快速横向掠阵，朝着城头射出几箭。
　　箭杆上缠着卷紧了的帛书，内容是劝难峭王生前的军师阎柔投降的，里面还说了些语焉不详的话语。
　　什么“素知阁下自幼被乌桓俘虏、忍辱负重生长于胡膻之风，心实向汉。若非被张纯、难峭王裹挟，不至于此。若早日归降、只需斩杀难楼，即可既往不咎、并授予郡从事之职、另赏黄金二十斤、绢二百匹。”
　　最恶毒的是，书信里还学曹操那样故意涂改了几处。并且还暗示“我之所以知道如今城中主将是难楼，也是因为阎柔之前给我们通风报信、已经在给自己留后路了”。
　　离间计不抹书，那就不叫做全套！
　　至于信中提到的“难楼”，是难峭王的侄儿，难峭王的儿子如今年纪尚幼，不可能统领得住难峭王死后留下的部众。
　　所以李素根据对敌军主要将领、军官的人事分析后，就认为如今昌黎城内还管事儿的主将肯定是难楼了，要离间就得这么写。
　　“阎柔真能杀了难楼投降么？他如果来降，真的要赦免他？他当初可是张纯派去说反难峭王的首恶，可以说罪恶还在难峭王之上。现在却杀了被他说叛的将领、留下教唆之人，会不会不能服众？”
　　刘备看到箭书射上城去之后，心中依然有些忐忑。
　　他们今天之所以来北门射，也是提前通过前几天围城的观察，了解到了北门是阎柔负责的防区，在这儿射上去的信肯定会落到阎柔手里。
　　至于难楼能不能得到，就要看难楼在阎柔身边有没有眼线耳目，是否足够疑心、肯逼问追讨——他要是有马超的胆子，那就肯定敢这么干了。
　　面对刘备的担心，李素安慰道：
　　“不管阎柔有没有机会杀难楼，我们肯定可以促成敌军内讧。能杀掉最好，杀不掉的话让难楼反过来杀阎柔也不错——难楼这种乌桓粗鄙之人，懂什么反间谋略？只要他听到风声，肯定会作出反应的。
　　说到底，还是云长斩了难峭王，为我们创造了今天用计的良机。每一次敌军统帅战死人事变更的时候，都可以试一试反间。”
　　李素的话说得很漂亮，还不居功。
　　这种计策不用白不用，用了不成功也没损失。
　　反间实施之后不久，周泰的人也已经做好了攻城准备。
　　汉军派出五六辆硬木斜顶的壕桥车；数十面弧形外观、内带支撑的大型防护盾，由士卒们推着到城下实施基础的攻城作业。
　　也就是把昌黎城北门外的护城河填断几个缺口，同时命令弓弩手在防护盾后面对着城头抛射箭矢压制。
　　昌黎城的护城河，原本是从大渝水河边挖了一道渠、把活水引过来的。但汉军准备攻城之前，已经把城东北角的渠口堵上了，所以护城河内的水位已经下降了一些，也不再有源头活水，填埋起来变得轻松了不少。
　　半天的挖掘作业、弓箭对射，攻城人马死伤了百余人，也填出了几个缺口，便退兵了。城头的叛军弓箭手也死伤了三四十人。
　　不过这些损失并不会对汉军有什么伤筋动骨，因为填河的本来就不是精兵，而是刘备从饥民中临时赏赐钱粮征募来的。
　　这倒不是说刘备假仁假义，而是攻城作业的兵本来就不需要多大的专业素质，在弓弩面前也是众生平等。
　　在死伤不可避免的情况下，李素让他优先选40岁以上、勉强还体力不错的中老年饥民充军，也算是尽量保护青壮了。
　　因为只有李素知道，未来的战乱起码要持续十几年。所以刘备眼下募集的兵马当中，那些注定要作为嫡系使用的士兵兵源一定要年轻。
　　同时代其他的军阀普遍还在觉得30岁乃至35岁的兵源综合素质最好、可以尽快上手。但李素则多次劝谏刘备尽量招20岁左右的士兵用心培养，刘备本着“年轻力壮的人预期寿命还很长”，也乐于如此。
　　汉军这般不瘟不火地退兵，果然让城头的守军都觉得有点奇怪。
　　尤其是当天晚上，当他们听说了城东门难楼防守、关羽主攻的战场，战况比这里激烈得多时，很多人就内心起疑了。
　　第二天一早，难楼就带着数百精壮亲卫来到北门防区，找到了阎柔。
　　“阎军师，听说昨日城下射来书信，可否给我一观？”
　　阎柔心中一惊：“单于何出此言？这……罢了，你既知道书信存在，我解释也是无益——我本想立刻烧掉看都不看，但士兵们当时已经呈给我了，我也是悔之无及！知道看了之后再烧，定然无法取信于单于，说不定反而显得我心虚。
　　那封信，我确实留着，但那是刘备的反间计！就是要你我主臣相图自相残杀！单于若肯给我机会，我便近日内将计就计，反杀刘备表明我心迹！”
　　难楼身边护卫都已经拔刀出鞘，随时可以把阎柔分尸，他见阎柔如此直白坦荡，倒也信了七八分：
　　“那你要如何表明心迹？”
　　阎柔抹了把脸：“刘备信中要我杀单于投降，我便将计就计说单于身边护卫严密，我一个军师、嫡系人马不多无法下手，但愿意趁夜献出北城门、放汉军进城，由汉军动手攻杀单于。
　　到时候，我们在北城门附近的城楼、城墙多埋伏弓弩手，等汉军先锋入城后、放下闸门断其归路，将敌军入城先锋尽数射杀——不过我也丑话说在前头，刘备未必会亲自冒险入城，如果杀不得刘备，只要能杀一些汉军先锋，也足以表明我心迹了！单于以为然否？！”
　　阎柔心中也是忐忑，说完后就静待命运的宣判。
　　如果难楼不信他，但只要对方不立刻处决他，那他就只能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想办法刺杀难楼降汉了。
　　难楼作为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乌桓人，果然觉得阎柔这条计策已经是天下妙计了。
　　“阎军师好计策！那我到时候就亲自在北城楼坐镇，看你剿杀汉军先锋表明心迹！”


第116章 假装中了诈降计
　　两天之后，城北汉军大营，一天晚饭时分，李素被刘备喊去一起吃饭。
　　食则同桌，在刘备阵营是经常发生的礼遇。
　　到关羽张飞那种程度还得寝则同床呢。只不过李素听着鼾声睡不着，才屡次婉拒了。
　　走进刘备的营帐，李素就看到正中一张方案上，摆着几个陶盆陶罐，分别放着炖马腿、煮马肩、烤马排、死面饼的火烧。
　　没办法，谁让十几天前的那场大战，得到的重伤瘸马和战死马太多呢，直到现在都没吃完。
　　如今大饥之年，屯田饥民越聚越多，刘备本人也得节约军粮，就勒令马肉吃完之前不许所有将领和文臣另外宰杀牲畜吃肉。
　　古人保鲜手段虽然不好，但东北地区春季还算凉快，马肉也还容易储存。找一些冰雪还未化尽的深井，把宰好洗净的马肉用巨大的竹篓吊着放在井里，悬空不接触到水面，基本上能保证零上五六度的低温，冷藏半个月还能吃。
　　再久的话，这年头的普通士兵和饥民也是不在乎稍微有点馊味的。但李素这样的讲究人就宁可不吃的，到时候纯吃素半个月。
　　“趁着马肉还能新鲜一星期，多吃点马肉少吃饭吧，一周后就要做好连续茹素的准备了。”李素也不想开小灶搞特殊，心中如是盘算着。
　　所以一坐下，就抄起一截马腿骨，啃了起来。
　　刘备还算给他搞特殊优待，这锅马腿稍微放了点丁香祛酸遮味。
　　看他啃干净了一个马踝关节后，刘备才擦了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帛书，摆在桌案上，商量道：
　　“刚才傍晚时分，大军攻城撤退的时候，城头忽然鼓角鸣金混乱，然后射下一支鸣镝来。压阵的军侯觉得有猫腻，就捡了回来，上面竟有阎柔给我们的回信。”
　　鸣镝就是箭簇挖空形成风笛效应的箭矢，射出来的时候会发出怪啸，即使在嘈杂的战场上也能引起人注意。
　　当年匈奴的一代雄主冒顿单于，就是用“鸣镝弑父”的计策杀了头曼单于夺位的。所以胡人很习惯用这种箭矢。
　　李素闻言还略有些惊讶：“阎柔居然回信了？他怎么说的？”
　　在李素预料之中，他这一手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反间计，怎么着也得是阎柔杀了难楼，要不就是难楼杀了阎柔，不该有第三种可能。
　　胡人懂个屁的计谋？就算阎柔本身不中计，难楼肯定得起疑心啊，而阎柔预判难楼的预判，这个猜疑链不就建立起来了么？
　　刘备掰了根蒲烧马排，一边啃一边说道：“大致就是阎柔表示愿意投降，但他实力不足，杀不了难楼，只能献门——具体的你自己擦擦手看信。”
　　李素就大致看了一遍，终于了解了来龙去脉。
　　李素笑道：“这阎柔可以嘛，还能躲过我们反间这一刀。居然两个一个都没杀成，不过这种回应也就是诈降而已，就是跟难楼虚与委蛇一下、想取信于难楼。他不会真以为我们会中计吧。”
　　刘备倒是没有那么想当然，正色说道：“我开始只是略有怀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确信无疑了。如果是诈降，他是想假借献门之名、放我军先锋入城后围杀？”
　　李素听刘备问得那么认真，一开始还觉得刘备小题大做、故意装小白。
　　但转念一想，先秦两汉的战例，确实挺少有这种诈门围杀的先例可以借鉴。李素从三国演义和历代战例里看腻了的那些招数，如今也确实没有系统总结过。
　　李素回忆了一下三国演义，遇到这种情况，诸葛亮一般都是提前吩咐赵云/关兴/张苞，告诉他们敌人是诈降，骗开城门的瞬间就把带路的敌将一刀砍了，然后抢门。
　　但这种明显是罗代打拉偏架瞎写的。要是临门斩将抢门那么容易，周瑜就不会在江陵被千斤闸困在瓮城内、被曹仁弩箭射中了。
　　还是需要从长计议想一些战术防止敌军瓮中捉鳖。
　　想明白了之后，他便擦擦嘴，条理清晰地问：“这昌黎城北门，咱也攻了几天了，城墙平直，没有瓮城啊？阎柔这是想干嘛？没有瓮城，就只能指望千斤闸了，莫非是提前在城门内侧远远地挖一道陷坑？让我军先锋偷城后就算快速通过城门也无法冲进城内主街？”
　　刘备仅仅听了两三句，就微微有些鸡皮疙瘩：伯雅这反应也太快了，数息之间就先后想到了瓮城、千斤闸、陷坑……N多敌人可能用的卑鄙手段。
　　这总结得有够全面的啊，平时都琢磨些啥呢？
　　刘备立刻警觉回答道：“你这么一说，确实不得不防，昌黎北门从外面看确实没瓮城，但不排除有些瓮城是造在内侧的。
　　就算平时没有，到了战时临时夯堆一道新的土墙、留下一个窄小的缺口行人，也能起到类似简易瓮城的效果，不得不防。”
　　李素点点头：“那我军明日便开始伐木搭建井阑，高出城墙那种，一两座就够，也不指望登楼朝城内放箭杀敌，只要能俯瞰城内布防即可，就算阎柔临时加筑简易瓮城，咱也看得见。如果想穴地挖掘陷坑，挖出来的土料往往也会堆在就近形成矮墙工事，不可能无形无迹。”
　　刘备深以为然，立刻吩咐军中准备造井阑。
　　李素琢磨着，既然没有永备型瓮城、临时瓮城也好防，那阎柔诈降的主要依仗，应该就只有千斤闸了。
　　单防一个千斤闸，怎么搞比较好？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找个跟孔子他爹一样的大力士，直接举着城门不让落下，然后其余士兵继续冲锋涌入——
　　孔子之父叔梁纥，之所以能得到“大夫”的地位，就是因为晋鲁联军攻打逼阳城时，守军放下闸门，叔梁纥双臂举门、为已经攻入城中的友军争取撤退时间。
　　战后得到鲁国贵族孟孙氏的赏识，赏给了叔梁纥一个小封邑，他才能六七十岁还找到小老婆颜徵在、生下孔子。
　　不过，李素估计他手下的典韦虽然力气未必比叔梁纥小，但汉末的城门重量肯定已经比春秋早期重太多了，典韦肯定也扛不住。
　　人力不行，搞点儿支撑结构如何？
　　李素的思维习惯是后世的，自然而然就会去量化分析。
　　尽管他上辈子是文科生，工程计算不是很懂，但常识还是有的，装修房子也见多了，知道工程上一般用的12号钢筋承重十几吨肯定没问题。
　　要不紧急让军中铁匠打造一些一寸粗的铁棍、到时候支撑住城门？
　　不过铁棍太细了，很容易扎到粗树联排而成的闸门里，而且也不一定对得准方向。
　　那么，在铁棍上下两端再做个巨大的托盘、增大受力面积、确保城门落下来落到托盘上？
　　这样面积太大，又很难让士兵不知不觉地随身携带，而且容易受理不匀倒塌。
　　思前想后，李素很快发挥普通中学生的几何思维，想到了办法——总共造六根铁棍，铁棍的两端做成晾衣叉那样的斜角开叉。
　　到时候，把这些铁棍全部由骑兵当成兵器随身携带，到了城门口后，立刻偷偷下马安放，两两一组插在地上，最后两根横放搁在上面，形成一幅“双杠”的结构。
　　等闸门落下来时，就直接落在两根铁棍横杠上。
　　不信三指粗的钢筋还抵不住大力士的举门。
　　于是，李素立刻拿来纸笔，在纸上简单画画，一边跟刘备解释。
　　刘备看了示意图，瞬间眼前一亮：伯雅贤弟对奇技淫巧也那么有想法，反应这么快。
　　“好，有此法就不怕阎柔放闸门诱杀了！”
　　俩人一合计，决定把“双杠”做得一丈三四尺高、长，也就是大约等于后世三米。
　　如此一来，骑兵骑在马背上，高度最高不会超过丈二。双杠有一丈三高就能确保顶住城门后，骑兵依然能全速冲刺通过。
　　而且横向长度有那么长，也不怕黑夜中放置障碍时没对准闸门落下的位置——三米的误差还不够余量么？
　　另外，一丈三四尺的铁杆，在夜里也比较适合单兵携带——张飞的蛇矛有丈八呢，骑兵拿着这些双杠配件，在城头守军看来，说不定就当成是三叉戟一样的兵器。
　　“另外，我军若是答应得太干脆，说不定阎柔还会怀疑我们看穿了他的诱敌之计、是想将计就计呢。最好这两日我们再给阎柔射回去一封信，多提一些刁难他的要求，显得我们很犹豫，这样就算最终答应，也显得我们很慎重、很有诚意。”
　　商量好怎么造扛门双杠后，李素又补充道。
　　“哦？那提些什么建议好？”刘备饶有兴致地追问。
　　李素想了想：“就要求阎柔这几天不许卖力守城，要允许我军轻易填平城门附近的护城河，同时还要允许我们的木驴车越过被填平的点，到对岸破坏羊马墙和拒马。”
　　刘备捻须思索：“这样不好演吧？阎柔肯定会以无法骗过难楼的督军而拒绝的。”
　　李素：“我们可以给他找借口，比如让他允许我们造井阑居高临下对城头放箭，这样阎柔就可以借口‘城墙上的弓箭手处于高度劣势，不敢抬头对外放箭压制汉军填河’。
　　只要阎柔假装一时想不出如何反制我军的井阑车，难楼是不可能想得出来的。而阎柔要取信于我们，也只能假装想不出，假装被井阑压制。如此就算他最终的诱敌诈降没有用出来，我们也先废掉了城外两三道防御工事了，岂不两全其美？”
　　无论阎柔中不中计、是否及时收手，他都要大亏一笔。
　　“妙计！就按伯雅说的去办，明日就给阎柔回信！”刘备内心几乎忍不住狂笑。


第117章 世上再无三郡乌桓
　　“刘备居然回信了？”
　　阎柔接到刘备的回信时的惊讶程度，丝毫不低于刘备接到阎柔回信时的惊讶程度。
　　因为阎柔同样没对刘备的中计抱有多大期望，他当初用这个将计就计，本意就是在难楼的刀锋之下自证清白求生罢了。
　　只要证明自己愿意帮难楼骗刘备，哪怕最终结果没骗中，也无所谓了。
　　“刘备这不会是装傻、将计就计就计吧？”阎柔展开书信时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
　　这千层饼已经套到第四层了。
　　从刘备假装想骗他、实际想让难楼杀他；
　　再到他假装被刘备骗；
　　再到刘备假装被他的反骗骗……
　　阎柔如今的境界，应该是在四层。
　　但刘备的境界，到底是在一层，还是三层，还是五层？
　　阎柔仔细看完回信，觉得刘备应该还只是在第三层，比他低一层。
　　“嗯……刘备倒也怀疑了我既然提出献门，却不给任何投名状，所以要我先兑现一些利益，比如让他破坏护城河、羊马墙、拒马蒺藜，连我为什么‘阻止不力’搪塞难楼的借口都帮我想好了：
　　是因为汉军新造的井阑车比城墙还高，可以压制城头的弓弩手，使弓弩手不敢露头反击下面破坏守城设施的施工敌兵……这么看来，刘备是很精的，实打实准备看我的诚意。”
　　罢了，为了表演出诚意，就以半推半就纵容刘备破坏守城设施来表达吧！
　　……
　　阎柔接到回信后的次日，汉军就展开了新的攻势，经过几天的赶工，汉军造了两架五丈高的井阑，已经比昌黎城还不足两丈的城墙高出了太多。
　　每座井阑上放盾严密、挤着十几个神射手，轮番朝着下面放箭。这一次，叛军的守城火力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军师！汉军弓手比我们高太多，我们抛射伤不到井阑上的人啊！井阑的射口太小了，根本不可能把箭矢从口子里射进去！
　　而且汉军上井阑的人数虽少，但刘备挑选的都是军中精锐、最好的神射手，几乎一箭一个准，弟兄们都不敢露头放箭了！”
　　很快就有守城军官来跟阎柔诉苦。
　　阎柔本来就不是很懂如何反制井阑，何况为了取信刘备，他就更破罐子破摔了，他便理直气壮地说：“此物乃中原有数的攻城利器，尔等不知如何破解也不丢人，我都没法破解，这两日先龟缩死守，只要他们不撞门不登城就先放任吧！”
　　叛军军官很不甘心，却也没有办法。
　　这种神器，破解不了也不能怪谁，对吧？
　　连续两天的破坏，阎柔终于半推半就兑现了刘备要求他表达的诚意，这天晚上，终于到了约定献门的时候了。
　　刘备要求他半夜三更天打开城门，放汉军骑兵主力入城。
　　阎柔当然是立刻献功一样把刘备的要求给难楼看了。
　　“好，军师果然还是忠于叔父、忠于我的，今夜只要歼灭汉军骑兵先锋，哪怕杀不得刘备，你我君臣也永不相疑！”难楼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阎柔的肩膀。
　　阎柔苦笑着请示：“那到时候，放多少汉军骑兵先锋入城？是两千骑，还是一千骑？五百骑？多了的话，我怕就算关闭千斤闸，城内的守军也杀不过那么多敌骑。”
　　难楼挠了挠络腮胡子，有些不甘地意淫：“只杀五百汉骑肯定是太少了，还不值这几天被汉军填毁了的护城河、羊马墙值钱呢。两千骑又杀不过。
　　你自己看着办吧，最多放一千骑进来，就果断砸门。对了，城门内侧，为什么还没堆筑简易的内瓮城？你这是怎么守的城？”
　　难楼说着说着，突然冒出一句责难。
　　阎柔苦笑：“我也想啊，但刘备想出了井阑压制的演戏，让我假装不敢阻挠取信于他。井阑高峻，城门内侧但凡有工事举动，都尽收眼底，那就骗不过他们了。
　　幸好今日天色已晚，从此刻到三更天，我们还有两个多时辰可以加紧挖坑、并且用挖出来的土在坑后堆墙。要是刘备凌晨进攻就好了，咱又能多两个半时辰施工。”
　　难楼一拍大腿：“那还不赶紧施工！全城兵丁都来北门内侧临时挖坑！”
　　……
　　当晚半夜三更。
　　赵云带着两千骑兵，作为先锋来到了北门外两里地。
　　关羽也偷偷带着三千“骑马步兵”跟在后面。
　　之所以叫“骑马步兵”，是因为这三千人是靠着半个多月前刚刚从难峭王那里缴获来的马匹，才配上马的，马上作战武艺不行。
　　只能说是用马作为代步赶路的工具，真到了接战的时候还是下马步战比较顺手。
　　典韦也带了十几个骑兵，各自拿了一根一寸粗细的两端分叉铁棍，准备作为扛门作业队——这些铁棍并不是李素一开始预想的圆形截面，而是正方形截面，因为把铁棍车圆太费事了，既然只是为了作为支撑，用铁锤简单锻打才更便于铁匠快速加工。
　　同时，准备作为横杠用的铁棍上，还密密地缠绕了麻绳，以确保城门落下来时缓冲减震，以免冲倒。铁棍之间的分叉连接处到时候也会用麻绳捆扎紧、成三角受力的稳固结构，为了以防万一还多带了两套备份——这些细节都不用李素交代，营地里的老工匠们还是有基础建筑结构常识的，知道房梁怎么架就知道扛城门怎么扛。
　　全身钢盔铁甲的赵云，来到城下后，假装朝城头射了一根不太响的鸣镝打招呼，然后压抑地吆喝：“府君派我来与阎军师接应！快开城门！”
　　城门立刻就开了，赵云带着大约一两百骑缓缓进入城内后，典韦那几个人也混在赵云的队伍中，走到了城门下。
　　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们到了城门正下方之后就扛着武器和铁棍暗搓搓跳下马来，对着头顶细细搜索，很快找到了千斤闸放落的孔位，然后横七竖八沿着墙边架了好几道可以挡住千斤闸轨迹的铁棍“双杠”，用粗麻绳捆紧，前前后后倒也废了一些时间。
　　做完这一切时，赵云部也才慢吞吞谨慎地入城了三四百骑而已呢。
　　听到背后传来接力棒一样的鸟叫口哨声，赵云就知道典韦已经布置好了，这才命令部队加快进城。
　　“放闸门！”城楼上的阎柔见赵云已经冲得深了，都接近了城门内侧那一圈新挖堆的矮墙，唯恐赵云占领了矮墙工事，不得不下令提前放闸门。
　　他的反应已经有些慢了，因为赵云刚开始时行进的速度很慢，是典韦得手后才突然加快的。阎柔一时没注意，按照赵云最初的速度估算，本以为还能多诱杀两三百骑，结果就被赵云的突然加速接近了内侧刚堆的矮墙。
　　矮墙后的叛军弓箭手本来是被命令不听到千斤闸落下不许冒头、以免提前惊吓敌军导致敌军退却的。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情况有变，不敢犯惊敌之罪。
　　“嘎吱~”几声牙酸的摩擦声，一道由几十颗数尺胸径粗细的大树、简单削尖后用铁钎钉在一起形成的千斤闸，重重地落下了，与“铁杆双杠”形成了猛烈的撞击，硬生生停在了离地至少还有三米高的位置，再也放不下来。
　　矮墙后的弓弩手一个愣神，他们之前得到的交代，也没说过这种意外情况，不知道这算是放下来了还是没放下来、是不是阎柔放了一半自己收手了——因为城楼上铰闸门的机械，是齿链结构的，可以通过拉住铁链主动让门只放一半。
　　结果这一愣神，赵云已经跃马冲过了矮墙，跟叛军的弓箭手进入了贴身近战。
　　铁骑跟弓箭手近身肉搏，这还能有什么悬念？
　　几乎瞬息之间，数百道血箭飙飞，阎柔埋伏在内圈的弓箭手，就被铁骑冲锋砍瓜切菜一样冲散。
　　也就只剩城墙上的弓箭手，还可以放几波箭，杀伤一些敌兵。
　　但随着敌军越涌越多、从内侧登上城墙，城头的叛军末日也将很快来临。
　　“放闸门！让你们放闸门！怎么回事？”阎柔和难楼都快疯了。
　　难楼更是瞳孔放大地死死盯了几眼杀进城里的赵云一会儿，然后双目血红目露凶光地盯着阎柔。
　　眼神中只写满了三个字：你！演！我！
　　“单于我不是刘备的内应你听我解释……呃啊……”阎柔还没能解释完，就被难楼一刀剁飞了首级，结束了他的汉奸生涯。
　　直到阎柔被杀，难楼还坚信是阎柔偷偷在放闸门和安排埋伏时做了手脚、他实际上一直在跟刘备演计中计。
　　“咱上谷乌桓部的勇士，绝不轻易投降，跟我杀呀！”事已至此，只有血气之勇的难楼也只能尽量集结全部亲兵，抽出长矛马刀跟冲进城的赵云肉搏了。
　　他知道他本人肯定是没机会在这种形势下被刘备赦免的，还不如拼一下，拼个够本。
　　此时此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好！恨！咱一个蛮夷，怎么就被阎柔骗得猪油蒙了心，跟汉人玩诈术？没有身为蛮夷的自知之明，真是死得不冤。”
　　难楼抽出镔铁马刀，挥舞着寒铁长矛，身边数百骑最心腹的亲兵环绕，大吼大叫着挺枪直取赵云。
　　“我乃上谷乌桓单于难楼，尔等无名下将受死吧！”
　　不过，难楼的自报家门却反而让冷静杀戮中的赵云感受到了阵阵兴奋。
　　居然是单于？就是半个月前老单于被云长兄斩首后、冒出来接班的新单于？
　　太好了！这次终于咱也有机会在战场上遇到单于了！
　　“来得好，我乃常山赵子龙也！”赵云当然也要给面子了，所以出枪前自报家门是必须的礼仪。
　　数百骑错峰而过，作为两边箭头的难楼和赵云就在巷战中、从长街的两侧迎头奔驰而来，很快如同浪花在礁石上拍碎，碾在了一起。
　　“噗通”难楼的躯体在惯性的驱使下，多冲出了十几步，然后眼神空洞地栽倒下马，似乎还在为脖肩一侧那个不可置信的窟窿而怀疑。
　　是夜，上谷乌桓残部全灭，上谷乌桓从此从大汉册封的内附胡部名单中除名了。
　　从此以后，幽州的“三郡乌桓”，就只剩下“两郡乌桓”。


第118章 收复了辽东就不能享受享受嘛？
　　“哗~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一群辛勤的汉军士兵，把一盆盆凉水泼在昌黎县那条从北到南贯穿全城的主街上，清洗着昨夜的屠戮残留下的血污，好让一会儿朝廷官员的入城式显得体面一些。
　　辰时初刻，刘备和李素并辔而行、李素略微落后一个马头的距离，内穿铁甲、外穿官员袍服，在五百名白马骑兵的簇拥下，施施然从北门而入。
　　昌黎县的攻克，意义还是非常重大的，因为这里是辽东属国的治所，直到这一刻，刘备这个“辽东相”和李素这个“辽东长史”，才算是名正言顺地正式到任了。
　　之前那些辛苦的日子，都只能算“上任途中的波折”。
　　这种乱世，朝廷给的官不好做啊。
　　凡是一次性升迁幅度比较大的，往往都是地盘在反贼手上，给你个虚有其表的大义名分，要你自己把地盘打回来——比如孙坚也是如此。朝廷从别部司马/议郎那种六百石的小官直接提拔孙坚当长沙太守，那就意味着长沙郡是要他自己从反贼区星手里打下来才行。
　　刘备策马来到城中最大的那座官衙，看着破败的建筑，心神颇为激荡。
　　这房子被难峭王和难楼叔侄祸害得不轻，但好歹是朝廷派出一方牧守的权力象征。
　　“太破败了，我等既然光复朝廷州郡，也当略为修整一番。”走进官衙正门、左右打量一番后，刘备如是自言自语。
　　“大哥，我等才光复昌黎，旁边的徒河县都还在贼军手中呢。而且今年大饥、民生凋敝，如何是说这些的时候。”关羽在刘备身边，忍不住直来直去地劝谏，他也是习惯了兄弟间有话就说。
　　刘备释然一笑：“云长莫非以为我是贪图逸乐？就算府内居室朴素一些，也是无妨的，关键是门面要堂皇。我不是为了住得舒服，是急需振奋辽东人心，让百姓看到朝廷的新气象。人心浮动之时，就更需要朝廷的脸面。”
　　这么一解释，关羽、赵云这些勤俭派的，都不好说什么了。
　　另一边的李素，倒是难得在这种问题上赞同了刘备：“这事儿我也支持，大灾之年，用民有度，反而比完全与民休息更好，咱可以以工代赈嘛。
　　至于徒河县尚未收复，那倒是小事一桩。这几日，云长子龙先把周边没叛军盘踞的诸县安定了，过阵子我去翼德营中，让翼德把徒河县团团围死。
　　射书入城劝降，有九成把握可以不战而收服——那里只有四五千人马，见了难楼、阎柔首级，不会有信心抵抗的。”
　　刘备本来只是觉得胜利略有小成，要装点一下面子，听李素居然可以为他找到正当性，也是心中窃喜：“哦？伯雅倒是每每有高论，愿闻其详。这‘以工代赈’是个什么法子？”
　　不光刘备，关羽赵云，甚至鲁肃，都竖起耳朵，想听听有何高论。
　　以工代赈之法，最晚到唐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苏东坡做地方官时就用得很溜。那是因为宋朝商业发达、当时的人有一定的经济学常识萌芽。
　　不过汉朝还是太重农抑商，所以如今的人肯定听都没听说过。
　　李素便娓娓道来：“如今已是三月末，而随着我军光复失地，饥民流民还在源源不断归附。四月份来投的，让子敬收编之后，好歹还能垦田种些豆类、蔬菜。
　　可如果五月份、甚至更晚还有流民需要安置呢？那时候定然已经误了农时，这时候就要吸收饥民中的精壮充军、以粮饷养兵消弭乱源。
　　而那些不足以当兵的，就只有以官府组织的工役，让饥民服役赚取口粮。不劳者不得食么，这样至少比直接无偿赈灾容易管理些，还能防止不患寡而患不均、使先来的劳作交租的百姓不至于心中不平、也想荒废田亩混入受赈的人群。”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但刘备和鲁肃听了之后，却如闻神机妙计，一时惊为天人。
　　鲁肃失神地喃喃自语：“以工代赈……没想到让百姓劳作、发给口粮，还有如此的妙用。这些日子确实已经为越来越多的流民难以管理，深感头疼。
　　有些饥民是二月份来的，有些是三月份来的，但发给土地和口粮时，人多事杂、做账难以精细。往往算不明白每一户饥民究竟已经领了多少天口粮，到秋收后统一加倍收租偿还，又怕挂一漏万。
　　所以只能是每个月的分一组，不管二月几号来的，都算他们领了二月份一整个月的口粮。这样官府记账才方便些。然后那些二月初来的就心中得意，二月底才来的便多有不平。
　　有了伯雅此法，将来四月份来的饥民，一律算五月初一才开始官发口粮，四月要吃几天就做几天工，做一天发一天当面结清，也免了税吏忙不过来。”
　　一旁的关羽没有做过内政，不理解鲁肃的痛苦，他只是本性节俭，忍不住问：“那这以工代赈，就是给修府修衙？修复城墙？虽然民力廉价，是不是太浪费了……”
　　李素笑道：“这只是一时的嘛，修府邸能花掉千把人就不错了。多出来的人力，在这辽东之地，当然是兴修水利了。子敬也实践过了，这辽东之地实则水源充沛，连种植稻米都可以，亩产高于麦、黍。只是种稻需要的灌溉极多，必须多修水利。等农闲时节，这以工代赈就可以修挖灌渠为主。”
　　听李素想得那么周到，刘备不由捻须得意：“一直以伯雅多奇计，没想到在治民理政方面，竟也不输子敬。当真是良平仪秦之才外，还得加上萧何了。”
　　李素：“兄过奖了，偶有一得罢了。”
　　刘备得意笑道：“诸将之中，如今就我与伯雅封侯，伯雅你这侯府也一直没建，我看就在城中挑座大宅，让民夫好好修缮一番。”
　　汉朝官员住的房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称“府”的，高级官员“开府”是个非常大的排场，要朝廷特许。
　　不过，作为列侯，是可以有府的，只不过没有开府视事的班底机构，纯粹就是拿来住。
　　之前把甄家、糜家那些超级富豪的家称为“府”，不过是俗称，严格来说是不合礼法的。
　　李素下意识想说“这昌黎县也住不久，等收复了襄平说不定还要搬过去”来婉拒。
　　但仔细一想，襄平也不一定住得久，灵帝驾崩前最后的布局还不好说，刘备盛意拳拳，就答应了吧。
　　这也符合李素一贯以来“贪财、求田问舍”的人设嘛，既然用了陈平的人设，生活简朴岂非让主君反而不敢充分信任你。
　　“那就谢兄美意了。”李素坦然受之。
　　刘备拍拍他肩膀：“伯雅，打下襄平之后，咱也算为大汉镇守一方边陲、慑服四夷的诸侯了，这两年东奔西跑，素知你是个好华服雅食、豪宅美婢的。是时候略享太平了，不要苦了自己。”
　　李素心中闪过一丝隐忧：莫非刘备已经被眼前的小胜所迷，产生了暂时满足于当“辽东王”的懈怠么？
　　不过也对，汉灵帝没驾崩，朝廷威望也没彻底扫地，这个节骨眼上，反而是真正绝对忠于朝廷的人，才会产生小富即安的满足感吧。
　　毕竟之前头顶上一直有刘虞、公孙瓒压着，刘备始终是在给人打工。
　　而辽东险远，跟辽西隔了四百里的无人区，所以尽管这里隶属于幽州，多年来的汉朝政治实践却是由辽东太守一言堂说了算，幽州牧/幽州刺史也就大是大非的问题过问一下，其他根本不管。
　　所以，辽东太守也算是上面无人制约的、实际掌控了三分之一个幽州面积的封疆大吏了。
　　要是不满足于暂时当“辽东王”，那才不正常，除非是早早就有不臣之心了。
　　李素知道这事儿必须要想办法慢慢劝，不好说得太直接，否则岂不成了教唆一个大汉忠臣对朝廷起异心？
　　“先让玄德兄过两个月好日子缓口气吧，等攻下襄平，再找个机会委婉劝劝。就算不能说服他有更大的野心，大不了暂时用‘天下还未太平，张举张纯惹出来的贼乱也未彻底平息’，鼓舞他振作，配合友军越境击贼。”
　　李素琢磨了一番后，脑中便存了这么一个腹稿。
　　或许有人会奇怪：要是等襄平都攻下了，张纯都授首了，还怎么借口举纯之乱没有彻底平定呢？
　　李素也觉得这个问题比较为难，搜肠刮肚想了很久，大致找到了几个模棱两可勉强可用的借口：
　　首先，鲜卑乌苏部的乌苏，之前配合张举突围时当了弃子诱饵，往南窜入了青州，以泰山郡为根据地，祸害青、冀，还把青州黄巾军给点燃了，尤其是在山东半岛上祸害了不少地方。
　　如果刘备将来贪图逸乐，倒是可以劝说刘备“善始善终”，向刘虞请命帮友军击贼。
　　刘虞作为州牧，本来就是有假节钺、越境追杀叛军的权力的，所以可以下这个令。
　　历史上后来的辽东太守公孙度，也是从辽东半岛渡过狭窄的渤海海峡，到东莱击破过青州黄巾。公孙度还因此占领过东莱郡好多年。
　　大不了就劝说刘备以此为戒，防止刘备暂时觉得大功告成而沉迷享乐。
　　如果乌苏和东莱的青州黄巾军还不够，那就拿辽东周边玄菟郡、乐浪郡被高句丽侵扰的地盘作为眼药，给刘备找点事做，提醒他忘战必危。
　　玄菟郡郡治高句骊县（今沈阳，前面的辽东郡治襄平则是今天的辽阳），以及乐浪郡郡治潮鲜县（今平嚷），如今可都还在高句丽的侵扰之下。历史上公孙度当辽东太守时也彻底肃清收复了，还占了高句丽的很多土地，把高句丽打得满地找牙。
　　可不能让刘备沉迷于接着奏乐接着舞呐。


第119章 饮马辽河
　　辽东属国其他县城的收复进展速度，一如李素想象的那般顺利。
　　在昌黎城内安民工作完毕、开始修整城池之后。短短三五天内，关羽、赵云骑兵四出，跑马圈地，把扶黎、宾徒、无虑三座县城重新收归朝廷治下。
　　这些小县城要么是处在无政府状态，要么就是只有零散几百个叛军士兵驻扎，根本一点都不敢反抗，朝廷大军走到那儿就立刻投降了。
　　四月初七，李素在昌黎跟鲁肃探讨了以工代赈的具体实施之后，就赶去了叛军在辽东属国最后的据点徒河县。
　　徒河县里名义上的最高长官还是乌苏部的乌仆。
　　不过因为他那两千嫡系骑兵，之前被难峭王调走、在小渝水河边的却月阵之战中被关羽击溃了大半。所以乌仆对于徒河县的防务，如今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话语权了。
　　李素到来之前，张飞已经聚集了刘备军中大部分步兵兵力围城，而且是四面围定，一点突围的活路都不留。
　　还用井阑对着城中压制放箭、以彰显汉军攻城的武力，让叛军知道“就算死战到底，汉军也能打出非常漂亮的交换比，一个汉兵至少能杀好几个叛兵”。
　　李素来了之后，又让士兵们在城下用长杆挑着难峭王、难楼叔侄，外加伪军师阎柔的首级，叫骂打击叛军士气。
　　让叛军确信他们已经毫无外援、刘备已经在昌黎彻底掌控了局势；而张纯远在襄平，也丝毫没打算来救他们。
　　如此喊话了两天之后，李素又是傍晚时分一堆箭书射进城去，上面无非是说。
　　“凡是汉人官兵，斩送乌仆首级来献，其本部人马一概既往不咎，并且可以保持原有编制不打散收编为官军。同时，斩送军官本人，可以由朝廷正式任命，就地授予徒河县丞或县尉之职。”
　　这些信射上城去之后，当然有相当一部分第一时间就被其中的胡人铁杆心腹交给了乌仆本人，乌仆看了之后大惊，立刻严厉搜查、要求一线官兵上缴全部的汉军招降信。
　　但因为射上来的信有好几十封，搜缴时难免有错漏的，乌仆神经紧绷疑神疑鬼，难免冤枉了一两个明明没私藏信件的士兵。
　　其中一个汉人屯长，一开始也拿到了信，也看了，但看完之后觉得这东西会动摇士气，就第一时间主动丢到了城下。
　　结果乌仆来搜查对质的时候，说旁边有人告发这位屯长确实拿过劝降信，逼他叫出来。那屯长说信已经丢了，乌仆却以为他撒谎、实际上想暗算自己。
　　一紧张就发生了擦枪走火，乌仆命令身边的胡人亲兵把那个汉人屯长斩首示众、弹压军纪。
　　这一下可点爆了火药桶，汉人官兵本来就对乌仆颇为不满了，加上觉得跟朝廷对抗下去没活路，当天晚上就发生了兵变。
　　城里的四千多汉人士兵也不知道是谁组织的，反正就是其中一伙人挑头攻入了乌仆的胡人亲兵营帐，一顿砍杀。
　　其他汉人士兵听到了呐喊声，也没头苍蝇一样炸营了，壮着胆子跟在后面杀人，还有些去开城门迎朝廷大军入内。
　　一夜的混乱，累计砍死了一千多人。
　　其中有七八百是乌仆身边的铁杆胡人亲兵，火并的汉人也死了两三百。还有数百无辜的城中百姓，在混乱中被双方不辨敌我打死了。
　　张飞带着兵马进城的时候，几乎是兵不血刃。
　　“伯雅，还是你厉害，这徒河县虽然迟早攻得下来。但能像这样靠敌军内讧就轻松拿下，还是少死了不少人。”
　　张飞洋洋得意，同时也免不了感慨赞叹。
　　“这有什么，善战者擅用势。我军挟朝廷大义而来，又以雷霆攻势摧垮了胡酋的主要兵力，剩下的汉人士兵本来就是可以动摇争取的。要不是昌黎那边难峭王叔侄昏招迭出，这边也不能这么轻松。”
　　李素倒是毫不居功，直说是关羽赵云在正面主战场打得好，才创造了优异的外部条件。
　　张飞叹道：“罢了，这次大哥让我驻守屯粮水寨、监视徒河这边，都没捞到多少临阵厮杀的机会，二哥和子龙这会可都是斩将立功，再下去子龙都要升得比我高了。”
　　李素哈哈大笑，拍拍张飞肩膀：“朝廷官职有那么重要么？关键是大哥更信任谁。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保护屯粮之地和粮道，虽然不容易出出彩，但不是最受信任之人，如何能够领受？这也是让你磨磨耐性。”
　　两人收拾了一番城内，把降卒清点整编了一下，这边的事儿就算完了。
　　……
　　四月份剩下的日子，鲁肃和田畴这对搭档，继续深化战后的齐民编户、屯田开荒、以工代赈等等工作，成了刘备军中最繁忙的人。
　　糜竺也加足了马力，把糜家全部的船队派来，从辽东湾运粮，为刘备的大业持续提供支持。
　　当然糜竺也不可能白干，运粮的过程中就把辽东战场缴获的马匹，卖一些去南方，补贴买大军作战的军需开支。
　　不过因为突然涌出的马匹太多，南方市场如今又没有战乱，结果目前徐州和扬州一带的马价都有所回落了，居然只比青州高了两三成。这门生意在今年下半年很快就会变得不划算。
　　到时候刘备还是只能把多出来的马匹卖给中山甄家，因为只有甄家掌握了把辽东马卖到雒阳去的商路关系。
　　而雒阳如今虽然已经建好了西园新军，蹇硕、袁绍、曹操等人今年三月份时也都刚刚换了新官职，成了西园八校尉。但西园军所需的骑兵马匹依然还有一小部分缺口，也就那儿可以吞得下刘备这边几千匹几千匹的出货了。
　　因为糜竺事实上相当于自费担当了朝廷的“水师”角色，也在作战中为确保大军后勤做出了很大贡献。
　　刘备自然不吝在各种给朝廷的奏表和给刘虞的文书中，表明糜竺的功绩。
　　辽东之战前，糜竺已经因为赞助资金，有了个比六百石的官身，这次更是被破格提拔到了辽东郡丞的虚衔上。
　　糜竺倒是不怕落下买官的名声，所以他是大大方方明码标价，让家里人去雒阳补交了几百万差价，然后就安然挂名上任了。只不过实际上的民政工作他也不过问，继续当他的后勤队长，政务就交给鲁肃帮他干。
　　糜竺还非常大气地额外给了鲁肃一份工资，相当于鲁肃是拿了双俸禄在干事：一份朝廷给的，一份糜竺给他的加班费。
　　幸亏有糜竺的支持，鲁肃的“以工代赈”倒是非常幸运地成功落实了——以工代赈真到了操作的时候，还是非常繁琐的，主要是必须考虑好劳动力市场的供需关系、设定好合理的工价，这样才能确保来做工的人数不会太多，官府的钱粮撑得下去。
　　而鲁肃第一次做，就没什么经验，把工价定得跟往年差不多：每人每天管饭、还有额外两升粗粮可以带回去补贴家用。
　　这个工钱在正常的年景肯定是不会让人疯抢的，但去年是大灾之年，没饭吃的壮劳力太多了，结果一下子涌来应征的人过剩，足足好几万，而修复城墙和修缮昌黎城内的部分府邸，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人。只好提前把修大小渝水沿河灌溉渠的活儿也上马，才算勉强消化掉了那么多劳动力。
　　因为以工代赈最怕的就是放出了风声之后、饥民涌过来却发现没活干、不收人，那样是很容易造成混乱和民变的。必须来多少安排多少，才能保持稳定。
　　要把这几万以工代赈的人养到秋收，结果账目一算，原本如果工钱压得更低、规模更小的话，起码可以多节约一两千万钱。
　　等于是鲁肃和田畴的这次试点，又为刘备亏损了一两千万——之前做蓟县县令半年多，钱粮政务不熟，鲁肃也才亏了几百万，如今从掌管一个县的民政扩大到一个郡，亏空直接上千万了。
　　鲁肃很是内疚，找刘备认错悔过。刘备只是看了看账目，确认了鲁肃自己没贪占，只是因为没经验管理不善，所以并没有责备他，还非常大度地说：
　　“子敬，第一次做做不好很正常，把管理以工代赈、修订工价、宣传募集人手的心得记下来，我与伯雅一起看看，也好作为后事之师，这事儿就过去了。”
　　鲁肃很是感激，表示一定好好总结工作经验教训，以为后事之师。
　　鲁肃这人的内政经验，可以说都是李素偶尔天马行空的新点子、和刘备随便手下亏本的豪爽大气给喂出来的。当两年内政官，累计亏掉两千万钱。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昌黎县城也被修缮一新，大小渝水的灌溉水渠也修了不少，两河之间的流域全部整顿成了肥沃的屯田。
　　与此同时，在四月份剩下的时间里，关、张、赵、周在正面战场也没闲着，先后收复了辽东属国最后一个原本落入敌手的县城险渎县。
　　还越过辽河河口，深入张纯控制的辽东郡南部地区，收复了房县、汶县、平郭，一直到沓氏县——这几个县都是在辽东半岛上，从襄平南下要走辽东山脉的山区，所以张纯很难控制这些边缘地带。
　　而汉军因为有糜竺的船只接应，可以沿着海控制半岛尖端，故而对这几个县的补给接应比张纯方便得多，张纯也就没来争取这些半岛山区县。
　　反正这些县各个都是五千户以下的规模，当年都是只设县长不能设县令的渺小存在，四县加起来才一万三千户、四万多人口。
　　做完这一切后，汉军的先锋已然在四月底抵达了辽河平原南部的辽隧县，与张纯最后的叛军主力对质。张纯的剩余人马，也都以辽河平原为核心，分辽隧、襄平两处驻扎。
　　屯田和以工代赈的同时，刘备的兵力也得到了极大的扩充。
　　之前的五千马上部队，只有两千人算是专业骑兵、另外三千只是“马上步兵”。
　　一个多月加紧操练下来，加上幽州人本来很多本身马术基础就还行，刘备总算是把这些人全部变成了刚刚合格的骑兵。
　　如此一来，骑兵部队正式扩充到五千人，战马一万匹，可以确保一人双马。
　　步兵部队，也从一万人扩充到了两万人——多出来的一万人里，有三千人是徒河县成建制投降的汉人叛军士兵改编的，还有七千则是零散降卒、以及从数万饥民当中选出的精壮。
　　而武器则没花多少钱，毕竟之前歼灭了两万多叛军，哪怕其中相当一部分武器并不精良，战斗中还有损坏，但挑挑拣拣凑出一万新兵的武器还是很轻松的。
　　把这支新部队稍加操练，就能对辽河平原的最终要塞发起进攻了。


第120章 群贤毕至
　　五月初一，辽河平原南端的辽隧县。
　　辽河是辽东最大的河流，水量丰沛，辽东四郡的29万人口当中，有近20万都是生活在辽河流域，辽河两岸也是东北如今最大的农耕区。
　　而辽河同样是一条有三道分叉支流组成的大河，这三道支流中的两道，就是在辽隧县以南汇聚的，而从辽隧再往北不到三十里，东侧的那条支流又会再分叉为两股。
　　这三条支流，最西边那条连接着望平县、辽阳县。
　　中间那条则通往玄菟郡的高句骊县（沈阳）、西盖马县（抚顺）。
　　最东边则通往郡治襄平（辽阳）。
　　可以说整个辽河平原所有的县城，都是由辽隧这个锁钥锁着，不突破这里，就无法沿着水路抵达其他地方。
　　而水路又是确保进攻方粮道不被切断的关键，所以敌我双方把辽河平原争夺战的核心摆在辽隧，也就毫不奇怪了。
　　张纯的最后两万兵马，以及他新拉的壮丁，大多分布在辽隧、襄平两处。
　　而刘备的人马，也已经在辽隧县以南的辽河东西两岸，与辽隧县隔河对峙扎下大营。
　　从四月底开始，汉军驻扎在三岔河口以南的兵力就在不断增多。因为新兵的比例很高，所以大营里每天热火朝天，就算没有战事准备，也得日常操练，以便让新兵尽快形成战斗力。
　　远在昌黎城的府邸倒是修好了，但刘备和李素都没时间去，反而泡在前线大营里。一时之间辽河前线这座野外大营，倒是成了整个辽东的政局中枢，有什么政务大事儿都跑来军营里汇报处置。连带着有名士、勇士来投奔刘备，也都是直奔辽河大营，不去昌黎城了。
　　考虑到李素本来就没有家人，向来一个人自己住，这一年多来只有几个亲兵帮他洗衣打扫，而吃饭都是在营里跟大伙儿一起的。
　　刘备这次修府的时候，还特地从饥民中挑了几个看上去长得还干净的小姑娘给李素做使唤婢女打扫卫生。但因为李素在前线，一时半会儿又用不上人伺候了。
　　……
　　这天一大早，刘备起身刚准备去寻营，看看最近招募到的那群新兵和基层军官的训练工作如何、其中能不能选拔出一些好苗子的人才。
　　结果，还在吃早饭，就听到下属来报，说是有几个名士慕名来投。
　　刘备连忙放下筷子，还让下属把李素请来，一起去见一见。
　　李素还未成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睡眠比较充足，不会像刘备那么勤政。他几乎是还在洗漱就被拖来了。
　　来到中军大帐，跟刘备稍微说了两句，他就看到门外两个挺有风度的年轻文士进来投奔。
　　“北海管宁、邴原，特来拜见府君！闻府君仅仅数月之间，便安定了辽东十数万饥民，还想出以工代赈之奇策，使民心悦诚服、不患不均。
　　我等原本隐居沓氏、见天下汹汹、牧守贪鄙，素来立志不愿为官。今见府君如此爱民牧民，有感于明主，故来相投。”
　　刘备读书少，对名士也不是很感冒——主要是之前也没见有名士类型的来投奔他，所以暂时不太理解管宁和邴原的名气到底是什么级别的。
　　但李素读过“割席断交”的典故，知道管宁和华歆是同学，只不过华歆贪慕荣华富贵，管宁就跟他割开平时读书一起坐的席子，绝交了。
　　而华歆严格来说跟卢植、郑玄是同门，所以管宁这名士的辈分倒是挺不错了。
　　他便附耳说道：“这俩都是当今名士，与华歆齐名，与尊师卢公也算辈分相若了。虽以清谈著称，不知是否有行政经验。但作为文教之官，执掌一方礼法教化，定然胜任。”
　　刘备点点头，便打算留用二人为辽东的教育主管官员。
　　而就在这时，中军大帐的门帘就被撞开了，一个将领风风火火冲进来：“大哥！听说辽东大名士管先生来了？在哪里在哪里？我要去拜见！”
　　刘备都不用看，只闻其声就知道是三弟张飞这个“名士控”老毛病发作了，又来巴结名士。
　　他只好尴尬赔笑：“让二位先生见笑了，这是舍弟张飞，素来仰慕贤士。先生们既然看得起备，便做个辽东属国的礼乐长、祠祀长，虽然俸禄级别不高，只是秩三百石，还请勿嫌轻微。”
　　管宁肃然道：“能得其所哉，已是大幸，俸禄品秩，本不重要。府君人尽其用，肯以我等掌礼乐教化，敢不效力。只不过，孙子曰：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人各有所长，日常施政之时。教些什么，不教什么，还望府君不要过问。”
　　说完，管宁和邴原都是对刘备深深作了一揖。
　　刘备慨然应诺：“那是自然，只要不是危害朝廷的言论，二位想在辽东如何教化百姓，均可自处。”
　　管宁这种人，跟华歆一样，都是被朝廷以“有道”的名义征辟过的，只是管宁清高，没有应征。
　　所以，哪怕管宁这人研究的学问没什么屁用，但只要他肯为刘备做事，就可以极大提高刘备阵营对上流名士的吸引力，改善品牌形象。
　　看看，连汉灵帝让三公征辟管宁他都不去，却因为发现刘备立志于建设世外桃源、安民养民，从而来投，这得是多鲜明的对比！
　　另外，多嘴提一句，管宁这人的学问，倒是真没什么用，他这辈子最喜欢考证的是古代各朝的祭祀礼仪。
　　比如从商周以来天子/诸侯登基该怎么操办、封禅该怎么操办，丧礼、婚嫁、做寿、册封……一堆华而不实的东西，太平岁月倒是可以彰显朝廷威仪，但乱世就鸟用无了。
　　除此之外，管宁还喜欢考证各种贵族的血统源流、华夏所有姓氏的起源、初始分封，总之就是一堆考据癖的活儿。
　　如果刘备是个一文不名血统卑贱的异姓人，那重用管宁说不定还有额外的好处，那就是“考证自己的姓氏和祖宗有多牛逼”，好为自己身上贴金。
　　比如历史上公孙氏就干过这事儿，近水楼台找管宁考证了“公孙”这个姓的源流，想认个牛逼祖宗变高贵一点。
　　但刘备是汉室宗亲啊，姓刘的已经不需要管宁考证这些了，管宁也就只能做个吉祥物。
　　……
　　刘备花了足足半天时间，安抚笼络这些名士，还亲自陪他们吃了顿午饭，送了些不太值钱但能显示出府君关心的生活用品。
　　最后让张飞亲自送他们回昌黎城、另找清静馆舍安顿。
　　管宁却表示不想住昌黎城里，要在城外农村设庐，除了担任礼乐长的官职外，还想闲暇时躬耕收徒、另办私学。
　　刘备也都答应了，让张飞到时候给他们弄两套住处，城内自有馆舍、城外再寻山水清幽处另盖别墅。
　　送走管宁、邴原后，刘备才有时间去巡营，看看上一旬新募集到的官兵是否有脱颖而出的可用之才——这种巡视工作，刘备本人是每十天必定抽出时间亲自过问的，平时则交给关羽练兵。
　　今天因为李素也在，就心血来潮拉李素一起：
　　“伯雅贤弟，不如饭后陪愚兄走走，正好消食，看看新募兵马的军威。”
　　李素微笑答应：“敢不从命，正好这几日久不骑马，缺乏锻炼。”
　　说着，刘备就拉了他一起骑马去校场。
　　李素之前因为点拨鲁肃政务繁忙，这个月来还是第一次参观辽河大营的校场。
　　还没走近，就看到尘沙漫漫，大约有三千多名新兵在列队操练，军官们也在一旁观摩督导，顺便根据士兵们的武艺选拔出可以担任什长、队率的基层骨干。
　　士兵们也要参加木刀木剑的对练选拔，或者射箭展示技艺，以确定初步的兵种划分。
　　李素一眼看去，这些兵源都非常年轻，大多数都才二十出头，甚至还有十七八岁的青少年。
　　“这些兵源看着就年轻力壮，真是不错。”李素由衷赞叹。
　　刘备以鞭梢遥遥一指，扭头对李素说：“这不是听了贤弟建议，为了确保士卒忠心，都是尽量挑有兄弟同在的饥民、兄长已经娶妻有后，弟弟还未娶的，让弟从军，发给兄嫂屯田。
　　这样他们也会觉得是为保卫自己家园而战，士气愈发高涨，不至于像普通孑然无亲的士兵那样容易逃亡。同时，又能兼得孑然无亲士卒的悍勇、生死看淡。”
　　李素报以微笑，却并不接话。
　　因为刘备说的这番理由，确实是李素上个月瞎掰的。
　　但李素的本意，只是想让刘备扩军时尽量挑选年龄年轻一些的士兵，以延长士兵的可服役年限，为将来乱世的常年转战打好基础。
　　至于那种“好好干，干得好明年哥再给你娶个嫂子”之类的借口，纯粹是他为了说服刘备而瞎编的。
　　事实上，李素也是挺同情这些被征了兵、拿出军饷口粮养同为屯田饥民的兄嫂侄儿的可怜弟弟的。
　　“这些人都是家中有兄嫂、而自己还未娶的青壮？那几万屯田饥民中，竟然能选出六七千之多这样的人，还真是让我没想到。”李素不由也有些诧异，便确认了一句。
　　刘备：“也不可能都是如此，为了扩军到两万，实在没有那么多完全符合的，也只能事急从权。这里面大约有四千多人，是你说的那种有兄嫂自己光棍的弟弟，还有两千多人，是十八到二十来岁举目无亲的纯光棍。
　　不过这些人不知道为何而战，军纪会差一些，不能单独成军，要担任基层军官也要多受些考验。我吩咐过云长，凡是遇到来历不明、举目无亲的，要授予军官，都得额外加试射、御之术，确实全面的才能直接重用，也免得细作轻易混入。”
　　这也是人之常情，来历不明的人要往上爬，肯定要多经受一些考验，谈不上不公平。
　　刘备以鞭梢一指，校场尽头有一片靶场，正在比试射箭，包括站射和骑在马背上射，那里便是在考教这些来历不明又有军官潜力的人武艺的地方。
　　既然来了，他跟李素也就过去观摩一番。
　　李素饶有兴致地想看看关羽是如何选拔士卒武艺的，看了一会儿，就发现有几个年轻人射得都还不错，关羽也分别授予了他们什长或者队率。
　　就在李素看得有些麻木的时候，场内有一个八字胡浓密的年轻人下场了，看来也就二十出头年纪，身材比刘备高些，但比关羽赵云要矮。
　　一看那人拿起弓，李素就有一种直觉：这是遇上高手了？
　　因为感觉那人拿弓的气势，就跟赵云有几分相似。
　　“嘣~嘣~嘣~”三箭，干净利落，全部命中了靶心。
　　关羽都看得眼前一亮，一拍大腿：“好，果然武艺不错，我再考考你军纪，若是识字明纪律，直接授你屯长也行。敢问壮士来历？”
　　那人拱拱手：“听闻刘府君招募人才，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得用，故而来投，至于出身来历，便不重要了吧？”


第121章 星星黄巾可以燎原
　　见那个弓手不愿意多说往事，关羽倒也不恼。
　　毕竟关羽的脾气就是喜欢跟基层打成一片，何况他自己也当过几年亡命江湖的逃犯，知道难言之隐的痛苦。
　　所以他很温和地说：“府君用人确实不看出身，但总要有个来历吧，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这总得说吧。”
　　那弓手想了想，拱手说：“在下太史慈，东莱人士，因故亡命江湖，其余还请都尉不要多问。”
　　“原来是亡命江湖，这有什么，如今这天下，不平事甚多！八年前，我十九岁时，便杀了本乡河东一大户，流亡两三年，才得结交府君，平黄巾为国杀贼建功。
　　府君对待亡命的侠义勇士，素来是最肯庇护的，我这等戴罪之身，如今不也官居都尉、封关内侯，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太史壮士，我看你箭术非凡，可有表字，以后可以表字相称，不必纠结官职高低，至于你原先做过些啥，根本不要紧。”
　　关羽的态度，简直可以用大喜来形容。看得一旁冷眼旁观的刘备和李素都有些无语。
　　唉，关羽这脾气，听说人家是通缉犯，反而更加兴奋了，这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
　　只能说是每个人的路径依赖吧，谁让关羽自己是吃足了通缉犯的苦，就每每意淫通缉犯都是慷慨豪侠之士。
　　太史慈听关羽如此大包大揽、还自曝过往，不由有些羞赧，连忙有问必答：“不曾想都尉竟有如此经历，倒是慈过于拘泥了，在下表字子义，今年21岁。
　　本为东莱郡吏，因办理州郡公事时有些罪过，渡海亡命避祸至此。既然府君与都尉可以托庇，但有所问自当相告。”
　　“原来是太史子义，我便是刘备，到了辽东，再也不必担心官面上的龃龉。”身后的刘备这才出声，招呼太史慈。
　　关羽连忙回身行礼：“兄长来巡查，怎也不知会一声，晌午时听翼德说大哥要招待名士管宁，还以为今日不来校场巡营了。”
　　关羽在对待名士问题上，跟张飞截然相反，尤其看不起管宁那种搞虚头巴脑礼仪工作的。
　　所以听说刘备招待管宁，他巴不得一个人躲得远远地，疯狂练兵发泄精力，以至于今天的士兵们，都特别辛苦，要承受关都尉额外的愤懑。
　　不然，关羽也不会亲自来督导新兵中勇士的射箭考核、想要优中选优找几个人才，一切都只能说是机缘巧合。
　　而太史慈投军，其实也有四五天了，一开始也就初来乍到无处落脚，想找个地方混口饭吃，再慢慢从长计议，今天才撞上表现的机会，看关羽挺唯才是举，就露一手。
　　见到刘备和李素，太史慈也连忙行礼：“拜见府君。”
　　刘备立刻托着对方的手肘：“不必多礼，乱世正是豪杰建功立业之时，名爵上下本不足为道，有才有志，天下何处去不得！”
　　太史慈：“多谢府君勉励。”
　　刘备拉着太史慈到一旁坐下，很是亲民的样子：“子义恰才言道，在东莱遇了公务过失才来此避祸。不妨细细说来，既然到了辽东，只要报国杀敌，总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太史慈看刘备如此不计身份尊卑、礼贤下士，也就彻底和盘托出：“我本是东莱郡吏，一切行事自当以府君所托为重。青州刺史焦和与东莱太守唐韬本就不合，最近两年凡遇地方政务疏漏，往往竞相望雒阳呈递奏表、归咎于对方。
　　这次，是年初春耕时节，泰山郡的乌苏部胡骑、及青州黄巾军，蔓延到了东莱境内，为祸地方。唐太守不能守御，只能眼睁睁任由黄巾过境剽掠而去，又怕焦刺史将黄巾蔓延罪过规则于他。
　　就遣我快马送表至京师，抢在刺史的使者之前……揽功推过。但东莱僻处青州东部，与州治相比去雒阳的路途更为遥远。我快马兼程赶到雒阳时，才发现使君信使已经到了同一座驿馆下榻，正在等候按序呈递表章。
　　为恐有负府君所托，我只得诈称扮演朝廷收取表章之人，骗取使君信使拿出表章，夺取并撕毁，又恐吓他因担忧毁表之罪而亡命，我这才得以将府君的表章先于使君呈送省禁。不过我自己也因此获罪，知道无法复命，便渡过沙门岛，来辽东亡命。”
　　太史慈口中提到的沙门岛，便是后世山东半岛与辽东半岛之间的庙岛列岛。
　　这地方从秦汉时候就叫沙门了，看过隋唐和水浒一类古代小说的，对这个地名一般都不陌生，因为这是历代流放最严重的重刑犯的地方。
　　此地也是汉朝时候从东莱渡海到辽东的必经之地，中间那串岛链上藏身的，都是天下最没处可去的危险亡命徒，几乎个个有不止一条人命重案在身。
　　也就太史慈这种罪行轻一点的，才敢在辽东登陆。罪最重的那些就在小岛上打渔，一辈子不再重新登上大陆了。
　　刘备听完，对于太史慈的作为倒也谈不上评价，只是安慰了他两句“这都是小事，既然当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是应该的”。
　　但随后，刘备就忍不住吐槽了几句青州刺史和东莱太守：“焦刺史与唐太守这般行事，岂是百姓之福？青州黄巾泛滥，剽掠地方，推诿塞责有什么用？应该把心思花在如何剿灭黄巾才对！”
　　李素更加冷静一些，他没有立刻评价这事儿，只是在内心细细比对了一下历史，大致推演出了这里面的蝴蝶效应变化——总的来说，蝴蝶效应并不明显，也就他这种前世的重度三国游戏爱好者、光荣历代三国志上的人物列传都仔细看的，才看得出来。
　　按照原本历史发展的轨迹，这太史慈应该也是要来辽东避祸的，理由也是为了州、郡长官在给朝廷的奏章对骂竞争中背锅——
　　因为当时朝政比较懒散，对于同一件事情，如果州或者郡其中一方已经上奏说明过情况了，第二个单位的奏章再送来，省台多半就不会再细看了，而是以为“这事儿已经处理过了，是多个衙门重复上报了同一件事情”。
　　所以谁的奏章先到，对谁就有巨大的好处，可以把锅推给对方，从这点也能看出汉末朝政慵懒之弊有多严重。
　　不过，历史上太史慈应该没这么早来辽东，所以蝴蝶效应就体现在这儿了——因为刘备当初截击张举、把乌苏逼到泰山去当流寇了，也逼得青州黄巾比历史同期提前了几个月做大。
　　所以，这一次逼得太史慈不得不铤而走险破坏刺史奏章的事由，才变成了“刺史和太守为阻止黄巾军流窜不力互相甩锅”。否则的话，太史慈应该还能干一年半载，到时候为别的事儿背锅。
　　只能说一切都是命啊。
　　李素正愁没机会劝刘备不要安于现状，便连忙进言：“兄也不要一味责怪唐太守和焦刺史，青州黄巾之崛起，种子还是张举手下的乌苏那一千胡人骑兵。
　　说到底，咱当年驱贼出境。只是没想到在幽州被打得满地找牙的乌苏，到了青州能为祸如此之烈。兄既有爱民之心，等这边张纯授首，何不谏言使君，利用糜竺的船队，渡过海峡到东莱、北海击贼。
　　就算青州黄巾贼势太众，无法击灭。好歹把乌苏击毙，也算是善始善终，不给人留下我们幽州将领驱贼出境、任由他们为害他州的恶名。”
　　刘备眉头一挑：“越境击贼？会不会犯朝廷忌讳？”
　　李素：“当然要请命了，而且不必急于一时，使君身为天下第一个州牧，本就是为了朝廷便宜行事、除恶务尽而设的。对于起源于幽州、逃出州境流窜的贼军，当然有追击之权了。不过要把握好度，一旦乌苏被杀、到时候还是退回辽东，听从朝廷安排为好。”
　　太史慈听了，不由心生敬仰，对刘备纳头便拜，感动流涕地说：“慈自十八岁至今，为吏三年，只见地方牧守畏贼如虎，推诿塞责。从未见过主动越境助友军杀贼平叛的忠义长者，府君仁德，实乃慈平生仅见。慈为东莱、北海百姓谢过府君！”
　　“诶，子义快快请起，备毕生行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善始善终，乌苏当初是被我和麴义杀败逃窜，只是没想到只有幽州民风彪悍，青、兖民风如此懦弱，竟然让那点小贼重新燎原。唉，当初要是早知如此，哪怕多付出一点代价，备也当联手麴义，合围尽灭乌苏！”
　　太史慈公道地解释：“这不能怪府君，青州黄巾如此猖獗，也是本身民怨积累过深，否则光靠乌苏一千胡骑能济得甚事？乌苏不过是点燃薪柴堆的一颗火星罢了。”
　　刘备扶起太史慈，略一思索：“如此说来，上午北海管宁、邴原渡海来投，也是因为青州黄巾了？子义刚才说，北海郡贼乱之烈，不亚于东莱。”
　　太史慈连忙把他知道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下：“确是如此，只因叛军怕朝廷派兵围剿，全部蜷缩在半岛上，青州东有泰山、蒙山遮蔽，地势复杂，一旦遮蔽叛军泰、蒙，便可在三面环海的半岛上肆无忌惮。
　　朝廷从其他州调遣兵马，也难以快速抵达、出其不意围剿。故而叛军便愈发偏好在半岛上肆虐。府君若肯相助，走海路而去，则东莱、北海都恰好在半岛北岸，与辽东相望，定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刘备点点头：“等张纯授首，时机合适，请示周全，我会突然秘密出兵的。到时就以泰山为界，我辽东兵依水师转运之利，清除半岛北岸东莱、北海的黄巾，但不可妄言深入内地。至于泰山郡以西，交给朝廷大军吧。”
　　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刘备随后就拉着李素、太史慈一起，跟关羽商量下一步如何攻取面前的辽隧城。
　　太史慈也知道拿下了辽隧、襄平，回去救东莱父老才有希望，所以也非常卖力。
　　他之前只是一个人单身畏罪潜逃至此，所以家中母亲还在东莱老家居住。而如今孔融也还没当上北海太守，所以太史慈家里根本没人关照，他当然希望帮刘备尽快彻底打下辽东，借着刘备的兵回去救家人。


第122章 渣男级别的上中下策
　　刘备在辽隧城下整顿、训练了大约半个月，一直到五月中旬，总算做好了战役准备。
　　随着手下兵力扩充到两万、而且日夜操练、修整兵器，刘备阵营的钱粮消耗速度也是非常惊人。
　　年初刚买完护乌桓校尉、辽东相和侯爵时，刘备手头的公款大约还有三四亿。而这一万新军扩充下来，加上屯田和以工代赈，哪怕有卖马做补贴，到五月中的时候，余钱也缩水到了两个亿。
　　两亿钱，理论上也就大约够一支五千骑兵、一万五千步兵的部队，一年左右的军费。
　　也就是说，如果不考虑辽东各地的赋税和屯田收入，明年年中的时候，刘备就会因为养兵而穷到破产。
　　从这个角度说，辽东这地方确实容易招募到体格健硕的壮士，也容易弄到马，但人口实在太少，物产也实在太穷了。如果没有以战养战，划地自守的话经济循环很快就会崩溃。
　　这是很容易算清楚的账，30万人口，折算成15万完全纳税人口，每人每年4石，才60万石军粮的财政收入。就算其中十万人屯田，剥削比例再高一点，每年官府总收入100多万石粮食吧。
　　养两万脱产常备军绝对是非常辛苦的。
　　除非把士兵都派去开垦军屯，大部分精力花在种田自给自足上，但那样部队的专业性和战斗力又会有所下降，就不是精兵路线了。
　　刘备也知道就目前的财政状况，再准备下去不是办法。而且绝对不能让张纯再拖到获得今年秋天辽河平原的秋收收成，不然就太被动了。
　　所以，五月必须开始决战了，要争取八月之前彻底结束战斗，别耽误秋收收税。
　　……
　　五月十二，辽隧城下的辽河三叉口地带。
　　刘备亲自带着一万余兵马，夹河列开阵势，依礼先向张纯叛军挑战。
　　不过，这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因为张纯军根本不肯应战——他们早在几个月前，大约是难峭王刚刚大败、而昌黎县还没被汉军收复之前，就开始在辽隧城外、沿着辽河北岸挖掘长堑、并且把挖堑挖出来的土，就地在堑壕背后堆筑成土墙。
　　足足筑了十几里的简易土墙。
　　都摆出这副架势了，当然不肯跟刘备正面决战。
　　而事实上，这一手与几十年后公孙渊防司马懿时，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并非完全一样。核心思想都是打“切断进攻方水路粮道”的主意。
　　“这十几里的堑壕、土墙，到底图个什么？这种土墙筑在城外，只要迂回就能绕过吧？”刘备并不想拿自己部队的人命冒险，所以都没直接试探性进攻，而是先问问随军的谋士，希望不用付出代价就大致猜透敌军的部署。
　　随军的鲁肃深谙后勤补给之道，他观察了一会儿后，就率先建议：
　　“辽河中游水位已浅，此处分叉后，各条支流的水位更是一下子浅了好几成。糜郡丞的河海两用沙船，无法在辽隧以上的分叉支流中航行。所以如今海路运来的军粮，都是运到大营囤积起来。
　　将来进攻辽隧和襄平，还要用小船转运到前线。而辽东各县就地征集的小船，远不如糜家船只坚固，也并无船楼、板舱可以遮蔽箭矢。敌军在北岸筑起长堑，土墙后埋伏弓弩手，便足以压制河面，使我不得迂回运粮绕过此处、直接攻击辽河平原纵深诸县。”
　　如果绕路直接偷家，部队过得去，粮草却过不去。
　　古代作战运粮并不是很多古装剧里演的那样，靠牛车驴车为主——牛车驴车就相当于古代物流的“最后一公里”，只是从码头出来后到大营那段距离，才靠牛车。
　　要是几百里路都用牛车，那无异于当代快递公司放弃高速大货车、直接用快递小哥的小电驴驱车数百里送快递一样浪费。
　　不然的话，曹孙之间历次战役，也就不会再纠结于寿春、濡须口、合肥这几个战略要点了。正是因为这几个点控制了淮河水系进入长江水系的河流交汇点，所以不打下来就没法水路运粮、没法继续进兵。
　　刘备琢磨了一下鲁肃看到的问题，转向李素又问道：“子敬所虑，伯雅可有解法？”
　　李素也不敢托大，认真想了想：“倒是有些想法，但不保证奏效，只能说是一试，如果敌军不中计，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刘备：“说来听听。”
　　李素：“上策么，便是让子龙领数千骑兵，随军带足七八天的干粮，往辽水东边的支流溯流而上数十里，假装切断辽隧敌军与襄平敌军的联系。
　　甚至营造出‘我军主力放弃水路运粮、愿意承受陆路以牛车运粮二百里的损耗，直扑襄平攻城’的姿态，逼着辽隧堑墙防御体系内的敌军追击我们，从而逼敌野战。此策的好处是随时可以试试，不成功无非也就让子龙白跑一趟，别的没有任何损失。”
　　刘备刚听到这儿，立刻拍板：“好计，虽然敌军不一定中计，但也没什么耗费，让子龙立刻准备一下，今日便作出迂回佯攻的姿态。”
　　不管敌人相不相信赵云要偷家，先演一演再说。
　　这也是对付敌军分兵囤驻两处时，最容易想到的。围点打援嘛，假装威胁兵力弱的那个重要据点，引诱兵力强的去救。
　　李素这个上策，其实也是直接抄了司马懿灭公孙渊时的办法。如果张纯的智力值比公孙渊高，那就多半没搞头了。
　　“再说中策。”吩咐完之后，刘备回头继续问李素。
　　李素：“如果上策演完后，敌人无动于衷，那就只好将计就计，真的分兵去迂回襄平、甚至试探性攻城。攻城的强度不重要，关键是要确保断绝襄平与辽隧这边的内外消息，只让辽隧敌军知道我们在攻襄平，却不知道我们攻得有多激烈、到底投入了多少人。
　　如此一来，假以时日，辽隧这边的敌军肯定会沉不住气。就算他们不敢直接放弃辽隧回救襄平，至少会伺机渡河到南岸、截断我们通过陆路给襄平围城前线运粮的粮道。
　　这时就要考验我军欺骗部署的能力了，只要能让他们误以为我们留在辽隧这边的预备兵力和粮队护卫不足，他们就会大胆出来劫粮。
　　此策与上策相比，成功率更高些，坏处则是万一失败，比如演得过了，救援运粮队的兵力打不过敌军劫粮队，那么我军必然会蒙受损失，粮草也会大批被烧甚至被劫。”
　　上策是成功率低，但失败了没损失，等于空头下注。
　　中策是成功率高，失败了也有损失。
　　敌军来劫粮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因为襄平就等于后世的辽阳市区，所以从辽隧往襄平陆路运粮的道路其实迂回空间不大，基本上也就离开辽河最多十几里。
　　因为再往西南方向，就是后世的鞍山山区了，这个时代的牛车走山地加沼泽运粮，几乎是找死。汉军陆路运也只能沿着辽河河谷平原走，全程路线非常狭长。
　　刘备摸摸胡子：“下策呢？”
　　李素两手一摊：“下策……就只能分兵迂回渡河，然后绕回来，从前后两方向围攻辽隧堑墙工事。不管怎么说，这也比只从南岸强渡河流、再仰攻堑墙胜率高些，所以勉强算是一个策吧。彻底歼灭辽隧敌军后，再稳扎稳打攻打贼巢襄平。”
　　听完后，刘备叹道：“伯雅这上中下策倒是好，互不冲突，可以一条条试过来，越上越赚，不成也大不了退求其次。”
　　对于这个夸奖，李素笑而不语。
　　可能这也是他超越于这个时代的思维习惯了吧。他做计策，从来不是跟其他汉朝谋士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而是沿着“先从万一骗到后收益最高的计策开始排列”，然后如同现代参谋部做作战计划一样，一步步往后退。
　　“如果条件不满足，下一步怎么办”。
　　这样看起来就比其他汉朝的谋士有条理多了，每每未虑胜先虑败。
　　不像其他谋士想出来的上中下，都是选了其中一条，另外两条就作废了，不可能先后使用。
　　这就好比庞统和郭嘉的计谋，是让主公“你选吧，这儿有三个美女，一个比一个漂亮，也一个比一个难追，你选要追哪个”。
　　而李素则是“小孩子才先做选择，成年人都是主公你先追最漂亮的追追看，我有办法保密不让相对丑的那两个知道你追过最美那个了。这样万一最美的追不到，你还能追次丑的，不至于让次丑的直接吃醋翻脸”。
　　享受过了李素这样的“成年人全都要”的渣男服务，可以鸟枪法都追一追，谁还耐烦做小孩子的选择呀？
　　……
　　既然刘备都决定了按上中下挨个儿试过来，赵云也只好不辞辛劳了。
　　军议次日，大军主力照例在辽隧工事正面摇旗呐喊鼓噪，假装要强攻、还互相放箭消耗。而赵云已经带了五千骑兵中的三千人，装出一副绕路偷家的姿态，还一路截杀了敌军好几拨打探军情的使者。
　　赵云勤勤恳恳按照李素的计划演了几天，然而，看起来张纯的智力值似乎比后世的公孙渊要高，他们根本不相信这种轻兵迂回能偷到家，所以不为所动，两处据点都龟缩固守不出，完全不担心另一处被赵云偷家失守。
　　刘备也不气馁，上策本来就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彩票，没中奖也没什么好惋惜的，继续中策呗。


第123章 终于忍不住了
　　对于“上策没有奏效”这个结果，刘备阵营上上下下都显得很宽容。
　　刘备一句都没提“这个上策怎么不靠谱”之类的怨言。
　　李素也毫不抱怨初次执行这种诱敌任务的赵云“演技不够好”，只是在赵云回来后，拍拍他的肩膀，随口关照：
　　“子龙，是我疏忽了，忘了交代你更多细节。下次再有机会执行这种‘明明不是去绕后偷家，但要假装成绕后偷家’的任务时，我跟你一起，你好好学学什么叫演技，自己总结一下。当然，我去诱敌也不一定成，稍微多几分成算吧。”
　　赵云这人，谨慎是谨慎的，敏锐度也够，就是没有李素这种学外交毕业的影D级演技。
　　不过他倒也虚心好学，态度很不错：“多谢军师指点，下次一定注意。”
　　整个刘备阵营的内部团结氛围可见一斑。
　　上策不成，刘备只好真的继续往下演，演“大货车被封道了，咱就真拿小电驴跨市送快递”的戏码。
　　大军分出一小半步兵部队，由张飞为将、李素亲自督导、赵云带路，跋涉行军二百里，去襄平城外扎营。
　　而刘备和关羽、鲁肃等，则继续留在辽隧要塞正面，跟敌军主力对峙。
　　周泰则负责保护后续从辽隧到襄平陆路运粮的运输队。
　　因为有李素随军，张飞这一次行军的演技，就比赵云好多了。
　　什么多立旗帜、减兵增灶这些基操勿6的虚张声势演技，几乎是信手拈来，有多少上多少。
　　以至于张飞其实才带走了三千步兵，但是落在辽隧敌军眼中，还以为至少有一万多人的刘备军主力真的绕后东进了。
　　与此同时，辽隧大营里的刘备军，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增兵减灶，一万多人吃饭，每天大营里冒出来的炊烟数量却比往常少得多。
　　李素走之前，关照刘备分出一些士兵，去南面远离敌军哨探范围的山林里，大量伐木采薪，烧制木炭，然后把木炭运回大营做饭，这样直接烧木柴的比例就极大减少了，产生的炊烟自然也少。
　　不过木炭能够烹饪的食物种类比较少，李素也不得不提前发明出一些发酵面团的简单饼食，改善刘备军的主食饮食结构，如此一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靠木炭解决大军做饭了——
　　这个时代原本就是有火烧之类不发酵的死面饼的，只是缺乏发酵面。李素之前在辽东这几个月，闲着的时候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也有通过谷物发酵和做酸泡菜之类的手段，把各种食物发酵酸水跟面团混合做实验。
　　虽然初始的科学实验经常失败，前前后后糟蹋损失了几十石面粉，但好歹是试出了几种不会让人吃坏肚子的稳定鲜酵母面团——
　　试验期每次酸化后膨胀的面团，李素都会让人烹饪熟，然后找一些饥民来试吃，他自己是不会吃的。如果会让人拉肚子，那就是实验失败了，抛弃这个菌落群。直到试验出可以把面团酵大又吃不坏的为止。
　　这种天然鲜酵母群落，其实并不是纯的酵母菌，里面还有醋酸菌、乳酸菌这些菌类混合物。
　　所以实际上发酵出来的产物不仅有酵素，也有醋酸和乳酸。做的面食肯定会有酸味，味道跟埃塞俄比亚菜系里的英吉拉饼差不多酸。
　　有了原生酵母之后，后续就不用再每次专门培养酵母了。只要把前一次做面饼的面团用好后留下一块、加入到新一次做饼时的新面里，新面也能发酵起来——就跟《中华小当家》里演的那样，这种东西叫“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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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几天，种种迹象都显示往襄平方向机动的汉军规模，远远比留在辽隧这边的多得多。
　　辽隧这儿的叛军将领，主要有两人。
　　主将张豪，原本是张纯当中山相时的下属，中山都尉旗下的一名别部司马，跟着张纯一起造反的。
　　副将鲜于奴，原是素利手下的猛将。去年年底，素利本人被乌桓丘力居攻杀，首级被献给刘虞后，鲜卑素利部的残余，就跟着鲜于奴一起，随张纯辗转逃到辽东，如今被分配来跟张豪一起守辽隧。
　　张豪平时主要守在辽隧县城内，而鲜于奴驻守城外沿着辽河的长堑工事，也负责野战劫粮、断敌粮道之类的任务。
　　随着汉军绕后偷家的把戏越演越全套、越演越逼真，张豪与鲜于奴心中也是直犯嘀咕。
　　五月十八这天，张豪召鲜于奴回城，一起商量了一下：“鲜于将军，不知襄平那边到底是被佯攻还是猛攻，你排遣数百斥候，分几队迂回与襄平取得联系，务必探明汉军虚实。”
　　“也罢，咱派鲜卑勇士去打探一下。”鲜于奴也不抗命，很实诚地执行了。
　　说句题外话，这张豪和鲜于奴别看史书上都是无名下将级别，但如今张纯却都封他们为将军，级别还不低，所以他们日常交谈才相互如此称呼。
　　谁让二张政权已经走到了末路，官位不值钱呢？张豪这种人，居然是伪车骑将军，鲜于奴是伪骠骑将军。
　　打探的工作持续了三天，五月二十这天，总算得了回信。
　　四波鲜卑精锐骑兵组成的斥候，每波五十骑、累计二百人，只有三十七人活着回来。
　　这三十七人里，真正摸到能看到襄平城墙距离才全身而退的，只有十一人。
　　其余都被赵云的巡逻骑兵截杀了，赵云本人就杀了四十多骑。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是：襄平城东北、东南两个方向，都是杀声震天，汉军营地连绵。
　　而且，每组营地，他们还大致估了帐篷数量、饭点时的炊烟灶数，在羊皮上画了草图。
　　张豪与鲜于奴一核对，觉得襄平城下的汉军绝对是主力，估计已经一万多人了。
　　作为鲜卑人的鲜于奴首先沉不住气了：“而且按照咱的瞭望哨与斥候每日回报，数刘备辽隧大营帐、灶烟之数，这帐篷倒是够住几万人了，但做饭的炊烟绝对连五千兵马都养不够。
　　要我说，帐篷数量肯定是虚张声势假的，就是为了吓住我们，实际上刘备在我们这边的兵力已经空虚。不如，我明晚就趁着深夜偷偷趟水渡过辽河西侧支流，劫营杀刘备一个不被！要是破了这边的大营，绕后襄平的汉军不就被断了归路和粮道，瓮中捉鳖了么？”
　　张豪到底是汉人，稍微谨慎一些：“不可，万一是刘备的诱敌之计呢？听说难峭王和阎柔在昌黎时，就屡屡中了刘备军师李素的毒计。咱就死守，跟刘备对耗。
　　营帐和灶头数量是可以造假的，除非是汉军往襄平前线运粮的速度不能造假——我们再观察几天，看看汉军每隔几天往襄平围城前线运一次粮，每次有多少粮车，就能估算出襄平绕后汉军的耗粮速度。
　　这个倒是不太可能造假，毕竟陆路运粮耗费巨大，用不上的东西空跑几趟，这路上民夫吃饭的消耗就不是小数了。”
　　鲜于奴一想，不得不佩服：“还是你们汉人诡计多端，能想那么细。不过万一襄平前线还是没那么多人吃饭、但刘备先把粮食运过去囤着呢？吃不完他也能放着啊。”
　　张豪得意一笑：“放着当然可以，但如果襄平那边汉军兵力实际不足的话，屯粮太多，就不怕被城里大将军亲自带兵杀出来劫营烧粮抢粮？守城之军想出城劫围城营寨，那是一伸腿就到的，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却无千日防贼。”
　　鲜于奴觉得很有道理，两人就商量定了：按这个计划再观察两三波。
　　反正就算刘备主攻襄平，以襄平的城池坚固，一两月肯定是围不下来的。
　　而周泰往襄平前线陆路运粮，基本上七八天就有一轮，观察三波也就二十多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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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军就这样又观察对耗了二十天，鲜于奴每每派出骑兵斥候哨探，而周泰的护粮兵力又比较充足，看起来每次连民夫带士兵，至少有两千人运输。牛车三百辆，每车应该能运粮二十石，一次就是六千石。
　　折算下来，襄平那边刘备军每六七天吃掉粮食六千石，每天一千石。按每兵每两天一斗米，差不多就是两万人的消耗速度了。可能会多出来一些，就作为战略储备存在前线。
　　不过，鲜于奴的骚扰骑兵并不知道，每次他们跟出几十里之后，就因为赵云骑兵的出现，不得不被驱赶结束哨探，也就不敢离开辽隧要塞太远——
　　因为只要离开辽隧要塞五十里以上，被赵云发现，那么凭着五十里的路程，赵云的轻骑兵绝对是可以追上那些小股鲜卑人，从而将其击杀大半的。
　　这种日常侦查工作，鲜卑人也不可能每隔几天填一堆人命进去，所以稍微跟几十里，确保接敌后可以立刻逃回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然而，周泰的运粮队，并不是所有牛车都会走满二百里路程、抵达襄平那边的。
　　实际上，这三百辆牛车，只有不足一百辆会真的抵达襄平。
　　而其余二百辆，走到离开辽隧五十里后，车里那些躲在草料蓬底下的士兵，就会钻出来，然后牵着轻便的空牛车、往南稍微绕一绕山路，在鞍山山区找一处勉强可以立营的地方歇息几夜，等真运粮队的返程。
　　李素就是这么要求周泰和太史慈的：你们别管每次运粮有没有敌人来逼近哨探，总之要做到敌人看与不看一个样，每次都演技到位。
　　这种毫无破绽的演技，终于让张豪与鲜于奴决定动手了——设立辽隧要塞的目的，就是万一遇到刘备绕后偷家，要断绕后敌军的粮道。
　　就算不回兵去救襄平，粮道是必须尝试断一下的，不断就属于没有完成张纯交给的份内任务了，绝对是交代不过去的。
　　张豪吩咐道：“鲜于将军，明日又是汉军运粮日了，你先带本部全部骑兵，我再助步兵数千，去劫周泰押运的军粮。看周泰的旗号，不过是一个别部司马，兵力也只有两千，我们以三四倍的兵力劫粮，定然可以毁粮歼敌一并胜任！
　　我也打听过了，汉军中的猛将，主要是关张赵三人，张飞赵云在襄平前线，刘备关羽在辽隧大营，这运粮的周泰并非什么统兵大将，不足为惧。”


第124章 踢到铁板了
　　李素也有想过：为什么他对付张纯的“上策”，明明跟司马懿对付公孙渊时的一模一样，张纯却没有中计呢？难道是张纯的智力值比公孙渊高吗？
　　后来他琢磨了半天，终于得到了一个自圆其说的解释：或许是因为公孙渊的退路比张纯更多，也就更犹豫不决吧。
　　后世魏灭燕的时候，燕名义上只是藩国，从未表达过要推翻魏的谋反之意，最多只有割据之心，公孙渊随时还是有机会投降的。投了无非丧失权力，但好歹能保住性命，所以公孙渊在决策时经常摇摆。
　　而二张政权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张举是称帝了的，还明确喊出要代汉取天下的口号。所以汉朝在剿灭二张时，其他胁从的胡人部落都有可能赦免反正，唯有二张是必死无疑的。
　　连刘虞开出的悬红赏格，都是明言买二张首级，这点条件不容讨价还价。
　　所以，张纯死前疯狂一把、跟汉朝干到底的决心，多多少少弥补了智力值的不足。一个人只要更坚定，那么他被各种离间类计策骗的概率也就大大降低了。
　　此天亡上策，非智之罪也。
　　幸好，求上而得中，李素的步步为营逐次三计，终究有一款适合张纯。
　　……
　　六月十四日，刘备与张豪、鲜于奴在辽隧这边相持了二十多天后，终于到了周泰队第四次往襄平偷家前线运粮的日子。
　　张豪在观察了三次之后，终于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看穿了汉军的真实部署，忍不住要出动劫粮了。
　　没办法，从营帐、灶头、炊烟、运粮频率和规模、辽隧襄平两地的信使斥候往来难度……等等至少五个方面的证据来看，都已经足以证明，偷家是汉军的主攻方向。
　　证据这么充分，还有什么好等的？
　　这要还不是真的，奥斯卡影帝也没这个演技啊！
　　而且观察了这么多次，张豪也摸清汉军粮队的行军速度了——从辽隧到襄平，总共两百里，周泰的运粮队往返一趟平均耗时八天，也就是每天走五十里。
　　偶尔有快一天或者慢一天，回程的时候空车也可能走快一点，显然是汉军也不希望被彻底摸清规律，所以在条件允许范围内多制造一点变量。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张豪在这个过程中，也摸清了一个最容易下手的点：那就是周泰运粮队从辽隧大营出发后走了一整天、第一晚露宿休息的点。
　　如今是农历六月天了，北方的天气也是非常炎热的，大军行军晚上经常可以露宿，或者稍微遮点轻薄简易的帐篷，连临时营地防御都不用怎么做，稍微砍点儿木头临时扎几个桩子篱笆围一下就好了。
　　也就是考虑到这条路走了好几趟了，周泰才每次添补一点，把临时营地搞得稍微有模有样。每次走时木架子都留下，只把帐篷布扯走，下次回来还在这儿宿营。
　　整个运粮路线上，大约会有三处这样过夜歇脚的地方。
　　这三个点里，第一夜的这个点，是最适合二张叛军夜袭劫营劫粮的！
　　“再远的话，我们要离开辽隧要塞至少上百里奔袭，这样我军也会在接战前就消耗太多体力，而且出击越远，撞到已经去襄平的汉军主力危险就越大，万一刚要跟周泰交战时，被赵云的汉军骑兵主力撞上，赵、周夹攻我们，胜负就难料了。
　　所以，就盯着周泰东进第一夜的营地，专打这一个点，敌人有援军的可能性最低，望鲜于将军千万记住这一点，祝你马到成功！”
　　这番话，就是鲜于奴出击之前，张豪谆谆嘱咐教给他的注意事项。
　　鲜于奴虽然地位不在张豪之下，但他这人有个优点，就是对于自己身为鲜卑人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智力值肯定是比汉人将领低的，这种计谋层面的注意事项，听汉将的就行了。
　　所以，六月十五日凌晨，也就是周泰运粮队出发后第一晚宿营的后半夜，鲜于奴就带着八千兵马、步骑兵各四千，悄咪咪摸到了辽隧以东五十里的辽河北岸。
　　为了这一战，鲜于奴手下的兵还特地白天睡觉倒了一下时差，前一天睡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才起床吃饭、然后夜行军赶五十里路来到这儿。
　　在对面的辽河南岸，周泰运粮队的临时宿营地已经在望了，那儿有两千运粮的士兵和民夫，还有几百辆大型的牛车。
　　八千兵力打两千人，还是偷袭劫营烧粮，肯定是可以速胜的！周泰都撑不到报警等辽隧方向的关羽或是襄平方向的张、赵来救援。
　　要不然，张豪也不会豪赌到把辽隧要塞半数以上的兵力拿来劫营，他图的就是速战速决。
　　“将军，三更三点了，要进攻么？”鲜于奴旁边的亲随看了看月亮和星星，焦急地问。
　　鲜于奴摇摇头：“不急，等四更天，四更天是汉人最困睡得最死的时候，而且我们这次一共带了八千人，汉人步卒占了至少一半，哪怕是我们鲜卑勇士，也不是个个都晚上看得清。还不如等到四更，打着打着就有晨光了，这样我军人多，汉军人少，才不会自相践踏。”
　　大军劫营必须考虑黑暗中自相践踏的问题。
　　如果是“甘宁百骑劫曹营”那种骚扰，当然是无所谓的，因为你遇到的走路的都是敌人，敌军比友军多几百倍，怎么乱杀都不会误伤自己人。
　　而鲜于奴的兵力比汉军多数倍，他要的是全歼，而不是偷一把就走，那就必须考虑大规模速战速决的视野问题了。
　　他就让部队在辽河北岸又远远歇息了小半个时辰，看时机差不多了，才命令总攻。
　　“闶阆~”一些嘈杂声响起，几处周泰宿营地的篱笆木桩被扒开、拔出、推倒，随后终于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七八千叛军潮水一样冲杀了进来。
　　不过，预料之中的慌乱并没有出现，汉军似乎很镇定，最初涌入的那波叛军先锋，当头就被“噗嗤~噗嗤~”的弓弩射翻了一大堆。
　　“嗯？汉军居然有准备？不管了，堆都堆死他们，区区周泰无名下将，受死吧！”鲜于奴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发。
　　……
　　早在叛军入营之前，作为一名当晚执夜的屯长，太史慈就已经在营中仅有的那座哨楼上，发现了不对劲。
　　也多亏军师屡次关照他：运粮队离开辽隧大营后的第一夜宿营，是最危险的，因为那里是敌军最容易劫到的势力范围。
　　所以，连续四次运粮，到了这一站时，太史慈都非常小心，由他轮后半夜这一班勤，宁可明天白天在粮车上睡大觉补觉。
　　换个其他身份地位高些的，或许连续几次没出事，就懈怠了。
　　但太史慈没有懈怠的资本。
　　他一个多月前还是通缉逃犯的身份，得以被关羽在演武中发现、授予屯长之职，太史慈必须尽快想办法立功出人头地、证明自己。
　　而且，作为区区屯长，李伯雅军师还多次耳提面命关照他如何行事，这让太史慈觉得与有荣焉，非常有面子。
　　要知道，李素可是如今辽东仅有的两个列侯之一，侯爷肯跟你说话，那都是看得起你。
　　更何况，就在几天前，太史慈得知他的家里人也被刘府君派船从东莱接来照顾了，这让太史慈更是感恩戴德，决定要好好干——顺带说一句，这个决定跟李素没有一毛钱关系，完全是刘备自然而然做的。
　　谁让刘备这人笼络人心很有一手呢，连后世孔融都想得到的求贤招数，刘备就更是用得极为顺手、如同本能。
　　此时此刻，在发现有敌军靠近劫营的风险后，太史慈第一时间派了两个机灵的士兵，分别去通知司马周泰和军侯典韦。
　　典韦依然免不了晚上稍微喝点酒，这小毛病是改不了了，但喝得不多，在有预留时间清醒的情况下，还是很快挣扎着起来，冷水泼脸披挂上铠甲、抄起双铁戟完成备战。
　　典韦也属于典型的军功拿不上台面，所以至今在外人眼里，还是个“无名下将”。之前一直在李素身边当保镖，这次为了麻痹敌人、诱敌劫粮，有威名的名将不能派来运粮，李素才把典韦派来，配合扮猪吃虎。
　　所以，别看这几千人的粮队没有名将猛将，但实际上有潜质的猛人还真不少。
　　因为三分之二的粮车实际上都是空的、里面运的是兵而非粮食。所以周泰营地的汉军人数，实际上比叛军预料的要多出一倍，而且猛人不少。
　　遇到劫营之后，汉军很快就把空粮车排好阵势、搭建成临时防御骑兵冲锋的障碍物。还把伪装在空粮车外面、用于遮蔽车内藏兵的草篷，也全部推倒堆在阵前，免得容易起火的稻草被敌军火箭射中引燃、烧到己方阵地。
　　这样摆好了阵势跟叛军接战，自然是丝毫不慌，哪怕叛军人数依然是汉军粮队的两倍以上，一时也拿不下来。
　　“快放火箭！汉军有准备！先烧光汉军的营帐和运的粮草！”鲜于奴看到己方先头部队被密集的箭雨首先放翻了几百人之后，也知道周泰没有睡迷糊，恐怕是巡夜警戒非常严密，便退求其次。
　　叛军很快射出今晚特别准备的火箭，一时间足足上万根火箭纷纷杂杂抛射过去。
　　火箭因为头重尾轻、空气动力学造型不良，飞行速度和杀伤力都比普通弓箭弱不少，飞着飞着就翻滚打转，有些射歪了的就如同丢出去的火把，横飞而至。但不管怎么说，放火的效率还是可以的。
　　“呼啦~”汉军车阵前十几步的空地上，很多被汉军抛下来的伪装草蓬就这么被点着了，反而在汉军与叛军之间形成了断断续续不大不小的火障，愈发阻碍了急于进攻一方的路线。双方就隔着相当于上百车稻草引燃的大火，视线不清地对射，而只能在没有火的缺口处，进行冲锋肉搏。
　　如此一来，叛军的人数优势就愈发难以立刻发挥了。大量的部队被堆积在后面，形成了添油战术，只能从没有火的那几个口子，发起一波波的冲锋。
　　周泰和典韦亲自带着亲兵，守卫两处最宽阔的没有火场的缺口，矛戟纷飞，缺口处一波波的叛军士兵往里冲，但都被汉军精锐如同拍在石头上的碎浪一样击碎了。
　　鲜于奴在后督阵，看得暗暗心惊：不是说好了汉军运粮队都是二线无名下将么？怎得阵战搏杀如此悍勇？
　　他看到周泰的大旗在一处火场缺口处坐镇，旁边有长枪盾阵，还有弓弩压阵，旁边无数刀盾斧盾的悍勇步兵一起并肩防守，叛军冲击的士兵根本杀不进去。
　　“听说刘备帐下有悍勇步军，名为丹阳兵，都是用刀盾重锤的山越蛮子，看来这些就是丹阳兵了，果然名不虚传。”鲜于奴暗中观察，不由感叹。
　　不过他作为鲜卑猛将也不是易于之辈，敌将善战反而激起了他的嗜血。
　　鲜于奴抄出最硬的弓，趁着自己在暗，而周泰在明，偷偷仔细瞄准，一箭射去。
　　周泰正在疯狂砍杀身边的敌兵，加上旁边火焰爆燃的风声很响，根本听不见箭矢破风之声，果然一时不察，被一箭射中了肋部。幸亏身穿铁甲，又有肋骨阻挡，才不至于重伤。
　　“呃啊！”周泰暴吼一声，居然直接把入肉不深的箭矢拔了出来，愈发凶猛地反击挥砍起来，连连捅死了身边五个叛军士兵。
　　“什么？竟然还有中箭了丝毫不影响武艺的狠人？箭疮疼痛，他不会手抖的么？”
　　“周司马退下，我来杀退这边的敌兵。”
　　周泰中箭后不久，背后就传来愈发猛烈的暴吼，然后就看到双持两把兵刃、没拿盾牌的典韦冲了过来增援。
　　叛军士兵看典韦都没有长兵，他的戟比普通步兵的长矛要短不少，所以倒也欺负他不能及远，一时竟然士气反而大振。
　　附近所有拿着长矛长枪的叛军步兵，都争先冲过来攒刺，想要仗着兵器长度的优势捅死典韦获此大功。
　　然而，他们并没有想到，典韦只是大笑一声，然后双铁戟轮转护体，把足足十几柄矛杆都扫开。
　　而后用其中一柄戟的小枝把所有矛杆都锁在一侧，那些敌军矛兵便全部中门大开无法回放，另一柄戟迅捷地猱身而进，迅猛狂割，几下就把那十几个被锁住了兵器的矛兵统统砍死。
　　鲜于奴在后面压阵，看得目瞪口呆：这个名字和旗号都没有的汉军军官，怎得力量如此恐怖？
　　要说典韦的招式，那真是一点都不出奇，可关键是他单戟可以架开小兵十几杆长矛，这力量太恐怖了。
　　鲜于奴双手微抖地再次抄起弓箭，又放了一箭冷箭，但是被典韦抡转如飞的双戟荡开了。
　　鲜于奴不得不再策马上前，靠近一些再射，这一次已经逼近到距离典韦仅仅三四十步，总算是一箭命中，略微迟滞了典韦的行动。
　　但就在鲜于奴得意的时候，他并未注意到对面也有一箭刁毒地向他袭来。
　　也亏得鲜于奴是鲜卑中的骑射名将，天生本能反应很快，听闻破风之声立刻侧过头去，才堪堪避过了直奔咽喉而来的这一箭，但也被锋镝擦过，在下巴和脸颊之间割开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
　　“呃啊……”鲜于奴被这箭一惊，加上侧身动作过猛，居然跌下马来。
　　“我没事，我没事！不许乱！”鲜于奴强忍着剧痛，口中吐血地狂吼，唯恐影响了士气。
　　但远处不少叛军士兵看到主将鲜于奴中箭落马，还是不可遏制地混乱了起来。


第125章 平定辽东指日可待
　　射伤鲜于奴的那一箭，当然是太史慈干的。
　　自从鲜于奴冷箭偷袭周泰的那一刻，太史慈就意识到附近有叛军的箭术高手，所以全神贯注往这个方向支援，试图反制。
　　太史慈倒也不知道这人居然是来袭叛军主将鲜于奴，也没指望钓到如此大鱼。
　　但随着鲜于奴中箭落马、周边敌军一时混乱，太史慈立刻敏锐地意识到：恐怕是射到了一个狠角色！
　　他立刻招呼本屯的上百名士兵，全部齐声呐喊，散布敌军大将被射杀的假消息，打击叛军士气。一时之间，把叛军的混乱局面愈发加剧了，花了好久叛军才重新稳住。
　　但正在缺口处疯狂砍杀的典韦，也听到了友军的呐喊、看到了敌军的混乱，立刻来了精神，势如疯虎地朝着鲜于奴的方向砍杀而去。
　　一时之间，汉军与叛军居然攻守易势。
　　一直采取死守缺口姿态的汉军，随着最后一波平射弩箭放翻缺口处几十名敌兵后，就趁着这个空档，分出近百名精锐，跟着典韦这个箭头往前突破冲杀，直取鲜于奴落马的位置。
　　这百名精兵，都是丹阳力士，全部装备斧盾或者锤盾，势大力沉，又敏捷悍勇。关羽也是为了这次的演戏，把他们派给了典韦和周泰，为的就是用尽量少的士兵数量，来形成超乎敌军预料的战斗力。
　　丹阳兵的近战、混战优势，也正是到了这种拥堵的缺口攻防战中，才彻底发挥了出来。
　　所有人都是一幅悍不畏死的样子，架盾冲锋、到了临敌的那一刻才以盾护身，猛力一跃、以浑身重力挟利斧重锤下砸之势跳劈。
　　叛军中那些拿着马刀持着小圆木盾作战的，往往小木盾瞬间就被锤子砸烂，哪怕是戴着头盔的精兵，被斧头重锤一击夯在脑门上，也是轻则瞬间脑震荡、重则直接血浆脑浆迸射横流。
　　汉朝金属头盔并没有内衬缓冲软垫的习惯，根本防不住钝器暴力重击。出生北疆的叛军士兵，没见过这种步战混战的场景，一下子就被打懵了。
　　连续两三层叛兵如滚汤沃雪，纷纷溃散，典韦与鲜于奴的距离，已然飞快地缩短了一半，从三四十步逼近到十五步。
　　而鲜于奴才刚刚才贴身护卫亲兵的帮助下重新骑上马背，他因为脸颊被弓箭割了一道长度极长、深约半寸的口子，所以满头满脸是血，看起来样子极为瘆人，在火把的火光下也非常显眼。
　　典韦怎能让到了嘴边的肉跑掉，立刻让几个丹阳斧盾勇士暂时帮他顶住左右两侧压力，他把双铁戟往背后一搁，左右开弓抄出挂在腰带上的手戟，奋力飞掷而出，一下子射死三四个护在鲜于奴身前的铁杆叛兵。
　　一边投掷，他还一边大喊：“满脸是血的是鲜于奴！杀鲜于奴！”
　　典韦随身一共有十把手戟，他眼看鲜于奴要策马逃开，连忙把剩下的五把一次性全部高高掷出。
　　因为旁边其他混战的士兵多为步行，所以无法阻挡朝高处抛物线瞄准的手戟。
　　两把手戟飞过十几步距离后飞空了，一把射在鲜于奴的鳞甲上，因为射程太远没能射穿，被弹开了。但还有两把射中了鲜于奴没有马甲的战马，一柄射在马臀上，一柄射中后腿。
　　射中战马的手戟起到了关键作用，战马吃痛人立而起，惨烈嘶鸣，试图把鲜于奴甩下去。但鲜于奴身为鲜卑猛将，骑术精湛，哪怕受了伤依然如同长在马背上一样根本甩不落。
　　但战马后腿已然被手戟射伤，这一本能人立让后腿受力愈发吃痛，惨嘶着往侧面倒下。
　　饶是鲜于奴骑术了得，在马匹倒地前的一瞬间全力往旁边一跃，避免了被战马正面压住，但左腿小腿还是被斜斜压在马背底下，“喀啦”一声胫骨骨折。
　　鲜于奴知道自己一时是跑不了了，抽出镔铁马刀与圆盾，准备与典韦死战到底。
　　左腿胫骨虽然骨折，但吃过鸡翅膀的人都知道，小腿（翅中）是有两根骨头的，只有胫骨折断而腓骨未断的情况下，凭借着誓死一战的意志力，虽然不能走路，但勉强支撑住身体站住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鲜于奴便是这般忍受着胫骨断骨尖端刺入肌肉的极大痛苦，原地不动站桩死战防守。
　　他与典韦之间剩下的叛军亲兵，很快就被典韦砍瓜切菜一样杀干净了，两人接近到了五步以内，典韦奋起双戟狂击而来。
　　“铛铛”两声，鲜于奴奋起浑身余力，挡了典韦两戟，若非他身为素利部有数的鲜卑勇士，断然不可能在脸和左腿都受了重伤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鲜卑勇士，终究不是擅长步战的，他的长处在骑射与冲刺。仅仅接了两招，他的一侧肩膀也已被铁戟钩成重伤，拉出一道长可半尺皮肉外翻的可怕伤口，盾牌再也握不住，跌落在地。
　　典韦的第三戟中宫直进，直捅鲜于奴心窝，却因为小枝的阻挡，无法直接透背而出。
　　典韦只能猛力左右摇晃，再把另一把戟也狠狠捅进鲜于奴肋骨，双戟往两侧猛力拉开，直接把鲜于奴的上半身分撕两半，这才算抽回了自己的双戟。
　　就这么数息的耽搁，典韦因为兵器被缠，到也被疯了一样反扑的鲜于奴亲兵刺伤了几处伤口，但典韦根本不在乎，随着兵器重获自由，很快把那些伤他的人全部反杀。
　　……
　　鲜卑人不愧是当今诸胡中最为悍勇的，他们作战根本不怕汉人那种因为主将被杀而陷入指挥混乱的困境。
　　鲜于奴之死虽然让他们更加混乱了，但大多数鲜卑人依然是各自为战，凭借着战斗本能不停砍杀。
　　只有叛军中的那些汉人士兵，才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出工不出力。不过因为汉人士兵都是张豪派给鲜于奴的，另有分管的基层将领，一时也没有崩溃。
　　不过，只要他们“出工不出力”，也就够了。
　　正面的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双方都付出了重大伤亡之后，汉军的骑兵援军就赶到了战场，来得比叛军预想的快得多。
　　“燕人张飞在此，贼子受死！”
　　因为赵云还要负责截杀辽隧与襄平敌军的联络，所以这次带领大股骑兵执行混战的任务，被交给了张飞。
　　当张飞带着两千骑兵的生力军从辽河北岸偷偷来截叛军劫营部队后路时，这股叛军终于彻底慌乱了。
　　光是汉军这四员猛将，就已经砍杀了叛兵好几百人，他们的恐惧早就到了临界点。
　　而与此同时，在辽隧大营正面，刘备和关羽也开始按计划搞事情了。
　　关羽带着两千骑兵，绕过辽隧要塞，从辽隧要塞以东十几里的地方向北渡河、过河后又迂回绕回辽隧要塞方向，靠近敌军阵地时还谎称是鲜于奴的劫营部队回来了：
　　“汉军有准备！劫营不利，快快放我们回去！”
　　叛军虽然不至于被骗，但拂晓前的黑暗中也看不分明，一时辨认不清关羽究竟是敌是友，虽然不至于开门揖盗，却也错失了提前拒敌的良机。
　　辽隧要塞本来就不是严谨的城池，而是沿着辽河的长堑加土墙模式，中间是甬道。这样的简易工事被敌军乱中突破一两个点后，很快就进入了混战。
　　与此同时，刘备也率领汉军步兵主力，展开了全面强攻。
　　叛军不到一万五千人的兵马，在这一夜之间要分别防守辽隧的沿河要塞、辽隧县城，还要分出八千人劫营。
　　而他们根本预料不到汉军留在正面的部队就有超过一万五千人，襄平偷家那边根本就是演的，只有三四千人而已。
　　这样被分兵越分越薄、趁乱各个击破之下，一夜之间，辽隧的沿河要塞就被汉军彻底夺取了。
　　劫营部队被张飞击溃后，逃回沿辽河的要塞，结果发现已经易手，很多汉人士兵不得不立刻投降保命，极少数死硬者再辗转往辽隧县城跑，沿途还要被张飞关羽追杀，逃回去的可谓十不存三。
　　仅仅一夜，鲜于奴战死，张豪手上的兵力，也缩水了万人之众！
　　……
　　“多亏伯雅妙计，骗得张豪忍不住来劫营，反而被我军乘虚而入！哈哈，昨晚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
　　天彻底大亮时分，关羽张飞才收兵回来，在被夺取的辽隧要塞里，见到了刘备和李素，大伙儿说笑有加，士气很是高涨。
　　“伯雅，下一步该当如何？围城强攻辽隧县么？还是全军直取襄平？”刘备神情轻松地笑问。
　　李素笑道：“大局已定，都行。稳妥起见，先围住辽隧县城，反正辽河航运已经彻底掌握在我军之手，分兵传檄而定辽河流域诸县，把辽阳、望平、候城等县都收了。敌军剩余总兵力应该已不满万，他们要是还肯出城野战，我们是求之不得！”
　　仗打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计策可以用了。因为敌人连互相支援的余力都没了，还何谈围点打援？
　　所以，剩下就是乏善可陈的、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两场攻城死战。
　　那不是李素这种谋士可以发挥的场景。
　　要斩杀张纯，剩下的都是“体力活”。
　　“就依伯雅，分兵略取诸县，而后攻城！”刘备意气风发的下令。
　　不过旬日，辽河流域诸县传檄而定，七月初，辽隧县城被攻破，叛军士兵降者达两千余人，张豪兵败自尽。
　　七月十日，汉军两万多人团团围困防御最严密的辽东郡治襄平，张纯只剩下最后五千人，以及这唯一一座孤城。


第126章 张纯与辽东世家同归于尽
　　七月十五，襄平城下。
　　战局的氛围，依然到达了肃杀的定点。
　　因为整个辽东四郡全境，除了个别还落在高句丽人手中的边远小县之外，其余都被刘备麾下的汉军扫平、并初步控制了起来，只有眼前这座张纯最后的据点、郡治所在的襄平县了。
　　不过，襄平既然能成为辽东第一大城，防御也还是挺坚固的。
　　高达四丈（9米4）的夯土城墙；女墙垛堞、城楼箭楼齐备的防御设施；以及引辽河之水形成的护城河，无不诉说着它的易守难攻。
　　三天前，汉军刚刚施工筑堰、截断了护城河与辽河之间的连通水道，让护城河水变成了死水。
　　今日，汉军又在刘备的亲自督战下，发动了第一次以壕桥车、木驴盾车填平护城河的作业。并且派出了六千弓箭手，对着西门和南门同时压制，掩护作业的友军。
　　（注：东门和北门外是辽河，所以没法从那两个方向进攻）
　　一天灰头土脸的试探性进攻下来，汉军折损百余人，射死的叛军弓箭手估计只有几十个，但好歹是填出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缺口。
　　毕竟面对城头叛军居高临下的射击，哪怕汉军弓箭手人数多几倍、防御的护盾也立得不少，交换比也依然是吃亏的。
　　实打实的攻城战嘛，必须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
　　一天督战之后，刘备面无表情地回到营中，拿起一大瓢凉水就吨吨吨喝下去，抹抹嘴：“伯雅对于战局有何看法？”
　　时间已经是七月，李素也是热得不行，所以挥起了羽扇：“唯有力战而已，如今已经没有用计的余地。好在，张纯的人马被我们团团围困在城内，也无法骚扰我军控制其他诸县。所以下个月辽河流域各县的秋收工作和税赋征收，应该不会受到影响。
　　部分躲避战乱逃荒比较严重的县，兄也可宣示朝廷仁德，免除今年一年的税赋。反正朝廷也不知道我们何时收复的，今年州里和朝廷也不会要任何税赋上缴。此恩当出于兄之名义，使百姓感恩、同心同德。”
　　抢在秋收之前收复了领土，就有了大义名分。对于个别征税难度大、得罪了人也收不上来多少钱粮的地方，刘备可以给与减免，但这个减免的恩情一定要让人记清楚了，是刘府君的大恩大德。
　　刘备闻言也是哂然一笑：“伯雅这话说得，战事尚未克竟全功，倒先拿安民抚民的好处安慰于我。”
　　李素放下羽扇，正色道：“这才是正道，只要辽东全境都被我们控制，张纯迟早要死，今年秋收的粮食他一粒都收不到，他就算守得再久也得迟早饿死。
　　我军虽然不可能真等他那么久耗下去，但这个攻心的道理不能不说明白。甚至还应该把我军传檄而定各县、征粮纳税秩序俨然等利好消息，以鸣镝箭书射入城内。让守城士兵百姓明白这里面的道理，知道跟着张纯迟早是死。
　　这样不但可以打击守城军队的士气，还能劝诱城内世家大族反正，或者是诱导张纯出于不安而乱杀城中豪强世族——兄起兵至今，还未遇到地方世家之抵抗，这主要是得益于张举、张纯剽掠甚急，豪强被洗劫者甚多。
　　但换言之，张举张纯如此行事，其实也是帮我们控制地方扫清了一些障碍、把恶人给做了。
　　尤其这辽东郡，之前昌黎等处都是小地方，没什么知名的、势力遍及全郡的豪门，偶尔有，也为了躲避战乱而提前主动迁到襄平，或者被张纯强行劫持到襄平。现在咱面对这最后一座孤城，不如多想想怎么借刀杀人……”
　　“朝廷以仁义牧民，怎可行此借刀杀人之计！豪强世家纵然屯粮隐户，终究是历代积蓄，并非全部巧取豪夺，罪不至死。充其量只能对那些害民豪强依法而办，怎能不分是非假手反贼！”刘备忍不住出言打断。
　　李素一愣。
　　刘备反应这么激烈，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转念一想，倒也可以理解——天下大乱还不久，刘备还没见识过朝廷威望彻底崩溃后，地方世家势力是如何对抗诸侯的动员的，所以对于世家势力的仇恨与敌对，也不能跟历史上十年二十年之后的刘备相比。
　　虽然豪强自私自利和隐匿户口兼并土地是至少持续了近百年的老问题了，但灵帝驾崩前，面对朝廷的动员，豪强世家还是表现得大是大非上挺忠诚的。
　　朝廷允许各地自建武装讨伐黄巾、反击张举张纯区星，世家豪强也都出兵讨伐了，讨完后虽然他们的私人武装也强大了起来，但好歹名义上都是忠汉的。
　　如今的刘备，对于这种“有私心，但名义上忠汉”的世家实力，还没到要彻底消灭的态度。
　　而李素之所以觉得“领地上那些能反抗诸侯的世家势力要尽可能压制”，完全是因为他基于对历史的认知。他知道历史上刘备入蜀后蜀地望族的阳奉阴违、也深谙孙权被江东四阀顾陆朱张掣肘的痛苦。
　　所以才觉得如今收复辽东，也该对辽东土地兼并、人口隐匿的根子，进行一番神不知鬼不觉的借刀杀人清算：正好这些世家豪门都逃到襄平城里了，借张纯的刀干掉一些，正好打土豪分田地……
　　可惜，刘备的认知水平还有待一次升级。
　　李素只好先退求其次，等刘备慢慢适应：
　　“是我不择手段了，兄既然不愿全面清洗，至少诛杀从贼首恶，加以筛选。记得当年兄随朱儁讨黄巾时，朱儁曾言‘今海内一统，唯黄巾造反，若容其降，无以劝善’，兄亦深以为然。
　　故而，自古平叛者，首义者赏，末降者杀，此自然之理也。今日我军也当鸣镝箭书，申明其中道理，明言必将重赏献门者，而严惩自城破之时依然与张纯并肩作战者，这也是彰明朝廷信用，兄切勿抵触。”
　　这番说辞稍微把打击范围缩小了一下，而且加上了当初平黄巾三杰的观点，刘备也不好反驳，想了想之后，就半推半就地真香了。
　　“既如此，伯雅自行处置便是……不必请示！”刘备决定眼不见为净。
　　李素得意一笑，自去准备不提。
　　……
　　此后几日，襄平城在西门和南门附近的护城河，也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已经是一沟死水的护城河，本来就容易被填平数段，不用付出多大代价。
　　汉军又逐次破坏了羊马墙、吊桥，重型攻城器械终于可以直达城下。
　　或冲车撞门，或木驴车挖夯土破坏墙壁，或飞梯登城，双方打得有来有回，伤亡日增，叛军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七月二十日当天，攻城的时候，城下的汉军终于把一些昭告城内百姓，尤其是世家的书信，通过鸣镝绑书的方式射了进去。
　　普通百姓不识字，但依然有一些辗转落到了那些豪门大户手中。
　　历代都在襄平县和玄菟郡做官的公孙家、辽东辽西著名大族田家，都收到了李素的“公开信”。
　　公孙和田这俩姓，在幽州西部也是非常常见了，分支甚多。
　　襄平这边公孙家的家主名叫公孙昭，当过襄平县令和高句骊县长，他有个堂弟还当过西盖马县长。这公孙昭跟公孙瓒没什么亲戚关系，算是比较远的公孙氏分支吧。
　　而田家在本地的家主叫田韶，跟田畴、田豫那些后世的幽州田家名臣，也有非常远的亲戚关系。
　　这俩人并不知道，历史上他们虽然躲过了张举张纯之乱，得以自保，最后却也在公孙度被董卓任命为辽东太守后、遭到公孙度的打击杀害。
　　李素倒不是针对谁，他的信里也没指名道姓，他甚至都不知道公孙昭和田韶的名字。
　　但只要李素依稀记得历史上公孙度当辽东太守时，很是杀了一批人，才坐稳辽东太守的位置，那么李素就不介意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借张纯之手随便杀些世家铺路。
　　公孙昭和田韶有能力控制一处城门、献门来降那就最好，那就留下献门的这个世家升官安抚宣示“首义”，把其他不识相的杀几家以惩戒“末降”，反正不管怎么样李素都不吃亏。
　　箭书入城后，城内大户人家果然人人自危了一波。
　　因为公孙昭和田韶过于犹豫不决，反而被已经神经质疑神疑鬼的张纯抢先动手，在城内发动内战跟公孙家和田家的家丁私兵爆发了内战。
　　公孙家和田家的嫡系亲戚、死士各数百人，都被张纯杀光了，但张纯也付出了几百战兵伤亡的代价。
　　这几天仗打下来，原本就只剩四千人左右的叛军守城部队，经过这一波内耗自相残杀，又折损了上千人的总兵力，只剩下三千可战之兵了，战局愈发人心煌煌。
　　而城外的刘备，在听说了张纯因为害怕城内世家献门投降、居然对世家展开了屠杀清洗，连忙加快了攻城的节奏。
　　在公孙昭被害后的第三天，刘备又一次全力攻城时，城内剩下的一些大家族唯恐城破后被归为“末降”，终于鼓起勇气里应外合，在城内同时发动巷战。
　　虽然张纯已经非常谨慎，四面城门都是让自己的嫡系兵力防御，不可能给城内小世家的私兵献门的机会。但这样的巷战，一时之间也牵制了张纯至少一半的守城兵力。
　　四面城墙上仅仅只剩千余战兵跟刘备厮杀的情况下，终于免不了漏洞百出。
　　七月二十日傍晚，在襄平城西门偏北的一段城墙处。
　　有两段城墙之前因为汉兵藏在木驴车里挖掘夯土、塌陷低落了不少，而且塌下来的土已经形成了墙坡，不再像之前完好时那样陡峭。
　　典韦和周泰分别带领了数百名丹阳兵勇士，都是体力充沛的生力军，换下了之前耗了大半天的友军，发起了一波突然发力的冲锋。
　　典韦身穿双层重甲顶在最先，周泰则改用钢刀盾牌，而且是双手顶双盾遮蔽箭矢、把钢刀衔在口中，都沿着挖塌的墙坡往上猛冲。
　　直到冲上墙顶进入近战，周泰才掷出一面盾牌砸翻一名敌兵，然后把衔在嘴里的刀绰刀在手、翻身砍杀上前。
　　几百名丹阳兵密集冲锋，利斧战锤翻飞，终于占领了西门偏北的那段城墙，站稳了脚跟。仗打到这一步，张纯的兵马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彻底崩溃了。
　　典韦带人打开了西城门，放关羽张飞直接策马冲入城内，整个战役进入了血腥的巷战。
　　深夜时分，张飞终于用丈八蛇矛捅着一个面目都彻底戳烂了的人头，兴冲冲来到刘备面前献功：“大哥，张纯的首级在此！错不了，我和二哥带兵围着他的几百亲兵，全部杀了。”
　　刘备欣慰点头：“干得好！城中情况如何？”
　　张飞：“除了公孙家、田家被张纯杀光了，其他还有三家大姓的家丁、亲戚损失不小，但他们都说他们助战内应有功，求大哥接见呢。
　　至于百姓，张纯倒是没有滥杀，只是存粮不多，都被张纯抢穷了。张纯还有不少钱粮没有用尽，都囤积在他的伪王府里呢，也就是原先的辽东太守府。”
　　刘备咬着嘴唇想了想，拍了拍张飞的肩膀：“这些就不必对外说了，到时候我们再自行赈济挽救百姓便是。”
　　虽然钱本来就是百姓的，是被叛军抢走的，但既然是赈济兵灾之民，这个人情还是要刘备本人来做，要让百姓欠他个人的情。
　　这一点，也是刘备最近跟着李素学坏了。
　　张飞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但他只知道大哥怎么吩咐就怎么做好了，没必要多嘴。
　　变回了一张白纸的辽东郡治，倒是非常适合重新作画呢。
　　刘备内心的坚冰，也忍不住松动了一下：
　　伯雅虽然没说要杀公孙家和田家的人，可张纯终究是帮他做了这事儿，而且看着这些田契，至少有几千顷的辽河平原肥沃田地可以作为朝廷的熟田屯田、高价租给无地流民屯田了……
　　这么大的利益，哪怕刘备还想彻底坚持仁义，也不得不有些心动。
　　“罢了，没想到打这些本来就略有小罪的世家，能得到那么多无主之地分给屯民，以后还是少过问，真有罪的世家，只要伯雅能找到借口、不损名声，就任由他施为吧……除非是会坏了咋名声的，咱才要阻止。”
　　刘备心中隐隐约约如是想。


第127章 天下何处得此贤才？
　　“伯雅，你看看这份表功奏文如何？张纯既已授首，幼安先生（管宁）等人皆劝我速速安民抚慰各县，整顿收拾人马后，屯沓氏、修港务，通海路商道，南下助平青州黄巾以报国。”
　　襄平城被攻克的第三天，一大早刘备就把李素喊去，跟他商量下一步的大略。
　　李素仔细看了一下刘备写给刘虞的奏表，上面把平辽东过程中各次战役的功劳经过详述了一遍，也列举了一些应该升迁的名额。
　　典韦数战有功，在辽隧、襄平两次斩将、先登，终于也要被表为别部司马，成为这几个别部司马中资历最浅的。
　　至于太史慈，这两战中也杀敌不少，作战勇猛果敢。只是没有先登之功，也就不怎么显眼。刘备自己就能做主升他为曲军侯。
　　关张赵功劳当然也大，但限于刘备目前的官职，关羽这个都尉一时是升不上去了，其他人也就只能堆积在那儿。
　　不过，刘备也不光表奏武官的功劳，那些在组织屯田和以工代赈过程中有卓异表现，安抚百姓效果显著的文官，同样被表奏了升迁资格。
　　同时，刘备还不忘在给刘虞奏文的时候，一并给一份金宝礼物，该交的上任钱也都帮下属交了。
　　这些普通文官不用太好的名声，明着给修宫钱也不丢人。
　　“表鲁肃为襄平县令，秩比千石，田畴为高句骊县长，秩四百石……”
　　李素看了一下，觉得这些封赏倒也妥当。
　　鲁肃来辽东之前是蓟县县丞，到辽东辗转吃苦半年，帮忙理清民政后方，由大县的丞转到小一点的县的令，属于正常升迁。
　　田畴在屯田管理中的贡献不比鲁肃小多少，他本身业务也更加精通。
　　只不过田畴原先只是无终县负责户曹的吏，连官都不算，就只能先爬到这一步了。就这还得足额使钱四百万，因为之前的吏是不能“折抵回收”的。
　　李素便点点头：“表功之事，倒也妥当，不过助讨青州黄巾是不是有些操切了。就算不进京请旨，好歹也请个使君的授权。兄且屯兵休养二十日，待我去一趟蓟县，亲自与使君陈明利害，讨到回文再行定夺。”
　　刘备本来也不急，只是这几天被管宁、太史慈这些北海、东莱逃到辽东的难民撺掇，想要尽快去救他们的老乡，所以才问问。
　　见李素如此说，刘备也就顺水推舟笑着说：“本当如此，咱就休兵到八月初。不过，伯雅此行只是去使君处复命么？不会又要被使君抓取进京献功吧？”
　　李素很有把握地说：“这倒不会，一来我如今已经卸去幽州别驾职务，只是辽东长史，名不正则言不顺。
　　二来，上次进京我可能是言多必失了，虽讨得陛下欢心，陛下却也有留我当京官的意思。亏得我说‘辽东未平，不敢懈怠’，搪塞过去了。
　　兄是知道我为人和眼光的，陛下年事已高，京师恐非平稳立身之地，我是宁可偏处一隅坐观天下。所以，能躲则躲吧，尽量少在陛下面前晃眼。”
　　听李素提到不愿进京之语，刘备的神色也恢复了严肃正色，显然是想到了一些很认真的大是大非长远问题。
　　只见刘备从席上正起身，在太守府的大堂内徘徊，偶尔还摸一下佩剑的剑柄，一声长叹：
　　“非我不肯任由朝廷随意调遣，实是陛下用人昏聩，愈是贼乱四起，换将愈是随心所欲。便说去年年底至今年上半年，葛陂黄巾、青州黄巾、白波军三路接踵而起，朝中便为此三易太尉、其余诸将更是随意更换。
　　便如去年随张温为参军西讨韩遂的陶谦，听说在凉州也并无甚军功，只是去年年底韩遂稍退回天水过冬，张温被罢免后，陶谦也就无所事事。翻篇过今年、青州黄巾兴起，居然就让这种无功参军改任徐州刺史、备御青州黄巾南窜徐州，这都什么任命？
　　当此之时，如若我们想偏处一隅，不受乱命，待朝中稳固，再重新尊奉朝廷的正常调度，以免疲于奔命，可呼？不会被人视为有异心吧？又或者说，要如何做才能不被人以异心为由相攻讦？”
　　李素听刘备这番感慨，倒是心中也颇有些警惕和意外。
　　喜的是，至今刘备的大体态度还没变，依然是绝对忠于朝廷的。
　　毕竟至今为止他一直在升官，怎么可能不忠？
　　但他对于朝廷瞎折腾、乱耗民力兵力，也是有所警惕的，已经不想白白当无用功的炮灰，想更效率的平叛效力——这是一种大节不亏、忠义不改，但又希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想被皇帝微操的微妙态度。
　　让李素意外的是，这一世的刘备，居然对陶谦的态度如此不看好，看来人和人之间的“相性”也不是天生写死了的。
　　另一世陶谦对刘备有提携之恩，刘备当然要感恩戴德。
　　但如今的陶谦，在刘备看来却只是一个“办事不力，留了个烂摊子给刘虞的甩手掌柜”，加上陶谦在凉州张温那儿大半年也啥没干成，自然就觉得陶谦座谈客了。
　　这是立场决定的，刘备这辈子如今最感恩的人已经是刘虞了，所有给刘虞添麻烦的人，在刘备心中都会有坏印象。
　　蝴蝶效应已经越来越猛烈了。
　　想明白这些后，李素微微试探：“兄欲抗命？”
　　刘备似乎被吓了一跳，连忙否认：“怎么能叫抗命呢，只是不想被一时兴起的朝令夕改所折腾。但又恐世人不知我真心，故而犹豫，不知具体如何表现。”
　　李素想了想，觉得这时候是得说些“隆中对”级别的心里话了。
　　因为刘备已经名义上有了一块根据地，他如何看待这块根据地、在皇帝死前还有几种想法，现在必须摊到台面上说清楚了。
　　否则一个处置不当，地盘固然可以保住，但一年半来“天下忠义无双”的美名，可就要遭到一定的损害了。
　　想李素为刘备筹划这一年半来，从“弃官救叔，扬天下义名而举孝廉”开始，一步步毫无保留为朝廷尽心的形象，可是非常不容易的。
　　这个形象和名声，对于刘备未来招揽天下人才，已然是最大的助力。行百里者半九十，对于功亏一篑的风险，可不得不慎呐。
　　必须坚决坚持，演到灵帝驾崩，甚至是少帝都被董卓废黜为止。
　　李素想明白之后，深呼吸了一口，劝道：“兄既有疑虑，我愿为兄释之，不如咱便假设几种情况，看兄心中愿如何应对。只要心中早有预案，那么临事也不至于慌乱。”
　　刘备松了口气：“如此甚好，我早知伯雅必有奇计，每每思虑周全，请试言之。”
　　李素正色提问：“若辽东彻底平定后，陛下有心调遣兄去别处平叛、但长久保留辽东太守之职，兄可愿毫无保留为朝廷效命？”
　　刘备也正色回答：“这是自然！但凡杀贼救国，义不容辞。只是，当天下贼乱甚众时，还是先由近及远比较好，否则千里奔波，军队调遣粮饷浪费巨大，岂是爱惜民力所为？”
　　李素进一步问道：“那如果连辽东太守之职，都要平调它处，再找一个落入贼手的郡，遥命兄为太守，要亲自收复才能上任，兄可愿效力？”
　　这一次，刘备显然没有最初那么果决了，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也不由犹豫：“只要……朝廷能够善待辽东百姓，别再派个搜刮民脂民膏的滥官汙吏来折腾，也就罢了。
　　主要是辽东安宁不易，被张举张纯这般洗刮，百姓连自力活下去的过冬粮都不够了，初定这一两年，必然是需要一个强硬、事事都能为民管束的太守，组织屯田，渡过赤贫年景，如此才有安定的可能！朝廷换官事小，如若使屯田渡荒之法因此中断，岂不是害民于水火！”
　　听到这个结论，李素心情复杂，也有些欣慰。
　　复杂是因为难度有可能提高，欣慰则是觉得刘备守住美名到最后，问题应该不大。
　　他原本还以为，需要跟刘备之间有一番曹操和袁绍式的“方面何所可据”的对话，然后提醒刘备“关键不是根据地，而是‘任天下之智力，御之以道’”。
　　但是，看来是自己想差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在“人心和根据地哪个更重要”这个问题上，刘备和曹操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曹操认为“天下之智力”最重要。
　　而刘备更是本来就更进一步，认为“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所以，不需要再有人劝刘备注意“人心有多重要”这个问题了，刘备懂的。
　　历史上到了隆中对的时候，刘备给诸葛亮的留言依然是全部在谈人心，“不度德量力，欲申大义于天下”。
　　反而要诸葛亮来泼冷水、让刘备现实主义一点，先想想根据地“跨有荆益”。
　　跟人说话，说什么，是要看对象的。得对方缺什么才说什么，不缺的东西，哪怕是非常正确的大道理，也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
　　李素想明白这一切，决定不再剽窃曹袁“方面何所可据”的对话了——这个对刘备没用，他不缺，说点缺的吧：
　　“既然兄如此忠义，愿为朝廷赴汤蹈火而不惜官爵，素倒有一些预留的后手对策，可以为兄所用——至于如何靠这一以贯之的忠义，继续赢得善始善终的天下美名，素本来也有所谋划，只不过，观兄本身亦长于此道，这部分看来是不需要我说了。”
　　刘备：“但说无妨。”
　　李素：“那便说说，万一朝廷见辽东无事，要调兄另任太守，当如何确保人去政不熄、辽东之地依然推行兄长的屯田政令、闭关自守如世外桃源，遥尊兄之旧政。”
　　李素是个丝毫不肯吃大亏的人，所以辽东打下来了肯定不能白打。
　　最坏的情况下，即使灵帝最后这九个月的寿命里还能折腾出点幺蛾子，李素也要保证刘备人走茶不凉。
　　好在辽东本来就跟辽西隔着燕山走廊地带的四百里无人区，只要辽东军控制住了海军，不让进攻者从海路运粮补给，那么在辽东形成几十年的割据自闭还是很轻松的。
　　李素要做的预案，就是哪怕刘备离开的时候，汉灵帝不会任命一个不靠谱的辽东太守过来摘桃子。
　　至于灵帝、少帝双双死后，那就无所谓了。
　　历史上董卓之所以能听徐荣的推荐任命公孙度空降辽东太守，那是因为辽东当时本来就处于半无政府状态，太守出缺，也没有强势人物，更没有人组织打起讨董的旗号。所以董卓控制的朝廷才能空降成功，加上公孙度自己也是个“单骑入州”的狠人。
　　不过，这一世，即使在如此情况下，只要辽东早早扯起跟公孙瓒、袁绍他们一起讨董的旗号，哪怕因为地方太远自闭而事实上不出兵，那也够了——我都讨董了，怎么可能还承认董卓派来的太守？公孙度要是还敢来，就当作从贼之辈一刀斩了。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情况。也是为了守住“忠义到朝廷崩溃的最后一天”这个美名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凡事不预胜先虑败嘛，李素这种做方案跟现代参谋部一样缜密的人，肯定是把方方面面的可能性和应急预案对策都想明白。
　　刘备大致了解了李素的意思后，便虚心追问：“伯雅当如何布局，确保朝廷不会乱命、在调我去别处平叛后，不派人坏我屯田之政？”
　　李素：“我们当立刻开始人事筹备，想想何人可以在兄外出带兵时，坐领辽东内政——我先说，我是不行的。我随兄谋划太久，外人都以我为兄之智囊。陛下如若真起了调兄外任、防止割据之心时，定然不会放心我当辽东太守。
　　所以，此人必须内政治理有方、如今官职又不低，至少有比千石上下，年齿也不能过于年少，以免被人说德不配为太守、长史。同时，此人在官场上与兄的正式共事合作又不是太久，不至于被朝廷视为兄之心腹，但实际上却又要对兄忠心耿耿，不用担心人去政息……”
　　李素一下子抛出了好几个条件，着实让刘备非常头大。
　　又要绝对忠于刘备，又不让外人看出来他早就忠于刘备，年纪至少也要将近三十岁不能太年轻，官位又要比千石……
　　这也太难了吧？要确保最坏情况下依然遥领辽东自闭、确保将来辽东不会资敌，人选真不是一般的难啊。


第128章 瞒天过海
　　商量完“未来如果朝廷还要瞎折腾，应该如何应对”的预案之后。
　　第二天，李素就带着张纯的人头，以及刘备的表功奏文，由赵云护送去蓟县，跟刘虞汇报工作，顺便请命越境追击乌桓叛军残部乌苏。
　　而刘备，则留在襄平安民、收拾地方，顺便按他跟李素商量好的办法，准备人事方面的后手对策。
　　李素离开后第三天，也是又一波糜家商船队运粮到辽东、并且运走战场缴获富余马匹的日子。
　　因为海船开不进小辽河支流，所以糜竺的船队只运到辽隧县、辽河分叉的地方，后续到襄平的最后二百里水路，由刘备的人以内河小船转运。
　　为了这事儿，在之前叛军修筑的辽隧沿河要塞附近，汉军动用民夫扩建了一个商船码头，短短半个月就俨然形成了一座商港小镇，作为河海转运的所在，看起来欣欣向荣。
　　刘备也为此特地从襄平策马二百里返回辽隧，只为了跟又一次亲自押运船队抵达的糜竺说些心腹之语。
　　糜竺颇感意外，看到刘备连忙行礼：“府君有事，召竺前去襄平拜见即可，何必纡尊亲自来访。快请快请，楼上坐。”
　　辽隧商港小镇里，如今居然都建起了一座二层的酒楼，也是糜家的配套产业。
　　虽然比不了在徐州的奢侈场所那么奢华，却也比襄平城里原本的饭馆客栈有档次，是糜竺专门生意上待人接物的场所。
　　刘备亲自来，当然要给最好的待遇。
　　二楼最好的雅间里，宾主坐定之后，刘备开门见山：“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张纯虽定，朝廷折腾未止。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备也不能不早做打算。
　　备是征战厮杀之将，牧民理政非我所长，迄今全赖伯雅、子敬与子仲出谋周旋。今上春秋已高，况近闻京中传言龙体每况愈下，若再乱命调备移镇它处平叛，则辽东之地非腹心之人不能托付……”
　　糜竺听到这儿，呼吸也是微微急促起来，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连忙表明自己没有野心：“纵如此，伯雅当世大贤，素以知天命、有谋略闻于天下，又与府君投契数年，岂不得以大事相托？”
　　刘备摆摆手：“正因伯雅与我投契过深，恩若兄弟，此天下皆知。若是真到了朝廷疑我割据之时，留下伯雅也是无用，正需明面上官场与我合作不久、看似并无深交，但实则年长德韶、君子可托之人。
　　真万一到了那一天，此人无需进取，只要谨守地方、保境安民，使辽东为世外乐土，而伯雅之才在进取而不在守成……”
　　刘备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是如此私密推心置腹的话，糜竺就算是傻子也反应过来了。
　　他就是靠投靠刘备走上官场的，这些年来他在徐州的生意虽大，却一直担心天下纷乱无法守住家业，没个安全稳固可以保住富贵的根据地。
　　辽东这地方，可以作为战马和牛羊、毛皮生意的货源地，做海路生意本来就会来到。
　　又对外与世隔绝，对于守财奴来说实在是个好地方。尤其是糜竺掌握了加装了稳定鳍的沙船建造技术，那是李素点拨他的，至今一年来保密工作都不错，论海路行船的稳定性，糜家敢说自己是大汉朝第二，就绝对没人敢说第一。
　　有这几点条件，如果辽东可以作为糜家保住产业的大后方，那得是多大的恩赐？
　　另一方面，糜竺好歹也算是比千石左右的官员了。
　　虽然他这个官从来都毫不避讳是“为朝廷赔本办事、捐钱办事”而得来的，而且资历不久、升迁太快。
　　但是在灵帝驾崩之前，这层保护色却非常好用。因为刘备和李素一向来有“不纳修宫钱”的清德之名，这就容易让人觉得糜竺跟刘备只是买卖合作关系，而不是私相投效。
　　自古表字无情，戏子无义，无商不奸。谁会相信一个逐利而来的商人，会跟生意合作伙伴有感情呢？
　　而刘备将来万一要举荐辽东主政之人，最大的借口就是“辽东叛军初定后，面临被叛军刮得赤贫”的现状，所以需要一个“强干预的大政府，不能搞无为而治，要计划经济屯田”。
　　计划经济强政府，谁来管最合适？当然是贴钱做官、又有经营经验的大商人来最合适！到时候糜竺就是在辽东救百姓的大国企，大投资人。以灵帝卖官的思路，肯定会觉得这很合适。（倒是董卓刚上台那几个月，大肆清洗无能无才的阉党买官之人，腾出位置讨好清流，这段时间才是最危险的）
　　至于那些空言清谈、无为而治的大儒，则完全不适合这样的计划经济管理时期。
　　想到这儿，糜竺再不犹豫，立刻正直上身，严肃跪坐，对刘备行拜谢大礼：“府君之虑，竺已深知。府君肯以如此腹心之事相托相商，信任之情，竺铭感五内。
　　既如此，竺也愿许诺三事，使府君放心，再无相疑：其一，若是府君真有被朝廷调离之日、能以辽东事相托，竺愿倾大半家资，以两万万……不，是三万万钱助军！
　　其二，竺长子威，如今年方八岁，竺还另有一子年仅三岁，不便远行，愿以长子随府君奔走，还乞以伯雅先生善教导之。
　　其三，竺有幼妹，今年已十四，堪奉箕帚，念府君要避朝廷猜忌，则不能以正礼结亲，便秘密送至府上，以婢妾秘宠亦是无妨。前述助军钱财，也当秘送奉上，便算是犬子拜师伯雅先生的束脩之礼、及舍妹侍奉府君的妆柩。”
　　糜竺这一世的姿态，俨然摆得比前世更低。
　　没办法，谁让这一世刘备本来的地位就更高了呢，他的辽东太守也是自己打出来的，等于是本身就爬上了三分之一个州牧的权位。
　　糜竺作为一个跟着刘备混功劳得官的人，也只有出更多的钱，并且把妹妹陪嫁得更加卑微——刘备要防的就是让外人看出他和糜竺有联姻，所以糜贞连妾的名分都暂时不能有，以免让外人看出这里面的PY交易。
　　估计真要是得走这一步备胎棋时，至少要等少帝被董卓杀害之后，糜竺也扯起讨董旗号假装喊一喊，然后才能慢慢暴露他妹妹给刘备当妾的事实了。
　　至于钱，糜竺家原本是拿不出三个亿的现钱的，按照原本的历史，糜家的总资产估计也就三四亿，还有很多是固定资产。但这一世糜竺不是提前搭上了刘备，额外做了那么多平辽东过程中的贩马生意，还有处理叛军掠夺赃物的销赃生意，这才快速滚雪球到突破五亿家产。
　　多赚了一两亿，糜竺才敢说献出大半家产时给三个亿助军。对于长久得到一块自己稳固说了算的根据地，并且赢得刘备这么那么有前途的英豪的最高友谊，糜竺觉得哪怕三个亿也是掏得值的。
　　当然了，前提还是那句话：这套应对最坏情况的备胎方案要到不得不用的那一天。
　　……
　　跟糜竺推心置腹商量好之后，刘备也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临走之前，刘备还额外关照了一句：到时候如果朝廷真破格任命糜竺主持辽东工作，具体官职该给多少钱，糜竺自理。
　　对于这一点糜竺当然毫无异议，还表示都是应该的，哪怕翻倍给，只要能走通门路得到任命，都行。
　　此后半个月，刘备就在辽东各地巡视民情、查漏补缺、休养生息。
　　这期间，他也略微动动筋骨，稍微整顿了周边东夷。但发现诸部东夷都很菜，根本没什么好打的，刘备一句话就服软了。
　　就以高句丽为例，刘备深入了解了一番之后，才知道高句丽如今才三万多户、十几万人口。
　　而且只有一万多人是农民，还集中在鸭绿江北岸三岔河口的一小块河谷平原地带、那里也是高句丽的都城和唯一的城市“国内城”。
　　除了国内城的一万多农民市民外，剩下十五万高句丽人口都是全员渔猎，分布在小辽水以南、鸭绿江和长白山周边，因为气候寒冷连田都不能种。
　　换句话说，刘备只要沿着辽东郡的西安平县（后世的丹东，在鸭绿江口）、溯鸭绿江而上，把国内城端了，那高句丽就不存在政权了，只有十几万长白山里满山跑的野人猎人。
　　这种野人政权你想打也没法打，所以刘备只是轻轻松松“斩虏首千余级”，高句丽人就重新彻底承认了大汉朝的统治范围，把之前乱世侵吞的好处都吐了出来。
　　估计还是打打南边一点的新罗、百济好歹还能抢一些可以农耕的肥沃田地。但事实上百济也根本不敢跟汉人抢，只要汉人从乐浪郡往南圈空地种田，百济人也就放弃这些空地另找地方了——
　　历史上，公孙康就是在204年、袁谭被曹操攻杀的那一年，在乐浪以南建了带方郡，地盘相当于后世从大同江到汉江之间的农耕区域，也就是从开城到汉城。百济和新罗根本屁都没放。现在刘备提前在东北形成了强权，要提前十五年干公孙康干的事儿的话，估计也没人能抵抗。
　　大不了朝廷权威还在，刘备不敢立带方郡的名分，只是以乐浪郡的名义继续往南垦荒罢了。
　　这般半个多月的种田梳理之后，李素也终于从蓟县刘虞那儿回来了。
　　只是跟刘虞汇报请命的话，其实快马十天就往返了。之所以多花了时间，还是刘虞劝他等一等朝廷的封赏，所以李素又等刘虞的使者以日行五百里的速度，八天往返雒阳。
　　朝廷倒也办事利索，得到张纯首级、确认辽东平定情况后，立刻兑现了早就想好的赏赐，正式封刘备为辽东太守，并改其护乌桓校尉为度辽将军。
　　李素依然是辽东长史，但加护乌桓校尉，接过了刘备腾出来的位置。
　　至此为止，刘备终于成了正两千石的将军，而李素也是比两千石的校尉了。
　　爵位方面，刘备被加为襄平乡侯，李素为昌黎亭侯。
　　关羽、张飞为都亭侯。
　　另外，刘虞特别在给朝廷表功时提到了糜竺自掏腰包出海船队给朝廷平叛大军海路运粮、克服了辽西走廊四百里无人区等困境的补给困难，确保了大军后勤之功。
　　回信的最后，刘虞还给刘备留言了，大包大揽赞同他“适当时机越境追击青州黄巾乌苏部，为朝廷分忧”。
　　看着刘虞帮忙扛压力的举动，刘备感动得热泪盈眶，暗暗发誓这辈子要对刘虞效忠到底。


第129章 历史的轮回
　　八月初五，辽东半岛尽头的沓氏县。
　　两万大军已经在这处原本贫瘠的小县囤驻、整顿多日。
　　自从张纯覆灭之后，刘备就把大部分部队逐步往南调动，一方面是可以适当敲打高句丽和新罗，一方面也是减少运粮损耗——
　　一直到九月初、辽东的秋收彻底结束之前，辽东本地的存粮，是不足以完全养活刘备的两万嫡系正规军、和近万名新收拢的原叛军士兵的。大军的粮食一直靠糜竺海路运粮、返程卖马来维持一部分。
　　所以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就把兵力逐步南移到沓氏囤驻，也能减少糜竺海路运粮的里程。
　　沓氏就是后世的旅顺—大连一带，本身的自然港口条件不错。如今又是青州流民渡海流亡辽东的第一落脚点。自从青州黄巾崛起后，沓氏这个自古都没有什么人烟和商贸往来的小县城，才算是第一次稍微繁荣了起来。
　　而刘备本人，以及一众将领，则是在昌黎等候到了朝廷的封赏敕命和刘虞的指令，才快马加鞭轻骑南下，与行动迟缓的大军会和，第一时间去青州助剿。
　　说是助剿，刘备也是有私心的。
　　如今已是八月初、虽然青州之地因为气候比辽东稍微温暖一些，麦子秋收已经结束，但还有另外一些生长期更长的粗粮作物，比如粟、粱还未完成秋收。
　　再说了，就算麦子已经收获，脱粒、晒粮、入库仓储这些环节也需要时间，让黄巾多干点义务劳动把粮食粗加工完毕再抢回来，那就更好了。
　　如果不趁着秋收季节因粮于敌，这些粮食多半也是被青州黄巾军拿走了，既然如此，与其便宜了叛军，还不如拿来养朝廷的兵马呢，还能顺手反杀一些黄巾中的骨干力量，为青州徐州兖州的同僚做点贡献。
　　又减轻了糜竺的压力，两万大军走到哪吃到哪，岂非三全其美？
　　历史上，后来曹操缺粮时，其谋士劝他挑青州军这个软柿子捏，基本上也是这个想法，道理都是相通的。
　　咱不是不义务劳动帮友军，但只在粮食收获季节义务劳动。
　　……
　　经过几天风尘仆仆的赶路，刘备和李素等人终于抵达了沓氏县。
　　这几天在路上，李素也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把一些刘虞让他秘密转达的心里话，悄悄带给了刘备。
　　李素是这么说的：“前日听闻使君支持兄跨州追击张举余孽时，我观兄感激涕零，似对使君极为感戴。但兄可知，使君为何如此大力支持你我么？”
　　刘备当时骑在马背上，正色追问：“愿闻其详，使君高义，实在罕见。”
　　李素叹道：“当时使君言道，天下大乱，如今至少有四处反贼纷扰不熄。陛下用人……有些竭泽而渔，见不得良臣名将闲着，如皇甫嵩、朱儁等忠义楷模，都被天南海北调动得疲于奔命。咱能就近找到可剿之贼平灭，也好找点事做，争取让朝廷顺水推舟，少些跨州连郡调防的乱命，与民休息。”
　　这些话，已经说得有些重了，评价皇帝“竭泽而渔”，这不是拿你当心腹自己人根本不敢说。刘备听刘虞居然敢对他和李素说这样的话，那真是把他和李素当亲侄儿看了。
　　“敢不竭诚尽力为使君效命，报答其知遇之恩！”刘备慷慨正义地叹息道。
　　一行人于路纵论天下，抵达沓氏时正好遇上糜竺派来接应运兵的船队，也已集结完毕。
　　糜竺本人，也是非常上心地亲自操持这事儿，随船队行动。
　　刘备再见糜竺，免不了温言抚慰，感谢其付出：
　　“子仲辛苦了，这些日子南奔北走，调度繁冗，若非当世豪商，精于货殖转运，不能为此。此番渡海路线，可曾选好？东莱、北海贼情，可有打探得最新的变化？”
　　术业有专攻，打探情报和渡海的事儿，糜竺更专业，刘备也就很放心交给他决策。
　　糜竺还谦虚了一句：“行军路线方略，想必伯雅早有成算，竺依计而行便是。”
　　李素：“诶，不可，海上之事，子仲更懂行，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嘛。”
　　糜竺这才当仁不让地拱手答道：“如今东莱、北海、泰山三处，大部分郊野之地都落于贼手，少数县城倒是有能吏干臣拢城固守。渡海路线，以北海郡沿岸的下密、都昌、寿光三县为佳。
　　此三县虽不及东莱距离更近，但有大河入海，转运便利。下密夹胶水、潍水。都昌，寿光有溉水，昧水。尤以下密为佳，可渡海至东莱县后，沿海岸往西南，入潍水、截下密，出其不意断东莱的青州黄巾归路。”
　　刘备也提前有准备地图，当下跟李素一起，顺着地图仔细看了一遍，便觉得这路线果然不错。
　　东莱郡在山东半岛的尖端，大致相当于后世的烟台，距离辽东是最近的。但也正因为是半岛尖端，所以以山地地形为主。
　　这也是地壳运动的自然道理，半岛能伸出到海里最远的地方，肯定是山地隆起，不可能指望泥沙冲积堆填造陆。后世烟台的招远等县，都是以山区金矿著称。
　　在汉末的时候，招远金矿还没被发现，那地方如今叫曲成县，金矿所在的山区叫阳丘山。
　　阳丘山与南面靠近青岛的乳山遥遥相望，让半岛尖端并不适合大军平原机动，也不利于剿匪。
　　不过，刘备却知道，他只要在北海郡的下密县沿潍水把半岛横截两段。在东莱就食的那部分青州黄巾，就得自己从东莱诸县跑出来，试图突围回到泰山郡。
　　因为阳丘山和乳山虽然不利于行军，但清剿难度和险峻程度，终究是完全不能跟泰山相比的。
　　留在阳丘山周边，无非是多拖一些时间，但只要刘备把篱笆扎牢、包围圈渐渐缩紧，东莱黄巾军肯定迟早是个死。
　　这一点，跟西方世界被围困在意大利半岛靴尖部位的斯巴达克斯义军是一个道理。
　　唯一的活路就是抢在刘备的封锁线还不是非常完善、牢固之前，抢时间差突破。
　　黄巾军之前敢来东莱闹事，完全是因为从没想过官军剿匪还有可能从海上这个方向进攻，所以想当然觉得堵住西边的泰山和沂蒙山区就万事大吉了。
　　另外，青州黄巾军的组织非常散漫，山头很多，小头目之间相互也不愿意援护，一般是各自划一块地盘，自己抢自己的。
　　这都是刘备在备战的这半个多月里仔细打探到的情报。
　　把这些捋清楚之后，刘备便慨然下令：“好！那就以下密为目标渡海。不过，也有两点要注意，首先，在正渡海峡抵达东莱县之前，最好别离岸太近，以免提前打草惊蛇惊动了盘踞东莱县周边的黄巾、给他们提前逃跑的时间。
　　其次，如若做不到离岸航行、风浪太大，那么尽量挑一个夜晚的时间靠近东莱沿海，然后花一夜的时间西行，这样至少也能拉开百里的差距，让贼军猝不及防。拂晓时再驶入潍水”
　　对于这个要求，糜竺直接拍胸脯担保：“这一点没问题，经伯雅先生改良后的沙船，离岸五十里甚至上百里，航行都丝毫不怕风浪，一定确保我军驶入潍水之前，东莱黄巾军都无所知觉。”
　　“好，那便启航！”刘备意气风发地下令。
　　上百艘大船依次而起，先运送了大约八千名士兵，第一波南下北海——两万大军是不可能一次性运完的，这也是糜竺的船队运能所限。
　　做生意的人，平时船队的造船规模，是受限于生意的周转的，没那么多货要运，是不可能按照运力峰值需求配船的。刘备有两万大军，也才刚最近几个月的事儿，糜竺就算赶忙造船也没那么快。
　　不过相信第一批八千人先渡海抵达下密县后，很快把下密和潍水沿岸的要害渡口都控制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只要就地固守大约七八天，就能有第二批部队抵达，而半个月后，两万多大军就能全部运到对岸。
　　这样也能适度对黄巾军产生催促效应：你们还跑不跑？要不要继续呆在阳丘山和乳山死硬到底？给你们七天时间行军，七天内能够度过潍水突破下密，就可以只面对八千人的汉军精锐围堵。要是七天内都走不了，那就要面对一万五汉军的封堵了！
　　刘备也没想把青州黄巾军斩尽杀绝，毕竟泰山以东、乃至富庶的冀州渤海郡，他是没理由捞过界的。把青州黄巾削弱并且自己捞一票，杀掉乌苏，就很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队友了。
　　能把敌人驱赶离开北海和东莱，让黄巾少祸害两个郡的无辜百姓，也是一桩功德。
　　三天之后，刘备的船队就抵达了东莱与下密沿岸。
　　八月初九驶入潍水，八月初十便抵达了下密城下。
　　没想到，在下密附近，刘备居然还刚好遇到了一股数千人规模的黄巾贼，正在劫掠已经被攻破了一个口子的县城，县城中的官员估计已经殉职了。
　　面对这种开胃小菜，刘备当然是恶向胆边生，立刻命令部队登陆展开、进攻夺回城池。
　　刘备并不知道，如果他没有遇到李素、而是任由历史按照本来的“怒鞭督邮弃官而逃”轨迹发展的话。
　　那么去年年底他跟着毋丘毅南下招募完丹阳兵北上回程时，路过青州就会遇上黄巾爆发、因就地剿贼有功而陆续除授“下密丞”、“高唐尉”这两个官职。
　　但历史上刘备在这两个官位上官运都不好，两次都是因为寡不敌众，被青州黄巾军攻破了县城、嫡系人马几乎全军覆没。
　　下密县这次刘备本该死一个新娶的老婆，而高唐县那次更惨，他本人都身受重伤，是靠装死侥幸逃脱、被友军打扫战场后抬回来救活的。
　　如今，因为李素的改变，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这一世的刘备，估计是没机会再去青州平原郡的高唐县了，但机缘巧合还是来了一趟下密剿匪。
　　只不过，这一次来到下密的刘备，足足有两万在幽州边境久历血战的精兵，而不是历史同期那样只有几百丹阳兵、被黄巾贼淹没的小小县丞了。
　　或许，有另一个倒霉的县丞，替补了本该属于刘备的位置、在这座下密城里，替他挨了黄巾军的刀子吧。
　　李素心中暗忖：一会儿收复下密县之后，应该好好祭奠一下那位殉国的无名县丞，那县丞等于是因为蝴蝶效应，替刘备战死了。
　　“杀进下密县！歼灭黄巾贼！”刘备并不知道这些，他已经在旁边亲自督战，指挥起部队收复城池了。
　　八千幽州精兵对付三四千临时撞见的黄巾散兵游勇，此战当然没什么好赘述的。
　　仅仅半个时辰，下密县就回到了朝廷大军的控制之下。城内连同阵亡的原下密县守兵，以及战死的黄巾军，加上少量刘备军的阵亡，三方累计留下了一两千具尸首。
　　李素心中不忍，单独叫过负责打扫战场的太史慈，私下吩咐了一句：“看看城中官员，有没有都殉国，如果还有救，只要不是弃民从贼的，都尽量救一救。”


第130章 遍地贼情
　　“我……我没死？明明黄巾贼都破城了，怎么还会有人救我？”
　　孙乾惊觉自己居然没死后，强忍肋下的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看个究竟，一解心中疑惑。他如今的身份是下密县丞，当日城破时，与县令张操一并遭到贼兵围杀。他眼睁睁看着县君被贼兵枭首，他自己肋下也中了一刀。
　　只是贼兵武艺不精，那刀是拖割而非桶刺，被肋骨挡住了。所以没有扎到内脏，只是在胸腹之间留下道很长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孙乾失血过多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冥冥中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孙乾并不知道，他是因为机缘巧合，顶了历史上本该由未来主公刘备担任的下密县丞——孙乾的籍贯就是北海本地人，两年前受在本郡高密县开学授徒的当世大儒郑玄推荐，以郡吏身份步入官场，做些杂务。历史上，孙乾是后来因为青州黄巾军攻破北海、而隔壁新来的徐州刺史陶谦又在筹划阻击青州黄巾军，所以孙乾才去投奔陶谦，试图帮着出力平贼。只是刘备因为蝴蝶效应没来北海当官，出了一个缺，恰好被资历、籍贯也还算合适的孙乾给顶缺了。
　　“别动，再崩开伤口你就死定了。亏得你还算年轻体壮，捡回一条性命。这么重的伤，要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说不定就缓不过来了。”
　　随着这个声音，孙乾看到一个俊逸挺拔的少年文士，出现在病房门口，随后飘然走到他面前，挥舞着一叠他没见过的修长糊纸方木片，在他肩头轻轻虚按，让他别动。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乾铭感五内，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在下下密县丞孙乾。”孙乾连忙艰难喘息着感谢。
　　“辽东长史李素。不过你不用谢我，是我家刘府君急公好义、勠力报国，率兵自辽东渡海而来，救援北海官民。”李素飘然回答，一副世外高人的淡泊之状。
　　“原来是刘府君与李侯！刘府君忠孝双全、仁义素著，天下咸知。李侯当世大贤，陛下嘉许为知天命，不期竟能得二位相救！”孙乾顿时愈发感动，要不是李素按住他，恐怕就要激动过度金疮迸裂而死。
　　显然孙乾对李素的生平已经非常了解，李素自报官职，他却只以李素的侯爵身份相称。
　　李素拿他刚发明的折扇继续摁住孙乾：“行了行了，不必多礼，好好躺着养伤。你非要急着要报答，就介绍一下如今北海、东莱等地的贼情吧。身为下密县丞，应该很了解情况吧。我们初来乍到，还以为北海、东莱诸县早已被贼军破城，没想到居然还能赶上救几个。”
　　孙乾也很高兴自己居然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这才乖乖躺好，慢慢道来：“去年年底，黄巾主要由乌桓乌苏挑起，盘踞于泰山山区为主。今年初春耕之后，大约三四月份时，才逐步壮大蔓延到敢剽掠其他郡县。
　　但直到五六月份，黄巾军也是很少攻城的，只是绕过县城、坞堡，大掠乡野而已，但朝廷迟迟没有兵马能越过泰山进剿，才越滚越大。六月底的时候，就有黄巾开始攻城。如若官军投降，便勒索一笔财物而去，若是不降，则打破城池，肆意烧杀自取。
　　如此情形，至今已有两个月了。在下密被破之前，北海郡已有胶东、即墨二县被屠掠，其余县城还未被攻打。而东莱贼祸更烈，北部沿渤海的东牟、牟平、观阳、曲成四县尽数遭到城破屠掠。整个东莱，仅有南侧沿东海的数县，以及郡治东莱县还在官军固守之下。
　　至于再往西，黄巾老巢泰山郡，临朐、莱芜、平阳等处也都被破。只不过，听说黄巾把泰山作为根据，倒是不太屠城，竟然还设置官吏、统治泰山诸县。
　　而且前任泰山太守正是张举，故而朝廷在泰山郡的官吏，在张举谋反后有大多因为是张举的故吏而被牵连、株连。如今泰山连个太守都没有，只有奉郡丞诸葛珪死守郡治奉高县待援。幸亏诸葛珪据说颇有谋略，一时还能支持，不过上个月听说他也因忧虑成疾，一病不起，若是他病亡，恐怕泰山全境都要落入黄巾之手。
　　除此之外，乐安、齐郡、城阳三郡，也都略有损害，南边徐州与青州接壤的琅琊郡，也有数县被侵扰，黄巾泛滥范围大致如此。至于再往北的平原、渤海，黄巾是不敢攻城占地的，他们怕冀州军的麹义，只敢去那些地方乡下抢一把就回来。”
　　孙乾一口气说了一大通，直到伤口隐隐作痛才不得不继续闭嘴休息，李素倒也把青州黄巾的贼情范围彻底了解清楚了。
　　重灾区三四个郡，轻灾区五六个。
　　等孙乾歇息了一会儿之后，李素又问起如今青州军各处贼首分布、各有多少人马，孙乾倒也一一回答。
　　临了，李素吩咐说，若是愿意跟随刘备，也可先做个向导，暂时不谈官职，助刘备灭贼为先。
　　孙乾慨然允诺。
　　……
　　李素回到下密县衙时，刘备正在召集关羽、太史慈，查问沿着下密与潍水、胶水各处津渡布防的情况。
　　因为目前才第一批八千人抵达，直接主动进攻是不可能的，只有重点防御，先把篱笆扎起来，最好连惊动敌人都尽量拖延晚一些。
　　看到李素，刘备连忙放下地图：“伯雅来得好，可问到了什么最新的贼情？”
　　孙乾足足昏睡了两天两夜，所以此时此刻，已经是刘备军登陆后的第三天上午了。只是因为附近还没抓到什么高级官员或者贼军将领，所以刘备对于青州腹地的情报还是不太了解。
　　李素“啪”地打开折扇，一边驱散农历八月的秋老虎暑热，随后用扇子在地图上指点，先把刚才孙乾说的贼情祸害程度大致复述一遍，然后又补充道：
　　“听说如今青州黄巾号称四十万众，不过都是连带着老弱妇孺百姓在内的，青壮最多十余万。东莱境内，主要是两家，最大一家是管亥，北海豪族出身，却自甘组贼为逆，有青壮战兵万余人，妇孺人口总计五六万，如今应该是在围攻东莱郡治。
　　另一家是海寇管承，也是北海管家人，跟管宁同族，此人字义应该见过，是盘踞沙门诸岛的大豪，众三千余户，不过这三千户人口总数却不足万人。
　　因为多是身负斩刑重案的亡命徒，流窜到沙门岛躲避，这些人多半孤身一人没有家眷，最多是从大陆掠夺些少妇供其淫乐，但不会娶妻。故而兵力虽少，却很难缠，人人悍不畏死。
　　北海本地，有黄巾渠帅张饶，也是青壮战兵一两万、百姓五六万口。
　　再往东还有盘踞泰山、济南的乌苏，嫡系骑兵两千人、步卒近两万、人口十余万，是青州最大的贼首。而其余诸贼，分为两类，一类是名义上就尊奉乌苏、也打出反朝廷旗号的，如昌豨、吴敦、尹礼，这三家合起来有三万战兵、十余万人口。
　　另一类是趁着乌苏祸乱地方，起兵划地自守、闷声掠夺而不反朝廷的，以臧霸、孙观、孙康为首，也是三四万战兵，十余万人口。其余小贼便不值一提了，往往也就是依附这些巨寇。”
　　历史上曹操来对付青州黄巾的时候，青州兵已然蔓延到了“青壮三十万、户口百余万”的恐怖规模了。而刘备眼下遇到的，仅仅是“青壮十余万、户口四十万”，显然是因为他来得早，青州兵才发展了大半年，没有彻底糜烂开来。
　　刘备对着地图大致做了些标记分了分类，已经有了打算：
　　“如此说来，咱要直接面对的，首先是张饶，其次是管亥、管承，一共贼兵三万，百姓算十五万。破了这三家，就能彻底平定北海、东莱二郡。
　　至于再往东，要对付乌苏为首的死硬叛军，就要做好跟六万敌军作战的准备，而臧霸孙观等三万余众则有可能看戏，说不定可以稳住或者拉拢。”
　　灭三万，破六万，拉拢三万，总计十二三万规模的叛军，被刘备大致分类得明明白白。
　　眼下站稳脚跟第一步，先把名不见经传的张饶立刻灭了。
　　想到这儿，刘备便问道：“既然北海贼首是张饶，前天我军夺回下密时歼灭的那数千贼军，就是张饶的下属了？云长，拷问俘虏时怎么没问出来？”
　　关羽连忙表示再去拷打一番，几分钟后就干净利落回来复命：
　　“大哥，他们也没说错，那日被我们击溃的那股黄巾，首领叫张晨。我刚才又痛打俘虏们一顿追问，他们才说那张晨名义上奉张饶为主。但实则黄巾军制松散，张饶也不管他们，只是划分地盘各自抢掠。”
　　刘备点点头：“既然奉主，哪怕平时不管，友军被杀败之后怎么可能不管？想来眼下那张饶也该知道下密被我军收复了。他要是想来报仇，差不多该从寿光、都昌、乃至郡治平寿赶来了。他要是不敢主动强攻，我们也要去找他。立刻让斥候加大搜索。子义，你熟悉周边地形，这事儿你负责。”
　　“是！”太史慈兴冲冲地去了。
　　这次因为海船不足，刘备大军分三波渡海，所以前军带队的主帅只有熟谙水战的关羽。而张飞要压阵中军、赵云殿后。
　　赵云不在，负责骑兵斥候的任务，只能交给熟悉地形的太史慈全权负责了。否则以他一个曲军侯的身份，独当一面、直接向刘备汇报，还是有点不够资格的。
　　太史慈也知道机会难得，愈发要好好表现。
　　大军又修整布防了一天，次日一早，太史慈就带着很多周边的军情态势信息回来了。
　　“禀主公，张饶果然已经担心被我军各个击破，把平寿、寿光诸处的黄巾贼收拢回来，到都昌囤驻，于城外扎营。但张饶也惧怕我军势大，不敢进攻，似乎是在都昌等候局势变化，想接应管承、管亥东撤。”
　　都昌县在潍水以西十几里，与下密算是隔潍水相望（下密在潍水与胶水之间，潍东胶西）
　　刘备微微一愣：“他想等管亥、管承夹击我？管承应该是等不到了，他既是海寇，就算事有不谐也能坐小船躲回沙门岛，应该不怕围剿。
　　管亥要从东莱回返，怕是行军没那么快。黄巾都要拖家带口，日行三十里就不错了——往东派出的斥候，可有发现管亥军向我靠拢的消息？”
　　太史慈：“我亲自带斥候，一直深入到胶东、掖县哨探，都未发现管亥军主力。想必管亥要么还不知道我军已经在截潍水围剿，要不就是还没走过曲成县和阳丘山区。”
　　刘备听到这儿，果断一摆手：“那就正好，不能等了，云长，你明日亲统大军主动出击都昌，限你两日内击溃张饶，再回头沿河以逸待劳等候管亥！”


第131章 连灭二贼救泰山
　　“什么？刘备居然主动带着幽州军打过来了？”
　　都昌县衙里，刚刚吃过午饭、正用树枝剔着牙缝里的牛肉丝的张饶，听到属下汇报的军情时，不由颇为意外。
　　他可是黄巾军中的老江湖了。
　　别看他去年才彻底做大、成为拥有数万人口的小渠帅，可他的“从贼年限”可是一点都不短。
　　跟朝廷打了四年多交道，他还没见过前来围剿的朝廷将领那么积极。哪怕是当年的皇甫嵩，也不至于这么斩尽杀绝啊。这刘备是吃错药了？无冤无仇地居然主动进攻？
　　要说这张饶的资历吧，绝对算是见多识广。
　　早在中平元年，他可就是大贤良师张角/麾下的齐方渠帅卜已/麾下的济南分帅张伯/麾下的东朝阳支帅！
　　只不过渠帅和分帅都在中平元年的仓亭之战中，被皇甫嵩及其别部司马傅燮给擒杀了。杀了卜渠帅后皇甫嵩火急火燎赶去接卢植的班杀大贤良师，也就懒得招呼张饶这种小鱼小虾，让他逃得一命，这次趁着乌苏搅乱泰山、青州，张饶才重新聚众复起。
　　别看这张饶在演义上名不见经传，但是在正史上，他可是跟刘备有来有回打了三年！从189年初一直打到191年底。
　　刘备当下密丞的时候，就败在张饶的部下之手，老婆也被他杀了。刘备当高唐尉的时候，还是被张饶攻克了县城，本人都重伤差点死了，被追杀得北渡黄河一直逃到河对岸的平原才站稳脚跟。
　　历史上刘备最后是靠老大哥公孙瓒率领主力南下讨伐青州黄巾、刘备当先锋，才报了重伤杀妻之仇，把张饶一路打回北海。但即使如此，元气大伤的张饶依然翻过手来就把北海相孔融打得满地找牙。
　　这一切，如今的张饶和刘备都不知道，但宿命就是安排他们再次决战，做个了断。
　　只不过这次张饶没法用几万人欺负几百人了。他只有一万多兵，而刘备第一批登陆的军队也有八千之众。
　　都昌县是张饶上个月刚刚攻下来洗劫一空的，当时黄巾军把城门全部砸烂了，城墙也攻打得有数处塌陷缓坡。只是黄巾军从来不喜欢组织徭役工程，有民力也就充其量拿来种种田。
　　所以，都昌县控制在张饶之手的这二十多天里，居然一点都没修复，关羽带着大军杀上门时，城墙的缺口依然还在，城门也只能临时拿些乱木板钉一钉，防御力非常值得怀疑。
　　守这种破城，还不如直接守经营了个把月的营寨呢（营寨是张饶当初攻打都昌县时，在城外立的）
　　……
　　“呵，张饶死定了，居然选择固守都昌城外的旧寨？就这等营寨，既无壕沟又无鹿角，能有多少防御？
　　还不如当初沿潍水布防、争取对我军半渡而击呢。如今倒好，六千精锐严兵整甲渡河完毕，张饶怕是只等插标卖首。”
　　都昌城东的平原上，关羽带着六千兵力渡河、列好阵势，看到张饶依然把一万多人马聚集在营帐里动都没动，龟缩死守丝毫不敢出，就知道张饶已经没了。
　　关羽并不知道，他这是来帮大哥终结历史的宿命，与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分割。
　　傲然捋了一会儿胡须，关羽就青龙刀一挥，直接指挥部队攻营。
　　两千弓弩手当先，三千丹阳兵列阵准备，一千骑兵两翼迂回待命。
　　黄巾军弩兵稀少，弓箭倒是有些，所以跟汉军对拼远程火力明显吃亏。哪怕是有一道稀疏的营寨栅栏作为掩体，还是明显射不过汉军。
　　见识了一刻钟的山寨版“北海之怒”后，张饶的弓箭手就损失惨重，足足死伤了好几百。
　　其余士兵纷纷放弃栅栏，往后龟缩，准备把敌军放近了、等时机合适再反冲上去肉搏、绞作一团。
　　那什么才是合适的时机呢？
　　比如，张饶觉得“汉军蜂拥上来夺取营门、被堵在狭窄的口子上”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这种时候反冲上去，汉军无法重新展开队形，也就无法发挥弓弩优势，只能跟黄巾军肉搏打成添油战术。
　　一切果然如同张饶的预期那般发展着。
　　看到黄巾军弓手队崩溃后撤、放弃了防御寨墙，关羽青龙刀一挥，弩手们射出了最后三波抛射压制的箭雨，随后三千丹阳兵就蜂拥嘶吼着冲了上去，直夺寨门。
　　“就是此刻！让黄巾力士们全部冲上去！夺回寨门！”张饶也是没办法了，他知道今天逃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关羽有骑兵他没有，撤退途中被追上就是个崩溃，还不如依托营寨搏一把再说。
　　他也把这个道理在战前跟手下的基层军官们灌输过了，反复强调“逃散了被汉军骑兵围剿各个击破必死无疑”的道理，所以如今士气也还可用，黄巾力士们不想坐以待毙，纷纷狗急跳墙。
　　不过，随着麾下的黄巾力士在寨门处跟丹阳兵战作一团时，张饶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
　　他原先并没有跟丹阳兵交过手，隔壁徐州的新刺史陶谦也才刚上任呢，青州黄巾也没跟陶谦的丹阳兵打过。
　　“这些刀盾兵怎么这么强？我的黄巾力士也是环首刀木盾，兵甲最宜拥挤肉搏，体格健硕，怎么在那个姓关的汉将面前如此……如此……”
　　张饶看着看着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堪一击”四个字自己都不忍说出口。
　　黄巾力士已经是黄巾军步兵中的精锐了，其他普通步兵的装备还没那么好。
　　连锻铁打造的环首刀都用不上，只能是柴刀、镰刀；盾牌也不一定能配，最多就是随便搞几块长条木板横竖交错钉在一起。
　　可是，有环首刀和制式圆盾的黄巾力士，在丹阳兵面前依然如同滚汤沃雪，根本没有堵住丹阳兵，反而寨门处被冲开的缺口越来越大、涌入营中的丹阳兵越来越多。
　　关羽嫡系的三百斧盾兵、五百锤盾兵当先猛杀，持盾护身跳劈，用浑身重力与武器重力的合力惯性猛砸，短时间的混战爆发力简直太可怕了。
　　黄巾力士们那种单层木板加横向辐条、外表简单刷漆的圆盾，在这种打击下根本没什么防御力。哪怕蒙了皮革也没用，何况黄巾穷得盾牌根本蒙不起皮。
　　被利斧抡到了就是直接劈碎。
　　被纯铁锤头的钉锤砸中，倒是不一定碎裂，但很多黄巾力士持盾的手臂倒是直接骨折了。
　　“钝器砸击破甲破盾”的兵种相克属性，瞬间爆发发挥了出来。
　　寨门处的血腥搏杀，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黄巾力士终于彻底崩溃了。
　　张饶手下最精锐的嫡系部队都崩了，其他就是迟早的事儿。
　　张饶见状跌坐在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黑，知道自己这半年来攒起的本钱已经丢光了。
　　“快，快让梁明耿宁他们暂时顶上去！告诉他们顶一炷香的时间，重新收拾好黄巾力士就会替他们的！”
　　张饶连连下令，调遣了几个最近俩月才收的小弟去送死，自己则趁机收拢败退下来的嫡系黄巾力士。
　　也活该他那俩新小弟命中该绝，居然相信了这个老大的命令，以为只要顶关羽一炷香就真有人来轮替他们。所以作为体力充沛的生力军他们倒也愿意去顶。
　　可事实是，梁明耿宁顶了没多久，张饶草草收拢了几百人的黄巾力士，就悄咪咪弃军逃亡了。
　　他知道，只有早走，分散走，才不会被关羽那一千骑兵追上，关羽追不上来的。
　　这种逃生本能不用人教，就好比后世英国人的护航船队每次听说提尔皮兹号从军港里消失之后，都会让己方的船队四散而逃，能活下来多少算多少。提尔皮兹再强也没法分身杀光整个船队。
　　梁明耿宁这俩小弟顶了一会儿，眼看手下的弟兄们快崩了，回头一看，才发现张饶的渠帅大旗还立在那儿，但旗下那些士兵明显不像是精锐的黄巾力士。
　　“张饶跑了？”
　　“他把咱卖了？”
　　所有人瞬间懵逼傻眼，没几分钟，剩下的七八千还活着的黄巾军全部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关羽拼命抓俘虏，也只抓回来不到五千人，剩下的都成功逃亡了。
　　跑得这么干脆的，关羽为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
　　“居然没有斩杀张饶？太可恨了，这厮插标卖首都没买到。”关羽打扫完战场后，闷闷不乐，哪怕是绝对干净利落的大胜，心中依然有气。
　　一旁的太史慈变着法儿好言宽慰：“都尉，今日好歹是大胜了敌军，该高兴才是，府君吩咐两日内击破张饶、回头再战管亥。都尉仅用一日便建功，比府君的要求还早了一日呢！
　　我看张饶已不足为惧，就算跑了，无非是去投奔乌苏或者昌豨，从此被他们吸纳罢了，只是两三千残卒，至少他已经不能和管亥前后夹击我军了。”
　　这般反复劝说之下，关羽的怒气值总算是暂时按捺攒了下来：“也罢，大哥只是为了对付更强的管亥，怕两面受敌，张饶跑了也就跑了，这口气从管亥身上出！管亥这次可是逃命战，可不能让他突破了潍水，我要他全军覆没、至少也是投降！”
　　有了跟胡人和张纯血战过的幽州精兵，打打规模并不多几倍的黄巾军鱼腩，要是还费手脚、打得有来有回，那就太丢人了！
　　关羽军花了几个时辰回防到下密，然后继续加固防线、充分备战。
　　因为击溃张饶击溃得非常快，所以后续的准备时间很充分，整整两天之后的午后时分，关羽才等到了此前一直在祸害东莱的管亥。
　　……
　　管亥来得非常风尘仆仆，因为四天前他得到了张饶的探马信使，告诉他汉军足有七八千之众，在潍水登陆、攻回下密县城，断了管亥回北海的后路。
　　而且张饶的信使还透露了一个消息：汉军的海船在卸载了兵力之后，就返航了。
　　管亥虽然是黄巾军，但好歹也是地方豪强、北海管氏出身，还是稍微认识几个字、读过一点书知道一点历史的。
　　汉军船队返航，那就意味着有可能船不够、一次性运不完所有的兵，后续还可能会有援军。
　　再结合刘备的“辽东太守”旗号这么一看，傻子也知道是从辽东渡海过来插一杠子的兵马。路程大家都会算，七八天内可能就有下一波援军了。
　　所以，管亥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想要尽快跟张饶合兵一处、前后夹击突围。
　　上路之前他还喊了本家远房族亲管承，但管承不想跑，也不想冒险打头阵——人家有小船至少能逃回沙门岛继续当海盗。
　　管亥没办法，只好靠自己。
　　这四天的路，赶得那叫一个辛苦，到了最后他觉得不如还是放弃一部分老弱妇孺，就带青壮先行吧。
　　大不了家眷人口不要了，汉军总不会屠杀那些百姓吧。
　　青壮当兵的能逃出去就好。
　　饶是如此，光靠步兵的两条腿、四五天时间从东莱郡治赶到下密，也是跑得够呛。
　　除了那些骑马的军官外，所有人抵达潍水时都是气喘吁吁，体虚气弱。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张饶的接应居然丝毫不存在！
　　管亥简直想骂酿，这张饶还真是没有一点江湖义气啊！
　　他想休整兵马跟刘备再战，但算算日子最多一两天，第二批的汉军援兵又要到了！
　　张饶不在，他单打七八千汉军已经没什么希望了，要是面对一万五，那还打什么？直接投降算了！
　　“怎么办？”管亥紧紧握着自己的大刀，策马在阵前巡视着汉军沿着潍水布防的防线，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士兵们四天奔袭数百里，体力早已不支，今儿下午肯定是不能一战的。
　　他越想越失望，那柄曾经在上个月斩杀了北海都尉王冲、东莱都尉韩勇的大刀，都被愤怒地攥湿了。
　　“罢了，如今只有我等数十骑有体力可战，其余步卒早已疲乏，不如试试向汉军挑战斗将。虽有些儿戏，要是能约法三章，挤兑汉军统帅井水不犯河水，想来汉军统帅也不想多死士卒吧……
　　若是汉军不敢，至少也打击了他们士气，给我军一夜修整。想来他们士气新挫，也不好立刻不要脸夜战纠缠。”
　　想到此处，管亥单骑出马，隔着潍水朝着对岸，扯开全力嗓门喊话：“刘备！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身为辽东太守竟犯青州疆界！但今日我不愿与你为敌，也不计较！你可敢派人与我一战！
　　若是我取胜，你们便撤围一口，我自回泰山，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若是非要与我死战到底，恐怕你这数千子弟，也有大半不得魂归故土！你是辽东太守，青州哪怕平了你的朝廷也不会封给你的！汉军儿郎，你们也想清楚，别为穷兵黩武的刘备卖命！”
　　管亥扯着嗓子吼了很久，把他可以想到的一切打击汉军求战意志的话都说了一遍，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就当是打击打击汉军的士气吧！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汉军居然敢应战。
　　“好！我便与你一战！”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原来是关羽让一个小兵摇橹，载着一人一马一刀，渡过潍水来跟管亥单挑。
　　“居然激将成功了？”管亥心中一喜。
　　他并不认识关羽，也不知道关羽的威名，加上管亥对于自己的武艺非常有信心。尤其是前两个月死在他刀下的北海都尉王冲和东莱都尉韩勇让他状态非常爆棚，欣喜也就不足为奇了。
　　反正部队都赶路累趴了，只要他斩了关羽，哪怕刘备到时候耍赖，他好歹也打击了汉军士气，这波不亏。
　　“来得好！”管亥绰刀策马，没等关羽上岸站稳、骑上马背，就全速迎了过去。
　　关羽倒也不敢大意，连忙以最快的速度跳上马背、匆匆倒拖青龙刀，便仓促迎击。
　　“刀都没拔稳，就拖在地上，也敢冲我？”管亥看着愈发得意。
　　就像看到一个鞋带都还没系好就匆匆起跑的短跑运动员，这怎么可能有好成绩嘛？不绊死你就不错了！
　　“喝啊！”管亥得意一刀，灌注全身之力，准备迎头劈落。
　　然而，就在他已经预判好了关羽的走位轨迹、也摆好了奋力下劈的架势、准备等两马相距一丈到一丈五尺再全力劈下时。
　　关羽居然在双马还相距两丈远时，提前出手了！
　　两马全速对冲，相对时速何止二百里？冲过五尺的距离，也只是短短0.03秒的时间差罢了，以人类的神经信号传输速度，根本来不及再重新调整反应。
　　“他居然能单手抡起那么重的刀？”这是管亥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可惜，这个念头却来不及传递到他的手臂，让手臂作出反映。
　　关羽拖刀计，凭战马冲击的惯性单手抡出，呈半月斩，攻击距离比双手持刀远出何止五尺！
　　“噗嗤——”一股血箭从管亥胸腹之间，呈扇面飙射而出，管亥的身体，跟着战马继续往前冲出十余步，才栽落下来。
　　“降者不杀！”关羽回马到管亥尸身出，在管亥的披风上擦了擦刀。
　　关羽知道，伯雅贤弟前天就在撺掇大哥，早点儿收拾了管亥、等第二批援军到了，立刻去进攻贼首乌苏、救援泰山郡。
　　关羽也不知道那个叫诸葛珪的垂死病夫有什么好救的，不过既然大哥听军师的，咱就执行呗。


第132章 诸葛珪的遗言
　　事实证明，打那种有充分时机各个击破的小股黄巾军时，打扫战场和收编俘虏的耗时，往往比战斗本身还要久。
　　这不，三天前击溃张饶之后，刘备军就花了两天搜剿兵器、整编俘虏、焚烧尸首。
　　如今一刀斩了管亥、粗略一番掩杀震慑后，剩余的近万黄巾贼想跟刘备谈投降收编，整个过程估计又要费好几天手脚。
　　对于青州黄巾这种部队而言，主将被斩后，余众丧失斗志想跟汉军谈投降待遇，那是一点都不奇怪的——历史上三年后他们面对曹操不也这么干么？
　　无非青州兵名义上投降后，实际往往还有诸多条件。比如不愿远离故乡、也不愿意被打散编制，试图保持一定独立性。
　　只不过如今刘备更强势、而被他打散和收服的青州军规模也更小，青州兵提条件的底气自然也要弱很多。
　　又拖了两天之后，张飞带着中军也抵达了，幽州军嫡系部队的兵力膨胀到了一万五千人。
　　同时，被刘备彻底完成重编的青州兵，也达到了五千人，还剩七八千死硬的俘虏，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被刘备收服改编的青州平民，包括老弱妇孺在内，总人口也接近了15万，基本上算是把流窜到北海、东莱二郡的黄巾肃清、驱赶了。
　　做完这一切，算算日子已经是8月20日左右，刘备在李素的撺掇下，差不多该正式启程东进，从北海郡进入泰山郡。
　　离开下密县之前，李素最后顺带去看了一眼还在县衙养伤的县丞孙乾。
　　孙乾十天前中刀，当时重伤垂危，不过这些天歇下来，已经可以稍微下地走路了——主要他的刀伤不深，只是沿着肋骨长度很长、失血很多，但骨头和内脏都没事。
　　每天吃些温养补血的东西静养着，年轻人造血恢复快，脸色看起来也就没那么苍白了。
　　“公佑你好好养伤，我们明日便出兵去救泰山郡、追缴贼首乌苏。去年灅水河畔被他逃走，也该做个了断了。”李素闲聊着安慰了一句。
　　孙乾听了，微微有些失神和失望：“这么急？刘府君仅用不到十日就击溃北海、东莱最大的两股黄巾贼，本地士族名儒无不敬仰感戴。
　　我听说府君在辽东时，常感干练幕僚不足，求贤若渴，还想趁此机会帮忙引荐一些呢——我算不得本郡大儒康成公（郑玄）的正式弟子，但也算跟他旁听过一阵子，当初蒙他举荐才得以任郡吏入仕，数年后累为县丞。
　　康成公近年来在故乡高密县开学授徒，多有好学之士归附。张饶、管亥祸乱地方时，康成公无可奈何，不得不躲进了即墨县以南的不其山隐居。
　　从六月时起，贼情愈发严重，想让学徒出山买粮谷都十分困难，才不得不考虑闭门辞学、遣散诸生。幸亏刘府君使北海百姓拨云见日，我想康成公那儿说不定还有些志节坚贞的生徒未曾遣散，刘府君何不求之？为何要急于先救泰山郡呢？”
　　孙乾口中提到的不其山，位于胶州湾的北部，也就是后世青岛崂山西北的一些山区。
　　汉末的时候，不其山属于北海、东莱、以及徐州的城阳郡的三方交界处，是三不管的山区，所以哪怕黄巾贼作乱也不会骚扰到那种破地方去，大儒郑玄便选择逃到那里继续隐居。
　　他手下那些学生，论辈分将来都算是袁绍的师兄弟呢，谁让袁绍也是郑玄的学生。
　　不过，尽管孙乾提出的建议很诱人，李素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
　　郑玄如今还没来得及遣散的那些徒弟，无论是崔琰还是国渊、张逸、程秉、郗虑，这些人哪比得上笼络诸葛一门的优先级？
　　何况其中的崔琰、程秉都是世家郡望，一不肯跟刘备二不肯远离故乡做官，刘备对他们的帮助之恩也没到救于水火的程度。
　　还是先放一放吧。
　　李素想了想，答道：“多谢公佑提点，不过刘府君自当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交。先诛灭首恶乌苏、慎始慎终，再谈求贤。
　　不过，不其山郑氏一门诸生，因战乱陷于困顿，刘府君自然会差人代为照料的。我这便批一钧命，差二百军士，运粮米五百石、杂菜果肉五百石、布帛百匹，前往不其山接济。其余待我等回军再议。”
　　孙乾还有些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劝。
　　肯出粮食布匹接济困厄，也算是先结善缘了。
　　刘备居然如此“不以私废公”，这个德行还是挺让孙乾感动的，愈发觉得要死心塌地跟着刘备和李素干了。
　　……
　　几天之后，泰山郡治奉高县。
　　城中的太守衙门荒败不堪，空无一人，如同鬼宅。
　　主持郡事和防务的郡丞诸葛珪，宁可宅在自己的旧宅里奄奄一息处理军务，也不想去太守府沾晦气。
　　没办法，那座太守的府邸，两年前还是归属于张举的——也就是那个人头已经被李素游说、由丘力居斩送到雒阳的伪帝。
　　这么一号大逆首恶，作为汉臣谁敢跟那种货色沾染上哪怕一丝丝的瓜葛？仅仅是同期在同一个郡里做过事，都够让人避讳上很久了。
　　诸葛珪的泰山郡丞也干了好几年了，除了最近这20个月以外，再往前推那段任期，他跟张举可是同事啊！
　　按照汉末官制，长史算是“常务副市长”，郡丞算是“分管民政工作的副市长”。
　　原本历史上的诸葛珪，都没熬到青州黄巾军侵略泰山郡、也没遇到围城兵灾，就提前忧惧病死了——很显然，他忧惧的病因就是张举，他是在张举称帝后的第二年年初死的。
　　只不过，这一世因为刘备驱逐乌苏带来的蝴蝶效应，青州黄巾军的燎原火种提前了大半年被引燃，诸葛珪都还没来得及忧惧而死，就赶上了战争。
　　但这反而让诸葛珪燃起了一丝挣扎。他其实早就想眼一闭撒气儿了，敌军打来后，他却忍着这口气不敢死。
　　他觉得还有一丝希望洗刷琅琊诸葛氏的嫌疑：守住城池！不要被张举的余孽的余孽攻破！显示自己跟张举叛军是彻底划清界限的！
　　诸葛珪正躺在病床上喘息，他府上的仆人，已经按他的命令，把几位少君带来训话。
　　长子诸葛瑾刚转进门槛，连忙趋步上前、跪于榻侧：“父亲可好些了么？医工说您急火攻心又加重了，还是好生调养吧。
　　有什么事儿过几日再吩咐也是一样的，孩儿今早跟着孔县尉巡过城了，贼人今日不似准备蚁附的样子。”
　　诸葛瑾虚岁十六，诸葛亮虚岁九岁，诸葛均虚岁四岁，所以诸葛瑾已经算是读过不少书、也能稍稍处理一些公事了。遇到贼军围城，父亲重病，他也只能赶鸭子上架火线历练。
　　而他俩弟弟还什么都干不了。
　　诸葛珪咳嗽了一阵，声嘶气喘地吩咐：“一日不蚁附，又有什么用？今日喊你们兄弟来，是有些后事要交代。”
　　诸葛瑾与诸葛亮才听了一句，连忙跪下磕头：“父亲何出此言！医工已经说了，这不过是忧虑成疾，并非无药可医。只要父亲保重身体、排遣郁闷，不日定当霍然！”
　　“不要插话！听我说完！”诸葛珪凝起一口气，不怒自威地喝止儿子们的无用废话。
　　“我生死已不重要，这些教诲你们却必须谨记。万一哪天我不行了，瑾儿你也要尽量稳住孔县尉，晓以大义，告诉他贼军必不持久，只要守住，你们迟早还能留得清名，以大汉忠臣自居。
　　张举逆贼，早在去年年底就已被幽州别驾李素、单骑入胡说降胡酋斩送，张纯……虽然我等被围困于此，内外消息不通。但以我观之，纵然没死，以辽东刘府君平贼兵锋之利，张纯定然时日无多了。
　　泰山贼乌苏，与他搅起的这些青州叛军，不过是张举张纯的余波而已。此前之所以猖獗，无非是朝廷专注于先诛首恶。等张纯都死了，朝廷只要分出两三成讨张纯的精力来对付乌苏，他那些乌合之众岂有不败之理？
　　更何况，我们被围城之前，还听说朝廷邸报言道，已经派出陶谦为徐州刺史、从南翼助剿围堵青州黄巾。所以，现在撑不住这口气投降贼寇之人，才是世上最看不明白长远、最傻的人。
　　我不希望我诸葛珪的后人中，有如此愚蠢之辈，那我可就死不瞑目，不能甘心了。你要记住，你们不仅是兄弟三人，你们也不能给琅琊诸葛氏丢人。陶使君来了，琅琊郡老家定然可保无虞，黄巾贼是不可能往南窜入琅琊的了。”
　　诸葛瑾再拜叩首：“谨遵父亲教诲，如果……如果真有那一天，孩儿也会以这番话劝说孔县尉等人，让他们再坚持一下，等候朝廷大军反正之日。”
　　听儿子复述了一遍他的分析游说之词，诸葛珪总算放心了些，一口气没缓上来，暂时晕了过去。
　　结果害得诸葛瑾诸葛亮又是一阵慌乱，还以为他是心愿已了放心故去了。
　　这种交代后事的场合，原本只有儿子能进来，结果一慌乱，连候在门外的两个女儿也冲了进来，抱着父亲哭成一团。
　　“大姐二姐别乱！父亲还有气呢！只是昏睡过去了！”诸葛亮还算稳妥，试了试父亲的鼻息，这才连忙拉开姐姐们，免得她们嘈杂。
　　诸葛一家这才安静了些。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长子诸葛瑾连忙出门去迎，却看到是负责守城的孔县尉匆忙赶来了。
　　诸葛瑾心中一紧：“可是贼人又发起攻城了？”
　　孔县尉满脸喜色：“不是！是有朝廷援军来了！已经有数骑先锋杀穿围城入城送信了，说后续大军马上就到，让我们坚持几日即可！来人自称辽东都尉帐下军侯太史慈，我在城头亲眼见他射杀了叛军追兵三十余骑，突围入城的。”


第133章 卧槽这也行？
　　“朝廷援军先锋已经来了？快快带我去见！”诸葛瑾听了孔县尉的通报，也是欣喜若狂，鞋子都没穿就让孔县尉在前带路。
　　尽管诸葛瑾还毫无官职在身，但郡丞卧病在床，孔县尉也习惯了被郡丞的长子使唤，就当是郡丞的命令吧：
　　“这边请，不过大公子可别误会，来者只有一人，只是来通风报信的。”
　　“没关系，能突围进来，就说明敌围已经出现了薄弱之处，大军主力应该不远了。”诸葛瑾身后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传来，是诸葛亮在那随口点评。
　　诸葛瑾这两天早就烦躁不已，没耐心地教训：“阿亮！不要胡闹，你跟二妹看着父亲，军情大事你掺和什么！”
　　诸葛亮诚恳求告：“大兄，事急矣！愚者千虑偶有一得，多个人多问出些军情，我不会乱说话的。”
　　诸葛瑾想了想，还是没有阻止。
　　他知道这个弟弟虽然才虚岁九岁，但从小聪明，识字几千个、粗略通读四书四经已经可以做到了，韩非庄子也看过几篇。就是读得不精，只是“粗观大略”。
　　之所以是四经，是因为五经里的《易经》还看不懂，毕竟只是后世小学三年级的年纪嘛，谁知道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
　　而其他诗书礼春秋就分别当儿歌和历史故事书读呗。
　　“那你不许失礼不许乱说话！”诸葛瑾最后关照一句，随后收拾好表情，推门走进客厅。
　　一个身穿铁甲高七尺七寸的八字胡军官，精神抖擞地等候在大堂中，正是太史慈。
　　诸葛瑾连忙拱手：“多谢刘府君、关都尉与太史军侯仗义来援，在下诸葛瑾，家父正是泰山郡丞。只因如今抱恙昏迷在床，不能出迎，还请见谅。
　　若不嫌瑾年轻识浅，军情之事也可与在下说知，在下协助家父参赞军机已两月有余，也算事急从权。”
　　太史慈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解开甲胄的护心镜，从护心镜背面取出一封书信：
　　“原来是诸葛公子，这里有一封我家参军长史的密信，托我贴身收藏送入城中，就是怕城中士气衰竭，不能再坚持，所以让你们再坚持一下。
　　我家长史说了，如今刘府君、关都尉已亲统大军从临朐西进，先锋骑军明日便可抵达奉高，大队步军最多五日也能抵达。贵军只要坚持十余日，奉高之围必解。”
　　兄弟二人闻言大喜，诸葛瑾还有些不信，连忙接过书信仔细翻看，确认上面的辽东长史李素、护乌桓校尉的印玺真假。
　　确认真伪后，诸葛瑾问道：“刘府君与关都尉竟有如此之能？这乌苏可是铁了心要夺奉高为治所，全据泰山郡以为根本。他部下虽统属混乱，但名义上好歹是三十万百姓、十万青壮。
　　刘府君远从辽东而来，还不知是如何赶到的，有多少兵马？竟能敌得过黄巾十万之众？我等被围之前，天下皆传言刘府君还在襄平围攻张纯、克竟全功呢。”
　　而一旁的诸葛亮，如今还没有城府，忍不住半桶水显摆的心性：“刘府君能渡辽西无人之地而破张纯，定然有海船运粮，既然来得如此之快，想必是从辽东渡海至青州的。若是陆路绕行辽西、幽州、冀州、青州，恐怕还到不了。”
　　“阿亮！你再失礼就……”诸葛瑾出言阻止。
　　还是太史慈作为客人劝阻了诸葛瑾：“无妨，看来令弟倒是早慧有见识，我军确是渡海而来。”
　　诸葛瑾蹙眉忧虑：“渡海仓促而来，若是船只不够，恐怕初期兵力不足。其实刘府君可以不用急的，我们再撑二十日，甚至一个月，也还撑得下去，如若仓促进攻、偶遇挫折，反而不美……只是如今军侯千辛万苦杀进重围告知我等，也不好教军侯再杀出去通知刘府君宽心了。”
　　太史慈笑道：“我家长史早知诸葛郡丞是谨慎之人，定然会担心援军兵力不足、仓促不得解围，没想到公子也有乃父之风，如此谨慎。
　　所以李长史特意让我实言相告：援军虽不足两万人，但他早有良策，十日内破围城之敌绝无困难，请诸位宽心！只是，他还特地说了，他所用的计策，涉及朝廷积弊，所以不能细说。”
　　诸葛瑾这才很谨慎地选择了相信，不再多嘴：“既如此，我们便相信刘府君李长史之谋，谨守城池，以待时清。”
　　然后他就让人礼送太史慈去用饭歇息。
　　太史慈一走，诸葛瑾就拉着弟弟，原本还想拉着孔县尉一起商议讨论李素可能采取的计策，但想了想，还是把孔县尉借故支开。
　　诸葛瑾左右顾盼两眼，压低声音跟弟弟商议：“刚才我想请孔县尉一并参详、李长史所定的‘利用朝廷积弊’破贼的计策，究竟会是如何。但想了想，既然涉及朝廷积弊，让孔县尉知道了，人多嘴杂也不好。
　　你不是平素最喜欢猜人心思了么，这次可好，总算给你个机会，跟为兄一起想想看，李长史如何破敌？”
　　正常情况下，诸葛瑾是绝对不会拉着小屁孩弟弟聊这些的，今天是逼得没办法了——父亲昏迷，孔县尉又不方便，只能找个关起门聊私房话的自己人探讨。
　　诸葛亮难得受到兄长信任，也有一定点小兴奋：“跟剿贼相关的朝廷积弊，无非是往权责不明、越权行事等等方面去想。只是，我等本就不知道刘府君身为辽东官员，为什么会来青州平乱。
　　幽州刘使君指派的么？还是陛下指派的？莫非是准备跟黄巾军打了一半时，假装被上司勒令退兵、诈败诱敌追击？除此之外我实想不出来了。不过这也不至于能击破五倍之敌。”
　　诸葛亮终究只有九岁的智商，再逆天也只想到这点粗浅的道理。
　　“那也没什么出彩，跟我想的差不多。”诸葛瑾点点头，觉得弟弟的见识层数跟他一样。
　　罢了，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相信刘备和李素，好好守城吧。
　　……
　　实际上李素要采取的分化瓦解敌人的计策，当然不是连全局信息都还没掌握的九岁诸葛亮，所能猜透的了。
　　诸葛兄弟在那儿瞎几把想的时候，李素本人已经让典韦周泰保护、外加带领精锐突骑一千作为随身护卫，往南迂回绕道奉高县西南面、位于敌后的巨平、平阳一带。
　　赵云要督阵刘备军的后军，如今还在海上没登陆呢，所以这次不能跟李素来当保镖。太史慈又被派去杀入重围报信了，以至于李素这次执行外交诈骗任务时，身边的警卫力量空前薄弱。
　　只剩下典韦周泰了。
　　幸好，他要去见的敌人臧霸实力也不是非常强，至少比丘力居还弱好几成。所以，少一个赵云保镖，倒也勉强够安全了。
　　万一谈不成，一千名一人双马的幽州突骑兵，想跑是怎么都跑得掉的。
　　以巨平为据点的臧霸，以及以隔壁平阳为据点的孙观、孙康兄弟，很快就紧张起来，因为他们一早就得到消息，有上千人的朝廷精锐骑兵进入了他们的势力范围。
　　臧霸和孙观不得不立刻派出斥候拦截警戒。
　　“来者何人！是敌是友！可是要与我们臧将军一战！”作为“泰山贼”的斥候，也是不怎么讲礼貌的，所谓先礼后兵只能是生硬到这种程度了。
　　李素立刻一个眼神，让周泰打马上前答话：“我们乃是辽东都尉帐下兵马！请你们臧将军前来答话！若是害怕我军突击，你们自选会晤地点也可！”
　　双方一番往来磨合，半天之后，臧霸、孙观总算是答应在巨平县东北一处汶水边的郊亭会晤。
　　那地方是河边的平原农田地带，谁都设不了埋伏，在那儿谈判双方都安心。
　　臧霸也表示绝对不多带兵马，随身只带三千人护卫。
　　傍晚时分，两阵对圆，身穿玄铁甲、头戴内层锁甲披肩缓冲软盔、外套锻铁头盔的李素，终于在典韦持戟、周泰架盾的姿态下，出阵喊话：“汉护乌桓校尉李素，请臧将军答话！”
　　臧霸孙观也带着几个精锐护卫，稍微突出阵前百步，双方都绕马一圈展示没有带弓箭偷袭，这才接近到可以听到互相说话的距离。
　　至于后面跟着的大军，肯定是听不到这些大逆不道的交易细节的。
　　姿态一如“曹操阵前聊天间韩遂”的架势。
　　李素倒也开门见山：“臧霸！我知你和孙观，至今为止并未扯旗背反朝廷，也未明确依附反贼乌苏，只是割据地方以自守。既如此，朝廷大军到日，乌苏不日授首，尔等何不早日弃暗投明？
　　若肯与王师并力击杀乌苏，想要官至郡丞、都尉，假以时日恐怕也不难吧！至于眼下，凭尔等势力，立授县令也是轻而易举！”
　　“哈哈哈！仅凭阵前数语，就要我们数万青壮兄弟为朝廷卖命？姓李的你就是这样说服丘力居的？那丘力居还真是傻得可以！”臧霸忍不住哈哈大笑，还对大汉至今以来的外交胜利产生了怀疑。
　　这特么这种水平话术的骗子都能骗来胡酋投降？那胡酋智商还真是低啊！
　　臧霸甚至有了一种“我去游说我也行”的错觉。
　　但是很显然，李素的杀招还没说出来呢。
　　“臧霸！有个问题你恐怕没想过吧，刘府君为何要来青州助阵？他可是朝廷明令授予的辽东太守！他来青州跟你们拼命，还不是朝廷法度逼的！
　　乌苏与他的嫡系人马，是右北平乌桓诸部的精锐。如今上谷乌桓与辽东乌桓部族尽已被灭，辽西乌桓丘力居归降了朝廷，只剩右北平乌桓一些不归王化的残部在死硬到底。我们才不得不来此！
　　你以为刘府君乐意拿幽州军嫡系精锐跟你们对耗人命？只要乌苏授首之后，以朝廷法度，纵然有州牧刘虞的调令许他越境击贼，刘府君也再无借口滞留青州，他也不想为青州人而流自家子弟兵的血！这其中轻重，臧将军不会想不明白吧？！”
　　这番话，才让臧霸心中一震。
　　他对朝廷的法度、吏制不是很懂。
　　原来只要乌苏死了，刘备这个丧门星就没有理由再呆在青州了吗？朝廷会逼着他必须回到自己的防区、不许他再多管闲事了吗？
　　要真是这样……似乎跟朝廷合作一下，把乌苏干掉，也不会被江湖同道耻笑了。
　　他臧霸又不是为了自己想抢老大的位置，而是为了整个青州的江湖同道不再被刘备祸害，他是为了大家呀！
　　“日……李素这厮的舌头，真乃鬼神，刚才老子还在嘲讽他‘我去我也行’，现在就轮到咱自己……可恶，但偏偏没法拒绝啊！”臧霸内心挣扎，觉得很没面子。
　　真香！


第134章 天杀的臧霸！你居然背叛我？
　　其实吧，说句心里话。就青州黄巾军和泰山贼这种程度的松散组织，每个小山头派系之间，是真没多少江湖义气可言。
　　所以他们才号称裹挟百姓三十余万、青壮十万，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遇到朝廷精锐来镇压，以邻为壑、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事儿，简直不要尼玛太多哦！
　　但是，如果不把刚才那番道理挑明，臧霸是绝对不敢拿乌苏去以邻为壑的。
　　毕竟青州黄巾如今能崛起，最初的星星之火就是乌苏那一两千乌桓骑兵搅合起来的。
　　饮水不忘掘井人，随随便便出卖武林盟主并取而代之，那肯定是要被全体江湖同道讨伐的呀！
　　但李素给他瞌睡送枕头、教他借口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臧霸是为了救大家！送灾星！
　　乌苏一死，灾星刘备就得乖乖按照朝廷调令的套路滚回家！不能再管闲事了！
　　人家是汉臣，不是土匪山大王，做事要按照朝廷那套逻辑来的。你们这帮黄巾渠帅之所以没想到，是因为你们没做过大官没这方面见识，不知道汉臣的顾忌！
　　只要及时把这个信息透底给其他青州军渠帅/山大王，他们就能理解臧盟主的苦心了。
　　臧霸半推半就跟李素密谈了一刻多钟，终于一脸勉为其难地觉得可行。
　　“既如此，自古胡汉不两立！我等虽然也不尊朝廷，可好歹是汉人，怎能与乌苏那个乌桓蛮夷同流合污？咱先一致对外，帮朝廷一把。
　　咱青州兄弟之间那点私事儿，到时候再关起门来自己料理嘛！这可是华夷之辩、胡汉大义，兄弟们可不能错走一步啊！”
　　这就是臧霸回头再帮忙劝说孙观、孙康兄弟时的说辞。
　　孙观孙康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臧大帅怎得跟李素悄咪咪说了些话，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说起话来措辞都不一样了，整个人充满了正气。
　　这么大义凛然的话，像是你一个山大王自己想得出来的嘛？
　　我信你个鬼哦！肯定是从李素那奸贼处学来现学现卖的吧！
　　孙家两兄弟一边被忽悠得一愣一愣，觉得此言确实不无道理；但一边还是忍不住在内心那般吐槽。
　　“就算……跟着刘备打乌苏，真把乌苏杀了刘备就会退兵，可我们自己的嫡系，也要损失不少人马吧？自相残杀终归是不祥之事啊。”孙家兄弟中相对淳朴一些的孙康，忍不住这般犹豫。
　　臧霸用从李素那儿学来的台词，谆谆教诲地开导：“老弟，你想想，现在咱青州兵号称十几万，那又如何？还不是被乌苏带沟里了？人不在多，在于齐心。就现在这山头林立，号称十几万可真听你我的也就三万，成不了事儿。
　　打仗肯定要死点兵的，但这又不值钱，兵是能补充的呀。只要杀了乌苏，而且有江湖大义可以兼并那些最死硬跟着乌苏干的山头，把他们的人马兼并过来，你我弟兄还是稳赚的啊！
　　比如那个昌豨，我看他就是最不顾华夷胡汉大义的！心甘情愿给乌桓人做狗，这种人都能当渠帅，简直是丢咱全体汉人的脸，要我说杀了乌苏之后，咱第一个就把乌苏和昌豨的本部人马分了……”
　　话说到这份上，孙家兄弟终于也被胡汉华夷大义所感动，决定齐心攘外一把。
　　“走！暂时跟刘府君和李长史干了！”
　　暂时肯定是暂时的。
　　他们还没傻到真去长期投奔刘备，充其量只是相互利用、临时客串演一场表面兄弟的戏码。
　　……
　　三天之后，奉高县以东，汶水河畔。
　　刘备的两万主力，终于赶到了泰山战场正面，右侧依托着汶水，向左展开阵型兵力，一副要全力营救奉高县守军的积极姿态。
　　作为围城一方，如今名义上的泰山贼和青州黄巾“盟主”乌苏，也是早在四五天前就朦胧知道汉军援军要来了，也做好了以逸待劳的准备。
　　五天前，他刚得到消息时，其实城下兵力还不算很多，他虽号称十余万众，真听他的也就七八万。
　　而且很多人并没有来围攻奉高这种小地方，大家都要恰饭的嘛，围城兵力太多军粮供给也容易出现困难，用不上的多余兵力，还不如分散在各县就食，减少转运损耗。
　　所以，乌苏也是在这五天里，临时从周边各县，甚至是齐郡、济南郡抽调回一些人马，集中起来想跟汉军打一场速战速决的压倒性战役。
　　黄巾军和泰山贼这样的野路子武装，太缺乏完善的后勤体系了，长期大量聚集兵力真是吃不起。所以他们最喜欢要打大仗才集中、打完后抢完东西分完赃立刻各自散去。
　　见刘备终于如期来了，乌苏心中居然还挺欢喜：“来得好！咱还怕把七万兵马集结起来之后，你反而跟咱拖着不肯决战，那咱集中粮草可就麻烦了。现如今刚集结好、士气正盛，就有决战可以打，那就再妙不过了！
　　咱以七万对两万，至少要痛击刘备让他不敢再来！去年你仗着麹义的先登营助你，联手以多欺少杀我兄长。如今麹义远在渤海，你刘备关羽落单了，咱可就要报杀兄之仇了！”
　　乌苏的哥哥乌延明明是被麹义射杀的，但乌苏找不到麹义报仇，算到刘备头上也无不可。
　　乌苏也不怕背后奉高县城里的泰山郡守军突围，所以只留了大几千人驻守围城营地继续围困，而把至少六万五千人集中到了汶水河畔的正面战场。
　　乌苏要的只是奉高县这座泰山郡郡治的地盘，好作为将来盘踞泰山的根据地。至于城里的守军和郡丞诸葛珪一族，乌苏跟他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早在攻城之初，乌苏其实就是围三缺一网开一面，给诸葛珪机会跑了。
　　但是诸葛珪自己不珍惜，非要用以死守殉城的姿态来证明“自己跟张举没有任何瓜葛”、洗刷家族的名声，才死守着不走，乌苏内心巴不得诸葛珪快点滚。
　　两军列阵完毕后，时间大约是八月二十六日的上午辰时。
　　乌苏稍微等了一等，一开始还希望汉军主动进攻——主要是因为青州黄巾缺乏精良的远程火力，骑兵也只有三千人，不想去撞汉军的前排弩阵。
　　如果汉军主动出击，弩兵无法在前排保持行进射击的效率，那接敌前黄巾一方就能少死点人。
　　可惜，刘备和关羽并没有出击，两阵对圆，双方呐喊、骂战，关羽和张飞也轮流出阵挑战想要斗将。
　　乌苏一开始还不觉得关张斗将能耐如何——主要是去年秋天灅水南岸那一战，乌苏的兄长乌延还在“以随地乱洒的财物诱敌”的情况下，误打误撞用出了“饵敌之计”，一个反冲锋把张飞打伤在病床上躺了仨月。
　　那也是没办法的，高手也有偶尔失手的时候，强如文丑中了饵敌之计直接就在乱军中挂了，张飞被乱军践踏只是受伤也不算丢人。
　　但就因为那个战例，让乌苏对于张飞的武力值有所轻视。
　　汉军挑战斗将时，他也就忍不住吩咐手下的一些将领出去一战。
　　这些出身泰山贼和青州黄巾的没文化斗将，好多还消息闭塞不知道这两年关张在幽州的威名，倒也愣呵呵地应战单挑。
　　结果连续折了三个龙套战将，几乎都是被秒杀。
　　乌苏这才闭嘴，不敢再派人斗将。
　　偏偏刘备却很执着于单挑，不想派大军冲杀，就让关张在阵前挑衅、小兵们齐声骂阵打击黄巾士气、狂喷乌苏胆小怂哔。
　　“刘备这是想干啥？是想拖延时间、消耗我军士气吧？没办法了，斗将斗不过对方，骂战耗着太伤士气，就算刘备弩兵犀利，也只好强冲汉军军阵了。
　　不然在这儿对骂一整天，汉军士气越来越高涨我军越来越低落，傍晚时他再冲杀，说不定六七万人还真打不过对面一两万了。”
　　乌苏捋明白这个道理之后，终于在午时之前，下令全军正面进攻！
　　汉军阵前三千张单兵手弩严阵以待，随着乌苏军进入射程，便瞬间箭似飞蝗，又是一波“北海之怒”铺过去，箭尾的白羽把汶水河畔的松软泥土地插得跟芦苇荡子似的。
　　血浆混入泥淖，惨叫不绝于耳。
　　乌苏也算是生死看淡之人，咬牙忍着冲阵过程中的额外数千数量级的伤亡，只求尽快混战到一处。
　　然而，让他懵逼的是，就在两军进入血腥搏杀后不久，战场的正南方，终于有一支规模巨大的援军缓缓而来。
　　“是我们的援军来了！哈哈哈，臧霸、孙观这些家伙，平时不肯尊奉我，这次倒是还算仗义，看了我的召信终于还是派援军来了！”乌苏看明白后，第一反应是大喜，同时也有些意外。
　　他当然给臧霸写过信让他来助战，但他内心早已骂了无数遍吐槽臧霸不仗义，知道臧霸真来的可能性很小。
　　没想到啊没想到，那有枣没枣打一杆的随性之举，居然真的请来了数万额外援兵！
　　这下秒掉刘备的把握就更大了！
　　让臧霸直接拦腰打刘备的侧翼！把刘备的腰子都打出来！
　　“兄弟们！是我们的援军来了！是臧将军带着援军来了！还不趁机奋勇杀敌、击溃汉军！三千突骑，全数出击！”乌苏欣喜地大吼大叫传达着军令。
　　他之前留的那些后手、战略预备队，也全部丢到了牌桌上。
　　现在就是全力打脸收割的时候，不需要战略预备队了！
　　青州黄巾果然也短暂地全军士气大振了一把，冲杀得愈发卖力了。
　　然而，仅仅过了几分钟，乌苏就觉得臧霸智商有点问题，恨不能亲自飞过去微操臧霸的部队：
　　“诶？诶！诶！！臧将军你会不会打仗啊！这么大好时机你不趁机冲刘备侧翼拦腰捅一刀？你往我这边靠一起打正面干嘛？不知道包围作战的效果比单一正面迎击更好吗？”
　　乌苏在内心喷了臧霸无数遍“不会打仗”，直到他发现向他侧翼靠拢的臧霸并不是想增援正面战场，而像是要一尖刀捅到他乌苏自己的腰子上了……
　　有没有搞错？臧霸你丫捅错人了吧？
　　到了这一刻，最后的幻想也只有放弃了。
　　“天杀的臧霸！你居然背叛我？”


第135章 先到咸阳为王上
　　硝烟散去，伏尸处处，断兵残马，错杂其间，汶水尽赤，为之不流。
　　一场号称十万人的会战，在匆匆一个下午的厮杀后，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青州军的战死与重伤不治人数，总和也就不过万人，跟十万的总规模相比，不过是一成而已。但他们却退得很混乱，退得很彻底。
　　作为官军一方的刘备也见好就收，在乌苏授首后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没有再疯狂追击以免横生枝节。
　　刘备只是吩咐关羽、张飞以弩阵为先锋，确保阵型稳固不乱缓缓向前压迫。这样的速度，对于想撒丫子跑的敌人，是肯定追不上的。
　　只有一些“友军都跑了，还在傻愣愣逆袭”的黄巾贼死硬分子，会撞到刘备军的弩口上，这样一来也正好对敌人进行了立场筛选，只杀最死硬反汉的那一小撮，锦上添花。
　　随着夜幕落下，双方至少拉开了二十里的距离，彻底脱离接触。
　　刘备稳固收兵，往奉高县城方向靠拢，准备进城过夜。叛军则一部部被臧霸、孙观收拢，在短暂的小摩擦后，重新“消除误会，尽释前嫌”——当然了，肯定不会那么快，臧霸估计要忙活好一阵子来整合内部了，没十天半个月腾不出手来。
　　此战的战阵细节，实在乏善可陈，能彪炳史册的，唯有此战背后的歹毒阴谋。
　　“臧霸！你居然变节投靠官军、偷袭乌大帅，你还有脸来见我们？”
　　同为青州黄巾渠帅和泰山贼大王的尹礼、吴敦等人，带着败军后撤时，遭到臧霸诚意呐喊追赶，不得不严阵以待、以江湖道义痛骂指责臧霸。
　　臧霸早已准备好台词：“二位冤枉我了！我今日助刘备斩乌苏，全是为了咱青州本地的兄弟们！刚才下午一战，我可有冲贵军阵地？没有吧，我从头到尾冲的只是乌苏与昌豨的阵地！你们口口声声江湖道义，恰才乌苏被斩、帅旗被夺之时，不也撤军先逃了？”
　　尹礼、吴敦闻言不由勒马停下，好气又好笑反驳：“你助纣为虐甘为朝廷鹰犬，还敢说是为了大家？”
　　臧霸：“当然，那刘备是辽东太守，他之所以能追击乌苏完全是因为州牧刘虞授权、追杀流窜到他州的乌桓反贼残部，乌苏一死刘备这灾星就得回幽州，不然他们的朝廷就会猜忌刘备！
　　什么？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居然怀疑我说的官场规则？要不说你们这些没当过官的人没见识呢！你要不信，随便抓个当过太守一级朝廷官员的俘虏问问……”
　　臧霸一溜烟儿把李素提供的借口台词现学现卖说了一遍，表情还一脸的鄙夷。
　　如同吴站长嘲讽他小舅子：连斯蒂庞克牌轿车都不认识？就是陈纳德坐的那种丫！
　　做贼也要多读书啊！不知道朝廷运作的潜规则，做贼也做不好做不大的！
　　经此一役，青州乱军的总人数，下降了大约一万多人。但组成的结构比例却发生了重大改变。
　　臧霸与孙观兄弟的嫡系人马，从三万膨胀到了五万多。而其他山头加起来的总人数，则从将近八万人，锐减到了堪堪五万。
　　很显然，臧孙两家联手，在青州乱军这个松散组织中，已经占到了51%以上的股份，俨然是新盟主了。
　　而刘备也挺赚，他今天这一战几乎没怎么死人，就是弓弩箭矢之类的物资消耗比较大。但轻轻松松削减了一万多贼军规模，还拿到了乌苏、昌豨和张饶三人的首级，这些人头都是可以给朝廷表功的。
　　不但把乌苏这个“最后的作乱乌桓胡酋”杀了，也算是不知不觉报了平行时空被张饶重伤杀妻之仇。
　　算是彻底跟另一个世界那个坎坷的刘备，作了个命运的切割，从此迎接新的自己。
　　而刘备手下今天带来参战的两万兵马，只有一万五千人是原幽州军，还有至少五千是从原本张饶、管亥那儿收编来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士兵。
　　这些士兵经过了一场正规大战的洗礼，多少也心态成熟稳健了些，可以有蜕变为朝廷军队的潜质。
　　要不是打这种顺风仗的话，这五千新兵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成熟起来。
　　……
　　话分两头。
　　随着远处的隆隆喊杀声，诸葛瑾站在奉高县城头极目远眺，而后隐约看见是乌苏的主力大军奔流溃败之景，顿时惊得目瞪狗呆。而负责城防的孔县尉更是比诸葛瑾还震惊。
　　诸葛瑾讷讷自言自语：“就这？这……号称坐拥十万青壮的乌苏，这就败了？二弟，不会是贼人的诈败诱敌之计吧？”
　　那可是围困了他们将近两个月、被他们视为“朝廷不派来三五万精兵，绝不可能速胜”的庞然大敌啊！
　　这么快就崩溃，哪怕是诸葛瑾梦里都不敢想。
　　在他身旁，诸葛亮面对兄长梦呓一般的疑问，倒是稍微冷静一些，但也免不了惊叹于感慨：“怎么可能，真要是诱敌之计，那代价也太大了。臧霸和乌苏这显然是真打啊……
　　那李伯雅，真有通天彻地之能！鬼神不测之机！究竟用了何等计策，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乌苏臧霸自相图谋！”
　　诸葛亮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还有他惊叹别人“通天彻地之能、鬼神不测之机”的时候。被别人的计谋阴得怀疑人生，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不过他们并没有时间多感慨了，因为刘备的援军已经抵达了城下，随时都要入城驻扎过夜，再等下去天色全黑就看不清楚敌我了。
　　“我乃度辽将军刘备，特来追击乌苏、救援青州，速开城门！”
　　刘备意气风发地在城下远处喊话，他特地报的是度辽将军的名号，而没有报辽东太守。就是因为将军越境讨贼看上去更正常一些，不留人话柄。
　　汉灵帝还没死呢，做官还是很讲究大义名分的。
　　诸葛瑾只是略微观望确认了一下，立刻就请孔县尉开门。
　　奉高县城太小，也驻扎不下太多人马，所以刘备把五千新募不久的青州兵留在城外当劳工临时修整营寨——反正之前围城贼军也有留下营寨，栅栏营门这些都是能用的，无非帐篷要换上自己的。
　　修好之后，分出大半兵力在外驻扎，刘备自己只带关羽张飞和最精锐的嫡系人马、包括全部骑兵进城。
　　“奉高县尉孔璋/琅琊诸葛瑾/诸葛亮拜见将军！蒙将军救援，泰山郡上下官民百姓定当铭记将军大恩高义！”
　　刘备策马进入城门时，就看到孔县尉和诸葛家二子都在道旁拱手行礼，还匆匆备了几坛酒，诸葛兄弟亲自斟酒把盏，算是彰显一下入城式的“箪食壶浆”氛围。
　　刘备是个礼贤下士情商很高的，当下立刻翻身下马，一点都不托大。关羽张飞李素见状也只能跟着下马。
　　于是刘备从诸葛瑾手中接过酒碗，李素从诸葛亮手中接过酒碗，关羽从孔县尉手中接过酒碗，张飞只能直接从孔县尉身边那个抱着酒坛子的小兵手上直接拿过坛子喝。
　　一坛酒被倒出三碗分给刘李关，剩下全部由张飞包圆吨吨吨。
　　喝完之后，刘备拍拍诸葛瑾的手：“不必多礼，是我们去年没一鼓作气在幽州杀了乌苏，让他流窜至今，害青州百姓受苦，备之过也。”
　　诸葛瑾感激涕零下拜：“府君仁义，世所罕见。”
　　一旁的诸葛亮没兄长那么耐心，他虽然也要讲礼貌，但行事话语更多还是被自己的好奇心所控制。
　　所以，稍微跟李素客气了几句感谢的话后，诸葛亮就忍不住请教：“敢问李校尉，你们究竟是用何计策分化乌苏与臧霸，使之自相图谋的？亮智术短浅，至今还想不明白。”
　　李素一愣，内心则是非常澎湃的。
　　一个以智力优越感著称的老阴哔，能得诸葛亮感慨一句“亮智术短浅”，那成就感，简直跟三伏天喝了冰酸梅汤一样爽。
　　哪怕知道这只是因为你面对的是才九岁的诸葛亮、所以人家才想不出来，但还是很爽啊。
　　不行，李素得一个人静一静飘一会儿。
　　“呵哈，区区小计何足道哉，有些话涉及朝廷阴暗，不便人前多言，有空私下再聊吧。没想到诸葛贤弟年仅……”
　　“九岁。”诸葛亮连忙接话。
　　李素点点头，接上继续说：“……年仅九岁，便对离间计谋有如此兴趣，真是后生可畏。”
　　一旁的诸葛瑾跟刘备喝完酒，怕弟弟失礼连忙凑过来：
　　“舍弟顽劣，让李校尉见笑了。只因家父病重，无法上城受风，才不得不让我弟兄白身迎送，失礼之处多多包涵。我们不如便回郡丞官衙，再详商军国重事。”
　　刘备点点头，酒也喝过了，是该去见见诸葛珪了：“那就请贤侄引路。”
　　所有人翻身上马，回到郡丞的住所，刘备跟诸葛瑾聊了些家常，便被引到诸葛珪的病房。
　　“父亲，是度辽将军来了，城外大敌已经暂退。”
　　诸葛珪闻言，连忙要让两个女儿一边一个撑住他肩膀下床行礼。
　　不过刘备脚快手快，两三步抢进屋内，一把虚按住诸葛珪：“病体要紧，何必拘泥虚礼。”
　　诸葛珪声嘶气喘了一会儿，还是大女儿诸葛兰帮他揉了一会儿胸口，才缓过气来，徐徐说道：
　　“若非将军相救，珪一门上下，恐怕迟早要殉城。再造之恩，无以为报。且珪病笃如此，一门妇孺皆无功名在身，可能还要托庇于将军麾下，实在惭愧啊。”


第136章 朝廷不是打打杀杀
　　“不必如此，想来先生之病，不过是忧患成疾，并非不治之症。如今泰山贼已退、曾经张举麾下的最后一名余孽乌苏也已授首，先生与张逆的瓜葛，可谓是彻底洗清了。心病既去，不日定当霍然。”
　　刘备还是非常会做人的，他如今是正两千石的太守、度辽将军，官位远远高于才正六百石的郡丞，所以跟诸葛珪聊天时也不称官职，只敬对方年长，称其为“先生”。
　　这自发的礼贤下士情商，看得李素都不得不暗暗点头。
　　而诸葛珪也确实是一把年纪了，看上去年近五旬，起码比刘备老二十岁出头，以年齿学问敬称先生是没问题的——诸葛珪与刘备的年龄差，似乎刚好等于刘备和诸葛亮的年龄差。
　　好像诸葛家的人都有老来得子的基因。诸葛珪有长子诸葛瑾时，已经是三十好几，而诸葛亮又是次子，再晚七年，是诸葛珪四十出头才生的。
　　历史上后来诸葛瞻也是诸葛亮四十好几才生，以至于诸葛亮是虚岁九岁丧父，诸葛瞻也是虚岁九岁丧父。
　　只能说命运的巧合还真多。
　　旁边其他人，除了李素之外，听了刘备那番“心病既去，肯定能痊愈”的话，也觉得很有道理，认为诸葛珪可能还真有机会痊愈。
　　诸葛瑾也连连劝父亲放宽心好好养病。
　　只有诸葛珪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而且他心病根本没有完全祛除，有些话又不好说，就挥挥手，驱赶儿子女儿们先离开：
　　“瑾儿，亮儿，你们带着她们先走，我与刘将军李校尉说几句话。”
　　“是，父亲。”诸葛瑾恭敬地带着弟妹们先走。
　　“回来。”
　　“是，父亲还有何吩咐？”诸葛瑾一点都没因为被呼来喝去而脾气。
　　诸葛珪喘息了几口，似乎是在思索：“你虽未及冠，但以后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我给你取字吧，你名瑾，就字子瑜！为父心中烦逆，神思混乱，别嫌此字草率。”
　　诸葛瑾连忙行礼：“父亲赐字，岂会草率，此字中正平和，孩儿当毕生谨遵、常省己身，夕惕若厉。”
　　说完才起身拉着弟妹走了。
　　……
　　望着其他人都消失了，诸葛珪才长叹道：“刚才我也诧异，青州贼兵十万，怎能如此快就击溃，私下问了亮儿，他说是李校尉的离间计，贼兵溃而未灭。
　　由此观之，青州之灾祸，还远远未止，泰山之安宁，也只是一时喘息罢了。我身为郡丞，受朝廷厚恩，唯有殉城到最后一刻，才算是洗清曾与张举同郡为官的嫌疑。”
　　刘备没想到诸葛珪还这么悲观，不由仗义道：“备既然能击溃贼军一次、斩杀乌苏，就还能击溃第二次、第三次，反正辽东已定，乌桓已服，而后数年内幽州都不会有兵戈之事。眼见朝廷板荡、百姓受苦，岂有不申大义于天下之理。”
　　诸葛珪苦笑：“此言过矣，度辽将军身兼辽东太守，乌苏已死，你还久留青州剿匪，不怕朝廷猜忌么？刘将军越境击贼的借口，至此已经用尽了吧。”
　　刘备心中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大包大揽，确实是政治敏感性不足了。
　　他也坦荡认错：“此言倒是中肯，是备一时急于救民，操切了。自当听从朝廷调遣。”
　　刘备一边认错，一边也在内心快速反省，自己怎么会说话那么不小心呢。
　　反省来反省去，他才意识到：一切，还是要怪他爬得太快了！
　　两年，确切地说，是二十个月，就从县尉爬到了太守、杂号将军！
　　当然了，在更早之前，他当县尉倒是也当了两年多了，但格局太低。
　　以至于他脑子里还缺乏那根时时刻刻考虑“皇帝对于主动越境杀贼的武官会有多忌惮”的弦。
　　谁让他第一次“抗命回乡杀贼”，还特别收到了灵帝的褒奖，还专门让涿郡地方以此为由给他举孝廉了呢，结果刘备潜意识里就有了个危险的错觉：只要我是为了平叛、为朝廷好，朝廷肯定会支持我。
　　当他是县令、都尉的时候，刘虞可以授权他跨县、跨郡平叛，反正都是在幽州内部，刘虞有这个特批的权限。
　　可出了幽州，刘虞就罩不住了，乌苏是最后一个越州杀敌的借口，用完就没了。
　　一盆冷水浇下，才让刘备冷静地想起了李素当初劝他越境讨贼时的本意初衷：
　　来青州，不是为了占地盘的！哪怕收复了青州再多的郡，也一个都不属于你！
　　来的目的，首先只是裹挟人口、挽救一部分误入歧途的百姓，让他们摆正位置，去辽东或者带方屯田渡荒。
　　其次是趁机招揽东莱、北海、泰山三郡的英才俊杰。
　　第三是练兵、从青州兵中筛选一部分兵源扩大武装。
　　最后是“因粮于敌”，减轻辽东苦寒之地第一年的后勤压力，用山东的粮食养小半年兵。
　　当初李素跟他一二三四说得清清楚楚，绝对没有第五点！
　　不能忘初心啊！
　　如今还是汉灵帝没驾崩的世界，皇帝但凡稍微有点智商，就绝对不会鼓励“谁主动帮我平乱，我就把他平下来的地盘也封官封给他”，那是取乱之道。
　　因为皇帝知道，只要他“追认”了一次，那第二天全天下的州牧太守将军，都会主动攻击隔壁的反贼以扩大自己的地盘。
　　当初刘备“弃官杀贼”是可以鼓励的，因为你得先弃官，你得先给朝廷好处，皇帝巴不得你弃官后他重新提拔你、再把人情恩惠卖你一遍。
　　这两件事的政治逻辑是截然相反的。
　　天下的逻辑是分几个阶段的。
　　188年就是皇帝让你去哪你就得去哪的威权世界。
　　露出丝毫在没有旨意授权的情况下、自发靠武力拓展地盘的想法，都会直接被打成反贼，遭到天下共诛之，之前多少忠义的戏码都白演了。
　　以刘备的智商，他只要注意到这一点，就不会产生试图割据青州的妄想。
　　从另一个角度说，要是这种妄想行得通，天下也不该是曹刘孙来三分了，而应该是卢植、皇甫嵩、朱儁三分——他们这些年为朝廷收复的地盘，哪个不比刘备多？你刘备算老几？
　　要到190年，天下才进化到第二阶段逻辑：你可以借着讨董的旗号抢地盘，但仅限于抢董卓直辖的地盘和亲董地方官的地盘。而讨董诸侯之间内战依然是不行的，会犯众怒被天下群起而诛。
　　而且其中只有抢董卓直辖地盘是毫无政治风险的，抢“董卓党羽”的地盘，风险还是很大的。
　　主要代表就是孙坚杀了被说成是“讨董态度暧昧不明”的荆州刺史王睿，结果孙坚自己都差点成为朝敌，幸好是摆出非常坚定讨董的姿态立功、加上卖给袁术投效，才躲过了被群殴的危险。
　　纵观历史，一直要到192年，天下才彻底进入“抢谁的地盘都不需要理由”的第三阶段。代表事件是刘岱杀桥瑁、而后刘岱自己也战死，加上同年的公孙瓒袁绍龙凑之战。
　　从那之后，任何抢地盘才不用背负“背叛讨董联盟”的骂名，不会成为天下公敌。
　　李素要是自以为是想靠“先知先觉”劝刘备提前布局抗拒朝廷割据，那才是害了刘备。
　　……
　　刘备跟诸葛珪、李素聊了一会儿，反省了自己“急切救民”的过错后，倒也诚恳，连忙追问李素：
　　“伯雅，此间战事结束，不知道朝廷会不会派天使来查问细节？到时候接使又该如何应对？可要劳烦你了。”
　　李素拱手言道：“府君放心，在陈明战况的奏表中，素自会组织措辞，另外，我们实利捞得也够多了，有些功劳方面，该模糊还是得模糊，该春秋笔法让一让还是得让，这样才能减轻朝廷的猜忌。我们只要实利，少图虚名，适可而止。”
　　因为是在外人面前，他也不便称呼刘备“兄”，就喊府君了。
　　“李校尉真是少年老成，持重谋国。”诸葛珪在一旁插话赞许，随后趁机话锋一转，“既如此，泰山之祸，就更加只是暂时的喘息了，不可能指望刘将军克竟全功。
　　我心已死，恐怕也撑不过这几天了，只能请刘将军勿辞。我身为郡丞，是不能抛弃百姓逃命的，将军一定要带走我的家眷。我若活着，父母在不远游，瑾儿亮儿不肯与城同殉，岂不是成了不孝？”
　　话说到这份上，才算是彻底表露了诸葛珪的必死之心，不想挣扎了。
　　他的泰山郡丞始终没有朝廷肯来撤他的职，所以他必须尽忠到死，跑都跑不了。
　　诸葛瑾诸葛亮是不用为朝廷尽忠的，但父亲不死他们就得尽孝啊！
　　大汉朝以孝治天下，举孝廉查得那么狠那么严，背负上一个“临危抛弃父亲”的重大不孝罪名，诸葛瑾诸葛亮这辈子还能做人嘛？
　　除非是诸葛珪一开始就没把子女带在身边，他们不知道父亲要战死，那还无所谓。已经带在身边再赶走，解释都解释不过去。
　　唯有病死，病死了才干净，彻底切断了前者必须忠而后者必须孝的纽带！
　　诸葛珪不死就得诸葛家全家死了。
　　这也绝了刘备希望诸葛珪活下去的幻想。
　　刘备终于是第一次充分认识到了爬到高位后的“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想到，竟要眼睁睁看着朝廷忠臣放弃求生之念。这朝廷的猜忌、避忌，竟然如此之多，报国真是处处掣肘。”刘备起身长叹，不能说是黑化吧，但至少是心智又往前略微成熟了一步，更多了几分经权揣摩之心。
　　李素静静地看着刘备的成长，等他感慨过了，才恰到好处地补上一计：“既然明了了诸葛郡丞的以死报国之心，素有一言，倒也不必避讳了。”
　　诸葛珪眼神一闪，转向李素：“李校尉足智多谋，请李校尉言之，我相信李校尉定然是为了我们诸葛一门好。”
　　李素点点头：“是这样的，这次我说服臧霸反水、与我们联手杀乌苏时，用的说辞，其实就是以‘只要乌苏一死，刘将军就再无留在青州的借口’，来诱导臧霸卖主兼逼走敌人。
　　不过，此计多少有揣摩朝廷潜例的嫌疑，我要是在表功奏折上这么写，岂不是成了我们在揣摩朝廷的任官擢黜之道？这些话是不好明讲的。
　　既如此，我与刘将军就只领正面杀敌破贼之功，这离间计的功劳，反正在我们的立场上也无法吹嘘，就成全了先生吧。先生身为泰山郡丞、明了泰山各路贼寇内部矛盾、恩怨纠葛，所以在知道刘将军将与乌苏决战之后，星夜使计反间了臧霸。
　　此计如果是出于先生之口，那就是先生‘揣测臧霸会相信刘将军会从这个角度担心被朝廷忌惮’，是臧霸以小人之心、信君子之腹，而非刘将军内心真的如此想。而先生也能在死前收获一个离间贼寇、使其中一些贼军反正的定策之功，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素这番计谋，弯弯绕听起来有点多，正常人可能要多捉摸一会儿。
　　但诸葛珪和刘备，倒是先后反应了过来。
　　妙啊！
　　这样一来，刘备就是“一心只想杀贼报国”的形象，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如果乌苏死了后我不退兵，朝廷会不会猜忌我”的问题，真正是“心神无二，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
　　是诸葛珪提醒臧霸、如何才能把刘备逼到“不退兵朝廷就会猜忌他”的境地，臧霸才想明白的。
　　刘备淳朴，诸葛珪聪明，臧霸小人。三方人设各得其所。
　　这个傻，刘备和李素值得装，装得大智若愚！
　　一阴解三结。
　　诸葛珪思前想后，最后报之以目瞪狗呆：连这一层，李素都提前想到了么？
　　“李校尉之谋，真乃……吾无忧矣。还请李校尉在我死后，收瑾儿当个文书帮办，允许亮儿拜您为师，珪死而无憾矣。珪这便上遗表，详述泰山破贼之功内幕，定然叫各得其所。”
　　说着，诸葛珪居然精力都回光返照了一些，拿起笔来草草如飞，把他如何设计臧霸、有离间叛贼之功、而刘备李素又如何在正面战场运筹帷幄、在双方各自没有通气的情况下，靠着天然的灵犀配合击破贼军……大略写了一遍。
　　李素在旁安慰：“两位公子，我会视之如弟，为师还是勉强了些。这样吧，素读书只观其大略，对于经义细微之处，并不考究。我看子瑜贤弟文章经学倒也工整，就留他在身边做西席。
　　恰好辽东糜子仲，也将其子糜威托付于我教导，我也无暇授课，唯恐误人子弟。那糜威与诸葛亮年纪仿佛，就都跟着子瑜贤弟学日常文章经义、诸子百家。等先学上三年，这些学完了，要学以致用时，我再亲自指点。”
　　诸葛瑾诸葛亮，在父亲死后守孝也得守三年。
　　李素也怕过多干预诸葛亮的成长会让诸葛亮跑偏，所以最稳的办法就让他和糜威一起跟着大哥学基本功。读三年书再谈别的。
　　诸葛珪眼神中闪过最后一丝高光，灵台空明地一笑：“辽东麋子仲派子请李校尉教导？怕也是质子吧。呵呵，李校尉倒是爽快人，知道我快死了，连这些话都不避着我。
　　好，有这话我就放心了，李校尉，劳烦您请我那些不肖子女进来吧，我最后交代他们几句。”
　　李素这才把那些不能听少儿不宜谈话内容的少年少女带回来。
　　诸葛珪也很仗义，不该在孩子面前说的秘密一句都没提，只说：“子瑜！李校尉肯给你俸禄，聘为西席。往后三年，你就教导弟妹们，以及糜竺的公子糜威一起读书。三年之后，能否出仕，就看你自己是否长进了。”
　　说完，诸葛珪一一摸了孩子头发，欣慰断气了。


第137章 官场斗争果然来了
　　诸葛珪写临终遗表时的神思清醒状态，显然是回光返照的特征。
　　所以等心事已了、智谋枯竭之后，瞬间去世也并不奇怪。
　　诸葛兄弟姐妹都是有所心理准备的，见状大哭举哀。
　　诸葛瑾年纪最大，知道不能光哭，旁边还有客人呢，所以哭了一会儿之后强忍悲痛跟刘备商量：“将军，瑾知将军迫于朝廷法度，在乌苏死后将不得不率军撤出青州。
　　不过，地方毕竟未宁、此战溃军尚且四窜，能否请将军将大军借口安民迁延半月再走？若能如此，却是公私两便，瑾也能尽快料理家父后事。”
　　说到底，还是大汉朝的孝道礼法太坑爹了。
　　诸葛兄弟死了父亲，就算再事急从权，但现在毕竟不是叛军直接围城的状态，要想不落人话柄，停灵七天、做完头七再起灵那是必须的。
　　想想看人家顶级大户富贵人家，都是做七七四十九天到断七的，只做头七已经是简陋到不能再简陋了。
　　七天之后，还要扶棺南归，去老家琅琅琊阳都县安葬。
　　也幸亏琅琊郡跟泰山郡算是接壤的邻郡，而且阳都县已经是琅琊郡最北面的边境县份，所以此行路程还不算远。
　　阳都县位于沂水中游，临沂以上、蒙阴以下，典型的沂蒙山区河谷县城。从奉高过去，要经过平阳、蒙阴、费县三县。以马车扶棺缓缓而行，走三天还是要的。再算上葬礼，前后半个月时间。
　　刘备闻言点点头：“收拢贼军溃兵、安抚百姓，本就需要时日，半个月还是可以拖延的，贤侄尽管料理去吧。”
　　反正辽东郡来青州本来就是来“就食”的，为了节约点辽东那边的粮食。
　　帮青州同胞击溃了那么多黄巾军，在这儿多吃半个月饭怎么了？不应该心悦诚服、箪食壶浆喜迎王师的吗？
　　诸葛瑾一边料理父亲的后事。第二天一早，又派了郡中的可靠信使，送诸葛珪的遗表去雒阳。
　　因为要通过敌占区，刘备特地派了太史慈再客串一把送信的保镖——倒不是因为太史慈武艺多好，而是他如今军职低微，做这种小事还合适。
　　而且太史慈之前就是因为帮东莱太守跟青州刺史打递表的口水官司才惹事逃亡的，所以干这事儿他业务最熟练、道路也最熟悉。
　　“府君放心，我定然将诸葛郡丞的遗表安全送到。”太史慈非常有信心地打包票，随身带了足足三壶弓箭，而后拱手策马离去。
　　除了派太史慈带诸葛珪的表之外，刘备自己当然还要另外上表。
　　只不过按照官场逻辑，他的表没法直接呈递到雒阳，因为那样就变成越级上奏了——当初起兵来青州，就不是皇帝或者大将军指派的，而是幽州牧刘虞指派的。现在打了胜仗、没有继续越境作战的借口，当然也只能先对刘虞汇报，刘虞再向皇帝和大将军汇报。
　　这个顺序绝对不能错，哪怕泰山郡与蓟县的距离，比到雒阳的距离还远一些。宁可多走回头路慢一点，也不能留下把柄。
　　这份奏文，当然是李素帮刘备写，然后交给刚刚率领后军赶到的赵云亲自送回蓟县——赵云等于是刚从辽东到青州落脚，又要回幽州一趟。但有什么办法呢。
　　朝廷规则下办事的繁冗，可见一斑。
　　上奏的工作完成之后，刘备就留在泰山郡附近，搞些人才搜罗、战俘整编、人口迁移的工作。
　　七天之后，刘备整编了数千战俘，也把大约一两万泰山这边战败逃散的人口，逐步往北海、东莱迁移。
　　很显然，到了这一步，刘备已经彻底想明白了——他帮朝廷打回来泰山郡，但泰山郡绝对不可能属于他，所以留在泰山郡的好处要尽量移走。
　　甚至按照李素对他的劝说，刘备相信北海郡也要重新还给朝廷的，在山东半岛上能留下一个山区为主、跟内陆缺乏河流水运连接的东莱郡，已经是极限了。
　　李素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历史上后来的辽东太守公孙度，对山东半岛用兵数次，但最后能找到借口并且有实力长期盘踞的，其实也就一个东莱郡。
　　因为青州黄巾的战损并不严重，活着的青壮乱兵都被臧霸孙观等势力收编了，所以在泰山郡刘备弄到的人口并不多。
　　主要就是那天战死的人们的老婆孩子，都不算什么劳动力。不过这几千寡妇好歹可以给口粮食，然后将来分发给在辽东当兵或者屯田垦荒表现好的臣民。
　　当然了，也别觉得把没饭吃的寡妇、给口粮食就随便发给别人做老婆、有什么不尊重女性。
　　乱世嘛，大家都这么做的，一方牧守肯关心老百姓有多少鳏寡孤独，强行匹配，反而会被认为是“勤政、仁政”，所以千万不要气抖冷。搁后世当然不行了。
　　……
　　刘备整顿战俘流民花了七天，诸葛瑾也就操办好了父亲的头七丧议。泰山郡这边该来吊唁的人也都吊过了，诸葛一家便扶着灵柩启程回琅琊老家。
　　送走诸葛一家后，算算日子，刘备觉得朝廷如果会对诸葛珪的遗表有所反应，那回书也差不多该到了。而他让李素写给刘虞的奏文，因为周折过多，至少半个月才有回信（朝廷回书也要先回给刘虞，刘虞再回给刘备）
　　然而，这一次他却有所失算。
　　因为诸葛一家离开后仅仅两天、也就是诸葛珪遗表上奏后的第九天，就有雒阳来的加急文书，直奔泰山郡，找刘备宣旨。
　　刘备大惊，没想到朝廷怎么会反应这么快，但也没办法，只好带着关张和李素一起出迎天使。
　　来者居然是尚书郑泰，刘备去年在雒阳时倒也见过——郑泰是卢植的同事嘛，资历比卢植稍微短几年，中平二年之后才出任的尚书。
　　“臣度辽将军、辽东太守刘备，拜见天使！”
　　郑泰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表情生硬，但也谈不上斥责，只是来代表朝廷查问：“刘备，青州刺史焦和弹劾你拥兵自重、妄侵它州境界，此事你当如何解释？且近日朝中，也多有议论边郡将领图谋割据不尊朝廷之嫌，提到你的也不少，为何如此不谨慎！”
　　听这个语气，还算有回旋余地，就是过来申斥敲打一下，给刘备解释机会的。
　　刘备连忙发自肺腑地说：“备此次出征之前，就曾请示使君伯安公，是奉使君之命追杀发源于幽州、却流窜出幽州州界的叛军。出征前备也曾问过朝廷法度，被告知陛下设立州牧之职时，确有越境追击逃贼之权。
　　此乃州牧与刺史职权之重要区别，想来焦刺史并未担任过州牧，也未及了解这项去年才新设的朝廷法度，加之文书沟通缓慢，故而有此误会。
　　右北平乌桓乌苏部酋首乌苏授首后，备便已按兵不动，以求肃清收拢逃散贼兵后，便移送地方、退兵回本据。此事还请郑尚书明察，若是不信，可问泰山、北海、东莱三处地方郡守、都尉。”
　　郑泰也粗略看了一下军营和奉高县的地方状况，这才点头：“原来如此，看你兵马囤驻，并无再行西进之举动，此言倒也暂时可信，我会详查的。
　　不过，为表恭顺，我回程时，你最好亲自跟随进京述职、开释误会。那焦刺史也是，之前贼情严重时，跟东莱郡的太守互相推诿、文书争辩闹到大将军与朝廷三台，可谓狼藉。便是这泰山郡没有太守，郡丞诸葛珪跟焦刺史也打了好几次文书仗。
　　要不是我出京之前，诸葛郡丞的遗表也到了，陛下与大将军恐怕对刘将军的猜忌，会更重一些。刘备啊刘备，你好歹是子干兄的门生，虽不喜读书，朝廷的忌讳也该多学一些。我是知你本性忠良、一心只想除贼报国，可做事也太大胆了！”
　　最后这半段话，倒是已经不用朝廷天使的身份在跟刘备说，而是以长辈自居私下劝解。
　　因为郑泰跟卢植同事，所以这个姿态也没问题，可以直接喊刘备名字。
　　从中看得出来，青州刺史焦和在朝廷中名声也不太好，污蔑人或者揽功推过也是出了名的。可见谁的地盘上黄巾闹得凶狠，也不是没道理的，刘虞也好，陶谦也好，围堵黄巾扩大都很有一手。青州的地方官不能用各地的自发力量平叛，显然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州郡不和。
　　刺史和太守之间都天天算计对方，这还怎么平叛？如果只有一个郡的太守告状扯皮，那可能是太守的问题。如果三个太守都跟刺史扯皮，那多半刺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所以焦和弹劾刘备，问题倒不是很大，这才导致敲打几句就可以过关的局面。要是换个名声很好、以正义直言著称的人喷刘备，这一关就没那么容易过了。
　　刘备也立刻听取：“多谢郑尚书教诲！备当初年少无知，求学不肯用心，自从卢师处出师后，每每为官报国，才颇觉所学不够，甚为悔恨。备届时便随……”
　　刘备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但李素听到这儿却怕要遭，他连忙偷偷在背后拉了刘备一把，从郑泰的角度却是看不见的。
　　刘备心领神会，便缓了缓语速，作司索状，似乎是有什么难处。
　　李素连忙接话：“郑尚书，此处刚刚战罢、青州巨寇臧霸与我军相距不过数十里。度辽将军还需收拢大军回返，以免为贼所趁。此时若召他回京述职，恐怕临阵换帅对大军约束不利。
　　不如给他旬日的时间，收拢大军缓缓东归、尽量与贼军脱离接触，以免被偷袭。我身为辽东长史、护乌桓校尉，对度辽将军使命多有了解，不如我先随尚书回京述职、解释其中嫌疑，到时候度辽将军再来。”
　　李素委婉地表达了一个担心：刘备会听朝廷的话收兵，但叛军不会啊！朝廷管得了刘备又管不了臧霸，万一臧霸反击呢？朝廷军队没有主帅岂不是送菜？你总要允许彻底脱离接触再走吧？
　　郑泰显然也想得清楚其中利害，觉得非常有道理，就给刘备稍微宽限了一会儿：
　　“那我就先带李校尉代为回京解释——刘备，你可要谨慎呐，朝中如今对于边郡牧守拥兵自重忌惮不少，出问题的可不止你一个，一定要处处仔细。”
　　说完之后，李素先恭恭敬敬地送郑泰下去休息，然后才抽空跟刘备对口供。
　　刘备焦急地压低声音问道：“伯雅，刚才为何阻拦于我？臧霸根本不敢反击我军的。”
　　李素也耳语回应：“我先去，陈明兄之报国赤忱、随时可以入京，岂不比兄直接入京更有回旋余地？而且我好歹可以摆出更加为朝廷出谋划策之状，从中取事，劝朝廷‘为了确保兄更干脆的入京’，而给兄一些安抚的条件。
　　兄要是直接去了，朝廷就不用抚了，到时候处境恐怕更为困难。至于臧霸偷袭这种现成的条件，不用白不用。而且，我先去还能打听一下朝中究竟出了兄以外，还在忌惮谁，如今还有哪些边将牧守有拥兵自重之嫌，才好决定下一步的姿态。”
　　刘备叹了口气：“何须如此，我自忠于朝廷，朝廷定不负我，至于官职调任，任从朝廷派遣便是，备无有不服。不过，既然事已至此，我知你也是好意，便依计而行吧。”
　　李素也是刚开始想这个问题，此刻才心念电转，开始往下飞速推演。想了一会儿后，他咂摸着叹道：
　　“若是朝廷真要忌惮，哪怕兄有功，朝廷也能明升暗降以化解危机。若是提拔兄入朝为卿，我倒是不太担心。大不了好好当京官，当上几个月，不求在外建功立业。
　　待形势有变，再想外放回地方还是很容易的，而且多半可以回到曾经经营过的州郡。如此一来，兄‘从未当过京官’的履历短板，也可补上，对于兄将来结纳各方人才，也有好处。
　　但怕就怕朝廷忌惮之后，明升暗降，另寻穷乡僻壤的边郡调防，那可就不利于报国了。”
　　李素觉得，暂时做京官是不怕的。
　　反正再过七八个月，汉灵帝就驾崩了。当八个月京官，充其量就是损失八个月扩大地盘的机会，耽误点时间么。反而履历还能更全面。
　　最怕的是给你升官，然后升成交州牧什么的，那才叫杀人不用刀，杀人不见血，直接废了。就好比当年曹操用五色大棒打死蹇图之后，宦官们阴阳怪气地升官，把曹操从雒阳北部尉升成顿丘令。
　　但是有李素先进京探路，定然可以规避掉这种杯具。


第138章 郑玄诸生入彀中矣
　　28岁的刘备，此前缺乏对朝廷中枢政治斗争的敏感和戒心，也是不足为奇的。
　　谁让他太年轻，从来没做过哪怕一天京官呢。
　　这也导致历史上后来刘备一辈子的全局治理经验上，跟曹操相比，始终是不如对方全面。（但刘备也有优势，就是他更接地气，吃过苦知道底层需要什么）
　　正所谓“绝知此事要躬行”，这种短板必须亲自经历过才能补上，不能指望谋士跟你说说注意事项就能听进去。所以哪怕李素再劝，也是不能代劳的。
　　要做一个好的开国之君，扎根地方干过基层，吃过苦，站过朝堂看过全局视野，这三点都不可偏废，见识越全面越好。
　　幸好，如今也不算晚。
　　连续被诸葛珪、李素劝谏；又被焦和泼脏水、被郑泰警告后，四重洗礼终于让刘备端正了态度，做好了进京的思想准备。
　　不求做多久京官，至少暂时展示出自己的“绝无野心，一心为国”，让朝廷考察考察清楚，以待天时。
　　有李素的运作，相信几个月就能出狱哦不是重回地方的。
　　刘备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变得那么珍惜他留在地方上的每一天，想趁着李素回信之前多做点事情，把当地的工作安排妥当。
　　……
　　李素跟着郑泰走后的第三天，刘备就亲自带着张飞，态度非常殷勤恳切地飞马赶回北海郡与东莱郡交界的不其山。
　　原本对于“招募东莱、北海各地贤才”，刘备是没那么上心的，也不一定亲自做。毕竟这些郑玄门徒也不是后世诸葛亮那样的“大贤”，不配被屡次亲往求见。
　　但时间仓促，只好放低身段了。
　　留在北海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必须组织好随时“转运”的可能性。
　　不其山位于胶州湾正北，也就是后世青岛崂山西北面的群山。刘备之前已经派兵来这儿保护，还送了几百石粮食和蔬菜果肉、布帛百匹，改变了郑玄门徒因为兵荒马乱买不到粮而饥饿溃散的命运。
　　郑玄教书的地方，是一处山谷中的竹篱大院，屋舍简陋，刘备策马来到院门，找人通传：“度辽将军、襄平乡侯、领辽东太守刘备，特来拜见先生。”
　　郑玄很快就亲自出迎：“山野闲人，蒙将军枉顾，实不敢当。将军平贼救民，使一方重归安宁，此间百姓已传颂多时。”
　　郑玄也知道刘备来青州有些忌讳，所以很上道地称呼其“将军”，突出度辽将军的身份，淡化辽东太守。
　　刘备连忙谦虚：“郑公与卢师同受业于马融，备又受业于卢师，岂敢当此礼遇。保境安民、为国杀贼，乃为将者本分，何足挂齿。”
　　张飞在背后也连忙拱手，试图套几句近乎。
　　可以说，历史上真实的“三顾茅庐”，如果刘备非得带个义弟一起，那多半也会选择带张飞，不会带关羽。谁让关羽对于名士的态度远远比张飞更不耐心呢。
　　如果真有谁看到诸葛亮睡大觉想烧茅庐，那也得关羽来发这个火吧。
　　郑玄客气过后，殷勤询问：“不知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毕竟刘备只是“一顾”，之前也没写信通知，郑玄场面话还是要问一问的。
　　刘备拱手：“素知郑公高洁，屡辞朝廷征辟，备也不敢以官位爵禄相扰。然士人读书，终须学以致用、经世济民。血气方刚的忠直之辈，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
　　备自牧守辽东，深感大战之后，民生凋敝，无人擅长抚民安民，故来郑公门下，求一二高足为百姓谋。若有愿出仕者，备当妥为安排，备今年任辽东太守以来，于例可举孝廉三人，至今只用其二。其余察举名额，也未用尽。”
　　如今还是灵帝朝，察举制的末班车，还是挺值钱的。
　　刘备虽然才刚刚当上辽东太守，但他手上也是握着孝廉名额的！
　　尤其幽州是“高考录取优惠省份”，比冀州青州减半人口要求，每十万人就可以举一个孝廉了。刘备做了点手脚说辽东平定后有三十万人口（实际二十多万），就准备举三个人。
　　之前两个名额，其实是分别给鲁肃和田畴用掉了。毕竟那些跟着他的老下属，总要提前优待。
　　汉朝也没说已经在职官员就不能举孝廉了，鲁肃这种忠厚老实之人，只是因为从小孤儿丧了父母，后来祖母也死了，没人能孝敬才难以举上去。但刘备觉得鲁肃人品可以，就力排众议非要抬举一把。
　　这种事情，估计也就刘备这种不在乎“利益最大化”的人才会干吧。因为举鲁肃肯定不是最划算的，举完后也没得再升迁多少品秩石数，不如把一个白身举到四百石。
　　但谁让刘备讲义气真性情呢，他觉得鲁肃这人可以就非要捧，亏点石数就亏点石数了。
　　搞得当时鲁肃心中很不好意思，对刘备感恩戴德，几乎当亲爹一样效忠。
　　田畴更是靠着刘备的察举才坐稳了四百石的高句骊县长，那忠诚度爆棚也是没话说。
　　不过，孝廉对于真正顶级名门世家的子弟来说，也没那么大吸引力——他们有好几个渠道得到孝廉，不用靠“移民”那么不光彩的手段，哪怕留在原籍都能孝到。
　　所以刘备此言刚说完，就看到郑玄手下的头号望族子弟崔琰，一脸的冷漠，只有其他出身寒微些的稍微有点动容。
　　郑玄观察了弟子们的反应，淡然笑道：“我曾荐弟子孙乾为北海郡吏，后来积功为下密县丞，前些日子，听闻下密城破时，孙乾也受兵祸之灾，多蒙将军救助。
　　将军于我一门也算有恩有缘，我门下诸学成弟子，只要自己愿意出仕，我绝不阻拦。”
　　如今距离孙乾受伤已经过去二十天了，但是那么重的伤，哪怕养到可以下床走动，依然不便赶路上百里奔波。
　　这次来之前，孙乾自己是想自告奋勇帮刘备带路引荐的，但刘备坚持不让他来，要他继续好好休养。郑玄故意挑明这一点，也是在帮刘备说话了。
　　其他弟子有些原本不知道孙乾为刘备所救这一消息，听老师转述，才加深了对刘备的感激。
　　“先生，我愿为刘将军效力，不知先生以为我的学问……能出山了么？”一个叫国渊的学生首先恳切地问郑玄。
　　郑玄笑道：“抚民理政，你们这点经义学问早就够了。只要持心正，于庶务肯用心，还是要边干边学的。”
　　“我也愿与师弟一起，行务实之学。”另一个名叫郗虑的学生也跟着表态。
　　随后陆陆续续有程秉和另外几个不那么出名的弟子也答应了。
　　而不愿意跟随刘备的，主要是崔琰和张逸等人。
　　崔琰是不愿意将来移民做官，想回冀州。
　　张逸则是另有打算，也跟刘备摊开了明说，说他想直接去投奔幽州牧刘虞，因为他觉得刘虞才是当世最仁德之主，刘备则杀伐过重了。
　　对于这种想法，刘备当然也不会去阻止了，没人会公然挖自己的老领导的墙角。刘虞对他那么好，别人要去投刘虞，刘备当然是大大方方给路费了。
　　他并不知道，原本历史上，这张逸虽然没做出什么成绩，但气节也算可嘉。他当了刘虞生前的最后一任别驾，从这个角度来说也算是李素的接班人了。
　　最后在刘虞被公孙瓒杀害的时候，张逸也据理力争不肯投降，被公孙瓒一并杀害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张逸这人至少忠诚度没问题。
　　在郑玄处周旋了一整天，最终刘备算是满载而归，带着国渊、郗虑、程秉和另外十来个读书人一起回到下密，让孙乾先把这些人才安顿下来，熟悉一下情况，过一阵子等刘备自己的前途也明确下来，再谈具体任用。
　　……
　　话分两头。
　　刘备在泰山、北海为准备撤离而拼命搜刮人才的同时，李素跟着郑泰，也差不多赶到了雒阳，即将代表刘备进行述职，并澄清朝廷对刘备“擅自越境出兵”的误会。
　　误会解释的工作倒也算顺利，因为李素到的时候，幽州牧刘虞的表章比他更早两天到了。皇帝、十常侍和大将军何进都知道了消息。
　　李素再巧舌如簧稍微一解释，大伙儿就相信了“这只是青州刺史和幽州牧之间工作沟通不顺产生的误会”。
　　但消除误会归消除误会，有些东西，只要朝廷起了心，肯定是会琢磨一下如何调动以增加安全系数。
　　同时，只要有人提醒何进，何进肯定也想试探试探“如果调动刘备，刘备本人会是什么心态，会不会因为刚当辽东太守两三个月就被折腾而心有怨言”。
　　朝廷中枢对地方官玩心术，这是永远都不可能消失现象，只能去适应。
　　李素刚到京师两天，总觉得这一波云谲波诡的暗流有点不正常，他又没掌握足够的情况，就忍不住偷偷的问同来的郑泰，如今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人在针对刘备。
　　但郑泰的身份不方便直接说，也不愿说，就给李素指点了一条门路，让他去问卢植。
　　郑泰还说，在李素进京代表刘备述职之前，卢植已经帮刘备说过几句好话了，算是在担保刘备的忠诚度。要帮刘备的话，还是找卢植吧。
　　李素没有办法，只好登门拜见卢植。


第139章 甘受微操董仲颖
　　九月初六，雒阳，卢府。
　　李素仅仅提前一晚递了名刺拜帖，第二天一早就登门拜访。当然也少不了让典韦提着礼物作为随从——稍微说句题外话，以李素的稳健，他凡是出远门当然不会不带保镖，这次其他人都没空，他就只带了典韦。
　　哪怕跟作为天使的郑泰同行，他也依然信不过那点安保力量。郑泰的命才值几个钱？
　　按照汉朝人的礼节，仅仅提前一夜通知的拜访，缓冲期还是比较仓促失礼的。但卢植很干脆地接见了他，显然也是知道李素的来意，多少想拉刘备一把。
　　典韦把礼物交给卢府的下人之后，李素独自一人手持折扇，入内恭敬行礼：
　　“久闻卢尚书海内人望，末学晚辈数次来京，有心拜会。但来去匆匆，缘悭一面，何憾之至，今日得蒙垂见，不胜荣幸。”
　　卢植其实是在公开场合见过李素好几次的，只是没有什么机会单独私聊。
　　卢植便毫不做作地说：“李校尉客气了，年初上元祭典时，李校尉舌战群儒，陛下亲口赞许为知天命，后生可畏。”
　　两人先说了番客套话，算是加深对相互人品的了解。
　　毕竟很多涉及朝廷机密的心里话，你不摸透对方的脾性，也不敢交浅言深。
　　聊天的时候，卢植一边逐步加深对李素的可信度，一边也在从各方面观察。
　　看着李素手中那柄潇洒的折扇，以及愈发华贵的服饰，一派玉树临风之态，卢植也是微微恍惚了一下：
　　这李伯雅，每次时隔半年左右总要进京一次、而每次形象都又大变，官爵名位也是蹿升极速，与刘备堪称近两年来后起之秀中的翘楚。
　　事实上，李素如今穿的这一身，上上下下一点都不犯忌讳，但又颇有许多大气的细节。
　　他的折扇扇面，用的是最新优化过的纯白色偏硬质左伯纸，已经达到唐宋涂矾熟宣的软硬质地，非常挺括。也是自从雕版印刷诞生、一年多来甄家人结合李素的技术方向不断改良自己试出来的，他们在造纸的最后环节使用了明矾来防渗加硬。
　　连纸都是刚问世不久，能用来做折扇的当然也就李素一人。更何况折扇的竹轴开合结构也是李素描述后发明的，其他人要模仿也得稍微花点时间。最妙的是，这柄折扇上还有一副蔡琰亲笔画的花鸟小画、以及几行蔡邕提写的文赋。
　　除了折扇之外，李素腰间的穿花碎碾玉带上，还挂着两个用上等绯色蜀锦做成的袋子。
　　一个就是传统的香囊，放的是名医炮制过的丁香丸，上朝时含一粒清新口气，比如今朝臣直接含未经加工的天然丁香要更加雅致。
　　另一个则是形似隋唐时“金鱼袋”的扇形符印袋，挂着官员的印绶。秦汉时官员的印绶形质已经有严格的礼法要求，比如九卿以上高官都是“金印紫绶”，低一些的“银印青绶”。但对于装印绶的袋子却还没形成规矩，你不管拿什么装都是不算逾制的，这玩意儿要到隋朝才明确。
　　李素是护乌桓校尉，比两千石，银印青绶。他用蔡琰亲手绣的金鱼袋装银印、只露出挂印的青色绶带，而不让人看到印本身，也没人能说他。
　　卢植心中也是暗暗有种奇怪的想法：以这李素的一表人才，加上陛下亲口屡次嘉许其“知天命”，但凡稍微能有些闲暇长久做京官，恐怕朝中想招他做女婿的权贵不要太多……
　　对外号称虚岁20岁的护乌桓校尉，哪儿找啊！
　　后世科举时代榜下捉婿都捉不到这么牛逼的。
　　但即使条件如此之好，李素也坚持在地方上跟着刘备一起平叛、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屡次劝诱胡酋、豪帅归降朝廷，丝毫没有想过个人的荣华富贵联姻攀裙带关系。
　　想到这一点，卢植内心对李素的“忠义”属性，就又多了几分信任。
　　这样的人，或许足智多谋，但对朝廷的忠诚度不可能有问题！他如果是为了荣华富贵升官发达，费那么多事干嘛？直接留下当两年京官、给三公或者大将军当女婿不好吗？
　　就这样，两人逐渐越聊越深，倒也有忘年交的潜质。
　　……
　　李素看谈笑风生的火候差不多了，便开始切入一个敏感话题：“卢尚书，素与玄德兄在追击乌桓乌苏部时，近日也每每感受到掣肘，朝廷对地方刺史弹劾讨贼将领，处置也越来越慎重。
　　素来京后，虽竭力开释其中误会，使陛下与大将军确信玄德兄一心报国。然素仍隐隐然感受到朝廷对边郡将领有一种……无差别的担忧。哪怕玄德兄表现再好，也难免被朝廷反覆折腾，素来京日浅，不及打探其中根由，还请卢尚书看在与玄德兄的师生之谊，给与明示！”
　　话说到这份上，也是双方信赖度提升的一个表现。
　　卢植稍微适应了一下这种直白的求教，酝酿了一下情绪措辞，微微叹道：“玄德如今成就，已然是某门下最高。伯圭的功业，也已略不如他，我怎会不盼望玄德能前途远大。
　　这次他被朝廷猜忌，最初无非是例行公事，青州焦刺史的奏文、少府的兵曹尚书的提醒、乃至大将军身边某些幕僚的规劝，都起到了作用。但解释清楚之后，这三方面已经无碍了。
　　但朝廷要调手握重兵的将领回京，是不需要过错的，毕竟这也不是处罚，全看朝廷如今是否安心。而这不安的来源，说来就复杂了。”
　　李素恭敬顿首：“今日有暇，只能烦请卢公慢慢细说。”
　　卢植喝了口水：“朝廷忌惮，分内外之因。内因么，便是陛下身体又差了，难免疑神疑鬼。且陛下筹建西园八校尉完毕、八军人马器械整备完毕后，不光大将军可以对外镇将领随意调遣。今年下半年起，连上军校尉蹇硕，也插手了军权调度之事。
　　蹇硕行事比大将军更为随性、也更为听从上意的一时好恶，最近闹出了好几次乱子。有时陛下心情不错、身体好转，一时起意指点几句边军调度，蹇硕便立刻代为传旨。便如眼下正在陈仓与韩遂交战的皇甫兄，七八两月间便连续接到两道前后相反的军令。
　　一线厮杀的边军进退不得，苦不堪言！后来皇甫兄也是一气之下，选择了笼城死守。任由韩遂将官军包围在陈仓城内，这下朝廷宣旨的天使倒是清净了。天使只能对皇甫兄指手画脚，但突破不了叛军的重围，也就没法把朝廷的命令送到皇甫兄手上。”
　　李素听到这些内幕，也是徒呼奈何。
　　所有被朝廷猜忌的因素里，最怕的就是汉灵帝临终脑子不好使瞎指挥，这招破坏力太大了。
　　而且蹇硕执掌了天下将领的调度后，危害显然比何进还要大。何进好歹是有官僚素养的，知道哪些是乱命，会放一放、等皇帝冷静了说不定改变主意。
　　但宦官是没有这方面素养的，他们以“随时随地执行皇帝的一切命令”为荣，还觉得这是绝对忠于皇帝的表现。这种无根之人不会给乱命留缓冲期，听风就是雨。
　　不行，灵帝临死前，一定要想办法外任！哪怕刘备要当京官，也绝对不能当到驾崩那一刻。
　　因为老年痴呆症也好，人临死前犯糊涂也好，都是越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时候，破坏力越大、决策越糊涂的。
　　万一汉灵帝临死前几天说他做了个梦、梦见谁谁谁要篡夺他江山，要乱杀潜在威胁的人，那怎么办？当然要躲得越远越好。
　　有那么一瞬间，李素甚至都领悟了刘焉非要跑去当益州牧甚至交州牧的苦衷了。
　　李素颓然长叹：“唉，真是多难之秋，陛下病重，还不消停，竟然让蹇硕可以越过大将军直接胡乱调动边将……罢了，再说说陛下疑神疑鬼的外因吧。”
　　卢植嘴唇动了动，似乎神情有些不忍，但最后还是言道：“也没什么好讳言的，为了让玄德知道该怎么做，我便全部相告吧。如今让陛下疑神疑鬼的边将，一共有五路之多！”
　　“什么？居然有那么多？”饶是李素足智多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有点懵逼。
　　要说汉灵帝担心反贼有五路，这是绝对说得过去的，因为葛陂、青州、白波、黑山、羌乱……随便数数如今大汉朝境内的反贼乱军也不止五支。
　　但卢植说的不是叛军，而是平叛将领啊！
　　这么说来，岂不是每一支正在跟叛军作战的平叛将领，也都被皇帝怀疑？这也太夸张了！
　　卢植惨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意外，一一数给你听：第一疑心的，便是滞留河东、号称会协助朝廷平息当地新崛起白波贼的南匈奴单于于夫罗。陛下知道，今年初夏白波贼之崛起，便是因为河东当地供给一万南匈奴精骑不堪重负，才激起民变。
　　民变发生后，于夫罗倒是表了个态。但朝廷上下看来，于夫罗根本无法平叛，或者说治标不治本，此叛之本是地方无钱供养于夫罗，他怎么平？无非是借着平叛之名，在河东常年劫掠罢了！”
　　于夫罗劫掠和白波军崛起，根本归纳就是一句话：军队欠饷，武装讨薪。
　　这事儿无解，好在他不是汉人，对灵帝的“包容心”打击力度也有限。
　　估计后面四个更让皇帝伤心，李素心中如是预判。
　　果然，卢植略微停顿后，继续往下说：“于夫罗这事儿，还算在预料之中，陛下本来就对他没有更高期望，也就谈不上失望。而比于夫罗略微严重的，便是幽州牧刘虞、以及玄德那个辽东太守了。越境到青州追杀乌桓余部，当时确实让陛下心里有了点疙瘩，不过眼下也解了。
　　真正害得陛下对谁都疑神疑鬼的，是最后这两桩大案：第一，便是去年年底刚上任的益州牧刘焉，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断绝朝廷使者出入川地已有数月、朝廷都无法查明地方上发生了什么。
　　另一件，便是刚才提到的皇甫兄因为不甘蹇硕乱命、而任由韩遂包围陈仓城，使朝廷一时无法指挥凉州平叛军队的具体行动。就我平心而论，益州牧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不敢担保，但皇甫兄此举，肯定不是对朝廷有异心。
　　他只是不堪蹇硕瞎指挥，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已’，只可惜刚好赶上了陛下疑心最重的时候，机缘巧合也被猜忌上了。跟皇甫兄如今一同在陈仓领兵的董卓，反而被蹇硕大为信任，蹇硕还在陛下面前多次给董卓美言——
　　只因董卓之前在具体作战指挥上，意见与皇甫兄相左，董卓是建议陈仓汉军主动出击，击溃韩遂，而非守城。这一姿态机缘巧合落在陛下和蹇硕眼中，却被看成了是‘董卓忠于朝廷，始终要确保大军与朝廷联络畅通，愿意时时刻刻接受朝廷的详细指挥’，真是岂有此理！”
　　卢植这番抱怨，李素倒是立刻听懂了。
　　用后世的话翻译一下，那就是皇甫嵩在凉州，并不是有异心，他这是不甘心被不知兵的领导远程微操！
　　而董卓的战术，其实比皇甫嵩差，作战成效也差，军事角度来说是错的。
　　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军事因素不是最重要的，朝廷最看重的是政治牌。
　　就好比在常开申眼里，土木系的陈某人打再多败仗也没关系，只要陈某人是“最乐于接受远程微操”的将领，那他就是忠心可嘉的好人！
　　董卓在灵帝死前参加的最后一战，也就是跟皇甫嵩共事的陈仓之战，没想到居然还起到了这样的人设筛选作用！
　　李素恍然大悟，前世读史时的很多迷惑也解开了。
　　李素心中暗忖：“我说呢，为什么灵帝死前董卓最后几场仗明明是军事上失利的，朝廷却那么信任他，还允许他跟皇甫嵩发生不和后，带兵回河东暂驻、授并州牧——之前的丁原只是并州刺史，而董卓授的是州牧，那可是汉末第一个不姓刘的外姓人封为州牧啊！
　　闹了半天，就因为在陈仓之战中，只要是坚持‘不让敌军完全围城、努力让朝廷的信使可以随时微操我们’这个姿态，那么忠义分就能加满！”
　　在边军将领们都不愿意被皇帝微操的时候，董卓成了主动对微操甘之如饴的正面典型，哪怕次次打败仗也该奖励嘛！这样才能起到教育将领的作用，让大家都以被微操为荣。
　　皇甫嵩，刘焉！如此说来，原来这两个才是眼下灵帝心中最大的心病！


第140章 宗正少卿刘玄德
　　跟卢植聊到这个份上，李素也基本搞明白：刘备的被猜忌，只是被殃及池鱼。
　　说到底是皇帝病重时因为最近并发性的将领自行其是行为多了，惊弓之鸟无差别猜忌。
　　要彻底解除心病、进一步赢得更加“心神无贰”的忠义之名，达到“天日昭昭”的程度，靠刘备自己在辽东那一亩三分地上努力是不行的。
　　哪怕你在辽东什么进取的举动都没有，纯与民休息，这种历史遗留问题的猜忌还是会若即若离存在。这就是伴君如伴虎的难处所在。
　　彻底解决的唯一办法，是主动担当责任、甚至以拿出“愿意被换防”的姿态，换个地方为皇帝分忧，并且把皇帝如今最疑心的核心根子问题解决掉！
　　但李素知道皇甫嵩是大汉忠臣，在天下人心目中也都是大汉忠臣。为了取信于皇帝而对付皇甫嵩的话，就算收获了“忠”，也容易在“义”和“海内人望”方面受到损失。
　　皇甫嵩可是平定黄巾之乱的头号功臣！说是对汉室有再造之功也不为过。
　　而如今跟皇甫嵩貌合神离、通过在“皇甫嵩不愿意接受微操而我愿意接受微操”这一点上反衬挤兑皇甫嵩的董卓，倒是在天下人心目中被视为豺狼。
　　所以，就算退一万步，不考虑怼皇甫嵩的害处问题。但只要你一怼皇甫嵩，你岂不就占到了跟董卓暂时同一阵线的位置上？这可是万万使不得的，将来董卓成了国贼，连带着名声会臭掉的呀！
　　不可以为了讨好皇帝表忠心而对付皇甫嵩，那么剩下的核心选项就只有帮皇帝对付刘焉这一条路了。
　　确切地说，也不是对付刘焉，而是解除皇帝对刘焉的猜忌，或者说敲打刘焉——刘焉毕竟是汉室宗亲，放刘焉到益州去，多保留一些乱世中忠于汉室终于刘姓天下的力量，这本来就是汉灵帝的本意。
　　所以，灵帝也不是真的对刘焉猜忌和打压到了想自毁长城彻底撤掉的程度，他只是怀疑张鲁为什么会崛起、为什么会截断汉使。
　　说不定灵帝心中，此刻更希望的只是有人把刚冒出来的张鲁给灭了，而对刘焉采取“以观后效”的姿态，希望可以杀鸡儆猴让他悔过于无形，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除非是灭了张鲁之后，刘焉依然不知收敛，或者是发现了刘焉另外确有嚣张跋扈为非作歹的反情，那灵帝才有可能更进一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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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这一切想明白之后，李素心中一动，决定跟卢植细细讨论一下刘焉和张鲁崛起的过程、如今的现状，想找找看有没有办法一石三鸟破局。
　　李素诚恳追问：“卢公，我等初来京师，对西州兵事也多不了解。要想为陛下分忧，必须先问明军情。还请卢公告知：汉中张鲁究竟何时、如何崛起，为何能截断汉使？益州牧刘焉可有其他不轨迹象？皇甫将军与董卓，在陈仓又如何与韩遂相持？”
　　卢植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脉络，开诚布公答道：“张鲁此贼割据汉中、陛下之所以迁怒刘焉，是因为那张鲁原本只是益州地方鬼道师君，本据也不在汉中，多在绵竹、江油活动，已历三世，也就是广汉、梓潼、汶山三郡。
　　朝廷得到的关于刘焉对张鲁的最后一条处置消息，是今年上半年传回的，当时刘焉任张鲁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修一同进兵肃清汉中道。但别部司马张修据说是忽然自行其是，袭杀了朝廷明任的汉中太守苏固。
　　而后苏固幕僚、门客又为苏固报仇，屡屡偷袭张修，张鲁也趁乱装作为苏固报仇杀张修、称张修杀苏固为乱命。至此，刘焉虽未背负指使张鲁杀害朝廷委派的汉中太守之恶名，却已然形成了‘妄杀之贼张修’与‘太守苏固’同归于尽的事实。
　　而后张鲁又‘性情大变’，在盘踞汉中稳固后仅仅数月，便开始隔绝使者，杀害朝廷派去查问益州近况的官员。只是朝廷没有证据可证实张鲁得手后的后续恶行是否出于刘焉指使，才没有轻举妄动。”
　　卢植把这番话说完后，李素心中已经有底了。
　　各个关节的时间节点、因果逻辑，跟原本的历史略微有差异，但问题不大。
　　李素是先知先觉之人，他当然知道张鲁就是刘焉放出来，以阻止朝廷撤换他，好长久当土皇帝的挡箭牌。
　　卢植刚才没说张鲁母亲的问题，那应该是这个关键事实朝廷还不知道——但李素知道。
　　张鲁的母亲也是跟着张家一起修鬼道的，所以驻颜有术，四五十岁了还对刘焉这种六十出头的老头儿很有吸引力，正史上张鲁的列传明文记载张鲁的母亲经常出入刘焉的私宅，刘焉这显然是把张鲁当养子来利用了。
　　就跟人妻曹未来收用何宴的母亲后重用何宴一个道理。
　　而且历史上，刘焉入川之后就飘了也是不争的事实。
　　191年刘表到任荆州牧之后，就上表朝廷告状，告发刘焉“私造六辇金根车、用天子銮舆仪仗”等种种僭越到形同谋逆的立威乱举。
　　要知道，刘表191年才揭发刘焉，可不代表刘焉真的是191年才开始飘——那只是因为历史上刘表要熬到191年才能上任！而根据逆推估算，刘焉至少190年就开始那么飘了，只是第二年才被刘表腾出手来抓到把柄。
　　现在，因为李素导致的蝴蝶效应，“废史立牧”制度总体提前了大半年实施，刘虞也提前表现卓异、连带着刘焉入蜀也早了大半年。
　　按照这条脉络推算下来，刘焉因为觉得“我土皇帝的位置稳了，急需立威为我儿子铺路”的想法，说不定也会提前大半年出现！所以哪怕是189年就出现用天子銮舆仪仗的不轨行为，也是完全可能的！
　　这倒不是说刘焉就是憋不住想要享受，而是他必须借着僭越来为他儿子刘瑁铺路——当时的朝臣还是没有“诸侯割据、父子相继”的世袭习惯的。大家都还觉得州牧是没法传位给儿子的，要听朝廷重新任命。
　　刘焉要为天下先，加上他自己寿命已经六十多岁，他等不得。如果诸侯世袭的事实没有造势起来，他要传给儿子的过程中就会横生波折，最后能不能成都不知道了。
　　一直到194年，陶谦死的时候，都不太敢传位给儿子，而是把徐州让给了刘备，多少也是有当时诸侯还未产生“传位”传统有关。
　　还是袁术称帝后，虽然称帝这事儿本身没成，却造福了天下军阀，从此军阀才扯掉了遮羞布，默认“军阀的州牧就是可以传位给儿子的”，这都已经是197年的事儿了。
　　在后世读三国的看官眼中，再名正言顺不过的“诸侯传位”制度，真细细考究，哪有那么理所当然？在这个问题上，从“朝廷官场逻辑”向“武力争霸逻辑”转变的过程，又有多么漫长多么痛苦？
　　孙坚死时孙策还不是屁地盘都没捞到，后来还是从头再打起。而孙策要是死在袁术称帝的197年以前，孙权说不定也屁都捞不到，就成了一个普通的“死了做官父兄的落魄官宦子弟”，跟陶商陶应差不多。
　　不过，眼下李素还是不便说出太多攻讦刘焉的话来，这些后话也不必提起。免得落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二来也是证据不足。
　　……
　　把卢植告知的情况彻底捋顺之后，李素也算是心生一计。
　　而且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没有退路的计。
　　而是一条可以随时变招、有上中策可以退求其次的那种。
　　一如李素一贯的“渣男计策”本性，追女神策的时候可以留备胎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让备胎策不知道你追过女神策。
　　李素想明白后，当机立断对卢植推心置腹地拱手言道：“既知陛下猜忌之病根，素有一策，可让玄德兄自证清白，且于身于朝廷都两全其美、君臣相得、心神无贰。只是，此策若行，还需卢公配合，有些谏言，玄德兄与素，都不便主动向朝廷请命。”
　　卢植是刘备的老师，在对朝廷也有利的情况下，当然是愿意帮刘备的，便示意李素但说无妨。
　　李素便斗胆展开：“我以为，卢公可在陛下下次再谈起猜忌边镇诸将军之事时，斗胆进言，请陛下降诏招刘备入朝，授以京官，以试其心，看他愿不愿意放下在边镇的兵权、放下大权独揽的诱惑。
　　素深知玄德兄为人，对朝廷与陛下可谓忠义无双，所以也不用怕此试探让他生出怨怼，他肯定是赴汤蹈火都愿意来的。只要玄德兄进京，也就为其他拥兵自重的边将做了一个榜样，陛下可以顺势教化天下诸将，和睦朝廷氛围，岂不美哉？”
　　这就是李素的第一步：董卓为什么在灵帝的最后一年如回光返照一般突受额外信任？还不是因为董卓在大家都怕打败仗而不愿意被外行人微操时，董卓显得那么甘之如饴被微操么？
　　那刘备就换个角度，在天下边将都不愿意当京官放弃土皇帝的爽快时，摆出毫无保留放弃土皇帝利益的忠义姿态！还能当榜样挤兑其他不臣之心的人！
　　这个姿态要是摆了，汉灵帝还不得比重用董卓更加重重地重用刘备？而且到时候肯定是彻底相信刘备的忠心是天下第一、毫无保留。
　　看看，在皇帝病重的时候，其他人都巴不得装听不见，等皇帝死。这种将领却肯放弃兵权和土皇帝回来陪真皇帝，天下忠心楷模啊！
　　关键这还只是李素的第一步，只是摆个账过个桥过渡一下，最后还是有把握把刘备调走的！既收获了好名声好姿态，实际利益也丝毫不受损！
　　能想出这么牛逼的计谋，一方面是李素的智商所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唯有李素才对汉灵帝驾崩嗝屁的时间那么有信心！
　　当然了，留在天下任何其他地方，万一汉灵帝晚死几个月，产生新的变故也是很有可能的。比如你哪怕在辽东，皇帝真要是蝴蝶效应命变硬多活了几个月、最后弥留之际脑子发昏要撤掉辽东太守，那也是撤得掉的。辽西走廊的四百里无人区根本挡不住天使传旨的脚步。
　　但唯有入川或者当交州牧，因为道路阻隔，哪怕皇帝晚死几个月，也有足够的容错率。
　　要不怎么说刘焉那种布局太早的家伙选了个好地方呢，唯有入蜀，你才能利用蜀道艰难超版本发挥，明明还在官场版本就提前用争霸版本种田做事。
　　当然了，这一世，刘焉事实上可能挡不住，但那不是因为他的计策不行，而是他放出来的张鲁战斗力不行。
　　说不定还没撑到灵帝驾崩，这张鲁就死在刘备手上，那蜀道可就复通，而刘焉的僭越之罪也就天下皆知了。
　　还是那句话：有文事者，必以武略济之。
　　计策是没问题的，关键是打不过就会执行不了。
　　刘备如果打不过张鲁，那刘备也会歇菜。
　　就算打过了张鲁，如果刘备没法在“万一汉灵帝死得晚”的极端情况下，用偏师挡住后续想入蜀的军队，那刘备也会歇菜。
　　两点武略都做到，再配合前面那条计策，三管齐下全部满足，才能真正有资格享受益州天子气。
　　这才是“充要条件”，缺任何一点那就只是“必要条件”。
　　卢植暂时当然不知道那么多弯弯绕，他只是看到了李素建议让刘备入京，所以卢植不得不相对小白地追问：
　　“玄德肯来，对于稳定天下将领之心、做个表率，当然有极大好处。可是他进京的借口又当如何建议？我该建议陛下以何官职招玄德进京？如若理由显得太过虚伪，难免也让旁观的其他平叛边将心寒。”
　　对于此问李素早胸有成竹：“我看，可于大宗正之下，择些品秩能让人心服口服的官职，请玄德兄担任。”
　　卢植微微一愣：“哦？为何？”
　　李素拱手：“玄德兄身为汉室宗亲，且祖上爵位谱系，均已在此前伯安公任大宗正时予以确认。既为汉室宗亲中为朝廷建功者的翘楚，任宗正属官名正言顺，此其一也。
　　而前任大宗正乃是伯安公，伯安公调任幽州牧后，朝廷大宗正一职也早有空缺，连副职都未设立。玄德兄既是伯安公下属、又是如今幽州牧麾下最得用的汉室宗亲，由他调回京师协理老上司曾经担任过的工作，天下人也都心服，此其二也。
　　另外，汉中道绝、隔杀汉使之事，事涉刘焉是否蓄意纵容、甚至是指使张鲁，此属宗室罪行查问，正当由宗正处置，请玄德兄任宗正属官，正好专人专办，彻查刘焉纵贼之案，能还刘益州一个清白那是最好，此其三也。
　　最后，张鲁之所以能绝汉中道，也是因为皇甫嵩、董卓与韩遂在陈仓交战——蜀地自汉中北出关中，历来有三条主道。最东子午谷地势最危险要，且完全为控制汉中的势力所控制，故而只要有张鲁在，则子午道定然断绝。
　　然汉中直接往北、或者往西北，有武都道可经散关至陈仓、入渭水，还有祁山道至天水。天水郡如今是韩遂地盘，故而是韩遂、张鲁双方合力导致了祁山道无法通汉使。而武都道的出口陈仓，并不是在叛军手中，而恰好是在皇甫嵩的朝廷大军手中。
　　只不过韩遂与皇甫嵩、董卓如今正在激烈争夺陈仓，若陈仓城能解围，汉使出散关走武都道、入阳平关，可不经过汉中郡治南郑，但从汉中以西的定军山山区走山路迂回绕行，也可通金牛道、剑门关入蜀郡。如此，岂不是勉强保障了一条让朝廷天使问责刘焉的出使道路？
　　而玄德兄连平张举、张纯、乌苏等贼，为宗室中近年以知兵闻名的后起之秀。若他已然甘为宗正副职、放弃兵权进京勤勤恳恳查证刘焉一案，查清后，朝廷便一事不烦二主，直接将他从宗正系官员位置上再次外放。命其先解陈仓之围、逼退韩遂、救出皇甫嵩、董卓。
　　而后由皇甫嵩继续驻守陈仓，而玄德兄沿陈仓出散关，南下讨伐张鲁，拔除这个已然明确背叛朝廷、截杀天使的反贼。岂不是也彰显了朝廷对于绝无异心、愿意进京的武将，只要考察后确认没有问题，尽释前嫌后依然会委以重任、外放领兵？有了这个例子，其他心怀疑惧的边将，才会敢于受朝廷召见进京，此其四也！”
　　卢植听着听着，眼神越来越不可思议，到最后几乎形同见到了鬼魅。
　　要不是他在这个问题上立场和利益跟刘备是一致的，换个人听了李素反应如此之快地想出这种一二三四各有备胎退步的环环相扣人事调度计谋，恐怕都要直接戳聋耳朵不敢听了。
　　这李素，怎么对朝廷权谋、用人御下之道，也如此熟悉？不可能是刘备教他的，刘备自己根本不懂，而且还差得远呢！
　　这李素也没做过多久京官啊，这种政治敏感难道是天生的么？！
　　“这……若我为司徒，总掌百官任免，竟想不出拒绝反驳的理由。”回味再三后，卢植居然长叹着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罢了罢了，那便如此吧。不过玄德终究资历太浅，又从未当过京官，即使度辽将军也已是秩两千石高官，平调进京定然是不可为九卿的。
　　这样吧，我说服陛下，临时暂在大宗正之下，设‘宗正少卿’，可比照少府侍中、太常少卿等，秩比两千石。论品秩，就给玄德先降半级任用——不要有怨言，京官品秩都不高，秩比两千石的京官，实权也不在秩正两千石的外郡太守之下了。”
　　在九卿的正卿之下设“少卿”，这在汉朝不是常例，要到后来北魏、南朝的时候才渐渐全面。
　　在汉末，九卿里面只有少府和太常是有少卿级别的。
　　正式的九卿是“秩中两千石”，比“秩正两千石”还要高，实际上相当于三千石的俸禄。
　　再上去就只有大将军和三公的名义上“秩万石”、实际俸禄相当于四千石到五千石。
　　而九卿的副职少卿，“秩比两千石”，相当于整整降了一级，比度辽将军也低半级。
　　不过，好歹是给刘备补上了京官的履历，而且业务非常对口。
　　刘备当这个少卿的最主要任务就是查刘焉的逆案，什么时候查清了，就能随时重新授为将军、汉中太守，直接去讨伐你查出来的逆贼。
　　所以这个宗正少卿的任期，估计也不会超过三个月吧，镀镀金而已。
　　李素给刘备的总方针，就是十二个字：任宗正，查逆案，救陈仓，讨张鲁！
　　当然了，有一点尺度必须掌握好，那就是灵帝死前，只能打击张鲁，不能流露出除掉刘焉的趋势。
　　对刘焉，一定要表现出“挽救”为主的宽大姿态，徐徐图之。
　　人家刘焉还有三个儿子留在朝中呢，现在就说他不轨就太操切了。


第141章 用你的钱办你的事
　　卢植跟李素一直聊到傍晚，本着“拉自己最有前途的学生一把，多结个善缘”的想法，他最终决定先按照李素建议的计策来。
　　不管怎么说，让皇帝主动提出把刘备召进京、而后刘备立刻很干脆地来。要比皇帝都还没说，刘备就自己屁颠屁颠跑来，更能显示出刘备的尊重皇命。
　　皇帝也能因此更乐于开价给刘备好处。
　　有了李素这番图谋打底，进京亏肯定是亏不了的。后续的路数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还有好几个月呢，可以徐徐图之。
　　卢植也快六十岁了，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何尝不希望将来刘备位极人臣善待卢氏、提携他后人一把呢。
　　当然以卢植的想象力，加上他对刘备如今忠诚度的认知，他目前能想到的极限也就是“位极人臣”，不会有其他想法。
　　如今的刘备是28周岁，再稍微过俩月就29了。一个29岁做到九卿副职的官员，有生之年位极人臣不是很正常的吗？稍微算算资历年限都算得出来。
　　李素临走时，也给卢植留下了一笔黄金作为经费。
　　当李素提到钱的时候，卢植第一反应当然是勃然变色，差点儿训斥李素。
　　但李素很会说话：“卢公不可为小节而误大事。卢公难道忘了四年前左丰之祸了么？若非当时有皇甫公接任卢公为帅、继续讨平张角，则左丰之害，几乎倾覆汉室！”
　　李素提到的左丰，是中平元年卢植和张角在广宗相持时，朝廷派来监军视察的小黄门宦官。左丰就是向卢植索取贿赂后卢植没钱给、卢植后来才被陷害临时撤职下狱，幸亏皇甫嵩接手部队后依然打了胜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素这么说，也是为了强调事急从权，皇帝快死的时候，脑子糊涂本来就不可以常理度之，这时候省钱肯定会省出事，只能“谋大事不拘小节”。
　　卢植沉吟不语，内心挣扎。
　　李素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卢公高洁，天下谁人不知？这些黄金，也不必以卢公的名义去给，无非暗示牵线而已。这不是给卢公钱，而是拿玄德兄的钱，办玄德兄的事。”
　　这句名言果然起了作用，卢植心中顿时好受了很多。
　　是啊，他又不是拿刘备的钱！
　　是用刘备的钱办刘备的事嘛！
　　“也罢也罢，左丰之灾言犹在耳，大事不拘小节，只好事急从权了，唉。”卢植悲伤地收下了黄金。
　　……
　　告别卢植之后，李素带着护卫回下榻的驿馆，一路上他也在琢磨今天仓促想出的这条对策有没有什么漏洞。
　　毕竟时间太紧急了，之前又不了解情况。他只能是临时起意现场琢磨，需要填补的后续工作肯定还是不少的。
　　在马背上缓缓而行，李素首先想到的第一个补漏点，就是辽东的地盘怎么办？
　　青州那些地盘倒是不值得惋惜，因为本来就没有期待，稍微有点政治敏感的人，早就知道青州是没有名分去占的。
　　不过辽东毕竟是刘备当过正牌太守的地方，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幸好，之前李素就问过刘备有没有想过被调防，刘备也非常忠义地有了心理准备、做了处置。
　　现在，只要把“将糜竺推上辽东太守”的计划细化执行下去，不被外人摘走桃子还是能保证的。
　　只不过，原先李素还以为刘备即使被换防，也能换得离辽东不太远，那样未来彻底进入乱世争霸逻辑后，新地盘和老地盘还能形成有机的联动配合。
　　但今天才知道最终可能调去汉中，那跟辽东就彻底没有联动的可能性了，对来对糜竺的要求和人设，要比之前略微调整：糜竺只要“划地自守，自闭种田”即可。
　　换言之，将来刘备再次打到关东，辽东的地盘可以直接归附刘备所属的或者所控制的那一方朝廷，不用刘备费事打一次，这也算是“提前打完辽东战役”，一次搞定了。
　　另一方面，既然要对糜竺长期放养，李素觉得走之前还是有必要稍微帮糜竺提升一下战斗力，免得将来长期与世隔绝被袁绍什么的人夺取辽东地盘。
　　这里面的关键，就是要帮糜竺把海军的技术实力提高到袁绍无法比拟的程度——只要袁绍没法海路运兵运粮，辽西走廊的四百里无人区是足以隔断袁绍的进攻的。
　　君不见历史上公孙度也自闭了半个多世纪，中原王朝照样拿他没办法。辽东那地方如今才30万人口，跟外部互动本来就太难，谁主动越境谁补给惩罚就超大。
　　从这个角度说，“无法与辽东形成配合”，也不算怎么亏。因为那烂地级别的交通设施，本来就不能指望陆路支援到中原战场。没有期望也就没有失望。
　　考虑完如何“不把吃到嘴里的辽东吐出来”后，下一个关键问题，就是去了汉中会不会面临未来向外发展的困难？
　　这也是不得不慎的。
　　哪怕没读过什么书、只是打打《三国志战略版》这种手游的后世小白，都知道一条朴素的道理：蜀道难，入蜀容易出蜀难。
　　诸葛亮六出祁山失败，后勤补给困难，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历史教训，哪怕智谋强如李素，也得如临大敌认真对待。
　　他当然不会意淫什么“如果跟魏延一样才用子午谷奇谋就能赢”的速胜论了。
　　不过，在通盘考虑之后，李素觉得他面临的形势跟诸葛亮六出祁山还是很不一样的。
　　正如后世谯周复盘诸葛亮北伐的《仇国伦》写的那样——别看谯周这人人品比较投降派，但是文章里面有一两点道理还是很精辟的。
　　那就是谯周认为：由蜀伐关中，在“秦末之世”的世界格局下，是有可能成功的，所以汉高祖刘邦成功了。但诸葛亮和姜维北伐时，天下的格局已经不是“秦末之世”而是“战国之世”。
　　谯周对这两种世界架构的认定区别，就在于秦末之世是“天下所有政权都草创未久、谁都没建立起权威，所以天下人心归附的变化很容易”，刘邦面对的不是统一的项羽，而仅仅是根基不稳的关中三王，一击得手就有了。
　　而战国之世则是“天下各国立国已久，天下百姓也都习惯了归属于自己的君主”，就像诸葛亮后面几次北伐时，面对的都是稳定存在的、整合了整个北方的魏国，所以不行。
　　事实上这一点诸葛亮自己也知道，当初他最理想主义的北伐方略，就是要先有“待天下有变”这个先决条件，然后再出师。比如你得等到北朝刚死了皇帝朝局不稳、或者是有司马叛魏、魏宗室反扑内战等等。
　　连以刘禅的智商，后来给姜维的北伐诏书都写了“不要徒耗兵力，需待吴先举动”，可见刘禅都知道不能单挑稳定状态的魏，一定要等到“有变”。
　　只是到了实际执行层面，诸葛第一次北伐大好机会却没成功，而后面几次已经没有了突然性和“天下有变”的条件，但诸葛亮自己也知道寿命不久等不得了，才强行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但李素今天要是能让刘备入川，将来北伐时的根本设定就截然不同了——因为李素有把握让刘备得到一个“秦末之世”的天下格局，而非“战国之世”。
　　他提前了三十年北伐，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稳固北方，而是董卓，甚至再苟一点可以只面对李傕郭汜。李傕郭汜这两人历史上还有内讧的可能性。
　　在这种天下人还习惯了汉的统治、任何军阀都没建立起超过两代人的稳固人心的情况下，可不就是“秦末之世”么！
　　想明白这两点后，李素在心中暗忖总结：“所以，自闭保住辽东不是问题，将来的北伐也不是问题。眼下就只剩最后一个去汉中的难题——
　　夺取了益州之后，会不会跟历史上刘备夺刘璋时那样，落下‘夺同宗之基业’的骂名？会不会对刘备积累了半辈子的仁德形象和凝聚力感召力形成打击？”
　　这也是不得不慎的。
　　别看《三国演义》上把刘备夺刘璋后写得名望并无损害，可事实上按正史，当时益州甚至荆州的人心都是有些浮动的，读书人阶层的动摇尤其厉害。
　　仁德人设如果崩塌，是一个很大的无形资产损失。
　　但稍微想了一会儿之后，李素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能回避，回避的关键，就看到时候怎么操作朝廷了。
　　只要最终告刘焉的状告得好，那刘备就是“奉天子明诏讨大逆僭越之臣刘焉”，这跟师出无名的“夺同宗之基业”，在大义名分上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这里也有一个操作的关键，那就是你这个天子明诏最好早点拿到。
　　汉灵帝活着的时候估计不可能，最好是打点时间差，在灵帝驾崩后、少帝继位而何进又还没被杀的那几个月，讨到这份“调刘焉回京述职查问”的诏书。
　　最晚最晚，不能晚于献帝继位、而诸侯还未开始讨董之前。那样的话，天子诏书的含金量依然是非常高的（尽管比何进辅少帝那几个月要稍微降低一点）
　　因为群雄讨董一旦开始，那你再拿天子明诏，刘焉也有可能以“这份天子明诏不是天子本意，而是贼臣董卓挟天子发的乱命”为借口抵抗了。到时候哪怕刘焉原本不想讨董，面对刘备的讨伐肯定也要拼死打出讨董的旗号，甚至把刘备说成是“甘于服从董卓乱命的鹰犬”。
　　不管这种抵抗的烈度有多大，总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然了，这里必须说一句，“甘于服从董卓乱命的鹰犬”这种罪名，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被这么指控的人，完全也可以自辩“我不是服从董卓，我服从的是天子和朝廷”。
　　历史上刘表不就是这么干的么，刘表可是诸侯已经开始讨董、荆州刺史王睿都被孙坚杀了之后，才被董卓遥命为荆州刺史的。
　　刘表上任后一打讨董的孙坚，二弹劾刘焉僭越天子仪仗，可没少被当时的人喷成“服从董卓”。但刘表始终坚持说自己服从的不是董卓而是朝廷，最终名声依然不错，乱世中来荆州归附躲避战乱的名士不要太多。
　　只是李素要精益求精，所以哪怕这一丁点稍微坏名声的DeBuff都不想承担，他在求名的布局上，要做得比历史同期的刘表更好！
　　这三个问题在李素脑中全部解决了，一切漏洞也就基本上堵好，可以实际操盘了。


第142章 能做皇帝的果然都不傻
　　李素跟卢植密会之后，朝中关于刘备的讨论似乎也暂时进入了一个低谷期。
　　直到四天后的九月初十，卢植才逮到了一次朝议结束后单独求见的机会，表示有大事愿意为陛下分忧，得以去毕圭苑私下奏事。
　　当然了，这种机会肯定不光是“等”能够等来的，卢植还通过一些隐晦而拐弯抹角的渠道，给上军校尉蹇硕塞了足足五十个马蹄金饼，还卖上了卢植本人的人设面子，才换到了这次言事的机会！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钱最终也是刘备阵营给的。但有什么办法呢？谁让爱钱的灵帝还赖着不死，要安然度过皇帝的最后时光，花钱护航就是免不了的。
　　灵帝如今下床走动的日子，已经不如躺着休养的日子多了，很明显皇帝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是有了解的，而他对此的对策，就是从今年下半年以来，逐步在涉及军事的政务上，愈发宠信上军校尉蹇硕、而有意疏远大将军何进。
　　这摆明了是因为他喜欢王美人生的小儿子，所以要架空何氏外戚了。
　　不过说句题外话，汉灵帝这家伙，哪怕在身体那么虚弱的情况下，依然也不知节制。下床散步都觉得虚了，在临幸宫女方面却丝毫不松懈，简直是明知好色过度会让他早死，但就是戒不掉。
　　正史并未明确记载灵帝病死的病因，但沉溺酒色过度枯竭之后，依然到死都不停手，显然是奇葩得可以了。虚得下不了床还不忘让宫女自己动，形同找死。
　　这一天，原本是朝议结束之后，蹇硕就要去回报朝臣对于近日军务的处理意见，挑要紧的说，既然拿了卢植的黄金，蹇硕便吹耳边风道：
　　“陛下，近日朝中诸臣，对于剿贼久不复命的诸边将该如何抚慰，又有了些新的策略。奴婢听说尚书卢植对于辽东太守刘备的事儿有些建议，似乎颇为可行，陛下何不拨冗一听？”
　　刘宏都在床上躺了两天没下来了，听了这话还是有点上心，摆摆手让蹇硕召卢植进来。
　　富贵的人嘛，就是这点毛病，越是病重卧床越是无聊、缺乏娱乐活动。越是缺乏娱乐活动就越想那点破事，然后病情进一步恶化，恶性循环。
　　卢植见礼之后，略微铺垫，便诚恳请奏：“……陛下，当此诸将疑惑之时，臣请召辽东太守刘备入京为官，以为表率，兼释群疑！”
　　把刘备召回来，让其他没被召回来的将领也见识到刘备受召后有多么干脆利落的从命，从而优化所有边将的氛围。
　　这一手的逻辑，刘宏稍微想想也是想得明白的。
　　比如当初商汤伐桀之前，伊尹让商汤别贸然行动，而是先暂时中断对夏朝的进攻，试探一下夏朝的反应。
　　结果夏桀大怒、命令“九夷”讨伐商汤，伊尹连忙劝商汤赶快向夏桀请罪、恢复朝贡先认个怂。
　　因为“九夷还对夏桀的命令唯命是从”，这本身就会对其他诸侯传达出一个“夏桀的号召力还依然强大”的信号。
　　连商汤都能被这种政治威望的展示肌肉作秀给吓住，何况普通边将？
　　刘宏当然也很快理解了这种政治作秀的好处，他只是担心：“但刘备的事儿……前些日子不是已经解除了误会了么。他在乌苏授首后，立刻态度谦卑向朝廷献功，而且此后收兵不动，没有任何不轨。
　　朕现在再召他进京，不会让他心怀怨恨吧？是不是有点欺负老实人了？朕记得卢卿还是刘备的授业之师吧。”
　　连刘宏自己都觉得这是在欺负老实人了：这不是逮着谁更忠心，就拿谁做样板案例么？
　　而卢植的应对非常漂亮：“陛下何出此言？正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君要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陛下招刘备由太守调任京官，这也是君恩的表现，是不忍他再受风沙之苦，顺便还能磨磨他的性子，让他知道朝廷中枢是如何办差的，这是一种历练，又不是害他，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呢？
　　而且正因为臣是刘备业师，臣才更了解刘备秉性，知道他素来只想平贼报国。只要接到朝廷诏书，定然心神无贰放下兵权入京。这样稳妥之人，才可以作为昭示天下的典范。”
　　卢植没说出来的潜台词，便是：如果不拿刘备做这个典范，而是召请如今的刘焉、董卓回来做京官，他们肯么？就算皇帝权威还在，他们不敢不肯，至少也得找借口多拖延一些时日吧？
　　而卢植这番话的潜台词，已经是形同打包票：你要是召刘备，刘备不但会来，还会毫无保留地立刻就来！扮演九夷之于夏桀的示范作用。
　　当然了，这里绝对不是在说刘宏是夏桀！这点必须澄清！
　　话说到这份上，刘宏也不由耸然动容：“想不到啊，卢卿对于刘备的忠义之心，如此有把握，既然这样，朕也不会负他，就拿他做个试金石吧。召他进京当以何官职名义，卢卿可也想过了？”
　　这个问题，卢植稍微多拖延了一些，甚至说了些别的备胎选项，以降低皇帝对他“早有预谋”的反感，最后东拉西扯，回到了“宗正少卿”这个选项上。
　　然后，有把李素说的那些好处，挑了前两点眼下就能说的，略作包装说了一遍。
　　具体措辞就不再赘述了。
　　刘宏听后，果然觉得很有可能性，就批准了，让蹇硕帮忙拟旨。
　　不过，皇帝要考虑的问题，显然比卢植和刘备的要多得多，他很快得想想辽东彻底平定后，接任的太守人选。
　　这个问题卢植就不方便建议了，因为他只要一建议就显得很假，容易让皇帝觉得臣子在算计他。
　　刘宏稍微问了几句之后，卢植才一脸自然而然的“刚刚想到”，回奏说：“陛下，刘备前日已派其副辽东长史、护乌桓校尉李素进京述职澄清。辽东之事，刘备精于兵略，李素明于内政。
　　既然日后辽东战事已熄、当以牧民为先，陛下何不召李素问之，看可有得用人选？而且，若是陛下愿意让李素担当辽东太守，直接让他由长史转为太守也可。”
　　这句话不是李素教他的，要是李素此刻也在场的话，听了恐怕会捏一把汗。
　　刘宏要是真听从了，那可就把李素一个人丢在辽东当土皇帝了。
　　不过刘宏也知道李素跟刘备的众多手下关系都很好，如果留李素长期担任辽东太守，那就等于没有起到“防止险远之人割据”的效果。
　　所以他虚弱地摆了摆手：“若是让李卿接任，不是白费这么多周折了么，何况朕本有心留李卿也做京官。也罢，就把李卿招来，问问他可有其他人选。”
　　……
　　蹇硕连忙去传话，同时让卢植先到园内另寻一处歇息、赐膳，一顿饭的工夫之后，李素就被召进毕圭苑来面君。
　　“臣护乌桓校尉李素，叩见陛下。”
　　一番礼仪、日常问对之后，刘宏就提起了刚才的话，让李素举荐未来的太守人选。
　　李素假装想了一会儿，还说了些“日后战事已平，当以民政为重”的套话，不过他更了解情况，所以说得比卢植多，特地强调了“这两年的辽东需要一个大政府的太守，有足够的钱粮储备，能全面管好百姓的口粮借贷、屯田开荒”的情况。
　　这种信息刘宏倒是第一次听到，听完后觉得很有道理，就让李素直说候选人。
　　李素这才把糜竺推出来：“陛下，臣以为，现任幽州别驾、此前兼任战时转运的糜竺糜子仲，可担此位。糜竺为东海巨富，擅长经营，虽才干不及桑弘羊，却也非同一般。让他调度民力，统营开荒、周济渡荒，定然使百姓都能活下去。
　　只是糜竺此前官位品秩还是低了些，直接接任辽东太守，怕有人不服。陛下若是有心，可先让他接任辽东长史、暂居副职，而不设正职。待观其后效，若今年冬天及来年开春春荒时，辽东饥民安排妥当、并无百姓因青黄不接而频频饿死，则说明糜竺政绩斐然，到时再将其转正为太守。若是周济垦荒饥民不力、再撤查也无妨。”
　　李素这么说，也是为了显得尽可能大公无私，看疗效给官职，皇帝也更容易相信。
　　刘宏果然频频点头，觉得李素的建议非常老成持重，又很符合实际情况需求。
　　李素见状，这才最后悄悄补上一句杀手锏：“陛下，而且糜竺之前就多有创见之策，觉得辽东因为久饥，按寻常征收赋税之法，恐怕朝廷多年难以有收入。
　　所以他觉得既然有富商帮助官府统包统筹开荒，则百姓税赋也应尝试统包。他曾经算过，若是由他统包辽东税赋，可以每年给朝廷五千万钱。”
　　刘宏眼神剧烈地一亮。
　　卧槽！边远地区的太守，好多都年年给朝廷的税收缺斤短两了！
　　辽东那破地方，按照实打实足额收一点都没折扣，估计也就四千万，糜竺报五千万，显然是把新流民都算上去了。
　　但正常的朝廷税收，新流民前两三年也是会想办法不交钱的！糜竺这岂不是每多一个人口就当年足额缴税了，这是什么效率！
　　要知道刘宏卖了这么多年官，相当一部分原因也是看在税制崩坏，卖官钱其实有一部分是折抵了“包税款”——我也不管你上任了能搜刮到多少，只要你给朝廷一年交两千万，收不上来税朝廷也就认了。
　　糜竺这个投名状，可是比直接给买官钱修宫钱还好听得多。人家是以副业大商人的身份，搞包税制，给的是包税款。
　　刘宏一拍床板：“好！这糜爱卿果然有桑弘羊之才，所谓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此之谓也！这便先授他辽东长史、待来年春荒若百姓果然安妥，便立刻正式加为辽东太守！蹇硕，先把两道旨意都拟好，到时候别忘了。”
　　蹇硕：“是，奴婢这就去办。”
　　糜竺这是相当于前前后后给了刘备三个亿、又给了皇帝五千万的破例买官钱（正常资历够的人则是只要两三千万就够了），一共花了三点五个亿，才当上了永镇辽东的土皇帝。
　　当然，还搭上了自己的儿子给刘备做人质，妹妹给刘备做婢妾，相当于也是人质。
　　安排好文职之后，刘宏很快又想到辽东的兵事：要防止刘备的残余势力架空糜竺，肯定不能把忠于刘备的辽东军私兵继续留在那儿。
　　而且，要验证糜竺试用期内百姓是否过得好、有没有拿不到粮食借贷而大规模饿死、到时候能否转正，都需要一个相对独立的朝廷空降官员来监视。
　　刘宏智商是不低的，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也懂御下之术。
　　他稍微想了想，就决定任命一个辽东属国都尉过去，主持辽东的军事，顺便监视糜竺和验证糜竺的试用期工作情况，也好把关羽张飞那些人调走。
　　不过，这种问题他显然不会再问李素或者卢植了，问李素问出来的人选刘宏也不信任。
　　皇帝就是要全面听取。
　　所以，刘宏仅仅是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就问蹇硕：“蹇硕，京师北军、西园军、司隶诸卫，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能任辽东属国都尉？最好要知兵，品秩相差不大，籍贯、履历也适合到辽东做事，了解情况适应水土的。”
　　蹇硕恭恭敬敬听着训话，把皇帝的要求一一在心中梳理了一遍。
　　这蹇硕好歹也是当了好几个月上军校尉的人，对于中央的军队和将领都比较熟悉了，思前想后，他悄悄附到刘宏耳边低声建议道：
　　“陛下，奴婢以为，旋门都尉徐荣，大致符合陛下的要求——徐荣此人，祖籍辽东玄菟郡，中平元年之前，本在辽东边军任职多年，历任曲军侯、当年刚刚升任别部司马。
　　黄巾乱起之后，朝廷为拱卫京畿，于洛阳八关均设一都尉人马守关，大将军也召各郡举勇猛知兵法者入司隶为守关校尉，徐荣便是当时从辽东调来雒阳的。中平四年时，在旋门关防备乱军入荥阳、成皋，也颇有微功，以谨慎闻于军中。此人在辽东领兵多年，可以大用。”
　　蹇硕这番话，外行人不一定听得懂，这就需要稍微说一说雒阳附近的军事力量。
　　在汉末的司隶，主要有三股军事力量，一个是传统的北军八校尉，也就是屯骑胡骑射声那些，一共八营四万人。第二就是新设的西园八校尉，上军中军下军那些，如今是蹇硕袁绍他们管。
　　而第三股力量，就是黄巾之乱爆发的中平元年开始扩充的洛阳八关守兵。
　　汉制凡是有关隘的地方，每个关也会设一个都尉、领兵两千人防御。守关的武官级别跟守一个郡的武官是一样的，都是都尉。
　　雒阳旁边一圈有伊阙、广成、大谷、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座防御关卡（实际上是六个关卡加两个渡口。孟津、小平津这两个名字带津的，都是雒阳北面黄河岸边的渡口）
　　徐荣历史上就是旋门关的都尉，这个旋门关在虎牢关以内，正对着荥阳和成皋，所以徐荣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
　　后来董卓焚烧洛阳劫持天子西迁，而曹操率领五千本部兵来追杀董卓，董卓之所以派徐荣在成皋截杀曹操，就是因为徐荣守旋门关守了七年了（截止到讨董那年），非常懂得附近的地利。
　　从这个角度说，历史上徐荣能大败曹操，也有一定的主场作战地利优势。
　　另外，就因为徐荣是辽东玄菟郡人，历史上董卓西迁之后，辽东太守出缺，徐荣推荐人选的建议才显得非常有分量，加上他为董卓立了不少军功，董卓才听他的，任命徐荣同乡公孙度为辽东太守。
　　这也是因为徐荣本人纯粹是个武官，不会民政，所以他当不了太守，才选之前有刺史政治经验的公孙度去当。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同了，因为汉灵帝需要的不是辽东太守的人选，而是辽东都尉的人选，要的就是武官，还是让蹇硕来推荐，选中近在京城周边的徐荣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整个司隶范围内，同时辽东籍贯、又是都尉级别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公孙度又当不了辽东都尉。
　　刘宏仔细听了蹇硕的细细分析，点点头，这才高声宣布：“便命旋门都尉徐荣，改任辽东都尉，备御鲜卑、扶余，兼察辽东民情，辅佐糜竺。”
　　听了这个旨意时，卢植倒是没什么反应，李素却是心中一震。
　　卧槽？这不会导致历史被改得太厉害吧？而且这徐荣可是狠人啊，虽然他本人应该只是想当将领，没有政治野心，可糜竺镇得住他么？
　　到时候，还要在工作交接的时候，多留一手，要么把徐荣徐徐拉下水，要么防着他，总之不能让他被未来其他诸侯收买而反对糜竺。
　　而且，徐荣要是被皇帝调走了，将来讨董的时候，孙坚或者曹操有没有可能就蝴蝶效应直接把董卓大败了呢？要是发生这么剧烈的变动，不知天下大势会演变成何等李素根本无法推演想象的状态。
　　不过，似乎也不可能。
　　就算曹操和孙坚取得更多的战役级胜利，他们也不可能攻破得了函谷关。董卓就算稍微吃点败仗，无非就是逃回长安时逃得更加狼狈一点。
　　“罢了，不想那些了，还是想想看如何在跟糜竺交接工作时动点手脚稳住局面吧。唉，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啊。皇帝果然也不傻，还知道安排武官监视。”李素心中暗忖。


第143章 安排得明明白白
　　给刘备和徐荣的调任敕命，很快就发了出去。
　　灵帝的旨意里为了试探刘备，写的是让他立刻进京。
　　算算日子，信使快马到青州大约是九月十三日，而刘备赶来京城的速度肯定比信使要慢，九月二十之前能到就不错了。而且是只带几个亲随上任那种，兵马一个人都不带。
　　给旋门关都尉徐荣的敕命倒是快不少，十一日就能到，理论上徐荣十三日就能回京，然后就该跟着李素回辽东交接工作。
　　不过，司隶这边交接关隘防务工作也需要时间，所以拖到九月二十左右问题也不大。
　　召回刘备的旨意发出之后，这几天里灵帝又心血来潮问过卢植该具体怎么安排刘备的工作，卢植这才把后续的话徐徐安利给灵帝。
　　最终，灵帝觉得让刘备查查张鲁截杀汉使一案、弄清是否有宗室纵容的情形，似乎也不错，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至此，李素跟卢植商议的前三步，基本上都实现了，只差将来正式调刘备任汉中太守、重新出京讨贼了。
　　这是最后的临门一脚，急不得的。但临门之前的准备工作，却也在李素的偷偷安排下，一步步转化为了现实。
　　……
　　九月二十日，刘备抵京的日子，因为刚好赶上了朝议，刘备都赶不及跟李素私聊，几乎是到了京城就入宫办理手续、散朝后到毕圭苑面圣。
　　最终，朝廷集议一致通过，改任刚做了三个月辽东太守的刘备，为宗正少卿。大伙儿也都知道，刘备这个宗正副职是个过桥，就是特事特办为了张鲁逆案来的，所以也没什么人拿“刘备太年轻，资历不足”反对。
　　而关于刘备离开之后，辽东的军事该如何安排，朝中倒也有不少人吵得厉害，甚至是大将军何进都在集议上对将领人事调动有些看法，但都被皇帝驳回了。
　　皇帝早就想好了派徐荣去当辽东都尉，根本没打算跟任何人商量。
　　据说集议结束之后，何进回到府里，也是无可奈何，跟一群心腹诸如袁绍、曹操还有别的校尉商议，觉得就此作罢不再跟皇帝争了。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唯有袁绍脸色阴沉得可怕——事实上，之前诸边将都养寇自重的时候，提醒皇帝刘虞、刘备也有割据嫌疑的那些谗言，有一小部分就是袁绍先给何进扇风的。
　　当然了，这里也要给袁绍说句公道话，当时这么提醒的绝对不止他一个，他只是大将军府这边的消息来源，而同时蹇硕和少府兵曹那边也都有人说过跟袁绍差不多的担忧。所以这些话语本身不能算阴险，也是公允地为朝廷着想。
　　只不过，袁绍下这个眼药的动机，跟少府的兵曹尚书乃至蹇硕不一样，袁绍是最近想好了天下大乱后万一中枢站不住，就要占据全国最富庶的冀州作为根据地，所以下意识不想幽州有强邻出现罢了。
　　然而，袁绍事实上并未对刘备造成影响，他这一次的小动作也未能为外人所知。这充其量只是袁家的一个备胎中的备胎，有枣没枣打一杆，袁家人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将来设法直接控制朝廷中枢上。
　　这只能怨在灵帝死前的最后半年多，何进说话都不太管用、蹇硕才管用。所以袁绍哪怕让何进对他非常言听计从，也暂时掀不起风浪。
　　袁绍真正的杀伤力，还得等蹇硕被诛、何进大权独揽那段时间才能发挥出来。
　　……
　　刘备面圣并且正式拿到了新任命后，他才有时间跟李素私下里见一面，聊聊李素的计划——整个过程太仓促了，以至于刘备如今都还处在懵逼状态呢。他完全是凭借着对朝廷的一腔忠诚，加上如今朝廷威望也还确实尚在，才这般“即使不理解也坚决执行”。
　　执行完之后，才有空听听李素的剖析，缓解一下内心懵逼。
　　当天晚上，李素登门来到宗正府邸，跟刘备连夜密谈。
　　朝廷如今没有大宗正，宗正的府邸也就暂时归刘备这个少卿使用。
　　刘备置酒款待，稍微喝了两杯便急不可耐抓着李素追问：“贤弟，这京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一切如此紧急？”
　　李素：“兄勿惊扰，且听我说来……”
　　李素便把他计划中目前可以和刘备说的部分，都大致转述了一遍。只不过比跟卢植说的时候，又多了对糜竺和徐荣的安排计划。
　　刘备花了好久的时间消化，才大致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对于张鲁占汉中截杀天使的案子，刘备没什么头绪，就问了李素一些关于抓证据方面的问题。
　　但对李素这种知道历史结局的人而言，“查案”这类工作就太轻松了，因为李素等于可以直接报答案报出历史上刘焉、张鲁分别做过哪些坏事，倒果为因往前逆推还不容易么？
　　所以李素都不用说太多，就稍微提几点，比如查查张鲁的母亲跟刘焉之前有没有不正当关系、刘焉有没有其他可能涉及遥控张鲁的罪行，甚至当初刘焉谋为益州牧时是不是就有跟蜀儒四宗世家勾结……
　　甚至，李素前世看《后汉书》，都知道侍中董扶跟刘焉说过“益州有天子气”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所以最简单的查案办法就是直接想办法诈一诈目前躺在病床上差不多快死了的董扶。
　　董扶至今还是侍中，虽然病得快死了也没告老去职，一直是留在京城的。要是能从董扶口中掏出哪怕一星半点口供，都够刘焉张鲁喝一壶了。
　　李素就这样把他觉得可以用的蛛丝马迹草草梳理一些，把解释得通消息来源和推测理由的部分，统统提供给刘备。
　　如此一来，即使刘备没当过民政官、丝毫不懂刑侦和判案，但在对付刘焉张鲁勾结案方面，肯定能做得中规中矩、政绩良好。
　　反正刘备在宗正府又干不久，只要这一个大案办得好就够了。
　　至于另外还有些宗正府的其他日常管理工作该如何处断，李素也有经验——当初他不是跟着刘虞做过几个月的宗正府的“公主家丞”么？
　　他那时之所以只能做公主家丞，并不是李素工作能力不行，而是一方面他品秩等级不够，二来是他不姓刘，所以按朝廷法度没法管理宗室事务、只能管外戚事务。
　　但李素在那几个月里得到的锻炼可是丝毫不少，那些有编制没本事的刘姓宗正官，没少把具体工作交给李素这个能干的临时工做，李素也就摸清了如何管好这些人的工作内容、考核其KPI优劣。
　　把这些诀窍跟刘备倾囊相授详谈半夜，也够刘备抵挡几个月了。
　　……
　　“多亏贤弟明于政务，对宗正诸事如此了解，唉，要是贤弟能留在京师就好了，这几个月为兄也能‘垂拱而治’，不至于仓促忙乱。”
　　刘备听完李素的讲解之后，虽然懂行了不少，但依然很惋惜不能当甩手掌柜。
　　不过能完成任务就好，刘备也不是纠结之人，知道时间宝贵，赶忙向李素请教更重要的问题。
　　他把话题歪楼到了未来讨张鲁的安排上：
　　“贤弟，既然最终陛下有可能让我查明张鲁罪行后、去讨伐他。那定然是要我用幽州兵的吧？朝廷总不可能另外派军给我。我这幽州兵，未来有多少能带去汉中？
　　于途又该如何调度？这几个月该如何处置养兵、跟新任辽东都尉徐荣又该如何交接兵马？交接多少兵马？这些我初来乍到完全不知情。”
　　李素轻摇折扇：“兄尽管放心，我这几日在京师，也不是吃白饭的，每日都在为兄殚精竭虑筹谋。咱先从兵马交割说起，兄要讨张鲁，带本部兵马朝廷定然是答应的。
　　因为朝廷之前给兄的养兵定员编制，不过区区五千人而已，多出来的都是兄在辽东自筹粮草、或是靠糜竺转卖战利品以战养战所得，这些富余的兵马朝廷怎么可能收回呢？到时候，给徐荣交割五千兵马，哪怕是新兵，朝廷账面上就说得过去了。”
　　刘备一想也对，果然是这个道理。
　　他的兵有很大一部分是吃他以战养战的军饷的编外人员，钱都不是朝廷出朝廷凭什么拿回去！
　　也正因为如此，之前刘备才必须连年作战，辽东打完了就来抢青州黄巾就食、因粮于敌。否则没有缴获白白养闲人，他的财政会很快资金链断裂。
　　如果按巅峰期养三万人算，一年就是三亿钱呐！吃青州人三个月粮食，就能节约自己五千万钱的购粮款！（部队开支不光是吃饭和发零花钱，还有别的，军饷军粮差不多占三分之二）
　　“既如此，倒是无妨了，从青州兵战俘中选出五千人，略微操练纪律，交割给徐荣。为兄之前都按贤弟指点，精锐亲军都选年少勇武之兵。而把青州军战俘中年过二十五岁的都留作预备。
　　这些人体格也不算差，就是年纪大些，稍稍强化军纪还是可以一战的。徐荣定然不会觉得我们是在用老弱搪塞。”
　　这些预备兵源放到别的军阀眼中都还是不错的，只是刘备和李素做好了未来要常年军阀混战的思想准备，为了部队的持续作战能力，才确保兵源年轻化。
　　这样一算，刘备至少可以从幽州军抽调两万人去汉中，如果把青州兵多收编一点，凑三万也是可能的——本来么，如果把辽东作为长期根据地，倒是没那么急“搜刮”，但既然将来辽东只是先放置自闭，留在这儿的种田成果一时也没法变现金流，等于是“沉淀性资产”，那还不如这次多带走点呢。
　　另外马匹方面，刘备如今把骑兵草草扩充到了一万人左右，其中汉人精骑与乌桓突骑各五千人，其中一半是常年马背作战的，还有一半刚刚训练不到半年。
　　而战马则是非常富裕，这一万骑兵平时就能配两万马，可以一人双马换着骑，谁让幽州别的不多就是马多呢。灭了张举张纯，还屠了好几个鲜卑、乌桓部族，每一部灭下来净赚五千匹以上战马都是轻松的。
　　现在既然要做好转移根据地的打算，那么再刮一刮，弄三万匹马，确保行军赶路时三万士兵人手一马，还是做得到的。
　　只不过，最后刮出来这一万匹马，可能质量差一些，算不上“战马”，只能说可以骑人赶路。而那两万骑马赶路的步兵也不会直接转职成骑兵，他们马背作战能力的并未经过专门训练。
　　最终结果，就是三万人，三万马。
　　从种族和地域构成来分，这三万人大约是一万幽州本地步兵、五千幽州汉人骑兵、五千乌桓突骑、五千青州兵、五千丹阳兵——最后的青州讨贼战中，抓到的俘虏也有一部分丹阳兵，主要是之前陶谦刚刚派来跟青州军作战时损失、被俘的。
　　然后又被刘备再次俘虏回去反正，加上原有的丹阳兵、九江兵，大约可以凑出五千人的刀盾/锤盾、擅长水战的部队。
　　可是，如何把这三万人三万马弄去汉中，在刘备心中又成了一个问题。
　　从经济性角度来说，最划算的运兵路线当然是走黄河水运。
　　可外兵是不能进雒阳的，甚至要进司隶的八关都很敏感，这点常识刘备当然知道，他也没指望坐着船在孟津渡登陆。
　　幸好，李素却知道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也怪后世董卓给李素提供了经验，提供了“如何接近雒阳而不进入雒阳”的行军路线。
　　李素便直言相告：“兄且放心，我这几日已经预作打算，托了人跟蹇硕打了招呼、疏通关节，在兄担任宗正少卿这几个月里，便暂时把云长从辽东都尉职务上，平调为‘河东都尉’。
　　理由嘛也是现成的，河东如今有于夫罗劫掠、白波贼作乱。到时候云长既可以暂时威慑于夫罗与白波军、为朝廷分忧。
　　而且如此一来，云长可率兵沿黄河进兵。抵达畿内时，不要在南岸的孟津登岸，而是走北岸的安邑渡、陆路绕过陕峡至河东。且第一次不用带上全部兵力，可以以五千人为一波，逐次前往河东。
　　以免朝廷发现兄长养的私兵规模如此之巨，也防止河东如今本就贼乱处处、无粮长久养活大军。把主力留在粮食富裕的青州，多吃两三个月青州粮，正好免予转运之劳。
　　此路线好处有三：第一，规避了外兵进京的嫌疑，从头到尾不在黄河南岸登陆，不会威慑雒阳，不落人话柄。
　　第二，我记得云长祖籍是河东解良，解良与安邑同郡，相隔不过一个盐湖，云长对于周边地理定然从小熟稔，利于行军带兵。
　　第三，将来要继续西进时，可在河东郡沿蒲阪津寻渡船过黄河、绕潼关、直入渭水。渭水一路通长安、陈仓，走此路大军可直抵陈仓城下救援被韩遂围在城内的皇甫嵩。”
　　李素一边说，还一边拿出地图来比划。
　　刘备读书少，对雒阳以西的地理原本不是很了解，但听了李素的详细解读后，立刻意识到李素选的借口和地理路线都非常好。
　　这里必须稍微提一句地理常识：汉朝的时候，黄河是不能全程通航的，下游的船到了雒阳附近就得登陆，南岸是孟津，北岸是安邑。因为再往西的弘农郡有“陕峡”，水流十分湍急，落差巨大，也就是后世的三门峡。
　　三门峡要通航，几乎要到20世纪，修了三门峡、小浪底一系列水利工程，才能行船。否则就得陆路绕过三门峡后重新再找船。过了三门峡之后，黄河南岸又有一个重要渡口，就叫新丰渡，而北岸那个则叫蒲阪津，这两个都是长安的门户。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不在三门峡换船、直接一路把船从雒阳开到长安的人，还要再过两百年才会出现，那就是后来的宋武帝刘裕——历史上刘裕人生巅峰那一战，就是靠在黄河北岸用大量纤夫拉纤，把东晋的楼船等重型战船，强行拉过三门峡，最后水陆并进攻克长安。堪称人类战史上跟穆罕默德二世把舰队拉进金角湾攻克千年帝都君士坦丁堡并列的两大陆运舰队壮举。
　　而刘裕之前的桓温北伐之所以失败，重要因素就是打长安时没法水陆并进，最后打到灞上饮恨而归没拿下长安。包括刘裕在黄河北岸摆却月阵大破慕容骑兵，也是为了保护北岸拉纤的纤夫。
　　所以说，在汉朝，是绝对不会有人想到黄河是可以直接不换船就通航到长安附近的，甚至哪怕你要拉纤也得在北岸拉，因为南岸是陡峭的崤函道群山，崤山和函谷关之所以是秦汉天险，就是因为它们一直堵到了黄河岸边，又有三门峡防止你从黄河河面上绕过函谷关——要是黄河河面能直接走的话，当年关东六国联军还用得着在函谷关前“伏尸百万、一筹莫展”么？
　　把这些地理要素都理解透彻之后，刘备才能充分理解李素布局的稳妥。
　　他自己在雒阳这几个月，关羽就带着刘备的兵在黄河北岸与雒阳遥遥相望，还有白波贼可以顺手打一打作为迟滞不前的借口。
　　而且这也算是给老杀人犯关羽捞一次还乡团的机会了。关羽光和年间就在解良杀了人逃离故乡，这次终于又带着朝廷大军杀回来了。
　　“贤弟在京，真是一日不得闲，这几天恐怕都在琢磨行军与名分借口的事儿吧，真是辛苦贤弟了，此计大妙。”


第144章 贤弟办事我放心
　　把刘备、关羽的事儿交代清楚之后，李素也不得不很快上路，跟徐荣回一趟辽东，把辽东那边的工作交接彻底搞定。
　　要交接的不仅是民政，更重要的是人事安排。只有让糜竺熟悉人事、强化威望，他才能长久坐镇一方。
　　这个道理不仅刘备懂，皇帝也懂，所以尽管内心很想立刻把李素留下当京官，但是在卢植的劝说、以及蹇硕的拿钱吹风双重夹击下，灵帝还是选择了让李素的“护乌桓校尉”官职多放几个月再撤换。
　　也就是说，刘备从中平五年九月开始，辽东太守的职务就已经去掉了，换成宗正少卿。而李素在辽东的一切行政职务可以一直保留到刘备查完案子。
　　到时候皇帝如果派刘备讨张鲁，那李素就以文职身份为使，入益州查问刘焉的近况。
　　谁让李素这两年表现出来的外交天赋太可怕了呢，以至于皇帝一想到“安抚远人”这种任务，第一个就觉得李素最能胜任——
　　一纸书信能让羌渠单于派兵勤王，又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降丘力居，连跟青州贼乌苏交战的时候，那些原本名义上归附乌苏的贼酋都会莫名其妙反正重归朝廷。
　　这三桩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外交胜利太可怕了，以至于皇帝但凡想要和平解决刘焉问题、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把刘焉的野心扑灭于未萌，那就肯定要用李素。何况李素还跟刘焉有点交情呢，在灵帝心中肯定觉得让李素去安抚刘焉可以让刘焉老实一点，既往不咎。
　　另外还得说句题外话，刘备虽然表现得放弃了地方上的根基，但他度辽将军的头衔倒是可以保持不变。
　　因为杂号将军跟你的行政本职是没关系的，好比孙坚灭了区星之后，就得到了破虏将军。那他只要没有新的将军位、也没有特地撤换他，就一直是破虏将军。
　　后世刘备的左将军头衔，更是挂了几十年，一直挂到他自称汉中王。
　　“度辽将军”这个名号之所以让人觉得特殊，是因为名号里有个“辽”字，显得是跟地名结合的，但实际上你在外地一样可以当度辽将军。
　　……
　　九月二十一，雒阳东郊的旋门关。
　　刘备亲自带着几个亲随，护送李素一直到成皋，接上了早就在成皋等候的徐荣，然后李素和徐荣自去辽东。
　　临别之际，刘备亲自开了一坛美酒，跟李素各斟三碗作别。
　　刘备还用说悄悄话的语气吩咐：“贤弟，此回辽东，幕下诸文臣属吏，谁能调动，谁要留在辽东，乃至曲军侯以下诸武官去留，也都要仰赖贤弟处断了。糜竺威望尚浅。
　　这徐都尉是朝廷派去的，又是祖籍辽东。全靠贤弟费心设计，让糜竺能镇得住徐荣才好。实在不稳，多留一些咱嫡系心腹的武官也无妨。”
　　刘备这番话，等于是把整个阵营的人事任命大权彻底交给李素了。除了关张赵是始终带兵跟着刘备跑，其他人将来谁能“从龙”谁得留下，全看李素一句话的事儿。
　　这权柄，可比后来荀彧在曹操手下还要说了算，荀彧都没法说让谁跟曹操就跟曹操呢。
　　李素也推心置腹地低声安慰：“兄尽管放心，依我之意，武官诸人，为稳妥之见，不如留太史子义在辽东。子义如今只是曲军侯，朝廷不会在意他留下，也不怕他在军权上架空徐荣。
　　我设法让他在这几个月里再略微立些军功，在徐荣到任辽东都尉后，子义再因功升为别部司马，如此一来朝廷定然会以为子义是徐荣简拔于行伍的典范，是徐荣的人。但实际上子义却绝对听命于糜子仲，如此必可保辽东绝对无虞。
　　且子义籍贯东莱，未来徐荣与子仲相处日久、若能确认徐荣并无野心已然收服。还可让徐荣、子义分守辽东、东莱，隔海守望相助为掎角之势。子义的老母之前已经安置于辽东沓氏。此番回去，我会关照子仲再好生在沓氏修建庄园、礼遇奉养子义老母，如此将来子义出镇东莱也依然会听命于子仲。”
　　所有人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刘备听了心里很踏实，都想不到还有什么好关照的，最后只是拉着李素的手拍了拍：“贤弟办事，我放心。”
　　……
　　告别刘备之后，李素终于有时间跟新同事徐荣认识一下。
　　其实之前以刘备礼贤下士的脾气，他也是想要套套近乎的，但最后避于朝廷的猜忌，才没有那么做——徐荣是去接管刘备离任后辽东的兵权的，刘备跟他套近乎算怎么回事？想拉徐荣下水么？
　　徐荣是个身高将近八尺半的大汉，比张飞还高几寸，只比关羽矮。考虑到他出身玄菟（沈阳），是典型的东北大汉，这种身材也还算正常。
　　只不过，经过近两年注重体育锻炼与营养搭配的李素，如今实际年龄刚要十七周岁，身高也才堪堪长到七尺，跟徐荣并马而行还是有点压抑的。徐荣站着起码比李素高三十厘米，马背上都能高出至少十五。
　　外貌方面，徐荣方面阔口，有钢针一样修剪整齐的短络腮胡子，一看就是咬合肌发达、法令纹深峻，有种修炼蛤蟆功的人那样的双下巴。
　　只不过这种双下巴不是肥肉导致的，而是咬合肌发达过度肌肉溢出的表现。（可以参考火云邪神的下巴）
　　这种容貌在汉朝不讨喜，哪怕有络腮胡子遮掩，也不是大将之相。
　　李素一开始跟对方聊天，也有些不习惯，但一起赶了一天路之后，就发现徐荣这人似乎在京军中人缘也不是很好，就只是那种杀敌立功不会处关系的。
　　大致摸清了这方面的情况后，李素也知道怎么跟这种人套近乎。
　　这两年各种性格形形色色的武将他也见得多了，总有一款话术适合。
　　第一天的行程，他们从成皋经荥阳赶到中牟附近——这也是自雒阳东出必经之路，所以后来曹操东逃才会在这儿被抓住。
　　不过到了中牟之后，去辽东的路应该沿着黄河走封丘、濮阳、鄄城一路而去，但李素却建议稍微多绕几十里路，途径一下陈留：
　　“徐都尉，我恩师蔡公，年初原在幽州客居，夏天的时候南迁回了老家陈留。上次还给我书信，说是有心报效朝廷，回陈留便于陛下征辟。
　　我这次进京，原本还指望在雒阳拜望他，谁知到了雒阳才知道他至今还不曾回来做官。此去陈留绕路也不远，能不能卖我一个面子——这些钱，就当是辛苦弟兄们多跑几十里，买些酒肉、马料。”
　　李素原本还担心徐荣是个严肃不爱钱的，主要是被前世一些穿越小说误导，经常把徐荣的人品跟高顺相提并论。
　　不过略一试探之后，李素就发现纯熟多担心了——徐荣似乎在私德方面没什么洁癖，毕竟正史上也没记载他的任何个人人品嘛。
　　“弟兄们，李校尉赏赐，回头路过村子杀两只羊，寻摸些野味买。”徐荣很干脆接过李素的几枚金饼，随手抛了一块给自己的副官，让他一会儿到了地方操办酒肉。
　　武将嘛，贪点财怕什么。连岳飞都说了，要“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武将不爱钱才可怕呢。
　　几枚金饼，几坛美酒，关系很快就熟络起来。
　　而且李素很快就注意到，徐荣这人还挺尊重大儒文士的，本来看李素谈吐不凡、以知天命闻于京师，就对他客客气气。听说要去拜见蔡邕，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怕他一个粗鄙之人跟着一起会不会麻烦。
　　李素大包大揽说有他在，带谁去蔡邕都会礼遇的，徐荣这才放心。
　　大伙儿说说笑笑赶了一天路，抵达陈留后，李素熟门熟路找去蔡邕老家。
　　仆人通报之后，李素刚踏进门，就看到蔡琰优雅轻快地碎步趋行而来，走到门廊边看到李素身边带着些不认识的粗鄙武夫，才微微失惊止住了后续的无礼举动。
　　“……师兄，怎得有暇来此？我们都搬回来好几个月了。”蔡琰恢复很有礼貌的样子，以袖遮口跟人说话，不让外人看到下半边脸。
　　李素：“师傅还好吧？早知道你们还未进京，我从青州来的路上就该拜会，是到了京师后，才听说师傅托疾拒绝了朝廷征辟，其中可是有隐情？”
　　旁边的徐荣听说有隐情，便有些尴尬，想要回避。
　　但李素早已看穿，让人如沐春风地说：“无妨，我素知徐都尉治军严谨、为官坦荡，不是搬弄是非之人。”
　　徐荣不知不觉就感受到一种深受信任的舒坦：跟着李校尉，无论与什么当世大儒谈笑风生，别人都不会避讳你，也不会看不起你。这种氛围，他在朝当了多年武官，都没有感受到过。
　　尤其是他出身辽东，那些中原名门看辽东乡下人的鄙视程度跟看凉州人是差不多的。
　　这边闲聊着，蔡邕也已经出来了，一行人让到内堂置酒叙话。
　　蔡邕也才有机会谈起，他为什么至今还没做官——本来么，按计划年初上元节时，李素在皇帝面前献功、舌战群儒大大扬了一次名，他以为蔡邕毕竟名义上是他恩师，之前《驳灾异论》贡献也在李素之上（到了《殿兴有福论》时，李素的署名才排到蔡邕前面）
　　所以蔡邕开春后稍稍暖和一些的时候，就已经南下了。李素也知道他本心是想当官的，跟其他“真隐士”不一样。
　　但四月份到了陈留之后，如今都九月了，还没当官，肯定是出了些变故。
　　蔡邕跟李素实言相告：“六月份的时候，朝廷倒是征辟了我一次，但其意不诚，我也不好堕了威名，就再等等吧。那一次，朝廷一次性征辟了郑玄、荀爽与我，等共计十五人。
　　他们其他人都不就，尤其郑玄托疾。要是就我去了，岂不是很贪慕富贵。其实大伙儿不就的心思，我也大致猜得出来，他们是不满陛下削夺大将军权柄、而设蹇硕为上军校尉节制诸军。蹇硕如此得势，岂不是说明阉宦当道愈发炽烈，我辈读书人怎能同流合污呢？”
　　李素恍然大悟，原来，历史上的蔡邕应该是明年才被董卓征辟，然后被武力逼得不得不就。
　　但现在既然提前了一年，却不小心跟历史上的“中平五年朝廷征辟十四名儒不就”事件撞到了一起。
　　这个事件原本就是发生在中平五年年中，本来应该征辟郑玄、荀爽、申屠蟠、襄楷、韩融、陈纪等十四个“大儒”。蔡邕被蝴蝶效应之后，也加进来了，名单变成了十五人。
　　也怪朝廷办事粗放，不肯给蔡邕单独下诏特事特办。结果其他人不去，蔡邕要面子也只好先不去了，不然岂不成了“别人都很有气节，唯独你对蹇硕低头”，太丢人了。
　　只好再等明年征辟吧。
　　李素估计，蔡邕至少要等到灵帝病重到躺在床上完全啥事儿都干不了、蹇硕被何进再次压制住，才有机会做官了。
　　这么一想，李素觉得做名士也真是挺累的，稍微坏点名声的事儿都不能合作。
　　哪像他李素，给蹇硕送钱办事都毫无心理障碍，所以他升得快啊。
　　“也罢，再闲散几个月也好，想必过完年朝中风气就能有所转变，也不急于一时。我要回几个月辽东，年底之前料理完也会回来的，到时候可能会去河东，恩师有什么事情，尽管给河东关都尉投书。”
　　蔡邕留李素、徐荣、典韦等人住了一夜，也跟徐荣客套了一会儿，第二日一行人便告辞启程，往濮阳去了。
　　就这般在路上行了十余日，在濮阳时还遇到了刚刚陆路赶到濮阳、准备等筹备船队走黄河水路去河东的关羽，聊天交代了一番，各自做别。
　　十月初，李素终于跟徐荣从渤海坐船赶到了辽东。糜竺早已在那边等候了。
　　“辽东长史糜竺，见过李校尉，见过徐都尉。哎呀呀，徐都尉当世名将，怎得甲胄如此陈旧，岂不是让胡人小瞧了朝廷。来人，这套明光铠还请徐都尉收下，日后辽东防备鲜卑、扶余，可都要靠徐都尉的威名了。”
　　糜竺是超级富商出身，所以他笼络人心的最快办法就是拿钱开道，送礼买好感。


第145章 贴钱做官的好官
　　回到辽东后，李素花了半个多月，先把所有人的人事去留给捋顺了，每个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武将反正没什么好多说的，关张赵和周泰都已经在青州了，典韦跟着李素跑，这些人想留下，朝廷都会担心他们将来架空徐荣拥兵自重，肯跟刘备走干净了最好。
　　李素就只留下了一个还不显山露水、朝廷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太史慈，作为备胎保险。
　　文官方面，朝廷本意是都原职留用的。
　　鲁肃算是特事特办，李素想了些借口，托了人情，帮鲁肃办了“世居东海之滨，不耐辽东苦寒，水土不服”的理由，告病休养另任。
　　不过既然是特事特办，也就不好复制，其他文官得留下几个，给鲁肃反衬一下，降低朝廷觉得“刘备在辽东太得人心”的忌惮。
　　所以，田畴这个本来就祖籍右北平无终的“本地人”，被进一步重用了，目前品秩虽没正式上报朝廷提拔，却让他跟鲁肃交接一下，把最重要的襄平县令的活儿逐步管起来。
　　田畴只是一个代表，其他幽州本地、但并非辽东籍的能吏，也都得到了李素的提拔考核。
　　比如，李素又在刘备留下的地方属吏队伍中，发现了一个叫田豫的年轻人——这田豫是渔阳人，跟刘备算半个老乡，历史上也是早早就投奔刘备了。
　　只不过按照原本的轨迹，当时刘备应该是在公孙瓒手下，而这一世刘备已然是直属于州牧刘虞了。
　　田豫跟随刘备多年后，是因为刘备丢了根据地、漂泊去了南方，而田豫老母病重，田豫想要回幽州故乡侍奉长辈，这才向刘备告辞。
　　但这一世，刘备在幽州还是留有根据地的，有李素的背书，大家都知道给糜竺效力就等于给刘备效力，也没有了老母的担忧，思想上也就非常统一。
　　加上糜竺又是个有钱的，对于官员待遇这一块拿捏得非常好。
　　自从年中的时候开始集中建设沓氏港、为南方来的移民找个落脚点、并且便于贸易和粮食海路转运，糜竺就发现沓氏这地方冬暖夏凉非常宜居。
　　所以糜竺借着“以工代赈安置流民”的机会，把两万饥民安排去修建沓氏城、并且在沓氏附近垦荒、连坡坂地都充分利用起来：山坡可以种果树，长坂可以种西域引入的葡萄，平地种植需水较少的麦子。明年还准备再移三万东莱饥民过来沓氏继续垦荒种地。
　　沓氏这地方就是后世的大连，气候和农业结构跟对岸的东莱（青岛/烟台）也差不多，虽然因为是半岛地形没什么河流。但以汉代的农业技术，沿着后世大连东北侧的瓦房店—庄河一线沿海平原种旱地作物，自给自足养活二十万人口还是没问题的。
　　这儿一共有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平缓可垦荒面积，接近200万亩，能够满额屯田六七万壮劳力，算上家属可不得二十多万了么。
　　把沓氏修成“世外桃源”之后，糜竺就把手下所有官员有需要养老、不耐苦寒的长辈亲戚，统统送到沓氏。
　　然后每人送一座糜竺出资修的庄园、还附送每官十顷新开的荒田，有果园有葡萄园。还派糜家的家丁“保护”服侍，甚至还有糜家的家丁亲自参与耕种，作为带领屯民的保长、里长。
　　太史慈的老母、田豫的老母，这不过是其中几个个例罢了，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大家也就理所当然对糜竺非常满意了。
　　李素看了都不得不感慨：糜竺这人的行政管理才能，完全脱胎于他惊人的经营治理能力，这是把太守当CEO在干啊。
　　有了这样稳妥的安排后，田豫也就被放心地安排到了昌黎县丞的职务上，历年干几年。
　　之所以田豫被发现得晚，也是因为他比田畴更年轻两三岁——田畴好歹已经二十出头了，田豫才虚岁十九呢。之前刘备本人在的时候无法进一步重用他，也是被年纪所限。
　　而保护所有人家眷的沓氏县长职务，则由糜芳担任。因为沓氏县的人口正在疯狂膨胀，按照大汉朝“五千户以下设长，五千户以上设令”的惯例，糜芳只要干一年，就能自动升级为“令”。
　　甚至过两年等沓氏成长到一万户以上的大县，他的令也能值到“比千石”品秩，可谓是躺着都自动升官。糜竺这样安排也是殚精竭虑给亲弟弟捞好处了。
　　尽管李素听到这个名字时有些本能的担忧，但仔细想想沓氏三面环海，糜竺又有海军绝对优势、东莱也还在友军手上。
　　总不能有敌人远涉重洋两栖登陆偷袭沓氏吧。糜芳的任务，主要还是照顾好留在那儿的众臣家眷。而且糜芳这次要辅佐的并非关羽这种外人，而是他亲哥哥，哪怕糜芳再没心没肺，遇到麻烦时总不能出卖自己亲哥投降吧。
　　这么一想李素也就放心了，毕竟他也不好劝糜竺连自己亲弟弟都不信任不重用。
　　疏不间亲。
　　最终，李素要带走去汉中安置的文官人才名单，包括这些人：鲁肃、管宁、简雍、孙乾，另外还有如今留在青州、跟着大军一起行动的诸葛兄弟、国渊、郗虑、程秉，那些都是当地招的，从头到尾没来过辽东，也没在朝廷正式做过官。
　　……
　　安排完人事，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初。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徐荣和糜竺的关系也进一步改善了不少。
　　主要是徐荣发现，糜竺真是一个大汉朝意义下难得的好官——刚开始，徐荣觉得糜竺也是买官上任的，肯定要搜刮民脂民膏赚回来。
　　但半个月明察暗访之后，他发现糜竺居然是在倒贴钱做官！
　　文官不贪财，做到这一点就已经超越90%的同僚了，至于才能反而没那么重要。
　　老百姓只需要一个肯做事，又不搜刮的太守，就已经是民之大幸。
　　当然了，糜竺也不是真的不爱钱，他只是听从了李素的劝，要摆出“长期主义”的姿态，也就是投下去的成本，不要想着一两年内竭泽而渔捞回来，而是把投资周期放宽到三年、五年来看，做“五年计划”。
　　如今大汉朝其他文官都不可能做五年计划，因为汉灵帝卖的官有效期没那么久。一年的买官钱就要当年赚回来，否则就赔本。
　　李素却拿他个人的眼光信用来背书，私下里言之凿凿说他在京城见到陛下的时候，看陛下那身体也没几个月了，而且卖官制度肯定随着灵帝驾崩就会结束。所以要好好做，看长远一些，未来谁能继续当太守，有可能就是看政绩和民心。
　　糜竺有鉴于李素一直以来的神预言，也愿意跟李素的眼光赌一把，这才实施了长期主义。
　　他从百姓身上赚回本肯定还是得赚的，但既然长远计，那就温和放贷，赚取利息。
　　这种给屯田饥民的贷款，按照后世标准那当然是高利贷了。但按照汉朝的标准，绝对是应有的收益率，不存在高利贷的问题。
　　糜竺的思路就是“放高利贷，三年回本，五年有赚”，其他什么都不贪不搜刮。
　　按照这个思路，之前刘备从青州打黄巾弄了十五万人口，有大约五万人今年就可以移民到辽东平原，辽河流域留三万，沓氏这边两万。
　　剩下的十万暂时留在东莱，减少口粮运输损耗，等腊月的时候再移动到要新屯垦的区域。估计明年辽河平原还能再容纳三四万，然后再移三四万去对岸的大同江、汉江之间的流域，交由乐浪郡管辖往南开荒。
　　这一招其他官员也学不了，因为他们不像糜竺那样有巨大的本钱可以放贷，所以这种“仁政”也就只有糜竺自己能实施了。
　　……
　　十一月初九这天，把民政事务全部安排明白后，李素私下里找到糜竺，跟他说了最后两件注意事项。
　　“子仲兄，上次我跟你说的，帮子义立军功、升别部司马，制衡徐荣之事，可要抓紧了。”李素开门见山如此敲打。
　　跟徐荣共事了大半个月后，糜竺居然都有些放松警惕，大大咧咧地说：“我看徐都尉也是秉公之人，我已经陆续以神兵宝甲名马金帛结纳其心，还送了他几个美婢，他跟我最近关系很不错了。”
　　李素摇摇头：“这还不够——我不是要你防徐荣本人，如果只是要徐荣自己不生异心，这当然够了，因为我看得出来，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他对于当一方牧守没有野心。
　　但是，要提防的是陛下垂危之后，将来主少臣疑、君侧有弄权奸佞乱命。若是到时候有朝廷乱命到此，你可能保证徐荣不听朝廷的新诏？”
　　“主少臣疑？这倒是不可不防……”糜竺沉吟道。
　　这话题尽管有些大逆，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了。太子才十四岁，登基之后肯定是有辅臣的。
　　糜竺当然不知道少帝未来都会干不久，但就算以少帝为假想皇帝，明年十五岁登基，要五年后才能二十及冠、才不用托孤大臣辅政。
　　为这五年的乱命期打个保票，还是很有必要的。
　　糜竺想明白后，也很干脆地请示：“但我身为辽东太守，境内已经晏然。之前玄德公越境击青州黄巾，已经被陛下申斥，我去哪儿找军功给子义立呢？总不能无辜妄杀扶余、高句骊人吧，朝廷也不以此为功啊。”
　　李素：“东莱管承不是还在么，当初玄德兄灭张饶、管亥时，管承可是袖手旁观，丝毫不顾同气连枝之谊，仗着自己有船可以逃回海岛，坐视管亥覆灭都没救。现在拿了管承的首级，还怕不值子义一个别部司马？”
　　糜竺：“可那是东莱海贼……”
　　李素：“我们可以说他是沓氏海贼。沙门岛地处青幽之间，自古既无县治，也无乡里，朝廷版图上并未明确。往年之所以说他是东莱海贼，无非他惯于劫掠东莱沿海良民。
　　但只要我们制造一起‘幽州运粮海船被管承半路劫走’的事变，还怕没有借口出兵？其实，你我是不需要这些借口的，这个借口还不是演给徐都尉看的。”
　　徐荣是朝廷派来的，就算弄点缅因号事变，那也是演给徐荣看的，自己人不需要。
　　对于李素来说，搞点外交敲诈的事变借口简直比吃饭还轻松。
　　前世他念书时，可是把CIA颠复所有拉美小国统治的历史案例一个个分析得明明白白，要考试的。
　　糜竺不由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李伯雅栽赃陷害的本事真是张口就来，脑子都不用过。


第146章 跟海盗讲什么江湖道义
　　农历十一月中旬的辽东，已然开始下大雪，辽河平原那些内陆城市，天气也降温到了大约零下十几度。
　　不过，在辽东太守府内，壁炉却是烧得非常暖和，今天又是糜竺请客饮宴的日子。
　　他请了李素、徐荣等人，摆上了最好的中山冬酿，还有刚从东北渔猎民族扶余人那儿贸易来的山货，有炖有蒸有烤有炸。
　　有各种山珍菌类，还有长白山里的熊肉炙烤、熊掌炖品、整头梅花鹿加秘制香料放在大铜鼎里做火锅的全鹿鼎，甚至还有虎腿——这个时代老虎也不受保护。
　　大吃大喝之前，糜竺还先送了李素和徐荣各一件用扶余人那儿选来的精品貂皮做成的斗篷大氅。李素是文官，有貂皮就行了，而徐荣还可以穿熊皮、虎皮以示威武。
　　这排场，吃喝得徐荣这种出身寒苦的人都不好意思了。
　　“来来来，徐都尉，喝喝喝，在雒阳呆了五年重回辽东，怕是还不适应这儿的寒冷吧。这是最烈的中山冬酿了，烫着喝祛祛寒气，反正初冬时节边境安定，为将者轮流歇息久些又何妨。”糜竺作为主人家，一一给大家劝酒。
　　李素也在旁捧哏：“今秋草高马肥，毛皮、人参尽皆丰收，扶余人今年怕是能安生一个冬天了，不用担心军事。要我说，子仲兄做这个辽东太守真是朝廷的神来之笔。往年历任辽东太守，最好也不过是不搜刮民财、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哪比得上子仲兄这般主动为民兴利，发掘扩大跟扶余人的渔猎山货贸易——过去三年朝廷与扶余的毛皮、野味、干货、药材、珍珠贸易规模加起来，也不及今年一年呐。”
　　这种话题徐荣不好接话，只能在一旁赔笑恭维，谁让他口才不好呢。
　　糜竺摆摆手，自谦道：“哪里哪里，之前历任太守，定然也是爱民的，他们无法扩大贸易，无非是辽东本地也苦寒，拿不出足够的物资与扶余人。哪像我，有海船货通东海、广陵，可得江淮富庶之地余财，互通有无。
　　徐都尉，日后你掌兵辽东，也不可只重防备鲜卑、扶余，这海上的商路才是保障辽东百姓足衣足食的关键，也要拜托了！”
　　徐荣见聊了半天终于有用的到他的地方，连忙起身拱手表态：“为了乡亲百姓，太守但有用荣之处，义不容辞。”
　　“诶，不必拘束，这不是好好喝酒着呢，随口提起，不说这些了。”糜竺就像那些在酒桌上游刃有余的大老板，很快又岔开话题。
　　可惜，便在此时，一个糜家的商队管事形貌狼狈地被人引入厅中，跌跌撞撞就要跟糜竺禀告大事。
　　糜竺摆出一副严肃的嘴脸：“放肆！生意上的事儿什么时候不好禀报，没见我这里有贵客么！”
　　徐荣和李素连忙谦虚：“诶，无妨无妨，本就闲坐喝酒，府君处理正事要紧。”
　　糜竺这才作揖抱歉，让管事开口，管事连忙叫屈：“府君！我们为沓氏饥民运粮过冬的船队，被沙门岛海寇管承给劫了！损失了几船粮食，这马上就寒冬腊月了，可不能让沓氏修港筑城的百姓挨饿啊，求府君另想办法，加急筹粮。”
　　“这……这可如何是好，唉，想做点事情，救助百姓，真难。罢了罢了，还是先多亏点钱，再买几船粮食吧。”糜竺一脸无奈，自怨自艾。
　　尽管糜竺没有抱怨别人，但徐荣这显然是坐不住的——太守救民的粮食被海贼劫了，你分管军事的都尉能不表示表示？
　　徐荣连忙单膝跪下拱手：“府君，此事是荣防备不足，荣定然即日整军，剿灭海寇。”
　　李素在旁边，用第三方的公允语气挤兑：“徐都尉可谙海战？”
　　徐荣一时语塞：“这……不管如何，荣责无旁贷。”
　　李素作冷静状劝说：“术业有专攻，徐都尉弓马娴熟，能征善战，我们都是知道的。但海战之事，还是该交给本地人。徐都尉，我记得府君帐下旧部，有一曲军侯名太史慈，乃东莱人士。
　　他渡海而来辽东，此前又曾领玄德公旧部去青州击剿黄巾，对辽东至东莱的水路极为熟谙，且他本人水性精熟，又懂操船。孙子云，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
　　如此形势，徐荣也不好拒绝，他只是有点担心：“太史慈既只是个曲军侯，恐怕未曾带领大军，没有统兵数千的经验。”
　　李素早已设下套了，当下坦然说道：“据我所知，沙门岛管承，手下不过三千亡命徒。讨伐管承，让子义带一千兵马配合精良海船接敌作战即可。徐都尉不放心，可另率两千援军屯兵沓氏，以备随时支援。”
　　徐荣不由奇道，语气中还带上了两分肃然起敬：“那太史慈竟有如此带兵之能？一千水师配上好船，就能击溃三千亡命海贼？可就算海上打不过，管承余部退回岛上，还不是要登岸陆战，届时太史慈恐怕不敌吧。”
　　李素呵呵一笑：“徐都尉不明海上行船与海岛驻扎的艰险。轮陆战，子义固然难以以寡敌众击溃管承，但只要船好，分兵围岛断其补给，不出半月，定然可以逼迫管承下海决战。”
　　徐荣虚心问道：“难道是海岛上屯粮不易？还是贼寇没有远虑，需要经常劫掠补给？”
　　李素：“粮食当然是可以久囤的，但淡水不会。沙门诸岛，平素各处都有岛民散居，以便于捕鱼为生补给不足。但小岛无湖泊池塘存积淡水，唯有沙门主岛略有池洼。所以岛民日常不过旬日便要去临近的主岛灌水，或者有些岛离大陆较近，就去东莱找河泉取水。
　　只要子义兵贵神速，切断沙门群岛诸岛之间的联络，半月就可以渴死除了主岛以外其他小岛上的海寇。”
　　徐荣听了，这才彻底放心。
　　他常年深居内陆，不了解航海，一时间还真没想到海上和沙滩荒岛的缺水问题有多致命。
　　没粮食好歹还能撑一阵，没水喝那就太要命了。
　　而且如今已是秋冬，早就过了台风季，降雨频繁的好日子也早就过去了。若是农历八月份那种时候，李素还不敢让太史慈用这招灭贼呢。
　　也算是管承命中该绝，台风季降雨湿润的时候，刘备去打张饶和管亥，他怂了一把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
　　现在下雨少了，李素还是不放过他。
　　徐荣这才拿出都尉的兵符信物，越级授权太史慈正式带领一千兵马出击。
　　徐荣的调令，日后也是要作为证据呈报朝廷的，这样朝廷就会把太史慈当成徐荣的人，而非“刘备余孽”，对于太史慈也会更加放心，觉得“刘备终于彻底交出了他在辽东的影响力”。
　　……
　　十一月二十清晨，渤海口，沙门岛。
　　管承正要起床，他的女奴也刚刚帮他烹好了海鱼海带粥作为早餐，结果他手下一个小头目就火急火燎跑进来报告噩耗：
　　“祸事了！渠帅，有幽州军的战船，分散围住了咱好几个岛，把周围航道都切断了，每条船上人数看着倒是不多，怎么办？”
　　“什么？”管承一把揪住马仔的衣领把人拎起来。
　　“你说清楚点儿！咱跟幽州军井水不犯河水，刘备怎么敢突然打过来？不是听说他之前杀了乌苏，就被朝廷申斥退兵了么？上次派去臧霸那儿打探消息不就是这么说的！”
　　居然被偷袭了！
　　斥候什么也不知道，都勒得喘不过气来才被放下。
　　管承如同发怒的豹子，恨恨拍着桌子：“刘备这厮！我不犯他，连管亥都放弃了，他竟还要主动来剿我！就不怕江湖同道耻笑！”
　　但他也没办法，只好让人慢慢打探。
　　最好的打探方式，就是派出一点兵力试探性接触、阵前叫骂痛斥对方师出无名。
　　但管承派出去到海滩上列阵叫阵的人，却被太史慈非常无耻地几阵弩箭射杀了不少，太史慈一方面对骂阵还振振有词地反骂，看起来士气非常高涨。
　　通过汉军的反骂，管承才知道，原来对方是“师出有名”的，借口是有幽州军的海路运粮船被沙门海贼劫了！
　　“谁劫的？我怎么不知道？天杀的，要是被我查出来是谁背着我惹刘备，我把他剐了人头送到刘备那儿！”听到这个消息，管承简直是郁闷欲狂。
　　他太了解刘备是不好惹的，给刘备运后勤的糜竺也是不好惹的，所以最近已经非常克制了，柿子只挑软的捏。
　　他哪里会知道，其实根本没有人劫糜竺的船，所以糜竺的栽赃陷害偷袭才能来得这么突然——要是真管承劫的，管承肯定早就怕遭到报复，会提前做出预防，比如把周边小岛上散开的兵力都集中到主岛上、并提前做好海岛的淡水储备。
　　哪里至于像现在这么被动。
　　至于站在李素的立场上，他从来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对方是海贼，跟海贼有什么好讲江湖义气的？
　　名门正派跟魔教妖人约好了单打独斗、实际上把对方骗出来后群殴的事情还少么？兵不厌诈嘛。
　　官军就这样围岛围了不到十天，陆陆续续有旁边小岛的海贼憋不住了，因为缺乏淡水的恐惧，又害怕被官兵各个击破，所以想趁夜偷渡到沙门主岛跟管承会合。
　　成功逃过来的当然有，但是半路上被巡逻的大船截获的更多。
　　海贼个个都是亡命徒，但因为贫穷，用的都是没有船舱的小船，就算有些加了桅杆和草席的帆，也就跟维京长船造型差不多。
　　同样是因为贫穷，他们的远程武器主要是弓箭，连弩都比较少。
　　这样的货色跟太史慈那些有船楼有垛堞射孔的大船对抗，而且官军配弩比例更高，根本就没得打。
　　哪怕三倍数量的小船，只要没有速度优势靠上去接舷战冲杀，就等于是白给。居高临下箭雨一波洗就没了。
　　连续损失了好几个小岛上的弟兄们之后，管承终于坐不住了，他知道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莽一波，最好是趁夜大举出动、顶着地形优势仰攻接舷战一波。
　　十一月底的一天，他集合了手头目前能直接控制的一千多名海寇亡命徒，趁着夜色掩护乘着小船，往官军大船的锚地而去。
　　农历月底是无月之夜，海面上视野也差些，他一直靠近到距离敌船百余步才被发现，随后一拥而上。
　　官军因为要围岛，所以船队是分散在沙门岛的几个方向上的，每个方向只有三五条船、两三百士兵，所以倒也被管承抓到了局部兵力优势。
　　而且战前管承也观察过了，他知道擒贼先擒王的朴素道理，所以今晚选的就是太史慈的旗舰所在的分队，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但可惜的是，一旦开战后，官军船只立刻举火，点起许多火把，还在船楼顶部一处石质的炬台里点起了示警的大堆篝火（用石头造是为了防止把船烧了）。
　　其他几个方向的官军战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分别一刻钟到大半个时辰都能赶来。
　　“兄弟们杀啊！速战速决，等官军主力都赶来就晚了！”管承也知道时不我待，亲自激励士气、披甲执刃跳帮。
　　海上无法用攻城的梯子，海盗们就把一条条绑着麻绳的挠钩抛到大船上，然后靠手拉麻绳脚蹬船舷往上攀登。
　　官军士兵则不慌不乱地尽量利用两米的高度落差优势，或往下砸重物，或弩箭交叉射击，或环首刀猛砍麻绳。
　　海盗们纷纷中刀中箭毙命，或者干脆就是被砍断了绳索坠海，惨叫喊杀不绝于耳。
　　管承本人武艺还算高强，两米高的船舷落差倒还不用挠钩，而是直接一个助跑纵跃、双手就攀住了大船船舷，然后如同跑酷玩家一样翻身而上，随后取下叼在嘴里的粄刀，连连砍杀，竟有五六个守住这侧船舷的汉军弩手、刀盾兵被管承斩杀，太史慈旗舰右舷立刻被撕开一个口子，更多的海贼攀援涌了上来。
　　然而，坐镇船楼的太史慈却没有慌乱，他居然当机立断用火把信号，让所有旗舰甲板上的水兵全部躲回船楼，集中固守船尾的船楼、把主甲板让给敌人。
　　同时，用火把信号通知附近的友军战船全力向旗舰放箭覆盖。
　　水战中防守一方弓弩最大的劣势，就是被逼到极近距离后，容易产生射击死角，不像真的守城战那样有凸出于城墙的箭楼可以从侧面攒射蚁附登城的敌兵。
　　为了解决这一点，后世西方海船中那些盖伦型船之类战舰，都有一个巧妙的设计，那就是让船尾楼的宽度比船体要更宽一些，两侧有一段延伸出去的宽度是凌空的。
　　那样的话，位于凌空加宽段船尾楼的弓弩手，就可以形成类似城墙上箭楼凸出部的侧射墙面效果，清扫死角。
　　可惜现在糜竺的船显然没有这么高大上的设计，但也没关系，太史慈知道如何变通——让友军的船覆盖旗舰的船舷和甲板，就足够海贼喝一壶的了。
　　管承看到己方夺取甲板后、官军全部退回到船尾楼，一开始还挺兴奋。但官军守住尾楼的楼梯，他一时也冲不上去结束战斗。
　　没拖延多久，汉军战船就开始“向我开炮”、互相射击友军的死角！
　　正在爬舷和站在裸露甲板上的海贼们，伤亡速度陡然就上升了。
　　“不好，中计了！”管承心中叫苦，但他也没办法了，只好死命让所有人往旗舰船尾楼冲，只求斩杀了太史慈让汉军自乱。
　　管承又捡了一把战死弟兄的环首刀，双手双刀往前猛冲猛砍，接连砍死守住船尾楼楼梯的汉兵。
　　守楼梯的汉兵本来就是结阵用长矛桶刺的，便于及远，但管承力大，他闪过迎面刺来的长矛后，居然放弃了左手的环首刀，用腋挟住了三根长矛，不让汉兵抽回。猱身而进砍杀。
　　然而“嗡”地一声，夹杂着箭矢尾羽的震颤声，一支羽箭刁钻地射在管承挟矛杆的腋窝上，管承吃痛不得不松开，连连后滚才避开杀招。
　　等他再次站稳时，才注意到头顶与面前都有劲风袭来。
　　居然又有汉军士兵挺着长枪从楼梯上居高临下冲杀下来，而他头顶更是有一名汉军将校挺着长枪凌空跃落。
　　管承本就受伤，注意力又被正面敌兵吸引，猝不及防被两米高落下、带着一个全身着甲武将重量惯性的长矛捅中。
　　饶是管承最后关头用环首刀下意识格挡，可惜力量根本不够，太史慈的长枪从他肩膀捅进，后腰捅出，直接把管承钉在了甲板上，力量大到矛杆都折断了。
　　幸好太史慈立刻抽出佩刀后跃退开。
　　“渠……渠帅被官军杀了！”
　　“快跑呀！”
　　海盗们没坚持多久，就被主帅战死和久攻各船船楼不下的双重噩耗打击，不愿意再没头苍蝇一样裸露在甲板和船舷上送死，纷纷跳海找小船逃命回去。
　　太史慈嘴角得意一笑：“明日传令，降者不杀。即使原本罪大恶极者，府君也可以网开一面，编为惩戒营去汉江以南的百济之地屯田垦荒、自生自灭！”


第147章 使匈奴中郎将李素
　　经过半夜的拼杀，随着管承被击毙，其余海寇的抵抗也终于渐渐平息。
　　第二天清晨，太史慈借着晨曦检视自己的船队时，才发现汉军虽然伤亡不大，但物质损失着实不小。
　　“这些海寇，果然是凶顽之辈，死都死了，还把咱的船缆帆篷都砍坏了，看样子得靠岸花一两天修船，才能收编战俘、回去复命了。”
　　原来昨晚作战的最后阶段，汉军之所以弓弩杀敌效率那么高，全靠各艘海船相互之间靠拢、以给友军抵近射击的机会。
　　当时船与船之间最近的只有二十几步，这等于是瞄得非常亲切才放箭，对方又无处闪躲，才被这般批量射杀。
　　海船的操舵手是在尾楼里的，有重重保护，杀上汉军战船甲板的海盗杀不进尾楼也就控制不了船舵。
　　被射惨了之后海盗们终于回过神来，就利用他们已经控制了甲板的优势，疯狂砍甲板上的桅杆和船帆、以及操帆的缆篷。把帆和桅全部砍倒之后，才制止了汉军战船继续相互靠拢、通过舷窗抵近精确射击。
　　所以才有了太史慈检查战损时的这一幕：人倒是没死多少，船的动力系统全被砍坏了。幸亏糜竺是个有钱的主，否则换个长官恐怕这点海军装备损失都要让人心疼一会儿。
　　海军装备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呀，没钱真建设不好海军。
　　幸好沙门岛是管承的老巢，海盗岛的码头一般都有些修船物资囤积，上岛后还俘虏了几十个良民出身的修船木匠——都是之前被海盗从东莱沿海掳掠过来的。
　　这些都是被迫从贼之人，太史慈当然要区别对待，便把这些东莱老乡都恢复自由身，发给他们粮米酒水，让他们帮官军修船。
　　一边视察修船，太史慈一边深入体察民情跟那些匠人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哪怕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对掳来的船工木匠都还是挺客气的，平时海盗抢到财物也会分给木匠们酒肉，难怪这些人被官军赏赐时一点都不意外，也没特别感恩戴德。
　　任何时代，有手艺活儿就是命好啊，贼巢里都能活得滋润。
　　在沙门岛驻留修船几日，群岛上残余的海盗基本上也知道了管承的死讯，以及朝廷对他们的安置态度，除了几小撮死硬抵抗、都被太史慈灭杀之外，其余大半还是选择了投降。
　　那些海盗战兵都是身负至少几条人命的亡命徒，不过听说投降也不会被处以重刑，只是流放到东边的汉江流域种田，所以才肯投降。
　　有几个小头目心存疑虑，放下武器前想问问具体条件细节，便恳求道：“太史将军，我们在沙门，虽然刀头舔血，好歹能去抢些女人，到了三韩无人之地，种田一辈子岂不是断子绝孙？”
　　太史慈嗤声冷笑：“废物，亏你说得出口这种话，劫掠咱东莱百姓家的妻女，你们倒是下得了手，百济人口数十万，到了那儿想要女人反而不敢自己去弄了？”
　　那些小贼头这才如蒙大赦：“抢三韩的妇人……朝廷不会定我们海盗之罪？那……抢那些百济男人回来当农奴呢？让他们帮咱开荒种地，朝廷法度也不管？”
　　太史慈：“那里是化外之地，只要将来朝廷出面接管这些土地，你们尊奉朝廷就行了——长史有令，凡愿意去化外屯田者，以五百人为营，互不统属，不得自相侵害，只受郡守直辖。若是再有人敢效法管承，那就试试。朝廷能灭你们一次，也能灭第二次！”
　　太史慈宣读的政策，也是糜竺跟李素商量好的，很有商业头脑。
　　管承之所以必须杀，是因为这些贼人太凶悍了，不灭其首领则不能服众，必须敲打。
　　而且要防止他们在海外抱团重新扩张成尾大不掉的新国家，必须把他们拆散、相互制约。
　　根据这几天清点下来的俘虏规模，加上战前糜竺的关照，太史慈觉得这些人大约可以拆成五个营，每个营就算五百号人好了。
　　根据糜竺对乐浪郡那边情况的了解，五百号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在汉江以南的蛮荒区已经足够站稳脚跟了，不至于被三韩野人反扑灭了。
　　因为如今的三韩野人也是非常松散的小部落组织。百济至少有五十个部落，新罗那块区域可能是上百个，那些东夷自己也相互不统属，没有建立起强大的中央集团，所以单个部落跟这些海盗发生冲突，是不怕的。
　　当然了，这些海盗的武器，目前肯定是要全部收缴的，这样才能确保整编和流放途中的安全。
　　将来抵达了流放目的地，也就是汉江流域，才可以把刀枪、皮甲和弓箭发还给他们，而铁甲和弩则是完全没收。
　　几个小头目慑于管承的首级还插在木桩子上示众呢，而且觉得他们平时当海盗的小船，最多也就到东莱或者沓氏沿岸，开不到三韩之地——从沙门岛到后世朝鲜半岛凸出部的瓮津，距离起码是到东莱的七倍、到沓氏的五倍，而且海况也更恶劣一些。
　　现在朝廷肯流放他们，也算是给一张他们自己原本开不过去的船票了，到了那儿没有法律，只要拳头硬就能开荒，倒也可以接受。
　　种地他们是没本事种的，但既然没法律，抓百济农奴过来教他们种就好了。
　　而站在朝廷的角度，哪怕这些海盗跟百济人自相残杀都灭了，也无所谓。他们被灭前肯定会留下一些房子、码头、踩出来的道路、开垦完的熟田。到时候环境变好一些再派新移民去好了。
　　历史上英狗最早派去查尔斯顿的前几批流放犯，也没见几个活下来嘛，海盗就该罚做拓荒者。
　　这事儿就这样磕磕绊绊地执行了下去。
　　……
　　十几天后，一切盖棺论定，身在襄平的糜竺和李素，也对这事儿做出了最后的处置意见，徐荣也附议，在奏报军情的文书中把所有功劳归属于太史慈。
　　“子义此番功劳不小啊，来人呐，将管承的首级送去蓟县，于使君处表功，报捷文书里顺便表子义为别部司马！”
　　剿灭三千户海盗，斩杀贼首，给个别部司马确实不过分。
　　不过看到损失报账单的时候，饶是糜竺钱多，还是稍微有些肉疼，这么多战船都被砍断了桅杆、破坏了帆桁，修理确实不少钱呢。
　　李素趁着离开辽东前还有最后一点时间，觉得还是帮糜竺在航海技术和战船设计方面稍微开点小挂比较好，毕竟海军技术才是辽东和东莱确保割据的最根本。
　　未来几年不通消息，走前有必要把战船跟其他诸侯拉开技术代差。
　　不过，李素也不是盲目瞎改、无脑觉得“历史上晚出现的船就一定比早出现的船更先进”。
　　就好比真要是把大航海时代的克拉克船和盖伦船拿来比，更晚更大的盖伦船就一定比克拉克船好吗？不一定，因为盖伦船你得是战列线炮战的模式才更好，没有火炮拼弓弩甚至肉搏，怎么可能有优势。
　　所以，在改良之前，李素心中并无定法，而是非常实事求是地从实际战况出发，让太史慈当着他和糜竺的面，详细汇报了此战经过、让太史慈自己分析总结每一阶段损失的原因。
　　不能闭门造车的嘛。
　　甚至讲解的时候，糜竺不理解，李素就让太史慈带着他们上战船，实景比划。
　　太史慈也觉得很是新鲜，原来从没见过文官这么务实，跟武夫现场复盘作战细节的，讲得非常带劲，把他当初如何用战船相互覆盖火力、攒射冲上甲板乃至在船舷爬船死角上的海盗的细节，统统描述了一遍。
　　这么一来，李素就有了不少直观的收获，也看出现有战船的弊端了。
　　李素听完频频点头，跟糜竺交流：“子仲，我看子义此战，收获不小啊。剿灭海盗事小，关键是实战出真知，试出了如今战船不好用的几个缺陷。未来天下若是有变，要久镇辽东，改良战船的钱可不能吝惜。”
　　糜竺也很敞亮：“这是为了地方安定，该当的。莫非伯雅先生连战船都懂，知道该如何改？尽管吩咐，我让工匠处置便是。以后造新船也按先生交待。”
　　李素便指着目前沙船型的海船，稍微说了几个点：“海上行船，最重要的是遇横浪时稳定，所以当初我让你们加了水面以下的横向稳定鳍。现在看来，稳定鳍效果不错，可以继续加宽，同时船头倒是没必要再用方船了，可以收窄削尖，减少阻力加快船速。
　　不过往常船首宽阔，也不光是为了稳定，更是为了减少从船上往两舷放箭的死角。船头变尖之后，这个问题不如用‘宽于船体的凌空船首、船尾楼’来解决。
　　比如船体中部是两丈宽、舷高出水面八尺，可以把船首楼和船尾楼做成从甲板以上再往两舷伸出挑空、高一丈五尺，前后开舷窗。战时有敌兵想跳船，从本船的首尾楼箭窗侧射就能射到挠钩攀船的敌兵。
　　这种射击多在十几步的距离内，可比各船相互射击要精准得多，几乎可以确保从船舷低处跳帮的悍敌绝无登船可能，效果与守城相当。”
　　糜竺听得有些懵逼，脑子里想了很久才想象出这个造型。
　　这等于是在船头和船尾的部位，船体可能才两丈宽，而上层建筑却要再每一侧宽出三四尺，总宽可能有两丈七八尺。
　　那船岂不是头重脚轻了么？
　　“自古未闻上宽下窄之船……不会倾覆么？”糜竺有些没把握地问。
　　李素：“所以才要你进一步加宽稳定鳍，另外，如今朝廷水军的楼船，都是内河航行，其船楼高大巍峨，一般居于船体正中。那些楼船不也没有倾覆？
　　真算算分量，我这个方案，上层建筑总重肯定是比楼船轻很多的，重心只会比楼船低。上层建筑的分量要用在刀刃上，以后只加船首船尾楼，却把中间部分的甲板做得尽可能低，节约重量省出来给首尾楼。”
　　战船的上层建筑从中间一大坨城楼改为首尾两个虽宽但总体长度不长的小楼，也算是造船技术的进步。
　　历史上华夏的楼船、曰本人的安宅船铁甲船，跟同时代西方进入大航海后的克拉克船，舱室布局科学性差距就在这儿，跟守城时造各种凸出部打扫死角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于李素而言，他也不是很专业，但毕竟后世“大航海时代”之类的游戏玩多了，一点小心得也够汉朝人琢磨很久了。
　　大而无当还不如重点防御、好好设计一下射界效率，弄两个小巧的360度开火船楼。
　　糜竺花了很久，又结合了守城的常识，才认识到了李素这个设计的妙处。
　　“此计大妙，如此一来，就不怕敌兵登船肉搏了，就算他们要跳船，在双方水兵差不多精锐的情况下，至少也要付出三五倍的伤亡。”糜竺不由击节叹赏。
　　李素也是真理越辩越明，忽然想到一个损招：“咱还可以推而广之——如今水师不都喜欢造通体城楼的楼船么，觉得越居高临下、放箭对射越有优势。
　　咱将来还可以误导一下其他心怀不轨之徒，弄一种回字形船楼的楼船，在分量不变的情况下，让他们的船楼变得更高。谁要是学了这种造船术，在黄河长江中水战，居高临下的优势定然更明显，但要是敢来海上，一阵横风就能把这些船吹翻，如此辽东便愈发无忧矣。”
　　李素这条损招，也是灵光一闪，想到了后世坐过的那些豪华游轮，上层建筑为什么能盖那么高——比如“钻石公主号”这种，真上过船的都知道，看上去十几层楼的客房，其实是U字型甚至回字形排布的，中间是空心的庭院。
　　这样节约下来的排水量，才能让楼层更高、但代价就是船的整体重心也更高。
　　后世大游轮动辄十几万吨排水量，所以重心高点也不怕海风倾覆。但汉朝的楼船本来就不能下海，再被误导到进一步追求放箭高度优势而抬高重心，下海后还不分分钟自取灭亡。
　　反正汉朝人基本不懂牛顿定律，也不知道“重心”该如何利用的物理原理，把这种“河里更强而下海找死”的错误图纸献给袁绍、陶谦、孙坚，则辽东海军永无忧矣。
　　……
　　李素就这般把他留在辽东的最后这些日子，花在点拨糜竺帮他设法强化海军上。
　　一直干到十二月初，所有战船全部修葺一新、最初的一两条改装上层建筑的样板船也改好了，秘密试用后效果果然非常好。
　　另外，太史慈的别部司马任命，也被刘虞批复了，正式得到升职。
　　不过，跟随任命太史慈为别部司马的信使一起来的，还有朝廷的一份新的调令，是给李素的。
　　“李校尉！朝廷急调，撤去护乌桓校尉之职，改任使匈奴中郎将，命你即日启程赶赴河东、约束河东都尉关羽与南匈奴单于于夫罗。”
　　李素闻报大惊：“怎么？云长惹祸了？在河东驻留防守白波贼的时候，还跟南匈奴打起来了？我……我区区护乌桓校尉，何德何能直接升任使匈奴中郎将？”
　　他后面半句话也是不好意思问出口，那就是“朝廷那边可要再打点”。
　　护乌桓校尉是比两千石的，使匈奴中郎将是正两千石的。虽然都是全权负责大汉朝廷对某一部蛮夷的外交事务，但级别更高啊。
　　难道真是非常重大的麻烦，导致汉灵帝都不让你加钱就给你再官升半级？
　　幸亏，朝廷来的信使也算懂行，不跟人矫情，在李素接旨之后，就很大大方方地低声告诉他：
　　“放心，关都尉在河东惹出的麻烦也不是很大，剿白波的过程中，跟友军摩擦是有，但双方都克制住了。朝廷也嫌弃河东势力太多，那么多大军离洛阳太近，陛下也需要人分忧调远一些外兵。
　　也是宗正少卿玄德公为陛下分忧，近日张鲁勾结宗亲截杀汉使案查得也差不多了，是玄德公主动向陛下请命，言李中郎素谙胡务，善于招抚外夷，举荐陛下升李中郎为使匈奴中郎将的。”
　　李素这下就秒懂了：肯定是如今在做京官的刘备已经主动给过皇帝钱了！
　　他这个使匈奴中郎将，应该是灵帝驾崩前最后一次用钞能力升的官，而且既然陛下的诏书上显示的是“李素因才干而上任”，没要修宫钱，那么真相肯定是刘备实际上暗搓搓花了比原价更高的钱！来换取既买官还不损名声！
　　偏偏这个恩旨还很有公信力，因为如今满朝诸臣都知道李素的才能确实是大汉第一外交家，皇帝说没拿他修宫钱、只求把事办好，大家肯定信。
　　还会因此愈发感慨李素的出使口才就是牛逼，值得皇帝法外开恩。
　　一个正牌的使匈奴中郎将，怎么也得两千多万，说不定刘备为他掏了三千万！
　　而站在刘备的角度，他也是怕李素在辽东交接完之后，万一被皇帝另外找差事调走。
　　毕竟刘备和李素都是汉臣，虽然李素向来跟刘备搭档、而且官位比刘备低半级，可皇帝毕竟没义务让李素一直跟着刘备干，想把李素调走也是天经地义的。
　　所以刘备怕这种当世大贤临门一脚时被拉去跟了别的主公，才舍得这个三千万血本图个安心，只求让李素继续跟他干。
　　说不定，刘备已经拿到了汉中太守的任命，即将被朝廷派去剿匪了，这时候把李素以使匈奴中郎将身份弄去跟关羽同事、处理关羽和于夫罗的冲突，可不就把李素又握在手中了么。
　　说不定关羽和于夫罗那点冲突，就是刘备授意挑起演的！
　　说不定这个计策还是早一个多月去雒阳投奔刘备的鲁肃想出来的！
　　“好，反正辽东这边也交割清楚了，既然朝廷有紧急军务，我义不容辞，这便去河东赴任。”李素心领神会地带上典韦等人启程了。


第148章 衣锦夜行关长生
　　话分两头，时间线回溯到两个月前，关羽初回河东郡。
　　五千幽州精骑，坐船逆流而上，关羽仗刀立于船头，迎风捋髯，被河上的大风吹得双目越发眯缝。但他丝毫不敢眨眼，坚持在视线的尽头搜索着，似乎能望穿黄河的源头。
　　恐怕这就是衣锦还乡者的近乡情怯之状吧。
　　随着视线尽头，河面上出现了一座岛屿，关羽心中一凛，就知道故乡快到了，必须尽快在北岸靠岸，因为再往前船是开不过去的。
　　他是本地人，二十岁才逃亡他乡，对附近的地形当然熟悉。
　　黄河涛涛，至此中分，左右湍急，船莫能过。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砥柱山，成语“中流砥柱”说的就是这个地方。
　　而三门峡之所以叫“三门”，也是因为自古在砥柱以上有三处险滩，分别叫神门、人门和鬼门，行船过此十死无生。过了鬼门关后，河水被砥柱山一档，才平缓下来。
　　三门峡在这里达到了最狭窄，南岸的崤山高峻无法靠岸，只有北岸有津渡。不过在南岸的山壁顶端，还可以看到一根石柱，据说是西周初年周公所立，一千二百年来，早已风化无铭。
　　但关羽素知其中典故——此柱高一丈五尺，本该刻有周公与召公、吕尚（姜太公）的盟誓，写的是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后，虑陕峡险要、使天下难以共治，所以决定“分陕而治”，西面归周公统管，东边归召公、吕尚。
　　后世“陕西/陕东”的地名就是由此而来，只不过在当时这根柱子以西的半个天下都叫陕西或者关西，这跟柱子以东的半个天下都叫陕东或者关东。
　　天下据此东西二分，其险要可知一二。
　　“快在北岸寻浅滩靠岸徒涉，让船队回去吧。”关羽连忙下令，让骑兵找了个齐腰深的浅滩，徒涉下河靠上北岸。因为都有马，这点水深倒也不虞被冲走。
　　如果下次来的是丹阳兵或者别的步兵部队，那就不能这般草率图快了，只能提前三十里、在刚才路过的东垣渡下船。
　　从砥柱附近上岸后，往北行大约四十里，便是河东郡治所安邑县。关羽此次既然被改封为河东都尉，自然要去安邑正式交割上任。
　　关羽来之前，听说白波军的根据地是河东郡以北的平阳郡，同时又与南匈奴休屠各部勾结，破了西河郡、太原郡、上党郡和河内郡。
　　按照这个路线图分析，河东郡如今肯定也是残破的，估计也就郡治安邑附近、沿着湅水的解良、安邑、闻喜，加上黄河边的渡口县蒲阪、大阳、东垣，一共这六个县还在官军手中。
　　而王屋山东北一侧的那几个县，比如端氏、蠖泽，肯定已经落入白波贼之手了，否则白波贼也不可能越过河东郡的东北角打到更东边的河内郡。
　　不过目前看来，河内郡倒是应该被朝廷的兵马重新收复了一大半——白波军是今年年初爆发的，四月份时他们跟休屠各部的须卜骨都侯伪单于联手攻破了太原郡，杀害了并州刺史张懿。随后继续往南侵略上党、河内。
　　五月份，灵帝收到旧刺史张懿被杀的消息，才火线提拔丁原为新任并州刺史。但丁原却没有能力回到太原上任，只能在司隶最东北角的河内郡上任，治所也移到了河内的野王县。
　　丁原能在河内上任，看来是收复了河内郡一些县的，但无力继续往北收服，他理论上的州治如今还属于沦陷区。
　　（注：河内郡的治所是怀县，但当时河内太守刘勋还在，所以丁原不能和刘勋用同一个治所，就治野王。
　　另外这个刘勋和后来袁术的部将、九江太守刘勋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刘勋在献帝初年被召回京军任虎牙都尉，后来跟袁绍一起讨董，被袁绍找借口杀了。公孙瓒打袁绍时找的讨伐借口里，就有谴责袁绍杀害盟友刘勋）
　　丁原手下的张杨、张辽、高顺等将领，也被借调到了京城任职，充实西园八校尉的部曲。丁原自己兵微将寡只剩一个主簿吕布，还多亏吕布挂的是文职，所以没被大将军何进抽调走。
　　所以如今的现状，就是关羽要守住河东西南大部分地区、确保黄河沿线，然后隔着王屋山与西北方向的敌军对峙。丁原和吕布在关羽东边，白波贼和南匈奴叛军在丁原的西北方，关、丁成掎角之势防守黄河北岸。
　　关羽抵达安邑时，得到了河东太守樊陵的礼遇，太守亲自出城置酒迎接大军到来。
　　毕竟是乱世嘛，河东郡还有三分之一的县在叛军手上呢，地方长官怎能不重用平叛将领。哪怕樊陵知道关羽就是来过个桥，不会负责把白波军彻底干掉，他也依然要礼遇。
　　只是河东百姓已经负担很重，战争又导致地方残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酒肉劳军，只能随便吃一口了。
　　“战乱之年，府君不必客气，关某也是河东人，自当怜恤父老不易。”关羽接过酒碗，喝完之后连连谦逊。
　　“原来关都尉竟是本地人？那就好，为将者为保家乡父老，自当力战。”樊陵还觉得挺庆幸，一边敲边鼓地说。
　　“我也知关都尉来此可能不会久任，咱也不求别的，把白波贼驱出王屋山三县，咱也能向朝廷交代了，至于平阳、上党白波，咱也管不了了。”
　　其实樊陵也是个给宦官花钱买官做的典型，所以他这个河东太守也当不了多久，历史上明年灵帝驾崩后、宦官被诛前那段时间差，他就又额外使钱再略升半级去当了京兆尹，跳出了河东这个兵灾之地。
　　只能说，当时司隶各郡的太守，是宦官们卖官的重灾区。谁让这里离京城最近呢，有些太守一年能找借口卖两次——即使第一个人花了钱，没做满一年任期，但只要你犯了错，确实有重大政绩失职，还是可以依法撸掉的。而偏远地区哪怕失职被撸，信使传递往还，说不定任期就拖满了。
　　关羽听了樊陵的表态，心中也是一沉，对于在老家好好做点事、走之前有始有终的想法，也渐渐淡了。
　　碰到这么个太守，还是听大哥和伯雅的安排，得过且过等讨张鲁的任命吧，稍微意思意思收复几个县，也对得起朝廷了。
　　反正他自己的老家解良又没被贼人攻破！
　　念及此处，关羽向樊陵请示道：“既如此，这几日兵马还需整顿、也得等后军陆续到了，才能收复王屋山诸县，府君可容我几日处断些私事？”
　　樊陵完全没有意见：“这有何难，关都尉自便，可要为你提供些文书、让各县配合？”
　　关羽谢过：“那倒不必了。”
　　关羽只是想回老家解良看看。
　　关羽家中早已没有亲戚，否则他当年也不会这么放得开亡命天涯，但少年时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所以才要看看。
　　解良跟安邑都沿着湅水，两地相距不过六七十里，中间隔了一个管盐池的猗氏县。
　　解良在运城盐湖西岸，安邑在东岸，猗氏在南岸，所以这三个县有不少豪强家族都是私盐贩子。山陕之地已经挺内陆了，相比海边食盐获取要困难得多，所以守着大盐湖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汉朝自桑弘羊起就有盐铁官营，但私盐贩子历朝历代都是杜绝不了的。当年关羽在老家解良杀了一个豪强逃亡，那户豪强就是解良势力数一数二的大盐枭。
　　回乡探视又不是打仗，而且解良是比安邑更加安全的后方，关羽便没有带他的五千幽州骑兵，只是带了几十骑亲随精锐，轻装而行。
　　近乡情怯，他是一天都不想多等，所以吃完樊陵的接风酒后便连夜赶路，半夜时间走出七十里，黎明时分抵达的解良。
　　半夜城门当然不会开，但关羽也没打算用都尉的印信要求开门——他家历来贫寒，当年就是住在城南一个村子里，所以根本不急着进城。
　　关羽凭着依稀的记忆，摸回村中，才发现七年前的旧宅都已经塌陷了。但城外村子的地皮不值钱，所以废墟也没人占据没人清理，就这么放着。
　　想盖房子的人估计宁可另外找空地，也懒得拆掉废弃的旧屋。
　　“云长，此处已经荒废，不如叫开城门找驿馆住吧。”身边的赵云好心提醒。
　　因为关羽第一批带来的五千兵马都是幽州骑兵，随行的副将自然是右牙门督赵云了，赵云如今为刘备主骑。
　　“子龙，我知你好意，但我辈厮杀汉，在辽东苦寒之地什么苦没吃过，这是我故宅，辛苦弟兄们在院子里露宿半宿了，随身有毡帐遮盖、扯些茅草取暖，应该无妨。”
　　骑兵们便拆了些断朽的废木料，在院子里生了堆火，然后找些都枯朽了好几年的茅草垫着睡取暖。
　　……
　　第二天黎明时分，村中最大的豪强富户孙富，就发现了一些异常——他家的老仆早上出门下地摘菜，回来时发现关家塌了的旧宅里，竟有烟火未曾熄尽，便连忙通知少主：
　　“少君，村南关家旧宅回来人了！”
　　孙富闻言微微一惊：“哪个关家？”
　　仆人：“关长生家！”
　　孙富眉毛一拧、豁然而起：“七年前杀了我姐夫逃亡的关长生？他家竟有人敢回来？”
　　仆人：“那如今该当如何？”
　　孙富很想亲自去确认回来的是不是关长生，但他一想到对方那悍勇危险的程度，又有点不敢，便指使仆人：“既然看到炊烟，怎不认认清楚！那关长生体格长大、红面长髯，何等好认！再去看看清楚，若是形貌无错，赶紧进城通知堂兄来抓人！”
　　孙家是本地大户，孙富的堂兄孙敬是解良县尉，三十多岁，干了好些年了。解良这地方因为有盐湖之利，外人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本地豪强能量非常大，能够常年做官。本地的县尉县丞也不羡慕外面的世界，也不想升官出去，就想躺在盐湖上分钱，所以相当闭塞。
　　孙富的姐夫当年虽号称大盐枭，实则有好几成干股的利益要给孙富那个县尉堂兄，有官兵保护你贩卖私盐，那生意才做得大。所以听说当初杀了他们私盐生意代理人的杀人犯回来了，肯定会积极来抓捕。


第149章 狗急跳墙
　　孙富家的老仆被家主所逼，不得不冒险再次到关家门前探头探脑侦查了一番。
　　他第一次来只是远远看到了取暖的余烟，没敢走近院门，这次看得亲切，终于看到院子里足足有二三十匹马，还有不少彪形大汉。那个很好认的红面长髯壮汉，也躺在火堆的余烬旁休息。
　　幸亏关羽一行赶路居家也不会把铠甲穿在身上，所以那老仆倒是没有看到铁甲。加上对关长生的刻板印象，他便下意识把对方认成了马匪。
　　仆役之辈没有保密意识，刚刚探头探脑没两秒，就被早起无事的赵云逮到了：“你是何人，为何在此窥伺？”
　　“这……这位壮士，老汉只是本村农户，久不见这户人家有人回来，好奇多看一眼，并无恶意。”孙家老仆连忙卖无辜。
　　赵云知道这里是关羽老家，乡里乡亲的老人家也不好造次，就没有在意。
　　孙家老仆连忙回去汇报，孙富一听顿时不敢亲自动手了。
　　“居然有二十几匹马？这关长生本就是匪类出身，怕不是勾结上了大伙贼军。难道是这几个月白波贼渐渐猖獗，所以他从贼之后想要作为内应，杀回老家清算恩怨？”
　　孙富一想到可能有大批白波贼从北杀来，抢了他们这些盐枭富户人家、打土豪分盐湖，内心便是一阵不寒而栗。
　　前一秒还想着怎么尽快报仇的他，转眼就开始琢磨如何先保护好自己。
　　“快！备马，我马上进城找堂兄！”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跟亡命徒不能正面硬刚，赶紧喊县尉堂兄搬救兵来。
　　半个时辰后，孙富就带着堂兄孙敬，还有解良县城里的全部衙役、乡勇回来了，拢共搜罗了两百来号人。这也是县尉能动员的极限了，孙敬听说有起码二三十个马匪，出于重视才派了这么多人。
　　关羽一行因为昨晚后半夜才来，睡得沉了，所以直到孙敬带着人马进了村、要围住关家宅子时，才刚刚起身。
　　“里面的白波贼听着！降者不杀！交出首恶！”
　　不过孙敬没有搞明白情况，终究没敢直接冲杀进去，也没有放箭，就是让几十个弓箭手对着院门和几处院墙塌陷的地方瞄准待命。
　　院中的关羽一行连忙拿出兵器、披挂备战。
　　赵云反应最快，他本来就已经用过朝食准备出去转转，当下策马厉声喝问：“汝是何人！竟敢诬人为贼，这是河东关都尉上任回乡，我乃都尉帐下右牙门督赵云。放下兵器、说清来龙去脉，可赦你无罪。再敢造次，休说你们这点人，呵哼……”
　　“关都……都尉？”孙敬瞬间有些傻眼，但下意识还期望是贼军使诈，壮着胆子问：“既说是新都尉上任，为何不去城中交割、来此荒村，可有关防印信？”
　　赵云也不想跟官军徒惹伤亡，毕竟哪怕有人跟关羽有仇，但士兵都是为朝廷效力，无辜的，所以赵云很配合地把关羽的印信拿出来当众晃了一晃。
　　“原来这关云长就是关长生逃亡之后改的名字！难怪这些年没听说过关长生的消息。”孙敬眼珠子一阵乱转，看着里面那几十骑都穿上了牛皮带子缀连的铁片札甲、弓马刀枪俱全，知道靠他这两百多号皮甲甚至无甲的乡勇恐怕也讨不到好，连忙趁着还未撕破脸皮，滚鞍下马暂时服软，不给关羽发作的机会。
　　“不知上官到此，属下解良县尉孙敬，听闻村中忽来外兵，怕是白波贼的斥候，故而来查问，误会，误会呀！”
　　关羽这才施施然地露面：“哦，是何人向你禀报的？”
　　孙敬额头冒汗：“只是村中乡民，请都尉不要见怪，他们也是谨慎提防。”
　　关羽冷笑：“我还会报复那些人不成？”
　　关羽当然也知道孙敬，因为七年前他杀盐枭豪强亡命江湖之前，孙敬就已经是本县县尉了。关羽也隐约听说孙家跟那户盐枭有点沾亲带故，但苦于当年他还只是白身，不知道县里高层内幕，所以也不好断定这孙敬跟本地盐枭究竟有多大共同利益。
　　此刻见孙敬服软，他也没借口直接下狠手，就旁敲侧击转换话题：“昨日在安邑，樊太守跟我言及本郡抵御白波贼的军备情况，说解良作为本郡三大财赋重县之一，这两年盐务却愈发荒废，盐利日稀，给郡中统筹的军需钱粮也颇为不足，所以我特地来查办！
　　既然孙县尉来了，正好，给你三日时间，把本县的营盐大户统统招来，我亲自带兵核查！”
　　孙敬顿时心中叫苦：这……这河东郡也换过好几任都尉了，没见过敢用武力揭开运城盐湖私盐利益链条的。
　　而且这不光涉及到解良，连郡治安邑、以及南边的猗氏县，也都有几家巨富之家会被牵扯进去！
　　运城盐湖的产盐是非常高的，要供给山陕之地大部分的食盐。安邑的产出主要供并州本地；而猗氏的盐要卖到河内、雒阳；解良这儿因为临近蒲阪津，水路可以直通长安，所以整个长安周边三辅之地都吃解良的盐。
　　别的不说，单说孙敬当年那个被杀的堂妹夫，就掌握着长安城所需食盐的三成供货渠道。天下战乱不休，盐政早就废弛了，大家都是私卖。
　　连太守樊陵上任这一年多来，也是乖乖从利益链条里拿一份份子钱，更何况之前的历任都尉了。
　　所谓的严查，最后也就是从三县所有私盐贩的总利润里抽最多半成，就堵住了嘴，胃口小一点、实力弱一点的都尉，三分都不一定拿得到。
　　孙敬心中快速盘算着：“这关云长究竟是真的要公事公办掀桌子，还是就仗着他兵强马壮想多分一些钱？如果只是多分些钱，倒还好打发，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要是想彻底掀了……那少不得只能跟他鱼死网破！哪怕他不是白波贼，宁可咱做白波贼，把盐湖献给贼军，要得也比关云长少些！”
　　身为豪强大户，孙家人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想从贼的，有官做干嘛要做贼？他也怕打土豪分盐湖。
　　但如果遇到了“官要的比贼还狠”这种极端情况，那帮贼也是没办法。
　　大不了跟贼谈谈条件，比如献出解良县，甚至献出河东郡，看看郭太郭大渠帅能不能答应让献城的武官继续镇守原来的地盘。
　　要是郭渠帅能答应，献城就献城了。
　　最近的白波军占领区近在临汾，从临汾出汾水、入黄河顺流而下、再从蒲阪津转入湅水，溯流几十里就能到解良了。只要孙敬想带路，白波军还是来得很快的。
　　做好了这个打算，孙敬便忍辱负重，拉着关羽先客气了一番，又请他进城喝酒接风、好话说尽，趁着酒意试探关羽底线，还隐晦地派了一个本地的盐枭出面，提出分润一大笔利润给关羽——孙敬自己之所以不说，也是怕关羽抓到了他的把柄，趁机发作。
　　关羽果然勃然大怒，当即命令赵云把那个试图拉他下水的盐枭绑了，过几日以试图腐化都尉的名义、再查明些别的罪证，然后明正典刑。
　　要不是孙敬表面功夫做得好，始终没有亲自试探，怕是关羽这一手已经可以把孙敬都找借口杀了。
　　孙敬捏了一把冷汗：“关羽这厮！这是给脸不要脸，把咱解良的盐枭势力整个给恨透了，想把咱连根拔起啊！罢了，只好偷偷跟白波贼合作了。趁着关羽此行只是回乡探视，兵马还留在安邑，咱还有机会。听说他有几千骑兵，要是把大军调过来，咱想从贼都没机会了。”
　　他立刻秘密派了自己的信使，去临汾跟白波军联络。
　　……
　　解良县城之中，关羽赴完酒宴，就回到驿馆居住，还列出一个名单，让从人去城中乃至城南村中，寻访他少年时的友人故旧，带回驿馆一并酒肉款待叙旧。
　　赵云今日也跟着一起赴了酒宴，他比较心细，见状有些担心：“云长兄，我看本地的武官，多半跟盐枭勾结，不是什么纯良之辈，兄如此步步紧逼，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么？
　　要我说，主公也吩咐过了，我等只是在河东暂住数月，何必惹那么大事儿？事已至此，不如我连夜回安邑，调兵过来增援吧？”
　　关羽饮酒捻须：“子龙以为我这二十余骑，在城内会抵敌不了孙敬的心腹？我素知那些盐枭豪强欺男霸女，早已深恨，但他们有些披着官皮，我也不好贸然下手，这就是示敌以虚，等他下手呢！
　　不过，你要调兵也好，你出城之后，我便放出风声，说你两天后就会领兵回来。如此一来，留给孙敬的时间就不多了，他还不出手，我也能逼他出手。”
　　赵云叹道：“为了私仇，何必如此以身犯险呢？”
　　关羽得意笃定：“你算得不对——我是都尉，他是县尉，真打起来，可不是我靠二十余骑，敌他数百，而是只要我斩了孙敬，其余乡勇自然会归降。”
　　这不是两军交战，而是上官平叛，杀了作乱的下属后，普通士兵是不会再一条道走到黑的。
　　赵云顺着这个思路一琢磨，这才放心。对于关羽突袭斩将的本事，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既如此，我这便单骑回安邑，两日内来接应兄。”
　　关羽和赵云所料不差，赵云走后当天晚上，孙敬听说了赵云回去搬救兵的消息，立刻就坐不住了。
　　“罢了，只有先除关羽，然后守住这解良县城，赵云的骑兵无法攻城，只要守住一两天，郭渠帅的援兵就会从水路赶到解良了。”
　　为了保住盐湖巨利，孙敬集中了手头全部家底，足足四五百人，把拿锄头的家丁和长工、自家佃农都派上了。半夜时分，他亲自带着这些人包围了关羽住的驿馆。
　　“白波军进城啦！杀官迎接渠帅啦！降者不杀！”


第150章 白波贼韩暹
　　“果然来了。”
　　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已经穿好甲胄坐在院中闭目养神静候了一两个时辰的关羽，神色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缓缓地站起来，翻身上马。
　　因为穿着盔甲，他并不是席地而坐，而是坐在了一个小马札上，免得久坐后突然站起来腿麻。
　　他手下的骑兵也已经全部披挂执刃只待出击，关羽一边准备一边还好整以暇地喊话打击对方士气：
　　“孙敬！你家世食汉禄，竟然自甘假扮白波贼——尔等俱是被他煽惑，莫非也要从贼么？朝廷大军即可就到，孙敬，你中计了！”
　　声音洪亮，在这嘈杂的夜晚依然很有穿透力，这不是张飞那种张扬的大吼，而是低沉浑厚有回音的感觉。
　　院外带兵的县尉孙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看关羽居然还跟他摆官面话，他也不得不事急从权鼓舞士气：
　　“休要听他胡言！你们都是本乡本土的，应该知道南村关长生是个什么东西，那就是杀人越货的强贼！朝廷用人不明，以贼为将，难怪天下黄巾纷起，这河东之地迟早是白波帅的，杀了关羽，赶走朝廷，郭渠帅许诺咱共分盐湖之利！放箭！”
　　孙敬草草喊了几句，稳住己方士气，不想给关羽更多开口机会，于是立刻勒令弓箭手无差别放箭，隔着院墙往里抛射。
　　然而，就在他下令的一瞬间，异变陡生，只听驿馆左右两侧的院墙，“哗啦”一声就塌了好几处，然后每处各有十几个骑兵冲杀出来。
　　原来是关羽早就准备好了孙敬会动手，所以提前在驿馆内让属下挖松了院墙，最后时刻突然用木柱撞塌，形成了新的出口。
　　这驿馆是南北两侧有院门的，东西本是围墙，没法出来。而孙敬动手之前，一直是担心关羽利用驿馆的建筑作为掩体死守，导致进攻方兵力施展不开、放箭也被房屋遮挡，所以压根儿没防备过关羽提前偷偷挖松院墙、作战时忽然冲出。
　　毕竟解良这地方消息闭塞，本地官员也不想升官去外面，就想长久赚盐湖之利。关羽崛起又过速，之前用的又是他们不熟悉的假名“关云长”，所以刚接触一两天，孙敬对关羽的武力值和威名并没有充分认识。
　　在他看来，关羽主动凿塌院墙，那岂不是自杀行径？让进攻方还多两条路杀进去。
　　两处墙破的地方，孙敬并没有埋伏弓箭手在外面，所以刚一冲杀出来，两军就陷入了近战。
　　关羽一马当先，提马跃出撞塌陷后还有两三尺高的院墙废墟，居高临下便是单手挥刀抡了一个半月斩，青龙刀过处，四个四个乡勇猝不及防被开膛斩杀，缺口一旦打开，关羽与手下骑兵往两侧冲击，顿时就形成了侧击之势。
　　敌兵原本注意力都集中在院墙的方向，没料到骑兵会那么快冲到街上侧击，黑夜中变阵又困难，很快就陷入了混乱。
　　“哼，没见过血的乡勇，不堪一击。”关羽连杀十余人，已然顺着之前孙敬跟他喊话时判断出的方位，迂回冲到了驿馆南门外的正街上，跟孙敬撞了个正着。
　　孙敬身边还有四五十个最心腹的亲兵和家丁簇拥，但在关羽眼里他已经是死人了。
　　“鼠辈受死！”
　　孙敬的堂弟孙富率先领着几个家丁迎击过来，结果眼前一花人头就飞上了天，跟他那个被杀了七年的盐枭姐夫整整齐齐了。
　　“小——弟——”
　　孙敬眼看堂弟脖腔子里一股血泉冲天而起，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极度的愤怒掩盖了他内心的恐惧，绰枪策马竟主动迎击了上去。
　　孙敬还有两个亲兄弟，今晚也全都来助战了，正所谓打虎亲兄弟，这种事关家族存亡的危急时刻怎能不出力呢？所以他们也被极度的愤怒所驱使，带着家丁冲杀了上去。
　　刀风刮过，随着孙敬的人头也飞上天，他的两个亲弟弟才终于清醒了些。眼看关羽的刀势大开大阖、尽攻上三路、骑马的兄长已然被杀，他俩腿一软，试图猫身而进砍关羽的马腿。
　　青龙刀顺势往下几戳，两人先后被钉死在地，关羽眼神不屑：这帮人莫非以为我不会弯腰？
　　至此，本地盐枭豪强孙家一门，亲兄弟堂兄弟共计四人，全部整整齐齐，可以拿户口本去整本销户了。
　　“孙贼已被灭门！我乃朝廷都尉前来平叛！念在尔等受孙贼蛊惑并不知情，降者不杀！”关羽一边杀一边喊话，喊到杀了十几个家丁之后，终于镇住了场面。
　　其余士兵陆续一哄而跪，不再抵抗。
　　“都尉饶命啊，孙贼在本地势大，我们都习惯了他让做啥就做啥。”士兵和乡勇们乱糟糟地求饶喊话。
　　“先放下兵器！孙家家丁、郡兵、乡勇，全部分开站！”关羽也不敢大意，让手下们先行缴械，再慢慢分化瓦解。
　　……
　　仅仅一天之后，赵云就回来了，比关羽对外宣布的速度还快不少——对于骑兵部队来说，从安邑到解良七十多里地，确实一天就够了。
　　而孙敬勾结的白波贼，来得反而比赵云更慢。
　　关羽杀了孙敬后，也拷问了孙家的一些俘虏，主要是帮孙敬做文书、账房这些的文人。哪怕是县尉，身边也是有几个文人帮忙参谋的嘛。
　　而根据问出来的口供，关羽得知孙敬要勾结的，正是在北边平阳郡临汾一带的白波贼韩暹部。
　　关羽分析清楚敌情，便跟赵云商量：“韩暹在正北，可以从黄河、湅水而来，两天后就能到。而杨奉在我们东北，要从王屋山中的湅水河谷翻过山、然后顺流而下，而且到解良之前会先经过郡治安邑，现在还不知杨奉是否会增援韩暹，但就算来，也慢得多。
　　我看，不如明日主动出击，到蒲阪津一带阻击想要从那儿进入湅水的韩暹，把韩暹击破后再掉过头来对付杨奉。白波贼号称拥众十余万，其实多有老弱。韩、杨、李、胡，每家麾下青壮不过一两万，他们也不可能全数尽出，只要不同时撞到数路合兵，定然可以各个击破。”
　　赵云想了想，摸了摸胡渣子：“可这次是韩暹走水路而来，我军以骑兵迎击。兄屡次以战船、强弩破骑，张举、张纯都曾在兄手下大败，这次就不怕韩暹反其道而行之？
　　战马可下不了河，何况我这次带的先锋都是幽州汉骑，不是乌桓突骑，奔射之术远不如胡骑精熟，对射恐怕也难占好处。”
　　关羽傲然一笑：“我既屡次以水师破骑，岂会不备？一来韩暹等贼贫穷，这里又没有海船，这一带的河船，多半只在汾、渭河中航行，北不能过龙门口（壶口瀑布），南不能过陕峡（三门峡），如此小船，连舱篷都没有，与骑兵互射绝对占不了便宜。
　　而且湅水狭窄，他们人多船少无处躲避。子龙只要挑出数百骑奔射相对精熟的，于岸骚扰，韩暹进兵几十里路、沿途时时刻刻要被弓箭削弱，定然会怒而登岸，择一侧骑兵追击。到时候，子龙以弓骑牵制住韩暹，某再率主力杀出、半渡而击，可尽全功。”
　　赵云想了想，觉得关羽既然都想到了这些换位思考的风险，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执行命令吧。
　　……
　　又过了一夜，下游黄河与湅水交汇的蒲坂县。
　　韩暹带领一万多人马，哄哄闹闹士气高昂地转入了湅水。
　　蒲坂县的汉军常备守兵近千人，在发现白波贼前来时，还试图出城到渡口边列阵、而后放箭攒射船上的贼军。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贼军人多势众，汉军最多分出三百弓弩手，根本没什么用，还被十倍之敌反射伤亡不少。
　　后来随着韩暹一怒分出两千人登岸抢城，蒲坂县的汉兵立刻就飞快逃回城中笼城死守。
　　韩暹也不愿意后路被威胁，就留下了这两千人守卫河口的渡口、顺便围住小县城。
　　蒲坂县没什么财富，打下来也是徒然多死点人，韩暹暂时没兴趣。流寇的思维跟官军是不一样的，他们不会像军阀一样考虑长远战略。
　　韩暹这次之所以乘兴而来，是因为孙敬告诉他愿意以解良献城，还能协助韩暹继续攻打猗氏甚至安邑。
　　韩暹是听说这三个县有盐湖之利，城中大户积累财富巨万，想来狠狠抢劫一把大户的。
　　就算解良和猗氏不能长久守住，也没关系。他是贼嘛，本来就没打算长久经营盐湖，只要把别人经营了十几年盐湖攒下来的家产抢了就够了！
　　城丢了可以让官军继续回来种田、养肥之后再来抢一遍，岂不快哉！比自己亲自治理、种田轻松多了！
　　一想到长安、雒阳和太原人吃的盐都是这儿出的，韩暹就被自己意淫的金钱数量给美到了。
　　可惜，才从蒲阪津往上游走了没几里地，一阵箭雨就打断了他的意淫。
　　前面的几艘探路船上，几十个白波贼在突如其来的箭雨中就倒下了，船板上血污飞溅，场面好不狼狈。
　　“韩暹贼子受死！你的内应孙敬已被我家都尉所灭，首级在此！我乃河东都尉帐下右牙门督赵云！再敢深入湅水，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赵云一箭往韩暹的坐船射来，只可惜太远也看不见韩暹本人，所以只是盲射到船上，随便误打误撞射死了一个白波贼。
　　不过这一箭只是个提醒，随后赵云奋力把一个人头掷过来。只是人头沉重，饶是赵云臂力惊人，也只丢出三四十步，根本看不清样子。
　　但看了赵云这架势，韩暹军士气便是微微一挫，他们知道赵云说的多半是真的，联络他们的内应已经完蛋了。
　　韩暹心念电转，连忙挥刀喊话鼓舞士气：“大家不要相信！那个人头是假的！官军要是真打得过我们，何必吓我们！他们定然是还在围攻已经被孙县尉献城了的解良！只要我们赶到，那些经营盐湖十几年的大盐枭的家财，就都是我们的了！”


第151章 前门溃韩暹，后门来杨奉
　　韩暹这番鼓舞士气的话语，倒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白波军很快继续坚定往上游而去，并且分出一些弓箭手跟赵云的弓骑兵对射。
　　很多士卒都真心觉得韩暹这番朴素的话语很有道理：官军要吓退我们，这不正说明他们打不过我们么？
　　又有谁会想到，关羽其实不是怕打不过，只是不愿意同时面对几股不同方向来的敌人，想各个击破打个时间差。
　　然而，热血是上头的，现实是冷酷的。赵云既然目睹过几场“骑兵和战船对射、结果吃大亏”的实际战绩，他这方面的微操经验显然比韩暹丰富得多。
　　过去这一年半，在幽州的风沙里来来去去，跟胡人厮杀，经验值不是白涨的。
　　赵云麾下那几百骑兵队形散得很开，距离也保持得恰到好处。
　　而韩暹这边因为人多船少，为了尽可能多运兵，船上基本上就是人挤人。而且运行于黄河壶口瀑布以下游、三门峡上游这段水域内的船，本来就都不大，也没有上层建筑遮蔽，这样敞篷着被射，能不惨么。
　　当然或许有人会奇怪——其他内河船也没见造得那么寒酸，南方那些在汉水或者潇湘之地使用的战船，不一样可以造成艨艟、斗舰？
　　这就要说到这段河道的水文了——黄河中游这一段的船，为了能从蒲阪津开进湅水（湅水是这一带三条黄河重要支流中最窄最浅水量最小的），所以不得不把吃水深度做得很浅，上层建筑也就要尽量省略了。
　　一片水域里的船的吃水，是受最小的港口的吃水制约的嘛。
　　这也是为什么蒲阪津这边对对岸潼关的威胁那么小——想要从水路绕过潼关直入渭水打到长安城下，你就只能找到这么小的船。这也是朝廷常年严查的结果，为了确保长安三辅之地的战略安全，不允许在这片水域出现牛逼战船。
　　结果就很明显了，韩暹根本无法复制之前麹义、关羽以船破骑的辉煌，那么挤的小船，赵云的人只要把箭射到船那么大的目标，就总能蒙到船上某一个人。
　　韩暹的部队装备水平，连人手一面盾牌都做不到，不到半刻钟就苦不堪言。
　　“跟我上，所有船到北岸靠岸、分兵去追那个赵云！赵云在南北两岸各有几百骑，他们骑马过不了湅水，我们正好先击破北岸的再回头收拾南岸的！”
　　韩暹终于忍不住了，大吼着下令，让部队立刻靠岸。
　　白波贼毫无训练素养可言的有一出算一出，上岸就试图列阵追击，但很快被赵云教做人——赵云完全可以后退避战，不跟你打，然后又用几轮弓箭消耗掉了白波军上百人的伤亡。
　　“渠帅，我们骑兵太少了，追不上啊！”部曲军官叫苦不迭。
　　韩暹这才冷静下来，连忙再次改变战法：“是我大意了，别追！让弓弩手全部上岸，前列枪阵，矛手在外，弓手在内，到岸上列队而行，保护船队，水陆并进！不用多久我们就能到解良县了，孙敬还守着城池等我们呢，进了城就不怕骑兵了！骑兵还能下马攻城不成！”
　　韩暹歪打正着，倒有了几分却月阵的“以步弓护船”的思路，只是具体的阵型和兵器、操练都差得太远。充其量只是降低了己方的人员扎堆密度，好在覆盖式对射中不那么吃亏。
　　韩暹就这样跟赵云对射消耗了足足大半个时辰，也往上游又拱了十几里路，距离解良县城已经只剩二十几里路了，似乎城楼的楼顶都即将出现在地平线上。
　　时间也逐渐过了正午。
　　赵云也发现白波军降低了布阵密度后，再对射已经占不到什么便宜——关键是赵云手下的幽州精骑都是跟胡人打了一两年仗的，这些精兵的命值钱，哪怕跟白波军抓壮丁的士兵一换五，赵云都是觉得亏的。
　　所以他渐渐越拉越远，也不再打消耗战。
　　相持到未时末刻，赵云部似乎做出了一些调整，他们装作弓箭射完了，竟然在一次接触后直接抽出长枪马刀，冲了上来，觑准了一个白波军阵型行进中的空档，在两排枪阵之间的结合部突入，砍杀了百十个弓手。
　　如果是列阵而战，这种空档当然是不会出现的，但谁让韩暹是一边列阵一边还要以相对较快的速度沿河移动呢，移动中的军阵基本上都是一字长蛇阵，难免会因为快慢而脱节。
　　赵云之前憋了那么久，第一次瞅准机会才出手，韩暹自然是猝不及防，颇受了一些损失。
　　被连连消耗打击得怒不可遏的韩暹，终于以为自己逮住了机会，厉声喝令：“快趁机缠住赵云！全军追击！敌军都敢近战了尔等为何不追！好不容易有机会黏住敌军！”
　　比赵云人数多出十几倍的白波军大队，乱纷纷追了出来，不管追不追得上，能追到多少，好歹先追几里地再说。
　　而这一次赵云似乎也马力将尽，居然逃得没刚开始那么快了，这让追击一方的信心愈发强烈，不知不觉就容易追深。
　　“出击！韩暹阵势已乱！”一直在湅水岸边山坡树林边缘观望的关羽，见赵云一路从下游把敌人消耗勾引到这一带，连忙挥手下令部下全部上马。
　　树林中不能骑马，容易磕绊混乱，所以关羽的人都是拴住马休息以逸待劳的。
　　看样子，韩暹是先入为主，以为他这次带来的兵，都是跟赵云手下那几百个嫡系那样，只会骑射而不擅近战冲阵的。
　　那就让他看看幽州骑兵的真正实力吧。
　　韩暹正在深追，忽然听到左侧马蹄隆隆，声如闷雷密雨、狂雹呼啸，也亏得他算是带过兵，连忙喝令全军停止进军、立刻结阵。
　　关羽再偷袭，至少也是隔着六七里地就会被韩暹发现，不可能真的有太突然的效果。
　　湅水河谷两岸离河最近的树林也有好几里，韩暹只要不傻就不会主动追赵云追到树林边。
　　所以关羽心里也有数，他让赵云诱敌并不是指望赵云诱出一个奇袭的战机，只要能诱出一个“让韩暹不得不立刻就地转入防御”的局面，不让韩暹逃回船上，那赵云的诱敌就算是成功了。
　　逼到这个不得不堂堂正正一战的局面上，剩下的就看关羽自己了。
　　韩暹疯狂呼喊，传令兵四出尽量约束部队，在关羽的主力冲过这六里地的五分钟里，韩暹勉强把阵型列好了七八分，彻底列完美肯定是来不及了，临阵前的几轮弓箭也只能是自由射击随便乱放。
　　关羽目标很明确，直冲韩暹的旗阵，他也不求一定杀了韩暹，但白波这种民间武装只要把指挥体系干掉，肯定会士气狂泄全线溃散的。
　　“轰~”铁骑撞上矛兵、刀盾兵和弓手混成的阵型，瞬间一顿人仰马翻。那一刻的伤亡比竟然也打得有来有回，谁也不能说讨到了便宜。
　　不过精兵和民兵的差距，往往就在后续的持久战中体现。
　　关羽以楔形阵斜斜插乱了韩暹军几段军阵后，韩暹很快就发现，他阵型过宽的负面弊端立刻充分显现了出来。
　　没办法，刚才在追赵云，当然阵型会过宽，会脱节，缺乏纵深。
　　正面宽度大，对于步兵对战包抄敌人是有好处的，可如果被骑兵冲阵楔形中央突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听说这关羽在幽州也杀过好几个名将了！不行，不能跟他玩命，想好了斗阵不斗将的，还是性命要紧！”
　　韩暹倒是非常有身为义军将领的自知之明，在保命方面的觉悟竟比张饶还强，见状拼命让左近两翼的友军往中间靠拢，试图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
　　关羽见状，也不好直接往人堆里扎，就左右分开侧翼切削、层层剥洋葱一样砍杀消耗韩暹军，而且很快把韩暹的主阵与左右两翼远处的白波军隔离了开来。
　　很快，正面过长的白波军，远处两端的人马看到渠帅的旗阵远远看去被团团围住，还在不断后退，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又失去了进一步的指挥，不由士气低落，愈发往河边奔回，只求回到船上。
　　“不要乱！不要乱！要退而不乱！关羽的兵马人数不到我们三成，顶住！”韩暹还在试图挽回，最终回天无力。
　　关羽也想先挑软柿子捏，看韩暹的旗阵始终如刺猬一样，而被切断指挥的两翼却先溃退了，就去追杀溃兵为主。
　　一时间湅水河畔，不少船只的船舷上都是鲜血漫溢。有些小船看到骑兵冲到附近，怕被人跳上来抢船，纷纷往河心开去，彻底放弃了继续进兵，而是顺流而下、桨橹并用，只求退兵。
　　一些溃兵扒住船舷试图爬上船，船上的士兵怕被越来越多的人缠住，抽刀砍断爬船战友的手指，只求尽快把船放到下水，河边水中漂浮的断指成百上千。
　　韩暹也数不清自己付出了多少伤亡，全靠心腹死战得脱，才逃回船上，再也不敢打运城盐湖财富的主意了。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关羽的部队才开始打扫战场。
　　如果执意要杀韩暹的话，关羽刚才自忖还是可以做到的，但他不敢太拿下属兵马的性命去填——他很清楚，来河东只是朝廷暂时安置他的措施，这些兵马都是大哥在老家积攒起来的，伤亡数百人就足够心疼了。
　　所以，只求击溃，不求歼灭也就罢了。反正河东平得再好朝廷也不会把这地盘封给大哥，何必太卖命呢。
　　这一次引来韩暹，一来也是关羽为了平定内患、顺便把那些盐枭豪强干掉一批，二来么，既然躲不过，打疼了对方才好买几个月太平，让白波军知道他关羽在一天，就不敢南犯一天。
　　打扫完战场，回军的路上，赵云也安慰他：“兄不必挂怀，韩暹杀与不杀，本无区别。那韩暹又非帅才，白波军有他没他，也不见得战力策略能强多少。杀了韩暹，这种中庸之才的将领还是能推举出很多，最后还不是一样？”
　　关羽叹息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舍不得袍泽的伤亡，不愿死磕。”
　　两人聊着天，已经回到了解良县城，一行人驻军歇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接到了郡治安邑方向来的报急信使，是太守樊陵派来的。
　　“关都尉！府君求援！东北方向，白波军杨奉部忽然出王屋山、沿湅水河谷顺流而下，人马怕是也有一两万，杨奉打出旗号说是接应韩暹、夹击盐湖诸县，如今已经围住了上游的安邑县！
　　府君在被围城前派我前来求援，都尉快快率领主力回援安邑吧！据说杨奉军中有猛将，已经斩杀了太守帐下两名守城的曲军侯了。”
　　关羽眼神一眯，捋须疑惑：“杨奉来得竟比我想象的还快，他竟会如此积极救援友军，看来这白波贼内部的团结，超出咱的预料。”
　　赵云在旁分析：“依我之见，哪里是救援友军，肯定是杨奉、韩暹互相都有心腹消息来源在对方身边，见韩暹先出兵了，杨奉怕盐湖巨利完全被韩暹独吞，才那么急来分一杯羹吧！不管如何，再战就是！”


第152章 贼改不了走空
　　“惹祸了惹祸了！这关云长……嗨，打倒是听说挺能打，但这也太会树敌了！多少任太守、都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一份盐湖收益的份子钱就收手了。
　　这厮竟要掀桌子、把解良三县的盐枭彻底法办？结果惹来了豪强勾结白波贼，害得咱被围在这安邑城内！也不知这城能守几天，要是城破，那关羽也必须被朝廷法办！”
　　河东太守樊陵看着城下围困的白波军，内心已然惶惶，心里早就不知道把几天前还以礼相待的关羽骂了多少遍了。
　　公事公办的惹祸精！
　　樊陵倒不是害怕白波军的攻城实力，他知道以杨奉部的白波贼势力，要想攻破郡治级别的坚城，肯定得花至少五六天时间打造重型攻城器械，想速攻是不可能的。
　　樊陵担心的是内应——既然白波贼韩暹部敢袭取解良，那就说明韩暹在解良有内应。
　　而之所以会有人内应的原因，樊陵也想明白了，就是前面那堆理由。
　　既然如此，凭借一个太守的政治嗅觉，樊陵完全可以推而广之：解良的盐枭豪强不希望在关羽这个都尉统治下做人，难道安邑的盐枭就会希望了？
　　只要关羽活一天，摆出这幅彻查的姿态，安邑、解良三县所有的盐枭豪强都是心同此理，都会考虑“宁可从贼也要灭了关羽，至少白波军要的分成不如关羽多，白波军不会想彻底消灭私盐”这种可能性。
　　也亏得樊陵的换位思考政治敏锐度够高，刚才清晨被围城后、熬到傍晚时分，安邑城西门附近就有一家盐枭豪强家的家主，借故上城劳军、给看门的将士犒劳酒肉，还带了不少武装的家丁，表示愿意帮助守城。
　　结果劳军的时候就猝然发难，试图打开城门迎贼入城。
　　幸亏樊陵担心这种情况，亲自巡城，才带着亲兵队堵漏执法、斩杀了那家企图当内应的盐枭豪强一家。饶是如此，还是有两名守城军官猝不及防被试图献城的豪强偷袭杀死。
　　要不是樊陵敏锐，恐怕安邑城已经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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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于樊陵的政治敏锐，如今的关羽，在政治上还是挺幼稚的。
　　他这几年来积攒的经验，全部是解决军事问题的，很少从政治上考虑朝廷猜忌之类的问题。
　　所以他回援安邑的节奏，也是纯粹按照军事角度安排的，行军非常缓慢。
　　即将靠近安邑城之前，还离城三十里扎营歇息了一夜，确保士卒精力充沛、次日佛晓天亮后再进城。
　　关羽之所以如此持重，也是考虑到“行百里而趋利者可撅上将军”，不想给围城的贼军以逸待劳的机会。而他对安邑城的坚固程度又很有信心，坚信哪怕就靠太守樊陵可以调度的一两千本地兵力，哪怕三五天不去救，也不怕被攻破。
　　正因如此，当天深夜扎营后，当他收到派去安邑城下打探军情的斥候回报时，关羽才惊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白波军的杨奉居然在傍晚时分组织了一次攻城，还差点控制了西城门？这怎么可能，难道是城内有内应？”
　　关羽放下《春秋》，琢磨了好一会儿，还跟赵云参详了许久，才大致想明白其中可能性。
　　多亏了太守樊陵觉悟敏锐啊！估计是从城内阻止了一次叛乱献门的尝试，不然要是樊陵陷于贼手遇害，他这个河东都尉也就做到头了！
　　都尉调离郡中部队主力去其他县，导致郡治陷落、太守被杀，这个罪名是很重的，撤职都不够，说不定还要判处重刑。
　　做朝廷的武将真是危险。
　　后怕了一阵之后，关羽也不敢再耽搁，传令明日四更天就造饭，吃完启程，天刚亮就要赶到安邑城下，如果遇到敌军交战就击溃之，敌军不阻拦就直接入城。
　　只有亲自掌握了安邑县的四门防务，关羽才能安心。这种形势，也顾不得用骑兵守城是否会浪费的问题了。
　　与此同时，关羽内心对河东盐湖三县的那些盐枭、豪强家族也愈发仇恨了。
　　原本他少年时只是被解良县本地的盐枭豪强欺压，而安邑、猗氏的盐枭豪强因为跟关羽没有交集，他也没想过是否恨屋及乌的问题。
　　这次差点被安邑豪强通贼坏了自己前程，关羽捏完冷汗的同时愈发坚定了到时候走之前彻底公事公办清算一把的决心。
　　这些害民贼！正好把他们垄断私盐这些年攒下来的家财替天行道了！
　　次日清晨，一切依计而行，关羽的数千骑兵在五更末点时分、天色微亮之际杀到了安邑城西门外。
　　杨奉的白波军是将安邑四面围死的，所以每门的兵力最多也就三五千人不等，关羽孤注一掷攻击一点，其他三面的兵力不及支援，当然被轻易突破。
　　而杨奉之所以不设防，最重要的一点也是他没料到韩暹那么快就不行了，也就压根没想到关羽会那么快出现。
　　太守樊陵昨晚一夜都是在城楼里度过的，没怎么敢睡，就怕睡了之后有人趁他不察献门。
　　听到关羽的喊杀声、借着晨光看到关羽冲破敌围，樊陵心中终于落定，连忙吩咐开城门接关羽入内。
　　“多亏都尉回援及时，安邑百姓有救矣，老朽一夜未睡，这里就交给都尉了。”
　　樊陵赶忙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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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城外的杨奉，被关羽清晨袭营击破了一处围城，心情也是郁闷，带着手下一些干将过来巡视，还组织了一次试探性的攻城，结果发现守军的防守素质比昨天提高的不是一星半点，连忙抛下百来具尸体退走了。
　　午后时分，利空消息进一步传来：城内又丢出来好几个人头，据说是又有两户跟白波贼有眉来眼去的盐枭大户被发现了，被斩了首级示众，打击城外白波军士气。
　　也不知道这些盐枭是真想献城未遂还是被关羽诬陷的，反正杨奉是没来得及收到他们的任何联络。
　　“关羽这厮是个狠人呐！他竟回得这么快！被他带了数千精兵入城，又清洗了内应，这安邑一时怕是攻不下了。只有指望再寻盟友，或是堵住关羽、分兵去其余二县劫掠一把就走。”
　　傍晚时分，巡营回来后，杨奉就叫来自己的几个心腹商量对策，忍不住这般感慨。
　　他帐下一个年轻将领徐晃拱手劝道：“渠帅，关羽能来，说明韩暹已然是败了。我军出兵时，便是做好了与韩暹左右夹击的打算，如今势成孤军，为持重计，不如早退。”
　　杨奉摆摆手：“大军岂能空跑一趟？今年河东、平阳、上党各处，本就饥馑凋敝，若是一无所获，回去怕是也没有足够过冬的粮食，打不下安邑，至少就近抢一下猗氏，把那里的豪强盐枭家财搜刮一番。”
　　徐晃闻言大惊：“韩暹不是应那些盐枭之请来驱逐朝廷、按份抽成的么？如今关羽尚未击退，就搜刮那些盐枭，还是全数搜刮……会不会被江湖同道耻笑？”
　　杨奉：“他们是跟韩暹谈的条件，我没答应过，我是不请自来，拿一笔又如何！”
　　杨奉这是摆明了贼不走空。
　　徐晃摇摇头：“即使要掠夺，也要尽快。我看既然不强攻安邑城，与其团团围死，不如只围一两面，也好集中兵力。否则我军若是分兵取财猗氏，这儿被关羽出城偷袭，损失必然不小。
　　而且最好五六日内就要撤走，不然，我军主力在此迁延日久，被关羽咬住，我怕背后河东那边，丁原也会蠢蠢欲动。
　　要是最后关羽沿湅水出王屋山、据周阳邑、蠖泽一线，断我军退回平阳郡之路；而丁原与吕布又进据长平、高都，沿沁水、丹水断我往上党咽喉，我军便会被围困在王屋山与湅水、沁水、丹水围绕的狭窄地带。”
　　山西的地形是非常碎片化的，被太行山、王屋山、吕梁山等切割成了一块块，河东郡东北部要前往平阳郡、上党郡，道路都非常有限。
　　尤其是退往上党郡的道路，便是当年战国时秦赵长平之战的古战场，要是丁原派吕布往那儿一堵截，那就妥妥的是战果时廉颇防线的格局了。
　　只不过吕布到时候会是前后都有敌军，所以他得前据沁水、后守丹水，以沁水迎杨奉，以丹水拒背后的胡才、李乐等白波渠帅——前提是胡才、李乐到时候肯积极支援杨奉。而事实上以白波军的各自为政，这一点不太可能。
　　平时杨奉如果被丁原和吕布守住通往上党郡的长平古道那也没什么，因为还能选择退往平阳，本来就有备胎路线。
　　但如果同时又被关羽贴身缠住，到时候粮尽兵退，关羽用骑兵迂回抢先把退往平阳的要道也堵死，那杨奉可就真要被瓮中捉鳖了。
　　杨奉听徐晃说得那么言辞恳切，倒也知道这都是事实，便有所保留地接受了一部分：
　　“我们会尽快抢完的，无论猗氏是否易破，五日之后我军都撤兵，不会成敌后孤军之势的。”
　　抢还是必须抢的，但给徐晃个面子，抢快一点。
　　“唉……”徐晃觉得眼皮子一跳一跳的，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负责当家，不知钱粮匮乏程度，这事儿不好多劝。
　　杨奉的大军便依计而行，次日就开始转入以抢劫为主，也收缩了对安邑的围城，以免任何一门外兵力过少被关羽各个击破。
　　这些变化，关羽在城头当然也看得清，毕竟某些城门外的敌军直接消失了，这变化还是很明显的。
　　“这是白波贼想要贼不走空啊。”关羽跟赵云调侃地叹道。
　　赵云摸着胡渣子忖道：“我怎么想起了主公当初在灅水河畔让我们阻击张举？张举当初不也是劫掠了渤海郡，获财物数亿，后来伯雅设计，以这注巨富为饵，引诱麹义、潘凤奋力助我夹击张举。”
　　关羽微笑着点点头：“还真是……既如此，伯雅用得，我等便用不得？杨奉真要敢抢猗氏的盐枭积蓄，就有劳子龙去丁原那儿送信，约丁原一起关门打狗、堵住杨奉撤往上党的长平道，我们河东军河内军联手灭贼。”


第153章 整个晋东南都乱成了一锅粥
　　平心而论，关羽的智力值当然不知道比李素低了多少。
　　他用计时的演技，也远不如李素细节细腻。
　　但关羽现学现卖使用“以贼军掠夺的财物引诱友军助战”这条计策，依然还是成功了。
　　为什么呢？
　　因为反间和利诱的成功率，从来都不是看绝对智商，而是看用计者和被用计者的差值。
　　这就好比李素智力100，麹义智力80忠诚度80，所以麹义被勾引来打白工了。
　　而假设关羽智力80，吕布智力60忠诚度60，所以吕布也被勾引来助战了。
　　谁让吕布比麹义更贪财更没节操呢。
　　一切的进展，都一如计划：在关羽进入安邑城后，杨奉无力攻城，果然一边监视关羽，一边分兵去劫掠猗氏。
　　关羽假装是听从太守樊陵的命令，死守郡治，所以猗氏被攻破的帐将来也算不到关羽头上。关羽本就觉得亲自下手杀那些盐枭有点缺乏借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默许了白波军的行动。
　　而且，来河东日久，关羽也渐渐考察过了白波军的行迹——似乎因为是本地人自治作乱，白波军的军纪似乎比其他流寇式的黄巾军要好一些，因为他们是要在河东乃至并州发展根据地的。
　　从这点来说，白波和北面的黑山不太会无故屠杀贫民，攻城往往只攻那些有巨额财富存储的县城，打破之后把巨富们抢劫一遍就走了，还会散粮招募穷人青壮扩军。
　　知道了白波军的这类行为习惯后，关羽借刀杀人时也就更放心了。
　　只能说，这也是一种往年经验形成的路径依赖吧，当你手里拿着锤子，那就看什么都像钉子。去年被李素那一手“让张举抢渤海我们再抢张举”的卑鄙下流手法熏陶后，关羽也腹黑了不少。
　　五天之后，猗氏被白波军攻破，河东豪门卫家在那儿的庄园也被洗劫。
　　这卫家是西汉武帝时候皇后卫子夫和大将军卫青的后人，要是倒退个五年，关羽这种喽啰在这种名门豪族面前提鞋都不配。
　　但战乱来了世道就是这么颠倒，门阀遇到了军阀有理说不清。
　　卫家年轻一代的少主卫凯倒是提前回到了安邑城跟太守樊陵躲在了一起，但他们族中有很多打理猗氏那边私盐生意的旁支是跑不掉的。
　　几天后杨奉回撤，猗氏那边才有信使来安邑报告损失，卫凯这才知道他堂弟卫仲道为首的不少族人都被杀了，顿时哭晕在地。
　　杨奉劫掠了盐湖二县豪门价值上亿钱的黄金、首饰、铜钱、绢帛等财物，满载而退撤退。
　　另外，还带走了至少一两万石的精粮、肉食作为随军补给。就这还不满足，还运走了十几万石的存盐。白波军出身贫寒，流寇习气不改，见到什么都想要，以至于行军转移如同搬家。
　　徐晃算是杨奉麾下相对知兵的，便两三次劝谏杨奉丢掉点粗重财物，只拿细软轻装快速撤回根据地。
　　但劝了也没用，如今消息闭塞，杨奉又不知道去年在幽州张举是怎么被截断归途的，要让贼军放弃笨重的财物，这难度太高了，不付出血的代价是不可能成熟起来的。
　　就算杨奉答应，他也做不到令行禁止，说不定手下那些舍不得财物的士兵就直接哗变留下、分了钱回家各自过日子，这怎么拦得住嘛？
　　徐晃唯有喟然长叹：“竖子不足与谋！那关羽的后军之所以没来，不过是战船不够，无法一次性把青州的兵运到河东。这算算行程路途都知道，关羽每一波援军的间隔，摆明了也就半个多月。算算日子咱还剩多少时间撤退！”
　　就这样，等杨奉满载而退、小两万部队拖着三四千辆大车从湅水撤回王屋山口、后军也解除了对安邑县的监视后，没过一两天，关羽就派了几千骑兵如同附骨之疽尾随了上来。
　　原来，是关羽的第二批援军，五千丹阳兵已经抵达安邑。
　　关羽让三千丹阳兵把守安邑，两千人去堵住蒲阪津，他自己腾出所有的幽州骑兵追击。
　　一过王屋山口，关羽就利用速度优势分出一些人马堵住杨奉退往平阳郡的道路。
　　另一方面，丁原也派出了吕布堵住沁水方向，不让杨奉撤往上党。
　　至此，河东白波之战前前后后已经打了20多天，算算日子也已经是十一月初。
　　丁原如今的状态非常艰苦，他这个并州刺史从上任那天起就没能摸到过哪怕一寸并州的土地，他的辖区全部是在沦陷区，所以也就完全没有收到税过。
　　想扩军也没钱没人，至今总兵力只有四千并州骑兵。
　　……
　　“该死！没想到官军中也多是这等贪财之辈，竟然眼红我军的缴获而来堵截！徐晃，给你五千兵马，明日渡沁水突围！关羽兵多，倒是沁水这边的丁原兵少，咱就挑人少的方向突围！”
　　发现有被敌军包围的趋势后，杨奉不由有些焦躁，便这样命令徐晃。
　　山西这地方的地形，对于主动想要进攻或者突围的一方太不利了，山川河流把地形切割得非常破碎，防守方以很少的兵力就能随时随地形成大包围圈。
　　别看粗略地图上似乎这一带只有王屋山、沁水、丹水这些障碍，但实际上只要翻翻“长平之战”的战史，就知道还有一道与沁水交叉的空仓岭切割战场，诸如空仓岭这样的小山梁还有不少。
　　徐晃不由有些为难：“渠帅，丁原虽然兵少，但依托地利，我们要突围非常不易，并非我怯战，实在是不想弟兄们白白强攻送死，而且渠帅不可小看了那个带兵的吕布，听说他早些年便在西河、雁门颇有勇名。”
　　杨奉：“那吕布不是个主簿么？那就是丁原身边的文官，不试试怎么知道，明日一早突围！”
　　徐晃无奈，只好准备厮杀。
　　次日清晨，十一月初五，徐晃奉命挑选突围部队，拉开一个宽阔的正面，试图渡过沁水突围。
　　对岸的吕布兵少，也无法处处防御，就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先击灭了好几股徐晃的试探性渡河的诱饵部队，终于被徐晃在运动战中拉开了一个口子，让一支几千人规模的先头部队在沁水东岸站稳了脚跟、列阵以待吕布。
　　吕布正杀得顺手，非常嚣张就带着两千并州骑兵冲阵而来，直取徐晃。
　　“五原吕奉先在此，贼将受死！”如今的吕布，铠甲战马都还比较朴素，头盔上也没有浮夸的缨饰，但战场气势已然不弱，并州骑兵在他治下令行禁止，冲锋时隐隐然有风雷之威。
　　白波军骑兵少，但徐晃身边还是有百余骑的，因为是刚刚渡河列阵，徐晃也不及让弓手放箭，双方直接绞杀成了一团。
　　“铛！铛！”数声大响，徐晃勉力扛住了吕布的两戟，两人依然错马而过——这并非单挑斗将，而是互相率军冲阵守阵，所以武将交马最多过两招，就已经冲过头了，不得不再面对后续的纵深之敌。吕徐二人也就凝神砍杀起身边的敌军小卒。
　　吕布心中诧异，他满拟两戟就把徐晃刺于马下的，看来是有些托大了，贼军中居然也有武艺看得过去的人才。
　　而徐晃更是骇然，刚才两招他已经虎口发麻、胸中憋闷呕逆，好久缓不过气来。
　　他当机立断，知道再坚持渡河只会被吕布半渡而击杀得更惨，连忙下令全军立刻退兵，已经到了东岸的也跳河徒涉逃回。
　　吕布人少，战马也不会游泳，不会跳河追击，只是在岸上瞄准了跳河的白波军放箭，射杀了数百人后被徐晃逃脱。
　　回去之后，徐晃力陈渡河突围不可取，再三以血的教训劝谏，让杨奉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杨奉虽然愤怒不甘，但也只好如此。
　　就像长平之战一开始、廉颇也是不甘心死守待援、想要野战的，被秦军狠狠在空仓岭揍了一顿之后，才知道退回丹河坚守不出。
　　今日这一战，对杨奉的敲打程度，不亚于当年廉颇受到的当头一棒。
　　幸亏这次劫掠回程还带了不少粮食，大不了没法带回故乡，但就地吃还是能吃上一两个月的。
　　当晚杨奉便交代：“咱还是固守待援吧，大军和车仗不可能摆脱骑兵的追击，那就派出轻骑信使，扯开吕布和关羽防线缺口后，让信使找郭帅和胡才、李乐求援，咱愿意分出劫到的半数财物献给友军，让他们来救一下。他们能和我们前后夹击，吕布就不可能堵得住我们了。”
　　这个安排徐晃没道理反对，就执行了下去。
　　毕竟长平周边的围困，跟围城又不一样，关羽和吕布只能防住迟缓的大军突围，防不住轻骑送信。
　　但是没过两天，援军的回信没到，倒是吕布先给杨奉来了信。
　　杨奉展开一看，顿时大骂。
　　徐晃在旁一时不明，不由劝杨奉息怒：“渠帅何故大怒？”
　　杨奉狠狠指着信：“那吕布倒是敢开口，竟要我们一亿买路钱的金帛，他就放开沁水防线，假装防守不严任由我们离去。他还说，那十几万石盐太显眼，他不想担负纵贼之名，所以不要，只要我们的全部金帛就好。呵呵，他还觉得自己胃口小了？”
　　徐晃连忙拿起信仔细看了，原来吕布说得非常直白，因为关羽跟他许诺的是灭了杨奉之后五五分账，如果关羽的下一批援军到了，河东郡的兵出力进一步高于河内兵，那么给丁原、吕布的分成还要下降，到时候只给三成。
　　吕布是看在“三成的金帛加上三成的盐，还不如全部的金帛值钱”，所以算了笔账之后给杨奉一个机会，只要交出全部的钱，就放他走。
　　关羽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他效法李素的计策，有个这么大的漏洞——这次遇到的友军是个节操值那么低，稍微私单给点钱就能收买放水的。
　　只可惜，杨奉还舍不得呢，他觉得让李乐胡才来救他，付出的还没那么多，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向吕布服软？
　　徐晃苦苦哀求：“渠帅，我看不如把所有钱就给了吕布吧，如果非要等胡才李乐救援，哪怕来了，这一场血战弟兄们也得死伤惨重才能突破吕布。不能光看钱呐，弟兄们的性命便不重要了么？”
　　杨奉一摆手：“公明，怎可有此妇人之仁？乱世人命不值钱，这些兵也没跟我们多久，只要这朝廷继续昏庸腐败，我们就有源源不断的兵源！可记得今年春荒的时候，我们被供养于夫罗的钱粮税赋压得不得不反的苦日子，两斗米就能换一条人命给你卖命了！
　　我现在还记得，郭帅带着咱和胡才一起攻打上党壶关的时候，没人冲关墙的缺口，最后是靠人尸堆到跟缺口同高！那些敢死士怎么募集的？还不是给抓来的饥民五张白面饼子就一条人命了！哪怕死一万弟兄，只要保住这些钱，回去还有几万饥民等着咱募集，抢就是了！”
　　徐晃听得目瞪口呆，账怎么能这么算呢！这是不拿弟兄们当人啊！
　　那时候五张面饼一条命是春荒最苦的时候没办法了，现在怎么还能一直如此！
　　但是，没办法，就因为一时价钱谈不拢，加上杨奉再次自信以为“吕布跟我们谈判，肯定是他怕胡才袭击他的背后”，所以越是如此越不肯妥协。
　　这也怪吕布这人智商不够，劝说对方给钱时的书信语气措辞态度不够生动，让人看出了“我不想打硬仗”的错觉，阴差阳错最后就这样了。
　　明明是个鹰派，写信却被人当成了鸽派，只能说书信演技不够。
　　于是乎，此后半个月，白波军与官军就这样卯上了，十一月中旬，白波渠帅之一的胡才先来支援了杨奉，但吕布前后分兵分拒沁水、丹水，胡才竟然也没能渡河。
　　然而吕布因为敌军不够驯服、又跟他打了一仗，导致吕布军也有伤亡，恼羞成怒的吕布军开出的“战争赔款”价码也就更高了。
　　杨奉又拿出更多的许诺，引诱来渠帅李乐支援，最后李乐与胡才合力，吕布才怯战放弃了在丹水阻截，让杨李胡成功合兵一处。
　　但吕布有骑兵速度优势，能打能跑，又进一步迂回到更后方的百里石，把杨李胡三家都包了进去。而正面战场的关羽，在杨奉往东北方向突围的过程中，进一步追击，追过了被杨奉放弃的沁水，从南侧逼到了丹水。
　　结果，杨李胡只是往东北方向撤了不足百里，最后还是被越来越多的关羽和吕布军围住。双方的兵都是越聚越多，白波三家渠帅累计有五六万人，汉军也增兵到了一万五千人——关羽军第三波的人也运到了，这次是五千乌桓突骑。
　　双方都进入了进攻不足而防守有余的状态，三家白波渠帅知道汉军骑兵多，只能筑垒依地形而守，只要进入运动战肯定会被关羽和吕布蚕食掉。
　　这如同后世商界的二马补贴大战，一开始只是觉得一口气咽不下、想补贴一把一鼓作气结束战斗，但谁知对方也跟了筹码，最后就如武林高手比拼内力，谁先撤谁就会重伤甚至有性命之忧。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直接答应给吕布一亿钱放我们走多好呢，我为什么要那么贪？”杨奉每日以军中仅有的劣酒浇愁，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为什么当初密信里要开价一个亿？要是我少贪一点只要八千万，杨奉是不是就给了？也不用继续打仗了？”吕布在营中也是悔恨。
　　当然了他倒不是厌战，而是纯粹觉得仗打到这份上，就算赢了他也拿不到大头了。
　　在双方已经下注压下去的情况下，谁也收不了手，只能继续加码，哪怕一开始争夺的那个筹码价值，已经远远不如后来加上去的赌注。
　　白波军继续拍轻骑信使翻山越岭找南匈奴伪单于须卜骨都侯，那关羽和吕布当然也要找南匈奴正规单于于夫罗，双方东拉西扯牌桌上的筹码越堆越多。
　　不过与杨奉相比，关羽还有一点优势，那就是他知道杨李胡被围在长平周边，迟早有粮食吃完的那一天。
　　他们路上抢来的几万石军粮，如今要给五六万人吃，能吃多久？
　　赵括绝粮道46日就不得不与白起决战了，杨奉绝粮道能撑到46天么？
　　两军就这样在丹河、长平、百里石这块缺乏城池的三角地带相持，一直相持到了十二月份。
　　从十一月下旬开始，正伪双方的南匈奴骑兵也各自在利益诱惑下参战了，只不过须卜骨都侯肯定是不愿意打硬仗的，也不会进入包围圈。
　　而于夫罗则是关羽花了几千万钱预付款先请来助战的，请于夫罗负责帮助实力薄弱的吕布那一侧，防止白波贼从空仓岭往上党撤退。
　　整个晋东南都乱成了一锅粥。
　　但是，关羽却没有算到南匈奴骑兵这一年多来在河东与河内的军纪败坏程度。
　　于夫罗拿了点预付款和每天支取军粮还不够，偶尔还要劫掠当地百姓，乃至友军据点补充物资，吕布和于夫罗之间很快爆发出矛盾。
　　12月中旬的一天，于夫罗这个不靠谱友军的矛盾，因为一起意外突发事件，进入了剑拔弩张的姿态。
　　“报！都尉，军前来报，昨日在于夫罗驻兵的泫氏县，于夫罗军和吕布因为劫掠起了冲突，差点开战了！”军中哨探第一时间把这个噩耗传给了关羽。
　　“什么？怎么回事？”关羽也有些紧张。
　　泫氏县位于空仓岭以北。
　　“是……是这样的，那于夫罗身为胡酋，极为……极为好色，凡是助战至每一处，遇到汉人女子绝色者，都想要抢。昨日在泫氏县，又搜得一个绝色女子，姓杜，于夫罗便要下聘纳为妾室。
　　谁知那杜氏前些日子就被丁刺史帐下一名曲军侯秦宜禄提前聘下了也要娶为妻，并州军的人就去抢人，双方发生了火并，于夫罗的人杀了苦主秦军侯，吕布又带人杀了于夫罗手下一个千夫长，把杜氏抢了回来。现在他们双方都怕事情闹大变成全军火并，倒也暂时克制，请都尉去居中调停。”
　　“这些胡人！好色之性不改！与禽兽何异！几乎误了朝廷大事！”关羽恨恨拍案懊悔，早知道也别利用须卜骨都侯与于夫罗的冤仇了。
　　关羽并不知道，按照历史本来的轨迹，于夫罗这个好色客这阵子应该去抢蔡琰。
　　但蔡琰因为蝴蝶效应没来河东，甚至原本应该成为蔡琰夫君的卫仲道都被白波贼劫杀了，还洗了卫家庇护盐枭多年积攒的家财。
　　结果精力无处发泄的于夫罗居然抢了并州军将校秦宜禄即将过门的妻子杜氏——不过真开了上帝视角来看，这也很正常。
　　因为眼下并州的地界上，你也找不到比杜氏更漂亮的女人了，换一个女人还真不一定能让南匈奴单于和并州军抢起来。于夫罗的眼光还是挺高的，怎么也得比蔡琰更漂亮的才能入他法眼。
　　关羽连忙先花了点钱，给于夫罗和并州军双方都稍微安抚一下，然后考虑到秦宜禄还没娶妻就死了，关羽便已调停人的身份把杜氏先接过来关起来，免得刺激到双方。
　　然后，他就把整个晋东南乱成这一锅粥的现状，星夜用快马送信报告给刘备，想看看刘备让他如何处置。
　　哪怕没有杜氏这事儿，光是几个州的友军后续可能出现分赃不匀的事儿，也已经不是关羽一个武将能处断的了。
　　没几天，朝廷就先来安抚了丁原，又稳住了于夫罗，同时命令关羽和丁原继续严格执行既定的“围困白波贼主力于长平，待其粮尽”方略。
　　至于外交纠纷，交给即将任命的使匈奴中郎将处理。
　　关羽也知道惹了一点小祸，不敢自专，严格按命令来。又围困了白波军主力半个月之后，进入中平六年元月，使匈奴中郎将李素终于从辽东千里迢迢赶回来了。


第154章 汉中太守假节钺
　　相比于整个晋东南乱成一锅粥的焦头烂额状，李素的履新可谓是淡定从容、春风得意。
　　他是在大年初六这天，风尘仆仆先赶到的雒阳。
　　已经把宗正少卿那点本职工作差不多料理干净的刘备，非常礼贤下士地亲自设宴给李素接风，算是给他补上了冠礼，并庆祝他即将正式上任使匈奴中郎将。
　　生辰当然是李素当初随口伪造的了，这两年跟刘备相处的过程中，为了完善履历，他随口报了个上辈子的公历生日。算算日子，李素谎称的“二十大寿”冠礼，应该是在他从辽东赶来的路上就已经错过了。（实际上应该才十七周岁）
　　跟现代人相比，古人没那么重视生日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但整寿或者冠礼还是要过的。难得刘备能记得日子，李素也就坦然受之。
　　“贤弟二十及冠，便为中郎将，真是本朝盛况，也只有贤弟这等大贤之才，方不负此。”酒桌上，刘备跟李素好好喝了三个，抚肩勉励。
　　李素也商业互吹道：“陛下差不多也要放兄外任了吧。这几个月来，其他诸郡边将，见陛下病势日重，愈发自行其是，兄肯入京为宗正，依然是边将忠心之楷模。张鲁案既已查清，迟早是要讨伐的。”
　　刘备点点头：“还有些许事务交接，过了上元节就能出京了。陛下拟以北军刘表刘景升接任我的宗正之职，改授我为镇西将军、汉中太守，为表忧恤，加假节钺，授越境追击之权，到时候就会正式宣布了。
　　贤弟到河东后，务必关照云长速战速决，可不要为河东那点战局耽误了正事儿。河东打得再好，也不是我们的。至于于夫罗那边，能安抚好就尽量安抚好。”
　　（注：汉灵帝时前后左右将军地位还比四征四镇要高，建安年间才反过来。刘备从度辽将军往上升半格，要到左将军是不可能的，太高了，左将军比九卿还高，镇西将军则仅略高于度辽将军）
　　李素这几个月久在辽东，对于雒阳和西边的形势确实不了解，听刘备如此解说，他心中也是一喜，原来刘备在雒阳也没闲着，着实花钱疏通关系、上下打点，做了不少安排。
　　李素拱手道贺：“恭喜兄得授假节，此番入汉，定获全功。我明日就赶赴河东，尽快扫清这团乱麻。”
　　汉室宗亲当中如今官至郡守、郡国相一级的，总共也没多少人，刘岱、刘繇那些人都是刘邦庶子刘肥一脉，离皇室血统太远了，是不太可能当宗正的。
　　一般要在宗正里担任正副职，至少也得是孝景皇帝子孙。之前刘虞的血统是最正的，人好歹是长沙王—光武帝一脉。
　　而刘表和刘焉都是汉景帝第四子鲁恭王刘余之后，刘焉都在刘虞之前当过宗正，现在因为“前任的任期被加速”这种蝴蝶效应，轮到原本不该当过宗正的刘表上位，也不奇怪了。
　　而“假节钺”这样的殊荣，虽然不属于官衔爵位，却也非常值钱，一般是不会授予给太守和杂号将军的，至少得是州牧，或者遇到征伐大事时的重号将军。
　　这次之所以给刘备假节，李素估计一方面是汉灵帝为了显示“朕把刘备从辽东太守的位置上召回来，刘备乖乖从命，那我放他重新外任的时候，肯定要给他更多”，这样才好起到让其他边将听话的示范作用，千金市骨。
　　否则光一个汉中太守，和原先的辽东太守完全平级，那算什么升官？
　　另一方面的原因，则是张鲁虽然号称盘踞汉中，但实际上势力范围应该是超出汉中的，反贼可不会跟朝廷严格按照行政区划抢地盘。
　　比如从陈仓通往汉中这一路上的秦岭山区，就属于武都郡，只是武都郡太穷太山沟了，整个郡听说不到两万户，一般被忽略不计。但张鲁盘踞汉中后，肯定也是稍微占了一些武都郡的险要之地。
　　如果刘备不假节就不能名正言顺攻打这些邻接郡县的张鲁残余势力。
　　同理要是打下汉中之后，张鲁往上庸或者巴郡北部逃窜，进入板楯蛮作乱的蛮区，刘备同样需要假节才能追击。
　　所以，他这个汉中太守可不仅仅是字面那点权限。还能根据贼情需要，随时控制接壤的武都、阴平、上庸、巴郡，尽管这些都是穷地方。
　　当然了，不管皇帝内心究竟是基于哪条理由给的假节钺，刘备肯定是重重使了钱的。
　　这一点刘备也不瞒着李素，直言不讳告诉他，汉中太守加镇西将军加假节钺，一共花了足足五千万钱——当初刘焉当益州牧也才花了那么多钱。
　　这么一算，刘备花了同样多的钱，只拿了三分之一个益州的授权，还得是自己从叛军手上打过来，已经是很孝敬皇帝了。
　　这要是年年续租，不出三年肯定会让刘备资金链断裂。
　　但幸好李素知道灵帝已经活不到下次续租的时候了，这是刘备给皇帝的最后一笔钱。
　　整整两年“租房租成房东”的骚操作，终于到了最后一次交租的时候。而且是每次交租都换房间，越换越大，最终在房东驾崩的时候换到了他能换的利益最大化套房。
　　喝到最后，刘备还关照了李素一句：“入川之后就没什么给朝廷使钱的地方了，不用省，去了河东之后，看看能不能说服于夫罗移防，哪怕朝廷不给他军饷，让他自筹，咱可以私下跟他交易嘛。
　　就和他说，要反攻伪单于须卜骨都侯，三年五载之内他肯定是没希望了，一直滞留在河东、河内，那儿又没马场，养马靡费巨大，还激起民变。只要他愿意换地方，咱在靠近西羌的地方，给他找一块马场。
　　这几月为兄在雒阳，闲着没事也琢磨西州的地理形势，我看武都以西的下辨、沓中等地，韩遂与羌人的势力也不强，草场也好，让于夫罗去那儿养几年人马，解开河东的死结岂不是好？反正贤弟如今是使匈奴中郎将了。哪怕我使了钱，对外只说是贤弟靠口才和仁德大义折服了于夫罗，不也一样？
　　想当初在幽州，使君那一手暗中给丘力居赏赐、对外却宣称是贤弟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降的妙招，可是让为兄大开眼界。如今咱也是一方诸侯了，见贤思齐，伯安公用过的妙招，也用用又何妨。大不了咱许诺于夫罗，将来早晚帮他复位、诛杀须卜骨都侯便是。”
　　李素听了，暗暗点头，把刘备的交代记在心中。
　　刘备肯多花钱、学刘虞，那这次的事儿就更好办了。
　　对于于夫罗这人，李素还是想以招抚为主的。虽然他在河东抢劫也抢了一年左右，但毕竟比须卜骨都侯要好很多。
　　在南匈奴存在两个单于并存的情况下，肯定要拉拢一个承认大汉的，打击另一个反汉的。
　　垃圾只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把于夫罗挪到一个有草场的地方，说不定他就可以少抢很多，尽量自给自足，即使还要补贴点小钱，数量也有限。
　　……
　　跟刘备喝了半夜酒，把过去三个月中枢的情况打探清楚、也把后续行动计划彻底弄清后。
　　第二天清晨，李素就去找了现任司徒丁宫，办理了上任的种种手续、交割印绶。交还护乌桓校尉印绶，拿了中郎将的，正式成为了大汉朝的使匈奴中郎将。
　　办完这一切，李素带着典韦，只驾着区区一叶扁舟，单舟赴会，从孟津抵达河内，一行人骑马北上，当晚赶到丁原治所的野王歇宿。
　　并州刺史丁原并未亲自带兵，留在野王，听说李素来了还接待了他，说了些官场客套和如今前线战局的形势。
　　丁原是第一次见到李素，哪怕之前就知道李素的年龄，真看到本人时，依然忍不住感慨李素的年轻。
　　刚刚及冠就当中郎将，这是何等的荣宠，李素这说服蛮夷的口才，也是名冠大汉朝了。
　　丁原还给李素又安排了船，让他可以把马赶到船上，走一段水路，免得一路辛劳——野王县就在沁水与丹水汇流的河口，水运发达，两河交汇后从野王再往东流三四个县的距离，就汇入黄河了。
　　李素也不推辞，又花了一天时间，舟马并用，沿着丹水赶到了关羽军前——
　　关羽的一万五千人大军，如今正沿着丹水和空仓岭，把白波贼主力的大部分退路方向彻底堵死。
　　而吕布的几千人，则堵住了丹水西北方的百里石等地势险要之处。杨奉胡才李乐等人被围的区域，压缩到最后跟当年赵括被白起所围的区域，几乎一模一样。
　　没办法，谁让这附近的地理形势就是这么长的呢。仗打着打着，防守一方肯定会往最适合防御的阵地龟缩，杨奉跟赵括选择一样，也就不奇怪了。
　　李素到来时，杨奉也断粮了超过一个半月了，只是杨奉的人均余粮比赵括多，所以才没饿死，不过据说最近也已经开始出现白波军人吃人的情况了（长平之战时，赵军断粮46天，也有人吃人，否则撑不了那么久的）。
　　李素到前线后，直接找到关羽，转达了刘备的意思：“云长，仗打到这个份上，不能给个台阶下，招降一批白波贼么，比如只要他们放下兵器投降，可以酌情甄别赦免，这些贼军不可能有那么坚强的战斗意志的。”
　　关羽解释道：“我也是在等他们投降、或者突围一战。不过，可能是这地方风水不好吧，杨奉这人有些迷信鬼神天命，听说近日白波贼中流言颇多，言当年白起在此坑杀赵军四十万，他们若降只怕也会被官军全数坑杀。
　　还说今年周边数郡因为养于夫罗，本就民穷财尽没有余粮，只有坑杀省粮过冬，我又无法解释，怕堕了朝廷威名，显得我们要劝诱他们投降似的！”
　　李素想了想：“这个我来想办法，我也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大哥说了，为了百姓，让我设法以朝廷名义劝于夫罗换个草场丰美之地驻扎，而且不能侵害其他朝廷实际掌控的州郡。我与大哥合计了一番，给点钱，请他去下辨、沓中。
　　那儿本就被羌人、韩遂与张鲁隔绝，朝廷事实上已经管不到，拿去养马也不可惜。只要于夫罗肯走，表个态，白波贼当初起事的借口也熄灭了大半，足以让他们看出朝廷的诚意。”
　　关羽眼前一亮：“既如此，事不宜迟，我让子龙带你绕山路去泫氏县，于夫罗和吕布，如今都驻扎在那儿。”


第155章 游说单于
　　说句心里话，李素上辈子念书、读研、混职场到三十多岁，但人生轨迹一直是在沿海发达地区活动，内地那些省份他是真没来过。
　　谁让他这人内向，喜欢靠实力往上爬而不喜欢人情社会。
　　两世为人，他还是第一次踏足晋地。也只有亲自跑过亲眼看过这里的地理环境之后，才会感悟到为什么历史上发生在山西的那些战役会打成这种样子。
　　在赵云带路、典韦护送下渡过丹水，顺着大粮山的山脊绕过包围圈、前往泫氏县的一路上。李素就看到了韩王山、大粮山、圣佛山好几道小山脉。
　　这些山吧，也不像蜀地甚至滇黔的山那么险峻，但就是纵横切割把战场分割成一个个小块。如果是纯粹的遭遇战，骑兵或许还能翻过群板形成冲击。
　　但只要形成阵地战、稍微相持几日。山西那种跟黄土高原乃至河北松软冲积平原差不多容易挖掘的地质，就会逼着双方挖沟堆墙、依托山川河谷，形成对防守方有利而进攻方乏力的局面。
　　李素一路走来，看到的就是白波军六万人被围在西有丹河、南有大粮山、东有韩王山、北有百里石的广大区域内。
　　泫氏县城，就在百里石防线的中段背后，李素一行抵达的时候，天色都已经黑了，不过并州军倒是不怕白波贼偷城，看李素一行人数很少，验明印绶之后立刻就开门放行了。
　　城头一名巡视的武将，极为高大雄壮，居然还非常热心地主动给李素引路，看上去像是那种颇为热衷功名、喜欢讨好朝廷上官的上进分子。
　　“李中郎快请，卑职并州刺史主簿吕布，拜见李中郎。”
　　听到来将自报姓名时，李素微微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幸好摸到赵云的手就在旁边，这才稳住心神。
　　不怕，咱现在跟吕布是一边的，而且左有赵云，右有典韦。
　　“原来是吕主簿，素在幽州时，久闻鲜卑与羌胡忌惮吕主簿勇名，有幸一见，不必拘礼。”李素立刻恢复了谈笑风生的状态，拱手回礼。
　　他倒是从没动过招揽吕布的念头，主要吕布的人品和忠诚度实在太可疑了，而且这是帮助董卓上位成功的关键人物，也是将来干掉董卓的关键人物，李素可不想把这些蝴蝶效应破坏了。
　　他跟刘备做的一切计划，都是按照“靠买做到一方牧守后，朝廷权威崩塌”来安排的，朝廷不崩塌的话，那他可真得“创业未半而中道花光预算”了。所以董卓死前那些可能影响中枢的小动作还是不搞为妙。
　　吕布非常热心介绍情况：“李中郎既为使匈奴中郎将，定然是朝廷派来招抚于夫罗的了，恕我直言，这于夫罗在河东、并州等地，每战不先，只知保存实力！搜刮战利倒是从不落后。
　　要不是看在他本就受朝廷之命，可以随时助战围剿白波贼，这种友军还是不要也罢！他那一万骑兵，号称单于帐下最精锐，依我之见，还不如我那三千并州汉骑！”
　　吕布吐槽的这些，李素当然都知道。
　　于夫罗跟那些汉人将领相比，最大的担忧就是怕士兵死多了没得补充——他自称单于，要补充新兵也只能补充匈奴人，没有汉人会为他卖命的，他也不好意思招汉人。
　　河东离开北方匈奴五郡已经挺远了，这里不是兵源地，于夫罗还指望靠父亲羌渠留的这一万人翻本呢，这一年多始终打得很苟。
　　李素便趁机安抚吕布：“我正为此来，有劳吕主簿带路了，我会说服于夫罗放弃此战缴获的食盐，全部留给你们并州军，补偿贵军作战的损失。不过那些金帛细软，我说了不算，估计于夫罗不肯放弃，我另想办法补偿他们。”
　　李素既然要拐走于夫罗去凉州与汉中交界的沓中一带牧马，带太多沉重的食盐当然转运不便，这个人情不如做了。
　　吕布闻言大喜：“多谢李中郎斡旋！我代我家使君谢过了。”
　　李素趁机说道：“不过我也有一事相问——听说之前贵军与于夫罗冲突，起因是秦宜禄秦军侯夺妻不成反被杀。既然秦军侯已死，想来吕主簿也不至于觊觎同袍未亡人。为了你们两家面子上过得去，那个女子便留在关都尉处，由关都尉另行处置吧？”
　　吕布脸色瞬间有些难看，似乎颇为不甘，但想到李素许诺的分赃倾斜，肉疼地答应了。
　　罢了，反正本来也就是秦宜禄的女人，又不是他的。
　　吕布还以为是李素自己想要留下如此美女，都没想到是关羽刚才偷偷拜托李素的。
　　跟吕布谈好条件，李素很快被引到县衙，见到了于夫罗。
　　进门之前，李素一伸手，典韦识趣地递上九毦的旌节，然后李素才先让人通报，而后不卑不亢持节入内：“汉使匈奴中郎将李素，见过南匈奴大单于殿下。”
　　于夫罗已提前得报，降阶相迎：“有劳汉使远来。”
　　这都是几百年来规定的台词，哪怕李素从雒阳来一点都不远，他也得说远来，假装好像现在还在北五郡的王庭里似的。
　　李素：“听闻单于助剿艰辛，因粮饷短缺屡与友军、地方发生摩擦，朝廷特派我前来调停，全权设法处断。”
　　于夫罗：“孤也久为此事烦忧，孤数次请求陛下助兵平叛，回故土剿灭反贼须卜骨都侯，也为朝廷重新光复河套、河西五郡，然陛下病重不愿理会，朝中大将军、上军校尉也不愿申此大义。
　　若非如此，孤何至久困河东、上党，屡征粮饷——有一言，孤不吐不快，先单于是听了陛下旨意、刘幽州私信劝谕，这才派孤率我匈奴精锐勇士南下，助平张纯之乱。若非先单于忠于朝廷导致王庭空虚，怎会给须卜骨都侯逆贼趁虚而入的机会？先单于算是为大汉尽忠、服从汉命而殉国，朝廷怎能不为孤复国？天下道理，抬不过一个义字。”
　　李素不希望被对方卖苦情戏摆苦劳的节奏带着走，耐心听于夫罗说完这段话后，就快刀斩乱麻地切换方向：
　　“这话我从没否认过，不过咱要向前看，我是来解决单于的困局的——单于应该知道，当初刘幽州给先单于那封书信，正是出自我手，刘幽州招降乌桓丘力居，也是出自我的手笔。但这些事并非出自我本意，我只是奉命而行，大将军召先单于出兵时，我便劝阻过。
　　我想，有那么多成绩摆在先，单于应该不会怀疑我的眼光吧。但凡我给人指出的明路，最后都证明我对了。只要单于能像丘力居信任我那样信任，我承诺迟早助单于恢复河套五郡、诛杀须卜骨都侯，但不是现在。”
　　李素这么说是有点冒险的，万一对方记仇的话，把他爹羌渠之死的一部分次要原因归咎于李素，那也会导致劝说难度陡然增加。
　　但李素相信于夫罗这一年多已经被磨得没那么大脾气了。李素这么说，至少能极大地强调他的“料事如神”，以及“听他劝的人都有好下场”这两点金字招牌。
　　商业谈判做标书，还得先摆一遍历史业绩呢，历史业绩越好越容易说服人，谈判筹码也就更多。
　　于夫罗想了想，倒也不傻：“你代表的，不只是朝廷吧？”
　　李素笑了：“我愿为单于找一处马场，先养兵数年，以待贼情有变。只要单于愿去，汉中太守玄德公，也会为单于提供便利。我承诺十年之内，助单于复位、诛杀须卜骨都侯。
　　而且先给单于一亿钱，算是迁徙的安家费。日后若要单于助战，也会按朝廷光和年间征发乌桓突骑的标准，足额发放粮饷。”
　　李素一边说，一边有备而来地展开地图，把武都以西、靠近凉州的备选草场范围指点给于夫罗看。
　　于夫罗也算熟谙地理，大致一琢磨，就知道那地方质量是可以的，养几万匹马没问题。就是离老巢又远了点，将来需要先指望朝廷平了羌乱，然后从凉州收复河套先。
　　如果是一年多之前，以于夫罗的骄傲当然不能答应，当时他还沉浸在父汗刚遇害、以新单于自居的锐意进取状态。只有四处碰壁了一年，才能理解复国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李素也不想一下子就开太高的价，他也是希望更好地彻底同化吞掉南匈奴。
　　历史上于夫罗本人虽然没有改姓，可是到了他儿子那一辈就顶不住了，改姓刘叫刘豹，他孙子叫刘渊。
　　李素先把对方骗得远离根据地，慢慢磨，对方迟早会越来越心气颓丧，最后不得不改汉名彻底放弃胡俗。
　　于夫罗思忖再三：“这事儿，你说了能算？”
　　李素笑了：“移囤到如今还在凉州羌贼之手的草场州县，朝廷有什么不肯的？雒阳那边的手续我来打点。单于只要肯走，明日便在军前盟誓一下，我会组织一些之前被俘的白波贼战俘观看，看完后放他们回去，这一点单于应该愿意配合吧？”
　　于夫罗摆摆手：“这有何难。”
　　关键是要不要迁移和帮刘备打仗，那些仪式性的东西于夫罗才不在乎。
　　但李素却知道，只要于夫罗答应了，白波贼存在的法理依据就会崩塌一大截，相当一部分白波贼也就有个台阶下可以投降了。
　　毕竟白波出现的最初理由，就是不想为朝廷供养于夫罗嘛，现在于夫罗都走了你们还反什么反。


第156章 降徐晃，赴陈仓
　　李素劝诱于夫罗移镇这笔买卖，表面看起来花钱还是比较多的，似乎会对刘备阵营的资金链产生较大压力——
　　刘备之前离开辽东时，手头的钱已经不到三亿了，靠卖辽东找糜竺一次性又注资三亿，勉强凑到接近六亿。
　　在雒阳当京官这三个月，刘备上下打点谋求以镇西将军外放，又给李素运作使匈奴中郎将帮李素脱身，整个阵营的买官花费小一亿，可不就只剩下5亿了。
　　按照刘备要养3万兵马来算，5个亿也就养20个月，也就是说到190年秋收季节，刘备如果还没建立起稳固的根据地财政，就会资金链断裂。
　　眼下直接要给于夫罗一亿安家费，那么刘备的现金流就只能维持16个月。要是再让于夫罗持续参战帮打张鲁甚至后续的反贼，得补上一亿的军费差额，现金流就进一步缩到12个月。
　　正是基于这种忧虑，李素原本对于开价还是挺谨慎的，但昨日来之前，关羽却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表示不用太担心钱——关羽在河东当都尉这几个月，竟然靠秉公执法打击私盐，就刮出了好几千万，再加上到时候把杨奉吃下去的吐出来分赃，关羽军拿一亿多是肯定有的。
　　这么一算，河东之行实际上算是平进平出，没白来一趟。花河东人的钱，白捡了一个于夫罗。而对本地人民而言，就当是请豪强大户们最后花钱送瘟神吧。
　　唯一的区别，只是于夫罗亲自刮的时候，刮的是贫苦百姓，所以逼出了白波贼。而关羽代劳帮刮，刮的则是盐枭豪强。
　　这么刮法也不是没有代价，至少关羽成了河东那些名门望族的眼中钉，只因关羽暂时顶着公事公办的招牌拿他没办法。但既然没打算拿河东当根据地，得罪人也就得罪人了，反正得罪完就拍屁股走人。
　　……
　　谈判达成后次日，清晨时分李素就让关羽绑来几百个之前俘获的白波贼战俘。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宣示了自己的身份，还当众拿出了使匈奴中郎将的旌节、印绶展示，并宣读了朝廷全权授权他请于夫罗移镇、远离司隶的敕命。
　　最后，还跟于夫罗当众举办了一个盟誓的仪式，表示于夫罗愿意离开河东。
　　这些礼仪细节就不讲究了，反正乱世就这个鸟样，讲究不来。做完这一切，李素就把俘虏全部放了回去，让他们散播这个信息。
　　临走，还对俘虏再三强调，朝廷有和平解决白波贼的诚意，而且他们的军粮也远比当年白起充裕。
　　所以只要白波贼放下武器、交还掳掠的财物、并且惩戒一些在掠夺过程中民愤极大的首恶以安抚河东良民。那就绝对可以给其他人一口饭吃，尽快组织生产参加今年的春耕，不会坑杀的。
　　当然了，李素绝对不会傻到直接把“官方借贷种子、口粮和农具，组织百姓屯田”这种招数交给丁原或者樊陵。
　　屯田这种招数如今还是太新鲜了，对历史走势容易有影响，暂时还是只在辽东或者蜀地那种偏远闭塞地区试点吧。
　　而且就算李素肯透露屯田的操作之法，丁原和樊陵也没那么多本钱去组织官方借贷。
　　具体到时候能执行成啥样，就看丁原自己的民政能力了。何况按照正常发展，丁原就算真放了高利贷，他也活不到今年秋收回款的时候了。
　　贷款放出去，帐还没收，债主人没了，世上还有比这更惨的事嘛？
　　这些俘虏放回去后，被围困在长平的六万白波贼彻底出现了混乱，本来就粮食耗尽的他们开始了内讧。
　　那些首恶分子当然是不肯投降的，因为他们投降了就什么都没了。关羽说过有可能清算一些民愤极大的劫掠者，给被劫的名门世家出口恶气，谁知道自己在不在清算名单里？
　　而且还有一点关键，那就是白波贼虽然被围那么久，却始终还有两三千匹马没有杀。
　　或许有人会奇怪：军粮都断了好几天了，怎么还不杀马吃马呢？养马耗费不大吗？
　　这就要说到长平这地方的围困状态了，因为毕竟是在几道山梁之间筑土墙自守，而不是被围在城里，所以几十平方公里的草原山坡草原还是有的，让马就地吃草坚持两个月并没问题。所以这些马也不用挤占人的粮草，无非是长官不许杀马吃肉。
　　同时，军队规模这么大、包围圈这么稀疏，骑兵真要跑还是可以尝试突围的，只是带不走太多财物，而且主力部队没有马就会被抛弃。那些渠帅也舍不得自己积攒起来的各一两万人马，就一直想坚持再看看有没有变数。
　　但到了于夫罗即将离开河东这个消息传开之后，白波贼基层的军心士气直接就不愿再坚持了。
　　白波三渠帅中的胡才，知道再拖做多一两天，士气就会全崩，于是选择了主动率军往上党方向突围。
　　他带着本部兵马，以及愿意跟他走的，一共两三万人，不计伤亡、不计如此地形下主动进攻一方的地形劣势，疯狂往东北方向突围。
　　结果撞上了吕布和于夫罗的截杀，士卒死伤被俘极为惨重，几乎是在作鸟兽散的过程中被骑兵在背后追着砍。白波贼只能祈祷吕布去追跑得慢的战友，只要是被盯上的几乎都不能幸免，唯一的生路就只有“吕布因为追别人而顾不上追你”。
　　渠帅胡才最终被吕布亲自追上，在乱军中斩首。
　　胡才舍不得自己的部队，大规模突围失败了。但杨奉和李乐也没闲着，他们虽然选择的突围方法跟胡才不同，但时机是一样的。趁着胡才引开了吕布和于夫罗，杨奉和李乐带了仅仅两千人，全部骑兵，把所有的黄金和上等锦缎之类值钱细软放在马背上，抛弃了主力部队快速突围。
　　但汉军的骑兵规模比白波军多太多了，始终会有闲着的骑兵预备队可以投入追击。李素既然来了，也见识过当年张举“弃军细软跑”的先例，他怎么会不防着呢？
　　所以，就让赵云做回了老本行，全力围剿追击突围的小股白波骑兵。
　　一年半前在燕山南麓，赵云兵力比张举的嫡系少很多，所以那次他只能骚扰，最后还是让张举逃了。
　　但现在的赵云已然鸟枪换炮，他可以出动五千乌桓突骑，追两千满载财物的白波业余骑兵，怎么可能让白波跑掉。
　　最终，只有李乐带了三百骑逃脱，而杨奉被赵云亲自射伤后捅死，这一千多骑死硬分子身上带的细软，也被打扫战场摸尸摸回来了。
　　但李素还是很仗义的，表面功夫依然要做，象征性分了一些金银细软给吕布和于夫罗。
　　当天傍晚，被抛弃在包围圈内群龙无首的最后三四万白波贼，彻底投降了关羽和吕布。
　　李素还遵守诺言，破贼之后缴获的私盐，大部分归吕布的并州军。
　　吕布和丁原对这笔收益也还满意，丁原私下里赏赐了吕布几百万钱，赏了他几个女人。
　　……
　　夜幕降临，回营计点战果时，赵云终于也绑了一个俘虏回来了，向李素禀报：
　　“中郎，我刺死杨奉时，遇到了这员贼将颇为悍勇，若非接战前我身边的乌桓突骑箭雨攒射将其射伤，他恐怕能接我三十合。我见其是个人才，特绑来请中郎发落。”
　　李素端坐在马扎上，把玩着一杯热酒捂手，略一抬头：“叫什么名字？为何从贼？朝廷明明愿意迁走于夫罗，给你们机会还不降。”
　　俘虏心灰意冷，赵云原本是压着他跪下的，他也不怕死了，改为往后一倒，箕踞坐在地上叹息：
　　“杨奉素来贪财，一步步走到今日，因小失大，还有什么可说的。人性嗜赌，一至于此！下注越来越重，越来越舍不得放弃，要是两个月前就听我的，不要那十几万石盐，如今休说上党，便是太原都能回了！”
　　听了这番叹息，李素倒是稍微动了几分留那人一命的念头。
　　虽然说话很通俗，但这俘虏应该有些见识，至少能看明白“沉没成本”的朴素道理。
　　很多人下注之后收不了手，就是舍不得沉没成本。
　　“看你还算有几分见识，再给你次机会，现在肯降，饶你不死。”
　　俘虏喘息了几口，似乎想明白了一些，颓然重新跪号：“在下徐晃，本郡人士。杨奉贪婪自取灭亡，我也算对他仁至义尽，将军肯移走于夫罗、赦免从贼百姓，晃愿降。”
　　李素点点头，并没有因为他是徐晃就立刻给他许诺职位。
　　既然是兵败被俘就要有兵败被俘的样子，让他慢慢爬，绝对不能因为历史上徐晃算名将，就坏了赏罚分明的军纪。
　　不过，关羽却在旁边向李素建议：“伯雅，大哥的三万人马，至今我只调遣了两万五千人来河东，还有五千在泰山时新附的青州兵，我后来改变主意，让他们回东莱，归子义节制——
　　我也是在河东征战数月，发现此处兵源悍勇，尚在青州兵之上。白波既平，降者数万，从中选出数千精壮年少、品性可塑之徒，还是可以的。我见这徐晃在杨奉麾下时也颇有权位，就让他从俘虏中招募五千人，为我军所用吧。”
　　李素这才知道，原来刘备和关羽最后对于带入川的三万部队构成有所调整。
　　不过这么一想也没什么问题，并州兵的素质向来也是不错的，而且不像青州兵入川那样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太远。
　　反正东莱那边太史慈也已经升任别部司马了，那五千人留在东莱本地归太史慈防守用，也算是就地取材。未来辽东和东莱各留五千兵力互为犄角，也更加安全些，可保乱世中至少十年无人敢觊觎。
　　李素便用商量的口吻跟关羽交代：“那就依云长说的办吧，不过有两点，第一，只有五六天时间筛选整编俘虏了，我们上元节前后就要陆续开拔、由蒲阪津入渭水。
　　第二，就算能从俘虏中选出五千可用之兵，到时候还要辛苦云长自领，不可由原本的白波军校统领。至于徐晃，如若肯帮忙整编新军，也算将功折罪，但此功最多只能暂授屯长，将来如若果然作战骁勇、新编河东兵军纪严明，可酌情再授曲军侯。”
　　这种细节要求关羽当然表示没问题。徐晃更不敢有不服，回到官军阵营，从屯长开始重新做起，似乎很顺理成章。
　　七八天的部队整编、职责交割之后，关羽也终于披上了新的身份，因为被河东世家偷偷举报逼他调走，朝廷顺水推舟正式给关羽改为汉中都尉。
　　关羽等于是因为充公私盐得罪了人，所以钱粮好处倒是捞到了，但战功被将功折罪，闹了半天还是都尉。从辽东到河东再到汉中，大半年里官职品秩半级没升——大致就相当于李云龙那种“一个团长当N年，军功不少但每次立完功就犯错误，抵消了晋升”。
　　上元节次日，关羽就带着三万人马分了好几天从蒲阪津渡过黄河、进入渭水。他也没敢在长安附近下船，免得被朝廷忌惮，而是沿渭水过了长安后，在右扶风郡治槐里县下船。
　　花了好几天时间，在正月二十日前后，总算把三万人马分批搬运到槐里集结。船队则负责运粮，采购装满粮食后继续跟着大军走。
　　而刘备和他身边那些文职幕僚，也在正月十八日离开雒阳，走陆路的函崤道，经弘农过长安，快马只用了三天时间，在二十一日跟大军于槐里会合。
　　至此，刘备阵营的所有核心骨干，总算是偷天换日全部搬了过来。把朝廷调走的损失降低到了最小，只有糜家田家太史慈等少数人才被打散了。
　　“二弟，三弟，伯雅，子龙！别来无恙！”刘备一一安抚，心中感慨万千。
　　“大哥，你这几个月京官做得可憋屈，今日咱总算不醉不归！”兄弟重逢，显然是张飞最为激动。
　　“明日还要继续行军呢，酗酒还是免了吧。”李素忍不住劝道。
　　刘备想了想，一碗水端平：“今日特例，便喝个痛快，但明日起，直到陈仓解围之前，都不许再饮，翼德可能做到？”
　　张飞撇撇嘴：“便听大哥的就是！”
　　李素翻开地图，丈量琢磨了一下：“从槐里沿渭水去陈仓，中间还要经过美阳、武功、郿县，三县之地，一共二百四十里，也罢。想来韩遂围困皇甫嵩、董卓已经五个月，已然疲惫不堪，也没多大余力注意我们了。过了陈仓，就能入蜀了。”


第157章 屯兵五丈原
　　残破肃杀的陈仓城头，一个年过五旬、面容坚毅的威武壮汉，身着精良甲胄，步履沉稳、目光敏锐地查看着城外连绵的贼营。
　　此人四方脸形，面纹深峻，髭髯有威仪，正是汉末三杰中的皇甫嵩、一代西凉名将。
　　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皇甫嵩出身将门世家，他自己又领兵近二十年，哪怕仅仅是遥望敌营，都可以从炊烟、旗帜、征尘中看出端倪。大致预判敌军士气是否还高昂、每日活动是否频繁。
　　“炊烟比腊月时又少了三成，做饭的时间却延长了一半。连续数日晴朗雪化，营中巡哨的征尘却越来越少，看样子贼人已是‘一鼓作气，三而竭’，不久必因春荒而退！届时正好追杀！”
　　皇甫嵩观察之后，笃定地自言自语。
　　不过，他身后一个肥胖壮硕、年纪相若的将领，刚才同样在观察敌情，此刻却出言反驳：
　　“皇甫公，兵法云穷寇莫追、归师勿遏。我军怯懦不敢战，被围五月，从去年入冬开始，便每日只吃一餐。恐怕士气之衰比贼军更甚。贼众十余万，我军四万，如何追得？他们肯撤围，让他们走便是。”
　　皇甫嵩厉声反驳：“董仲颖！这不是穷寇，这是围城五月而不下的疲惫之师！出征之时，陛下授我并督各部，到时你不肯追，留守陈仓即可，我自带本部兵两万追杀！”
　　原来，跟左将军皇甫嵩争吵的，正是前将军董卓。去年初秋，两人同时受朝廷调遣，各领两万人，由皇甫嵩为主，前来堵截自天水而来的凉州贼王国、韩遂。王国死后就继续与韩遂交战。
　　或许有些看官会诧异：这两员名将，总共带了四万汉军，居然都没能击退号称“拥众十余万”的韩遂？
　　不是说好了一汉敌五胡么？不是说好了白波、黑山、张举张纯那些反贼，个个都是“拥众十余万”么？这韩遂同样只有十余万，怎么这么能打？
　　这就不得不承认一个误区了，毕竟因为历史上后来凉州兵对汉室江山犯下了不少历史罪行，所以《演义》为主的很多形象都或多或少贬低了凉州军的战斗力。
　　中肯地说，汉末羌乱二十多年，这里的人都是久经战火考验，也一直没有被平定。所以凉州兵十几万作乱，威力确实是要高于其他地方的反贼的。
　　别的不用多解释，单说皇甫嵩手下拉出一个凉州军司马麹义，调到未经战火的河北都能打得有声有色，多少能看出点差距。
　　皇甫嵩不顾与董卓的观点分歧越来越严重，决定单独准备追击事务。
　　连皇甫嵩、董卓这样爬了二十年的名将，如今都分别只有左将军、前将军，可见灵帝一朝前后左右的值钱程度。
　　以刘备这点资历，就算再花钱，如果能扮演“配合皇甫嵩彻底歼灭韩遂”的角色，倒是有可能够一够比前后左右只低一级的“征西将军”；但他现在只是奉命助战击退韩遂、打通陈仓道后就去对付弱得多的张鲁，所以只配再低的镇西将军。
　　……
　　话分两头，在陈仓下游二百多里的渭水河畔，刘备的军队花了三天时间，以每天平均六十里的行军速度稳扎稳打溯流而上。
　　1月25日，刘备军终于抵达了陈仓以东的最后一个落脚点郿县，并且前出到郿县西郊、渭水之滨的五丈原扎营。
　　这一路而来的三座县城，都是建在渭水与从南侧秦岭北麓汇入渭水的支流的交汇点上——
　　芒水在美阳县汇入渭水，骆水在武功汇入渭水，而武功水则在郿县以西的五丈原汇入渭水。
　　而武功水穿过秦岭的河谷便叫做褒斜道，骆水穿过秦岭的河谷则叫傥骆道。这两条路也是翻秦岭的要道，只是比陈仓道窄太多，而且武功水和骆水都没法穿越太白山和沈岭的主分水岭，也就无法往南抵达汉中。
　　刘备的营寨右侧靠着渭水、正面是武功水，左侧依靠着秦岭凸出部太白山，所以防守非常稳固，再往西进五十里就是陈仓城了——
　　这也算是历史的巧合，因为刘备现在的营地位置，就是历史上司马懿与诸葛亮在此对峙时的营地位置。正因此处左山右渭正面河，诸葛亮才无法绕过司马懿的大营进兵。只能说英雄所见略同，知兵之人选扎营地的眼光也差不多。
　　刘备也不冒进，他也怕韩遂实力依然强劲，万一发现汉军援军后放弃皇甫嵩、集中全力围城打援奔他而来，那就麻烦了。
　　所以到五丈原后，刘备一边稳立营寨高垒深沟做好准备，一边派出赵云以轻骑前出侦查韩遂的近况。
　　同时还分出些兵力进驻背后的郿县成掎角之势。与豪强大族搞好关系、了解当地情况、说服郿县官府帮忙提供一段时间的粮草，为持久战留个后手。
　　安排扎营的时候，李素也亲自巡视了一番，还带着他如今的助教、十六岁的诸葛瑾，以及刚满九周岁跟着助教兄长看热闹的诸葛亮。
　　“秦岭之险，果真胜于泰山，自幼读史，《夏本纪》中描绘天下山川形势，常不能解，果然还是要亲自走遍名山大川，方能得真知灼见。”少年诸葛亮本着游山玩水的心态，看着营地左侧的太白山，颇受启发地沉吟道。
　　自从十月份安葬好父亲之后，这三个月他跟着刘备军的谋士团队，从睢水入洛，游历了京师附近的雒阳八关，也看了河东之地的山峦沟壑、理解了史书上的长平之战为什么会打成那样。
　　又走了崤函道、见识了潼关函谷之险、陕峡砥柱之碍，最后又到了这里，看到了渭水依秦岭而东，渭南处处可以设防、每有一条支流都能对进攻方的行军形成莫大阻碍。
　　这些见识，让诸葛亮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启发，每晚都要拿个小本本把游山玩水的心得写日记记下来，一边心中也是感慨：跟着李师游山玩水，都能涨那么多见识，比读书还直观。
　　一旁的诸葛瑾反而尚不谙军务，听了弟弟的吐槽不由反问：“渭水支流多在南岸，因秦岭而生，如若要迂回绕过强敌，从北岸长驱直入进军不就行了么？”
　　诸葛亮摇摇头：“兄长，你都随军两月了，怎么还没学会粮草之重要——如果走北岸，南岸任由敌军立营，那渭水粮道还如何使用？岂不是每过一条粮船都被敌人劫了。只能是一条条支流拔钉子一样拔过去。
　　不过好在韩遂看来是个无谋之辈，玄德公一路已经通过了三条渭水支流，也没见韩遂前出立营骚扰，让咱安安心心抵近到了这儿。”
　　诸葛兄弟在那儿叽叽喳喳了半天，李素回帐吩咐了一声：“子瑜，别扯这些了，府君命我进一趟郿县，跟城中官吏名门筹十日军需，以备守营久战，你有空说这些还不如陪我走一趟。”
　　诸葛瑾连忙收拾：“这便来。”
　　诸葛亮也想到处走走长见识，看看关西风土人情，就打扮成小书童蹭马车一起进城。
　　李素跟鲁肃交接完营务账目，就走了。
　　进了郿县之后，郿县县令金纪率先出迎，置酒劳军，并且恭请李素带来的周泰接管城防。
　　李素跟他闲聊几句，对方有问必答，李素才知道他是京兆金家的人——也就是西汉名臣金日磾一族的后人，世居长安周边。
　　金纪族中如今官做的最大的，是他的一个堂兄金旋，几年前在西边凉州的天水一带做官，官至太守。但因为天水被韩遂盘踞，那金旋只能灰溜溜回京谋个“议郎”做做，这也是汉末失地太守花钱免罪后的标配了。
　　李素听到金旋这个名字时还有些意外，因为他对这种小角色从不关注，前世只是看三国演义才知道有那么一号武陵太守的龙套，被刘备秒了，没想到还是关西人，千里迢迢去荆州做官——估计就是在凉州做不下去，花钱买去荆州的吧。
　　跟郿县官员接洽一番后，金纪又推荐城中望族名士跟李素一一拜会，李素颇认识了几个扶风名士。
　　为首一人名叫法衍，大约四十多岁，但他没有跟李素喝酒，只是拱手说了两句就打住。李素注意到他头上戴着麻箍，知道对方是有孝在身，不好处理官场应酬。
　　细问之下，才知道这个法衍原本官职居然不低，一直是在雒阳做京官的，为廷尉左监，是因为去年丧父，所以才辞官回乡守孝三年。他父亲叫法真，是关西名士，生前学问素著。
　　廷尉是九卿，廷尉的副官叫廷尉正和廷尉左监，是秩千石的司法部门高级京官，比郿县县令可高多了，难怪金纪在他面前非常客气。
　　法衍跟李素客套完之后，就告罪说：“先父弃世方及周年，庶务不便于闻。李中郎如要募集捐纳，可与犬子接洽，休嫌犬子年少，这些钱粮粗务他能应付的。”
　　儿子给父亲守孝要满三年，但孙子给爷爷守孝就只要一年。法衍的父亲死了一年多，所以他本人还没出孝但他儿子已经出孝了，虽然还不能享乐，但可以帮着处理一些官场事务。
　　李素、诸葛瑾于是就跟他那个14周岁的儿子法正客套几句，互相认识了一下。
　　法正慷慨说道：“纳捐助军之事，中郎尽管放心，一会儿我请城中大户，与中郎恳谈，我等世食汉禄，久闻玄德公仁义之师，自当助军。”
　　“贤弟办事干练，当真不凡。”诸葛瑾羡慕地感慨，法正还比他更年少两岁呢。
　　法正淡然一笑：“哪里，也是这几个月逼出来的，家父未出孝我先出孝了，族中涉官事务都让我出面，这也是不得不为。”
　　诸葛瑾诸葛亮心里不是味儿：你爷爷好歹死一年多了，就能逼出这种潜力。咱亲爹都才死了三四个月呢，什么都得自己干，也没见逼出什么潜力……
　　幸好诸葛家的人这辈子是不需要孝廉了，可以不那么讲究。


第158章 大破韩遂只是基本操作
　　李素等人跟法正聊了一会儿，也从郿县有钱人那儿拿了些“箪食壶浆”的劳军捐纳。
　　临走时分，李素想试探一下法正一族是否有可能被劝诱，“择机为国建功立业”。
　　汉灵帝还活着嘛，天下尚未大乱，肯定不能直说劝人为刘备效力。
　　而法正一家的回答态度也比较朴实：雍凉未定，如今守孝在身，将来想要为国报效，韩遂逆贼也近在咫尺，没必要经受蜀道险远。
　　以玄德公之能，张鲁小贼年内可灭，届时以益人治益，各得其所，岂不美哉？若是有缘，将来再同朝为官。
　　李素听了这种官腔，就知道他们是安土重迁不考虑南下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没关系，这段时间好好结交一下，等将来董卓一掌权、中央变成风口浪尖的危险之地，相信法衍法正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李素估计最晚到董卓流露出西迁长安的趋势时，这些名流就会往南跑了。
　　法正才十四岁，那就先结个善缘再放养两年，反正郿县到汉中也不远。
　　……
　　花了一天时间料理完郿县这边的后方事务、广结善缘。次日清晨李素回到五丈原大营时，刘备派去陈仓周边哨探军情的赵云也已回来。
　　刘备便召集众将，让赵云当着大伙儿汇报前线第一手情况，顺便军议讨论对策。
　　赵云大致说了敌军规模、部署，并提供了一个信息：陈仓城内应该还有足够的粮食，皇甫嵩的笼城管理应该不错，把粮食配给调度得很好。
　　这一点，是从陈仓城头的军容、部署、旌旗等细节就可以看出来的，缺粮和不缺粮，在面对援军斥候靠近时的姿态是完全不一样的。赵云指挥斥候时向来比较大胆，最近一次趁着黄昏的掩护、冲杀到距离城门只有数百步的地方才回来，观察得已然足够仔细了。
　　也就是说，韩遂应该是先撑不住的那一方，皇甫嵩真想反击，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城，就看皇甫嵩觉得韩遂什么时候士气衰竭。
　　刘备盘问清楚，满意点头：“诸君，如此说来，为陈仓解围，利在速战还是缓战？皇甫嵩有粮，久拖韩遂士气定然愈发低落。”
　　在这个基调下，关羽率先表态，从纯军事的角度考虑，认为可以多修整一段时间，让士兵恢复最巅峰状态，然后徐徐图之，随后张飞赵云也这么认为。
　　李素倒是无所谓，他已经在想后面的汉中之战了，要如何才能对汉中之战最有利，眼前这场反正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光靠皇甫嵩和董卓也是能赢的，赢完后董卓就被召回雒阳了。
　　刘备参与无非是扩大胜利果实、进一步打击韩遂罢了。
　　但李素对于过度削弱韩遂也没什么兴趣，因为韩遂赶跑后用不了多久，就轮到董卓成为国贼，将来韩遂对于益州的势力还是有点用的，可以留着跟董卓军互相牵制。
　　“伯雅，你素来多谋，怎得这次不说话了？”刘备也是好奇，专门问了李素，因为他看李素不开口，连鲁肃和其他文官谋士都不敢说话了，大家都在等他呢。
　　李素托腮叹息：“哦，我是觉得，韩遂杀伤多少，与我等无碍，只要能以尽可能少的损失驱走为上。倒是后续入汉中，宜早不宜迟啊。如今是正月二十六了，二月初秦岭谷道积雪融尽。
　　若是我军去得晚了，难免被张鲁警觉，给他更多准备时间——此前隆冬时节，山道为冰雪所阻，秦岭南北可是消息不通的。”
　　旁边的鲁肃和诸葛瑾不由叹服：伯雅兄这是何等藐视韩遂的姿态，韩遂还在呢，就已经在为后续考虑了。
　　尽管李素没有就事论事提议速战，但被这个思路鼓舞，本就打算速战的鲁肃也自告奋勇提议：“将军奉朝廷大义而来，缓急不当只看战事，也应顾虑朝廷期待。既然缓急皆可胜敌，不如用急，一可使陛下对将军更为信赖，二来也和睦同僚，使左将军、前将军知将军信义。”
　　鲁肃这个说法，显然是把政治账摆到了比军事账更高的位置。
　　李素听了也颇受启发：这次多卖皇甫嵩和董卓一点人情，对于将来长远的战略欺骗也有好处。
　　相比之下……因为担任主攻而多死几百个士兵，属于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一层，我也赞同子敬。”李素连忙表态。
　　关羽捻须不语，赵云则连忙推进话题、帮关羽缓解尴尬：“将军，既如此，不如某先率部下乌桓突骑，并请于夫罗单于以匈奴精骑掠阵以壮声威，先骚扰韩遂部、打击敌军士气，并派遣死士趁乱突围入城，联络左将军、约明出兵时刻。”
　　赵云直接聊到了执行层面，那些被否决了缓战思路的将领也就不觉得丢脸了，纷纷附议，觉得这条战术没问题。
　　刘备点点头：“好，明日子龙先带突骑出阵，不必恋战，只要骚扰混乱敌军即可。今日是26，就让信使告知左将军，我军将于28日清晨对韩遂发起猛攻。让他们不必回信，无论他们是否出城夹击，我们都是28日出击！”
　　然后刘备又问起死士信使的人选，赵云周泰都已经是负责方面的将领，不可能亲自做这种事情。
　　最后赵云推荐了如今在河东兵里当屯长的徐晃，算是给徐晃一个表现机会，刘备点头许可。
　　要是徐晃连突围入城都做不到，那只能说他武艺不行，命该如此。
　　……
　　当天下午，守城的皇甫嵩再次看到了让他进一步觉得反击时机成熟的征兆。
　　前一天，他只是看到赵云（他并不认识赵云）带着几百骑斥候骚扰敌营并抵近侦查，而今天看到的，却是成片如云连立的奔射突骑，起码过万！
　　马蹄奔腾，声如密雷，场面极为震撼。哪怕皇甫嵩本人也是带领过两三万骑兵的当世顶级统帅，依然看得极为振奋。
　　“那是什么？匈奴单于的大纛？朝廷中竟有何等能人，能把南匈奴于夫罗请来此处？有此一幕，怕是韩遂军心士气愈发低落，不出数日定然想要撤兵。”
　　城外的西凉叛军大营，虽然集结十余万众，但每一侧也就两三万，还有很多预备队是屯兵在陇山山口的渭水河谷沿线，确保来路。所以被一万五千人的骑兵掠阵而过，压力还是非常大的——
　　叛军并不知道于夫罗那一万人只是纯粹来掠阵，根本没打算为刘备卖命。而于夫罗只要路过一下，只有赵云的五千乌桓突骑真的抵近放箭一阵，狐假虎威的威慑压力就非常大了。
　　韩遂大营一阵鸡飞狗跳，营与营之间的结合部被骑兵切割肆虐，围城以来堆筑的土墙甬道也被破坏了好几处，数以百计的哨兵被骑兵淹没杀死。
　　徐晃带了数骑心腹，趁乱冲到陈仓城下，高声叫门，自称是镇西将军刘备麾下，有军情与左将军联络。
　　城头看徐晃人少，而且这个点能见度也不错，不疑有诈，麻利放徐晃入城，得到了皇甫嵩的亲自接见。
　　徐晃：“拜见左将军！镇西将军奉命讨伐汉中米贼张鲁，途径陈仓，为肃清道路，愿与左将军并力击贼。镇西将军观敌两日，认为韩遂逆贼士气已堕，时不我待，他说无论左将军是否出兵，他会于28日晨对韩遂发动总攻。”
　　“镇西将军……刘备？居然是刘备？他已经是镇西将军了？”皇甫嵩翻看了半晌，居然还有些信息不同步。
　　他如今的境况，跟一年前的公孙瓒是一模一样的，都是被围城围了半年，掉线延迟检测太严重，重新连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刘备已经练了好几级了。
　　“我与前将军被围时，刘备还只是辽东长史吧？半年，就已经是镇西将军了？记得五年前初见他时，还只是子干兄门下一藉藉无名弟子，凭数百乡勇搏战逾年得一县尉。真是沧海桑田。”
　　皇甫嵩这番话其实有点误差，他被围在陈仓的时候，刘备其实刚刚转正辽东太守。只是辽东离关西太远，消息传递也需要时间，所以皇甫嵩进去之前没来得及听到。
　　他停顿了一下，傲然对徐晃说：“破韩遂，我早有把握，这只是我的疲敌之测，刘备要后日佛晓进攻，我便明日三更造饭，四更袭营，比刘备早一两个更次！”
　　皇甫嵩也是有尊严的，怎么能让晚辈抢走了最忠义报国的名头呢，第一个主攻的任务肯定是要抢的。
　　“那我守城。”董卓嗡声嗡气地公事公办，显然两人的矛盾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了。
　　……
　　一日无话，三方都做着战前的最后准备。
　　28日凌晨，三更刚过，皇甫嵩让全军士卒起床，提早造饭用饭，披挂整备齐全，随后打开陈仓城的东门，准备与从东面而来的刘备夹击城东的围城敌军。
　　围城营地与城门只有两三里的纵深距离，先锋部队人衔枚马勒口，很快就扑到营前，以挠钩掀开栅栏、鹿角、拒马，随后杀声震天。
　　“杀羌贼！擒韩遂！”几座营寨很快就被皇甫嵩军攻入。
　　“怎么有空营？莫非有埋伏？”
　　“隔壁营有厮杀，那边不是空营！”
　　混乱之中，汉军发现了部分韩随军营地居然空了，而且不像是诈计，因为有些营昨日天黑前遥望还是正常的，但现在连帐篷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不拿走的木料结构，这显然是军队正式撤退遗留的空营。
　　“叛军分批偷偷撤退了！快杀快追！”
　　原来，刘备的到来，以及前一天派赵云和于夫罗威慑骚扰，成了彻底压垮韩遂信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历史上本来就围城五个月想退回天水的韩遂，提前下定决心准备溜了。
　　只是因为军队太多、规模太大，没法一次性走完，总要分兵开路分兵断后，所以皇甫嵩扑来时才看到了这样一幕。
　　离韩遂东侧大营还有十几里地的刘备军先锋，远远意识到有动静，连忙也加快了脚步。
　　“全速前进！左将军已经在杀贼了，我等不可落后！有左将军在韩遂定然崩溃，趁机追斩战功，正在此时！”
　　张飞和赵云刚刚鼓舞完士气，就看到这些天一直以旅游搬家掠阵姿态出现的于夫罗，都忍不住让他的嫡系冲锋。
　　赵云连忙跟他确认：“单于，贵军只要掠阵即可，你们远来是客。”
　　于夫罗跃跃欲试一笑：“放心吧，不会找镇西将军另外算钱的！”
　　废话，这种可是抢人头的追击战，有一万匈奴最精锐的单于亲卫在手，不趁机抢战利品那不亏了么！
　　顺风追逃战是任何骑兵统帅都愿意不拿钱白打的，光抢劫就够爽了。
　　原本的历史上，韩遂此次十几万大军退兵，就被皇甫嵩两万兵力独力追杀、斩了一万多首级献功朝廷——这还仅仅是割到首级献功的，明载史册。那些杀了没砍到人头的，不知还有多少。
　　如今又多了张飞赵云于夫罗两万骑兵追杀，不知韩遂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回去了。


第159章 斩太守祭钺
　　“韩遂军准备撤退了！赵将军张将军已经加速前进，正跟皇甫嵩夹击韩遂。”
　　刘备带着主力后队缓缓而行，距离战场还有将近十里地，就听到前面杀声震天，征尘滚滚，探查前军情况的斥候也是络绎不绝往返回报。
　　“全军加速，跑起来！不必顾惜体力，追亡逐北，在此一战！”
　　刘备也顾不得后队骑术不佳、行进比前军缓慢，严令立刻加速。
　　他麾下是能凑出三万匹马的，只不过后军主力这两万人并非骑兵，马匹质量也差，只能骑马赶赶路不能冲刺，算是“骑马步兵”。
　　如果是正常的硬战，这些部队不会骑马直接抵达战场，因为那样容易造成混乱，万一退却马匹也容易被敌军缴获。但既然是敌军已经后撤的追击战，那就无所谓了。
　　大不了两万人迫近战场后，分出一部分兵力看守战马，其他人结阵冲锋。
　　纷纷杂杂花了将近一刻钟，后军主力终于赶到战场。刘备身边的谋士们，诸如李素鲁肃诸葛瑾，也是策马跟随在中军旗阵。
　　哪怕是见识过大战的李素，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宏大的场景——沿着渭水河谷平原两岸，漫山遍野都是骑兵突击、混乱绞杀，整个战场两军相加，估计接近二十万人！
　　到处都是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援肠而战，惨嗥连天。
　　“谁敢说韩遂弱小？跟张举张纯作战时，举纯兵力之和倒是多于韩遂，但不免被我军分割在数处战场、分批各个击破，从未有十余万人囤聚一处。是我先入为主了，看史书上说得轻描淡写、韩遂为皇甫嵩、董卓所破，就没上心。”
　　李素心中暗忖，为自己的灯下黑作检讨。
　　这也是天下劲敌啊。
　　鲁肃和诸葛瑾更是忍不住看得微微瑟瑟发抖。没办法，年纪摆在那儿，鲁肃十八，诸葛瑾十六，军事方面他们终究是没见过大世面的。此战哪怕只是观摩，也能让他们吸收到宝贵的人生经验，对兵凶战危更多几分敬畏。
　　难得不用担任主攻力量，还能全程观摩这种大场面。
　　甚至连刘备这样打了五年仗的，都会觉得颇有收获。
　　稍微看了一会儿，刘备就亲自判断出了形势：“陈仓城东的围营之敌是不是被子龙和于夫罗包围了？我们赶紧全军冲锋围堵，把这部分敌军吃掉！他们南有秦岭，绕城西去之路也已经被皇甫嵩的出城部队堵死，北有渭水，我们正好全歼此敌！”
　　原来，如今的陈仓城是建在渭水南岸的，陈仓城正西方向就是从陇山中流出的渭水河谷，南面则是散关道通往汉中，散关道两侧都是秦岭。
　　正因为这里是陇山和秦岭的夹角上，西来的叛军想包围陈仓城时，围住城东的那部分部队是最深入敌后的。
　　只要陈仓城里的部队敢出来截击，截断陈仓城到散关谷口东侧的秦岭山坡间那段只有几里宽的缓坡，那么围困城东的部队就被切断了退路。
　　如果是往常韩遂兵力远胜于皇甫嵩时，韩遂当然不怕这种截断，因为哪怕友军一时被皇甫嵩围了后路，韩遂也有把握再野战中再次前后夹击把皇甫嵩逼退。
　　但现在，韩遂的主力因为前天发现刘备援军势大，已经处在分批偷偷撤退的状态。陈仓城东留下断后的这些围城部队，本来就是虚张声势、给主力撤退争取时间的。
　　所以，皇甫嵩断他们后路时，韩遂已经不会从南岸来救，最多只会在渭水北岸接应——陈仓的城池在南岸，所以南岸容易堵，北岸开阔堵不了。
　　眼看着城东南岸还有两万多叛军断后部队，就这样结结实实被围住了，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靠军中少量的渡船，乃至拆营时拆出来的木料泅渡渭河逃走，甚至是直接游泳游过三四百米宽的渭河！
　　刘备见此良机，怎么可能不让赵云和于夫罗迅猛狂攻、后军也全速跟上，把敌军全部赶下渭水淹死！
　　渭南战场上汉军五万多，叛军人数只有汉军一半，还有被包围、被友军抛弃的士气惩罚，这还怎么顶得住？
　　“后军背水结阵！沿河岸结半圆大阵，为渡船和泅渡的弟兄们争取时间！不能乱！乱了谁都跑不了！”韩随军阵中，一个挥舞着宝剑的将领拼死约束部众，还想有组织有秩序地渡过渭水，而他手下的伤亡却是与时俱增。
　　“那是何人？军中大旗打的是李字，韩遂帐下有姓李的大将么？”
　　刘备稍微督战了一会儿，就注意到叛军还在试图稳住，不由问道。
　　也怪他来得仓促，敌情都还没记清楚。
　　不过鲁肃立刻拿出前天军议时，赵云汇报回来的敌军扎营布防简报，排查了一下，禀道：“城东围营叛将有三部，按赵将军打探的消息，姓李的唯有李参李相如——此人原是朝廷任命的陇西郡太守，前年秋天，韩遂杀北宫伯玉后，逼近陇西，李参并未抵抗，就直接从贼了。”
　　刘备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李相如啊李相如，身为朝廷太守，居然不战就主动从贼，那就不能赦免了，继续进攻，擒获李参者赏黄金二十金，请陛下节钺斩杀示众！”
　　刘备得了皇帝的假节钺特权，凡是比太守低级的官员，如果作战不利虚与委蛇，都是可以处分的。太守一级不能直接斩杀，但这个李参既然是从贼叛变了的，杀了也无妨。
　　正好杀一个前任朝廷太守祭钺立威。
　　军令穿到前方，部队进攻愈发猛烈。
　　但敌军迫于压力，也愈发疯狂奔逃，一时间竟然有好几千人同时在渭水中的船上、木头上，甚至是游泳。
　　刘备眼看歼敌全胜没问题，但渡河跑掉的有点多，也有些着急。此战他也希望在皇甫嵩面前露脸、顺带跟董卓暂时搞好关系。
　　能白捡的军功干嘛不多捡呢，首级送到雒阳，也好在中枢混一波人望。
　　“我军在北岸只有翼德？其余各部来得及渡到北岸堵截么？”刘备忍不住追问。
　　鲁肃对后勤和装备调度比较熟，连忙回答：“随军船只多在五丈原大营，今日出战原本没想到要渡河。”
　　刘备点点头，看样子只有指望河对岸的张飞给力一点，把刚上岸的敌兵半渡而击杀在滩头。
　　张飞虽然只带了五千幽州汉骑，但只要重骑兵以逸待劳冲杀刚刚爬上岸还没列阵的敌军，有多少杀多少。
　　刘备的命令通过旗号一阵阵传达，很快传到河对岸的张飞那儿，三四百米宽的渭河两岸，挥舞大旗还是可以看清楚旗语的。
　　“大哥有令，一个都不许让南岸渡过来的人上岸，全部给我奋力冲杀！”张飞愈加振奋，精力旺盛地挺着蛇矛亲自沿河岸逡巡猎杀，不一会儿就把原本守岸接应的韩遂军杀散，然后开始无本生意地猎杀那些刚刚渡船和游泳游过来的。
　　尤其是那些游泳或者抱着营地木料泅渡的韩遂军士兵，因为渭水的水流冲击，他们渡河时本来就不是在正对岸上岸的，而是会被冲到下游一些。越是游得慢、在河水中待的时间久，就越是被冲到更下游。
　　而刘备军在下游，韩遂军在上游，那些游得慢的韩遂军士兵简直就是自投罗网，一上岸就发现面前左右都是张飞的骑兵等着呢，纷纷跪地投降，损失惨重。
　　不过韩遂也不傻，在这种状况下被张飞抓了两三千俘虏后，韩遂军终于做出了反应。
　　从西边韩遂军主阵大营一侧，分出了足足数万人马，滚滚而来，直奔张飞，试图占据更多的北岸纵深，以接应南岸友军渡河。
　　韩遂显然也看出来了：南岸主战场已经是皇甫嵩和刘备的主场，投入再多人也打不过的。但刘备没做好在北岸决战的心理准备。
　　这一侧只有张飞的五千骑兵，只要逼退张飞，南岸的残军就还有救，可以渡河逃走。无非是最后阶段被赵云衔尾追杀赶下河有点惨，但总好过让那支偏师全军覆没。
　　“张飞休走，金城阎行在此！”韩遂军一员大将，带着足足一万多骑兵，以及更多的后军步兵，全力向张飞杀来。
　　“来得好！”张飞从没来过关西，也没听说过阎行的名字。
　　这几年跟着刘备征战燕赵之地他也自忖足够见多识广了，连张举张纯麾下那些号称猛将的胡酋，也从未见过能单挑与他形成敌手的，张飞自然是自信满满地迎了上去。
　　骑兵对骑兵，两军都是楔形阵法全速对冲，“轰”地一下战到一处。
　　“铛~铛~”枪矛相交，张飞与阎行都是浑身一震，手臂微麻。
　　他这才重视地仔细观察对手，那阎行也是身高八尺的猛汉，同样有狂野的络腮胡子，如同短密的钢针，铸盔玄甲，浑身气势肃杀，连面目和手臂都可见陈伤旧痕，显然也是历战之躯。
　　“凉州军中这等名不见经传的将领，竟也有如此武艺。再来！”张飞被激起了凶性，翻身杀回。
　　两军经过了最初的冲击后，死伤过于惨烈，也不约而同改为横阵掠阵，而非针尖对麦芒的正对冲杀，以便随时脱离接触。
　　毕竟谁打仗也不是来刻意找死的，骑将要阵前斗将时，往往不约而同会这样约束部队。
　　这不算两军罢手只看武将单挑，但也可以事实上起到便于先单挑分胜负的等效效果，只有在两军主将都对自己武艺非常有信心时才容易出现。
　　短暂掠阵拼杀之间，张飞和阎行已经往复对冲了六七次、交了足足二十几合。冲过头之后两人也各自斩杀了敌军后队骑兵十余人，张飞看起来略占上风，但始终拿不下阎行。
　　张飞有些焦躁，第八次跟阎行对冲时，他觉得已然彻底摸清了阎行的力量与速度、精准度，决定稍微冒险一些。
　　“喝啊！”张飞单臂把蛇矛夹在腋下，以求更远的攻击距离和爆发力，另一只手控缰，随时准备捅中对方后猫腰镫里藏身回避。
　　没想到阎行也是个懂行的，居然也换手绰枪以求尽可能远的攻击距离、在被敌人捅死之前先捅死对方。
　　这已然是有进无退的生死局了，倒不像是东方的骑将单挑，而偏向西方的骑士决斗。
　　“死！”张飞蛇矛矢贯而出，而且居然在出手后还能顺势勉强地微调一下刺击的方向，竟连阎行的闪避角度都算到了。
　　“除非他弃枪跳马败走，否则死定了！”张飞心中狞笑。
　　然而让张飞意想不到的是，阎行居然也不退反进，他的武器比张飞的丈八蛇矛略短一些，但差距也不大，而且这阎行猿臂，手长仅比刘备略短，堪堪弥补了这方面的劣势。
　　“他这是想跟我兑命不成！”张飞和阎行都不得不在最后关头，本能地堪堪往旁边微微一让。
　　“噗嗤~噗嗤~”
　　“呃啊——”
　　张飞惊觉自己肋下被枪刃险而又险地划开了一道长但不深的口子，顿时鲜血淋漓，身上玄甲也被崩飞了好几片黑铁鳞。阎行的长枪在划中他后也脱手落地。
　　而张飞的蛇矛，则钉在了阎行的肩窝上，两人的兵器原本都是直奔对方心窝捅的，但为了自保都退缩了一些，也就失了准头。
　　张飞只是捅中对方肩膀，阎行被大力捅得落马，但居然还不致命，他身边的骑兵疯狂下马救助，挡住了张飞骑兵的冲杀，七手八脚把昏迷了的阎行扛了回去。
　　张飞只觉阵阵剧痛晕眩，他的蛇矛也扎在阎行肩膀上被敌军带走了，他只好抄出随身备用的短兵器，一把铜质钉锤，勉力护身，退后养伤。
　　阎行军骑兵虽然更众，但主将被张飞挑落昏迷，士气受挫，也不敢追击。
　　北岸的争夺陷入了胶着，张飞受伤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南岸的主战场，刘备甚为焦急，也顾不得再多求战果了，连忙约束张飞军保存实力为上，不必奋力争夺北岸。
　　但与此同时，在让出了北岸的“铁砧”后，刘备对南岸扮演“铁锤”的赵云等人进一步加码了总攻的力度，尽量压缩敌人残军结阵渡河的时间。
　　一刻钟后，赵云终于彻底杀穿了南岸残敌的军阵，直接杀到了河岸边，乱军中砍到了李参的大旗，还杀散了旗阵。最后近万名来不及渡河的敌军见主将也已被擒，只得全部投降。
　　整个过程中，被堵死、淹死、背后掩杀推进渭水的敌军，也有足足数千人，这一段的渭水沿岸都被暂时染红了。
　　大约有七八千敌兵在阎行部的接应下，好歹算是逃到了北岸，跟着韩遂军大部队一起撤走。
　　“翼德伤势如何？”刘备也来不及关心俘虏和战利的事儿，连忙派了一条刚刚从降敌手中缴获的船，让人立刻把北岸的张飞接回来。
　　亲自确认了张飞只是皮肉和肋骨伤，没有伤到内脏，他这才放心。
　　“大哥，我没事，养个把月就好了，没想到那阎行如此悍不畏死，没能堵住敌军渡河。我拿蛇矛也捅在阎行肩窝上，看来得重新打造一把了。”张飞连昏迷都没昏迷，包扎了之后就躺在担架上休息，精神很清醒。
　　刘备连连宽慰：“人没事就好，等你伤好了为兄另找名匠寻上等镔铁再打造便是。”
　　慰问完张飞，刘备心中也是怒气填胸。他这人心理素质一贯是比较不错的，但谁要是伤他兄弟他就会暴走，于是立刻吩咐赵云把李参押上来。
　　李参一边膝行而前一边抱腿求饶：“镇西将军饶命！我愿降，我愿降啊。我本是朝廷命官，我也是太守啊！是韩遂势大、朝廷又不救援我们凉州各郡，我才不得已从贼的啊。”
　　刘备气愤地拎着李参的盔甲领子：“休要巧言令色！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在韩遂进攻前就主动投敌的！身为朝廷太守怎可不发一矢而降！为将者当有骨气！
　　何况听说你从贼只是为了保住富贵、从贼后还主动帮韩遂劝降他处、招募朝廷兵马从贼，如此劣迹，罪在不赦！”
　　说完，刘备把李参往地上重重一丢，两个亲兵立刻把对方重新按住。
　　刘备一挥手：“来人呐！请节钺！”
　　赵云连忙把军中那把一直供着的黄钺拿了过来。
　　假节钺假的钺，就是这种黄钺——按照《三国志》的记载，后世司马懿在渭水跟诸葛亮相持不战时，为了压制部将求战之心，就假模假样上奏请战，结果曹睿派了辛毗来宣旨不许出战，《三国志》上原文写的就是“辛毗毅然仗黄钺，立于营门，言出战者斩”。
　　这黄钺本身是紫铜所铸，也就是青铜再加入一些黄金熔炼的合金，硬度比青铜还略高，外面还包金一层，所以看上去是金灿灿的，但实际上黄金太软，杀人所需的硬度全靠里面的紫铜提供。
　　“我乃陛下亲授镇西将军、假节钺，今日便假此钺斩你这从贼的陇西太守！子龙，你来行刑，斩！”
　　“诺！”赵云应诺之后，当众一斧砍了李参的首级。一股血泉飙射在包裹的黄金上，说不出的诡异。
　　“走，我们去见左将军报功！”刘备这才出了一口恶气，约束部队去和皇甫嵩会合。


第160章 大汉朝最黑的豆腐渣工程
　　“末将刘备，参见左将军。”
　　“诶，玄德不必多礼。真没想到是你率兵前来救援陈仓，凉州战事，让陛下和大将军担忧了，此嵩之过也。”
　　草草打扫完战场后，刘备与皇甫嵩、董卓相见，刘备立刻滚鞍下马上前行礼，对皇甫嵩极为谦恭。
　　皇甫嵩对他的态度也非常满意，如同对待晚辈子侄一样亲切：“玄德，你如今既是镇西将军了，你我表字相称即可，就算是忘年交吧。”
　　刘备推辞不过，才改口：“蒙义真公抬爱。”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表字后加了个“公”字以示尊敬。
　　皇甫嵩拍拍他肩膀，问了些军情，这才知道刘备不是专程来帮他的，而是为了走散关道剿灭反贼张鲁，韩遂只是挡了刘备的道。
　　皇甫嵩便吩咐道：“既如此，我也不耽误你的使命了，追击韩遂之事，我与仲颖领本部人马就够了。今日一战，城东李参等部，除了渡渭逃脱的那些，算是大部被歼，灭敌至少两万人。韩遂受此重挫，后续士气定然愈发低落。”
　　“愿尊左将军督令！今夜略作休整，明日我便与左将军一同追击！”一直在旁边没什么存在感的董卓连忙接话。
　　历史上董卓一直是反对追击的，但此刻因为看到刘备与皇甫嵩已经联手大胜了一阵，看样子捞功更容易了，有白捡的便宜董卓怎么会不捡呢。
　　刘备见状，也连忙跟董卓说些客套话，祝他旗开得胜。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素，见了这一幕也颇觉诡异：如今的刘备，居然还把董卓当成大汉忠良，两人聊的也都是些如何杀敌报国的话题……
　　但也没办法，有些事情他不好解释，顺其自然吧。
　　如今留点好印象暂时结个善缘，也正好防止将来董卓掌权后、诸侯讨董之前那几个月时间差里，董卓利用中央名义针对刘备。
　　双方清点了一下各自的缴获、战利，把战果汇总一下，由皇甫嵩主笔先奏报给朝廷，饮宴一夜后，皇甫嵩和董卓就带兵出城了。
　　城中只留了皇甫嵩军数千士卒负责后勤和确保粮道，其余防务暂时交给刘备。
　　因为刘备的大部队也不可能一拥而入去攻打汉中，山谷里容不下那么多兵力。所以未来半个月到一个月，陈仓会暂时是刘备出兵的根据地和大本营。
　　与此同时，陈仓城里虽然还没断粮，但被皇甫嵩军吃了将近半年，粮仓也差不多见底了，刘备要供养大军，还得从郿县方向调粮甚至买粮。
　　因为他的部队有很多瞒报的、超额的兵源，规模远超朝廷所知，所以官方调拨的粮食肯定是不够吃的。这些工作不搞好，不可能冒冒失失就杀往汉中。
　　刘备少不得派文官跟法衍、法正一家人搞好关系，让郿县第一望族法家帮着联络筹粮。
　　这种春荒时节，只要法正能以正常价格帮刘备买到粮，就已经是一个挺大的人情了，弄不好还得额外加钱。
　　短短几天时间，刘备就花出去两三千万钱，用于准备战役存粮，当真是花钱如流水。
　　筹集到的粮草总共有十几万石，其中朝廷划拨的五六万石，自己掏钱额外买的七八万石，一共可以让四万人吃两个月。
　　……
　　部队每休息一天，就要吃掉价值好几十万钱的粮食，这样的压力当然也让刘备不敢多歇。
　　第二天一早，皇甫嵩和董卓带兵出征后，天色还早，刘备就睡不住了，起身锻炼了一会儿，踅到隔壁李素的卧室，打算单独聊聊何时进兵、如何进兵。
　　李素是迷迷糊糊被从床上拖起来的，内心那叫一个郁闷：你以为都跟你那种二十九岁中年男一样失眠呢？哥才十七周岁还要补觉发育的啊！
　　李素打着哈欠，听刘备问了问题，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兄何必急切？难得有机会，左将军将陈仓城防务交给兄长，何不趁机为左将军出力，让闲着的士卒加固一下城防呢？”
　　刘备急道：“如今不是就食青州时的情况了，这儿的百姓都是朝廷子民，每一口编外的军粮都是咱自己掏的。”
　　李素笑笑：“急也没用啊，散关道狭窄，容不下太多大军并进，所以最初的十天半个月，后军主力肯定是滞留在陈仓的，我为他们找点事做，也是免得吃白饭，兄何不听我说完。”
　　刘备无奈摇摇头，一挥手：“行，就听贤弟的，先说后方之事，要怎么个加固城防？”
　　李素其实昨天听皇甫嵩把防务暂交刘备时，就已经想好了，此刻顺势摊牌：“我看左将军被围半年，韩遂也是攻打过不少次的，虽未攻破，城池也极为残旧。
　　尤其西北两侧面临陇山谷口，城墙缺口处处、城门附近的外包青石、条石也脱落殆尽，城楼也有塌陷。不如筹集一些石料，把城楼和城门都重修一遍吧。”
　　刘备急道：“伯雅贤弟，你开什么玩笑，给出点人力就不错了，如何还要自己花钱筹措石料？修城石材昂贵笨重，还要去秦岭开采，运数十里到此，靡费太大了！”
　　李素智珠在握一笑：“我没让兄另外采石，这不有现成的么——我看城墙东南两侧，也有不少残石，周遭夯土侵蚀，并不稳固，不如把东南两侧松动的石料都挖走，用于西门北门以及相应的城楼。而东南边石料拆光后，随便挖点夯土来，表面补平就好了。”
　　“你这不好比是拆东墙补西墙么？不对，都不用比方，就是！”刘备不由好奇，要不是他素知李素有谋，几乎要以为是开玩笑了，“贤弟这是何意？”
　　李素附耳低语：“兄且细想，这陈仓城的西北两侧，正对的是何处？是陇山谷道，防的是韩遂，而东南两侧，正对的是秦岭谷道，防的是汉中来路，是张鲁。
　　对于朝廷而言，韩遂是持久大患，要一直防下去。而张鲁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有了我们去讨张鲁，彻底剿灭，从此以后，朝廷就不需要陈仓城防御南侧之敌了，我这是为了朝廷省钱。”
　　李素把他的真实想法修饰了一下，没说“我们入了川将来还要出川”。
　　但即使是修饰过的想法，刘备也觉得很有道理。
　　对啊，我刘玄德是天字第一号大汉忠臣，陈仓城东南面防汉中来敌，而汉中是我的，不可能有人反汉。
　　好防御工事要用在刀刃上，就这么决定了，拆东墙补西墙！
　　他立刻下令，帮皇甫嵩修缮城防，把东南两面的全部石料拆走，准备吧西北修缮一新。
　　而实际上嘛，到了执行层面时，“欺上瞒下”的李素甚至比刘备预期的做得更缺德。
　　李素甚至都没有用任何质量靠谱的夯土修东南墙的缺口，而是偷偷从护城河里疏浚出来一些淤泥，直接豆腐渣工程一样塞到城墙风化流失形成的空腔里，把内里堆满了，外面盖一层夯土装装样子。
　　反正只要不遇到敌人来攻城，这种豆腐渣工程一两年内是不可能被发现的。
　　……
　　安排完主力驻扎陈仓期间的徭役之后，刘备再次问起进兵策略：“贤弟以为，此去汉中，关键在于何处？我军应如何进兵？”
　　这个问题还算简单，稍微看过《演义》的小白都能回答，李素也脱口而出：“入汉中的关键，当然是其门户所在阳平关了。我以为，蜀道艰难，阳平关险峻。
　　不可仗恃兵精士众，还应尽量智取，或偷袭，或诱敌，不一而足，具体要见了当地形势才好说。我也只闻阳平关之名，不知其地理细节。”
　　刘备想了想：“那眼下该如何做呢？”
　　李素让人取了地图来，大致看了一下，说道：“我看不如分两步走，第一，大军留在陈仓，确实离前线太远了，不及随时增援。可先以主力出散关，沿山谷进入武都郡河池县一带。
　　河池临近西汉水，从河池往南顺流可至武兴，走五十里陆路可至沔水沿岸的沮县，沮县再顺沔水即可抵达阳平关。
　　而如若从河池溯西汉水往上游，可至武都郡治下辨，往西皆是祁山旷谷，直达沓中，水草丰美。我军此来，目的有二，其一是平张鲁，其二是为于夫罗单于寻一处马场安置、任其在当地施政管辖。
　　既如此，我们可用第二个目的掩饰第一个目的。此番南下，先假借只为安置于夫罗，且沿途封锁消息，抓到翻山越谷撞见大军的百姓、商旅，全部扣下，暂时不让汉中之贼知我动向。
　　然后假借安置于夫罗、装作继续帮助左将军从南侧武都、沓中迂回进击天水、攻打韩遂，如此一来，就算张鲁发现有小股军队在陈仓道中行进，也有望骗过他，让他暂时以为是去打韩遂不是打他的。
　　只要我军一天不从河池南下，就一天不会惊动张鲁。此计还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于夫罗的骑兵在关隘攻坚时毫无用处，暂时先把他送走，也减轻我大军后勤消耗，他的单于亲卫骑兵都是一人双马，一万人两万马消耗太大了。”
　　刘备琢磨了一下，确实是这个道理。
　　那就先从陈仓走一小半路，赶到河池，把大部分军粮也逐次运到河池。然后一边遣送于夫罗故布疑阵，一边派出小股斥候从河池南下阳平关，查看地形。等有了地形详图之后，再在河池召开军议，讨论如何作战。
　　李素心中也是有些忐忑的，这可是一场没有办法耍花招的硬仗，攻打关卡连断粮这种招数都指望不上，只能硬碰硬。
　　偏偏之前因为一直没有稳固根据地，李素也没机会在保密状态下攀科技，如今既没有黑火药爆破，也没有别的划时代攻城武器，可拿阳平关如何是好呢？
　　历史上，曹操第一次猛攻张鲁时，可是也没法攻破阳平关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161章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阳平关
　　不管后续的战役要怎么打，第一阶段“保持保密，分兵徐进，充分侦查”的思路总归是没错的。
　　所以跟李素商量好了之后，第二天开始，刘备军就开始分批逐次南下、一边探路一边巩固中转据点，并运送囤积粮草。
　　跟皇甫嵩他们分兵是正月二十九，正月三十大军出散关，花了三天时间，二月初二龙抬头这天，才堪堪翻过秦岭主岭。
　　龙抬头的日子，从节气来说大约是惊蛰之后几天，所以大军翻秦岭主岭的时候，山谷里的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旁边高峰处依然还没化完。
　　而山谷中已经非常泥泞，经常可以看到一段一段汇成涓涓细流淌下。从散关外往西南七八十里，一直到东狼谷，地势都是逐渐变高的，所以这些融雪水流会一直往陈仓城方向流去。
　　李素大部分路程骑在马背上，享受最高级的文官待遇，但遇到实在泥泞不稳的险要之处，也只能下马，由武士搀扶前行。
　　走到东狼谷时，大军暂时歇息，刘备找到李素，一起吃点干粮酒水，顺便攀谈起来。
　　刘备亲自掰了一块驴肉火烧给他，叹道：“我等久居朔方，这蜀道之难，今天才算大开眼界，难怪张鲁能截杀汉使。走陈仓道已然如此泥泞，要是走郿县的褒斜道，甚至直插长安的子午道，不知要何等险要。”
　　李素喝了口水，才接过火烧：“只是泥泞，还好解决，等融雪积水流完就好了。正因此时泥泞、封雪也才刚刚化开，我军进军才有突然性，张鲁容易不作提防，这点苦值得吃。”
　　刘备把一个小石子丢进山溪，摇头叹道：“再不作提防，总不至于阳平关上一个巡哨的都没有、让我们偷偷登上关墙吧？只要开始攻关，片刻之间拿不下，敌军援军还不是源源不断赶来。”
　　李素不愿说丧气话，就想找话题歪楼，他看着刘备丢出的小石子在山溪中溅起的水花，心中一动，问道：
　　“今日可有扣留到北上的本地商旅、药农？我正想找熟悉地理的土人问询，这山中积雪的融水成河，真能流到陈仓城下吗？我们从陈仓出发的时候，还不见有河自秦岭流出。”
　　刘备以为李素是在转移话题，不屑评价：“这很重要么？”
　　李素微一耸肩：“孙子曰，以虞待不虞者胜，为将者多知点地理总没错。我读史，总好奇当年淮阴侯如何助高祖皇帝暗渡陈仓，问问土人当地地理，说不定有启发呢。”
　　刘备并无恶意地轻轻哂笑：“那贤弟慢慢琢磨吧，这种东西知道了又如何，又不能回数百年前，帮高祖皇帝打得更好。”
　　幸亏刘备是真正的正常人，不知道“穿越”这个概念，不然的话，他就该说“你又不能穿越回去帮高祖”了。
　　李素很快找来一个被大军扣押的本地采药老农，客气地分了对方一块驴肉火烧，问了这条河的事儿。
　　那老农一五一十回答：“将军，此溪确能一直流到陈仓城下，水量最大的时候大约在二月底，还能汇入陈仓城南的护城河，最终进入渭水呢！我久在此地采药，也常去陈仓货卖，故而知之。但此河不常有，每年也就开春融雪一两个月，雨水最多的年份，也不会超过三个月，其余时候都干了。”
　　李素心中一动：莫非当年韩信暗渡陈仓时，借助了水运？所以后勤容易解决？可诸葛亮北伐时为何只走武都郡下辨的祁山道，却破不了陈仓？
　　是郝昭守城太强，还是诸葛亮后勤太弱、无法持续运粮到陈仓前线保持对陈仓的围城？如果是持续运粮围城太难，是因为诸葛亮没有利用水运吗？还是他选的出兵季节和韩信不一样，才导致不是丰水季？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向来走一步算三五步的李素如骨鲠在喉，很想释疑，他便诚恳追问：“此河水量最大时，最深能有多深？可得行舟？”
　　老药农摇摇头：“最深时不过四五尺，而且怪石杂乱，如何行得了舟？”
　　李素摸着下巴暗忖：那看来不是季节的问题了，这小溪无论什么季节水位都不能开船运粮。
　　罢了，先想到这一步，做好记录，将来平了张鲁，有时间再回来慢慢考察地形吧。
　　一旁始终跟着李素晃悠的诸葛瑾，见状也不由奇怪：“中郎为何专注于这些无用小事？不妨说说，说不定属下可以帮助探查。”
　　李素随口说道：“我只是想知道这陈仓谷中是不是溪水一直如此浅少，将来有暇可令士卒挖开河道两侧缓坡，刨去树木土壤，看看山壁岩层。”
　　李素上辈子学外交，地理成绩还是很好的，一来地理虽然从科学角度来说算是理科，但高考分科的时候划到了文科，要记要背的东西也比较多。
　　二来么，学外交需要对各种国际河流有非常深刻的了解认识，要知道“自古以来”的情况。所以李素穿越两年，至今还对雅鲁藏布江、伊瓦洛底江、怒江、澜沧江（湄公河）这些河历史轨迹如何、流经外国何处入海如数家珍。
　　因为当外交官的人必须活用一切“钻国际条约空子在上游修水利工程”的手腕，在国际法框架内威胁下游邻国、逼迫他们做出让步接受外交讹诈。
　　仗着这门课的学习，李素也略懂一些水利方面的地理勘踏经验。只要把河床旁边的泥土挖光，他看一眼山壁的岩石类型就可以看出是沉积岩、页岩；还是玄武岩、花岗岩。
　　如果是前者，那就说明这条山谷的谷底之所以这么深，历史上是水流冲刷蚀刻出来的，曾经有河而现在没河。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这里自古就没有河，完全是地壳运动积压在两侧形成山峰、这里天然就是低谷。
　　诸葛瑾不知其中地理知识，他只是默默把李素要了解的情况记录了下来，准备到时候回去翻翻典籍，监督士兵挖地考察，帮中郎将把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做了。
　　……
　　在东狼谷一路探路、地理勘测折腾，二月初三大军终于越过了这一带秦岭谷道的最高点，然后开始走下坡路，初五抵达河池县。
　　这是一处方圆几十里的河谷小平原，可以略作歇脚，县城南郊十几里就是西汉水。
　　抵达此处之后，关羽暂时担任向导，领兵两千开道，为于夫罗引路，往正西方向、沿着河谷溯西汉水上游而去。
　　河池往西八十里就是下辨，从下辨再往西八十里就是武都，武都之北就是祁山大道，可以到天水郡治冀县。
　　李素也是亲自在周边勘踏了一番之后，才有了真切的认识：历史上，季汉军队要从汉中北伐，只要不走子午谷而是走西北方向，那么从阳平关到河池之间，是没有岔路的，就一条道。
　　到了河池之后，才会分岔，关羽护送于夫罗去沓中养马屯田那条路，就是最容易走的，也就是诸葛亮经常出祁山的。而另一条就是刘备和李素这次的来路。
　　于夫罗军的动向，就相当于是“从陈仓往南绕进秦岭山区，到武都后再往北重新绕出来”，这个姿态，战略上也是很有欺骗性的，因为它可以伪装成。
　　“皇甫嵩带着汉军主力在陇山渭水河谷中追击韩遂，但韩遂因为堵谷徐徐而退，败而不乱，导致皇甫嵩没有空间迂回展开兵力、包抄韩遂后路”，所以“邀请刘备出奇兵，走秦岭山区绕过陇山，到天水出现在韩遂背后，从背面把韩遂堵在陇山渭水河谷中”。
　　这个逻辑有点绕，但当世的将领如果你这样骗他，他至少都是听得懂的。
　　正因为如此，这一路过来，刘备军抓住商旅和药农、猎户暂时扣押时，也都言之凿凿告诉他们“我军走这条路是为了偷袭韩遂背后，目的是绕祁山大路去天水”。
　　这样万一这些人当众有张鲁的细作、逃脱了，也依然不至于让张鲁立刻警觉。
　　李素就是这么阴，连不打算放走的俘虏都要骗，骗人的戏必须做全套。
　　这，才叫演技！
　　于夫罗被分兵往西佯动后次日，二月初六，李素也带着数百精锐斥候，在赵云的掩护下，准备悄咪咪亲自南下勘测阳平关外的地形。
　　刘备也想掌握战局信息，坚持要亲自轻装简从去探视，少不得又带了几位猛将保护，全部人都伪装成商队。
　　一路南下，李素也不是白白游山玩水，而是始终保持了警觉和观察记录，每天走了多少路、未来大军想要偷袭得一天赶多远，他全部都做了详细记载。
　　至于路途丈量的办法，他就是让士兵们实际数步数，每个人数五千步，然后换人歇歇脑子，最后汇总相加。如此一来，光看地图看不清实际路途的弊端也可以解决了。
　　这种丈量路程的仔细谨慎劲儿，让刘备和鲁肃以及其他随军护卫猛将都叹为观止，暗赞李中郎这战前参谋的活儿做得太细了。
　　“从河池至武兴直线大约70里，但沿途要沿着西汉水河谷曲折，实际行程竟有110里，山路果然不能看直线距离啊。
　　武兴到沮县直线三十里，山路实际五十里，沮县沿沔水到阳平关十五里，实际也是十五里，这段河道很平直。我军半骑马半牵马赶路，轻装而进都走了足足两天。”
　　距离阳平关还剩最后十里时，道路勘探工作终于做完了，李素和刘备悄咪咪在山坡上登高瞭望阳平关，如是核对了一下里程道路。
　　如果将来要突然发难袭击阳平关的话，看来从河池出发还是来不及的，除非先走一夜夜路，赶到武兴、稍作休息，然后天亮再从武兴翻山到沮县，这样一个白天走七十里，倒是还在山路行军的极限范围内。
　　这次因为张飞还在养伤，所以没有跟来，李素身边质疑他的莽人也少了很多。
　　最后只有一个随身护卫的典韦有些不耐烦：“中郎，要俺说，算这些作甚，直接带兵攻一下阳平关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素训斥道：“胡闹！我等千辛万苦，就是为了这个猝然发难的机会，要张鲁直到攻关的那一刻之前都不提前警觉。阳平关天下险隘，一旦暴露了，数年都攻不进去都是有可能的！”
　　李素太清楚历史教训了，都不用看三国志，只要看看演义就知道，历史上北方政权集中全力攻打阳平关，但凡是明车明马的阵战，就从没攻破过。
　　仅有的两次攻破记录，分别是曹操征张鲁和后来钟邓灭蜀汉。
　　曹操征张鲁时，一开始就靠堆兵力，十几万大军打了那么久屁用没有。最后居然是张鲁的弟弟张卫脑抽了，主动出关反击，结果被夏侯渊狂喜裹挟追杀破关。
　　而钟会进汉中时，靠的则是一来有汉奸投降，二来是姜维屯田沓中被邓艾阻隔了回汉中的道路，所以阳平关守军士气极为低落。
　　换句话说，历史上两次攻破，在不动用划时代科技攻城武器的情况下，都是靠“把敌守关主力部队骗出来，或者隔绝在外不得回关防御”的前提下，才攻破的。
　　至于什么“模仿邓艾钟会从陇右和关中夹击”的套路，如今更是想都别想，根本不符合实际情况。那一招的前提是姜维本来就在关外，可以被你隔绝牵制。现在张卫苟得跟龟一样，全军龟缩，拿什么分割嘛。
　　李素要想计策，思维惯性肯定也是往“如何把敌人守关部队主力骗出来消灭”，然后再攻关。
　　“阳平关如此雄峻险恶，我之所以始终隐秘进兵，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逮住一个敌军主力疏忽的机会偷袭。或者是守关主力换防回汉中、或者是守关主力突然被我军用迷惑的借口骗出关来，然后再突然杀出。若非如此，此战不易啊。”
　　李素观察地形再三，如是跟刘备和鲁肃商议。
　　张卫遇到夏侯渊时犯傻主动出击的那种情形，是百年一遇的。
　　李素不能把期望寄托在敌人再犯一次百年一遇的鲨臂，他只能主动促成。
　　“就算附近没有朝廷大军出现，就算保密再好，张卫也不会傻到出关吧？”一旁的鲁肃听完后，思之再三实在想不到敌人怎么可能如此智障。
　　“能不能在战役开始后，指望张鲁逼张卫出关作战？”李素被鲁肃泼冷水后，心中也难免退求其次意淫，期待张鲁跟李隆基一样智障误判形势，像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潼关一样逼张卫出阳平关决战。
　　但很快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被他自己驱赶出脑海：李隆基在潼关之战时的智障，已经不是百年一遇而是千年一遇了，那更指望不上。
　　一路脑补着计略，刘备和李素一行渐渐摸到阳平关更近处，抵近观察细节。
　　就在这时，李素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嗯？我大意了！这阳平关前的路，怎么不是直插关内、当道立关的？反而是一条人字形的道路，阳平关是建在这个人字形的交叉顶端的？
　　那岂不是说，如果不是想进阳平关去汉中，只是想入蜀去成都的话，可以‘过阳平关门而不入’，直接路过么？”
　　李素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心中巨震。


第162章 这里不是落凤坡
　　不得不承认，在亲自抵达阳平关下侦察地形之前，李素心中一贯有个惯性思维，那就是误以为阳平关是一个阻挡北方军队入川的门户。
　　既然如此，阳平关就该在陈仓道和祁山道沿沔水至此时，直接横在路中间、横行霸道截断一切往来，任何要南下的人都得从此关的关门通过，才有可能入川。
　　但此刻亲自看了之后，他发现不是这样的，道路至此呈人字形分叉，阳平关是在这个人字形的尖端，从西北而来的路会经过关前，从东南而来的路也会经过关前。
　　但只要你不想进汉中，你只是路过，阳平关根本就不会阻碍到你——这里只是入汉中的门户，不影响纯粹路过的路人。
　　“可是，阳平关为什么要立在这个地方呢？这不是给偷渡南下的人留了个空子么？”李素心中忍不住想。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是因为造阳平关的古人，不知道要防备的威胁来自哪里，敌人究竟是从南来还是从北来。
　　因为要知道，在先秦时候，秦国可是早早就拿下了汉中，后来才拿下的巴蜀，那就意味着在当时，汉中跟北方的关中才是一体的，而不是跟南边的蜀郡、巴郡一体。
　　如果阳平关造在人字形北面来的那一撇上，防备关中来敌倒是方便了，可巴蜀来敌时就毫无防御作用了。同理修到人字形那一捺上，倒是可以防住南来之敌，却防不住北来之敌。
　　看着眼前的地理形势，把这些想得融汇贯通之后，李素心里终于豁然开朗：“是我疏忽了！我早该想到的。历史上，可不仅仅是曹操灭张鲁钟会灭蜀汉需要攻打阳平关。刘备跟曹操打汉中之战时，刘备从南而来，不也攻打过阳平关么！
　　正是从南攻破了阳平关之后，才有的后续定军山斩夏侯渊之战。既然南来北来都要打阳平关，阳平关当然是只以为汉中提供防御为主、为蜀道提供防御为辅了。”
　　事实上，后来历史上随着“汉中、蜀郡一体”的对抗格局形成，蜀汉政权是另外在阳平关以南另外设了一个关卡的，叫“阳安关”。
　　后来历朝历代讹传，到了现代，反而以那个“阳安关”的地名称为“阳平关镇”，一直沿用到21世纪。而真正的阳平关却被称为“古阳平关”。
　　……
　　搞明白了全部地理因果之后，李素心中生出一个疑问，他便用探讨的语气跟刘备、鲁肃商量：
　　“兄长，子敬，你们以为，既然阳平关并未当道断入川之路，将来如果关中军阀与益州发生战争，北来的大军，有没有可能绕过阳平关而不入，直接往南攻打益州腹地呢？”
　　这个问题李素也就是随口问问，想到哪说到哪。
　　刘备闻言直接哂笑：“怎么可能，此去蜀郡险远，就算偷渡了阳平关，还能偷渡白水关和剑阁不成？偷是不可能成大事的，必须稳扎稳打一个个打过去。
　　否则大军过后，阳平关内的守军只需前出区区数里之地，断你归路和粮道，北来的大军无论是被堵在马鸣阁道还是剑阁道中，都是进退不得。脚下唯有栈道险路，粮尽自然饿死。”
　　李素也很快反应过来，这问题是他问得急了，以他的智商稍微多想几秒钟也不至于问。
　　他自嘲地尴尬讪笑了几秒，但很快又启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诶！等等，可是，如果大军需要保障粮道而无法偷越，那小股人马只是为了入川，那总能偷越成功吧？”
　　刘备和鲁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都审慎的观察了一下关前道路地形，然后点头承认：“关墙距离南北来路岔口，最近也有两里地，几百人的商团偷过，倒是没问题。”
　　李素大脑飞速运转，把手头的一切可用条件，都拼命往“如何诱敌出关歼灭”这个角度上靠，绞尽脑汁想了好久，头发都稍微揪掉了一些，忽然灵光一闪，把所有前提条件都融汇贯通。
　　“吾计成矣！我有办法把张卫的守关主力诱出关来与我们一战！”
　　刘备和鲁肃豁然而起，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李素：卧槽？这都能做到？
　　这怎么骗嘛，还能把张卫骗成脑血栓淤结的老年痴呆不成？
　　刘备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握住李素双手：“贤弟快快说来！”
　　李素指着关前道路：“陛下此番，给你我的使命，本就不同，陛下让兄灭米贼张鲁、平定汉中，命我窥探刘焉真实心迹、待张鲁平定后复通汉使敲打刘焉。
　　既如此，我们可以先把任务顺序调换一下：攻打张鲁的使命先保密，别流露出任何迹象，假装兄的大军全部在下辨方向、迂回对付韩遂。
　　而我则以使中郎将衔、持节入川申斥训诫刘焉。我随身可带五百护卫，或一千护卫，趁夜从阳平关前过，假装是要直奔马鸣阁道赴白水关。
　　众所周知白水关及梓潼周边，都不是米贼作乱的区域，而是刘焉治下风化俨然的良善之区。所以，只要我能偷跑到白水关后，刘焉就再也不敢杀我。
　　因为只要我死在白水关乃至更南面的区域，那性质就变了，刘焉不再是遮遮掩掩通过张鲁截杀汉使，而是他亲自扯旗反汉！如今陛下尚在，刘焉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吗？
　　就算刘焉想秘密杀害我，我这使团上千人，难道一个都不能偷跑回去？只要有一个活口回到雒阳，刘焉就是天下第一号反贼。所以，只要刘焉不傻，他肯定是屡次吩咐张鲁，一定要把汉使杀在还没到白水关之前的沦陷区，这样就算有使团的副使、从人、护卫翻山越岭漏网逃回北方，对于使者被杀的事儿，也栽赃不到刘焉头上！”
　　在李素和刘备此番南下之前，汉灵帝其实陆续派过两拨使者查问益州的情况，但都是还没走到刘焉的直属控制区，在张鲁地盘上就被杀了。
　　但每次其实都是有使团中的武装护卫人员活着逃回去的，之所以攀咬不了刘焉，就是因为刘焉动手作案的地理位置选得太好了，没有露出破绽，借刀杀人演得天衣无缝。
　　刘焉善于演戏，李素就要比他更善于演戏！
　　我也假装笃定了“只要我进入刘焉直属控制区，刘焉就不敢杀我”，所以才吸取前两拨被杀使节的教训，偷渡阳平关！
　　而千人左右的使团，是不用考虑退路和粮道问题的，张卫发现李素过去之后，再截断关前道路，额外立营设卡，也一点卵用都没有了。
　　这么点人粮食可以随身带，还可以沿途出示朝廷符节征粮、让当地官府百姓供给，甚至直接掏钱买饭吃都能应付。
　　李素说到这儿，刘备还在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琢磨，而鲁肃已经反应过来了。
　　鲁肃击掌惊叹道：“若能如此，张卫岂不是不得不出兵疯狂追击中郎，以求在中郎逃出马鸣阁道之前将你们截杀！所以张卫的守关主力就不得不主动出关作战了！”
　　在不知道西北百余里外有大军时时刻刻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张卫没感知到任何军事方面攻关的风险，当然不敢担“不小心让使团从关前偷越”的罪责，肯定想要弥补过失了！
　　等张卫疯狂追击李素到马鸣阁道里之后，刘备再率军从西北而来、急行军杀到阳平关下，堵住张卫撤回关内的退路！
　　然后张卫就被李素和刘备包夹在马鸣阁道里了，轮到张卫被夹成千层饼。
　　不过此计真要实施，也有两难。
　　首先是刘备在坚持现在的保密措施、不让张卫警觉到北面百里外有大军的前提下，还得确保到时候急行军，在张卫反应过来之前，就从河池赶150里路到阳平关偷袭！
　　其次，就是李素作为诱饵，他身边不能带太多兵，必须是符合使团的身份，兵多了会穿帮吓跑敌人，兵太少又容易让敌军托大、觉得稍微派几千人就能歼灭，而无法引诱出太多的守关部队。
　　这样一来，李素这个诱饵的危险也是挺大的，他身边的部队如果不够精锐的话，撑不到刘备大军截住张卫后路，李素就被张卫杀了。
　　而且就算刘备堵截到位了，万一张卫觉得已然鱼死网破，想临死前干掉李素这个把他骗得那么惨的罪魁祸首，那也是有可能狗急跳墙疯狂攻打、拉李素垫背同归于尽的。
　　“这……这计策太险了，怎能让贤弟假扮使团深入敌后为诱饵呢。区区一个阳平关而已，我们大不了慢慢攻打，用士卒往上填就是了……”
　　刘备还是有点不忍，不能让哥们儿冒险，他知道李素没有武功的。
　　李素劝道：“兄不必担心，大不了我这一千使团随从，都挑军中精锐，人人着甲，再多派几名猛将保护我。到时候就算张卫真疯了一样大军追我，我带着几个人翻山逃跑还逃不掉么？用正常办法攻打阳平关，几年也不一定攻得下。”
　　刘备内心痛苦挣扎了一会儿，叹道：“既如此，让子龙精选一千骑兵，人人铁甲护送贤弟，典韦、周泰也全部跟去。唉，可惜子义在东莱，翼德又受伤，云长还要随我率主力攻关。
　　如果张卫追杀贤弟果然凶狠，到时候带着几个心腹猛将弃军逃亡也无所谓，这一千精兵虽也宝贵，相比之下不算什么。我再给贤弟换匹最精挑细选的好马……”
　　“别！千万别！马还是要骑得顺手最要紧！”饶是李素不迷信，听到这儿还是差点魂都吓出来。
　　要是让刘备送他马，那岂不是成了庞统的弗莱格了么，那也太不吉利了！
　　这事儿绝对不能答应！
　　李素不仅拒绝了换马，还在心中暗忖：“到时候真深入敌后当诱饵，一定要让典韦周泰半步不离左右，再让赵云前出探路，一定要看清楚两边地形是否容易被设伏，山崖上的字一个都不能错过。反正落凤坡不在这儿。”


第163章 不好，我们被识破了
　　刘备和李素暗中观察了半天地形、商定好破关计策之后，就悄咪咪继续原路返回。
　　又跋涉一百五十多里山路，回到陈仓道与祁山道的岔路口河池县。一路坎坷，李素这种文官走了两天，中间还在山里夜宿一宿，条件极为艰苦。
　　幸亏二月份的秦岭山区还没有蚊虫，这要是搁夏天，李素这种两世都没入川过的人，还不得被酷暑和潮湿蚊虫瘴气弄得求生不得。
　　就这样，李素也已经开始浑身稍微起疹子、冒螨虫瘢，估摸着入川后没个几个月静养适应水土，是不可能完全恢复元气了。
　　螨虫这玩意儿就是这样的，每个地方都有，不管是你习惯了北方的螨虫后来南方，还是习惯了南方的螨虫后去北方，异地的气候水土都很能折腾人。
　　只有体质很好的人才能毫无不良反应。刘备带来的大军，前几天也稍微有些不适应，但渐渐就好起来。
　　李素相信，这支被刘备带着走南闯北的部队，以后估计是全国对各种传染病和寄生虫适应性最强的了，毕竟从华夏的东北角打到了西南角，什么环境都经历过了，换个别的部队绝对没那么丰富的履历。
　　磨刀不误砍柴工。回到河池县后，李素精选士卒、让赵云观察挑出最适应秦岭水土、状态最佳的一千名士兵以备行动。
　　赵云原本想一千名士兵都从幽州精骑中选，但后来跟李素商量了一下，觉得此去阻击追兵时，不一定有机会沿着山谷冲杀，说不定还要兼顾山坡复杂地形的战斗。
　　所以最终只用了五百名幽州精骑，另外五百人则把关羽嫡系最精锐的丹阳兵斧盾营借来了。丹阳兵都出身山越勇士，也对南方山区的山地战很熟悉，相信入蜀之后也能有不错表现——反正东南丘陵山区跟西南蜀山，山地战道理是相通的。
　　不过，这五百名丹阳斧盾营也都配了马，可以骑行赶路。所有的马匹也重新筛选，不追求平原上那种临阵冲刺的实力，转而考核马匹的驮力和耐力，因此稍微矮小一些也没关系。
　　除了主战兵器以外，这一千士兵中有五百人背负了弓弩，以及一壶箭矢，另外五百人则没有拿远程武器，腾出负重来多背两壶箭。
　　因为李素知道接下来的诱敌战，是要在没有后勤补给的情况下坚持好几天的，弓带得多了箭射完也就成了摆设，不如少拿弓多拿箭确保续战能力——
　　就好比魏延的“子午谷奇谋”，不管奇谋本身靠不靠谱，但至少“如果真从子午谷出击，要分出一半兵负粮确保后勤”的执行思路是对的。而李素无非是把负粮变成了负箭，他的部队作战时间短，粮食倒不一定会缺。
　　当然口粮的轻便化也很重要，刘备吩咐炊营烹制好高热量密度的干粮食物，都是干饼肉脯咸菜，以求尽量减轻部队负重。
　　同时还筹措了一些平时大军作战时舍不得用的白矾（天然明矾）、磁石和刚搜集的榆树皮，以便给随军净化水源。
　　吃肉干和火烧需要大量喝水才能平衡饮食。
　　一切准备停当，二月初十这天，李素终于带着一千人南下了。再拖下去也准备不了什么了，反而会增加暴露刘备军位置的风险，还是当机立断启程。
　　刘备和关羽亲自送李素到西汉水河畔作别，他们的大军还得原地屯驻，不能流露出丝毫要南下的迹象。
　　一切行为模式都得演得像是“与于夫罗一起绕后袭击韩遂军的天水郡”的姿态，其中演技细节也无需再赘述，无非是在河池大营这儿尽量增兵减灶，而下辨、沓中那边的于夫罗驻地则增灶，把一切能演的统统演起来。
　　刘备送别时跟李素最后关照确认道：
　　“贤弟一路小心，算你们明日深夜越过阳平关正面、后日白天让张卫发现，第三日张卫的主力全部往南追击。
　　而我这边也会在第三天拂晓跟云长率领主力急行军，中途歇息半夜，第四日午前抵达阳平关下、断张卫回关后路。”
　　大军哪怕是急行军，正常状态肯定也是跑不了每天一百五十里的。但刘备和关羽到时候可以不带粮草辎重，先只带随身口粮断路，断完之后后军再徐徐押粮道阳平关前供应攻城部队。
　　“兄放心吧，这个时间表不会出错的。”李素满口答应。
　　……
　　李素一行一天昼出夜伏、一天昼伏夜出，交替而行，安然度过了阳平关。
　　启程后第二天的下午，算算路程不但已经过了正牌的阳平关，连后世堵截金牛道的阳安关都已经过了，即将进入马鸣阁道，行进队伍的右侧也再次看到了西汉水的河流，李素这才吩咐在附近找个乡村歇息一下。
　　他已经离开阳平关至少四十多里地了，似乎张卫还不知道他已经偷越。
　　所以，这时候必须演技逼真地主动确保“走漏消息”，否则一切就白演了。
　　众所周知，后世的阳安关是诸葛亮时期才完全修好的，如今这里只是一个比较险要的山口，并无城防建筑。
　　但因为阳平关门前的金牛道，到了此处才跟西汉水重新交汇，所以作为一个交通要点，这里还是有一处小集镇的。
　　李素也不想滥杀无辜百姓，就暗中观察，准备找一个米贼信徒比较多的村子来屠一屠做局。
　　大军进入秦岭也有些日子了，情报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所以李素知道米贼信徒的表现形式：
　　据说张鲁的米贼，要入会就要先缴纳五斗白米，然后就许诺贼徒之间可以互相帮助，用鬼神吓人让他们不敢欺诈。
　　另外各地会设置“祭酒”，在商路要道设置“义舍”，样子跟朝廷的驿站差不多，甚至有的就是拿汉朝原先盖的驿站改的，凡是有过路行人可以凭自己食量适可而止地取用食物。如果敢多拿多吃贪婪，就会被鬼神惩罚。
　　犯了错据说可以宽恕两次，第三次还欺诈就斩首，前两次被发现后，则是责罚修筑道路百步赎罪。
　　李素没有深入研究张鲁的理论，但凭借他后世见多了那么多庞氏骗局的眼光，他也大致看得出来张鲁的资金链之所以不会断裂，完全是因为他的鬼神吓人对于愚民暂时有效，每个人缴了五斗米的入会费后，实际上贪占吃的不到五斗米，那他张鲁就有结余，就能有威信。
　　这种东西要对付也很简单，就跟破获其他传销组织一样诱导出挤兑，那张鲁的信用立刻就破产了。
　　不过凭良心说，张鲁这套“每个人在本地交粮，但是可以凭借良心在外地免费吃饭”的做法，结合蜀地当时的环境也是有一定好处的。因为蜀道艰难，运输损耗很大，如果跟其他地方一样每个人行路的干粮都自己背，那损耗就很大了。
　　张鲁弄一套信用体系，等于是“异地存款”，你在老家交五斗米给外地来的游客行路吃，你到外地再吃当地人存在当地的米，就不用运输浪费了。
　　只是这个东西没有一套中央信用背书的存折制度，完全指望鬼神，肯定是长久不了的。第一代信徒或许靠神棍的威望和灵验能暂时压住，将来肯定是要糜烂的，最终还是要靠法治和完善的金融存取信用体系。
　　李素通过斥候暗中观察回报，发现再往前的村子，“义舍”就不太找得到了，而眼前这个村子还有“义舍”，就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张鲁实际控制区与刘焉实际控制区的边缘了，而目前这个村子显然还是“米贼”的信徒。
　　李素就悄悄吩咐赵云：“就拿这些米贼下手，假装我们不知道他们是米贼、自以为走出了米贼的控制区，把他们当成朝廷的顺民，亮出我们的身份要求征粮。”
　　赵云心细，知道该怎么演了，就一副兵痞的嚣张样，走到“义舍”门口，踢院门而入，里面立刻冲出来一个祭酒，赵云也假装不知道他是祭酒，而把他认作朝廷的乡老。
　　“使中郎将持节到此！我等好不容易越过米贼地界巡抚益州，快快为我们提供行粮！”
　　李素的戏份做得很足，到了这一刻，他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姿态，让人吧使中郎将的旌节都亮了出来，甚至亮了刘备暂借给他的黄钺。
　　他甚至还允许士卒嚣张跋扈地说明自己的使命：“咱家中郎是去查问刘焉究竟有没有跋扈逾越的！如果查明有跋扈逾越，陛下就召刘焉入京为少傅！”
　　谁都知道汉灵帝如今身体不好，但还没死，所以给幼主找辅导的师臣应该是少傅而非太傅。
　　召刘焉为少傅，名义上是升官，所以也不用刘焉真有反情，只要看起来有一丁点嫌疑，就能这样明升暗降弄走，跟曹爽对付司马懿一样。这么说得有鼻子有眼，还亮出黄钺暗示“刘焉要是敢不去京城当少傅，那就要以抗旨不遵之罪，黄钺伺候”了。
　　那当地的米贼小祭酒见状，直接就吓呆了：这次怎么会有汉使抵达到如此深入之处的？这都快马鸣阁道了呀，往常不都是在阳平关外直接杀了的么？
　　“怎么办？先稳住他们，找人想办法给张将军通风报信，让张将军带兵来追杀才好，张将军可是下过严令，凡是走漏汉使不报的，那是重罪，要告鬼神杀全村的。”
　　那祭酒冷汗都下来了，还偏偏只能先稳住赵云：“将军少罪，这驿馆内的米粮你们尽管拿去，若要肉食我再去准备。”
　　可惜，便在此时，赵云身边一个机灵的小校按照吩咐的台词，演技颇佳的惊呼：“嗯？等等！将军小心。你看这驿站的布置，怎得与河池县的不同、取粮连账目都没有？
　　不好！听说米贼‘义舍’从不记账，全仗鬼神恫吓让人不敢欺心多拿，这不会还是米贼的村子、只是房子用了朝廷驿站的旧物吧！”
　　赵云这才假装恍然状：“不好！这里还是米贼的地盘！我们还没走出米贼控制的村镇呢！围住此馆鸡犬不留！杀完后取了粮食快走！”
　　他们装作此刻才意识到这里是张鲁辖区，纷纷抽出刀剑，如狼似虎把义舍里的米贼神职人员全部诛杀灭口。
　　赵云还是仁慈，没有杀害全部无辜村民，只是杀了神职人员以及他们的服务员。
　　但实际上，赵云动手之前就看准了，后墙边有一个刚刚被祭酒派去报信、已经翻墙而出的少年。赵云故意没看见他，放了这个活口回去报信。
　　李素一行劫了这个义舍里的全部补给品，补充了一下部队损耗，就立刻又往南赶路了。
　　不过这次他们倒是不急着跑太远，而是一路跑一路观察地形，准备明天被追上时，能假装因为“来不及逃走，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结寨防守”，这样才好勾引更多的追兵嘛。
　　……
　　半天之后，也就是当天傍晚时分，那个祭酒身边报信的少年，才气喘吁吁跑回阳平关，一番折腾被守关大将张卫接见了。
　　“张将军！不……不好了！这次的汉使学聪明了，不知如何昨夜绕过了阳平关前的路，悄悄都摸到西关驿了！幸亏那汉使身边的护卫认错了，把我们的义舍认成了朝廷的驿站，问我们征粮，这才暴露身份，不然可就一路赶到白水关去了。
　　我们村里都极力阻止、报信了，我亲眼见到祭酒被那汉将杀了，求将军饶我们全村性命啊，我们全村都是尽了力的，一发现汉使就来回报了，一口气都没敢歇！”
　　“什么？我说昨夜关上值夜的小校怎得回报说关前似有整队人马响动，竟是汉使被杀了两次学乖了。不好，要是真让使者到了白水关，刘使君震怒，大哥这汉中太守怕也没有利用价值当不长了……”
　　张卫又惊又怒地拍案而起，来回踱了几步，恨恨吩咐：“来人呐！立刻准备点兵，先把军中全部骑卒集结起来，立刻往南去追！只求快马兼程咬住敌军！对了，那股使团有多少人？”
　　他已经说到调兵的事儿了，才想起还没问敌军规模，连忙又拎起那个报信少年的衣领拷问。
　　“总有几百人吧，说不定近千人，我不敢细看。”
　　张卫眼珠子一转，心中暗忖：“汉使护卫定然比我们的士卒精锐，关内马匹不过两千余，怕是追上了也不一定能全部剿杀。只能指望他们先缠住敌人、利用熟悉地形绕道堵路迟滞。然后步军大队抄小路翻山跟上。”
　　于是他就吩咐骑马的今夜先追缠住，步兵翻山不好走夜路，再歇息半夜，明日四更天出关追赶。
　　临了他也不忘吩咐：“把昨夜关墙上值夜的小校都好好拷问一遍，凡是提醒我关外有马队通过的赏，凡是误认为是商旅经过而不报的，全部绑了！战后若果走脱了汉使，把那几个疏忽职守的小校全部斩首示众！”
　　执掌军法的军法官犯难提醒道：“将……将军，按照师君教令，凡犯罪者可原宥两次，三犯方斩，他们只是疏忽之罪……”
　　张卫劈头盖脸一块虎符砸过去：“你懂个屁！此一时彼一时也！他们今日之疏忽，可是有可能威胁到大哥的太守之位，还指望三犯而斩？再敢求情者同斩！”


第164章 赵云小儿，汉中大将杨任在此！
　　张卫毕竟是一方大将，也是张鲁手下的头号武臣，带兵智商还是有一点的。
　　他知道骑兵走大路可以夜路追击，而步兵翻山抄近路必须有视野，眼下天色已晚，不能盲目一涌而出。
　　但他也不会浪费任何一点时间，所以立刻传令，让所有明日四更要出发的步兵，现在全部抓紧休息、提前睡觉，以便到时候可以精神饱满赶路。
　　与此同时，张卫趁着步兵主力出击前的最后几个小时，谨慎复盘了下近日周边的军情——尤其是这股汉使从何而来，肯定是要弄清楚的，否则他出兵了都会睡不着觉。
　　张鲁军的斥候、哨探、细作，全速运作起来，或把这几日发现的蛛丝马迹汇总上报，或以半夜时间为限，立刻北上往来路搜索，即使来不及找到汉军，至少也抓一些百姓回来拷问。
　　张卫半夜没睡好，后半夜三更过半，才有几个负责细作的小校把他喊醒，汇报了最新的情况：
　　“禀将军，根据抓回的百姓拷问，北面河池一带，近日确有兵马调度，我们全力刺探，也只知是半个月前皇甫嵩在陈仓击破了韩遂，那股偷越的汉使应该是之前就被滞留在陈仓以北，或屯郿县，或屯美阳，闻皇甫嵩破凉州贼后，才从陈仓翻越秦岭。”
　　“河池有兵马？多少人？谁的旗号？冲我们来的么？”张卫紧张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小校不确定地说：“似乎人数不多，或者说，最初挺多，后来又走了不少。汉军行迹甚秘，有些猎户、药农出身的百姓都被扣留了，极个别走脱的，我们问了之后，都说是汉军要去下辨，迂回绕击天水。至于汉军将领旗号，是左将军皇甫嵩的。”
　　张卫想了想：既然是皇甫嵩的旗号，而且河池一开始兵多，后来又消失了一部分，那极有可能真是从陈仓城溃围出来后临时追杀搜索的部队。
　　从秦岭之间绕行去天水，虽然有故意套远路的嫌疑，但也是能解释的。说不定是韩遂在陇山渭水河谷中堵得太死，皇甫嵩无法绕到敌后出奇兵前后夹击呢。
　　这种军事行动也确实需要保密，因为万一被韩遂提前知道了，西凉军从冀县分兵南下、在祁山道口当道扎营，把皇甫嵩的偏师堵在山谷里，那就出不来了。
　　把这些因果想了一遍，张卫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沉吟自语道：“久闻皇甫家世代为将，不问朝政，只知军事，跟大鸿胪、大宗正也没什么交情。想来他也不至于为那些抚慰四方的汉使大动干戈重兵护卫，既如此，我军可放心全力追击汉使！”
　　大鸿胪执掌跟蛮夷胡族的外交事务，大宗正掌彻查宗室。皇甫嵩太有名了，他跟九卿各部的交情，也是周边军阀早就掌握的重要情报。
　　张卫对皇甫嵩太了解了，以至于现在反而灯下黑产生了误判。
　　又过了一个更次之后，张卫放心地亲自率领五千步卒作为中军，开拔启程去追李素。
　　同时，他还跟留守阳平关的副将杨昂约定了传讯方式：如果汉使身边的亲卫战斗力太过精锐，一时拿不下，那他随时在高处燃起烽烟，杨昂可以再酌情添兵助战。
　　……
　　相比之下，李素的部队倒是不着急，他知道自己与张卫军已经拉开足够距离。
　　所以前一天晚上打着火把、沿着西汉水东岸南下又走了五十里左右，看看时间差不多晚上戌时末刻（九点），他就下令找了一处道旁相对险峻的地方扎营休息，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同时也不忘分批分出哨兵警戒。
　　另外因为是轻装赶路，他们没带帐篷，只是用一些额外的驮马运了毡被保暖。
　　农历二月中旬夜里还有些寒冷，又没时间构筑坚固营寨。李素就吩咐士兵草草砍了好几十棵大树，把主干丢在山谷主道上设置路障，把树杈拿来生起篝火取暖。
　　一千精兵美美睡了大半夜，到黎明五更天的时候，最后一批轮到值夜哨戒的周泰，跑来把李素和赵云典韦喊醒，一边还让士兵全部熄灭篝火余烬以免暴露行踪。
　　周泰递了一块浸了冰凉山泉水的麻布给李素擦脸，一边询问命令：“中郎，北山坳口那边听到大批马蹄声响，看不分明，怕是有数百到数千骑队追赶，应该是张卫的追兵了，离咱折只有几里地了，眼下如何是好？是躲是战时跑？”
　　李素用湿麻布狠狠擦了擦脸，冻得一激灵，人也清醒了些，他用力晃了晃脑袋：
　　“子龙，有把握一时击退敌军么？天色未明，竟不能知敌军多少……但根据战前打探军情，我估计张鲁全军骑兵不会超过三千，汉中产马不多，大部分是北地越秦岭山谷贩售而来。”
　　赵云锐意允诺：“中郎放心，兵法云‘百里而趋利者可撅上将军’，算算时辰，张卫昨日傍晚得报，派骑兵通宵奔驰至此，赶夜路百余里，已然是人困马乏，我军睡了一夜，以逸待劳，只要稍微清醒一下，埋伏击破数倍之敌根本不在话下！”
　　李素点点头，暗忖果然刚起床的时候还是赵云的智商比较在线。
　　他这种文弱书生，低血压魔王，没吃早饭脑子都动不出来。
　　他自己想着吃早饭，就不禁郢书燕说地问了出来：“士卒仓促喊醒，可有时间用些干粮恢复体力？”
　　赵云笑道：“哪还有时间吃饭，杀退敌军再吃不迟，敌军赶路肯定也没吃饭呢，咱不吃亏。”
　　李素揉揉脸：“好歹让士兵们喝口水缓一缓。”
　　“这是自然。”
　　赵云说完就去安排士卒上马、列队、布阵、埋伏，有条不紊。大约几分钟后，山谷中的张卫军骑兵队就追到了。
　　……
　　杨任和亲弟弟杨昂，是张卫手下的两员最得力副将，也是汉中军少有的骁勇之士。
　　昨晚军议时，张卫自己决定带领中军追击，让杨任带骑兵先行缠住李素、杨昂留守阳平关。
　　所以，杨任就风风火火打着火把策马行军了一个通宵，中间只是稍微休息了两次，每次不过一两刻钟，让士兵喝点水吃点东西，其余时间都在赶路。
　　杨任此人颇为自大，他也知道这样急吼吼行军是有问题的。
　　但因为听说汉使的护卫不过几百人，而他有两千六百骑，所以哪怕人困马乏也不要紧，堆都把敌人堆死了！
　　就在这时，前军终于传来了一点提神的消息：“将军，前面谷道被大树垒断了，需要搬开才能继续追赶。”
　　杨任微微一紧张：莫非是使团还敢埋伏自己？还是因为知道有可能被追，仅仅想破坏道路迟滞追兵争取时间？
　　“全军戒备，分出些人手搬开树木！”杨任谨慎地下令。
　　幸好，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谜底就被揭开了。
　　乱木堆背后，乃至两侧的山坡上，数百名丹阳兵或弓或弩，纷纷起身开始放箭，一时间数百根箭矢交叉攒射，把堵在乱木堆前的杨任亲兵射得人仰马翻。
　　杨任大急，但心中仍抱有希望：“乱木不多！不要慌！速速冲开此处！”
　　李素昨晚也没花多少时间，毕竟也不知道敌人会不会来，否则准备工作不就浪费了么。
　　以至于杨任觉得稍微多些尸体垫脚、木料堆被推平，就可以跃马冲过去了，无非是爬坡的时候要损失一些速度和冲击力，另外还得躲避障碍耽误点时间、让部队稍稍脱节，这些似乎都不是大事。
　　在绝对的战力优势面前，小把戏都不用怕！
　　付出一两百人的伤亡与慌乱之后，杨任终于带着心腹骑兵冲过了乱木堆，试图追砍那些已经收起弓弩后退的丹阳兵。
　　呵呵，凭借着简陋工事迟滞骑兵、射完箭就想走？
　　杨任内心对这些丹阳兵的怒火，可比阿金库尔战役中法兰西骑士团对布列塔尼长弓狗的恨意更加炽烈。
　　但可惜的是，丹阳兵不是长弓狗，李素这次的护卫也不仅仅只有丹阳兵。
　　杨任翻过障碍立足未稳，就看到一个银枪白马的雄壮猛将，已经带着五百骑兵列好阵势挥枪向他冲来。
　　“我乃汉中大将杨任，来将受死！”杨任本就被撩拨得怒气未消，见状立刻把所有怒火转移到赵云身上，针尖对麦芒地挺枪对刺，丝毫不惧。
　　这也不是什么单挑，就是两名骑兵将领带着军队沿着山谷朴素的对冲。
　　“这些汉中人是不是与世隔绝久了，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天外有天？”赵云心中忍不住怜悯地疑惑了一秒钟。
　　但他也不至于因此轻敌，枪势还是一如既往的肃杀，丝毫不留手。
　　“噗嗤~”
　　杨任颈血飙飞，满眼不可置信：草率了……忘了自己赶路一夜体力不支，要是好好吃顿饭睡一觉再战，一定能挡住这一枪的……
　　直到眼前慢慢变黑，杨任还在内心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怎么这么虚？看架势还以为好歹会尝试挡住我这一枪，居然一沾即死。”赵云都有些意外，他看杨任的招式，还以为可以打上三五回合后才刺伤对方。
　　不管了，趁着杨任被一枪封喉，赵云翻身冲杀，一杆银枪如飘瑞雪，纷纷杂杂连杀数十人，顿时把杨任的亲兵团击碎，如同二十楼阳台上丢下来的西瓜那样碎。
　　赵云自忖打了两三年仗，还真没遇到过骑兵对骑兵的冲锋中，如此爽快的。
　　那些跑了一夜没睡觉的张鲁军骑兵，简直一捅就东倒西歪。
　　“快跑啊，杨将军被那疯将一枪就杀了！”
　　张鲁军骑兵被赵云沿着山谷掩杀倒退了五六里地，留下好几百具尸体，还有更多哀嚎的伤员。这伙骑军的战力起码折损了一小半。
　　“不可冒进，赶快与汉使保持距离，扎营固守，敌不动我不动！快通知张将军赶来增援！”杨任手下那些幸存的小校见赵云没有再追，连忙约束部队做出调整。
　　只要咬住赵云，赵云就不敢全速行军，就要分出精力防备他们，这样就能给张卫争取到时间了。


第165章 千层饼馅张卫
　　尽管被赵云杀得大败了一阵，人马也折损了三分之一，还被斩杀了主将。
　　但杨任部的残余骑兵，单论兵力规模，人数依然是汉军的一点五倍以上。
　　哪怕精锐程度远不如汉军，利用本土作战熟悉地形的优势，若即若离骚扰迟滞还是可以做到的。
　　李素也正好需要一个配合演对手戏的，正好也假装全军戒备、结阵缓缓南退，实则趁机保存士兵的体力。
　　缓缓走了一个上午之后，李素看追兵有所松懈，命令赵云让全军突然加速。
　　敌人因为赶了一夜路，上午又没休息，实在人困马乏到了极点，不敢再冲刺急追，被李素稍微甩开了半个时辰路途。
　　到下午申时再追上时，却发现李素居然又扎营了下来。
　　这次李素选的营地位置更安全了，已经快到马鸣阁道尽头，西侧依然靠着西汉水，而南侧已然可以看到嘉陵江——西汉水最终是汇入嘉陵江的。
　　所以在此处山坡高处扎营，可以不用担心西北和西南两个方向被攻击，占住山顶只要提防敌军从东坡仰攻即可。
　　说句题外话，从李素选择的这处扎营地，如果再往西渡过嘉陵江，一路往西，那就是后世明初大将傅友德偷渡阴平灭蜀夏（明玉珍那个夏）时翻过的摩天岭。
　　《三国演义》说邓艾偷渡阴平也翻了摩天岭，这只是罗贯中以今度古——因为罗贯中本人也是元末明初的谋士，是张士诚的谋主。他听闻了同时代朱元璋麾下将领偷渡阴平灭蜀地政权的细节，就以为邓艾走的也是这条路。
　　而历史上，邓艾偷渡阴平真正翻的是马阁山，比摩天岭更往西一些，但没那么险峻。不过这两座山的共同点就是都处在嘉陵江和涪江的分水岭上。
　　（注：进攻成都前，之所以要偷翻马阁山或者摩天岭，就是为了从嘉陵江流域切换到涪江流域。因为嘉陵江是从剑门关外横向流过的，留在嘉陵江两岸就始终绕不过剑门关。）
　　眼下谈成都还太遥远，且看回李素扎营的主战场。
　　他这个营地既然与摩天岭隔江相望、而本身也是嘉陵江与西汉水的分水岭，那险要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以至于杨任手下那些骑兵残军追到山脚下，简直一点仰攻山顶的欲望都没有。
　　“不过我记得这山是死山吧？山顶没有水源啊，只要我们不让他们下到江边、从嘉陵江或者西汉水中取水，不用两天不就渴死他们了么？咱还费那么大力忍那么大伤亡攻山干嘛？”一名军校如是吐槽。
　　不过这种理论很快也遭到了同僚反驳，另一名军校指点着说：“也不一定，我们晚来了半个时辰，刚才看敌军队尾还有些人提捅打水，说不定这半个时辰里他们已经打了很多水了。
　　看这样子，莫不是要据山死守？但只要我们围着，三天是渴死，五天七天也是渴死，他们远道而来，不可能带太多桶、釜，光靠随身皮囊存水能存多久？”
　　大家虽然疑惑不解，但处理决策倒是高度一致：都选择了类似于张郃怼马谡时的策略，围山渴死！
　　只是有些稍微有点远见的人，已经开始怀疑：这样固守待援的姿态，莫非这些汉使背后还有“援”？
　　援会从何而来？如果真有援，岂不是有阴谋……
　　不过这些事情不是他们这种中级军官有自个想的。
　　当天入夜后两个时辰，翻山抄小路带步兵而来的张卫，终于带着足足四五千人，气喘吁吁赶到此处，跟受损颇大的骑兵部队合兵一处，重新整编后的追兵总兵力再次超过了六千人。
　　张卫到了之后，首先就是一惊。
　　“什么？杨将军居然战死了？而且是被敌将一合击杀？”张卫目瞪口呆，觉得脖子没来由一阵微微发凉，连忙惴惴地问了细节。
　　张卫还有点自知之明，他知道杨任杨昂的武艺都是在他之上的。他之所以能当主帅，完全是因为血统。
　　了解完死因后，那几个领兵的小校把他们的怀疑说了，张卫心中愈发惊疑不定。
　　“明知这里是死地，还在这里固守，那肯定是固守待援了……难道这股汉使真有援军？”
　　但他现在已经骑虎难下，毕竟也有可能是敌人明知跑不掉，所以故弄玄虚虚张声势呢？
　　万一把自己好不容易赶来的主力堵截部队吓得分兵回去，他这儿靠着这一千人又再次冲破封锁线呢？
　　来都来了，也不可能一吓就走。
　　反正阳平关那边虽然一万余人的总兵力抽调了七八成来追杀汉使，但不还有杨昂带着两三千人在死守嘛！
　　阳平关如此雄峻险要，有两千多人守，再强的敌人也不可能几天内攻下！这点时间差还是耗得起的。
　　“不想了，让部队立刻歇息一夜，切不可冲到杨任将军疲劳应战遭难的覆辙！全军养足精神明日再全力攻山！要是一天之内攻不下，再另做打算。”
　　张卫如此吩咐，全军围困扎营歇息。
　　当然张卫也没忘了安排点斥候、轮流哨戒防止敌人下山劫营。
　　杨任的战死，已经让张卫充分警觉，意识到山上那个汉使是个很阴险的存在，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幸好李素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敌军吃了亏之后肯定是警觉心最严的时候，所以竟然一夜无话，什么小动作都没安排。
　　哪有人昨天刚刚阴了人，今天又接着阴的，是吧？总要让对方麻痹几天。
　　……
　　次日清晨，李素再次醒来，这次他倒是可以好整以暇地洗漱吃喝。
　　敌军没有太早打搅他，士兵们还有时间给李素烧热水煮干菜汤喝、用热水洗脸。
　　赵云昨晚射了一只山稚鸡，已经提前让士兵拔毛处理干净，烤给李素作为早餐加菜。
　　总算是让李素觉得，今天的智商恢复得比较快，起床气和低血压魔王症状都消失了。
　　他其实挺怀念前世那种格林斯潘式生活方式的——据说后世那个著名的美联储主席，就喜欢每天五点钟有低血压起床气的时候，浴缸里泡一泡。很多叱咤风云影响世界经济的重大决策，都是泡在浴缸里脑子最清醒的时候做出的。
　　入蜀没几天，虽然天气还挺冷，但就是觉得浑身湿气，尤其露宿一夜浑身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等特么将来进了汉中，进了成都，修了自己的府邸，也要好好种田，学汉灵帝那样搞铜喷泉，起床后心情不爽，想泡澡就泡澡。
　　为热自来水泡澡而奋斗！尽快灭了张鲁！
　　神清气爽之后，李素用商量的口吻说：“行百里者半九十，逗了张卫三天，今天才是最关键的，子龙，幼平，一定要顶住。我们还有多少箭矢？”
　　赵云：“大约七八万支，昨日一战，敌军被击退后，我让弟兄们回收了一些。”
　　李素：“如果敌军攻山，可以先迅猛反击几次，起震慑作用，打消他们强攻的妄想。不过，至少留下两万支箭，作为最后反攻的预备。
　　相信快则今晚，慢则明晨，朝廷大军奇袭阳平关的消息肯定会传到张卫这儿。消息送达的那一刻，定然是张卫士气最低落的时候。我们中间阶段可以假装箭矢不太够，而最后再突然发力，可以进一步让敌军相信他们果然是中计了，到时候军心定然不稳。”
　　中计对部队的打击，向来都是双重的，一方面是计策实打实的物理伤害，另一方面是“我们中计了”这层心理挫败感本身。
　　李素善于操弄人心，怎能不充分利用呢。
　　确认完箭矢之后，李素又问起淡水存量，赵云也给了满意的答复。
　　昨天李素利用比追兵早一个小时到的时间差，拼命往山上汲水。
　　他原本要求士兵们尽快砍伐树木搭建蓄池、用树皮填塞缝隙储水。后来发现山顶有一两处天然的小水洼，只是水都很脏是死水，就分出一些士兵把死水淘干净树叶浮土都弄干净，然后从山脚嘉陵江打水灌到这个临时蓄水池里，喝的时候再用白矾磁石榆树皮净水。
　　不过即使如此，这水坑里的淡水也只是给普通士兵喝的，李素和将领们喝的肯定是用皮囊装的水，喝之前还照样要净化一遍煮开了再喝。
　　……
　　张卫的进攻很快就开始了，数以百计的步兵试探性分两三个方向往山上摸。人人都是短刀和木质钉锤、顶盾登山，山上四百多张弓弩往下抛射，还不时滚一些昨夜刚砍伐的树木和小石头。
　　只是山上林木茂密，遮蔽效果也不错，所以远程打击杀伤很小。
　　当然这种遮蔽都是相对的，山上的人射山下都要被遮挡掉好几成，那山下的仰攻山顶就更不存在远程火力了。
　　张卫军几乎全部的弓弩都是射了白射，不一会儿之后张卫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示意己方弓箭手全部停手，不必白白浪费箭矢了。
　　李素军也很快学聪明起来，他们因为昨天立营时砍伐树木，在营地前七八十步和三十步以内的地方，形成了两道树木被砍掉的空旷地带。
　　当张卫军冲入这片区域时，会分别遭到密集的抛射和抵近射击。久而久之，赵云在山头让旗令兵挥旗指挥，看到敌军进入空旷地带时才举起红旗，然后所有弓弩手全力开火。一旦张卫军冲过空旷带重新进入林木掩映的范围，就停止射击。
　　侥幸有张卫军步兵冲到李素营前，也因为七零八落形不成战斗阵型，然后被下马架枪架盾的幽州骑兵刺杀。
　　连续两三波的猛攻都不得不败退，每波都在山坡上丢下少则一两百、多则三四百具的尸首，让张卫军士气颇受打击。
　　而李素军伤亡微乎其微，主要的损耗是射出去两三万支箭矢，赵云严格执行了李素的命令，前几波要打出震慑效果，所以疯狂泼射。
　　张卫果然被打懵逼了一会儿，再也没敢让士卒集群冲锋，只是小规模骚扰，想骗李素的箭。
　　张卫也是有军事常识的，知道这些使团千里迢迢，一切消耗品都无法补给。
　　而且为了防止汉军回来拔箭捡箭，他让部队前逼到半山腰的树林中，两军相距不过三百步对峙。如果有汉军前出，那就趁机反冲锋，这点时间差绝对来不及变阵约束，肯定会陷入混战的。
　　李素见状也有些棘手，不得不临阵变招。
　　他想起当初典韦保护他过芒砀山时，表现出来的山地战素质还不错，就把典韦喊来：“你带三百丹阳斧盾兵，前出百步到前面那道林子里，伏低隐蔽。再有张卫小股人马摸上来，我就不放箭了，经不起消耗，能近战逼退就尽量近战逼退。”
　　“喏！中郎尽管看好了！”典韦极为兴奋，他骑战不是很强，弓箭也不会，远程攻击都是十步以内的飞掷手戟，这两天早就憋坏了。
　　终于又捞到山地丛林近战的机会了！
　　他带着三百个山越族的丹阳兵就摸了上去，突前主动防御。
　　很快张卫军又有小股山地兵摸了上来。
　　李素装模作样先稍微徐进弹幕放了两阵箭，掩饰典韦的存在，麻痹敌军，张卫军果然不防典韦已经悄悄前摸，继续快速突前。
　　典韦忽然从伏地状态起身杀出，双戟翻飞，连连啄杀五六人。其余斧盾兵也纷纷起身，在极近距离上杀了个措手不及。
　　但敌军丝毫没有因为典韦的悍勇而退缩，竟然激发了凶性继续围攻上来，典韦双戟狂杀，浑身浴血，心中也微微骇然：
　　“这些蛮兵武艺虽不如丹阳兵，却悍不畏死，士气犹在丹阳兵之上。张卫从哪里招来的这些兵？”
　　因为没有心理准备，典韦的招数都是大开大阖攻敌必救的杀招，遇到一些跟他换命打法的敌将时，难免猝不及防。
　　“汉狗受死！”一名蛮兵将校手持铁蒺藜骨朵，大开大阖当头朝着典韦猛砸。
　　典韦反手一戟，本以为可以轻松戳死对方。可戟上小枝彻底扎进敌将胸腹之间后，那人前扑之力居然不衰，典韦连忙弃了一支戟后退，还是被钉锤在肩膀刺出两个寸许深的伤孔。
　　幸好典韦身强力壮，这点小伤连行动都不太影响，他也习惯了这种跟敌军以伤换命的疯狂打法——历史上他在宛城之战可是负伤十几处还能大呼酣战呢。
　　有了心理准备之后再战，典韦便没有再给敌人伤他的机会，血战半刻钟将来敌全部杀退。
　　回到山头处理伤口时，典韦把遇到的情况跟李素汇报了，李素也有些诧异，幸好还抓了几个活口，就把俘虏拉来拷问。
　　“你们是何处蛮兵，为何为张卫效力抗拒朝廷？刚才被典军侯击杀的贼将是何人？”
　　小兵就没那么大骨气了，一番折磨后还是乖乖开口：“我们是巴郡板楯蛮，刚才被杀的是我们大族长何晃的侄儿何崇。”
　　李素这才了然，他看过朝廷的通报，知道去年（中平五年）张鲁崛起的几乎同时，在汉中南面的巴郡，有七姓板楯蛮假托黄巾造反。
　　造反的理由呢，其实也是老毛病了——朝廷征发蛮族当兵不给钱。
　　早在桓帝时候，朝廷就有征发板楯蛮去打羌乱的习惯，但桓帝年间还是给军饷的。灵帝中平二年起，几乎是与断乌桓人、南匈奴军饷同期开始，灵帝也断了板楯蛮的军饷，但依然年年征发打白工。
　　所以板楯蛮起义跟丘力居、南匈奴起义是一个道理。
　　不过板楯蛮起义倒是没有波及整个巴郡，因为南方的江州一带（后世重庆）还是挺安定的，是汉人聚居区。闹板楯蛮的主要是巴西地区，包括宕渠、阆中。
　　只是因为张鲁隔绝道路，朝廷不知道后来巴西地区如何发展，没想到板楯蛮居然跟张鲁联合了，两家一起反汉。
　　他连忙吩咐典韦务必小心，不要轻敌，板楯蛮在山地战方面的实力是绝对不在丹阳兵之下的。典韦也表示吸取教训，一会儿打法收敛一点，别太搏命。
　　后世蜀汉政权建立后，蜀战斗意志最强的部队“无当飞军”，就是由两部分蛮兵组成的，一部分是板楯蛮，另一部分是诸葛亮平南中后、孟获手下的五溪蛮。
　　无当飞军的第一任统帅王平就是出身板楯蛮，不过算算年纪王平现在估计还是个少年人，他得二十年后才当上校尉。王平就是板楯蛮第一大姓何家族长的外孙。
　　典韦刚才杀了一个姓何的蛮将，俘虏说他是族长的侄儿，那就应该是王平的某一个远房堂舅吧。
　　有了典韦组织的丹阳兵近战抵抗，张卫动用板楯蛮都没捞到好处，士气愈发低落，又冲杀了几阵之后，终于不得不转为围困。
　　“罢了，山顶缺水，渴死那个汉使算了！”张卫无奈之下，如此决断。
　　此后一天多的战斗，显得枯燥而乏味，知道日次中午时，张卫忽然得到了一条噩耗。
　　数骑探马终于由北而来：“将军不好了！汉军主力奇袭了阳平关。我们走时杨昂杨将军还在苦苦死守，他让我们尽快来报信请将军回援！”
　　“什么？汉军从何而来？”张卫几乎惊得从马背上跌下来。
　　信使：“听说汉军强行军奇袭，走山路一天两夜之内从河池赶到的阳平关！”
　　张卫不可置信地懵逼喃喃：“……这，那些北人走山路怎么可能这么快？这不可能！他们是神兵天降么！”
　　张卫因为太过震惊，都没意识到封锁消息的重要性，以至于噩耗很快传遍了全军，整支部队都出现了震惊和哗然。
　　山上的李素看到山下军队动摇不稳，已然知道得手，连忙命令典韦全力杀出。
　　典韦趁着敌军自乱阵脚指挥不畅，带着全部丹阳兵如疯虎下山，狂劈猛砍，把在半山腰上设防的张卫军步卒砍杀了足足几百人，其他乱兵也纷纷杂杂滚逃下山，半山腰的包围圈支撑点被彻底拔除。
　　张卫顿时觉得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是跟李素这个狗贼同归于尽，死前拉个垫背的出口气，还是全力回救阳平关？
　　怎么看都是阳平关比较重要。
　　再分兵的话，只怕哪一头都讨不了好。
　　“留下两千板楯蛮，利用这两天修建的营垒，继续强化封锁，依营而守。山上这数百精兵精锐异常，野战和攻山都是打不过他们的，但我军守营让对方突围，还是可以一战的。
　　你们不必求战，只要渴死他们就好！尤其派五百弓箭手，对准了下山往嘉陵江取水的山道，谁敢下山打水统统射死！”
　　权衡再三之后，张卫觉得留下两千人守住李素困死，倒也不至于分兵让主力削弱太多，而且可以把这条阴狗杀了出一大口恶气，就这么决定了。


第166章 攻克阳平关
　　话分两头。
　　二月十四日，晨，阳平关外。
　　攻打阳平关的第二天。
　　昨日午前，关羽带着主力部队的数千先锋，率先抵达了阳平关下，并且立刻开始打造简易的飞梯，并施工破坏关前的护城河、陷坑和羊马墙。
　　同时顶着大块藤牌对着城头疯狂放箭，丝毫不顾及远远亏于敌军的杀伤交换比。
　　经过一个下午和整整一夜的血战，尤其是夜幕掩护下的高效率破坏，付出了好几百条人命，以及近千人负伤代价的关羽，用最快的速度把城河填出了好几道可供大军通过的缺口，也把外围障碍工事统统破坏掉。
　　今天一早，刘备也带着剩余的主力来了，汉军集中了两万人，在关外扎营轮番猛攻。
　　因为时间来不及，云梯这样的重型器械肯定是没法打造的，木驴车也没法用。只有简易的飞梯，和直接砍树扛着撞城门的简易冲城锤。
　　刘备心里非常清楚，根据战前的侦查，这阳平关在非战时状态就至少有一万守军，占了整个汉中军力的一小半。
　　所以，即使张卫带走了守关主力，攻城节奏还是必须加紧——只要关上守将发现了有人攻关，立刻往汉中方向求援，算上往返时间和紧急动员，最多三天后，汉中郡治南郑县城的援兵就来了。
　　南郑兵抵达之前攻不破阳平关，关上守兵得到补充，调虎离山的计就白用了。充其量只是杀个张卫、打掉敌人数千有生力量，对大局于事无补。
　　张卫这种垃圾死不死根本不影响大局，关隘才是重点！
　　“今日已是第二天！明天日落之前必须破关！昼夜连攻不许给敌人喘息的机会！不要顾忌伤亡，全军都给我死命冲！
　　现在是阳平关最虚弱的时候，经过昨午和一夜的激战，如今城头剩下的活人已不满两千！先登者立封别部司马！原本就为司马者立封都尉！都尉先登封校尉！”
　　刘备亲冒矢石挥舞着双剑在阵前督战，身边几十个丹阳兵拿着大盾遮护，汉军蜂拥着往上冲。
　　不过刘备还是讲究策略的，他知道攻关这种毫无花哨的战斗不容易凸显武艺，一开始消耗的士兵就纯粹是炮灰。
　　所以自己的嫡系部队，也要分三六九等：
　　幽州兵不善攻城没必要乱消耗，就只负责对射放箭压制。
　　丹阳兵是攀援奋战的精锐，可以作为预备队，在形势比较焦灼的时候突然加码冲击。
　　而大部分时间，就要指望关羽入川前刚刚从白波贼俘虏中挑选的河东兵来当炮灰了。
　　谁让他们原本从贼时间久、反正资历短呢，这种时候只能这么安排。
　　为了鼓舞士气，关羽也摆出一副跟河东兵同进退的姿态，下马步战在那儿监督。不过实际担任箭头指挥登城的还是徐晃。
　　“这是拿原先的老弟兄不当人填呢，此战之后，五千河东兵不知能不能有三千人活着回来。唉，谁让咱当过白波贼呢，但愿战后镇西将军能彻底信任咱活下来的人。”
　　徐晃内心也是矛盾不已，但知道这理是抬不过的，只好奋死作战以求立功。
　　他已经三次率兵亲自持盾登城，亲手砍杀十余人，但最终都被杀了回来。
　　徐晃本人仗着武艺精熟没被敌刃伤到，但每次都是顶着盾被蜂拥的敌军从五丈高的城墙缺口处推落。甚至为了把徐晃这样的猛将推下来，敌军还有收不住脚跟着一起滚下来的。
　　幸好城墙根下也已铺满了厚厚的尸体垫背，十二米高处摔下来竟然只是轻伤。
　　那些乱战中被击落墙下但还活着的米贼士兵，为了绝境求生，在地面依然挥刀酣战，但无一例外都被汉兵乱刀砍死。
　　城下已然堆起了双方至少一千多具尸首。
　　城头就更不知有多少死者了，不断有尸体填满了女墙的垛堞，被守兵觉得碍事而推下来。连自己人的尸体都推，可见双方已经是打得彻底急红了眼。
　　鲁肃在阵前看着战况如此惨烈，也是有些无措，虽然他有名将潜质，终究还是太年轻，见识太少。跟了刘备以来，还没见过这种程度死磕硬碰的血腥战斗。
　　他忍不住劝说：“将军，如此徒耗人命，未免……不如攻心为上，请关将军分骑兵南下，夹击追杀张卫，顺带救援李中郎，只要张卫被杀的消息传回，怕是城头士气很快就会崩溃。
　　反正这关墙正面太过狭小，我两万大军也展不开，或许还能让闲着的士兵寻路攀援，就算谷口两边的山无法翻过阳平关，至少可以吸引一些守关敌兵的注意，让他们疲于奔命不能轮番歇息。”
　　刘备正忙着，一摆手招呼：“子敬你不懂，你是书生快快退后避箭。”
　　鲁肃拱手：“将军亲冒矢石，幕僚岂有避箭之理。”
　　刘备挠挠头：“行，我与子敬一同避箭。”
　　说着，他拉着鲁肃一起往后额外退了五十步左右，盾阵也跟着后退，这才好整以暇地分析：“张卫熟悉道路，我军不熟道路，欲速则不达。就算要速杀张卫溃敌士气，还不如让云长以逸待劳。
　　不过子敬后半句倒是说得对，我军正愁两万人排布不开，无法同时涌上。分疑兵翻山造势、或于山腰抵近处对关墙放箭，好歹可以分敌军势。”
　　鲁肃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计策有些想当然了。在具体细节执行层面，终究不如刘备这样已经带兵打了五年仗的老油子懂行。
　　至于刘备身边其他谋士，目前还派不上用场，诸葛瑾比鲁肃年轻一两岁，却只能懵逼地像个书记员一样记录学习。
　　经过一番讨论后，汉军进一步升级了攻击策略：
　　一方面，让关羽带着闲置的幽州骑兵主力南下，到西关驿（后来的阳安关附近）设伏，随时准备迎击今天应该会出现的张卫回援部队。
　　刘备还关照了关羽：能生擒张卫那就更好，那样可以把张卫绑到关前用刑喊话，就算不能招降也能打击敌军士气，让他们知道主帅和主力真的已经被刘备干掉了。
　　否则你只拿回来一颗人头，隔着几百步，关墙上的守军也不信那是张卫的首级啊。两军交战时都是会吹牛夸大己方兵力的，战前刘备尽管已经对城头喊过‘汉军五万已经来袭’，但杨昂根本不信，还弹压士卒说这是刘备的谣言。只有把张卫干净利落歼灭活捉绑过来，杨昂才不得不相信汉军确实规模巨大。
　　另一方面，就是按鲁肃说的，给挤在后面无法发挥的士兵都派到两侧山上当疑兵。
　　刘备军人数多十倍，既然要在三天两夜的攻打中攻破阳平关，最关键的就是要持续不停攻城！车轮战确保所有守兵都没法睡觉！60小时连战累都累死你！
　　要是正面所需士兵不多，给米贼士兵轮休睡觉的时间，那可就事倍功半了。
　　昨夜汉军兵力还不足，没法让敌军全部不睡，今晚一定要耗到始终不得闭眼！
　　……
　　持续的攻城消耗战又厮杀了半天，到当天下午的时候，张卫终于带着四千人马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救援、抵达了距离阳平关还有三四十里的西关驿。
　　事实上，他的情报工作非常不充分，甚至都不知道汉军来了多少人攻打阳平关，所以他才如此大胆全速行军。要是知道刘备有两万，恐怕早就吓得步步为营，或者干脆专注于杀李素垫背够本了。
　　关羽按刘备的吩咐，提前在西关驿设伏。他的青龙刀早就等得饥渴难耐了，看着友军其他将领都有事儿干，不是奋勇冲杀攻关，就是在跟着李素诱敌，他却在这儿蹲人，能不郁闷么？
　　关羽知道西关驿这地方是个三岔路口，所以提前把一部分伏兵沿着西汉水河谷往北调动，拐过一个山口才停下，这样南来的敌兵是看不见的。
　　等张卫从西关驿处拐弯离开西汉水河岸、往阳平关方向冲来，刚走没三四里路，关羽军就从道旁两侧杀出。
　　与此同时，埋伏在三岔路口的部队也看准了烽烟信号杀出，前后夹击把张卫堵截在了中间。
　　因为关羽动用的是幽州骑兵，倒也没法到山道两旁高处设伏弓弩攒射，只能是最明刀明枪的正面近战冲杀，但对付张卫即使如此也够用了。
　　双方兵力数量差不多，米贼士兵如何是经过了两年多血战考验的幽州骑兵对手？何况米贼士兵还远道而来赶路体力不支。
　　张卫原本打算在西关驿最后歇息一会儿，派斥候打探清楚关前的情况，恢复体力后再战，关羽前出了几十里来找他，让张卫的日常整顿操作都成了泡影。
　　“速速下马投降，随我去关前招降杨昂，便饶你不死！”关羽攒了两天不得发泄的怒气值，似乎都凝聚在这几句冷冷的招降，以及那柄蓄势待发的青龙刀上。
　　可惜张卫只懂凉州军将领，对其他地方的外来户不熟，只是严阵以待地下令：“事已至此，全军给我冲过去！”
　　然后拿着环首刀一挥，旁边的骑兵就冲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武艺还不如杨昂杨任，全靠血统上位，当然不会亲自冲杀，这种喊话属于典型的“兄弟们给我上”而非“兄弟们跟着我上”。
　　“倒也怕死，看在这几分自知之明的份上，暂时留你狗命另有用处。”关羽把长髯往战袍的领圈里一束，免得一会儿挥刀幅度太大太快、胡子碍事，然后疾风迅雷一般策马冲杀了上去。
　　那动作，就像是一个原本吊儿郎当的台球手，忽然严肃起来，把甩在外面的领带往西服里塞。
　　旁边的友军骑兵都没来由觉得微微有一阵寒意。
　　尤其是那些了解他的老部下，纷纷已经开始为张卫默哀：当关将军战前整理胡子、往战袍里塞，那都是他速战速决的战斗意志爆棚到顶点的时候。
　　“喝啊——”关羽难得像三弟张飞那样一边挥砍一边暴吼，米贼骑兵竟无一合之敌。
　　饶是张卫只让手下冲锋，还是半盏茶的工夫就被关羽杀到了面前。沿途已然有数百具尸首，其中数十具是关羽亲手所杀，其余是幽州骑兵所杀。
　　一道半月刀光疾闪而过，如流星赶月横向砍至，张卫骇得亡魂乱冒，本能竖起兵器格挡、反射性地脖子一缩。
　　“铛”地一声大响，张卫虎口震裂，兵刃击飞，双手因为放开兵器不及，竟被关羽的刀势把整个人从马背上斜斜掀了起来。
　　偏偏关羽这一刀又快又准又狠，本是算准了从张卫盔顶三寸到半尺之处划过——刘备关照他活捉以绑到关前打击士气，关羽当然没忘，所以这刀稍微砍高一点，就是逼张卫格挡，然后好将其震飞活捉。
　　可惜张卫格挡时浑身瑟缩、肌肉关节无不僵硬，竟被这刀击得浑身往上挑起数寸，结果刀面正好磕在盔缨上。
　　张卫如遭巨锤重击，脑瓜子“嗡”地一声，耳中十八般乐器齐响，却似作了了个水陆全堂的道场，瞬间吐血震晕。
　　关羽还微微有些紧张，用刀挑起张卫的躯体，平伸到旁边亲兵面前：“试试他还有没有气。”
　　亲兵用手在张卫鼻端试了一下，肃然起敬地回禀：“恭喜将军，活捉张卫。”
　　关羽一甩刀，把张卫抛回空马背上：“刀捏那么紧干嘛，自找的。”
　　要是浑身放松，怎么会伤那么重呢？本来都算得好好的！
　　关羽的语气，俨然是一个外科医生在吐槽病人：让你挨刀的时候别动别动非要动！
　　关医生只好再找几个素材练练手感，找回被张卫打断的手热状态。
　　就好比乒乓球国手遇到友谊因素不得不让球时，宁可直接发球发丢一个，也不愿意让得似是而非。因为变形的技术动作用多了吧，会影响手感和肌肉记忆。
　　活捉张卫这一刀，就很败兴，很破坏手热的状态和肌肉记忆。
　　幸好还有很多米贼骑兵排着队等着剁呢，关羽如同一个败兴后憋着一股气回到解剖实验室找感觉的外科医生，连出三十刀砍杀了三十个米贼骑兵后，终于把损失的手热肌肉记忆找回来了。
　　“将军，他们降了！”旁边亲兵的呼喊，才把沉浸在手艺中的关羽重新唤醒。
　　原来他已经带队冲杀了小半刻钟了，剩下的残兵早已被冲得人仰马翻跪地投降。
　　关羽意犹未尽地收起刀，让几个亲兵快马把张卫送回关。
　　……
　　一个时辰后，昏迷的张卫终于被五花大绑送到了阳平关下。
　　汉军的士气也瞬间高涨到了极限。
　　“杨昂听着，张卫所部已被我镇西将军全歼！张卫本人生擒在此！他命尔等投降！”
　　杨昂当然不会直接因为一个昏迷的家伙就投降，但认出似乎真是张卫后，也是士气狂泄。
　　刘备让人把张卫用冷水泼醒，又不让他说太多话，只是惨叫几声招供身份，然后就让大嗓门汉兵喊话扰乱敌军意志。
　　一会儿说“张卫吩咐你们回去退守汉中、通知师君快快收拾南逃，汉中也不持久”，一会儿又是各种给杨昂找台阶下。
　　最后，汉军甚至还用门板顶着张卫往飞梯上冲，害得米贼士兵怕伤了主帅又不敢放箭，一度被攻上城头。
　　这些喊话内容刘备倒是没过问，都是鲁肃让士兵喊的，鲁肃也知道喊话的招降效果不是关键，给杨昂台阶下才是关键。
　　毕竟，就算杨昂原本就有弃关逃跑之心，他也不敢呐，万一回到汉中被张鲁清算问罪斩首怎么办？
　　但如果是张卫在阵前吩咐他，让他以“通知张鲁争取时间快跑”为由回汉中，那他就有怯战逃亡的借口了。
　　因为众所周知，一旦阳平关被突破，汉中郡治南郑县是不容易防守的，汉中是个平坦肥沃的盆地，再无险可守。张鲁如果还要继续挣扎，还真不如往南逃到巴西的宕渠或者阆中，跟板楯蛮联合争取苟延残喘。
　　如此一来，杨昂的逃跑就成了“冒死通知师君”，而不是怯战。
　　果不其然，杨昂最终也只是再拼死抵抗了个把时辰，到当天夜色彻底全黑之后，杨昂假装派出一些斥候传令兵，说是要去南郑传递军情消息，实则他本人放弃阳平关先跑了。
　　剩下的几百残兵依托关墙又守了一个时辰，到深夜戌时终于发现杨昂不在，士气彻底崩溃被完全攻破。是徐晃带着河东兵悍不畏死最后一次蜂拥冲杀上去，最终徐晃成功先登站稳了脚跟，杀透了城楼，控制住了局面。
　　随着阳平关大门被打开、汉军蜂拥而入，刘备百感交集。
　　粗略算了一下，汉军居然两天两夜阵亡了三千人之多，杀敌却只有两千多人。阳平关不愧是天下险隘，就靠飞梯木槌强攻，简直就是拿人命填！
　　这三千多人的阵亡里，作为炮灰的河东兵就战死了整整两千，以至于河东兵的规模从五千人锐减到了三千人。
　　而且阵亡人数里也不都是正面杀敌而死的，还有好几十个是因为临阵脱逃被督战的后军在阵前斩首、以明号令。只能说厮杀实在是太惨烈了，以至于河东兵要是没督军压阵恐怕早已崩溃。
　　剩下那一千多阵亡，丹阳兵与幽州兵大致各占一半，两部都死了六七百人。
　　要知道刘备手下的士兵，论武艺、士气等精锐程度，那都是远胜米贼军的，搁野战中正面硬战，哪怕双方都不用计谋，刘备两万人打张鲁四五万都不是没可能。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阳平关一破，就凭着区区南郑县城，张鲁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
　　“大军在关内休息一夜，好生论功行赏、酒肉款待，米贼存粮物资任由取用，劳军三日！”刘备意气风发地宣布。
　　只有鲁肃非常冷静，劝谏狂喜中的刘备：“将军不可懈怠！趁着杨昂退走，赶紧分出一军连夜沿汉水南岸，抢夺定军山！我看过地图，那定军山也是汉中险要。
　　占住山顶之后，整个汉中盆地才能算是真正的无险可守。我军若不急进，明日杨昂回到南郑、跟张鲁商议后，定然会在定军山组织起第二道防线，拖延我军的。”
　　刘备意气风发的马鞭凝在了空中，吁了口气：“子敬言之有理，是我得意了，来人，让翼德带伤领兵，连夜先占定军山。”


第167章 张翼德速取定军山
　　阳平关只是一座关隘，并非城池，所以刘备的两万兵马入关后，肯定不可能住在关里，而是驻扎在了沔阳县过夜。
　　沔阳位于沔水与汉水交汇处的北岸，位于阳平关以东十里路左右。
　　因为离阳平关太近，所以沔阳县城自古都无需再盖防御工事，城墙只有一丈多高，几乎就是个摆设，阳平关守军所需的物资也多半囤积在此。
　　历来攻破了阳平关的军队，基本上能顺手兵不血刃拿下沔阳县歇脚，此次也不例外。杨昂跑了之后，沔阳这儿仅有数百鬼卒乡勇，看到几万大军来直接就投降了。
　　刘备让鲁肃清点了城中户籍簿册，一边安民。计有民户一万四千余户，六万多人口，已是汉中九县里的第三大县。
　　最大的当然是南郑，有两万多户；其次南乡，大约一万五六千。剩下的褒中、成固也有万户以上，其余四县就各自只有几千户了。
　　整个汉中郡一共是七万三千户，三十四万六千余人，蛮族不在统计之列。
　　汉中也是少有的如今人口比桓帝朝时还多的地方，因为凉州几十年的战乱，一直有人口陆续翻过秦岭南逃。桓帝初年二十八万人，现在涨到三十四万了。
　　刘备军入城后也不扰民，毕竟这地方将来要作为己方的大后方大本营，肯定得好好建设，所以对民间财物秋毫无犯，只是接收了张鲁军的府库。
　　那些治头大祭酒、各级祭酒的伪产当然要没收，府邸也有收归汉军将领暂住。
　　夜夜欢声笑语庆功不绝。
　　……
　　张飞并未参加阳平关之战，入了沔阳之后，他也被分了一套最好的宅子暂住，倒不是因为他的功劳，而是他需要养伤，才得如此优待。
　　此时此刻，张飞正痛苦地用被子蒙着脑袋，想要尽快睡着。
　　可恶隔壁那些深宅大院里，庆功饮宴的噪音和酒香总是要传过来，让他烦躁欲狂。
　　“这帮贼厮鸟吃个饭还这么闹腾，就不能安静点！”
　　张飞怒气填胸，几乎想要出去打人。要不是大哥关照，说他有伤在身，休养期间不许酗酒，他能憋得那么惨？
　　在张飞看来，就二十几天前阎行那一枪，割伤的伤口早就愈合了，还养个鸟。
　　就在张飞憋不住的时候，门外一阵响动，似乎有客来访，张飞连忙一骨碌窜起来往门外看，竟是刘备。
　　“大哥，今夜喜庆之时，不去庆功抚慰诸将，来我这晦气地方作甚。”张飞忍不住脱口而出。
　　刘备搭着张飞的手掌拍了拍：“贤弟这几日伤势如何？”
　　张飞眼神一亮：“早就好了，大哥你看我吃得下睡得好丈八……”
　　他本想说丈八蛇矛都能轮转如常，话到嘴边才想起最近一直没安顿下来，没有重新打造蛇矛。
　　只好讪讪地叹息，改为随手抄起平时作为防身短兵器的铜锤，挥了几下以示健壮。
　　刘备拍拍他肩膀：“好了就好，最近诸将都忙，实在抽不出人带兵，有一桩顺手牵羊的功劳，要劳烦三弟了。虽不及拿下阳平关那么重大，却也紧要。”
　　张飞兴奋地跳了起来：“哦？大哥快说快说，这些日子都憋出鸟气来也。我要是赢了，能和你们一并痛饮庆功么。”
　　刘备：“若果然身体无碍，喝一点也无妨，不过每日不得超过两升。”
　　张飞嘴里早就淡出鸟来，呼喝连连：“两升也好，快说去取何处。”
　　刘备：“此去往南渡过汉水，再东行三十里，沿着汉水南岸有一山唤作定军山。这定军山乃汉中盆地制高点，再往西四十里便是南郑县城了。
　　城头往日或许有两三千守军，但我问了阳平关中俘虏，说有千余人被杨昂之前紧急调到阳平关助守，如今留在山上的守兵最多一千余人。但南郑方向的张鲁援军，按照原先的行军速度，明日傍晚之前定然会赶到阳平关。
　　算算路程明日上午定然会先路过定军山了。如若半道上撞见撤退的杨昂，直接转向定军山，那就会来的更快。所以要烦请三弟务必明日天亮之前夺下定军山山顶。此番是登山夜战，不能骑马，你也不必用你的蛇矛了，就拿这铜锤圆盾督阵即可，我把所有善于攻山的丹阳兵暂时全部拨给你统领。”
　　“大哥尽管放心，明日日出之前拿不下定军山，我甘立军令状。”张飞抄起武器就为出击做准备，不过他也不是莽夫，忍不住多关心问一句，“没想到诸将都没空，居然能轮到我——二哥去哪儿了？他不是今日也没怎么攻关辛劳么。”
　　刘备：“云长下午就没回来，他是派了一队心腹绑了张卫送回来的。还让他们带话，说是拷问张卫军的俘虏时，听说张卫还留了两千板楯蛮在马鸣阁道深处、嘉陵江边，把伯雅围困在山上，想要渴死伯雅。云长怕伯雅有失，缴械了俘虏后就马上带着骑兵去救援了。
　　你也不要托大，如今已是亥时，你急行军赶到定军山怕已是后半夜丑时，摸黑攻山务必小心。”
　　对于行军速度刘备倒是不担心的，尽管张飞临时带的丹阳兵，但所有人都可以骑马赶路，无非到了山脚下不得不下马爬山攻打。
　　张飞匆匆做好准备，让部队只带了一顿饭的随身干粮，就火急火燎直奔定军山，果然顺利按预期时间抵达。
　　定军山最西面的那几段山体，距离沔阳县其实还不到二十里远，但此山沿着汉水南岸一路绵延，有十二连峰连贯成岭。最高的主峰距离沔阳就足足有三十几里了，张鲁军一贯设置的山顶大寨也在此处。
　　张飞久在北方，好多年都没打过山地战了，如今拿起铜锤和盾牌还觉得挺不习惯的。但他历史上二十年后帮刘备入川，取阆中、宕渠一路杀到汉中，败张郃，可见山地战天赋也还是有的。
　　今日刘备派他来定军山，似乎点燃了张飞血液中一股潜伏的天赋。
　　三千多名丹阳兵，随着张飞一声令下，尽管身体还有些疲劳，但士气极为高涨，摸黑奋勇冲上山去。
　　……
　　定军山守将杨柏，近日也是忧心忡忡，今天一大清早阳平关守将杨昂就问他调走了一千人的援兵守关，他自己手上只剩一半兵力了。担心了一天，也不知阳平关能撑住多久，张卫能不能带兵逃回关内。
　　一直小心谨慎候到半夜，杨柏才沉沉睡去，临睡时心中暗忖：阳平关如此险峻，再撑一两日等南郑援兵到了就无碍了。只怕师君之弟张卫是活不了了，听说汉军规模巨大，张卫主动出关追杀汉使，被堵在山谷中野战，凭张卫那点本事怎么活得回来？
　　但愿师君别因胞弟之死迁怒其他将领不去救援就好。
　　睡觉！
　　一觉睡到丑时末刻，也就是大约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杨柏才忽然被一阵哔哔啵啵的火焰声惊醒。连忙起身出看，都还来不及披挂铠甲，就发现营寨好几处栅栏被勾倒推烂，营门口几十个帐篷被丢进来的火把点着了。
　　“不好啦，是汉军劫营啊！”普通的米贼士兵已经乱了起来。
　　杨柏大惊，因为他都不知道阳平关什么时候丢的，睡眠质量当然好了。
　　“杨昂个天杀的！守不住阳平关居然也不派人来通报一声！汉军怎得比逃亡地溃兵来得还快？难道阳平关是全军覆没了？杨昂也战死了才没法报信？”
　　杨柏脑中闪过好多念头，恨恨不已，但也只能立刻抄起兵器、草草戴上头盔就去接战。
　　这种情况下被偷袭，敌军人数还是米贼士兵的两倍，而且战技也更为精锐，局势显然已经一边倒了。
　　“不要乱！不要乱！靠着东侧寨墙结阵！”杨柏勉力架开几个丹阳兵屯长、队率的铁质钉锤，手臂已然酸麻不已。
　　那些靠重量和惯性猛砸的钝器，哪怕被格挡住了也是非常不好受的，每一次都是对从臂至肩每一块肌肉和骨骼的严峻考验。
　　而杨柏身边那些普通鬼卒，很多更是架住了锤击都会吐血跌退。
　　乱军当中，杨柏的呼喝与武艺表现，是那么的显眼，以至于张飞终于盯上了他。
　　自从跟阎行互相刺伤之后，张飞始终憋着一口气，但阎行的教训也让张飞稍微谨慎了点，不再像此前那样，对自己的个人单挑武艺自信到目中无人。
　　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可以的，但现在才刚要好呢，张飞记性再差，也得谨慎个一年半载保质期不是。
　　“来得好！”张飞拿出比对付阎行更专注的态度，抄起铜锤猱身而进，直径两尺半的大铁盾猛冲往前一撞，会后铜锤抡了一个半圆往杨柏脑门上招呼。
　　“噗——”杨柏也是顶着盾的，他的盾被张飞的铁盾正面对撞后，本就胸中一口逆血，气都缓不过来了。
　　正在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之际，十几斤重的铜锤锤头，就以近似于棒球发球机的球速抡中了杨柏的头盔。
　　头盔整个凹了进去，少量脑浆飞溅出五步远，但更多的脑浆如同一碗豆腐羹，被变形了的头盔兜在里面。
　　杨柏身边的亲兵全部被吓得跌坐在地，有些甚至口吐白沫。


第168章 英雄所见略同
　　“翼德带兵能赏罚分明，令行禁止，我无忧矣。”
　　天亮之后，刘备亲自登上定军山，视察夺下的营寨，顺带登顶向东瞭望，不由如是感慨。
　　张飞浴血奋战、临阵砸将、砸死敌兵数十，这些刘备都不意外，也不惊喜。
　　唯独对张飞居然能够带好平时不太熟的丹阳兵、并且让士卒令行禁止、攻下营寨后依诺行赏，颇感欣慰。
　　看来张飞这人吧，虽说不能每次犯错后永久吸取教训，但受一次伤记两年苦还是做得到的。基本上每次受伤后的谨慎保质期也就是那么久了。
　　“大哥你也太小看我了，当初被张举的人伤了我就改过了，这次被阎行伤了我带兵就更小心了。”张飞骄傲地在一旁表示这都是基本操作，不必特地拿出来说。
　　他还忍不住跟在刘备后面瞭望，但怎么看都看不见南郑城，不由吐槽：“大哥看什么呢？盯着东边看那么久了，我听说南郑还有五六十里呢，这儿看不见。”
　　“我乐意，我心里看得见就是看得见。”刘备意气风发地叉腰，下巴抬得连胡子都被山岚吹拂得有些往上飘。
　　“阳平关、定军山皆下，汉中已在我手！张鲁虽号称各处加起来还有两万兵马，与我军可战之兵人数相若。但没有了险要，就凭那些米贼鬼卒，呵呵。”
　　刘备军入川时有三万人马，但阳平关攻坚就死了三千人，定军山、马鸣阁道、西关驿，各处损失相加，战死的和重伤感染不治，林林总总损失也有一两千人。
　　这还仅仅是战死，算上轻伤需要休养，以及水土不服染病不能作战的，加起来也有五千之数。所以刘备说汉军只剩两万可战之兵，是非常务实的数据。
　　尽管如此，他对后续吞掉张鲁已然非常有信心。
　　只不过后续不用太急，犯不着为了快速拿下南郑而再用人命换时间，可以徐徐而进，稳扎稳打。
　　一旁跟着刘备登山视察的鲁肃，刚才始终没捞到开口的机会，听闻此言也是松了口气，连忙鼓励：“将军能缓急并用、怜恤士卒，此朝廷之幸，三军之幸。”
　　刘备指了指山下：“大军修整三日，不必冒进。这三天里，只要把定军山脚下这个黄沙县占领整顿一下，清除其中米贼祭酒，其余不问。我们静待云长、伯雅收兵归来。算算日子，给云长三日，连战带赶路，应该够了。
　　三日之后，我们分兵徐进，从北侧绕过南郑，沿途收取褒中、成固、南乡，十日之内合围南郑。而后再传檄而定那几个偏僻小县兴势、黄金、赤岸。南郑可以缓缓围攻。”
　　刘备口中提到的黄沙、兴势、黄金、赤岸，就是汉中九县里那四个五千户以下的小县，也就是县的长官只能设“县长”没资格设“县令”的那种。它们都在汉中盆地边缘、汉水支流上游，非常偏僻。
　　反正进了阳平关、又控制了制高点之后，就可以因粮于敌了，不用再担心翻山运粮的麻烦。
　　说句难听的，就像邓艾过了江油之后，根本不用急着打成都，只要在富饶的成都平原上滚雪球控制各地，就能兵越打越多粮越打越富。
　　只不过刘备不是穿越者，他不知道邓艾的存在，但兵法的道理是相通的。
　　鲁肃连忙接令，顺便又提醒：“如若张鲁自知最终定然守不住南郑，又怕被合围，提前逃窜呢？”
　　刘备眼神一眯：“我还不及细看地形，他要逃窜的话，往哪里窜？”
　　鲁肃拿出地图，指着说：“南褒水自南向北汇入汉水、正好是流经南郑城下的。而南褒水的源头，便在雨山主岭。主岭南侧不过十余里，便是宕渠正源。
　　张鲁若要遁走险要之地以自守，肯定会溯南褒水至源头，而后翻过雨山主岭，进入宕渠后再顺流而下，盘踞巴西各县。”
　　鲁肃提到的“雨山”，便是后世的大巴山，确切地说是大巴山在汉中郡南部的这一段。汉中郡北界秦岭，南界大巴山，本就是群山围绕的盆地。
　　“雨山”之所以得名，也是因为这段分水岭两侧的褶皱非常对称。但凡北坡凹陷处形成一条雨水汇聚的河流源头，南坡对称的地方也会形成一条河。
　　而宕渠既是一条河，也是巴西一个县名。
　　作为河流，宕渠便是后世的渠江。渠江、涪江和嘉陵江正源，这三股江最后会在江州的垫江县合流（后重庆合川，“合川”这个地名的来源就是因为三江在此汇合到一起），成为完全体的嘉陵江，然后再在江州注入长江。
　　鲁肃担心如果把张鲁放到了宕渠水系，以巴西地区的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怕是一时半会儿追不到他了，到时候你还不得一路越境追杀到垫江县、三江合流之处，才能彻底清缴残贼？
　　所以从纯军事角度来看，为了彻底尽快安定汉中人心，还是尽快彻底合围南郑，不让张鲁跑掉才是。
　　但刘备心中则另有打算。
　　他离开雒阳的时候，也见到汉灵帝衰弱的状态了，那病势只要稍微懂点医理会看气色，都知道就那几个月的事儿了。
　　这可不是只有刘备会这么看——历史上的董卓之所以陈仓解围后被召回任命为并州牧、走到河东就不再往北走了，就是因为董卓到河东时大约是二月底，比刘备这一世离京晚了一个多月。然后董卓也看出来皇帝病情了，才要赌一把滞留河东。
　　而且李素是给刘备出谋划策过的，刘备当宗正少卿时也高度怀疑刘焉僭越的证据非常多。
　　要是张鲁那么快平定了，自己手头就只有一个汉中郡，最多再加上来路时占领的秦岭山区那俩过路郡武都、阴平。靠这么三个穷郡，跟刘焉彻底翻脸，哪怕到时候有朝廷的大义名分，刘焉真要造反，也不好对付。
　　不如再稳一手，借着打张鲁的名义，继续扩大地盘和实力，也多点时间在汉中种田缓冲、预做准备。
　　翻过秦岭运粮损耗太恐怖了。这次攻打阳平关之所以能撑住，那是因为前后只花了半个月就拿下阳平关了（从离开陈仓、南下行军进入山区的日子开始算，不是从军事战斗开始算）
　　可后续要对付蜀郡，怎么也得先把汉中盆地的粮食收获上一季，然后用汉中的粮打蜀郡。
　　刘备也是被李素教坏了，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叹道：“我们还是以怜恤士卒性命为重，狗急尚且跳墙，追围张鲁如果太促，他以剩余一两万兵马猛攻突围，我军在南郑一侧的围城人马也未必拦得住他，说不定还多有死伤。
　　他要走，我们就围三缺一，尽量趁机削弱他才是。只要围三缺一，张鲁军定然无心恋战只想逃跑，到时候我们尾随掩杀，还有子龙的乌桓突骑可用，我军死伤定然稀少。”
　　刘备一个字没说他想养寇自重，字里行间只说是爱惜士兵的生命。
　　但鲁肃也是后世第一个敢说出“汉室不可复兴，曹贼不可猝除”这种大逆不道话的人，所以他马上秒懂了领导的心思。
　　“将军围三缺一是也，这一点属下与将军所见略同。属下恰才劝将军彻底围杀，怕的是张鲁此人善以鬼神煽惑人心。若能杀之，则汉中各县可立刻为我所用。
　　若纵之，只怕他身在宕渠，依然给汉中被妖言所惑的百姓以精神寄托，害得百姓一时不解朝廷与将军的苦衷，不能全心全意为将军所用。”
　　这个问题也是很现实的，因为靠迷惑人心起事的军阀，击毙其精神领袖对于破除歪论、打破精神寄托有奇效。鲁肃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两害相权、觉得应该围死。
　　刘备想了想，决定赌一把：“两年前，我在雒阳时，听闻伯雅与刘焉论及张角黄巾起事之祸根，伯雅言道百姓被鬼神邪论迷惑，多是因为不明算术，如张角行径，但凡使百姓明‘概率’，便不会盲信。我想伯雅定然擅长破除这些鬼神之说。
　　等云长救出伯雅，我军定然能想出办法既收纵贼之利、又不遭纵贼之害。便如虎狼之药，药性猛烈，又有反噬，名医能以君臣相和之道，以辅材去虎狼之性而留疗效，岂不美哉？”
　　鲁肃不由叹服：主公对伯雅兄的信任也太夸张了，伯雅兄人还没救回来呢，关于这个问题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讨论过，主公就盲信伯雅兄定然能想出“君臣调和”的对策？
　　不过，或许是刘备觉得，哪怕无法做到“君臣调和”，他也宁可顶着这个副作用吃这剂猛药。
　　“既如此，就等关将军救回伯雅兄，肃愿拭目以待，观其高论。”鲁肃也不再劝说。
　　……
　　此后三天，大军完全按照刘备的要求休息整顿，随后从北侧迂回南郑，占据了褒中，实现了对南郑县西、北、东三面的包围，然后继续沿着汉水进军成固。
　　这摆明了是暂时把南郑县正南面、对着南褒水的那一侧让了出来，任由张鲁逃命。
　　另一方面，李素也终于在阳平关陷落后的第五天，回到了刘备驻扎的沔阳县。
　　跟随他回来的还有赵云和典韦，以及那几百名精锐护卫士兵。
　　刘备听说李素到了，几乎是望眼欲穿，亲自从沔阳走了十几里路，前出到阳平关外迎接。
　　“贤弟此行当无恙否？”刘备自己检查了一下，确认李素丝毫没有受伤，这才发现一个问题，“云长怎得没和贤弟一起回来？”
　　李素收起折扇，拱手回答：“我从云长处得知张卫被擒、送至关下打击米贼士气，便知阳平关、沔阳定然已经落入兄手。兄之兵力与张鲁相当，想彻底一击尔灭张鲁定然是不可能的。
　　而且我与云长合力，此番抓住了不少板楯蛮俘虏，这才得知张鲁这一年里笼络板楯蛮甚密，他若遁走，定然南下巴西。我以为巴西地势险峻，唯有沿三江而下。
　　所以跟云长商量，请他不必再往返折腾，就在马鸣阁道尽头，顺势侵占葭萌县，葭萌县濒临嘉陵江。到时候兄若南下巴西，正好由兄亲统大军沿宕渠南下、云长领兵沿嘉陵江南下。分进合击，定然在垫江以北全歼张鲁与板楯蛮。”
　　刘备听得微微一丝凉意：“我……前几日才临时起意，要纵张鲁南下巴西，贤弟身在马鸣阁道危境之中，竟已知我心意……”
　　旁边的鲁肃和诸葛瑾、诸葛亮更是听得目瞪口呆。
　　李素连忙解释：“谈不上先知心意，只是觉得如此取巴西更为妥当。若兄并无此意，我此番回来也会劝说兄如此行事，只是英雄所见略同，巧合了。”


第169章 杨昂的企业级理解
　　刘备终究是义气为先，见李素支持他放走张鲁慢慢收拾，他也就不急于先问具体计策了。
　　反正距离汉中盆地彻底占住还有些时日，那么急干什么。
　　眼下刘备最关心的，还是李素是如何被解围的、关羽和他带去的那支部队近况如何，所以他很快转移了话题，拉着李素问起这几天的经历，尤其是李素带去的各位将领有没有伤病。
　　这份气度，还是挺让人佩服的。
　　就好比你出差回来，老板只是稍微了解一下生意成功与否，然后就不问你具体赚了多少钱，而是问不在的这些日子生活上有没有状况、家里有没有困难。
　　这样的老板才叫会做人，有情商。刘备身边的人也都习惯了。
　　李素也把经过实言相告，说到赵云、周泰毫发无伤，典韦跟蛮将交战时被钉锤扎伤，刘备还微微动容，很有经验地说：“素闻南方的蛮兵兵甲不利，但善于用毒，可为典韦仔细处理伤口、查验是否有毒？”
　　李素示意放心：“我当时就已特地让士卒再把钉疮周围皮肉略微割去一些、煮沸净水洗净，包扎而暂不缝合。典韦体壮，倒也能忍痛，着实可佩。”
　　李素的处理，倒不是为了防止淬毒，纯粹是怕破伤风。那种蛮族的钉锤都是大木棍上扎几根钉子，钉子还有铁锈，李素这种稍微懂点现代医学的看了都觉得瘆人。
　　他知道破伤风是厌氧菌，最怕深而密闭隔绝空气的伤口，所以宁可让典韦的伤口敞开暴露一些，只用煮过的透气葛布包扎而不缝合，让创面接触空气、敷上消炎草药。这年代没有破伤风针，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置办法了。
　　刘备则歪打正着，以为这是防止淬毒的最新妙法，没有再多想。
　　随后刘备又问起李素脱困的经历、关羽部历经数战伤亡如何，有没有什么困难，李素也一一作答。
　　“这几日我军并无危险，张卫走时，只知我占据险山、士卒精锐，却不知我提前让士卒汲水囤积，严格配给饮水可支持四五日之久。何况我还让士卒在山顶找到了一些芭蕉、葛藤，可以割藤拧榨取汁饮用。
　　所以张卫关照那些留下监视我的板楯蛮无需主动进攻、只需围困渴死我军的战术，一开始就失策了。我还喊话试图招降板楯蛮，告诉他们兄乃仁义之主，招募蛮兵从来足饷，有南匈奴单于于夫罗可为证。
　　可惜于夫罗不在，一时无法证明，典韦又杀过几个蛮将，他们一时不肯投降。但云长杀到之后，我让幼平也趁势杀下山区，冲开缺口断蛮兵退路，与云长前后夹击全歼了他们。大约有一千三四百人最终投降。
　　还请兄这几日便拨出一些钱财，派人送去葭萌县与云长作为兑现军饷，再派些于夫罗身边的将校前去现身说法，则这些蛮兵定然能安心为云长所用。算上这些蛮兵，云长麾下可战之兵如今恢复到五千之数，据葭萌与刘焉对峙、异日随时可分兵沿嘉陵江攻巴西，可随机两便。”
　　李素一番话，既交代了前因后果近日经历，又把后续准备安排得明明白白，刘备听了也不多问，直接用人不疑地吩咐按李素的要求办。
　　李素提到的关羽如今驻扎的葭萌县，在灵帝年间还没有修建正式的“葭萌关”。同理其实刘焉那一侧的剑阁县也还没修“剑门关”，稍北一点控制嘉陵江上游汇流口的白水关倒是已经有了。
　　不过，因为是交通要道，葭萌县和剑阁县的险要之处，都是有砍伐的树木尖桩、密密匝匝排成寨墙，并且设置鹿角、拒马、陷坑、堆土墙基，以及木质的箭楼，相当于是一些当道扎营的防御工事。
　　严格来说，葭萌县并不属于汉中郡，而是广汉郡最东北角的一个县，也就属于刘焉的地盘。但谁让刘焉之前与张鲁联手做局时，双方实控区本就暧昧不明。
　　葭萌县全境几乎都是在马鸣阁道山谷里，穷得一比没什么人口耕地。关羽假装追击张鲁残部追到这儿，顺势占了，形成“刘备以葭萌关为界，刘焉以剑阁、白水关为界”对峙的默契。
　　刘焉军估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追认了这个既定事实。那一带的地形明显是谁进攻谁吃亏，没有十几倍的伤亡是不可能攻下对面的关隘的，更何况眼下刘焉估计正心中惶惶，怕刘备抓到他的把柄呢——如今刘焉的名份依然还是汉臣！不是军阀！
　　刘备就按照李素的计策，稳扎稳打推行下去，准备徐徐占据汉中周边各县。
　　另外，刘备也是等到了此刻李素回来，才正式就阳平关、定军山等一系列战役，进行最终定性的论功行赏。
　　尽管李素本人根本没有参加阳平关和后续战役，但刘备亲口认定李素的诱敌出关之计才是战役首功，并且表示彻底拿下张鲁后会按此表奏朝廷升官。全军上下也没有任何人有质疑，全部心悦诚服。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就这次两千多人守的关，汉军都付出了三千人阵亡的代价才死磕猛攻进去。要是真有一万人以逸待劳在关卡里守，汉军可不是简单付出乘以四倍的阵亡就能攻下来的，说不定真就一年半载都攻不下了。
　　这个“入川第一功”绝对比刘邦说的“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更有说服力。
　　……
　　刘备军在布置接受汉中平原事宜的同时，南郑县城内，张鲁已经紧急动员完了全部可以背井离乡的士兵，并且调集了南郑周边全部可以用的小船，准备从南门出城，走南褒水逃往雨山、翻山进入巴西宕渠、投奔板楯蛮。
　　在是否出逃这个问题上，张鲁还是犹豫过一阵子的，这几天南郑县城的太守府邸里，为这事儿可没少打嘴仗。
　　他最初的想法，是要么死守，要么投降，但因为心腹谋士阎圃的劝说，最后反而改成了逃跑。
　　当时杨昂刚刚逃回来，带来了张卫全军覆没、阳平关失守的消息，劝说张鲁立刻动员南郑剩余的全部兵力，并且集中各县人马，笼城死守。
　　但阎圃力排众议：“杨将军，笼城死守，必须配合坚壁清野、以待时清，今刘备来势迅捷，各地无备，仓廪不曾收拾。
　　刘备只需分兵剽掠各县，野谷是资，军粮绝不会短缺。等他彻底围死南郑，我军精锐不及刘备，野战突围无望，困守孤城，最后岂不是自己要白白饿死？”
　　张鲁当时就立刻醒悟：“对，不能死守孤城，我们又没有援兵，刘使君绝对不敢明着谋反来救我们，刘备又得了汉中四野之粮，困下去死的迟早是我们——阎军师，那你看，如果投降刘备，可得善终否？”
　　如今的张鲁也还年轻，大约刚要三十岁，他带兵的弟弟张卫更是只有二十出头。这样的年纪，比后世二十多年后曹操伐汉中时要更加血气方刚、有野心一点。所以张鲁内心其实不太愿意投降。
　　而阎圃接下来的话，让他愈发当头棒喝：“如今之世，天下将乱而尚未乱，此正朝廷用重典之时。圃闻昔日朱儁讨黄巾时，对众将言：昔高祖之世，天下分崩，故约法三章以收民心。今海内一统，唯黄巾造反，若容其降，无以劝善。
　　天下分为数霸、无共主之世，招降纳叛以怀远人。天下有共主之世，唯见首义者赏、末降者杀，唯师君三思。”
　　曹操刘备孙权三分天下的时候，张鲁投降曹操是可以的，因为曹操肯定要善待他做个榜样。
　　就好比后世谯周劝说刘禅投降时，一条重要的论据就是“曹魏还需要拿善待陛下做个榜样，来给吴人看，所以陛下必然荣华富贵”，甚至谯周还敢说“如若曹魏胆敢不封陛下王公之位，臣亲往雒阳据理力争”，凭什么亏待投降派。
　　但这一切都有前提，那就是天下人都已经习惯了天下的分裂是常态，不会再为“普天之下，有很多地方不是王土”而拉不下面子。
　　但现在显然不是这样的时候，如今还是灵帝在位的最后一年，对于靠妖言惑众起事的反贼从来都没有从宽的先例。
　　不能守，不能降，还是跑吧。
　　就这样，张鲁集中了八千嫡系鬼卒，配上全部的船，以及可以带走的兵器，和一段时间的口粮，就水路出城了。
　　临走时，很不负责任地把守城的任务交给了杨昂，在码头上拉着对方的手关照：
　　“杨将军，城中尚有数千士卒，还有从成固等处集结过来的人马，我走后你务必守住此城。”
　　杨昂心中简直有无数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你们跑了，让老子困守孤城，这不是要老子送死么？
　　幸好张鲁还算懂点人心，怕杨昂直接士气崩溃回头就出卖他，这才又附耳低语几句：“事已至此，你抛弃我弟，抛弃阳平关这些过失，我都既往不咎了。你好歹守住这南郑县两三个月，为我军至宕渠联络蛮兵重整兵力拒守险隘争取时间。
　　只要守满那么久时间，我便准你投降，将来我反攻回汉中，也绝不会清算你的投降，就说是奉命投降。你如果直接投降，刘备也会看不起你，坚持一段时间，即可两头做忠臣，有何不美？”
　　都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到这个份上了，杨昂也不好再矫情，就表示一定完成任务。
　　让哥守上两三个月再投降……那意思就是两个月了！
　　杨昂很为自己的企业级理解感到自豪。


第170章 张鲁的信用暴雷了
　　二十天后，三月中旬，褒中县。
　　这是距离南郑最近的大县，也是如今刘备军围攻南郑的后方大本营。
　　以李素的身份，他当然能临时占据城中一座伪产府邸，刘备也给他派了十几个从原先伪祭酒们家中释放的婢女，服侍他饮食起居。
　　当然了，挑选的婢女都才十二三岁出头，绝对不是用来做那事儿的，纯粹是干体力活的粗使丫头。
　　选这种没有被伪祭酒们糟蹋过的良家姑娘来解放，也是怕已经人事的婢女会跟故主一条心、暗中伺机行刺报仇什么的。而这些婢女在本地都有家眷，且家眷们也都并非米贼信徒，只是无奈被统治的普通百姓，非常可靠。
　　“哗啦~”一个婢女吃力地抬着一小桶水加了药材的热水，倒进李素正在泡澡的、水温已经微微凉了的大木桶中。
　　李素觉得一阵微烫，随后冷热水搅合均匀，体验刚刚好，他也舒服得直哼哼出来。
　　因为还没攻下南郑县，李素也就暂时没空种田攀科技，弄不出水塔蓄水和铜花洒的热自来水。不过随着天气渐暖、蜀中潮湿黏腻、蚊虫也开始滋长，水土不服的李素是一刻都等不得了，每天都要泡澡清爽，最近在军中得了一个新的外号，人称“泡澡军师”。
　　而且李素那叫一个花样翻新，居然能想到要求婢女去城中买各种草药加进去，“奢靡”程度着实让刘备军各位将领、谋士大开眼界。
　　汉末汉人几乎没有药浴的习惯，基本上要到六朝唐宋随着中医理论渐渐发达，才花样翻新起来。李素后世毕竟享受过那么多会所服务，凭经验稍微要求弄点金银花、野茶叶、香茅、两面针、驱蚊草、花露精油什么的泡一泡神清气爽一下，就已经让当时人震惊了。
　　后来听婢女说，南边山区的蛮族倒是有一些解毒祛湿的巫医汤方，李素很快想起后世泡过的会所瑶浴、苗浴，可不就是湖广川黔一代的土著民族的土方么。所以他也让人广为搜集南蛮汤方、让下属先泡着试毒，确认没有不良反应果有疗效，他本人才跟着泡。
　　为了李素的靡费药材，刘备身边有些性情节俭、负责纪律的小官还向刘备禀报过。
　　但刘备丝毫不以为意：伯雅贤弟身体不好，耐不得蜀中湿热，拿药材多泡泡澡怎么了？你能帮本将军攻下阳平关，你一天泡十个澡本将军都全额给你报销医药费！
　　有点儿生活上的小雅好，刘备反而对李素更加信任了。
　　……
　　这天，刘备刚刚得到赵云的回报，说是东边最偏远的黄金县也已经被官兵彻底平定、最后一批有组织的祭酒等人员也都被抓获解送回来。
　　刘备心情愉悦，他知道至此为止，汉中九县只剩最后一个被围而不打的南郑以外，其他都被平定了。
　　二十天的工夫，安定一个郡已经算很快了，跑马圈地差不多就要花去十天，还要安民，非常不容易。
　　但随着地皮彻底占住，另一个逐渐让刘备头疼的问题，终于摆到了矛盾的最显眼位置：张鲁这个割据政权，毕竟是靠鬼神巫术起家的，张鲁这个精神领袖不死，依然能遥遥影响很多受毒害较深的百姓。
　　眼下三月份还没什么，到农历五六月份，最早收获的一批夏粮作物到了收获季、涉及到朝廷征税时，矛盾就会愈发公开化。
　　张鲁搞的五斗米制度，非常有欺骗性，好像在做善事，有一定的贫民互助性质。如果不把张鲁的精神光环打掉，刘备今年的征税工作要么无法顺利实施，要么就算强行征上来，也要被百姓在跟张鲁的前后对比中失去一定的民心。
　　这也是刘备迟迟不急于攻下南郑县的原因。反正张鲁也不在南郑了，早拿晚拿几个月没什么区别，多死人强攻也不划算。
　　另一方面，南郑没拿下，整个汉中郡就可以保持战时状态，而战时状态对于转移内部矛盾、保持军管是很有好处的。征税征粮时也能更加事急从权，做同样的事情损失的民心更少。
　　而南郑城里本来就没围困多少农民，南郑周边该中的地一点都没荒芜，所以晚攻南郑经济上根本就没什么损失。
　　“必须想想如何把张鲁的丑陋揭露出来了，这事儿只有伯雅最擅长，去问问他吧。”
　　刘备心中如是想，然后就随便带上了张飞简雍这些老家死党，轻装简从去李素府上蹭饭问计。
　　关羽还在葭萌县外放镇守过苦日子呢，所以来不了。他西要提防刘焉，南要监控板楯蛮是否会溯嘉陵江而上逆袭，担子还是比较重的。
　　谁让刘备遇到这种事情向来最信任关羽呢，当他需要分镇两地时，总是让关羽独镇一郡。
　　刘备一来到李素府上，李素身边的婢女就连忙要去通报，却被刘备制止了：“我们兄弟讲什么虚礼？你们忙自己的去！”
　　“公……公子还在泡澡呢。”年纪最大的那个婢女似乎是头目，忍不住提醒一句。
　　“大男人有什么怕的！”刘备一挥手，带着张飞直奔浴室去了。
　　进去一看，好家伙，李素这浴桶两侧还放着几案。
　　左手是个架在炭炉上的铁板和铁架，炉中烧的是银霜兽炭，绝对没有烟雾，上面吱吱烤着羊肉和几种野味肉食、菌菇、韭菜蒜苗，都用竹签子串着。
　　右手边的几案上放着从凉州商人那儿买来的昂贵西域葡萄酒，用银壶装着，甚至还找了几块从地窖冰鉴里弄来的冰块垫在托壶盘里，把葡萄酒冰镇。
　　汉末葡萄酒是极为名贵的东西，产地距离最近的，也得是西域楼兰国的出产。法正的朋友孟达他爹孟佗，早些年就是通过十常侍之首张让的家奴，贿赂了张让一斛葡萄酒，得以被任命为凉州刺史。
　　后世苏东坡读史读到此处，有感于张奂、段颎平凉血战有功而不得升，孟佗却为刺史，写下过“将军百战竞不侯，伯郎一斛得凉州”的悲愤诗句。
　　张飞看了，都没出声，就直接不顾失礼地夺过酒壶拿壶干。
　　李素连忙扭头，差点儿就一个“靠”字出口，好不容易才憋回去：“你这厮牛饮，找劣酒去灌！我这是楼兰葡萄酒啊！文雅之士慢慢喝的。”
　　刘备也忍不住拍了拍李素肩膀，抢过两个烤串：“伯雅好兴致，愚兄在北国吃了这些年烤肉，要不是野战讲究不得、整只猎物串树枝上烤，要不就是切块烤了用箸吃，你倒是会来事，这样小块签子串着，边泡澡边吃也不怕掉，难怪子敬都说你是泡澡军师了。”
　　李素得意卖弄：“这里湿热嘛，平时吃个烤串出汗上火，正好水里加点清凉去火的药材，一边泡一边吃也不出汗。”
　　后世出国旅游时，见识的正宗土耳其浴，就是泡完之后休息区有烤肉和果盘的，李素这么会享受生活的人，难得有了根据地，当然要立刻奢靡小资一把，不然帮刘备打天下自己啥好处都没捞着，多亏？
　　刘备撸了两串，在李素的洗澡水里搓了搓手，拿李素的浴巾擦干手，才在旁边金刀大马地坐下：
　　“今日来，有些事儿请教贤弟。汉中八县都已占领，但张鲁余毒尚在，贤弟可有法子破除张逆假装让百姓纾困共济的伪善、把民心重新教化回来？
　　他那五斗米入会的把戏，在民间很受爱戴呢。而且我听说，他给与先入教者许以各级祭酒职务，资历越早越高，募集到的新缴纳五斗米的信众越多，祭酒也越受优待，以至于百姓非常乐于劝诱身边人信他，民心混乱不堪。我觉得把这事儿解决了，再攻南郑不迟。”
　　李素闭目养神想了几秒钟，充分利用“泡澡状态下智力值+10”的Buff加成，很快回答道：
　　“这事儿其实我前些日子就在琢磨了，张鲁之法，其实完全是仗着后入会者每年缴纳的五斗米来养着先信之人，只是北方战乱年年有流民流入汉中，张鲁在势力扩张阶段信者越来越多。
　　等将来汉中之地百姓彻底全信他、没有足够多新人供他盘剥时，他必然要以鬼神妖言让各级祭酒节俭。但关键就是他最开始人滚人把信众滚起来了，后来者即使发现渐渐不兑现，也无力反抗他。
　　对付这种邪徒，咱只要弄一些尚未斩杀的祭酒，严刑拷打逼迫他们与朝廷合作，打着张鲁的幌子继续在民间行骗，然后等他们收进来的五斗米不足以支付先来者的回报时，卷了米粮跑路。如此操作几轮，张鲁的名声就彻底臭了，还有……”
　　李素洋洋洒洒，把后世官方打击各种传销组织、戳穿那些靠发展下线滚雪球养上线的骗局的宣传办法，随便挑了几点一说，刘备瞬间就听得眼神一亮。
　　伯雅贤弟对付这种骗子居然这么有经验？
　　看来世人皆言李伯雅精于算术，绝对不是虚言。
　　李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循循善诱地引导刘备：“说到底，百姓迷信鬼神巫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百姓完全不明算术，多少人连自己每年该缴多少税都算不清楚，还要下乡小吏、村中族长宗老告诉他们。若能稍微懂点最简单的算学，被裹挟之民要少多少呢。
　　朝廷与儒家不愿黎民想太多，那也只要减少经义文章的教诲普及即可，但让黔首学数，总归是有利无害的。他们不肯学，朝廷没钱财组织教，也无妨，我就有一法，可以让百姓以教训涨智，从此不再受张角张鲁之流煽惑。”
　　刘备正色放下烤串：“请试言之！”
　　李素想了想该如何描述，然后把卖彩票的法子，大致用这个时代的语境描述了一下：“我们可以设一种官营的彩头，明说每票几钱、一共一万张票设头彩几个、次彩几个，彩金多少。让他们自己算，知道诸如‘官府卖彩十万钱，实还利钱八万五，抽佣一万五’的道理。
　　渐渐也就对此物深恶痛绝，逼着他们提升算‘概率’的本事。如此一来，将来再遇到张角之流赌运行巫，百姓便能嗤之以鼻。所的钱财，兄若无大志，充实军费也可，若为长远计，可以得钱于乡里设学，教导百姓最简单的算数之学，提升民智防止被巫术所骗。”
　　后世李素看到过的穿越小说卖彩票的套路也很多了，这玩意儿到了宋朝肯定是已经有了，唐朝不清楚，不过汉朝肯定是没有的。
　　不管有没有，李素的想法也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想在头奖二奖上动手脚赚黑钱。他只想纯粹的明车明马赚公开的手续费。
　　但即使是这样，他相信绝大多数一点数学和概率都不懂的百姓，也看不出来他的奖池设计有多少赚头。李素明着赚钱，也得人家好好学习才能看穿。
　　那就借此逼迫百姓学点基础数学，断绝巫师的生存土壤。谁让汉末张角张鲁笮融之类的神棍骗子太多了呢。
　　刘备想了想：“这倒是一条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妙法，而且会拿得出本钱赌运气的，多半是有钱人，也好多收有钱人的钱。这拿来的钱财，将来也可扩充军费，不过在这汉中之地，还是先兴学教算吧，百姓稍微懂点最基础的算学，才好断张鲁的邪根。”
　　连传销下线崩溃率燃烧率都算不出来，难怪这里的百姓好糊弄呢。
　　刘备最后撸完李素的串，张飞喝干了李素的葡萄酒，兄弟俩就抹抹嘴回去安排工作了。
　　简雍只能在旁边吃点散烤的韭菜蒜苗，也抹抹嘴意犹未尽的走了。
　　等彻底没人了，李素才能轻轻吐槽：“干！一群牲口，把老子的泡澡零食吃干抹净就走！”
　　……
　　刘备回去之后，把李素的设想跟鲁肃、诸葛瑾一交代，这两人反应还是快，立刻就理解了李素计策的妙处。
　　卖彩票筹钱教数学这事儿比较麻烦，后续几个月内慢慢推行。不过让被俘的祭酒们假借张鲁名义继续骗传销并弄几起信用暴雷事故，那就太容易了。
　　没出十几天，那些已然盲信张鲁的最愚蠢的信徒们，就被暴雷事件割了几波韭菜，然后刘备又恰到好处出来当好人、查获了那群骗子，让他们当众招供张鲁当初是如何教导他们传销骗术的。
　　很快那些被骗得最惨的狂信徒，就变成了苦大仇深心向朝廷的百姓。这时候刘备再恰到好处斩首一批民愤最大骗钱最多的祭酒以平民愤。
　　张鲁军在汉中的民心基础，很快被李素的打击传销泼脏水毒计瓦解了。


第171章 无血开城下南郑
　　“这日子过得也太清闲了，一点都不像是在敌后身陷重围艰苦卓绝的战将。”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防务巡城，杨昂打着哈欠看了南郑城的南城门，以及城门外的码头，都开始有点怀疑人生了。
　　真的，虽然根据他对张鲁临走时那番关照的企业级理解，他似乎应该守住南郑至少两个月，才对得起自己的承诺。
　　但实际上，杨昂对于自己的节操值绝对是有自知之明的，加上张鲁这么不仗义不靠谱，刘备真要是血腥攻城，一个月他也就投降了。
　　当然了，哪怕投降刘备，他也不会真心为刘备卖命。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的亲兄弟杨任就是死在赵云枪下，他怎么可能为杀害自己兄弟的人卖命呢。
　　只求一个安妥的待遇，在献城时捞一笔，然后跑路去别处当富家翁隐居吧。
　　可惜这一切假设，统统没有发生。
　　刘备居然二十多天不发一矢，只围困，完全不攻城，闹得杨昂心里发毛。也不知道敌军是在憋什么大招的坏水，还是真打算不谈判不劝降彻底饿死南郑全城的人。
　　人家都不推，你这预想的半推半就还怎么就？
　　好在城中人心始终可用，南郑毕竟是张鲁最初的根据地，这城里的信徒是最多，也最早的，在传销中得到的好处也最多，所以哪怕被围城了一段时间，军民依然愿意跟着杨昂抵抗。
　　就在杨昂心态都疲了的时候，下属一员小校忽然惊呼传来一个噩耗：
　　“将军不好了！快去西门，西门外有汉军在派人喊话招降，还特地绑了一些囚犯来城下斩首号令。”
　　杨昂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个脑回路：“斩首号令？杀害我军战俘不成？那有什么怕的，汉军若是如此残暴，只会激起我军愈发同仇敌忾吧。”
　　小校文化水平低，也解释不清楚，只好急着说：“将军您亲自去看了就知道！”
　　杨昂这才沿着城墙策马赶去。
　　半炷香的工夫之后，杨昂就到了西城门，然后就亲眼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几个服饰看上去像是米贼祭酒模样的骗子，被五花大绑颈后插牌，被城外的南郑百姓用烂菜叶和别的污秽之物乱砸，听那骂声，百姓似乎都是被他们骗了粮食，以至于哭天抢地。
　　地上还有好几摊鲜血和一些无头尸体，看样子是杨昂赶到之前已经砍了几批人了。
　　等百姓们哭喊地差不多之后，有几个汉军中的小吏当众宣讲他们的罪行，然后科普了张鲁是如何教导这些祭酒拉人入伙、用新入伙的人缴的五斗米来养上家。
　　这些汉军小吏个个都挑嗓门大的，还带了几个类似喇叭状的筒子，确保城头的守兵也能听清。
　　城头守军好多也是米贼的信徒，被科普了之后果然军心一阵动摇。
　　杨昂头皮发麻，顿时觉得要坏事了。偏偏又不知道怎么抵抗，也不敢主动乱箭射散那些人——因为射程内只有几个汉军小吏，还是跟城外的百姓混杂在一起，汉军的战斗部队根本就不在弓箭射程之内。
　　这样的攻心之策，如果杨昂下令射杀百姓，那很多百姓本来战前就是南郑本地人，只是张鲁笼城时为了减少城内粮食消耗速度，没让他们全部进城。他们说不定还有亲戚朋友在城内，乱杀无辜的话城内人心也会大乱。
　　本来吧，杨昂是不怕刘备以百姓为人质的，因为刘备如果敢杀害城外的南郑百姓还迫降城内百姓，那只会让城内人愈发同仇敌忾，刘备自己也会坏了名声。
　　但这种让城外百姓自行悔悟、痛改前非、发自内心抨击祭酒骗子，效果就截然不同了。
　　汉军小吏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解说，澄清了“张氏骗局”的来龙去脉后，终于把那最后几个祭酒开刀问斩。（这一世的历史上，“庞氏骗局”要改名为“张氏骗局”了，因为定性为张鲁发明的）
　　祭酒们被杀的那一刻，城外被骗粮的南郑百姓们再次欢呼起来，那场面看得杨昂很不是滋味。
　　但很快还有更恶心的。
　　几个被骗得最惨、信道后家财损失最大的本地富户，居然在城下陈述起自己被米贼骗了多少家财、如何被骗，还呼朋唤友对着城头高喊，让那些在城里的朋友不要越陷越深。
　　本地的有钱人，在南郑城里还是有很多人认识的，城头士兵中有些就忍不住惊呼：这不是城南赵庄的赵员外么？他家有好几百顷良田，当初信道的时候治头刘大祭酒可是许了他不少好处的，后来听说他欺心妄取，原来竟是……
　　杨昂还在手足失措之际，忽然几声弓弩响打破了场面的沉寂。
　　“绷~嗖嗖~”几支羽箭从城楼上射下，随后那个赵员外一声惨叫，就被守城弓手射杀了。
　　杨昂觉得脑仁一阵乱跳：“谁！谁下令放箭的！我没有下令谁敢放箭！”
　　“是吴祭酒让我们放的。”被责骂的弓箭手们连忙澄清。
　　杨昂把那个姓吴的祭酒招来厉声责问：“吴寒！你为何要射杀南郑富户百姓！不怕城内百姓心寒么！你别以为你是治头大祭酒，我就不敢以军法约束你！师君撤离之时，可是把城中全部防务全权托付给我的！”
　　那吴寒冷然道：“这等妖言惑众的刁民不杀，恐怕明日毁谤师君的贼徒会更多，到时候城内军心恐怕更加不稳吧！”
　　然而，就在军事与骗术主官互相嘴炮的时候，城下的汉军却愤怒了。
　　“贼子敢尔！放箭，全力放箭！”今日负责骂战压阵的汉将乃是周泰，周泰见城头居然敢杀害无辜被骗百姓，顿时万箭齐发，好几千名弓弩手全部列队疯狂抛射。
　　虽然城下射城头有射程劣势，而且城下的弓弩手只有插在地上的大型藤牌护身，防御效果也不如女墙垛堞。
　　但架不住汉军集中的弓弩手多，而且围城将近一个月之前都没发生战斗，导致城头守军非常松懈，一时之间被大规模偷袭，反而导致城头弓手被射杀数十人，带伤居然过百，一下子就被打懵逼了。
　　双方互射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拉开。
　　过了一会儿，城下有个汉军将领，让亲兵顶着绝对严密的大盾盾阵，又过来喊话：“杨昂！你居然纵容士卒杀害被骗百姓！张鲁之虚伪，由此可知！
　　我家镇西将军素来是不愿多造杀孽，才没有攻打南郑，你应该知道，只要我军全力进攻，就凭你那几千人，南郑撑不了多久的！如若是打破城池，那便是鸡犬不留之势了。想来这城中之人，米贼信徒居多，贼徒不能算百姓，杀其族而掠其财，也无不可！
　　念在你只是战将，并未协助张鲁煽惑人心诈骗百姓，只要你交出刚才下令放箭逆徒的首级，我们便许你城破之日不杀你全家！否则你自己看着办吧！”
　　杨昂冷汗直冒，心中迅速盘算着。
　　听汉军这招降政策，对于被蒙蔽诱骗的兵将等纯军事人员，似乎是可以赦免的。要被清算的，只是实施诈骗蛊惑人心的巫师、祭酒……
　　好像朝廷早些年对于黄巾的战斗部队人员招降政策，也是差不多的。
　　“杨昂！你……你想干什么？你敢背叛师君不成？你……你不会如此没骨气吧，刘备还没攻城呢，他放了一阵箭你就怕了，岂不是被天下人耻笑！”
　　那个治头大祭酒看杨昂表情不对，已然怕杨昂被汉军蛊惑想要投降，居然暗暗把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自卫。但他其实也知道，他的武力值怎么可能干得过杨昂这种战斗型将领呢。
　　杨昂被他的话语点醒，再看向对方时，表情已然有了杀意：“吴寒！你休要含血喷人！你妄下军令、害得我军将士猝不及防被汉军反击射死那么多。要放箭我不会下令放？
　　我如果放箭，莫非不会让其他士卒先找掩体躲避、以备激怒汉军？你这厮什么军事都不懂，还敢越俎代庖妄下军令，我今日斩你乃是为正军法！”
　　杨昂把话说得非常漂亮，显得他要杀吴寒并非是怂、并非是向刘备服软，而是为了严明军法！
　　没有军事指挥权的文职人员越权瞎指挥，依军法本来就是斩刑！
　　旁边的士卒一时面面相觑，在张鲁军中，治头大祭酒们的权威还是很高的，普通士兵哪敢执他们的军法呀。
　　但没关系，杨昂用这番话挤兑住其他士卒公事公办两不相帮，就已经够了。凭杨昂的武功，他亲自动手杀一个祭酒还是很轻松的。
　　“唔啊……杨昂，你——”吴寒看着剑刃忽然捅进肚腹，狠狠透背而出，满脸的不可置信。
　　杨昂拔出剑刃，随后斩下了吴寒的头颅，丢到城下，还喊了几句“治头大祭酒吴寒擅夺军令放箭，已斩首示众明正军法”之类的场面话，显得他不是怕了刘备。
　　但城下的汉将对于这个交涉结果还是很满意。
　　杨昂这是摆明了要观望城内百姓人心向背、借坡下驴了。
　　那就再给他几天遮羞布吧。
　　“明日继续在城下当众处斩那些诈骗的神职人员，然后让被骗的百姓苦主诉说冤情！”
　　这条命令被忠实地执行了下去。此后几天，每天如此，只不过自从杨昂那一刀之后，城头再也没有巫师和祭酒敢下令放箭射杀诉苦百姓了。
　　四五天之后，南郑城内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传说开了“张鲁这个师君最初是如何骗取百姓好感、粮滚粮撑起他的骗局”的，哪怕不懂数学的人，也开始人云亦云起来。
　　杨昂看在眼里，知道张鲁靠诈骗骗来的人心已经彻底被瓦解了，终于一副忠义的嘴脸，跟刘备的人秘密谈好条件，无血开城了。
　　杨昂肉袒负荆，让士兵们扛着一排人头，向刘备投降：
　　“罪将拜见镇西将军！都怪罪将空有一身蛮力武艺，不知义理算学，一时被张鲁的骗术蒙蔽。现已幡然悔悟——城中全部米贼祭酒首级在此，请镇西将军笑纳。”
　　“人孰无过？快快请起。”


第172章 巴西三贼
　　实话实说，哪怕没有杨昂的最终投降，在刘备军众将看来，拿下南郑也是迟早的事情，不会有任何意外翻盘的可能性。
　　围而不打无非是少死点人，外加先安定诸县、把民心洗回来。
　　对付神棍类军阀，打击其对民心士气的掌握度，远比打击其纸面的军事战斗力量更为重要。刘备也是从剿黄巾开始就跟神棍对手打交道多年的老将了，对此非常懂行。
　　不过，最终南郑县城居然可以无血开城、一仗不打就招降，还是着实让刘备觉得意外之喜。
　　这超额完成任务也超得太多、太给力了！
　　入城后一番清点，杨昂一共带了五千士兵投降，这里面大约三千人是一直留守南郑的，还有两千人是围城之前、从周边其他注定不能守的县调集过来的。
　　另外，张鲁逃亡之前倒也没有洗劫焚烧南郑的府库，最多只是带走了一些口粮和细软——这也跟历史上张鲁被曹操消灭之前的套路差不多，或许张鲁心中还存了几分“不破坏府库，不焚烧城内财物，说不定能减轻一些罪责”的幻想；也可能是怕焚烧府库会导致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汉中民心彻底倒向刘备。
　　历史上张鲁虽然最终投降了曹操，但一开始他还是往南面板楯蛮地区逃亡观望了一段时间的。是曹操主动示好劝诱、表示既往不咎，张鲁才从山沟里回来。
　　府库没有被烧，也就意味着南郑粮仓里的存粮足够刘备的两万多主力部队吃上好几年。
　　东汉后期以来，朝廷中央对益州的税赋主要是靠征收铜钱和蜀锦。因为益州交通太困难了，粮食和普通布匹之类的实物税要运出去，运输成本都会比征税标的本身贵好多倍，太不划算。
　　而到了灵帝朝中期开始，更是有一个奇葩现象——因为皇帝经常卖益州的太守、刺史，并且事实上默许“益州的税我根本收不上来，只要买官的人上任之前给我几千万钱，他任期内的税就算包税过了”。
　　这就导致益州的实物财富囤积非常严重，当官的人都是拿着在外地攒的钱交到雒阳买官、上任后在益州搜刮财富、存在益州本地。益州百姓虽然贫苦，但一波波进入益州的外来搜刮户却盆满钵满成了绝对的豪奢大户。
　　后来刘焉在蜀郡疯狂杀戮大户敛财、刘备一生中比较重要的搜刮污点“直百钱”，多多少少也跟这些“通货紧缩”有点关联。当然这也没什么好洗的，这一世李素来了，肯定不用发直百钱，哪怕学不了宋朝的交子飞钱信用货币，好歹可以学学隋唐的“蓄锦”嘛。后有石油美元，今有蜀锦五铢，异曲同工了。
　　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对刘备来说，有足够的粮食，就意味着纵贼追贼、一路趁势霸占巴西的行动，也可以立刻放到台面上了。
　　进入南郑后，稍微整顿了三五天民生，分赃了一下赏赐，顺带打扫一下太守府邸换个牌匾、软装，气象一新。
　　然后刘备就把文武幕僚全部召到太守府，问下一阶段的军事行动方略。
　　此前围城那些日子，军中的斥候情报部门也都没闲着，早已把张鲁窜入巴西后可能联络到的或者已经联络到的地方势力，全部查清楚了，一个小本本直接搁刘备案头，随时可以清算。
　　……
　　李素也在南郑城内分到了一座比在褒中时更加体面的宅子，搬家花了好几天，在新家重新挂起侯府的牌匾，然后把褒中那个才租住了一个月的房子退了。
　　倒不是他清高，而是褒中那种小地方，以后估计一辈子也不会去住了，犯不着再留。
　　而南郑的府邸倒是可以留下，哪怕将来拿下成都，也可以当“每个郡治都有房”的多房人士。
　　料理完家务这天，蒙刘备相召，李素也麻溜去议事。
　　骑着马到太守府门前时，李素看到鲁肃居然在那儿等他一起进，他也连忙下马：“子敬何故太谦？”
　　鲁肃先一拱手：“闻将军今日要论功，下南郑，中郎居首功，自当尊卑有序。”
　　李素有些惊讶：“这……攻南郑之事，不是子敬筹谋的么，我前阵子一直在操心‘教育彩票’和‘揭发米贼诈骗’的事儿。”
　　鲁肃：“大计不可小用，肃助将军迫降南郑，借鉴的正是中郎的‘揭发米贼诈骗’之法，顺带瓦解城内人心，首功自当归中郎。”
　　这就是谋士这个行业论功行赏的好处了，不像写书搞发明，著作权/专利权是属于具体把创意和思想落地的人，大神借鉴了你的想法另外写出来你拿他毫无办法。
　　谋士就是按创意表功的，最初的思路是李素的，哪怕后续细化执行落地统统是鲁肃，那也只是次功。
　　李素适应了一下时代特征和同僚的谦卑，心安理得地受了恭维。
　　一行人入内之后，刘备果然议事之前先表彰，也确实把李素排在了下南郑首功，其次鲁肃，还说：
　　“伯雅，待张鲁授首，献功进京，仅凭你下阳平关、下南郑两次首功，为兄定然向朝廷据理力争，为你争个亭侯回来。”
　　李素起身谢恩。
　　随后，刘备终于话锋一转，问众谋士：“南郑事定，云长也早已在葭萌站稳脚跟。我军正当兵分两路，主力翻过雨山、入宕渠（河名）至宕渠（县名）；云长部由嘉陵江入阆中，夹击张鲁及其麾下板楯蛮。具体进兵方略，诸位可有良策？”
　　李素这些日子一直在关心扫除神棍余毒的民治教化工作，对军事不是很关心，一时也说不上来什么，就问道：
　　“不知如今敌情如何？记得张鲁撤往巴西时，嫡系人马只有八千。久闻巴西板楯蛮有賨民豪族七姓，也不知有多少依附张鲁？其余当地士卒、乡勇，有多少为张鲁所用？”
　　刘备给了书记官诸葛瑾一个眼色，诸葛瑾连忙把汇总好的情况说了一遍：“根据我军近日的侦查，巴西之地似乎这两年也一直被米贼蛊惑甚重，我军要面对的敌人，一共由这几部分组成：张鲁的嫡系兵马，被张鲁蛊惑的当地镇守官军，不愿接受朝廷统治的板楯蛮，以及当地的水贼。
　　张鲁本部人马不必多说，至于被张鲁蛊惑的正规军，大约有数千人之多，主要在嘉陵江流域沿岸各县、靠近刘焉的辖区，最有代表性的是阆中县尉严颜。此人本是朝廷武官，但关将军前日派船顺江而下试探时，就遭到了严颜阻击。
　　根据交战后搜集到的反馈来看，严颜似乎认为镇西将军有意养寇自重、借追击张鲁之名越权侵占朝廷州郡。那严颜似乎原本还颇忠于刘焉，阴差阳错总之是暂时听命于张鲁。
　　宕渠流域的七姓板楯蛮，有三家最大部族的族长何晃、朴胡、杜濩都支持张鲁，且之前就背叛了朝廷，其余四姓估计也依附这三姓。
　　另外宕渠流域有一支水贼，向来截杀朝廷官吏、商旅，为首者名叫甘宁，年方及冠，却极为悍勇。我军先前为准备船只、派出先头部队翻过雨山搜集民船，便遭到张鲁以财帛雇使甘宁截杀。
　　此人水战极为了得，我军搜船先锋回报，说天下人皆以芦席硬物为帆，这甘宁却善操软帆，其亲自驾乘斗舰竟以蜀锦为帆，极为奢靡。即便是宕渠流速湍急之处，也能兜风逆流而行，板楯蛮作乱之前，巴郡本地官军战船，数年追之不及。”
　　听诸葛瑾汇报到甘宁的情况时，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李素也是眼神一亮。
　　卧槽？发现了什么隐藏在历史中的大秘密？
　　世人皆说“西方软帆，东方硬帆”，似乎这条“真理”也不尽然嘛——东方人只是自古以来不造厚重的棉麻帆布，习惯用草席，所以硬帆比较多。
　　但也不能说东方就没有软帆啊——锦帆贼不就是软帆。
　　只不过太贵重了，比帆布贵至少几十倍，除了水贼大佬以外其他人用不起。
　　听完之后，李素对刘备建议道：“我以为，板楯蛮可以金钱招抚为主，最好从于夫罗那儿请一些南匈奴高层，持于夫罗印信、节、纛，现身说法，让蛮夷知我军与陛下不同，募蛮兵作战从来都是给钱的。
　　至于锦帆贼甘宁，想来比板楯蛮更为凶悍，并非直接给钱可以说服，但我想这种豪杰之士当此乱世，应该不会甘于一辈子为贼。兄若能不忌暴露过往，以‘江湖轻侠之辈也可为官报国’劝诱，说不定有奇效。
　　至于最后的严颜，倒是没有什么办法，他因忠于刘焉而与张鲁联合，唯有先战胜擒获之，再慢慢以张鲁之逆行、刘焉之僭越证据相告，徐徐瓦解其心。”
　　李素是知道甘宁做贼做到二十多岁的时候，似乎就开始想要读书洗白。而且甘宁历史上也是在巴郡本地做到过小官的，但后来刘焉死的时候，他在刘璋继位的过程中站错了队，被忠于刘璋的部队击败，才顺流逃亡荆州。
　　虽然不知道甘宁具体什么时候想要洗白上岸的，但相信他心中应该有这种念头，可以发展一下。
　　刘备对于这样的敌我划分，也挺满意，即刻下令关羽率兵五千出阆中、张飞率兵一万出宕渠。
　　然后把此战用不上的赵云和幽州突骑，调去葭萌代替关羽防守，以免刘焉主动出剑阁惹事。


第173章 李素用过的诡计，换层皮还能用
　　刘备下达出兵令后五天，广汉郡葭萌县。关羽与赵云作着出兵前的最后交接工作。
　　关羽带着赵云巡视了一圈县城与周边险要隘口，指着解说：
　　“子龙，葭萌这儿就交给你了，乌桓骑兵不谙山地战与水战，正好拿来守城。我在葭萌这些时日，已在马鸣阁道尽头加固营寨、多设鹿角陷坑，刘焉若是敢主动攻关，实乃找死，以子龙之能，定然可保无虞。”
　　赵云拱手应诺：“云长兄放心，刘焉哪怕敢大逆不道、以蜀三郡倾巢之兵而来，我也定教他难越雷池一步。
　　不知兄此番出兵，船只可够？听闻主公在雨山时，搜集民船极为困难，翼德出兵都无法全军水运行军。”
　　关羽：“嘉陵江水运繁忙，寻船还是挺便利的，而且我只有区区五千士卒，怎么会不够运？只可惜，要把嘉陵江里的船只运到宕渠，要沿山顺流六百余里、至垫江县之后，再逆溯七百里，才能到宕渠最上游。
　　沿途一共一千二百里，要经过七个县、四姓蛮部，哪怕不到宕渠最上游，只到汉昌，也有累计以千里。不然的话，我这儿多征船只调给翼德也好。”
　　刘备和张飞进攻的那个方向，之所以船只特别匮乏，是因为他们是从汉中翻越过大巴山后、进入另一水系，然后重新调度搜集船只。有大巴山主岭阻隔，汉中盆地的船是没法运到宕渠源头的。
　　而关羽这边直接靠着大江，葭萌县正好地处马鸣阁道与嘉陵江的交汇点上，当然想征发够几万人坐的船都很轻松了。
　　赵云闻言也没办法，只是叹息，与关羽送别。
　　……
　　关羽带着四千幽州兵、一千名一个月前投降的板楯蛮，短短一天之内，就先从葭萌顺流而下、抵达了巴西第一大县阆中附近。
　　阆中守将严颜，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后世张飞攻江州时遇到的严颜，都已经六十出头了，那是大约二十五年后。
　　严颜也算是少数几个“灵帝末年已经达到武艺巅峰、后来彻底进入乱世后因为衰老，状态反而下降”的典型武将，跟黄忠差不多。
　　不过也因为还相对年轻，严颜如今的官职也比后世低得多，根本没资格做到一郡主将，而仅仅是个阆中县尉。
　　他手下的兵力，倒是已经按照一县守军顶格满配了，大约有两千官军，跟关羽一战当然是没资格的，但守城还行。
　　关羽也没有划时代的攻城武器，要以五千人攻两千人守的城池，困难非常大。而且守城战可以动员城中青壮百姓助战，普通青壮就算武艺不行，往城墙下面丢丢滚木礌石、灰瓶金汁还是会的。
　　另外，阆中县因为是巴西大县，所以县城南郊不远还有两家板楯蛮部落，分别在南充和西充，也是賨人七姓中的两姓，以蛮酋朴胡为首，各自能出几千青壮。（就是后世嘉陵江上的南充市附近，在阆中和重庆的正中间，但汉末时这里还是蛮部）
　　只是朴胡等人素来只跟张鲁勾结，而严颜则是作为朝廷官员跟张鲁协作，导致严颜和朴胡之间没有直接交情。在没有张鲁这个中间人协调的情况下，严颜也不好意思亲自求援蛮部，双方也就各自为战、分别抵抗关羽。
　　关羽在阆中城北扎下营寨，让船只从葭萌往返运粮、士卒们砍伐树木加固工事，作持久战之状，假装要彻底包围阆中县。
　　而严颜一如他的本性，非常能苟，避而不战，任由关羽从三面包围阆中也不出战。
　　严颜亲自在城头巡视关羽军布置，心中冷笑：“哼，关羽这点人马，就算从陆路彻底围死阆中又如何？西水门正对嘉陵江，他还能把江面都围了不成？否则我军只要能趁夜以船只水路运粮入城，他围上几年也饿不死咱。”
　　陆地上彻底围死之后，关羽先略施小计，打算给严颜一个下马威，就准备围点打援。
　　他假装每日鼓噪攻城、同时隔绝阆中县与西充、南充蛮部之间的信息沟通，想骗得南充蛮酋朴胡担心严颜独力难支、派兵来增援，这样就能顺便在野战中干掉被引出来的朴胡。
　　可惜，关羽的计策虽然没错，却媚眼抛给瞎子看了——朴胡的智商倒是够低，关羽一假装强攻阆中，朴胡就信了。
　　但关键是朴胡跟严颜没交情，接到斥候报告后，只是淡淡一句：“让严颜和那个外来户打好了，谁死了都不关我们事儿，要是两败俱伤咱正好把两家的战利品都收了。”
　　所以哪怕朴胡知道严颜危急，都丝毫没打算救。
　　关羽只好放弃围城打援的打算，改用他策。
　　算算日子已经在阆中花了十几天，进入了四月份。原本打算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后再攻心的关羽，决定有枣没枣打一杆，直接先试试攻心。
　　四月初一这天，关羽亲自带着五百丹阳斧盾兵到城下，在弓弩射程之外，对着城头骂阵喊话、晓之以理。
　　“严县尉，你身为朝廷官员，不辨是非，与米贼张鲁为伍、抗拒朝廷大军，就不怕留下骂名吗？”
　　严颜在城头晾了关羽好一会儿，才施施然出来反驳：“关羽！你休要巧言令色，我并非相助张鲁，只是受刘使君之命固守阆中，何错之有？你要讨伐张鲁，为何不翻雨山、走宕渠？
　　而且你前日占据的葭萌县，按朝廷舆图可是属于广汉郡的吧，你主刘备身为汉中太守，追击张鲁也就罢了，竟然侵犯广汉郡属县、且广汉此前从未有米贼活动，你们这是妄自擅权！”
　　反驳还是必须反驳的，毕竟关羽说他代表朝廷，如果不反驳的话己方军心士气会受到极大蛊惑打击。
　　关羽在城下让骂阵手们一起高喊：“休要胡说！广汉若历来没有米贼作乱，一个月前我军怎会在葭萌击破张鲁派来追杀汉使的追兵？莫非是刘焉怕朝廷使者抵达成都，所以不惜代价纵贼入境，也要借贼之手杀害天使么！
　　城上军民听着，我主镇西将军曾任宗正少卿、彻查张鲁反案是否有与刘焉勾结之证据，陛下派使中郎将李素入川，也是亲自当面查问，均为张鲁在葭萌所阻！严颜见事不明，误为贼人利用，你们不可与之沆瀣。”
　　关羽这番道理说出来之后，城头倒是果然微微有些动摇。
　　关羽见状，为了扩大士气打击效果，又临时心生一计：他之前包围阆中，想围城打援等朴胡不来，却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那些板楯蛮跟严颜并非完全一条心，而是需要张鲁这个中介居中协调才能配合。
　　既如此，他倒是可以用之前抓住的那一千名板楯蛮俘虏，来假装动摇严颜的决心。
　　关羽便佯笑高呼：“严颜！你这见识还不如蛮部酋首！我军自入川以来，仁德广播、信义素著，凡雇佣蛮兵助战，皆足额给付军饷，一改本朝拖欠。
　　我帐下近日新得朴氏板楯锐卒千人，皆循李中郎招募南匈奴单于于夫罗故例。你以为你卡住了阆中就能奈我何？我在这儿围着你，还有余力分兵续进、士卒越战越众，你再执迷不悟，就等着将来被朝廷降罪、一世名声毁于一旦吧！”
　　关羽说完后，让一个板楯蛮头目出面现身说法，对城头喊话，守军都是本地人，对于究竟是不是板楯蛮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见了其形貌、兵器盔甲、口音举止，立刻就知道关羽真是招降了那么多板楯蛮援兵。
　　这还不算完，蛮族头目喊话好之后，又有一个二三十岁的匈奴人骑在马上，在盾阵保护下喊话——这个人，当然是李素从于夫罗那儿借来的，给关羽和张飞两路都派了一些。李素利用使匈奴中郎将的职权，借了一批南匈奴贵族，乃至骨都侯、千夫长，以便现身说法告诉板楯蛮：刘备给的待遇多好，从不欠饷。
　　那匈奴贵人喊道：“我乃南匈奴先单于次子、当今于夫罗单于亲弟呼厨泉！李中郎代表镇西将军许诺我军万人、每年不必作战都有一亿钱安家费，且入川之前便已足额给付。有如此仁义之将，板楯蛮诸部不日定当全部归顺镇西将军，你们抗拒镇西将军，后果自负！”
　　呼厨泉还亮出了自己的节纛，城中士兵愈发动摇。
　　关羽也不攻城，当天骂完就回营，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几天之后忽然摆出要分兵围死阆中，然后利用呼厨泉先南下花钱招抚其他蛮部，等兵力足够多、炮灰足够厚之后，再来收拾严颜。
　　严颜倒也有派细作关注，自然也会掌握关羽军的动向。
　　关羽这一手，跟后世张飞“假装要绕过江州，主力因粮于敌继续西进”，倒也有几分异曲同工。
　　只不过张飞演得更鲁莽逼真，是假装主力要偷越。而关羽本来给人印象就稳重，哪怕假装主力要不顾后路轻进冒进，严颜也不信呀，所以他只能装“派一小股劝降使团去现身说法，招募更多板楯蛮助战”。
　　结合呼厨泉的出现，这一手严颜是不能不信的。
　　“不行，真要是让关羽这般肆无忌惮攻心，恐怕西充和南充的蛮兵都要倒戈了。只好后日孤注一掷，等那呼厨泉离开围城的关羽军主力时，我集中城中轻快战船，顺流追杀。
　　只要兵力比呼厨泉身边亲卫多数倍，截杀了呼厨泉，关羽军与南匈奴关系定然破裂，南匈奴也会怀疑关羽军是假借千金市骨、实则要诛除南匈奴高层。如此，阆中之围自解。”
　　严颜如是想道。
　　也怪严颜消息不灵通，他不知道一个多月前，李素就是这样以自己假装“一旦放过去就会有重大不良影响”的使团，逼着张卫出关截杀使者。
　　现在关羽无非是跟着李素学坏了，所以自然而然第一个想到李素用过的办法，稍加变形再废物利用一下。无非这次用了呼厨泉作为诱饵，而呼厨泉还年轻没文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诱饵。
　　两天之后，呼厨泉在关羽的密切保护下偷偷南下，不久之后，截杀呼厨泉的兵力也在严颜的带领下，出城顺江尾行而去。


第174章 关云长义释严颜
　　四月初四，深夜，嘉陵江江面上，几十艘轻便的斗舰顺流而下，如离弦之箭，飞扑向南。
　　长江在巴蜀之地的各条支流，因为山势险峻、江流落差较大，顺水行船是非常迅捷的。
　　李白之诗“千里江陵一日还”，说的固然是三峡奇险，但嘉陵江上行船，比三峡也慢不了太多，全速下行，一日三五百里还是做得到的。
　　严颜表情凝重，肃立船头，仔细扫视着江面，随着阆中县渐远，才微微松了口气，也忍不住自言自语吐槽几句：
　　“绝对不能让呼厨泉活着见到南充蛮酋朴胡！不然大事去矣。哼，亏他也是南匈奴单于之弟，居然沦落到肯为刘备、关羽奔走，真是丢尽祖宗脸面。”
　　旁边一名心腹小校，已然有些担惊后怕，忍不住问：“县尉，那关羽就不会追来么？万一敌军有备如何是好？”
　　严颜一摆手，示意无需担心：“关羽纵然敢追，但听说刘备诸将久战朔方，不习水战船只也比我军窄小，外地人还不谙嘉陵江水文，何足惧哉！”
　　麾下军官受此鼓舞，才士气高涨、心情大定。
　　原来县尉早就算好了关羽的应对，这才敢追击呼厨泉，那就不怕了。
　　可惜的是，关羽根本没打算等严颜追呼厨泉追太远。严颜部刚刚离开阆中县西侧水门还不到二十里，就看到黑夜中回身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关羽难道一直暗中盯着、知道我亲自领兵出城追赶？我一出城他就攻城？城中还有七八百士卒、数千助守青壮百姓，他指望一夜攻破？”严颜瞳孔剧烈收缩了几下，顿时心中有些惶恐。
　　他也顾不得再追呼厨泉，连忙回船让士兵拼命摇橹逆流，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尽了，一个多时辰才划回去，许多士兵都累成了狗。
　　抵近之后，他才发现关羽居然用了几条火船，上面都是柴草等物，就顶着阆中的西水门放火。
　　船头应该有包铁的尖桩，可能跟攻城锤的锤头类似，进攻前把船加到全速朝着水城门撞去，尖铁插进木质城门，才能固定位置放火。
　　城门的木头当然不是普通木头，不会那么快被火烧毁，但持续的放火终究会有破坏，而且可以杜绝从此门出入。
　　严颜就是回救到附近江面时，才发现关羽已经有战船占据住了上游，堵住了自己从水路回到阆中城里的可能性。严颜还想冲击，又有几条廉价的小火船顺流而下，很难躲避，而且还有敌船迫近放箭、砍杀，没几下后，严颜军中有几条战船就被引燃了，严颜被逼得弃船登岸，想从南门喊开城门回城镇守。
　　作为巴郡本地人，严颜是懂些水性，也会点水战的，但毕竟跟荆州或者江东的水军将领不能比，他之前之所以托大，完全是仗着以为关羽完全不懂水战。
　　此刻见了关羽中规中矩的调度，显然水战之能至少不在严颜之下，严颜也就慌了神。
　　他刚登岸迂回不久，就遇到南门外数百幽州骑兵以逸待劳拦截，关羽军中的骑兵自从巴郡战役以来还没开张过，早就憋坏了，好不容易逼出一次城外野战的机会，还不嗷嗷叫地疯狂冲杀上去。
　　严颜部下众人都是乘船追击、刚刚登岸，除了严颜本人外都没有马，严颜也只好硬着头皮杀上去了。
　　他最后唯一的倚仗，便是自己那点还说得过去的武艺。至少此前张鲁帐下诸将的武艺，肯定是远不如严颜的（甘宁不算张鲁帐下武将）
　　即使是刘焉帐下的众多武将里，严颜如今的武力值应该也是第一的——十年之后，张任的武艺或许能超过严颜。但现在张任也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出身贫寒的年轻人，刚投奔刘焉还没混上什么官职，得以基层军官身份慢慢往上爬，武艺也未大成。跟三十七八岁的严颜比，那也是打不过的。
　　严颜知道黑夜之中突围，低调最重要，所以什么话都没喊，就闷声不响冲杀，很快倒也被他挥刀砍杀了三五个幽州精骑，略微冲出了一个缺口。
　　但随着此处遭到突破，关羽军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一直在阵后冷眼旁观的关羽，终于发现了这混乱战场上的要害所在。
　　“也是个使刀的，好！今日正好来个痛快！”关羽眼神一眯，竟然有些兴奋。
　　严颜黑暗中就听到一阵颇有节律的马蹄声自远而来，明显是直奔他的，也立刻高度戒备，武将的直觉让他意识到有危险临近。
　　“铛！”地一声大响，双方都是一个试探性的高难度单手抡刀挥击。
　　关羽是拖刀，而严颜只是朴素的以肩为轴借力横抡。这也是夜战视野不佳情况下、用刀高手保持距离了解对手的常用伎俩，免得一下子逼得太近没有回旋余地，被什么出其不意的怪招暗算。
　　而这一刀的结果，也是两人当中一人心态凝重起来，另一个则是愈发兴奋。
　　关羽虽然用了拖刀，力量上却没有出全力，因为他本来就不想直接杀死严颜。
　　至今为止，严颜谨守职责守卫汉室城池，并未有跟张鲁明着勾结的罪行，只能说是奉命而行不让关羽过。刘备既然是要来征讨张鲁、查张鲁和刘焉的内幕，就要争取刘焉手下那些忠于朝廷的官员。
　　反贼和宗贼、豪帅的人必要时可以杀，朝廷武官不能乱杀，毕竟灵帝还没死呢，要遵守官场规则（其实这个月就要死了，还有不到十天，但关羽不知道。）
　　对于严颜这种人，最好的办法是生擒之后、能直接讲道理招降那是最好。不然就关押起来，等李素清理出刘焉跟张鲁勾结的证据之后，再以铁证告诉严颜：你信任效忠的顶头上司益州牧刘焉，才是勾结反贼之人。
　　到了那一步，九成概率能招降，要是那样都不降，那没得说，属于冥顽不灵，再明正典刑不迟。
　　关羽因此第一刀留了手，但既然严颜挡住了，第二刀差不多可以用全力了，他知道秒不掉的。
　　“呼——”这一刀的风声，竟不似是刀枪之类锐器的破风之声，反而似是斧锤之类的沉闷呼啸。
　　严颜也是练了二十多年刀法之人，听着这刀声就觉得不对劲，黑暗中下意识的格挡已然有些走形。
　　数招一过，严颜刀法愈发散乱，被打得微微有些懵。
　　“这关羽用刀，竟如此不拘于招式？以刀化矛中宫直进，抑或正砍之后立接刀背反砸、如锤法中的乱披风一般，当真了得。可这种招式如何杀得了我？莫非他还想将我击晕击伤生擒？”严颜一边格挡，心中也有了些想法。
　　如果直接让他跟一个拿长矛或者钝兵的敌将对战，他当然也知道如何防备，但怪就怪在每个人对付每种兵器时，心中都是有一套肌肉记忆、自然反应的。一旦遇到敌人兵器不拘于招式挥洒自如，一时之间就会很难受。
　　严颜已然承认，关羽的刀法比他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勉力支撑了二十几个回合之后，尽管关羽留力不想伤他性命，还是成功将他一个刀背斩挑下马来。
　　“严颜已被活捉！余者投降不杀！我们是镇西将军麾下朝廷大军！对抗朝廷死了也不会有抚恤的！还会连累家人！”
　　阆中守军唯一的信心来源就是严颜的坚持抵抗、给士兵们灌输公事公办，所以当严颜被擒后，今夜随他出战的士兵十有七八都立刻放下武器投降了，其余零星抵抗也很快结束。
　　关羽还想连夜叫开城门，但是黑夜之中未果。但这也不要紧，因为第二天天亮之后视野清晰，再把严颜绑着塞着嘴晃了一圈，阆中便献城投降了。
　　关羽入城之后，整顿人马、收编官兵，随后把严颜绑到县令正堂。
　　“我屡次劝降，你依然抗拒朝廷，如今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可愿投降。”
　　严颜摇头叹息，悲悯坐在地上：“我蜀中有投降将军，无投降县尉。我只知广汉之地自有广汉官员镇守、巴郡之地自有巴郡官员镇守、镇西将军越境了！如今再降，如何对得起战死的弟兄，岂不是我见识不明，陷他们于罪？除非我上官让我投降，否则要杀便杀。”
　　关羽还想给个机会：“知错能改，尚能赎罪，此战死伤不过数百。你若能投降之后为前部，招降嘉陵江沿途各县，使他们不得阻挠我军将战船运往垫江、支援宕渠，也算是将功折罪了，后续数县少死之士，又何止这几百人？”
　　严颜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也不知是不是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关羽一挥手：“联络呼厨泉，这几日先跟南充、西充的朴胡蛮部谈好为朝廷雇佣之事。然后前军进抵安汉县。等联络大哥与伯雅的信使回来，看看有没有在南郑搜到什么事涉张鲁刘焉逆谋的证据，招降诸将再说。”
　　下属们立刻去安排，让一部分部队先顺流为继续推进做好准备，而关羽带着嫡系部队、押着严颜修整待命——其实，自从围困阆中开始时，关羽意识到需要一些刘焉和张鲁勾结的铁证，才便于招降那些终于朝廷的各县武官之后，他就派信使跟南郑联络过了，只是道路折腾，等候回应才要那么久。
　　其实吧，关羽对于直接搜到什么铁证，心里也没底，要是有的话，刘备让他出兵时早就拿出来、用于打击敌军士气了。
　　但关羽心中依然存有一丝幻想：只要战场上需要证据，相信李伯雅就算没有，也能伪造出来的吧。
　　关羽这个期待还真没白等。
　　五天之后，呼厨泉拿了一笔佣金，也给了蛮酋朴胡几千万钱，招降了阆中两姓蛮部数千蛮兵为关羽所用。
　　同时，找李素的信使也再次从马鸣阁道回来了。
　　他们带来了花样繁多的好几种“铁证”，随便关羽选用。
　　关羽展开一封信件一看，似乎是刘焉写给张鲁的密信，应该是张鲁逃跑时来不及带走，从南郑的太守府邸搜出来的。
　　“怎么半个月前没搜到？不会是伯雅伪造的吧，不过看看内容再说。”
　　关羽心中暗忖，一边往下读去。
　　信的内容无非是刘焉给张鲁封官许愿、让张鲁相信跟着他干有多大好处，似乎为了让这一切更有证明力，刘焉还写了一些推心置腹的大逆不道言语。
　　诸如“我之所以请任益州牧，是因为侍中董扶告诉我益州有天子气”；
　　另外就是“我听说几个月前刚刚跟我入蜀的吴贤弟，来之前董侍中给他家人看过相，他女儿有贵不可言之气，我近日已按天子娶亲之礼下聘，约好一年之后把此女嫁给瑁儿。所以我家贵不可言，继续为我家服务将来公侯之位不在话下”之类的话。
　　（注：贵族通婚是要提前下定的，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三月，士一月。所以订婚后不能马上结婚。看书仔细的应该记得陈珪、陈宫劝吕布把女儿嫁给袁术儿子时，也提过这点）
　　关羽看得心中升起一股寒气：这口吻，怎么这么像刘焉真的这么说过这么想过？
　　莫非，张鲁只是把原件烧了，但伯雅拷问了张鲁没来得及带走的仆役、婢女，所以拷问出了原话、再誊抄伪造一遍？
　　关羽最多只敢怀疑信不是真迹，但内容怎么看都是真的。
　　他也不想多事，就拿了一些证据，直接丢在严颜面前。
　　“哼，这是镇西将军从南郑的汉中太守府搜出来的，你还有何话可说！你还要效忠刘焉这种人么！”
　　严颜拿着看了半晌，也是目瞪口呆，无地自容。
　　“我……我愿相助将军劝说沿途各县，直达垫江。我见事不明，也不敢再任县尉，求将军降我为屯长，至军中杀敌立功，与张鲁交战！”
　　关羽吩咐给严颜松绑，看他表现，以观后效。
　　此后数日，严颜给船队带路，一路顺江而下五百余里——看起来远，但其实因为地处山区，五百里路上沿途只有两个县，分别为安汉、垫江，全部在严颜的劝说下，以及关羽最新拿到的伪造证据面前，表示愿意跟刘备配合、不再死忠刘焉。
　　随后关羽军分出一定的兵力，稳守嘉陵江、宕渠和涪江三江交汇的垫江县，确保这个水运枢纽被卡在刘备军之手、不至于让甘宁偷越。随后就带着两千幽州兵、三千蛮兵，进入宕渠逆流北上，打算跟张飞汇合，顺便支援缺乏战船的张飞军一些船，缓解部队后勤物资转运困难之苦。
　　关羽跟严颜一直溯流了一两百里，都是无人山区，也没有敌军阻挡，直到抵达宕渠中游的一处分叉口蒙头、荡石一带时，才遭遇了敌军水师的阻截。
　　“那便是号称锦帆贼的甘宁，他的旗舰是用蜀锦为帆，来去如风，与他水战恐怕不易。”严颜了解当地情况，立刻向关羽解释。
　　关羽点点头，心中暗忖：“也不知三弟打到哪里了，还隔多远可以和我会和……”


第175章 知耻后勇张翼德
　　宕渠河畔的狭窄山道上，无数板楯蛮兵呼啸而退隐入丛林，留下一地冒着烟的的粮袋船骸。上百运粮士兵、民夫被杀得抱头鼠窜，张飞引着上千精兵杀奔回来，却一根毛都没逮着。
　　又是一支汉军的粮队被劫了。
　　“天杀的蛮酋有种别跑，快与你爷爷大战一日！”
　　张飞气得暴吼连连，想要让士卒进入丛林追杀，又怕再因为不熟悉地形而让士卒踩到陷坑、或者被有毒的箭竹机关埋伏了。
　　如此的亏已经吃了两三次，张飞也渐渐掌握了经验，但难免还是会被蛮兵花样翻新的奇袭方式逮住空子。以至于进兵了二十多天，连巴中的汉昌县这个节点都还没有攻克。
　　因为沿途水路消息不通，张飞也不知道二哥关羽的军队，已经通过招降严颜，搞定了嘉陵江流域三县、溯流到宕渠的蒙头、荡石等地，距离张飞的直线距离已不足二百里，水路里程也不过三百里。
　　张鲁的残部，以及死硬跟随张鲁的部分蛮酋，乃至如今受张鲁雇佣的甘宁部，就被堵截在这段三百里长的宕渠河段两岸，拥有汉昌、宕渠、蒙头三座县城，加上宕渠东侧支流上的宣汉县。
　　区区四县之地，要盘踞张鲁的嫡系残余人马和甘宁，周边山区还要活动五姓賨人蛮部，显然叛军的日子也不好过，积蓄日少、缺乏钱粮进项，唯有蛮部的狩猎、采集、耕作可以略微补贴军需。
　　宕渠沿岸峡谷地形非常狭小，双方有大兵力也没法展开，以至于两军相遇时交战正面很短，人再多也只能打成添油战术——
　　历史上，张飞跟张郃在此大战，就是利用这一点击败的张郃，因为只要你能找到一个有岔路可以伏兵截击的位置，等敌军过半后将其后军切断，那么仅凭接触正面的厮杀速度，后军人再多一时也发挥不了战斗力。后来张郃就是被张飞在宕渠截断了后军与指挥部的联络，指挥部的亲兵全部溃散、张郃率数十骑翻山逃走后，被张郃抛弃的后军也就成了肥肉。
　　只可惜，张飞和张郃属于都不懂本地地形的鱼腩，只能一边打仗一边学习，好歹算是同一起跑线。但这次的对手却是板楯蛮土著，要比对地形的熟悉和利用，张飞简直被爆出了八条街，以至于打起这些没有名将的蛮子，居然比打张郃还辛苦N倍。
　　第一次被劫粮的时候，好歹可以说是大意了，觉得前军一路推进、背后来路都是己方势力范围，没想到蛮兵会从奇奇怪怪的山上突然绕后杀出。
　　学乖之后，张飞每次至少带两三千兵护送粮船队，可就这样，因为宕渠上游水太浅，经常有暗礁林立的浅滩区段，需要民夫卸粮盘滩而过，然后两次蛮兵都是趁着士卒协助背粮盘滩、船不能速行，又从山里拦腰杀出来。
　　只要找准地形，把张飞的护送兵力跟民夫之间截断一个口子，张飞就只能被堵在狭窄处、有劲儿使不出、眼睁睁看着后队被砍杀，然后蛮兵又消失在山里。
　　张飞唯一的收获，只是在原本很粗略的地图上，又补上一笔——这个位置，也有一条侧向的山谷/缓坡可以伏兵！下次走到这里也要小心！
　　仗打到这个份上，两军才充分认识到：在巴西山区打仗，攻坚，野战，都不是最痛苦的。
　　这里的城池并不坚固，县城稍微有两丈高的夯土墙就不错了，有些县甚至没有城墙只有削尖的木桩搭成的类似营寨的围墙，汉军真要是专心攻城，汉昌甚至宕渠都早就拿下了。
　　最痛苦的只有后勤。
　　……
　　四月十五日，张飞好不容易又囤积了一批粮食，到前线汉昌，准备对汉昌城北的谷口发动新一轮的猛攻。
　　就在攻城之前，他等来了后方一批大约三千人的援军。
　　有援军并不奇怪，不过让张飞惶恐的是，大哥刘备也离开南郑、放下后方的众多民政治国事务，来到了前线。
　　跟刘备一起来的，还有李素和鲁肃。
　　张飞很不好意思：“大哥！你放心，之前是船少、上游水浅滩险，我分批屯粮过来不易。现在我总算在汉昌这边囤了够吃两个月的军粮了，正好一鼓作气把这几个县都拿下，怎么能让您亲自出手呢，看我的！伯雅你也是，怎么不劝着大哥一点。”
　　李素陪笑道：“大哥不是许了你随便花钱收买五姓板楯蛮和甘宁，而且也跟云长那样，用张鲁和刘焉勾结的证据瓦解这几个县的朝廷官员从贼的决心。怎得这些天了攻心一点都不起作用？
　　三天前，我们在南郑都接到云长从马鸣阁道回来的快马信使报告了，说是阆中县尉严颜已正式投降，还允诺助云长劝降下游各县，说不定云长都打到垫江、断了张鲁退往江州的后路了，只等你前后夹击呢。”
　　张飞撇撇嘴：“那些说张鲁和刘焉勾结的罪状根本没用！我也让士卒喊话宣讲攻心，根本没人听！二哥那边严颜是没机会跟张鲁亲自对口供，所以会被你伪造的密信欺骗。
　　我这儿张鲁本人就在敌军中坐镇，他不会亲自澄清么？你说得再有鼻子有眼，能有张鲁这种亲身经历的人反驳更详细具体？”
　　张飞这番话倒也有一定道理，看样子这些天也是动了脑子的。
　　李素闻言便不再反驳为难他。
　　他最近之所以跟刘备非要来看一看，也是怕张飞耽误太久战役进度，影响李素回京述职——算算日子，历史上汉灵帝差不多就在前几天崩了。灵帝死后，何进掌权的也就那几个月，李素还指望在何进掌权的窗口期，向朝廷报捷捞一笔好处呢。
　　毕竟何进以汉少帝名义发出的封赏诏书和委托讨贼诏书，含金量总比董卓发的高。
　　历史上何进掌权只有短短四个月，八月份就嗝屁了。从汉中去雒阳路上还要留出时间，所以两个多月之内必须拿到张鲁的脑袋交差。
　　要是错过窗口期，将来拿个董卓的诏书说“奉诏讨逆贼刘焉”，那刘焉可就有底气直接说这是“挟天子奸臣乱命”，要“清君侧”讨董了。
　　到时候刘备再跟刘焉打，岂不成了“助董”？这种人可丢不起。
　　伪造信件栽赃没用，李素也不气馁，他进而追问为什么花钱笼络板楯蛮和甘宁也暂时无效。
　　张飞无奈诉苦：“伯雅，这些蛮子被张鲁骗得太深了，他们都不识数，总觉得张鲁许的‘交了五斗米，一辈子遭灾时多个保障’的许诺更值钱，我有什么办法？我看还是先打一仗把他们打服了，再慢慢开化教导为是。这里跟二哥那儿不一样，二哥那边拉拢的那些蛮子，好歹没有张鲁的祭酒在旁边瞎扯拖后腿。
　　至于那个甘宁，我也想尽办法打听了，听说是他性情极为轻侠杀人、藏舍亡命，跟地方官员结交时，只看对方是否隆重待他，如果官员肯郑重折节下交、礼遇于他，他就帮你赴汤蹈火办事。但官员如果不重视、礼节不恭，他就反噬杀官。
　　去年年底时，那甘宁刚好犯了一桩大案，那巴郡太守公然辱其名誉，他竟然潜入江州，直接杀了太守！以至于巴郡至今都没有太守。
　　可偏偏遇上刘焉入蜀后，本就大肆诛锄异己，杀了不少蜀儒四阀的名门子弟。比如跟董扶齐名的蜀儒大宗任安的侄儿、犍为郡太守任歧，就被刘焉杀了，还有四阀中赵家的广汉太守、还有州从事贾龙。
　　这甘宁杀了巴郡太守，竟然恰巧帮刘焉诛锄异己了，所以刘焉觉得甘宁可以利用，以益州牧之尊，居然亲自赦免了甘宁。这让没见过世面的甘宁觉得极有面子，公开说愿为刘焉效死，我们给钱都被他丢江里了，还以此炫耀。要想折服他，恐怕也免不了先打一仗了。”
　　刘备原先不曾了解过甘宁的情况，听张飞这么一说，倒是觉得这种人不难笼络：“唉，可惜了，被刘焉先结纳其心，否则，这有何难？不就是跟轻侠之人不分尊卑一起喝酒吃肉大秤分金银么？我起兵以来，何曾怠慢过侠客？”
　　刘备自问他自个儿是最擅长结交笼络黑道人物的。
　　谁让特么刘备自己，乃至关羽……都是那种出身呢，刘焉要跟刘备比笼络侠士，那还嫩着呢，只能说刘焉运气好。
　　李素在旁听着刘张兄弟俩的插科打诨，心中也渐渐有了成算。
　　招降不是不行，但一定要先打服，直接贪钱是不行了。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嘛。
　　他不由参照了历史上张飞在这一带击败张郃的例子，也自然而然想到了“利用狭窄地形把敌人截为数段，然后消灭敌指挥机构、导致余部溃散”的战术。
　　他忍不住提醒张飞：“翼德，你来此作战二十余日，怎就没想过模仿板楯蛮，在狭窄山谷中交战时，伏兵截断敌军、各段各个击破呢？你看板楯蛮劫逆粮时做得多好？你就不能现学现用？”
　　张飞叫苦道：“我不熟当地地形啊，怎么知道何处山坡可以藏兵、何处山谷旁有岔路？要截断敌军，总要先在敌军腰部埋伏下伏兵吧？”
　　李素展开折扇摇了几下：“也未必，只要结合浅滩地形，水陆合作也可截断敌军，且无需熟悉地形——比如以主力沿山谷与敌军消耗、对峙，又以少量精兵坐船，顺流而下，抵达敌军阵中时，突然抢滩登岸，横向杀出，将敌军截断，不也可以么？无非板楯蛮断敌之法走山，你可以走宕渠的江面啊。”
　　张飞：“走江面我也打不过甘宁啊！”
　　走山路不如板楯蛮熟悉地形，走江面水战不如甘宁。
　　问题似乎又套回来了。
　　李素斟酌了一下两个选项的难度，觉得地形问题确实更难解决，还是想办法夺取制江权靠谱点。
　　如今己方的水战将领，无论关羽还是周泰，水上能力似乎都不如甘宁，看样子要在装备上稍微开点小挂了。


第176章 李洛托夫鸡尾酒
　　要帮助张飞水陆并进、击退甘宁的水路阻截，从而在狭窄的山谷地形作战中，迂回截断张鲁的兵马、使之首尾不能相顾……
　　该开点什么挂好呢？
　　面对这个问题，李素也在心中把他拿下南郑后这大半个月里，鼓捣的那些小玩意儿，统统过了一遍。
　　拿下南郑二十多天，李素每天公务也是稍稍有点繁忙的。
　　除了把主要精力放在跟传销余毒做斗争、筹备教育彩票、吃喝泡澡这三件大事上之外，他也把自己作为一个文科生，现阶段在工艺和技术方面能开的小挂稍微罗列了一遍。
　　当时李素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最容易想到的，就是造出双侧的、金属踏板的马镫，外加有木质内衬鞍桥的马鞍（目前的马鞍是软质的，就一个皮革制品铺在马背上）。
　　这两样东西能提高骑兵稳定性，解放双手使用兵器、还能让骑术普通的骑兵也用上骑枪冲刺而不至于被反作用力推掉下马。
　　不过后来一想，今年主要打张鲁，明后年估计也以先跟刘焉较劲为主，蜀中山地战也没什么骑兵大规模冲锋的发挥余地，这玩意儿可以暂缓。
　　所以李素只是秘密造了几个样品，让他自己骑马更加舒坦一些，先用着体验体验，不急着推广。
　　除了双侧马镫，李素想到的第二个挂就是后世用滥了的火药，也着实找人去把火药几种原材料硝石、硫磺、木炭给搞来了。但初步鼓捣之下，也只能做到“隔绝氧气也可燃烧”，但爆破力是一点都没有。
　　李素估计以他那半吊子文科生，和这个时代的实验科学水平，他有生之年是看不到野战火药兵器的出现了。
　　（注：主角本来就文科生不懂，所以，不要指望本书出现枪炮，哪怕土火炮也没有，连扔开花弹的投石车都没有。否则就不是奸计流了，这也不算逆向金手指，我觉得很合理。）
　　虽然造不出火药武器，但火药上该花的心思还是得花——战场上用不了，能够在兴修水利工程、开矿山的时候用用，也算是利国利民了嘛。那种场合可以慢慢精细设计计算、慢慢挖孔打眼施工，说不定膨胀速率差点儿的早期黑火药，还是有点用武之地的。
　　李素之所以这么坚持，也跟他进入南郑后，又一天，助理诸葛瑾跟他汇报的一件事儿有关：
　　之前，从陈仓出发、走散关道过秦岭的时候，李素不是感慨过“为什么从秦岭北麓流到陈仓的溪流那么浅、只有几个月有河”，想考证一下当地的运输环境和改造可能性么。
　　李素这种大忙人，当时提过也就算了。但领导一句话，下属跑断腿，这些日子里，诸葛瑾空下来之后，就到处帮忙查资料，他弟弟诸葛亮则是喜欢游山玩水，带着士兵去现场帮李素挖掘岩石样本、顺便跟李素学学他是怎么看石头认风水的。
　　结果诸葛瑾这一用功不要紧，还真给李素挖掘出了一条非常有价值的重大发现。
　　那大约是半个月之前，那天诸葛瑾兴冲冲拿着弟弟弄到的“冲积页岩”样本，以及一本《汉书》，跑来找李素献功。
　　“中郎！你看我找到了什么！陈仓道北段，自古以来果然是可以水运的，而且是常年有河！难怪我军入川时道路那么难走、粮秣运输困难，而韩信当年却可以轻松暗渡陈仓！
　　原来，在秦末之时，西汉水还是北流汇入渭水、最后汇入黄河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往南流汇入嘉陵江、最后汇入长江！是高祖皇帝死后，吕后称制那几年，因为武都郡地震、秦岭山崩塌陷绝河道，西汉水才从此南流被挤进嘉陵江！
　　你看，我从《汉书》上给你找到了原文，这是当年班昭修注《高后纪》的原文：高皇后吕氏，生惠帝……元年春正月，诏曰：‘……’二年春，诏曰‘……’。奏可。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夏六月丙戌晦，日有蚀之。秋七月，恒山王不疑薨。行八铢钱。”
　　汉书上的本纪格式，每一段都是某年年初下什么诏书、然后以“奏可”结尾，表示皇帝/太后恩准的命令结束了，后面跟上这一年里的重大灾异或者祥瑞。
　　诸葛瑾读到的这条“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是紧跟在“奏可”后面的，可见是那一年相当严重的灾异了。
　　诸葛瑾还非常懂事地帮李素查了日期，换算过来这个“春正月乙卯”就是吕后二年（前186年）的农历1月27号。
　　李素当时就是得到了诸葛瑾查询的这条重要线索，愈发坚定了“哪怕这辈子造不出火药兵器，也要搞火药用于工程”的想法。
　　既然西汉水不流向陈仓，是因为“山崩”，也就是两侧山石塌下来堵住山谷，而不是山体整个抬升，那这种河流改道还是有可能通过疏浚抢救的。（如果山体整个抬升的话，就救不了了，不知道要挖多深的坚硬岩石才行）
　　当然了，或许这一世刘备将来再出陈仓时，也没那么难，之前已经对陈仓城的城防动了手脚了，不用持久消耗战也能打下来，也就不需要持续通过陈仓道运粮北上。
　　但李素想劳民伤财搞这个工程，背后当然还有别的惊天歹毒造神大阴谋，背后具体细节暂时不必赘述，总之“工程爆破用火药”这项种田科技，李素是点定了，花几年时间慢慢磨慢慢改良就是。
　　不过，别看火药没法做野战兵器，但李素让工匠们鼓捣的时候，还是比较开放性鼓励的，允许他们自行发挥想象力弄任何燃烧、毒烟器材的研发推演。
　　加上当时诸葛瑾因为钻研《汉书》有所得被李素大大地夸奖了，年轻人一时士气高涨天天埋头苦读，居然又帮李素找出了一些有用的小玩意儿。
　　那大约是诸葛瑾汇报《汉书·高后纪》后一周吧，得知李素在琢磨如何弄奇技淫巧小玩意儿兴修水利，诸葛瑾一番钻研后，又抱着《史记》和《汉书》来了。
　　“中郎，《史记》记载李冰修都江堰，以烈火灼烧岩壁、泼以冷水，使江岸岩石冷热交替崩裂。我看弄不出你说的‘可以崩松山岩的药’，用灼烧之法也是可以的嘛。
　　我在《汉书·地理志》上看到‘高奴县有洧水可燃’，那高奴县先汉时属上郡，如今算是北地郡了。我还找陈仓来的商旅问了，确实有这种奇货可卖，产量不大，因稀少而略贵，但世人也少有买入的，我拿您给的钱，问雍凉商人买了一些，您看看有没有用、可不可以用于兴修水利时学李冰那样烧崩山石？”
　　上郡或者说北地郡，位于河套地区，汉末已经不属于汉地十三州的辖区了，那地方在雍州北面，相当于后世的陕北，现在行政区划是“匈奴五郡”，实际上羌渠单于被杀后，东边三郡被伪单于须卜骨都侯占据，而北地郡在内的西部两个郡则是在羌胡人之手。
　　具体到高奴县，在后世榆林以西、银川以东，相当于毛乌素沙漠一带。
　　但不管怎么说，胡人也是要跟汉人做生意的。河套羌胡的物资，对于关中汉商还是比较容易买到的。
　　而李素看到诸葛瑾拿来的样品时，几乎是大惊失色：那不是一种劣质重油么？原来《汉书·地理志》上就记载了陕北有少量自流的重质原油，难怪后世唐宋的时候，西夏人这种蛮族都能用猛火油作为武器，感情那时候河套之地就少量自产石油了，他们可以自给自足。
　　原油当然不是那么容易直接燃烧的，但稍微处理一下，把滞重的杂质过滤一下、把轻质部分加入别的辅料，还是有点军事前途的。
　　当时李素暂时没想到什么场合需要这种武器，也就没多想。
　　……
　　不过，今天既然要帮张飞想办法破甘宁的水军战船，李素在脑中把用不上的马镫、火药都梳理了一遍之后，最终敏锐地定格在了火油上。
　　“简易燃烧瓶是怎么做的？莫洛托夫鸡尾酒那种，好像用的是汽油不是猛火油，而且还要加生橡胶和白糖、破布什么的。
　　橡胶现在是别想了，那是美洲作物。糖的话倒是可以找找，好像至今不但没听说过白糖，连红糖都没见过……”
　　李素念及此处，就立刻吩咐人去找糖，而且强调了要是竹蔗制成的糖。
　　手下人早就习惯了李中郎的“生活奢靡”，老是要整奢侈嗜好品，偏偏镇西将军还由着他花天酒地，不管要啥都不过问。所以手下人费了一番手脚后，敢怒不敢言地给李素弄来了蔗胶——一种拿甘蔗汁直接在太阳下暴晒蒸发形成的黏黏的糖团。
　　李素并不知道，历史上要到隋唐的时候，红糖才开始用熬煮法制作。在此之前，虽然秦汉时已经从身毒（印度）传入了竹蔗和搪胶，但汉人生产糖还是靠晒的。也幸亏甘蔗长在南方湿热地区，而蜀地距离身毒比较近，不然李素这一拍脑袋，下属跑断腿也弄不到甘蔗。
　　“没办法，因陋就简吧，就拿子瑜问羌胡商人买来的火油，跟糖胶和别的辅料混合试试看，烧船快不快。”
　　李素心中如是想，就做了几个猴版的土法燃烧瓶，先给张飞试试。
　　可惜这玩意儿野战也没什么用，对付单兵还不如其他传统远程武器量大管饱简单粗暴呢。
　　这么昂贵，也就水战烧烧船有点用，或者可以发掘一下，守城的时候烧一烧进攻方的大型攻城武器，比如冲车木驴什么的，其他的战争形态，基本上还是原汁原味的三国状态。
　　挂还是开小了呀，谁让李素懂的工程应用知识还是太少了，只能这样了。


第177章 没有人比甘兴霸更懂渠江水战
　　几天之后，依然还是宕渠上游的汉昌县以北的汉军营地。
　　张飞军在有了一定的屯粮储备后，再次对张鲁军发起了一场沿着宕渠河谷进攻的战役。
　　河岸陡峭，以至于双方虽然都有数千人马，但交战正面只有十几步宽，容不下多少士兵列阵。
　　如果是密集的长枪方阵，这点宽度也就站上十个人一排。但蛮兵和丹阳兵用的又不约而同是钉锤、短刀配盾牌，需要留出一点挥砍腾挪的空间，所以正面也就七八个士兵能接敌，只有前面的战死倒下了，后面的人才能涌上替补。
　　旁边的宕渠河面倒是有些浅滩，如果借用十步宽的河面，河水大约会阎魔刀大腿深度。但宕渠河地处山区，水流流速很快，过膝的激流就能把站桩不稳的士兵冲走，所以双方倒也不约而同没有冒险。
　　如此的厮杀环境，因为拥堵，凡是受伤的士兵也很难被扛回来救治，往往一点轻伤倒地就被双方践踏致死——这也是张飞和刘备此前舍不得全力猛攻的原因之一。
　　丹阳兵对刘备而言是一笔死一个少一个，没法补充的战略资源。天下已经大乱，不可能再有机会去广陵征兵了，未来的丹阳兵不是属于袁术的，就是属于孙策王朗的。
　　而精兵和炮灰最大的区别，就是善于在战场上保存自己，往往受轻伤了还能保命、生存经验丰富。在这种拥堵不许救治的换命战场上，用丹阳兵跟张鲁换命，多亏啊。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昨天试过了李素给他提供的新玩意儿，张飞非常有信心！
　　“杀呀！”一群群的汉军士兵，由北而南，顺着下坡的山势，往张鲁军的方向逼去，杀得张鲁军的监军阎圃都有些微微怀疑人生。
　　原来，汉军的进攻套路，也微微有了些变化。今天打头阵进行消耗战的，不再是前些日子的丹阳兵，而是换上了河东兵。亲临一线督战的武官，也换成了之前阳平关战役时因为先登有功而升任别部司马的徐晃。
　　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这种消耗战里，丹阳兵更忠心、更值钱，另一方面也是北方步兵武器和南方步兵不同。
　　河东地近并、冀，所以这里的步兵更习惯长枪方阵，就好比后世李素玩过的《全面战争三国》里渲染袁绍手下有“大戟士/邺国戟士”。
　　刘备手下这些出身白波精锐的步兵，虽然没有那么奢侈用戟，却也是有长矛方阵的功底的。只是此前阳平关打得太惨烈，所以让他们休整了两个月，加上一开始觉得河东兵不习惯山地地形，一直没用。
　　最近张飞总结了战况变化，发现丹阳兵可以在两翼爬坡作战、而河东兵更适合河谷平地正面消耗，才问刘备又借来这些兵当援军。
　　战法一换，前沿的交换比和杀伤效果陡然就不同了。
　　张鲁军和板楯蛮虽然更为灵活，在河谷正面跟有枪矛长度优势的汉军互相攒刺，立刻就落於下风。只能靠悍不畏死的狂信战士和蛮人猱身而进争取短兵相接，但也杀不了一两个河东兵就会被乱枪扎成刺猬。
　　只有依靠少量攀援能力特别强的士兵，从旁边至少四十五度以上的陡坡爬过去，试图迂回侧击、攻击枪阵转向不便的侧翼，挽回一些颓势。
　　“这就是张飞休整数日之后的新战法么？居然不以丹阳兵为前队，看来是发现丹阳兵在这种狭窄拥堵的环境下不利于发挥、也不利于密集结阵么？看来我军只好全部暂时后退，以弓箭梭镖打乱枪阵才行”
　　监军阎圃心中如是暗忖，并立刻吩咐做出了安排。
　　板楯蛮善于用毒，不仅弓箭可以淬毒，连梭镖、吹箭也行。后面这两种兵器本身的物理杀伤极低，因为弹药飞行速度太慢，不会刺入敌人肉体太深，如果是射到披挂了任何铠甲的部位，哪怕仅仅是皮甲，也会导致彻底无伤。
　　但只要能射中皮肤裸露部位，这些毒虽然不能直接很快致命，但只要让敌人中毒受伤、甚至仅仅是麻痹倒地，也能起到重大杀伤的作用。
　　当汉军以稀疏的刀盾为先时，中毒麻痹倒地的士兵还不一定被自己人踩死。但在密集不能乱阵的枪阵里，倒下的人几乎就等于被踩死了。
　　阎圃慌急之下，当然要做出这项他认为合适的变阵。
　　但变阵不是那么容易的。
　　几千人挤在山道里，原本是军令要求全部向前，现在又要变成全军向后。哪怕是击鼓立刻改鸣金，也要稍稍混乱一阵子才能调整过来，太急的话直接就自相践踏了。
　　阎圃算是张鲁麾下第一谋士，尽管也还很年轻，二十岁左右，好歹稍微知点兵，在张鲁军其他武将死的死降的降情况下，只能让他顶上了。
　　……
　　“阎圃的长蛇阵出现脱节了！他们后队已经开始后退，但前队还不敢后退怕踩到人！就是这个时候，挥旗，让三弟出击！”
　　在后方附近山顶上瞭望战场的刘备，见状立刻让身边的亲兵挥舞起号令旗，早就带着周泰和几百精锐丹阳兵埋伏在战船上的张飞，见旗立刻命令把他船队里的二十条小船全部放下水去，顺流突进！
　　甘宁如果没有想到他会从水路迂回截断陆上敌军，那就最好。
　　甘宁如果有防备，敢来拦截，那就用伯雅给的燃烧陶罐连甘宁一起收拾！
　　有备无患嘛。
　　湍急的水流中，船只顺流自然是飞快，没两三分钟就冲到了岸上张鲁军长蛇阵的头部偏后位置。
　　如果把这数千士兵构成的阵型，看成是一条真正的蛇，那么按比例来说，这儿差不多就是头后七寸之处了！
　　“甘宁没来阻止，快用床弩射一窝蜂箭开路！然后冲滩截断敌军！”
　　张飞的每一条船上，还是装了一部床弩的，但射的不是单根的巨大箭矢，而是用筒子装好的整整一壶无羽箭。这样的射法准头和射程都极差，五十步外就歪歪斜斜没有杀伤力了，但抵近了射，火力密度极为恐怖。
　　当初在辽东平叛时，关羽摆却月阵破乌桓难峭王时，就用过这种灵活用法，张飞觉得二哥的办法不错，也拿来灵活应用一下。
　　“嗡~”地几波箭雨射出，滩头原本就因为脱节而稀疏的张鲁士兵又倒下了一片，即使没被射到的，也被这声势吓了一跳，分别往两头人挤人躲避，造成了更多小范围的自相践踏混乱。
　　而周泰已经仗着这一波流的火力冲开的缺口，把船冲到卵石滩上，跃下船只持刀砍杀上前。
　　这二十条小船，装不了太多士兵，总共有二百名精锐丹阳兵勇士，还人人都配了铁质札甲——因为这样狭窄地形截断敌人的作战，兵力太多也发挥不出来，反而挤在船上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你抢滩登陆。
　　二百人斩首够用了！
　　张飞也端着蛇矛，在周泰冲滩后不久登岸了。他的蛇矛是上个月刚刚在南郑城里找来手艺最好的铁匠重新打造的，刘备请商人从陈仓买来了高价的西域镔铁。汉朝时西亚地区的优良好铁，已经有从丝绸之路沿着陇西、陈仓卖到长安的。
　　蛇矛并不利于步战，有点太长了，但张飞艺高人胆大，又有亲卫协助，不用考虑近距离上的敌人，所以丝毫不怵。
　　周泰见张飞登岸了，也主动靠拢过去，跟张飞一起冲杀。他用的是古锭刀，正好和张飞一长一短配合，遇到有扑到张飞近前的敌人，周泰就以古锭刀砍杀。
　　刀矛远近配合，居然数息之间就连杀了十几个混乱涌来的敌兵，如中流砥柱剖开黄河一般，敌兵就像撞上砥柱的浪花纷纷碎裂。
　　“不好，监军，敌军水路冲滩将我军断为两截了！后军被隔开了！”阎圃身边的小校很快发现了问题，大惊失色。
　　阎圃所处的这一段区域，至少还有一千多名张鲁军士兵，但没用啊！因为河岸那么窄，每时每刻你只能投入不到十个人肉搏，所以哪怕你有一千多人被包围，也没法快速突破两百人的断后拦截。
　　而正面汉军主力继续挤压上来，以汉兵的质量，肯定是阎圃先被包饺子灭掉的。
　　至于张鲁军的后队，倒是依令暂时后退调整阵型，可调整到一半，将领被敌人包了饺子、失去了指挥，那下场就跟张郃在宕渠被张飞包了饺子时是一样的。
　　阎圃能败在对付张郃的计谋之下，也算是一点荣耀了。
　　不到半刻钟，张飞就领着周泰杀穿了敌人至少三十排的人墙！直挺挺杀到了阎圃的旗阵前。
　　阎圃没什么武艺，他只是参谋性质的监军，见状连忙毫无节操地投降了。
　　阎圃大旗被砍倒，被隔断的后军更是没头苍蝇一样往后溃散。张飞周泰再回身追击，俘杀数千。宕渠周边的县城工事本就不坚，连城墙都没有只有尖木桩围墙，张飞周泰趁势冲杀，终于拿下了汉昌县城。
　　张鲁本人原本也在汉昌驻扎，慌乱中又带着残兵、利用己方船只较多的优势，把能带走的嫡系人马都上船顺流逃跑，溜到宕渠县去了。
　　半路上幸好有甘宁反应过来接应，总算没直接嗝屁。
　　甘宁出言宽慰：“不必担心！我既受刘使君厚恩，答应他要保你，你暂时死不了。今日只是丢了一县、损失数千人马。来日张飞再想以船只偷袭、拦腰断阵，我在江面上等着他！不会让他冲过来的。
　　这宕渠江边，我甘某人活了二十一年，四岁就会下江游泳，游了十八年了，没人能比我更懂此处水文水战。能在宕渠江上击败我的将领，这世上还没生出来呢！”


第178章 打仗发型不能乱
　　随着张鲁军每一次的战败，军中人心也愈发惶惶。
　　那些原本或被裹挟、或有苦衷的文吏、小校，难免更加动摇。每每遇到困难，就暗中谣言不止。
　　这天，又是一天给各营筹发军粮的日子。
　　宕渠县的县衙里，几个计吏趁着打发走一波领粮的军官后，闲暇歇息的空档，偷偷吐槽：
　　“那甘宁，真是贼寇脾气。我军都困顿如此、军需物资如此紧张，他还拿蜀锦当缆绳系自己的座舰，还顿顿要酒肉伺候，师君也是，只剩三县之地了，拿什么苦苦支撑，这军需真要筹措不上来了。”
　　“唉，可不是么，但你这番话千万不能在外人面前抱怨，谁让那甘宁能打呢，师君能得他援助，听说还是看在刘使君的面子上。这甘宁最小心眼最恨别人说他坏话、看不起他了。
　　听说了没？当初朝廷的巴郡太守，就是利用他杀了政敌之后，实际上背地里鄙夷、视甘宁如工具，被他知道了，结果就把雇凶的雇主反杀了！这种凶人睚眦必报惹不得啊！诶，那不是甘宁来领军需了么，快别说了。”
　　甘宁因为出身不好，这方面还是很敏感的，就好比一个混社会的劣等生，对于别人去老师那儿打小报告或者，总是有猎犬一样的直觉。
　　看着计吏办手续时那并不由衷的谄媚笑容，甘宁心中冷哼，冷不丁地呵斥一句：“刚才聊什么呢？”
　　计吏心中一惊，连忙表情愈发谦卑地赔笑：“没什么……我们刚才看见将军，不是在感慨，前天要是甘将军在此，怎会让张飞截江断阎监军后路、酿成惨败呢。真是处处都缺不了将军呐。”
　　这话一方面是赞美甘宁，一方面也是暗暗抱怨甘宁没及时赶到，很符合他们的人设立场，所以甘宁也就信了，同时没法发作，只是尴尬辩驳一句：
　　“军阵之事！你们懂什么！要不是四天前关羽在南线以水师奇袭蒙头寨和荡石寨，我会不得不赶去击退关羽？我纵然水战天下第一，也分身不得，如何兼顾南北三百里江面？谁让张鲁麾下没有别的可用之将可以分头把守？何况我也不是水战天下第一。
　　不过你们放心！我早就从俘虏口中问过了，刘备麾下大将，以关羽为水战最强，至于张飞，根本就不懂什么水战，那天完全是趁着我在南线、被他欺汉昌无人罢了！来日他再敢来我定叫他喂鱼！”
　　这番话一说，对他有怨言的家伙才不得不打住。
　　甘宁心中冷哼，他也知道众人对于他的靡费颇有微词，可这些不要脸的人懂什么？
　　大丈夫当青史留名，轰轰烈烈不枉世上走一遭！
　　他甘兴霸虽不怎么读书，但古人先贤的故事还是听得不少的。孔门七十二贤的子路，便是甘宁仰慕的勇士豪侠。
　　那子路就是“君子死，冠不免”，在卫国当官的时候遭了卫国内乱被人围杀，临死被敌人击落了帽子，还要捡起来戴好，在戴帽子的过程中被人砍成了醢。
　　这才叫风度！战死了帽子也不能掉，发型也不能乱！
　　在道上混，怎么能丢脸呢！
　　偏偏那些苟且小吏屁都不懂，丝毫没有“越是死到临头，生活越要有仪式感，衣服越是要穿得帅”的觉悟。
　　真是聊不到一起去。
　　想到郁闷之处，甘宁拿出一块玉环摩挲了几下：“唉，阿惜，以后你还是好好改嫁吧，我留给你那些钱财，也够你好吃好喝一辈子了，咱也不亏心。阿瑰长大了会知道，他爹轰轰烈烈一世不曾丢人。”
　　他已经二十一岁了，真是上了年纪生不由己啊，要是像十九岁之前，浪迹江湖快意恩仇无牵无挂多好？
　　偏偏他随便玩的一个婢妾不小心玩出事儿了，给他留下了一个两岁的儿子，他这两年才不得不考虑慢慢上岸，给官府做事，结果又受不了被人当工具人的气，几次坏事至于今日。
　　把甘宁这点破事真水一水，完全可以出一部港片黑老大有了老婆儿子后想金盆洗手的系列剧。
　　……
　　甘宁醉生梦死发型不乱的等着最后一战，他还真没白等。
　　两天之后，刘备军消化了汉昌之战的战果，把汉昌县上上下下打理安民已定，又把军粮前运了一百多里，构筑好前进基地营寨。
　　随后，张飞就用老套路，准备对宕渠县也如法炮制再来一波攻势。
　　“报！张飞又率军来袭，徐晃领陆路，张飞、周泰领水路，距离我军大寨已不足十里，师君已命士卒列阵出击、于河谷狭窄处迟滞敌军！请将军立刻率战船出战！”
　　“又是徐晃领陆路，张飞、周泰领水路？那不是跟擒阎圃那战一模一样？他还想正面拖住大军、侧翼登陆截断前后军首尾不能相顾？这也太小看我甘宁了。活该张飞受死！”
　　甘宁感受到了莫大的被无视的羞辱，这是不拿他当回事啊。
　　好！看我先败关羽，再败张飞！
　　“取兵器来，解缆！”甘宁一声大喝。
　　旁边的马仔立刻递过一柄单手持用的铁戟，与典韦使用的那种兵器相似。但甘宁用的却不是双戟，而是一戟一盾，另有一柄链枷插在腰间，作为辅兵器备用。
　　链枷就是带个钉锤锤头、但中间是以铁链连接的半软兵器，结构跟双节棍差不多。
　　这种兵器一来利于水战遇到持盾劲敌时破盾，二来也便于猛力抡击时绕过敌人的格挡——甘宁在接舷跳帮的时候，不止一次靠着链枷跳劈的招式，在敌将明明格挡住了锤棍的情况下，靠着软铁链把锤头甩出去的力量，将敌人爆头砸死。
　　甘宁武器在手后，亲自挥戟，像镰刀一样将作缆绳用的蜀锦割断。
　　断了的蜀锦一半还缠在座舰船头的栓船桩上，看上去像一个迎风飘动的蝴蝶结。
　　……
　　“快看！那个船头扎着蜀锦花结的！是甘宁来啦！”
　　船头的大红蝴蝶结实在是太过骚气，以至于如此显眼，距离敌船还有老远就被盯上了。
　　“怪不得上次擒阎圃没撞见他，后来听说他是去南边阻击二哥了。呵，二哥打你是逆水打顺水，自然不利，咱今天可是顺水打你逆水，看你还怎么躲！”
　　张飞站在船头，他的船队才刚刚机动到位，而且认准了岸上张鲁亲自在宕渠寨后督战的旗阵，想再深入一点，直接毕其功于一役、把张鲁本人跟叛军大部队分割开来。
　　谁知就因为这么一耽误，终于被甘宁给赶上了。
　　不过没关系！等的就是他。
　　张飞一挥手：“床子弩照样准备好！靠近到五十步……不！三十步的时候才许放箭！咱只有一波！然后，二十步的时候丢装了糖胶火油的陶罐和火把！明白了没！谁敢先动手的别怪我军法！”
　　因为时间仓促，这些特殊作战物资储备数量并不多，张飞也只有一波机会。
　　两军战船相接，“嗡~嗡~”数阵回响，几十丛箭雨飞射而出，甘宁战舰上也有不少弓弩、甚至带绳索的标枪、掷斧劲射而至。
　　“笃笃”连声的闷响，双方都是有备而来，船虽不大、舱壁防护较差，但人人都顶着盾牌，如同龟甲阵，至少八成以上的远程攻击都被挡了下来。
　　甘宁船队中十余人被从缝隙内刁钻饱和射入的箭矢刺中，惨叫落水。
　　张飞一侧也有不少士卒被飞斧和标枪扎穿砸碎盾牌后杀伤，损失人数竟不比敌军少。
　　还有些战斧和标枪钉在船木上，甘宁军水贼立刻用力猛拉绳索，想把被勾住的张飞军战船拖到近处跳帮砍杀。
　　“不愧是深谙水战之将，居然能用此法把对冲速度数十里交错而过的敌船暂时拉住，不过，不会给你机会跳上来的！”
　　张飞见状，一边感慨一边心中得意。
　　甘宁这一手绝活，恐怕要起到反作用了！
　　本来交战双方相对速度很快，还不一定丢得准，甘宁却把敌船用绳索拖住了，那不就没有相对速度打固定靶了么！
　　二十条汉军战船上，每人都丢出一个陶罐，其中一小半落进江水浪费了，但至少还有六成命中了敌船。
　　随后火把飞掷，不少甘宁军悍匪还在为陶罐砸碎在盾牌上而懵逼，火焰很快就来了。
　　“啊！火！这火还甩不掉！快跳江！”
　　用来格挡抛射武器的盾牌纷纷被抛弃，有些眼明手快的悍匪已经在尽最大努力挽救，直接把盾牌丢进江里。
　　但陶罐碎裂时洒出来的油料，可不会全部粘在盾牌上，更多已经四散在船的木料上了。
　　幸亏这里是江上，对于水性好的士兵来说，只要弃船跳江活命还是没问题的。
　　不一会儿，甘宁军就有几十条战船着火，悍匪们纷纷跳江，军中职务不高装备不好的，只穿皮甲，往往还得活命。而那些穿了铁甲又来不及脱的，很多就被急流拖着沉入江底。
　　甘宁本人的座舰也被火油陶罐击中了，而且因为船头扎着大红蜀锦蝴蝶结，他的船太显眼，被重点照顾了。至少三十罐火油都招呼他的坐船，蜀锦蝴蝶结第一个被烧毁，而蜀锦做的船帆也仅次其后，比其他船的芦席船帆更加易燃。
　　被攻击后不过三秒钟，甘宁的座舰就第一个失去了动力，船帆彻底被毁。
　　甘宁本人也是身着铁甲的，来不及脱，也被沾染到了几团黏腻的火油甩不脱，甘宁仗着水性逆天，一咬牙不及解甲直接跳江，但跳江时亦然不忘握紧手中的链枷。
　　他这柄链枷，战前是进行过处理的，刚才投掷飞斧砍击张飞座舰时，甘宁特地把他投的那柄飞斧尾部系的绳索、缠在他链枷的铁链部分上，以便两船拉拢接舷的时候，他可以荡过去跳上敌船。
　　此刻，他就指望这根绳索，来确保他跳江灭火后能再拉着浮出水面。
　　甘宁一口气闭得非常长，足足在水里憋了将近一分钟，确保身上的火彻底灭尽不会复燃、水面上也没有燃烧的浮油后，他才奋力一拽连枷上的绳索，一截截往上攀爬。
　　最后在水底下往上窥伺，确认船舷上扎斧的位置附近没有人，才猛力一拉，跃出水面扳住船舷翻身而上。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甘宁一声暴吼，他在水下已经弃了盾牌，所以只能单手用链枷单手用戟，一眼找到张飞后直接跳劈过去。
　　他知道此时登上张飞坐船的只有他一人，其他悍匪弟兄们就算跳了江逃命，也不可能拽着绳扳到张飞船上，所以唯有速战速决，杀个敌将够本。否则一船都是敌人，还要被围殴，那就彻底白死了。
　　张飞也是一愣神，没料到甘宁居然船都被烧了还能拽着绳子突然从江里跳出来，连忙挥舞蛇矛去战。
　　张飞第一反应本是想横架蛇矛格挡敌方的第一下跳劈，但幸亏张飞眼尖，看到凌空的甘宁用的居然不是钉锤而是链枷、锤头可以拐弯甩动，他这才临时变招，改为单手持枪往前猛捅，要用长度优势把甘宁挡在远处。
　　甘宁身在半空，根本无法闪避，眼看要被蛇矛穿胸而过，一咬牙横过链枷猛砸，枷柄与矛杆相撞后，铁链立刻因为惯性缠绕了上去，然后甘宁猛力往一侧外三路一拉，才荡开了矛杆，避免了穿胸之厄。
　　张飞暗叫侥幸，连忙往回一收、另一只手也握住矛杆奋力一震。
　　此刻张飞已经变成了双手握矛而甘宁只有单手持链枷，两人兵器缠在一处，甘宁即使力气也不小，单手也是远弱于张飞双手的，链枷便被脱手夺走，张飞一抖枪花，把甘宁的链枷甩到了江里。
　　甘宁只剩左手的戟，他知道自己依然无幸，回忆着少年时村中那个讲春秋故事的老学究的描述，自行脑补子路的死状，然后放下铁戟，学子路那样把被江水浸湿乱掉的发型拧拧干摆摆正。
　　“你什么意思？死到临头莫非还敢藐视于我？”张飞感受到一阵被挑衅，蛇矛矢贯而出，直奔甘宁咽喉，停在他脖前两三寸处，可谓收放自如。
　　“要杀便杀，我一击不中，再徒然挣扎也只是死得更难看而已。君子死不免冠，可惜不能换一身干净的锦袍而死，来吧。”
　　“哈哈哈，你这厮，比我大哥还爱漂亮衣服。”张飞大笑嘲讽，矛杆一抖，改刺为拍，用杆子在甘宁脖子上一击，将其击晕在地俘虏了。


第179章 消灭张鲁
　　随着甘宁被俘，事实上张鲁军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张飞的侧翼登陆了。
　　别看张飞只带了几百士兵冲滩，跟甘宁这番短暂而血腥的恶战中还伤亡了一小半，但只要他们冲上滩头，以张鲁士兵的素质，绝对是挡不住的。
　　山区河谷狭窄，人多有什么用？又展不开。精锐才是关键。
　　张飞的战术天赋着实敏锐，他趁着冲滩之前这点时间，指挥各船的弩再次装填好，然后抵近射击了一波。
　　然后，集中剩下的少量火油陶罐，分成两次，往东边岸上的敌阵丢去。
　　弩箭的攒射会把松散列阵的敌兵打得狼狈不堪、不得不结阵顶盾。但随后而至的火油瓶又最喜欢遇到龟甲盾阵，配合上可谓丝丝入扣。
　　张飞军第一次丢出的火油罐，命中了岸边一处龟甲盾阵，把几十个张鲁士兵烧得惨叫连连，丢弃盾牌狂奔四散投江跳河。
　　但因为油料散落，加上被丢下的木盾上沾的油最多，即使人跳河了，依然在原地留下了一片宽约十几步、纵深五六步的火场。这火场纵深虽然不大，持续燃烧的时间也不过几十秒，却已经足够暂时阻隔战场，争取出登陆场。
　　张飞军的第二波油罐，攻击点位大约在第一波油罐落地点下游三四十步处——这个距离也不是张飞刻意计算的，而是因为战船在湍急的宕渠中没有下锚。第二波丢出来的时候，船已经自然而然往下游漂了那么远。
　　两处火墙之间的敌兵，要么被烧死要么被吓得跳河，张飞的船只在两道火墙之间冲滩登陆，以多击少很快把没头苍蝇一样的敌兵砍死，然后结阵，整个过程也就几十秒。
　　等几十秒后，火墙因为燃料耗尽彻底熄灭、两侧被阻隔的张鲁军重新冲杀过来，想把滩头之敌重新推下江去，那个“趁敌立足未稳半渡而击”的时间窗口，已经被错过了。
　　“来得好！燕人张飞在此，只杀张鲁，余者不问！”张飞狞笑着一声暴吼，认准了张鲁旗阵的方向，挥矛冲杀过去。他的登陆点选的不错，距离张鲁旗阵已不足百步。
　　再远的话，要杀到张鲁面前会太费事。再近的话，因为张鲁身边的亲卫和板楯蛮肯定是最精锐、最密集的，刚才的抢滩登陆未必能成功，可能在浅滩上就被半渡而击了。
　　现在这样刚刚好！
　　蛇矛矢贯猛刺，一矛捅死串上了三个张鲁士兵，吓得旁边的人气势都是微微一窒。张飞奋力抽回矛杆继续再战，周泰和其他丹阳锐卒也在两侧簇拥冲锋，锐不可当。
　　张飞略杀十余人后，忽然福至心灵，结合此处的地利，发明了一种蛇矛步战的新用法——他都懒得再算好距离捅刺杀敌，而是双臂把矛顺时针轮转如飞、后半圈从头顶挥过、前半圈压低矛杆扫堂而击。如此一来，下压的前半圈立成横扫千军之势，直接把几名敌兵击伤跌倒。
　　这样的招数，在正常地形下当然没什么杀伤效果，矛杆没有锋刃，横扫的力量被多人所阻也打不死人，最多就是摔一跤断根骨头受点内伤。
　　但此处是险峻的宕渠河谷，右侧就是滚滚江水了，张飞试了几次之后，逐渐调整站位、艺高人胆大的亲自靠到江边浅滩一侧冲杀，把一一排排的敌兵全部扫到江水里冲走淹死。
　　远处的张鲁看到这一幕，都是目瞪口呆，他手下的士兵被张飞大风车一样抡下江去淹死，简直就跟排队下饺子一样惨烈。
　　当然了，南阳张机还得过十几年才会发明出饺子这种食物，张鲁脑中此刻的比喻对象肯定是另一种汤里下的面食。
　　其他丹阳兵锐卒见了主将的悍勇，也是纷纷受到启发，利用他们本身就身高力壮、如今又有铁甲质量沉重的优势，纷纷或顶盾野蛮冲撞，或浑身重量压上跳劈冲砸，一招一式平时也不一定能最效率地杀死敌人，但在这宕渠河畔的狭窄战场上，效率却出奇的高。
　　反正不用指望兵器直接砸死敌人，冲砸得他们七荤八素被挤到江里就行了。
　　如果李素如今在现场，肯定会感慨：张飞这是培养出了一群打双截龙的高手啊！知道杀敌最效率的办法是把敌人撞下扔下悬崖/楼顶，而不是傻愣愣把敌人满满一管血条慢慢打空。
　　打血条多慢呢！
　　也是被张飞周泰和丹阳兵的气势所慑，一旦这种滚雪球的攻势形成之后，敌兵士气愈发低落，而且形成了连锁反应。
　　有些敌兵水性其实还可以，如果主动跳江到下游再上岸，未必会淹死。但是挨一下锤子猛砸或者矛杆横扫、野蛮冲撞被撞进江里，那就不好说了，或许晕头转向真就淹死了。
　　以至于到后来，不少士兵面临冲杀时，对自己武艺不自信，或者是看着对方已经杀了几十排前排战友凶焰正盛，居然主动跳江逃命。
　　一时之间，远远朝这边瞭望，甚至会误以为张飞莫不是学会了什么无形矛气，矛杆挥舞之处，都没抽到人呢，那股劲风就把人刮到江里了。
　　张鲁彻底被这种“无形矛气杀人”的奇景看懵逼了，张飞终于杀到面前，张鲁哆嗦着拿起一把作道法妖术的宝剑格挡，却形容虚设。
　　“喀喇噗——”一声先铁后肉的牙酸声响，伴随着鱼鳞甲的崩裂和肋脊、心肺被贯穿，张飞中平一矛，将张鲁穿胸而过。蛇形矛刃的右信挑碎心脏、左信划过张鲁右肺、断脊透背而出，然后像搅拌机一样拧着矛杆旋转半周抽出。
　　这儿血压比别处还高，所以何止是血溅五步，七八步都不止了。
　　“师君……师君！”旁边的残兵目瞪狗呆，随后崩溃，只有一些狂热洗脑的鬼卒还蜂拥上来报仇，但都被斩尽杀绝。
　　远处的山顶上，刘备当然看不清战况的细节，但过了一会儿之后，看到张鲁军残部跟没头苍蝇退潮一般混乱退去，刘备就知道张飞得手了。
　　又经过半炷香的零星厮杀，剩余活着的敌兵终于全部投降，垂头丧气。
　　“恭喜将军，张将军定然全胜了！”鲁肃用手搭在额头上遮挡阳光，看了半天，终于敢带头恭喜刘备。
　　因为李素今天不在，所以现场谋士以鲁肃为首。这都农历四月底五月初了，天气热得很，李素不愿意到这种山沟里来喂蚊子闻瘴气。
　　刘备欣慰捻须微笑：“翼德一身都是胆也！敢带百余亲兵深入敌后、杀透数十行阵列直取敌酋，便是灌婴、樊哙，不能及此矣。”
　　刘备心中，隐隐然觉得古代以勇猛著称的，只有项羽肯定是远胜二弟三弟的，但项羽不方便提，就说说老祖宗那些猛将吧。
　　一番欢庆气氛中，刘备施施然带着亲卫和谋士下山，然后登船赶上张飞，大家一路水路进兵，直抵宕渠县城才歇脚。
　　因为张鲁亲自督战已然被杀，宕渠县城也没有抵抗，张飞让人挑着张鲁的首级在城下晃了晃，一番忙乱后县城就投降了。
　　刘备和张飞入城庆功，随后吩咐周泰再辛苦一下，绑着被击晕俘虏的甘宁、带上全部的战船和水军，去下游接应关羽——
　　张鲁和甘宁手下还有一支次要兵力，至今还把关羽堵在蒙头荡石的水寨呢。倒不是关羽战斗力不行，而是在渠江这种水流湍急的地方，从下游仰攻上游难度确实也大。
　　往返花了一两天后，终于把巴西全境名义上彻底收复了。整个巴郡，从垫江县（重庆合川）以北，都在刘备手中。只剩下一些板楯蛮部，还要慢慢软化劝降、收为己用。
　　甘宁军的嫡系悍匪水贼，不过千余人，战时甘宁指挥的水军，还有不少是张鲁的兵以及板楯蛮。被张飞烧船之后，甘宁军不少人都是避火跳船，所以战死人数倒是不多。
　　关羽在下游，一直有设卡截留，得到周泰接应后，溯流回到宕渠，一路捞了不少掉在江中的残兵，以及溺水后被冲到岸边的人，没救的便就地挖坑埋了，免得传染疫病，能救的就捞上。
　　花了数日收拾整顿，五月初三这天，关羽终于捞了足足两三千投江俘虏和沿途收拢的投降散兵，抵达宕渠县与刘备会合。
　　三兄弟逸兴遄飞饮宴三日、传檄各蛮部安民，把张鲁的首级用石灰腌制了，其与刘焉的往来书信乃至其他违逆物品，也全部搜查清楚整理打包一并带走。那些诈骗信徒钱粮的治头大祭酒，也全部明正典刑斩首号令。
　　顺水容易逆水难，大军退兵时要沿着宕渠逆流而上，花了十天工夫才走完四百里水路，随后才轻装率领嫡系部队翻过大巴山回到汉中，抵达南郑县安顿完毕，已经是五月二十日了。
　　甘宁被暂时收监，刘备也去亲自纡尊降贵探望了他一次，用一番类似于“浩南哥感化小混混”的姿态，讲了些人生道理，不过也没有急着劝降，一看就是对江湖义气和道上面子很懂行的江湖前辈。刘备准备彻底揭发刘焉的真面目后，再招降甘宁，给他个台阶，也好让他将来更加死心塌地痛改前非。
　　因为甘宁、关羽这些善于水战的将领都调回了，前线守江也不能没人，所以刘备留下的是周泰，让他驻守位于三江合流的垫江县，监视南面刘焉控制的、以江州为核心的巴郡南部地区。
　　不过刘备不知道的是，随着巴西之战的结束，刘焉也已经开始警觉自危。
　　西线的刘焉军，开始偷偷在剑阁县修筑剑门关、防止葭萌关的赵云继续南下。
　　东线的刘焉军，也在江州以北八十里、垫江县对岸的钓鱼山上，开始修筑坚城掐断三江南下水道（垫江县在三江汇合口的北岸，钓鱼山在南岸）
　　说句题外话，刘焉在钓鱼山筑城的位置，就是后世宋元之际、宋军防止蒙元南下攻打重庆的“合州钓鱼城”，只能说地理险要之处，古往今来都是差不多的，要修筑工事防止敌人进攻，统帅的选址眼光自然也差不多。
　　赵云和周泰明知道敌军在修筑关卡、城池隔绝交通要道，但如今刘焉还是朝廷任命的益州牧呢，在朝廷明确承认刘焉和张鲁勾结的罪行之前，赵云周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能阻止，否则就成了刘备理亏擅自割据了。


第180章 站好大汉忠臣的最后一班岗
　　刘关张带着嫡系人马缓缓回到汉中，修整庆功，顺带商量着让李素进京表奏的事儿。
　　刘焉在剑门关和钓鱼城修筑工事掐断进入西川道路，如今还是偷偷进行的，至少要半个多月之后、新的防御工事有点规模，赵云和周泰才能侦察到，等刘备得到通报，起码是六七月份了。
　　所以，李素进京的时候，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一切，也就无法就这事儿做出调整，只能是回来之后见招拆招了。
　　五月二十二日，夜，南郑的汉中太守府。
　　大堂里插了上百根巨烛，把上上下下照得亮堂，庆功宴氛围极为热烈。
　　刘备酒酣耳热，加上农历五月底的暑热，高祖之风地痞之气也上来了，箕踞而坐敞开官袍，露着胸毛喝酒，旁边还有婢女卖力地打扇。
　　“喝！弟兄们今天全部吃好喝好！不醉不归！让伯雅你这厮暮气沉沉养生！今晚不灌倒了不许放他走！咱兄弟仨在巴山里喂蚊子闻瘴气的时候，你倒好天天留在南郑泡澡、喝甜汤喝冰酒。”
　　随着刘备这般一边喝着冰镇枸酱的甜汤喝酒水，一边得意笑骂，关张也毫不客气，抓住李素灌酒。
　　李素手舞足蹈地辩解：“别别别，我在南郑没闲着啊，我可是把教育彩票卖出去了，兄不信可看账目——卖出去上千万钱，发了九百多万彩金，净赚二百万钱，别嫌钱少，这只是试点。
　　而且我还传檄东边的西城县，让当地土豪申凯放弃了信仰张鲁、服从朝廷管辖。我实在不能喝了……咕噜噜噜……”
　　李素为了少喝酒也是拼了，平时他是不怎么喜欢汇报工作的，现在一点鸡毛蒜皮的小功劳都拿来表功。
　　“行了行了，不能喝就别勉强他了，我们自己喝！你就喝喝枸酱汤陪我们热闹热闹！”刘备看他不似作伪，也知道他酒量，这才示意张飞放手，然后他们一群人自嗨起来。
　　一边喝也一边感慨：李素这厮是真的懂生活会过日子啊！刘关张在巴西打死打活一个多月，回来之后就看到李素又鼓捣出了不少提升生活品质的东西。
　　宴会前夜，刘备去李素的侯府上窜门，就看到一些工匠在打造引水的铜管，当时刘备还吓了一跳，以为是李素奢靡到要跟皇帝一样荒淫、终于要搞铜喷泉洗澡了。
　　后来问了一下，才知道洗澡也是要的，因为天热李素想“淋浴”，虽然刘备一时没听懂淋浴是个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他等李素造出来了一定要也让匠人弄一套，夏天酷热的时候爽爽。
　　但是，李素搞这些铜管，可不仅仅是为了淋浴，还有更大的野心，是造一种可以“冬暖夏凉”的玩意儿——找个打得出深水井的地方，插入这套铜管系统，然后造个汲水的水车把深井冰水打上来，通过弯曲的铜管绕屋子内墙转几圈，带走热量，然后再灌回井里。
　　这东西摆明了是土法水冷空调，刘备不认得，但他相信李素琢磨出来的东西一定是可以享受的。
　　这小子真是入了川之后，脑子能有一半放在天下大事建功立业上就好了！整天偷懒想些啥呢！而且看哪些薄铜管，铸造起来怕是也不容易，要给一间屋子用，耗费的铜材就相当于数十万钱的铜了吧！真是奢靡啊！
　　铜管淋浴和水空调还只是冰山一角，得慢慢试制，估计这个夏天不一定用得上。但李素为了五月天的消暑，还有很多立竿见影的小吃食，让回来后的刘备大开眼界。
　　冰镇饮品在汉末早已不稀罕了，有钱人都会冰镇的，只是品种方面，大家都习惯于冰镇低度的米酒，或者新鲜果汁。
　　而李素让人从胡商那里买来昂贵的薄荷油，调制到酸梅汤里冰镇，瞬间就让刘备怀疑人生，觉得自己上半辈子喝过的清凉冰镇饮品都是辣鸡。
　　而这些冷饮里最有逼格的，要属冰镇枸酱甜品了，刘备也是第一口吃到冰镇枸酱汤时眼睛就直了。
　　枸酱这玩意儿，后世看官或许不知道是啥，李素本人其实也挺好奇的——他上辈子听说“枸酱”，还是因为他事业成功，经常被人请去酒桌应酬。然后有一次客户请他喝茅台，那客户也是个懂酒文化的，非要吹“茅台的远古始祖就是枸酱”，言之凿凿说证据出自《史记·西南夷列传》。
　　但李素后来研究了一下文献，觉得这完全是给茅台贴金扯淡找历史渊源，真实的枸酱应该只是一种果酱。所以亲自来到汉朝之后，他很有兴致亲自验证一下。
　　“枸酱”这个词，在史记里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它跟一个知名度极高的成语“夜郎自大”捆绑出现——《史记·西南夷列传》记载“滇王问汉使，‘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亦然”，然后下一句就是笔锋一转，记载了夜郎国有一种珍稀的特产叫“枸酱”，为“蜀之珍味也，市自夜郎”，汉使食之难忘。
　　后世给茅台历史渊源贴金的那些砖家牵强附会，唯一的证据不过是“茅台产自黔省，汉朝时属于夜郎，而且茅台是仅有的酱香酒，跟枸酱都有个酱字”。
　　李素这么热爱生活的人，既然入了蜀，也就问从南中回来的商人，买了牂牁郡特产的枸酱，还用做冰镇甜品的方式加工品尝。
　　结果发现果然是一种极为美味的果酱，不过因为果酱加工贮存工艺的原因，微微有点发酵酒精度，跟吃酒心巧克力的酒精度差不多吧，美味确实美味，但跟茅台没有半毛钱关系。
　　毕竟夜郎/牂牁炎热，完全没发酵出酒精的话，光指望果糖那点甜度来防腐贮存是不可能的，早就馊掉了。
　　……
　　刘备接着奏乐接着舞地享受了半夜李素新发明的珍味之物。
　　又摩挲着欣赏了一番正面印着“沉迷彩票有害家庭”、反面印着“适度算彩益智，沉迷算彩伤身。合理安排积蓄，享受健康生活”的教育彩票（竹片造的），把玩了一会儿。心中感慨李素这人也算有良心，发明博彩赚钱还提醒大家收敛。
　　然后他借着酒劲儿把彩票一弹，终于有点心思跟李素聊聊正事——似乎还是被刚刚吃下去的冰镇枸酱汤提醒了。
　　“伯雅，嗝，这不张鲁都完了么，你这次回京的时候，多带点枸酱进贡、打点朝中关系，有备无患嘛。
　　我也不怕告诉你，往常我们升官‘免纳修宫钱’，那都是陛下亲自过问的，是伯安公找的门路，我估计连张让赵忠二贼都不知道。
　　我们离京之时，陛下已然虚弱得都下不了床了，这次回去，那条旧门路未必有人接头。带点枸酱，总好过落人送钱办事的话柄。”
　　刘备也是知道当年“孟佗一斛得凉州”的典故的，进贡珍物给朝廷总比私下里送钱要面子上过得去。
　　孟佗有楼兰美酒，咱有夜郎果酱，象征意义也不比别人差。
　　“知道，我会多带几石枸酱的，再备点蜀山野茶、红糖，这是昭示大汉政令再次抵达边陲、灭杀了阻隔汉使的贼寇，堂堂正正的进贡。”李素满口答应，他比刘备更懂这点上该怎么做，因为他知道如果历史没有发生意外，这时候汉灵帝已经嗝屁了。
　　“行，那就收拾收拾，这几日启程吧，越快越好。”
　　刘备刚刚吩咐完，又喝了几杯，忽然就听到门口有个心腹进来通报：“禀府君！有自陈仓而来的信使，是左将军派人护送来的，今夜刚过的阳平关。守关的徐司马设法打听，得知是左将军派人来通知府君，陛下已于一个月前驾崩了。使者见天色已晚，哪怕赶到南郑府君也下榻了，才在徐司马劝说下先在沔阳歇息一夜，明晨再来南郑。”
　　刘备不由有些慌乱。
　　皇帝驾崩了？这事儿不能开玩笑。
　　没办法，谁让蜀道艰难呢，这种消息快个把月才传到蜀中，也很正常。要不是皇甫嵩怕刘备故意“捂着耳朵听不见”，所以“好心”派人专门来武装通知刘备，刘备还能反应更迟钝一些呢，如果刘备想的话。
　　刚刚听闻国丧，再接着奏乐接着舞，是不是不太好？虽然咱是刚打了大胜仗、克竟全功理应庆功。
　　刘备想了想，还是立刻眼泪说来就来，哭倒在地：“陛下——”
　　然后他立刻吩咐所有舞乐和服侍酒宴的侍者侍女统统退下，连一些不太心腹的幕僚都让他们先退。
　　不过冰镇美酒和枸酱、各种烧烤美食还是继续摆在桌上。
　　屋里就剩刘关张和李素四人，这是最心腹的，没必要演，继续真性情吃喝一番也没什么大不敬，刘备也知道其余三人不会出卖他的失礼。
　　“伯雅，我这奏表都写好了，是给陛下的，你说这如今，是装作不知道呢，还是等几天，另写一份给新君的？”刘备扯了一条烤鸡腿，神色认真地问。
　　李素想了想：“我以为，还是我明日一早就启程地好。信使来了之后，兄尽管说你派出的报捷使者已经出发了，路途艰难，不知走到哪里，所以使者不知陛下已经晏驾。”
　　刘备不解：“为何要如此？”
　　李素：“新旧交替，难免中枢不稳。且前些日子听说陛下未驾崩之前，董卓被任命为并州牧，却在河东滞留迟迟不肯北上到任。兄虽是确实刚刚平定张鲁，但外人不知情，见我此时报捷，难免怀疑兄‘养寇自重，故意等到陛下驾崩后才克竟全功、报捷复命’，既如此，不如装作赤忱拳拳，一心报效故主，此其一也。”
　　刘备抬手打断：“可通知我的人来都来了，伯雅要装作不知，如何解释半路上没撞见他们呢？又如何解释一路上都没听说陛下驾崩？要是听说了，不是该折返重写奏表么？”
　　李素：“那我可以跟来使不走同一条路嘛——前些日子，我不是刚刚为兄传檄而定西城，我可继续水路沿汉水而下，走上庸—南阳一路进京。上庸乃汉中余赘，也有些张鲁信徒，且汉水中游顺流而下易行，逆流而上却无法通航。
　　走此路，直到南阳之前，我都有理由‘不知陛下驾崩’。等我真到了南阳，离雒阳已近，我也有充分理由认为再折返汉中换奏不便，事急从权。此法还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我可以相机而动，控制抵达雒阳的时间，先观其形势，免得表章递到那些即将失势之人手中，误了兄之大事，定可为我等争取一个最好的封赏，此其二也。”
　　刘备这才松了口气：“那便如此安排，伯雅行事，愚兄向来是放心的，那辛苦你明早启程，唉，今夜不该灌你酒的，多喝点汤水醒醒。到时候派数千兵马护送你去上庸，一路顺便把上庸县收复了。
　　云长，你明日就启程去替子龙镇守葭萌关，让子龙快马兼程赶去上庸，务必半路赶上伯雅，好护伯雅回京。各种蜀中珍物贡品，也要今夜连夜准备。”


第181章 朝廷不让去的地方我们绝对不去
　　次日清晨，李素就带着三千骑兵、随身保镖的典韦。
　　以及几十车准备进贡给朝廷、以彰显入蜀使道复通的财物，在南郑南门外的码头，登船东下。
　　南郑县濒临汉水，所以沿着汉水坐船顺流而下，就可以直达西城，然后进入上庸等地——后世上庸是在建安年间才分出来的，并划归荆州，现在还只是汉中郡的一部分。到了三国时期更是进一步被分为“东三郡”，切割成西城、上庸、新城（房陵）。
　　李素此去，一来是拖延时间，让自己进京的时间点更好掐，二来也是把东边这几个顺流而下的县梳理一遍。
　　刘关张免不了亲自到码头送李素登船，谆谆嘱咐一番。
　　刘备拉着李素到一边悄悄说：“贤弟，你此番身边只有典韦，我观典韦此人勇武着实堪用，但怕是难以培养为大将之才。若到上庸时遇到张鲁信徒死硬抵抗，你可徐徐待子龙援兵与你会和，不必急于前进。”
　　“兄尽管放心，区区小县，有我在，真有人敢抵抗，我亲自指挥典韦迎战即是。”
　　李素心中还是很笃定的，哥可不仅仅是战略大师，稍微微操战术一下也是可以的嘛，尤其上庸根本没什么人才。
　　刘备说完之后，关羽又过来说悄悄话：“伯雅，我本欲此番回南郑，就摆酒成亲，现在忽闻陛下驾崩，倒也不便立刻操办，再等几个月吧。我这边都准备好了，等你回来大家喝喜酒。
　　前妻亡故多年，吾儿都以年过十岁，家中没人管教着实不妥。我就打算娶之前在河东救回的杜氏。”
　　“哦，那提前恭喜了。”李素惋惜地恭喜道。
　　那杜氏也不容易，被抓回来已经四个月了吧。
　　只是刘备军诸将辗转各地，从陈仓到南郑再嘉陵江流域整个巴西转了一大圈，关羽愣是四个月不着家就没在一个地方住定，早就弄到手的女人都没时间娶。
　　不过李素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毕竟刘备在北方时也是辗转不得消停，没有娶妻纳妾呢，只有一堆婢女。现在大家都安定下来了，关羽还是等刘备先至少纳个妾，也算长幼尊卑有序。
　　南郑本地没什么名门望族可以跟刘备联姻，那是因为汉中这地方被妖言惑众的反贼祸祸了。但李素估计他这次回京，肯定会有不少名门望族要攀附刘备这个绩优股，哪怕门第不足以结亲的，也会送女儿过来先当妾。
　　糜竺的妹妹糜贞，此前一路上刘备也没有动，因为路上不方便。但到了南郑之后，根据李素的观察，糜贞终于被刘备收用了，但考虑到保护糜竺的官位来源，糜贞只好再当一两年婢女打掩护。
　　否则说不定消息走漏，何进乃至董卓未来会以此为由质疑糜竺这个辽东太守的来源、派别的辽东太守替换他。所以糜贞身份的保密，至少要撑到群雄正式讨董、朝廷任命书作废。
　　跟弟兄们说完这些私事，李素终于带兵启程。
　　他自己，这次也得考虑考虑怎么帮蔡邕蔡琰离开雒阳才好，顺便再抢救一些东西出来，免得将来被董卓个贼老粗烧了。
　　……
　　汉水中游比较平缓，出了汉中盆地后才开始湍急起来，所以行船的速度也是前慢后快。
　　第一天时间船队才开出一百多里，从南郑过兴势、黄金二县。黄金县以东，就出了秦岭和大巴山夹束的窄口，河水落差流速也陡然大了起来，第二天一天行出足足四百里，傍晚就接近西城了。
　　典韦勤勤恳恳在船上，保护伺候了李素两天，闲着没事儿也跟李素聊聊军务和闲话。
　　李素的这条坐船，也跟其他运兵船不太一样，是李素亲自花钱略微改过的，船舱的舱顶不像同时代其他船那样是平的，而是跟屋顶一样的坡顶，利于排水，最关键的是这舱顶还做了两层，外层就是普通的木质舱顶，全船都刷了反射阳光的白漆，而内层是一个包着一层黄铜皮的，看起来金灿灿非常有气派，又不会被阳光直接照射到。
　　典韦一开始还以为这是李素有一个奢靡显摆的花活儿，就是为了好看和标新立异。问了之后，李素才告诉他，那是为了坐船舒服——船在开的时候，就偶尔让士兵们把吊桶放到江里汲水，然后绞上来泼在这个铜皮舱顶上散热，再流回江中，而且还关照士兵打水的时候吊桶一定要尽量沉深一点，打深处没被太阳晒热的水。
　　如今已经是五月底了，此行赶到南阳就起码六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李素这种在北方住惯了爱干净怕热的人，怎么能不尽一切可能性降温舒适呢。
　　典韦这才感慨李素的会生活，他一个人凉快，至少要三四个打凉水的士兵热得汗流浃背，还得有两个打扇子的仆人也热得不行。
　　但谁让他是军师呢，给军师的CPU降好温。整个阵营的算力才强大啊。
　　李素对刘备的要求其实很简单：我一个现代人丢掉了那么多优越生活条件来这儿，你至少保证我每天有冷饮，有空调，有花式泡澡按摩，那才帮你打天下。
　　其他娱乐活动嘛，这辈子没办法，也就算了，没游戏打只好找美人吟诗作对，或者观看指挥别人打仗也可以作为体验生活的娱乐活动嘛。
　　任何事情，只要有趣，而且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那都可以是娱乐。一个人的娱乐，也完全有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辛苦难熬工作，关键就看你是不是可以随时撒手想干就干，能不能以体验生活的姿态去干。
　　如果被人逼着每天996打仗，那当然是苦差不是娱乐的。别说996打仗，哪怕是996逼着打游戏那都不能算娱乐。
　　……
　　躺在船上喝着凉茶，船队就抵达了西城城下。
　　前几天被李素书信劝降折服的本地土豪申凯，毕恭毕敬地在城门外迎接，还允许典韦带着铁骑入城。
　　李素因为要先下船上岸、然后才能骑马，所以倒也没有什么太失礼的举动，不存在“别人来迎接你你都不下马”的问题。
　　但即使如此，那个申凯还是非常摆得正自己的位置，非要请李素先上马，然后帮李素牵了几十步马，牵到申凯自己的马旁边、超出一个身位，然后申凯自己才敢上马。
　　李素对于这种谦卑非常满意：“申县令，听说你们申家是本地豪族，久镇此处数代，也没有外人进来做官，是么？”
　　申凯陪笑解释：“此处险僻，上游三百余里无其他县邑、下游二百里才到砀县，百姓耕作者不过十之七八，还有两三成要靠渔猎樵采为生，外地人实在吃不得这里的苦呀。
　　还请中郎将明鉴，到镇西将军面前多多美言，陈明实情。这两个是犬子申耽、申仪，年少顽劣——你们还不快拜见中郎将！能见到李中郎是你们的福分！山僻野人，生下来恐怕都没见过中郎将那么大的官儿吧。”
　　申耽、申仪连忙给李素行礼，李素观察了一下，兄弟俩都才十几岁年纪。
　　李素当然也知道《三国演义》上申耽、申仪不是什么好东西，基本上是谁强就投靠谁。但真要考究，可能也就弟弟申仪更反复无常一些。
　　这兄弟俩的区别吧，有点类似于徐晃和吕布。
　　徐晃就属于投奔新主也不求立功给见面礼，跟曹操就跟曹操了，没必要杀杨奉。而吕布是投奔新主要杀旧主作见面礼了。申家兄弟的差距也在这儿，弟弟申仪喜欢投奔新主时杀个原先旧主那儿的同僚献功。
　　不过这一世，李素有把握让刘备始终在益、荆之间成为最强势力，谅这俩货也不可能翻得起浪来。大不了先安抚住，但是把他们的地盘压缩一下，让他们将来没法分镇西城、上庸二地。过个十几年申凯死了，就把他们兄弟俩逼在西城一处内卷，谁输了谁调到外地做个平级的闲官。
　　而且，李素将来有把握种田改善上庸之地的交通环境，让这儿不至于那么闭塞，相信随着时间，外官也是可以渐渐渗透进来的。
　　跟申家人在酒桌上安抚一番，李素基本上定下了对付的策略，也让对方安心为他卖命。
　　“李中郎如此高义，体恤下情，过几日，我等便愿为中郎前驱、引路运粮，去攻上庸，确保当地豪族全部归附镇西将军。”申凯摸清了李素愿意留用他们的态度后，愈发愿意卖力。
　　“如此，有劳了。”李素也不客气。
　　申凯又问：“那不知中郎此番，可是要尽收诸县？最东边的房陵，要走汉水水路抵达却是不易，得经过荆州襄阳郡地界，镇西将军领汉中太守，途径毫无张鲁余孽的荆州地界运兵，不知是否忌讳？”
　　李素慷慨地示意对方放心：“镇西将军有令，房陵之地并无张鲁余孽，一切照旧即可。”
　　原来，上庸各地当中，只有西城是沿着汉水干流可以直达；
　　而上庸位于汉水南侧支流堵水上，水路要到上庸，得从相当于后世十堰丹江口一带绕一个大圈子进堵水。因为整个上庸之地都是在秦岭南北两道山梁之间，地形崎岖，只能沿着河走，想翻山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房陵更是位于再下游的支流筑水北岸，一样得绕水路才能到。
　　偏偏筑水汇入汉水的河口位于筑阳县，那是荆州襄阳郡下属的县，距离襄阳只有一百里地，中间只隔了山都、邓县两个县。
　　李素不希望汉水道太过畅通，最好是保持“我说他畅通就畅通，而别人从这儿进来时，我想说他不畅通又能不畅通”，这样朝廷的诏命要入川，就更加节奏可控了，乖乖走陈仓道吧。
　　而理由也是很充分的：我原先不知道房陵那边有张鲁的信徒翻山过去控制了嘛，也不知道他们会翻山回到汉水边堵截通往丹江口之路。
　　如果朝廷觉得这点纤芥之疾需要彻底肃清，那也容易：给刘备正式授权带兵路过荆州的襄阳郡，刘备保证瞬间秒了房陵这个县的张鲁余孽。
　　朝廷真要走了这步臭棋，估计将来蒯越蔡瑁那些人都得睡不着觉。
　　反正不管朝廷管不管这事儿，李素都是赚的，何乐而不为呢。


第182章 李中郎回京
　　在西城盘桓修整数日，充分掌握当地情况后，李素在申家人的带路下继续西行前往上庸。
　　说实话，这一带地区，他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走。亲自乘船经历过一遍，才知道路途的险恶——从西城顺流而下，只要一天时间，就能通过砀县抵达武当，足足六百里路程。
　　当然这不是直线距离，直线只有四百里，因为汉水是蜿蜒曲折的。
　　船速如此之快，可见汉水在秦岭中的落差之大，已经仅次于长江的三峡段，而远比刘备军之前征战时经历过的嘉陵江、宕渠更为湍急。
　　这就意味着船靠划桨或者风帆行驶，根本不可能逆流而上——难怪历史上诸葛亮死后，蒋琬当政时期，蒋琬提议变更北伐策略，改为集中兵力收复东三郡，却遭到朝野一片反对，而反对的理由也都很统一：
　　从汉中居高临下顺流冲击，拿下西城、上庸固然易如反掌。但拿下了也不过是得到一块“余赘之地”，没法反哺汉中地区的民力财力军力。
　　因为在上庸就算种出余粮、生产出多余的军需物资，你走汉水水路也运不回来啊。除非你有胆量直接再顺流而下攻下襄阳，否则只拿上庸就是浪费国力。而蒋琬时期蜀汉的国力明显是打不下襄阳也不可能守住襄阳，只能作罢。
　　“没想到这个地方河道如此陡峭湍急，不来一次那是真不知道交通基础设施比巴郡还恶劣。”李素望着两岸壁立百仞的秦岭，心中不由感慨，甚至还忍不住吟唱笑骂：
　　“朝辞西城彩云间，六百武当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哎呀，李中郎好诗啊。世人只知乐府有五言，中郎竟独创七言，还朗朗上口。”带路档申凯听了他的低声吟唱，连忙拍马屁。倒是典韦在旁边什么都听不懂，不知如何叫好。
　　李素心情不佳地粗暴打断：“好个屁——不许记下来啊！我这是咒骂秦岭险恶，感慨百姓出入不易、朝廷也无法调集民力物力。这种诟詈天地的粗鄙之语，记什么记！
　　对了，说正事儿，我问你——你们久住上庸，可知此地百姓有什么别的办法逆水行舟么？总不能每次行船顺流而下、都不开回来吧？”
　　申凯被骂，却丝毫不敢生气，反而由衷感慨：李中郎不愧是当世大贤，不但知天命，还出口成章，咒骂老天爷都随口骂得这么文雅！
　　马屁归马屁，问题还是得回答，申凯陪着小心解说：“此地百姓很少行船，偶尔有，也只有运货到下游的，返程时遇到冲不过去的激流，只能在岸边拉纤拉回来、盘滩而过，极为辛苦，所以商旅几乎绝迹。”
　　李素又仔细听了一会儿，才理解其中含义。
　　他来的路上也看了，并不是所有河段都那么湍急，而是总共有那么三四处，局部落差太大太急。除了这三四段之外，其余河段是可以靠摇橹和风帆逆流的。
　　而一旦到了那几个湍急险滩，就得先把船上的货卸下来、搬到岸边走路运过这一段，再把变轻的空船拉到上游过掉这一段，然后再装船。
　　那么费力，谁还肯在这里做生意，李素了解之后，只知道百姓为了运食盐才会费那么大劲儿，因为秦岭山区里是不产盐的，而盐又是不得不吃。
　　上庸的盐价，居然要比外面的世界贵出每斗好几百钱，差价都是运盐人的辛苦钱。
　　李素不由想道：“整个上庸地区应该有接近十万人口，西城是五千多户，两万多人，上庸县八千多户，三万五以上人口，其他七七八八加起来，算上房陵一共四万人。
　　既然有需求，而且汉水河谷两岸也还有那么多坡地荒芜可以开垦，灌溉条件也好，未来倒是能用来安置流民开垦。
　　如今战乱波及到的地方还不多，蜀地非常富庶，成都平原三郡人口早就饱和了，进入马尔萨斯陷阱。未来董卓、韩遂、李傕郭汜导致的雍凉持续战乱、人口南流，肯定没必要放进成都平原，就在汉中就地安置好了。
　　那么，还有灌溉充分、便于开垦的地区，也就巴西和上庸了，在这儿只要想办法修几个不用截江的导流船闸，把下游船回航的问题解决掉，简直一本万利啊。”
　　船闸并不都是跟后世水电站大坝边上那种船闸似的，得把整条河流都截断。而是可以稍微挖山引一条支渠出来，然后在支渠的尽头弄两个闸门，用大型水车绞动开关。
　　尤其是遇到落差大的地方、往往本身还是S弯的时候，可以截弯取直，直接在上游挡住水流的山上，选个山体本身比较矮的点，小小开凿一条缝隙。
　　开挖工程量肯定是有点大的，但因为只有几十米长，还是可以接受，一座船闸的工程量，估计也就等于松软平原上挖几十里运河，技术水平也就是明清时候的船闸，落差别超过三四层楼高就行。
　　否则这个时代的闸门只能靠大树捆绑来充当，再深的话一个是找不到那么长又粗壮的大树，同时也怕大树形成的闸门不够强度，撑不住最深处的水压。
　　等有了可以爆破山体缺口的火药，和足够的雍凉流民，就可以考虑开工。
　　不过，一旦真下决心这么搞，李素也得通盘考虑汉中的战略安全——原先没有船闸，襄阳是不能反攻汉中的，根本游不上来，以后有了船闸，回来也方便不少，军事上就不得不防。
　　李素注意到后世大致十堰武当山一代，如今居然荒无人烟，没有县城——上庸是在支流筑水上，要沿着后世丹江口往筑水溯流一百里左右，河口地区却没人开发。
　　李素觉得，如果要开发上庸，有必要在十堰附近修一座县城，截断汉水，不让下游的人偷越。而所有刘备军未来修筑的船闸，都得处于此处的上游，从此往下游一座都不许有。
　　李素不由追问申凯：“我看这武当山以西、堵水与汉水交汇的河口处，明明比上庸更为平坦肥沃，为何没有百姓定居呢？”
　　申凯到底是本地人，地理非常熟悉，诚恳地解答：“此处虽然平坦，灌溉也便利，但土质并不结实，都是因为汉水、堵水流至此处平缓下来，泥沙淤积，方圆数十里沼泽遍地。”
　　李素点头，这才表示理解。
　　这地方大致就是后世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起点丹江口水库，外加后世的十堰市区。既然有库区和冲积平原，那古代肯定是沼泽地了。
　　后世十堰能建设城市，是又经过上千年的泥沙沉积，沼泽变成了坚实的平原。
　　现在想搞活整个上庸地区，得想想看有没有办法把这片沼泽地利用治理成农耕区，这里盘活了整个上庸就盘活了。
　　李素不是很懂这方面的事儿，只好以后再求贤请教。
　　……
　　“不管了，我看这武当山景色不错，我们就在此山以西的沼泽边缘，扎营等候几日，等赵云带着援兵过来汇合，我们再去筑阳。我们毕竟是汉中兵嘛，带太多人进入南阳郡也不好。
　　将来我看可以在此驻扎数千士卒屯田，沼泽不能种稻麦，那就种芋头好了。有了存粮之后，此地驻军百姓就能自给自足，无非芋头不耐久贮，还是要运些米麦来渡过春荒才行。”
　　李素视察了一番，就吩咐军队在这儿驻扎下来，顺带卡住上庸县的脖子，让典韦带点人去把上庸那边不服刘备的死硬分子也清洗一番。
　　一旁的申凯看了李素这架势，也是微微有些惴惴：这李中郎手笔野心很大啊，这是打算战天斗地好好在这儿种田了？要是将来外人很容易进来，申家的土皇帝可就当不成了……
　　不过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先稳一手观望几年，犯不着得罪李中郎。
　　大约一周之后，典韦就把上庸县彻底肃清了，带着兵回来，那些信了张鲁邪的县吏，能换自己人也都换上李素军中带来的小吏。
　　差不多与此同时，赵云也带着一些援军抵达了武当山，与李素会合了。
　　而这一周的考察之下，李素也发现了在汉末种田的一些通病，他就这样在武当山上纳凉消暑，一边写点东西记在小本本上，准备回去后跟刘备说，组织百姓学习新的技能。
　　之前在汉中的时候，李素就发现了，这个时代的百姓很多都不懂多少种田技能，或者说会种的农作物就非常可怜的几种，换别的就不会种了，也没人教百姓。
　　这时代最先进的农书也就是《四民月令》，李素前世没看过，但到了汉中之后，他特地让人找来一本《四民月令》看了看，发现跟南北朝时候的《齐民要术》差距还是非常大的。
　　关键是《四民月令》的作者口吻，一看就是一个豪强家大庄园的大管家，知道如何组织调度农奴一年四季如何如何充分利用土地、轮休种植各种蔬果。而百姓很少有懂这些。
　　李素在蜀地，看到花椒已经是一种成熟的商贸货物了，很昂贵，茶叶也是如此，还有做枸酱的那种果子。但百姓不会去“耕种”这种作物，货源都是来自于上山采药的药农，所有收获都是纯野生的。
　　同理，李素如今想要治理的这地方，按说可以靠水吃水，有沼泽地也没关系，但百姓只会捕鱼，从没想过养鱼，芋头也都是沼泽地里野生挖的，很少有人将其视为农作物，而是“樵采所得”。
　　真要是开化一下民智，让蜀地山区的富余人口知道“山坡地也是可以主动种花椒种茶树种甘蔗”，让沼泽区富余人口学会养鱼种芋头，益州何至于一到六七百万人口就马尔萨斯陷阱内卷呢。
　　任重道远呐。
　　收复上庸之地的过程，军事和政治方面的挑战几乎可以说是忽略不计，但其他方面的无力感让李素很郁闷。
　　有业余时间自己写一本山寨版的《齐民要术》也好，虽然他不懂齐民要术，但照着《四民月令》借鉴、再让一些老农把种这些“目前人还不认为是农作物”的经济作物的方法总结出来，李素记录转化为文字，这点他还是做得到的。
　　而且也没必要亲自写，文字整理完全可以交给诸葛瑾他们嘛。
　　李素一番折腾，最终在六月中旬才离开上庸山区，六月十八日，他把大部分人马留在了益州地界一侧待命，自己带着嫡系船队抵达了襄阳，然后打探了一下朝中的形势。
　　得知董卓还在河东拖延时间，何进尚未有任何动作，而朝廷对于外兵越境调动的限制和指责，也确实比灵帝在位时松懈了不少。
　　李素这才放大了胆子，让赵云典韦带了五百名骑兵，作为入朝觐见使团的护卫名义，从襄阳转入淯水、抵达南阳。
　　而后才上船登岸，从南阳走陆路，直奔荆州与司隶边境的伊阙关。
　　不过，在进入司隶之前，李素让赵云隐下旗号，然后先派快马秘密进京打探一下何进与宦官斗争的进度，而典韦则护着虚假的旗号缓缓而行。


第183章 要造反书信？来人呐，咱给他写一张
　　又过了五日，六月二十四，雒阳城南。
　　李素仅仅带了赵云等十几骑，又弄了两辆马车，先隐姓埋名假装商旅偷偷来打探消息。所有人都在铠甲外面另外穿了罩袍，兵器也都没有拿在手上。
　　典韦和五百卫兵还在伊阙关外的南阳地界，假装李素生病不能行，暂时滞留不前。
　　“这里便是先帝让百官交了四年‘修宫钱’才完全建成的毕圭苑么？真是宏伟壮丽，天意弄人。完全修好不到两年，先帝就驾崩了，唉，劳民伤财。”
　　赵云等人是第一次从南边伊阙而来抵达雒阳，所以路过毕圭苑的时候忍不住责备。他生性俭朴，历史上刘备入川后大肆分赃他都看不惯，所以对灵帝的所作所为也颇敢吐槽。
　　李素掀开车帘，低声提醒：“子龙慎言，已近畿内，我们又不能表露身份，要处处小心才是。”
　　赵云连忙道歉：“是我不慎了。”
　　一行人缓缓渡过洛水，从城南开阳门进城，因为没有持节，守城官兵自然是拷问严密，看了符传后问道：
　　“益州人？来雒阳干什么？不是说米贼作乱蜀道不得通么？”
　　符传上的那些士兵身份当然是真的，就是刘备那个太守发放的，所以籍贯没有破绽。
　　赵云按排练好的话术答道：“是蜀地商人，听闻张鲁覆灭，想来蜀道隔绝数年、雒阳茶价定然腾贵，贩蜀山野茶至此。”
　　守城士兵眼神发亮：“运的是蜀山茶叶？那税可不轻，来呐，细细核查分量，足额缴税！”
　　赵云倒是忘了这事儿，毕竟原先都是跟随大军行动，谁敢收税啊，顿时有些恼怒。
　　但李素在车窗里拉了他一把，赵云立刻冷静，交了点钱打掩护。
　　反正也没多少货，后续大部分的贡品还在典韦军中呢，李素这次带来的这点量，就是先私下里跟自己人打点关系送送礼的。
　　守城门吏足额收到了税金，大喜过望，不再严密盘查车内客人身份，直接放行了。
　　……
　　入城之后，赵云附到车窗边轻声问：“中郎，还是按计划先去蔡御史家？如今天色尚早，会不会暴露我们身份？”
　　李素：“当然，到时候你持我信物亲自进去通报，很隐秘的。”
　　赵云：“喏”
　　他俩聊的“蔡御史”当然是蔡邕了，他们也是到了南阳之后，初步打探朝中如今变动，尤其是重点问了蔡邕动向，知道蔡邕在今年年初，大约三月份的时候，终于是被朝廷第二次征辟。
　　这次是单独征辟，而不是跟去年那样的“十五鸿儒批发征辟”，所以也就不存在“郑玄、陈纪他们拒绝征辟后，蔡邕单独应征太没面子”的问题。
　　于是乎，蔡邕在灵帝死前一个半月，终于重新入朝，被任命为侍御史——说句题外话，虽然因为蝴蝶效应，导致蔡邕的被征辟为官提前了半年，但起步官位倒是没变。
　　这并不是巧合或者历史惯性，而是汉朝官场惯例潜规则如此，对于曾经被罢黜下野的官员，再次征辟召回朝中，一开始授予的官位是跟当初离职时石数差不多的。
　　蔡邕十二年前罢官时是正六百石的议郎，现在回来自然也是正六百石的侍御史，无非前者时光禄勋系统下的属官，而后者是少府系统下的属官。（光禄勋和少府都是九卿）
　　但是蔡邕这种人，毕竟在野这十二年里积累了不少学问、声望，这一世更是跟李素共著了《驳灾异论》和《殿兴有福论》，所以做了侍御史之后，肯定也会快速升官，以赶上这十二年里积累的资历阀阅。
　　虽不一定有另一世董卓手上那般火箭速度，想来也不会差太多。
　　一刻钟后，他们就寻访到了蔡府门前。也正是到了这一刻，李素才隐约意识到，似乎他们在南阳时打听到的“蔡邕被征辟为侍御史”的消息，果然也已经过期了。
　　蔡邕这门庭若市的样子，怎么也不该是个侍御史，肯定是最近两三个月又升过了，外地人不知道罢了。
　　赵云拿着李素给的信物和一块礼金，让蔡府仆人进去通传，门口的客人有些还对这个试图插队的不速之客非常不满，但不一会儿之后，事情的变化就让他们大吃一惊。
　　蔡邕亲自跑到门口，掀开窗帘跟李素低语几句，然后就亲手扶李素下车，还遮掩在李素和其他排队的客人之间，不让他们看见李素形貌。
　　因为天气正热，李素也正好打了折扇遮脸，就更加神不知鬼不觉了——
　　折扇是他去年秋天的时候发明的，当时因为天冷，所以久久没有传开。但发明之后半年，赶上今年初夏开始炎热起来，雒阳贵公子们发现折扇这玩意儿是个装逼神器，渐渐开始求购。
　　以甄家为首的豪商们也开始贩卖、仿制。因为刚刚才出现，价钱有点畸高，随便一把折扇能卖好几千钱。如今雒阳城里起码有上千柄折扇，看扇子也就认不出李素来了。
　　拐进蔡府二门后，蔡邕才急切问道：
　　“贤婿不是跟随镇西将军在平定张鲁、勘合蜀道断绝之案的内幕么？怎地忽然秘密来京？莫非是张鲁已经讨平？若如此，为何不先向陛下与大将军报捷？”
　　李素也出于礼法，给蔡邕简单行了礼，解释道：“说来惭愧，我本月早些时候，还在秦岭上庸道中奔波平叛、追击张鲁余孽，十日前才出秦岭、至襄阳，这才得知陛下竟然早在两个多月前就……
　　我所带的镇西将军叙功奏表，还是写给先帝的，我怕直接这样递上去有些违碍，所以把从人留在伊阙关外，先私行入雒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该预先处置的。”
　　蔡邕点点头，把李素引入内堂，然后屏退左右，屋里不再留任何外人，只是去了一下女儿的闺房，把蔡琰叫出来跟李素相见叙旧。
　　李素也拿出一些炒茶，摆在案头，算是原来的见面礼。
　　这些茶叶都是蜀地商人贩售的野茶，并非种植。李素拿到手时就已经是炮制好了的，如同抹茶，所以他也没办法重新把茶叶复活成炒茶。
　　但他好歹可以改良一下喝茶工艺，不再加盐和花椒大料，只喝纯苦味的绿色冲泡抹茶。
　　为了教京城雅士新的喝茶方法，李素也不用跟蔡邕客气，送完礼后当面就拆开，然后泡了三杯一人一杯。
　　蔡琰闻讯像小鹿一样飞快冲出来，看到李素在泡茶之后，反而有些胆怯不好意思，恢复了点淑女慢慢走过来：“师兄别来无恙，一路辛苦。”
　　订婚的事情至今还是秘密的，蔡琰习惯继续喊师兄也没什么问题。
　　李素跟她稍微温言几句，以示抚慰，然后蔡琰就乖乖坐在一旁喝茶，暂时不打扰大人聊正事。
　　蔡邕这才有机会开口，跟李素说了一些“如何解释弥补奏章上的称谓是写给先帝的”的注意事项，随后就问起张鲁讨伐的结果、是否有查到真的跟刘焉指使有关的证据。
　　李素正要说这事儿，顺水推舟就接上：“我们查了一些人证和书证。多有俘虏说刘焉自去年年底，就迫不及待在益州诛锄异己。
　　他擅自杀害了犍为郡守任歧，而前任巴郡太守被当地豪贼甘宁击杀一案，当时给朝廷上报的是甘宁自行为罪，但后来我们俘虏了甘宁，查到这其中也有刘焉的纵容。
　　另外，还有多名被俘的附逆官员作证、形成供词，说刘焉去年年底就已经在蜀郡造天子銮舆、用六辇金根车。
　　我们还缴获了张鲁与刘焉的一些书信，里面有更多逆语，并且活捉了张鲁的亲弟张卫，此番正想请泰山以中立公允的身份、向宗正景升公谏言，到时候也好教景升公如何辨别笔迹真伪。”
　　蔡邕一愣：“让我教刘景升如何辨别书证笔迹真伪？什么意思？”
　　李素：“我这儿有不少张鲁、刘焉的书信，其中一些是事关逆案的，还有一些纯粹只是家常，没有什么证据意义。
　　但是，到时候宗正查明案情时，定然要辨别书证笔迹真伪。泰山可在宗正不知如何辨别时教他：先把张鲁那些家常书信的内容，用他人笔迹抄写几份，然后把这几份一起给张卫看。
　　让张卫认出哪些才是张鲁的亲笔，或是刘焉的亲笔，并许诺张卫如果能认出来，就饶他一死，或者让他死个痛快不必车裂弃市——张卫在我军攻破阳平关时就已经被俘，后来与外界隔绝，他至今还不知道其兄有没有死，只能推测我送他进京肯定是张鲁已被大致平定。”
　　这番“刑侦对照质证”的思路，李素后世在公安大学教书，当然是信手拈来，别看他教的是谈判专家课程，在同一所大学里耳濡目染，刑侦常识他基本都懂。
　　但蔡邕听了，惊叹于准女婿的破案思维缜密之余，更微微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挥手让女儿也先退下，然后才问李素：“那些信……能给我看一下么？”
　　李素本来就要求他，当然给看了。
　　这世上，如今临摹字迹模仿得最像的，第一是钟繇，第二就是蔡邕了——蔡邕的书法其实比钟繇更好，但正因为他字好，不需要去模仿别人，所以模仿技艺略逊一筹，完全是仗着书法基本功深厚。
　　而钟繇模仿得好，是因为他已经临摹蔡邕的体临摹了十几年了。
　　蔡邕接过李素那些信之后，稍微快速翻阅，很快就有些冷汗下来了：“贤婿……恕我直言，这些逆信，看内容着实像是真的，但是……它们的字迹，跟那些写家常内容的书信，本来就似是而非！”
　　李素笑了，把声音压到最低：“那就烦劳泰山抄写一遍，可保蔡氏一门，永世富贵，天下得以更快太平，百姓也会感激您的。”
　　去找钟繇造假，固然手艺更好，但钟繇跟李素的交情还没到这个程度，李素得担心钟繇是否出卖他。


第184章 惊天猛料
　　蔡邕深呼吸了一口，左右扫视两眼，似乎挺迟钝地多想了三五秒，才低声缓缓叹息：
　　“这些逆信内容，有理有据，前因后果严丝合缝，我相信是真的……或许原件是被张鲁烧毁，又或许你们是从知情人口中拷问出这些内容，再形成文字的吧。
　　给我点时间，要跟那些家常信笔迹相似，倒也不难——你不急吧？我也是为了天下百姓，不想看蜀地有那么多汉室宗亲常年自相残杀。”
　　不想看汉室宗亲之间“常年自相残杀”，跟不想看“自相残杀”，当然不是一回事。
　　李素是人精，显然听得出来其中区别。
　　后一种表述，才是不希望刘焉和刘备兵戎相见；而前一种表述，则是“如果要动手，就赶快分出胜负，占据大义的一方尽快干净利落秒杀掉理亏的一方，好让百姓少受点苦”。
　　让该死的军阀加速死亡，长痛不如短痛，也是对百姓的重大功德，蔡邕真心是这么想的。
　　事到如今，蔡邕心里清楚：刘焉显然是有逾制和割据之心的，差别只是这种行径有没有到公然谋反的程度罢了，那就推他一把吧。
　　李素察言观色，等对方内心挣扎得差不多了，才恰到好处地一张一弛：“我不急，镇西将军更是什么都不知道，泰山可以慢慢考虑。
　　何况，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能操切，就算有了笔迹非常神似的逆信，也得有恰到好处的时机来递送、并且让宗正景升公机缘巧合问到泰山如何对比辨认字迹的计策……慢慢来好了。”
　　蔡邕松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怕贤婿笑话，我如今这官职，比贤婿还人微言轻，冒然去找景升贤弟，难免惹人疑惑。
　　六月份的时候，侍中董扶重病不起，如今已经卧床月余，上个月大将军及其心腹、少府王子师，还跟我透了个气，说准备以调任外官不至留中之法，升我为侍中。
　　贤婿与镇西将军若是不急，我看可以在南阳称病不前、拖延月余，待我先把这些书信仿好、又不着行迹跟景升贤弟谈过‘如何对比鉴定书证真伪’，贤婿再进京向陛下报捷，也不迟。”
　　（注：蔡邕已经55岁，刘表现在是48岁，所以是贤弟）
　　李素听了，也不由微微改变了对蔡邕的看法。
　　不能把他当成纯粹的老学究或者大儒啊！
　　没想到，回朝为官还不到半年，蔡邕当年那些当了十几年京官的政治敏锐度就又回来了，这办事看起来很有条理章法嘛，思路也挺清晰的。
　　或许这才是积年京官该有的水平。
　　可这样一个有政治敏感的人，历史上怎么就会在董卓死的时候脑子一抽不知察言观色呢？
　　李素连忙改口：“泰山思虑缜密，那就依泰山之见。而且，倒是我唐突失礼了，叙谈许久，竟还未及问到泰山现居何职……我在南阳时，打探到的消息，还说大将军任命泰山为侍御史。没想到再有月余就能升侍中了？真是可喜可贺。”
　　见了准岳父，一上来就聊机密大事，竟连对方做到什么官都不关心，严格来说还是挺不孝的。
　　侍御史才正六百石，而侍中有比两千石，这中间差得可太远了，估计现在蔡邕至少已经爬到比千石了，然后才有可能够一够侍中，否则不可能飞跃上去的。
　　哪怕原本历史上董卓提拔蔡邕，也得“两月之间，周历三台”，各种巧立名目利用官场潜规则，才把六百石的人升到比两千。
　　蔡邕也尴尬一笑，这才有机会说这些家常事儿：“也没什么，就算做到侍中，品秩也不及贤婿的使中郎将。侍御史是三月份我回朝时的官职，六月时我升了尚书，在少府礼曹，离侍中的品秩还是差得很远的。
　　所以，王少府才迎合大将军之意，想出了‘调任外官不至留中’的老办法，让我下个月先以礼曹尚书外放巴郡太守，然后以道路不通无法到任为由，留中改任侍中，那样品秩就差不多了。”
　　蔡邕提到的这个掩人耳目快速升官法，外行看官或许有些懵逼，但稍微解释一下就明白了。
　　因为汉朝的制度，地方官员的品秩其实是比京官虚高很多的。尚书之类的职务，因为是少府的属官，品秩较低，但实权很重，早期尚书才六百石，后来也就到比千石。
　　如果直接从尚书升到侍中，那就太难操作了，容易引起朝中其他论资排辈者的敌视——别小看这种敌视，在朝廷里，方方面面的感受都照顾到，也是非常重要的，哪怕何进是大将军，也要兼顾。
　　所以，历史上在189年和190年这两年里，朝廷里有一个办法，叫做“假装把一个尚书级别的人外放巴郡太守，但实际上无法赴任，然后就可以顺势转为九卿级别的高官”。
　　因为外官品秩再高是不会拉京官仇恨的。
　　为什么是巴郡呢？
　　因为原本历史上，这两年里，只有巴郡这个地方，被张鲁隔绝汉使；
　　同时张鲁隔绝之前、朝廷又知道旧的太守被巴西贼甘宁杀害了，那里没有太守；
　　而且就算张鲁让开路，巴郡还有板楯蛮造反未曾平定，所以巴郡太守怎么都是不可能上任的。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老天爷给李素开挂，而是历史本来就如此——有两个铁证，在董卓掌权时，董卓甚至几乎同时任命蔡邕和许靖为巴郡太守，一官二任只相隔了几天时间，差点儿没闹出笑话来。
　　但随即蔡邕就以“无法上任”为由，补偿给了他一个跟巴郡太守品秩差不多的侍中。
　　而许靖也以同样理由补偿成了尚书令——而许靖被任命为巴郡太守之前，他只是尚书“郎”，一个郎字和一个令字，品秩差了不知多少呢。
　　然后朝臣们才看明白董卓的操作：这是不想让这俩货升得太快招人恨呢。
　　说白了，巴郡太守就是如今朝臣的一个过桥遮羞垃圾桶，让关系户们可以快速走完“六百石京官—两千石外官—因为没法上任—补偿你一个两千石京官”这条捷径。
　　但是，李素杀出来了！历史在这里就发生了一个拐点。
　　张鲁已经被刘备干掉了，板楯蛮也被花钱收降了，甘宁也被俘虏了！
　　只要李素出现，他什么时候出现，就宣告了什么时候巴郡太守可以成功上任！
　　得到了准岳父的内幕消息后，李素瞬间就调整了他的战略，改口劝道：
　　“既如此……我看泰山也不必等大将军调任您为侍中了——大将军不是要先调任泰山为巴郡太守、而后以无法上任为由才留中改任么？
　　小婿愿意算好时间，等大将军前一道巴郡太守的调令下发后、而后续一道留中调令还未发出时，中间这个时间差，抵达京师、向陛下报捷、告知汉中、巴郡均已平定，巴郡太守可以上任！
　　而且小婿也是为泰山好，侍中之职，原本或许清贵，但最近接任侍中之职，却不太吉利，因为那个刚病重卸任的董侍中，可是牵连到了刘焉逆案当中。”
　　嘿嘿嘿，何进和王允也学董卓，想把巴郡太守这个没法当的虚职当成过桥遮羞的垃圾桶，这下玩脱了吧！
　　（以何进的智商，估计想不出这种官场操作，他和董卓用了同样的招数，可能都是少府王允教他们的）
　　蔡邕听了，眼神瞬间一亮。
　　他当然也想回来做官，但眼下京城的局面看起来就不太稳当，能做外官肯定比做京官舒坦。
　　要是能真的当两千石的大郡太守，不比侍中舒服？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巴郡原先到不了，贤婿来了，不就能到了么！好好好，那我们调整一下时间，贤婿还是先回南阳伊阙关外装病……半个月吧。等大将军假装外放我为巴郡太守的调令一下来，我立刻快马通知贤婿，贤婿再快马兼程进京。
　　对了，贤婿刚才还说，那董扶董侍中也牵连了刘焉逆案，具体是怎么回事？都怪我刚才没仔细看全部逆信和口供。既然要相助贤婿成此事，不如趁此机会，把所有涉及刘焉同党的证据都先验看一遍，我也好有心理准备，知道近期朝中哪些人还可亲近，哪些要保持距离。”
　　蔡邕这是想尽快把跟刘焉有牵连的人挑出来，这几个月尽量撇清关系尽量不要交往，免得外放之前的最后关头落下什么把柄翻车。
　　他现在可是无比珍惜去外郡当太守的机会。
　　李素便再次把刚才那些书信、供词仔细排列，还亲自指点他验看。
　　其实在朝廷中枢、牵连到刘焉逆案的人也不多，主要就是董扶，罪证无非也是刘焉伪信里写的那些谶纬预言，什么董扶告诉他“益州有天子气”，“令世侄吴懿之妹贵不可言，可为三公子良配”之类大逆不道的话。
　　蔡邕看了之后，气得发抖：“这董扶！身为朝廷命官，居然对刘焉说这种劝人大逆的话，看样子他是不得在病床上善终了。
　　嗯？这里还提到，刘焉确实听信此言，为他三子刘瑁定亲了吴懿之妹……那吴懿不是吴班的族弟么，吴班之父吴匡，岂不是也牵涉到了逆案之中？吴匡可是大将军麾下执掌京城卫军的心腹啊，他与张璋二人各掌一半京城兵马。”
　　听蔡邕冷不丁说出这条人际关系时，连李素都忍不住吓了一跳：什么？吴懿居然是吴匡的侄儿？
　　他前世看三国，有点灯下黑了，一直觉得吴懿不过是蜀中重臣，跟雒阳的朝廷中枢应该没什么关联。被蔡邕一提醒，才注意到其中竟然还有这样一层亲戚。
　　这吴匡可也是董卓屯何进势力时的关键棋子啊。
　　正史上何进被宦官杀害后，光靠袁绍和曹操那点保护何进的贴身保镖，根本是攻不下皇城也杀不了宦官的。真正攻打皇宫的主力，就是吴匡的部队。
　　而董卓和少帝回京之后，要吞并何进的嫡系人马，拉拢的主要对象就是吴匡和张璋。是这两人被董卓吓住、笼络住之后，董卓才压倒了雒阳本地军队。
　　而且吴匡和张璋还在何进死后，把跟他不和的弟弟何苗定性为“谋兄之贼”，杀了何苗，才导致何进势力彻底没了主心骨，不得不崩塌依附董卓。
　　没想到这么一个关键的京师统兵将领，居然也可以牵扯到刘焉逆案中！
　　吴匡已故的亲哥哥，现在成了刘焉的儿女亲家！还有人说吴匡那个侄女儿有皇后之相！
　　这个猛料提前几年爆了出来，可不得了啊。
　　李素的大脑飞快运转起来：这条额外的消息，要如何利用？要不要把“刘焉说吴懿之妹贵不可言”那封信抽掉？还是按照原计划实施？


第185章 李儒在第五层，李素在大气层
　　李素思之再三之后，觉得还是暂时没必要为了吴匡这个新出现的不确定因素，而修改栽赃刘焉的具体计划。
　　原因也很简单：李素跟蔡邕稍微聊了一会儿后，就从蔡邕口中得知，这个吴匡如今还很受何进信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吴匡那些非直系亲戚，稍微有点跟反贼眉来眼去的嫌疑，根本就咬不到吴匡身上——至少，在何进还活着的时候，咬不动吴匡。
　　李素是做谈判专家出身的，他的同理心极为敏锐，也擅长换位思考。
　　在思索这个问题时，他可以轻易代入吴匡的立场，揣摩出对方的反应。
　　被刘焉下聘为儿媳妇的，是吴懿的妹妹，吴懿的父亲早就死了，吴匡跟侄儿侄女也没有任何保持密切联系的证据。
　　所以，吴懿之妹的事儿捅到何进面前，吴匡只要痛哭流涕，表明忠心，说自己跟他们毫无瓜葛，甚至可以说“吴懿之所以跟着当时还没有任何不良迹象的刘焉入川，是因为吴懿觉得刘焉这个世伯，比他这个亲叔叔还亲，所以才投奔刘焉”。
　　甚至可以摆出一副愿意放弃在京城的兵权、主动请求调任地方、当个校尉什么的，协助平叛攻打刘焉，或者是带兵保护朝廷去向刘焉宣旨召刘焉进京任职的使节，促成把刘焉调回来以自证清白。
　　而以何进这种任人唯亲、耳根子软的程度，绝对会相信吴匡的。吴匡只要这么表忠，也不会真的把吴匡领京城兵马的职务卸了外放。
　　但是！李素心里清楚，何进活不了多久了。
　　只要吴匡身上有这个嫌疑把柄，何进活着时能帮他压下去、不问吴匡单处理刘焉。那么，吴匡身上就会留下一颗定时炸弹，一个随时会爆发的隐患。
　　将来董卓想吞并何进旧部时，又会怎么做？董卓上位后，在局势尚不明朗时，会不会改招降吴匡、为陷害并直接剥夺吴匡在京城中枢的兵权呢？
　　到时候等吴匡张璋攻杀何苗时，甚至再提前一些时候，说吴匡有跟刘焉勾结的案底。
　　在何进与宦官同归于尽、皇帝又刚刚被劫再救回来的人心惶惶时间点上，翻翻旧账，绝对可以把吴匡拿下的。
　　李素不知道董卓会不会这么干。
　　他只能说，如果李儒有他李素一半的智商，肯定会想到这一招借题发挥，毕竟他李素可是两秒钟就想到了。
　　等李儒也想到之后，李素自然有别的办法劝诱吴匡放弃荣华富贵保一条性命急流勇退，顺便离开京城之前再带走点好处。
　　而董卓为了尽快把京城那些跟他不是一条心的人弄走，肯定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时候，京城这个局。
　　何进在第一层，张让在第二层，袁绍在第三层，袁隗在第四层，李儒在第五层……
　　他李素在大气层。
　　岂不美哉。
　　历史上，袁术离京时，可是利用了后将军的身份，带走了一批京城的精锐兵马力量，还从朝廷武库里拿走了一大批物资。但董卓为了息事宁人、尽快控制京城局面、多赶走一些可能会碍事的人，也就对袁术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素要是也那么干，说不定能从京城抢救走更多原本该被董卓烧毁的东西。
　　就这么决定了，公事公办一切证据照旧呈现，但一定要把持住“对事不对人”的公允形象，不要私下里挑唆穿小鞋，甚至可以在呈递证据后，用恰到好处的方式假装帮吴匡说几句公道话。
　　免得现在何进还活着时，就让何进反感、吴匡敌视。
　　李素把他的初步计划、凡是跟蔡邕有关系、需要蔡邕配合实施的部分，都跟蔡邕说了，也关照他不要怕把吴匡牵连进去，只要秉公办事不私下里说人坏话即可。
　　蔡邕稍微揣摩了一会儿，他毕竟也是很有政治敏感度的，立刻知道该怎么做了，于是就留李素先在他府上住了两天，好让他抽时间把该临摹的张鲁书信都比照张鲁字体伪造完毕。
　　然后才把原件和伪造件交还给李素，吩咐他先秘密离开京城，回南阳郡的鲁阳县（南阳北部最接近司隶的县）装病等消息，翁婿俩准备好好演一场戏。
　　蔡琰也不知道未婚夫与父亲到底在说些啥，她也不敢问，短短两天也不敢跟李素有什么过分亲近，最后很懂事地眼睁睁看着李素又走了，还不敢在人前流露出任何“李素曾经来过”的破绽，内心很是苦闷。
　　……
　　李素回到鲁阳后，带兵驻扎的典韦原本还以为可以启程了，结果却得知李素必须继续装病，一时颇为郁闷。
　　他实在是想不通那些文人办事怎么有那么多弯弯绕。
　　不过既然有得继续休息，那就休息呗。
　　李素估计要装病半个月、等蔡邕拿到“巴郡太守”的过桥任命，这半个月他也不想浪费时间，就宅在鲁阳写他的《齐民要术》先。
　　李素上辈子也没当过农民，没种过地，所以要写出细节来肯定是做不到的。半个月的装病期也写不了多少字，所以只是趁赋闲写个提纲出来。
　　比如要涉及多少种“目前百姓还以野生采摘为主、但未来可以发展人工种植、养殖”的物种，这些东西大致要在什么地皮、什么环境才可以种、养。至于具体怎么种，怎么养，得回去让老农们实践，真种出来了，他再让人记录整理。
　　而且他这部书也不是都给老百姓看的，到时候还要分成几卷印刷，上卷是给刘备之类的己方阵营将领、乃至未来的地方行政主官看的。
　　这个上卷的内容就不是如何具体种地了，而是要统一蜀地官员的思想，让他们理解为什么要重视这些原先不曾有人大规模种植的经济作物的重要性、从而组织、奖励百姓去中。
　　初步整理之后，李素在书中强调了把野生茶叶和花椒进行大规模培植的重要性。
　　比如要点出茶叶可以给长期肉食的士兵平衡营养防止某些疾病，还有别的药效和养生的经济效果，还有一定的嗜好惯性等等。
　　而为什么会需要为“长期肉食”的士兵平衡营养呢？这就要提到未来打算发展的环环相扣的花椒产业了。
　　李素这也是结合了蜀地的山区运输困难、运输损耗太大，所以要多筹备便于长期储存、而能量密度又比较高的食物来作为军粮，那样运输损耗的占比就变小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一块肉干的能量密度，大约是同等重量米面的三四倍。走蜀道从成都起运四斛米，原本路上要吃掉三斛，只有一斛运到汉中。从汉中起运四斛又要吃掉四分之三才能到长安。那么从成都要种十五倍的粮食，才能运到长安，难怪北伐那么艰苦。
　　可如果把米换成肉呢？运四斛肉，按肉比三倍分量的米还顶饱来算，四斛肉干路上只要吃掉一斛，剩下三斛都能运到汉中了，这样叠乘下去的效率提升是非常可怕的。
　　但历史上诸葛亮不能这么干，关键就是没那么多肉，蜀地也没那么多盐来如此大规模腌制肉干。
　　花椒如果大规模种植，情况就不一样了。所有的香辛料多少都有防腐作用，大量花椒配合少量盐做成椒盐，腌制防腐肉干比目前纯用盐好得多，腌料综合成本也更省。
　　而且用椒盐腌比用纯盐腌还有个额外好处，那就是可以遮盖异味。汉朝猪肉那么难吃，骚味太重，作为军粮肉脯难度很大，有了椒盐盖味情况就不一样了。
　　还有就是根据李素观察，即使现在的农民那么穷，稍微有口肉吃都不放过，但对家畜杂碎的利用率也还是很低的。
　　虽然不至于跟那些开弱智光环的古装剧上说得那么夸张、什么内脏都不吃，但至少肠胃和腰子确实是不吃的。百姓再穷，能利用起来的猪牛羊内脏也就是心肝，加上少量的肚（反刍动物有好几个胃，汉末的人只会吃其中个别不太脏的）
　　有了足够的花椒压制骚味后，这些内脏就会转化为既提升士兵营养、还能治疗夜盲症的好东西。
　　跟花椒同理的，还有汉朝就已经通过蜀身毒道传入蜀地的印度原产胡椒。
　　另外芋头、甘蔗、烧煮制糖、在沼泽地区人工养殖草鱼……等等，李素通过观察，能想到的可以补的短板，趁着闲暇，李素花了几天时间，把这些战略物资的价值，全部写明白。
　　装病一直装到七月下旬，李素终于在一天傍晚，得到了蔡邕家一位心腹仆人，连夜策马赶来鲁阳通报。
　　李素知道，这是蔡邕已经被何进假装任命为巴郡太守了。
　　“立刻进京！趁着何进还没‘留中改任’，向陛下报捷告知蜀道已彻底复通！巴郡太守也可以正常上任了！”
　　李素意气风发地吩咐，数百精兵立刻北上进入司隶。
　　几百人的武装力量，只要不进入雒阳城，仅仅进入司隶地区还是可以的，关键是李素有充分的理由，他是从益州千里迢迢而来的，沿途肯定要有保护。
　　过了伊阙关后，李素把人马停在雒阳郊外的洢水河畔，只带着赵云典韦几十人，正式打出符节，大张旗鼓报捷。
　　大将军何进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当时他正在和刚刚提拔了才几个月的心腹、少府王允商议国家大事呢。
　　“大将军！镇西将军刘备的使者进京了，是捷报！张鲁已经授首，张鲁余孽被彻底平定。且张鲁死前逃入巴西与板楯蛮勾结，镇西将军一路追杀，把张鲁与附逆的板楯蛮一起消灭了！”
　　“刘备破贼如此迅速？可喜可贺啊。”何进闻言，不由心情大畅。
　　只有他身边的王允微微一惊，手上一张卷轴差点掉在桌上，他提醒道：
　　“大将军，看来，五天前调任蔡尚书为巴郡太守、而后留中的事儿，要有波折了。蜀道彻底复通、巴郡太守可以上任，还怎么找借口改封蔡邕为侍中？”
　　何进正在兴头上，哪会在乎蔡邕，他随手摆摆手下令：“扫兴，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大不了真让蔡邕先去当一年半载巴郡太守也无妨，到时候再另找借口调回来。张鲁与板楯蛮双双覆灭，这可是大喜事啊。赶紧召见使者，仔细汇报军功！”


第186章 钦定反贼刘焉
　　当天午后，大将军府。
　　刚刚正式进京不到两个时辰的李素，就被安排非正式拜见何进。
　　少帝年仅十四岁，本就不问政务，由何太后临朝称制。外州禀报的事务，事实上也就不需要上朝传达，何进直接在大将军府里就先预作处置了。
　　“使中郎将李素，参见大将军！”
　　李素也只好入乡随俗，行礼过后，大致把刘备斩张鲁、平汉中、追敌至巴西、上庸等功劳，简略叙述一遍。
　　只不过，说完之后，李素还得装模作样悲痛一番：“……请大将军恕罪！镇西将军五月时便已斩杀张鲁，略定巴西，上表奏闻此功。还让我走汉水道顺流而下、经上庸至南阳进京。
　　都怪末将与镇西将军疏忽，表功过于操切，竟没想到上庸数县还有张鲁余孽，竟在听闻张鲁被斩后，已然死硬顽抗。秦岭崎岖难行，故而末将花费月余才杀出秦岭抵达荆州。
　　到荆州后，才惊闻先帝已经……已经山陵崩。然汉水道无法逆流回溯，再从武关道、长安、陈仓一路绕回汉中领取奏表，恐怕要再耽误数月时间，故而只能以这份给先帝的奏表应事，请大将军饶恕我等轻敌先报之过！”
　　李素情真意切，把他观望不进、拖延到现在才进京的理由，说成是道路延迟，把“为什么灵帝都死了三个多月了，刘备的奏表还是写给灵帝的”解释了过去。
　　何进是个没心没肺没什么细节敏感度的，还当李素真的只是误事，轻描淡写地挥挥手：“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蜀道险远，若非刘镇西平定张鲁，半年也送不到，不必在意。而且刘镇西平定张鲁之余，竟还剿灭与之临时勾结的板楯蛮，已是意外之喜，朝廷定会重重封赏。
　　嗯，如今都七月底了，你先候着吧，八月初一日朝议之时，会讨论封赏的，你也不必来。等八月初六宣布的时候，你再上朝面君吧。”
　　李素有些“媚眼抛给瞎子看了”的不甘心，但表面丝毫没有流露：“谢大将军体谅！谢大将军栽培！”
　　不过，何进自己做人粗糙，他身边细的人也是有的。
　　今日本就是很随性的私人汇报场合，何进旁边还有别的客人，其中一个客人就敏锐地帮刘备说好话了。
　　那人一开口，李素心中就是一凛，因为这个声音他有点熟悉，连忙用眼角去看，果然没有记错——竟然是曹操！
　　一年多没见，如今的曹操，已经是典军校尉了。
　　李素趁机多偷看几眼，今天的客人还有好几个，包括袁绍、陈琳他也都是认识的，还有一些老年文官，李素不认得，应该都是。
　　只听曹操说道：“大将军！我看这镇西将军的请功奏表，竟是写给先帝的，这正好说明镇西将军忠心耿耿，时时刻刻将用兵平贼之后立刻向朝廷复命记在心中，如此才会刚杀张鲁不久，便写此奏表。
　　大将军试想，如今西州各将，别说是先帝驾崩之后，便是从先帝卧病不起之时起，谁人不是朝廷命其讨贼、剿灭后归还兵权，而实际上迁延日月，逡巡不前？”
　　曹操没有明说针对谁，但何进、袁绍等人常年在这个语境中淫浸，当然知道曹操是指。
　　“连皇甫嵩都在陈仓，借口韩遂还有反扑余力，迟迟不想回来交兵权。而董卓更是明明应该北上攻打白波贼和黑山贼，收复上党郡囤驻，却实际上从三月份就留在河东，一直留到现在七月底，整整四个月没挪窝”。
　　说句实在话，朝廷外派将领，在拖延时间交还兵权这事儿上，态度有个明显的分水岭，大约就是今年二月底到三月份开始变化的。此前将领们交还兵权不怎么敢拖延，灵帝临死开始一个个都变拖延了。
　　而李素听了曹操这番话，一方面是惊喜于曹操居然会为刘备说好话，这简直是预想不到的意外之喜。
　　另一方面，李素谈判专家揣摩人心的本性又开始发作，忍不住心念电转开始复盘曹操为什么要说这些好话——李素绝对不相信什么“曹操跟刘备英雄相惜”的鬼话，曹操肯定也有自己的利益，或者至少是为了支持自己的观点。
　　幸好，如今已是七月底，结合历史上这段时间发生过的那些太过有名的事件，李素不难揣摩出一种可能性。
　　“曹操提醒何进注意细节、以抬高刘备的忠心，这肯定不是在帮刘备。那么反过来说，他可能是想用刘备来反衬皇甫嵩或者是董卓或者是别的将领有多么各怀私心……
　　那多半就是针对董卓的了！曹操又为什么要在何进面前给董卓下眼药呢？难道是何进已经跟曹操流露出过‘想召外兵进京帮忙诛杀宦官’的念头，但还没正式敲定，所以曹操出于反对董卓进京的公心，拿刘备做个对比衬托的例子？”
　　毕竟，李素也算是前世通读了三国的，他连穿越之初张纯张举那点破事都有所了解，何进借外兵这种堪称三国里知名度S级的事件，他当然是滚瓜烂熟，连细节都知道不少。
　　稍微一想，很容易就往这个方向靠。
　　曹操恐怕做梦都不知道，他为刘备稍微说两句好话，就会引来李素内心那么多逆推复盘。
　　当然，李素也不是鲁莽之人，他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偷偷观察在场其他人的表情。
　　当李素看到袁绍在听到曹操夸奖刘备的忠心、反衬诋毁董卓拖延时，居然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嫌弃对方碍事”的表情时，李素就知道自己猜得七八不离十了。
　　呵呵，袁绍嫌弃曹操碍事？那还能是嫌弃别的什么碍事不成？肯定是嫌曹操碍他劝何进召外兵进京啊！
　　李素一瞬之间，就对自己如今在雒阳所处的环境，有了很深刻的了解——何进离死不远了，自己的拖延战术，拖到了一个绝佳完美的时机。
　　既有可能在少帝在位、皇帝还没被董卓控制之前，就拿到给刘备和自己的最新一轮封赏，让刘焉拿不出“亲君侧、反抗被董卓挟持的幼帝乱命”的理由。
　　又能做到事实上拖到何进死后再正式搜刮一波离京。
　　诏书的下达，和肉体的离京，打一个完美的时间差。
　　……
　　曹操和袁绍都不知道李素在暗中观察他们。
　　扯了一番“外派诸将谁对朝廷最忠心可靠”的问题、帮刘备刷了一波美名之后，话题很快进入到了对张鲁剿灭后的后续问题探讨上。
　　何进也才第一次看到了刘备密奏中，对于张鲁和刘焉具体如何勾结的表述。
　　说句实在的，要不是刚才曹操帮着在何进面前刷了一波对刘备忠诚度的背书，此刻何进看到刘备告刘焉的状时，恐怕还要再多两分戒心。
　　但谁让铺垫做得好呢，对比刘备和刘焉的往期历史信用，谁也不愿怀疑“刘备是不是想将刘焉取而代之”的嫌疑。
　　何进脸色凝重，跟袁绍、曹操和另一个文官讨论了几句，李素在旁边凝神侧耳细听，好久才逮到何进提及那个文官的表字“子师”。
　　李素心中一动，排查思索，才意识到这人是王允。
　　一番内部讨论后，何进便让李素把张鲁身边人的口供，以及从张鲁那缴获到的全部书信，全部呈给他，他们几个先自己看一遍。
　　看起来“僭用天子銮舆、六辇金根车”、“益州有天子气”、“吴氏贵不可言”三条罪状，都很贴切细腻，让人不得不信。
　　而谈到“吴氏贵不可言”时，李素也注意到何进有些犹豫，袁绍则有些义愤，似乎低声要给人穿小鞋，李素就知道，他们是联想到如今京中两大具体一线领兵将领之一的吴匡了。
　　何进对袁绍的耳语小报告低声喝斥，显然是在保吴匡。
　　许久之后，何进一拍桌案，显然是被各方意见吵得有点不爽，高声嚷道：“来人，把宗伯请来！让他务必尽快到我府上议事！你们都先住口！”
　　李素远远坐在下席，始终也听不清他们究竟聊了些啥，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请大宗正需要时间，何进也不让客人闲着，就宣布先开席，请大家喝酒谈事。
　　李素谢过，坐在位置上喝了几杯，吃点果品肉食，大约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看到大宗正刘表匆匆赶来。
　　“蒙大将军急召，不知何事？”刘表一踏进大堂，便快步疾趋，拱手相问。
　　何进：“景升来得正好，这里有些书信，事涉宗室，还请景升判断竟有几分真伪——我等都觉得颇为可信，但也怕刘备去年年底担任宗正少卿时，就查过张鲁与刘焉的交往，怕刘备先入为主有所误判。”
　　刘表仔细一看，浮起一丝得意微笑：“此事易耳！这些书信里面，有些违禁，有些又纯是家常，但笔迹都相若。因此，只要证明其中日常家书那部分笔迹是真的，另一部分自然也是真的，想来有人想伪造，也不会费力伪造那么多。”
　　何进：“那如何证明那些日常家书笔迹真伪呢？”
　　刘表：“很简单，玄德的庆功奏表中不是写了，‘生擒贼酋张鲁之弟张卫献俘至京’么？把那个张卫提审一下，我们事先将其中几封不涉及要事的日常家书、抄录一些似是而非笔迹的，逼张卫挑出真迹。张卫如若挑出真迹，那就说明那些字体确实是张鲁的。”
　　刘表说完之后，还有些得意，并没有告诉何进等人他是怎么想到这个刑侦办法的。
　　他当然不会说这一手是十几天前另外一个处理宗室家事的小案件时，他正为一封能证明某个远房汉室宗亲侯爷是否亲生的家书真伪难断时，老朋友大名士蔡邕刚好来拜见他。
　　然后在刘表提起那个案子时，蔡邕教他如此对照辨认法判断字体。刘表知道蔡邕是当世书法大家，对字迹的研究天下第一，当然就信了，然后也顺利破了案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从蔡邕那儿学来的巧招，今天还能用上一次，还刚好在大将军何进面前露了一手！
　　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刘表当然要显得是他自己办事能干了。
　　何进果然不疑有他，赞道：“景升兄果然懂行，让你做这个宗伯，可谓宗室之中无人可以藏奸矣！”
　　然后立刻就吩咐如此如此安排对照组、提审张卫，最终果然确认张鲁的信都是真的。
　　何进得到结果后，怒得拍案大叫：“刘焉刘君朗！没想到此人竟如此狼子野心，先帝如此待他，竟敢阴怀割据不臣之心！”
　　李素心中窃喜：看来，自己在南阳装病的这半个多月里，准岳父蔡邕在雒阳不着行迹配合做局，也很成功嘛！居然已经给刘表心中提前植入了这么一个查案思路。
　　幸亏自己跟蔡琰秘密定亲的事儿做得够秘密，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外人知道他和蔡家有额外的铁杆关系，不然，恐怕就要怀疑蔡邕跟他勾结了。


第187章 能当诸侯的都是人精
　　“陈主簿，一会儿我派人进去讯问，还请你代表大将军，当面做个见证，毕竟办案要讲求万全，哪怕只有一线疑点，也不能冤枉了好人。”
　　“宗伯放心，这点小事，陈某自当效劳，宗伯先请！”
　　确认张鲁和刘焉那些逆信确为真迹之后，当天晚上，大宗正刘表，就带着一些何进派给他的巡督兵马，以及何进的主簿陈琳，一起做个见证，来到刚告病卸任的侍中董扶府上。
　　刘表这人智商还是可以的，尽管前些日子从蔡邕那儿学到了“如何设置对照组，让嫌疑人的亲戚比对真迹笔迹”的查案方法，但刘表终究相信兼听则明，不能只信孤证。
　　所以，在书证初步证实刘焉罪行后，刘表还是非常大公无私地主动向何进建议了一项额外的特别调查，上一道双保险。
　　这么做，也是刘表怕将来万一刘焉完蛋后、负责帮朝廷查处刘焉的刘备，野心也膨胀起来，想划地自守。如果刘表今天不大公无私地撇清，将来被视为刘备同党可就不好了。
　　身在朝廷中枢做官，权力漩涡之中，不走一步看三步怎么行。
　　刘表太理解，一个人，一个汉室宗亲的野心，是如何一步步膨胀起来的。
　　换做一年前的刘表，还在当北军中侯，他或许还不是很能代入这种膨胀，但现在破格提拔成大宗正了，他也一样有了些心思。
　　最早的大宗正刘焉，现在是益州牧，还因为膨胀过快，终于遭到报应反噬了。后一任大宗正刘虞，现在是幽州牧，干得非常好。
　　接替刘虞的刘备，虽然年轻了一辈年纪，资历不足，在京时只是宗正少卿，现在也已经是执掌汉中三郡的实权太守，成功翘掉刘焉的话，未必没有机会再进一步……
　　那他刘表也是大宗正，未来凭什么就不行！
　　刘表自己都渐渐有了些外放自守、不再看他人脸色的野心，他不相信刘备会没有野心！
　　而既彻查刘焉案、又彻底撇清与刘备勾结嫌疑的最好办法，就是今晚这个第二波审查！让大将军派来的执金吾丁原、和主簿陈琳，同时、一起进去见证、亲耳听听！
　　说句题外话，当丁原出现在京城的时候，就意味着，历史上何进招外兵进京的第一波密令，已经发出去了！因为何进的密信，是同时给丁原和董卓的。
　　只是丁原离得近，在孟津渡对岸的河内野王县，所以快马密信一天就送到了，第四天丁原已经带着兵进京，但丁原人少，何进也立刻封他为执金吾。今天才是丁原进京上任的第三天而已。
　　而董卓离得远，他的军队驻扎在河东，而且是三门峡以西的解良县，也就是关羽老家。因为三门峡的存在，何进的信使得先走陆路出函谷关、经崤函道过弘农、潼关，再从黄河入蒲阪津走湅水到解良。
　　董卓的军队要来，也得重走这条路才比较经济，所以起码比丁原晚到十几天。如今估计才刚启程、还没进入弘农郡呢。
　　刘表一个眼神，执金吾手下那些负责京师巡逻、督奸的士兵，就一下子撞破了董扶府上的大门。
　　院内立刻有董扶的家人亲随惊呼出来阻止：“尔等何人？此乃董侍中府邸！休得放肆！”
　　“家父病退不过两月，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就敢欺上头来！还不快滚出去！家父身体不好，我不想闹太大动静惊扰了他，不然今日之事定不轻饶！”
　　刘表看了一眼丁原，丁原立刻亮出执金吾的印信：“北军奉大将军钧令督查逆案，全部不许妄动！宗伯请！”
　　董家人瞬间被北军亲兵控制，刘表拿着那封刘焉向张鲁炫耀“董扶告诉我‘益州有天子气’，你只要乖乖跟我混，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从龙之功”的逆信，直接登堂入室，冲进董扶的病房。
　　董扶已经83岁，本来就病得奄奄一息了，看到刘表、陈琳、丁原三人入室，一时惊疑不定：“你……你们……”
　　刘表不给他反应时间，突如其来地诈供：“董侍中，夜观得一手好天象啊，益州有天子气，啧啧，还望使君早晚看觑蜀儒大宗董、任等族——可惜，你还不知道吧，自从去岁蜀道断绝之后，你那贤弟任安的侄儿、犍为太守任歧，已经被刘焉借故斩杀了。”
　　董扶瞬间脸色煞白，又涨得通红、随即再次煞白。
　　原本声嘶气喘毫无气力的姿态，也瞬间变得非常可怕，他忽然坐起身来，伸出的手臂前段，手掌佝偻扭曲得如同痉挛的鸡爪，惊恐指着刘表：“你……你们怎么会……”
　　刘表心中一凛，知道这事儿彻底板上钉钉了，踏前一步：“你是不是想说我们怎么会知道？当然是刘焉把这些话都用来招摇撞骗，写给张鲁看，骗张鲁死心塌地为他卖命了！”
　　董扶被窥破灭族大秘密，连续受惊，当下大叫一声：“刘焉误我！”
　　随后就砰然倒回病榻，瞬间气绝身亡。
　　刘表表情一肃，他之所以这次要带上陈琳作为见证人，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要拷问一个83岁的垂死老头儿，别的招数都不好使，只能是突袭诈几句，而且得随时做好对方气急攻心直接吓死的心理准备。
　　刘表：“孔璋，今日问话经过、董扶言语神态、语气细节，你都看在眼里了吧？大将军面前，二位可要好好做证，勿负国家！”
　　陈琳、丁原连忙拱手表态：“董扶虽死，他临死时惊诧的反应，我们都看得分明、历历在目，确像是秘闻被窥破以致惊怒交加。他定然是跟刘焉说过那些逆语，此案铁定无疑了。”
　　丁原还业务非常熟练地一挥手：“把董家满门全部拿下！交大将军发落！”
　　董扶三族立刻被全部抓了起来，那些仆人更是审都不用审，当晚就全部秘密处决了。
　　……
　　李素向何进汇报之后，就暂时回到自己住处，准备先盘桓数日，了解京师最新的情况，静观其变，何进一时也没再派人找他。
　　也是为了打烟雾弹掩护，李素居然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在雒阳买了一处宅邸。而且每天住在自己家里，明面上不去跟蔡邕走动。
　　汉朝雒阳的房价虽然没宋朝汴京那么贵，但也是很夸张的。何况李素要稍微讲究点排场，演给别人看，得买好一点，所以足足花了三百万钱！
　　而这座府邸，用不了一年多，就会被董卓连着全城一起烧毁了，即使如此，李素还逆市买房，纯粹是演戏逼真所需。
　　其他官场朋友问他，他也都是笑称：“等刘焉事毕，朝廷说不定还会召我这等名士大儒回京任职，早点置业免得慌乱。”
　　做戏如此做全套，当然没人怀疑他了。
　　而且李素的官职是使中郎将，他之前跟着刘备去益州，名义就是“游说于夫罗迁徙安置”，而这次去的理由将会是“处理刘焉善后”，从头到尾，在皇帝和大将军眼中，李素都是朝廷之臣而非刘备部曲。
　　李素买房，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跟刘备只是比较要好的临时同事。
　　而刘焉处理意见的小道消息，虽然还没公布，但李素还是在董扶死后两天得到了。
　　听说刘表居然玩了这么一手补充侦查时，李素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他没想到刘表这个原本不该出现在此次事件中的家伙、这个被李素一直忽视为NPC的老好人，居然也挺有手腕的，竟用这样的姿态显示自己的大公无私。
　　果然不能随随便便把人当成NPC啊，历史上能单骑入州坐镇一方的诸侯，就没一个省油的灯，个个都是人精。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刘表跳出来了，李素把这个新变量纳入推演模型，一切就还在粗略掌控之中。
　　董扶死后第四天，时间已经进入八月初。
　　八月初一的朝议讨论应该是结束了，李素身为外官暂时不用上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估计该讨论的赏罚应对措施肯定都讨论好了，只等五日后下一波正式宣召公布。
　　但八月初二这天，一场横生枝节的召见，让李素微微有些意外。
　　是大将军何进忽然急招他说事儿。
　　李素匆匆赶到大将军府邸，行礼拜见：“末将参见大将军。”
　　走进将府大堂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何进端坐堂中，旁边一个武将居然肉袒请罪、负荆在背，何进则在那儿出言宽慰他。
　　见到李素，何进脸一板：“李伯雅！你好生放肆！让你把全部证据交出来后就别多事，静候奖惩，你为何还要挑唆宗伯扩大打击，莫非刘备想诛锄异己？”
　　李素一脸懵逼，暗忖何进这耳根子软有一出没一出的，又是哪里听风是雨了？难道又是袁绍打小报告？
　　李素：“大将军何出此言？这是从何说起。”
　　何进一摆脸，示意那个跪着的武将自己说。
　　八月初天气也不冷，不穿衣服负荆也不会着凉，那武将就转向李素，拱手陈情：“末将吴匡，素来对大将军忠心不二。舍弟弃世多年，舍侄女被刘焉威逼下聘，我在京城也绝无所闻。若怀疑末将与刘焉勾结，愿放弃京师兵权，随镇西将军与李中郎入蜀劝回刘焉，以明吾心！”
　　李素眼珠子一转：“原来是吴将军，我等呈递朝廷的证据，并无任何解读，句句都是刘焉原话，至于如何判定，乃是朝廷权限，末将岂敢置喙一词？吴将军从何处听来有人要以此生事？定然与我等无关。”
　　吴匡：“是宗伯查案时，处理完董扶三族后，提到末将，故而来大将军处负荆请罪。”
　　李素这才知道，是刘表那家伙又开始演一碗水端平了——刘表既然严查了谶纬涉案的董扶，还把董扶吓死了，那么跟谶纬有关的“命中该当皇后”的吴氏家人，肯定也要查一查。
　　这样刘表才能洗清自己全部的倾向性，不落下“查了一个没查另一个”的话柄。
　　而吴匡因为害怕、为求自保，就直接来何进这儿负荆自证清白。
　　李素想明白后，直接对何进说：“大将军，此事易耳，末将敢以名声作保，绝无挑唆宗伯牵连查证吴将军一门的言行。此番行事，以理度之，当是宗伯为求稳妥，面面俱到。
　　至于族中晚辈女眷被谶纬之言所误伤，这如何能怪吴将军呢？请大将军明鉴，昔日魏豹之妾薄氏被许负相面，言其当生天子，莫非高祖得薄氏之后，还要因谶纬罪及薄氏一门不成？
　　纵然吴氏果真有皇后之命，那也于吴将军一门毫无罪衍。刘焉若逆天而行，强行妄应天命，最终无非是魏豹、刘歆之辈，徒为后世笑柄，不足虑也。
　　何况听说刘焉为刘瑁娶妻，以天家之礼约期一年，至今还远未过门，吴将军愿表忠心，让镇西将军将其侄女接回，送入宫中为宫女，则‘命中大贵’之谶岂非不攻自破？”
　　李素提到的魏豹，就是刘邦时代的诸侯，汉文帝的母亲薄太后，最初是魏豹的妾，魏豹让人看了相之后，说他这个妾将来要生出天子，魏豹就欣喜若狂叛汉自立，结果被刘邦攻杀、老婆也被抢走。最后是刘邦日了薄姬生出汉文帝应了预言。
　　而他说的刘歆，是西汉末年的大经学家、西汉末朝中重臣，后来他因为不想跟汉哀帝刘欣的名字同音不同字，改名刘秀。但王莽篡汉后民间又有谶纬流言说刘秀当为天子复兴汉室，已经在王莽手下当太中大夫的刘歆（已改名为刘秀）恐惧，想要谋诛王莽，事败自杀。
　　但改名刘秀的刘歆死后，又有原名刘秀的真刘秀重兴汉室。
　　李素这番话，无非是告诉何进和吴匡放宽心：命里不是你的，强行凑天命也没什么好怕的。不就是吴氏女命中为皇后么？你们要是害怕，把吴氏弄回来送进宫，看吴氏自己的造化，不就全部解开了？
　　何进是个耳根子很软的杀猪汉，他一听李素说得这么有道理，立刻相信李素对吴匡并无恶意。
　　刘表象征性查吴匡，应该不是李素挑唆，而是刘表自己的本意。
　　“如此，倒是误会你了，我想你跟吴匡也不该有过节，原来是刘表战战兢兢怕落人话柄。那就没事了！
　　对了，既然你来了，我也不妨提前跟你说一句，后天朝会时正式宣布的使命，到时候，朝廷会让你持节至蜀郡，宣读旨意，召刘焉回京担任太傅，明升暗降削夺其兵权为先。
　　你也别嫌弃这个处置轻，他毕竟不同董扶，已经盘踞天下边陲一隅，手握钱粮兵马，直接降罪万一逼反，反而劳及朝廷征讨。能用软的就先用软的。
　　但是，到时候也会给你两道旨意，第二道便是万一刘焉警觉，拒不奉诏，那就命镇西将军武力讨平刘焉！”
　　“末将领命！定当谨记在心，末将告退！”李素态度谦恭地答应。
　　不过，李素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要告退的时候，大将军府的管事又进来通报：“大将军，拟巴郡太守蔡邕在门外紧急求见，说有要事陈情。”
　　李素往旁边一退：“大将军，末将不如回避……”
　　何进一摆手：“诶，不必！听说蔡公不是你恩师么，师生之谊有什么好回避的，素知伯雅急智，一起听听也好。”
　　李素就眼观鼻鼻观心站在旁边。
　　蔡邕很快就进来了，然后直接当着何进的面请求：“大将军！邕早知大将军与王少府美意，愿以巴郡太守过渡留中，任我为侍中。
　　但邕昨日听闻前任董侍中竟以侍中之位，妄称知天命，狂悖行谶纬，邕不愿与此獠同列，还请大将军明察！又闻近日蜀道已经复通，巴郡可至，不如就请大将军将错就错，让邕去巴郡盘桓年余，再做打算。”
　　李素在旁边听了，都暗暗赞叹。
　　这两天他跟蔡邕没有新的勾结，这一手是蔡邕自己想出来的。
　　原本他也是可以去巴郡上任了，但是利用“前任侍中是个反贼，我觉得侍中这个职位名声暂时臭了，我不想接班”来加大筹码，也是一步好棋。
　　何进果然不好拒绝，当着李素、吴匡的面就许诺：“谁能想到董扶竟如此大逆不道，蔡公爱惜羽毛，不愿与此人污秽之人同列，也是情有可原。
　　我本意也愿放蔡公外任，不过久闻蔡公所长，在经义文章，让你治理一方民政，还是南方酷暑之地，苦了蔡公了。”
　　李素闻言，忽然觉得可以利用，眼珠一转，假装出于公心建议：“大将军，侍中属少府，位在尚书上，本当兼掌东观、主著史理学。蔡师也常年精通经义，先帝称其知天命，本当扫清董扶余毒。
　　既如今以侍中之位污秽不愿就任，不如请大将军特旨恩许其身在外任、兼掌经史，允其从门生故吏中挑选并无高第品秩之人，随行去巴郡修治经史。反正学问在哪里都可以做嘛，也不拘泥于京师。”
　　何进耳根子软，又刚好被吴匡、李素、蔡邕轮番说服了好几次，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不由越听越有道理，但他还是疑问：“可东观修书，所需借阅典籍众多，如何是好？”
　　李素：“不如允许蔡师外任之时，明列账目，与卢子干交接，借阅一部分。其余可能用到、又实在不便外界的，也可誊抄一份带走。部分所需量大、有必要刻印的，还可择其紧要请书商刻印一些。只要调拨人手足够，不用半月便可准备妥当。”
　　何进摸了摸脑袋：“此事我并无异议，不过这并非军务，我与袁太傅共同辅政，此事你们还是带着我的手书，去袁太傅处再确认一下，他说没问题，那兰台、东观藏书，你们尽可誊抄、或记账取用。”
　　理论上，何进如今还是跟袁隗一起辅政的，先帝死后的格局，是文事不决问袁隗，武事不决问何进，所以流程还是要走一走。
　　但蔡邕也知道，只要何进答应了的事情，袁隗是不会去故意枉做小人阻拦的。
　　李素心中暗喜：这么一挤兑，终于把兰台和东观藏书典籍的借用权全部拿到手了……
　　反正李素这两天已经知道丁原已经进京，那算算时间差董卓也不远了，何进估计都活不到这个月底。
　　等董卓来了，这种大老粗又不会驳回之前关于文化事业的旧诏书，蔡邕大大方方抄完搬走就是了。
　　甚至董卓的人都不会想到去兰台看一看，蔡邕把抄写本留下把真迹拿走董卓都不知道。少掉一些就更不知道，反正最后董卓一把火，这里什么都没了。
　　蔡邕既当巴郡太守，又借书兼管朝廷修经史，这种招数居然都被蔡邕想出来了！
　　不过这么一来，以后江州（巴郡郡治，后世的重庆）恐怕未来会成为一个蝴蝶效应分叉出来的“大汉学术中心”了……


第188章 征西将军南郑侯
　　何进这人虽然耳根子软，但对待名士的礼数气度还是懂一点的。
　　奏报完正事，何进留他们一起用了个晚饭，才放各自回家。
　　李素这段时间在公共场合一直避开蔡邕，免得让人看出他们之间的幕后交易。但今天既然是同时从何进府上离开，倒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不然反而引人怀疑。
　　李素年轻，又是中郎将，是骑马来的，蔡邕则是坐车，回程时蔡邕大大方方邀他蹭车，李素欣然从命。
　　上车后，左右无人，正好说些密语。
　　“好计谋！以董扶妄言谶纬、侍中之职一时不详为由，主动请求出镇巴郡、实则兼修国史，如此一来，倒是可以在东观、兰台借走不少古籍。
　　此事小婿定当全力相助，找人手帮忙抄写、刻印。中山甄氏乃海内第一印书豪商，跟我合作多年，这几日我便去抽空找他们一趟。我也借此在京师多留几日，不急于立刻回益州复命了。”
　　蔡邕听到此处，双眼忽然睁开，眼神也闪过一丝不安的狐疑：“贤婿之前劝我外放太守时，也别忘了修著国史、担负太学经义校正之职，我虽不以为意，如今倒也找到施为的办法了。
　　但你可是朝廷的使中郎将，另有职责在身，怎好以协助我抄录借用东观、兰台藏书为由拖沓留京？而且你还带了赵云的五百骑在伊阙关外，听说另有两三千幽州骑兵在鲁阳。这带了外兵的人，多留京师可是大忌，你让我装作一片公心装了那么久，现在又要变卦么？”
　　李素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也怪他这些日子演得太久，神经紧绷，在同谋蔡邕面前，难免有些放松。
　　但放松归放松，“李素本人想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的理由，那也是万万不能跟蔡邕说的！
　　一个穿越者总不能对土著同谋说“我留下是因为我知道何进活不久了，想熬到他死捞一票”吧。
　　这是只有穿越者自己永远藏在心底的开挂内容！
　　李素连忙心念电转，解释道：“是我得意忘形了，我见泰山利用董扶以退为进，从京师带走那么多古籍。
　　就想举一反三，看看能不能利用吴匡急于自证清白，也带一些武备去蜀地。所以想拖到刘表把一切清算完再走，别无他意。如果无机可乘也就算了。”
　　这么几句话，总算把刚才的动机解释了过去，说成是“有枣没枣打一杆，也不强求”。
　　蔡邕点点头，没有多想，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他也不会深想准女婿有没刻意骗他。
　　不过，跟蔡邕告别之后，李素倒是多了一个心眼：他知道，要多帮蔡邕一把，攫取更多好处，那就得另外找留京的借口。
　　也就是说，你事实上是为了帮蔡邕而留京，但名义上不能是。
　　你哪怕是再装病也好，或者有别的事务借口、找何进请假也好，总之需要一个另外的理由。
　　总之，以朝中官场逻辑做事，就是那么多弯弯绕，没办法的。
　　李素一时也想不到，就安慰自己：“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反正后天就是八月初六的大朝会，要正式公布对刘备和我的封赏了。等任命下来之后，再见机行事找借口吧。”
　　……
　　从何府回来后，李素休息宅了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家里泡澡、从亲兵里找了个最近手法练得纯熟了的帮他按几下消除疲乏。领兵出门在外嘛，也不能强求了，没婢女只好让亲兵按。
　　八月初六一早，李素就起了个大早，应诏进宫等候朝见。
　　朝会是卯时三刻开始的，李素是外臣，辰时初刻才被召入，又走流程汇报了一些益州事务、回答了两个何太后亲口追加的问题。
　　然后，终于到了朝廷宣诏封赏的时候。
　　“镇西将军刘备，公忠体国，奋而忘身，雷霆虎步，挥师西夏，天兵到处，张鲁授首，若举炎火以焫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兹加为征西将军，领益州刺史，南郑侯，食邑三千户，假节钺。”
　　“使中郎将李素，素知天命，降虏怀远，广播天威，传继汉德。使米贼愚民，幽而复明；板楯蛮夷，归化王道；匈奴腥膻，弃甲倒戈……另加为蜀郡太守，郫亭侯，食邑五百户。”
　　后面还有几个人，就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功绩描述了。
　　大约是原本的汉中都尉关羽，被加封为偏将军、汉中太守，益州校尉。葭萌亭侯，食邑四百户。
　　张飞是裨将军、武都太守，护羌校尉，都亭侯。
　　赵云、周泰等人升为都尉，其中赵云为关内侯。再往下的典韦、徐晃这些人就没资格出现在诏书里了。
　　回去后刘备自作主张该从别部司马升牙门督的就升牙门督。或者以后没了朝廷，升个原本不存在的、并非成例的牙门将军，也是可以的。
　　反正将来董卓乱政后，官职就不值钱了。
　　文官方面，鲁肃成了蜀郡长史，其他刘备手下文官资历不足以进诏书，刘备到时候自己调整。
　　李素按照程序，代表其他入蜀文武谢恩。
　　最后，宣读了对刘焉的处置决定。
　　诏书果然没敢直接逼反刘焉，而是让李素持诏招刘焉回京为少傅，李素慨然领旨。
　　另外，还有一条细节，那就是让新任的巴郡太守蔡邕，可以给李素做个旁证——朝廷显然已经想到了，这道圣旨到了地方之后，会不会被人借口抹黑为乱命，质疑持旨人的立场。
　　但是，如果多一个蔡邕作为见证人，证明这道圣旨是天子的真实意思表示，下旨的过程完全合法、没有任何胁迫诱导，那么对于劝降和收拢蜀地的人心，显然会大有好处，更有利于和平交接。
　　听到这一层时，李素也是庆幸自己保密跟蔡邕的关系，是多么的英明！这不又收到一条额外好处。
　　从宫里回来之后，李素心中也是感慨：手头有兵权就是好，朝廷都不敢直接硬来，想想看董扶的罪行比刘焉还轻呢，结果留在京师的三族都秘密消失了，主犯刘焉还得好言好语讲究策略请回来。
　　当然了，董扶在京师的三族其实也没多少人，他只有一个儿子留在身边，另外几个儿子和绝大部分孙子、曾孙，都在成都老家呢。朝廷真要彻底夷董扶的三族，还得等李素暂时接管完蜀郡才能实现。
　　最后，李素也从某些非正式口径得到暗示：朝廷任命他这个蜀郡太守，也是一时的，是为他好，让他到地方上积攒积攒当一方郡守的资历，将来好入朝为官，以他的年纪，三十岁前爬到九卿都不是梦。
　　面对这种暗示，李素当然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欣喜：多谢吉言！我早就等着回京继续报效朝廷了！南方太热蜀郡我怕是真不惯久住，我在那儿天天泡澡喝冰镇甜酒消暑！要不怎么回了雒阳这几日还一直改不掉在南方养成的泡澡习惯呢。
　　在雒阳这几天，李素可没少在骄奢淫逸的应酬环节，请其他朝中朋友一起享受泡澡和泡澡时的冰酒、美食、按摩。就那么几天工夫，他就模仿先帝请掖庭令毕岚（是个宦官，十常侍之一）弄的花洒喷泉，搞了个温水淋浴器和温水按摩池，连曹操和袁绍他们都享用过了，就为这又花了李素几百万钱。
　　你看我这不连雒阳豪宅都买好了、还花那么多钱搞奢侈享受用品！只要诏安刘焉顺利，肯定希望事成之后立刻把我召回来！
　　李素在雒阳买豪宅和造铜温泉的举动，当然早就看在相关人事官员和大将军眼中了，不然，也不会放心让他暂任蜀郡太守啊。
　　而李素之所以演技这么逼真，就是因为他见多识广嘛。后世他念书和工作任教的时候，可是没少被那些“如何用大数据鉴别亡命徒”的课程洗脑，也就知道如何反侦察。
　　那是大约2010年前后，很多亡命徒都是被刚刚诞生的大数据技术盯上抓获的，而那些人被盯上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不给自己买社保”——因为一个明知自己要去执行必死任务的人，是不会多买养老保险的。
　　李素在公安大学教谈判专家，对这些见得多了，所以他自己来演戏，当然要演全套。
　　连两千年后的行为模式画像、大数据天网他都能反侦察，何况是曹操袁绍何进的一鳞半爪揣测。
　　你搁那跟我玩儿呢，这才哪到哪。
　　……
　　不过，随着朝会的结束、新的使命压到肩头，李素也面临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不出意外的话，他只有很短几天时间准备了，下次五日后的大朝会之前，没有特殊理由请假的话，他就该启程回去益州、游说刘焉回京。
　　但趁着这两天的情报打探，李素也愈发清晰掌握了何进召外兵进京杀宦官事宜的进度——昨天听说有快马回报，董卓已经到了弘农，再有三百里崤函道、经过陕县和渑池，就能出函谷关、进入河南尹了。
　　崤函道山路比较难走，而且董卓是有步兵的，并非全部骑兵。步兵带辎重营帐平原行军只有日行五十里，山区会更慢一些，那么就是八月十二才能进入河南尹，至少八月十五之后才能到雒阳西郊。
　　而且董卓也不是到了雒阳附近就行了，他也不会直接进京，总要等一段时间找到借口才能进。
　　另外，董卓那封“臣请鸣钟鼓进雒阳”的奏表也还没送到，估计两三天内能快马送到吧。
　　“必须得想办法拖时间了，算了，先帮蔡师联络印书商和足够的雕刻匠、抄写工吧。”李素心中如是一想，就决定抽时间去找一下甄家商号在雒阳的大管事张亮。
　　当然了，李素如今的身份贵重，见商人已经不用亲自上门，直接召唤对方来拜见就行。
　　朝会结束当天，李素也不耽搁时间，直接让人把张亮喊来了。
　　张亮几乎是一喊就到，来的时候还带给了李素几件精致的铜器水法作为礼物，看样子李素嗜好铜喷泉铜花洒的名声，已经在雒阳富人当中传开了。
　　为了这事儿，那些安贫乐道的名士可没少惋惜：那可是先帝灵帝喜欢的奢侈品，那是……昏君呐，你一个知天命的名儒，居然喜欢这种靡靡之音的奢侈享受，就为了洗澡，唉……
　　李素看过，非常满意地把礼物收下，也不跟张亮客气，直接吩咐：“这次喊你来，是问你借点人手，你们甄家商号的印书生意，如今虽然不是垄断了，但依然是天下做得最大的。
　　我恩师蔡公要任巴郡太守，但任内已然兼掌东观经史撰写编修事宜，需要从东观、兰台借阅抄录很多典籍，把你们的生意停半个月吧，把所有抄工雕匠人手全部召集过来，我照价给钱。”
　　张亮给李素深揖，谦卑说道：“怎敢跟李中郎谈钱，甄家的印书生意，起于李中郎，饮水不忘掘井人，临时征调一下人手算什么，理当孝敬。
　　另外，其实自从李中郎上月月底进京，小人已得到消息，飞马联络中山本家，有件事情，本来就想等家中少主来后，与中郎商议。”
　　李素不由好奇：“哦？有何事？”
　　张亮有些尴尬，但少主人虽未到，快马回信却已到了，他本来这两天就要来见李素拖住李素。所以也就顺水推舟说了：
　　“是这样的，我们主家虽然如今名爵地位跟征西将军远不可同日而语，但毕竟也是祖上世两千石过的名门。而且说句托大的话，跟征西将军也算是贫贱患难之交……李中郎别误会，我们并不敢挟恩，只是想好上加好。
　　此前两年，大家精诚合作，时时互利，但因故主三年丧期未满，有些话说来不孝，故而拖至今年。其实，从今年三月起，少主与小姐们为故主守制二十七个月便到期了，也可以谈些婚丧嫁娶。
　　听说征西将军也是至今未娶，少主想求李中郎代为传达善意，哪怕山川遥远不及征求征西将军本人意见，从我家小姐中先挑选一二，约为征西将军、偏将军、裨将军妾室也是可以的……”
　　李素闻言，心算了一下，甄家故主甄逸是中平三年腊月死的，所以中平六年（今年）三月守制就结束了。难怪甄家两个年龄稍大一些的女儿，憋了两三年终于可以嫁人了。
　　长女甄姜已经周岁十五，而且现在已经八月份，这个时代其实不算嫁人早了，完全是死了父亲耽误了。次女甄脱也周岁十四零好几个月了。
　　甄家如今倒是没什么大官，本家就两个孝廉，跟征西将军本人结亲，当然要把身段放低了。
　　憋了那么久，竟然在这儿等着算计摘桃子呢。
　　李素直接给对方打了个预防针：“你们的美意，我当然会转达，不过我还是有言在先，征西将军入蜀，汉中已有当地望族恳求与之结亲。征西将军身负一方安定，这些联姻也是免不了的。你们甄家能提供的，无非是钱粮资助，征西将军久感恩德，将来定会十倍补报，但正妻之位……我离开汉中已有三月，实不敢说。
　　至于偏将军，也就是关府君，据我所知，他择妻不拒贫贱，但求相悦，我离川之时，他早已有心仪人选，他是重义之人，怕也不愿违逆先来后到。
　　只有裨将军张府君，倒是确无妻室，你们甄家若不嫌三小姐年幼，可以先定下，过两年再完婚，有我李伯雅作保，总要让你们甄家那几位小姐，出个正妻。”
　　甄家三小姐甄道如今周岁十二，现在当然不能嫁给张飞，但蜀道险远，接到益州安顿下来，差不多也十三周岁了，再养养就能成亲。
　　张亮听了，不由惋惜，但他本来就只是个下人，也不好代少主表态，只能先找好话说：“对了，中郎不也尚未婚配。且中郎今年方才及冠，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若是中郎有意，想来我家小姐定然是高攀了……”
　　“呃……”李素一想，他跟蔡家的秘密关系现在正在关键节骨眼上不好公开，所以他哪怕以羞辱甄家小姐为妾让他们收手，都是不好解释。
　　在外人看来，李素那是钻石王老五、黄金单身汉啊！
　　朝廷密旨还指望蔡邕以“第三方中立姿态”，帮李素证明召刘焉进京不是乱命呢。所以不管是为了什么，在此之前李素跟蔡邕是绝对不能再有额外交情的。
　　李素思前想后，决定踢个皮球：“多谢你家少君美意，此事容后再议吧，主要是我跟刘征西他们恩若兄弟，自古若是遇上兄弟同娶姐妹者，从未闻兄未娶而弟先娶之理。
　　我记得你们家三位较年长的小姐，最小的已然只有十二岁，配予张将军已然勉强。四小姐五小姐好像还只有……九岁和七岁吧？还是过些年再议吧，不过到时候，我可能也娶妻了，真是对不住。”
　　他总算是用借口甄家四小姐五小姐太年幼，把这事儿先推了，掩护住了他跟蔡琰的婚约。
　　不过，事情谈到此处，李素也忽然想到一桩便利：他不是正要找个借口，请假在雒阳多磨洋工半个月么。
　　有了这事儿，他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去找何进请事假啊！
　　就说有河北大族，想跟刘备订立婚约，他作为中人，帮忙撮合，所以要等甄家少主赶来雒阳立约。
　　这不就拖住了么。
　　所以，跟张亮的谈判结束之后，李素立刻做了两件事情。
　　首先是先赶去东观和兰台，把从甄家借来的全部抄书工和雕版匠，全部交接给蔡邕，归蔡邕派遣。
　　这边交接完之后，他立刻又去了一趟何进府上请假。
　　何进果然没有怀疑，认为蜀道险远，使者拖延个把月上路都正常，何况是有征西将军的终身大事要解决呢。
　　拿到授权后，李素就名正言顺以等甄尧来京谈判为由，慢慢拖日子看戏。


第189章 图书馆里宅出来的大功德
　　李素是八月七号找何进请的假拖延离京日期。
　　因为跟甄家人讨论联姻得等甄俨亲自进京，那就得至少再过五六天。
　　考虑到如今入蜀路途险远，李素估计：说不定甄俨在谈判的时候，已经做两手准备了，比如让甄家的生意也趁机打入一下蜀地，要调拨转运一些资产人手过去开拓。
　　甄家作为汉末有数的豪商大族，消息肯定非常灵通，知道往年蜀郡商业已然非常发达，而且蜀儒四宗和其他当地大族早已盘根错节，不容外来户插手。
　　但刘焉造成的变数，导致四大宗里排行第二的任家学派元气大伤，而董扶一家虽然被刘焉善待了，但只要刘备将来进去，肯定是要以教唆谋逆首恶的罪名把蜀郡董氏夷灭三族的。蜀儒四宗排行第一第二的都伏诛，空出来的生意真空和权力真空就都非常可观了。
　　更有可能，甄俨已经让其中一个甚至几个妹妹，提前从无极老家提前搬到邺城住了，以便谈成之后，直接送一些妹妹跟着生意管事去汉中安置，先置业另住——
　　随着今年三月份，甄家出了守制期，甄俨那个孝廉也正式被征辟了官职，如今在邺城当个基层的从事，在邺城置业了好几处，家人提前搬到邺城住是很方便的。
　　而甄俨的弟弟甄尧因为比他年轻两岁，今年才十五，还没正式做官呢，说不定也会狡兔三窟，到刘备那儿混个官。
　　邺城到雒阳还是比较近的，快马往返八天左右。但小姐和家人们得坐车慢慢赶路，这么算，报信的人四天到邺城，回程缓缓而行七八天，可不得八月二十五左右，才能一切搞定。
　　帮李素拖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请假后次日，八月初八，趁着甄俨还没到，李素就利用这三四天的空档，先帮蔡邕那边打点一下。
　　他跟蔡邕毕竟还有一层师生关系在，所以哪怕翁婿关系保密，在学术问题上“顺手”帮帮蔡邕还是挺名正言顺的，不至于招人显眼。
　　跑了两趟东观和兰台后，李素也发现好多东西要搬走真是不容易，主要是古简太多，竹子那么重，整个兰台的竹简书至少几万套，一套又有好多编简，说是几十万编简都不夸张——
　　要知道，历史上光是雒阳被毁时，蔡邕自己家里的私人藏书就有四千套、上万的编简。兰台相当于汉朝的国家图书馆，比蔡邕个人藏书再大几十倍规模是很轻松的。
　　当然里面重复的内容也很多。比如蔡邕之所以要编订《熹平石经》，就是因为各家抄录的四书五经因为描述字眼不同，有好几十个版本，这些版本你在兰台都得存档、但太学石经只挑最权威的公认版本来刻，其他版本则是留在兰台供学术研究对比。
　　后世“文姬归汉”的典故之所以被传颂，主要是曹操把蔡琰接回来后，问她能不能找回那些蔡邕当年的孤本古籍，蔡琰回答说“家父藏古籍杂书孤本四千套，流散无存，妾仅得背诵十分之一”，最后把她背下来的四百套古籍孤本默写下来，才让那些书流传于世。
　　要不是这件功德，仅凭蔡琰的其他文化成绩，是不足以跟班昭并称的。
　　现在那么短的时间要面对那么多东西，李素也不得不应急从权，不能真讲究全部“拿走真迹、留下誊抄本”。
　　城外的五百骑兵，加上随行辎重大车，不足以运走几十万竹简，就算能运走也太显眼了，会被怀疑。
　　李素暗忖：我只是来保存文化内容的，又不是文物收藏，只要那些孤本的内容传承下去就好，至于这些竹子……如果不是埋在地下，几百年也就朽烂透了。
　　哪怕是纸，隋唐时候的造纸技术，也无非是“纸寿不过千年”，他现在造出来的从左伯纸改良的李侯纸，寿命就更比不上隋唐宣纸了。所以这些抄录的内容，将来肯定是要转录的。
　　“不如就把只有竹简上有的文字，全部抄在纸上，至少运输重量能减轻百倍，几十万卷纸，带出去就没那么显眼了。
　　内容全部有了，也算大功德，这些竹子，大不了将来遥控买通一些留在雒阳的太学生、蔡邕门徒，让他们真遇到大难的时候，想办法花钱通融。董卓走的时候肯定会盗掘东汉十几个皇帝的皇陵搜刮金银宝物。
　　但搜刮完之后也犯不着特地破坏墓室建筑，到时候让蔡邕门徒冒险求个情，把要烧掉的竹简埋回被挖空了财物的皇陵里，再借口堆土掩埋历代先帝棺椁，董卓估计也会同意的——董卓只是想要钱，不是特地奔着大逆不道来的。竹简真埋到了气密性好的皇陵里，说不定还比放在外面保存更久，后世有考古学家有缘找到就找，找不到也算了，反正内容没有失传。”
　　李素最终便如此定下腹案，让甄家的人按照这个思路调度筹集人手。
　　蔡邕组织了上千个相对靠谱的太学生日夜抄写，甄家也出了一批抄书匠。
　　另外蔡邕刻的熹平石经，前两年甄家人为了卖书牟利只摹刻了几部卖得好容易回本的。这次也不顾成本了，把石经上的七经中，还剩三部没刻的统统刻了，到时候把木雕版运走。
　　整个工程半个月内要基本搞定，最多二十几天。
　　粗略算下来，需要抄的卷轴大约有十几万个，印刷雕版几千块，其余经蔡邕鉴定觉得重复的就不要了。被喊来抄书的太学生一天要抄三四张卷轴。
　　在这个过程中，李素也发现了卷轴书大量运输时的又一个难点，想着手改良一下。
　　不过，他才琢磨了一半时，却遇到了一些私事纠结。
　　……
　　八月初十，来兰台后第三天，蔡琰忽然找到一个机会，假借也帮父亲整理去巴郡所需书籍，趁着左右无人，把李素堵在一间藏书室中，左右再无他人。
　　蔡琰状态很是失落慌神，逮住李素就问：“师兄，你向大将军告假的理由，外面有些人都知道了。你……你是不是要娶甄姜，还是征西将军要娶甄姜你娶甄脱？就因为你跟我的婚约，不能公之于众，所以你要……”
　　李素心中一暖，连忙搂着妹子安慰：“想什么呢，跟我没关系，是征西将军和关将军张将军的事儿，我就是个牵线的。”
　　蔡琰眼神忽闪了一下，有些湿润：“你可是21岁的中郎将、马上就要再加一方郡守，对外却始终宣称没有定亲，甄家想联姻居然肯放过你？”
　　李素刮了一下蔡琰的鼻子：“那是因为我把甄家的示好彻底化解了，他家就三个妹妹年纪差不多能成亲、定亲，都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他们再也没有适龄的妹妹了，当然就没办法。”
　　蔡琰盯着李素看了许久，仔细揣摩李素的眼神，渐渐泪光莹然，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师兄你对我真好，我却不能做你贤内助，最近都帮不到你。
　　你这两天具体忙些啥呢，我帮你吧，以你身份之尊，总不用亲自抄写吧……再说你的字还是那副样，说出去别人都不信呢。”
　　说着说着，蔡琰表情重新活泼起来，似乎彻底走出了刚才的担忧和随后的感动，只能说十五岁的小姑娘情绪就是波动快，三分钟热度。
　　李素说着，拿过一些纸卷，把他这两天忙的活儿，示意给妹子看：
　　“我这两天在琢磨，要运十几万张卷轴去外地，殊为不易，就想能不能把书换一种装法，把卷轴的轴柄去掉，直接叠放，这样就不用卷成一圈了，存到箱子里时，占的空间也小几倍，不容易显眼。”
　　原来，因为雕版印刷术才出现两年，这个时代的书的形状，还没有彻底脱胎出老式竹简的演化惯性。甄家和其他所有书商卖书，都是跟后世那些名人字画一样，一个长卷轴，两端两个轴柄，如果卷的时候仓促，卷得很蓬松，就更占地方了。
　　可以设想一下，一张名画如果是卷起来的，要占多大空间，中间有多少空隙，而如果折叠甚至形成线装书，体积肯定小好几倍。
　　平时这个指标不重要，但既然李素要尽量低调地运走那么多书，体积就突然重要起来了。因为改成线装书之后，假设原来一口箱子运出去，里面只能藏两百个卷轴，现在说不定就是五百本书，在守卫兰台、东观的京城将领官兵眼中，乃至出城门时，都会低估数倍。
　　李素就跟蔡琰商量：“师妹，你会针线么？要是会的话，我们试试，把这卷书裁切成一段段一尺宽的窄页，原本八尺长卷变成八页，前面加一页封面，再用针线缝合起来。”
　　蔡琰虽然是文艺女青年，但乖巧女生都会的针线活儿，她当然也会，听了师兄的建议，她觉得这事儿挺好玩也很有意义，就帮着裁剪缝了一本书。
　　不过缝好了她也不满意，建议道：“既然都裁了，还只有这么薄一本拿在手上，怪别扭的，这是论语第一卷，三千多字，分了八页，论语一共有四卷，既然非要裁，那就把论语四卷三十二页缝到一起好了嘛。
　　《孟子》原本是十一卷八尺长卷，裁成八十八页一尺书页，厚度拿着也刚刚好。《左传》这种二十万字、六七十卷、六百页的，倒是缝在一起太厚了，分成六本吧，每本不要超过一百页。”
　　李素本来也刚琢磨这事儿，没往深处想呢，见未婚妻心细，他当然是从善如流，夫妻俩就在一间藏书室里，孤男寡女把线装书这种装订模式发明出来了。
　　缝了几本样品之后，蔡琰也觉得李素的想法有些胶柱鼓瑟，提出了两条改良意见：
　　“师兄，《西京杂记》和其他短书，只有几千字的，做成装订也太薄了，还多费手脚缝制，跟其他书缝在一起也不好。我看要去掉轴柄节约空间，也不一定非要装订，我们直接折叠加封不也挺方便的？
　　还有，就算是那些长卷要缝制，也没必要裁切，裁切了之后反而每张纸翻过去正面有字、反面只有渗墨污渍很难看，不如就直接折叠，把两页纸背缝在一起不能扯开，那样还减少读者一半的翻书次数，正反都有字。”
　　蔡琰这两个灵光一闪的小点子，也让李素颇为惊喜。
　　他随后意识到，自己是先入为主了，因为后世的书都是双面印刷的，要缝成线装书当然要裁开了。
　　但现在可是只有单面印刷和单面抄写的技术，纸背本来就不用露出来，折叠缝制不就好了么。
　　至于那些太薄的书，折叠了也不用缝就直接存放的，就类似于蝴蝶装的柬册了——后世结过婚的人，送过婚礼请柬的应该都不陌生，就是那种折好了可以跟手风琴一样拉开的折页。
　　果然论做手工小玩意儿，还是女生比较心灵手巧，李素充其量也就是提供点先知先觉的思路，具体实践蔡琰想得比他又美观又实用。
　　蝴蝶装线装书、折页书……统统在大汉朝的国家图书馆兰台里的这间藏书室，先后被发明了出来。
　　夫妻俩一起缝书裁书折书，鼓捣文化产业的工艺，倒也心情畅快，不知时间流逝，只觉心有灵犀，很有共同语言。
　　一边鼓捣，每当有一种新的创见，李素就找来甄家商号管事张亮，让他再调拨工匠进行这些生产环节的粗活，李素和蔡琰出样品教他们怎么干，让工匠们批量打孔、装订缝纫、裁剪加封。
　　“能够跟师兄一起鼓捣那么多造福天下文人的东西，真是幸福呢。没想到我也有起那么大用的一天，好期待到了巴郡之后的日子。”蔡琰心中充满了甜蜜的幻想。
　　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三天后甄俨赶到了雒阳，跟李素正式谈了甄家跟刘备阵营大规模联姻的事儿。
　　反正甄家女儿多，甄俨也如李素的预期、接受了全部条件，把妹妹们和伪装成嫁妆的一部分家产，都准备送去汉中。
　　同时李素则答应让他二弟甄尧在刘备身边当个闲职主簿先历练学习起来（刘备身边会分东西曹掾各设主簿，不然只有一个萌新当主簿什么都不会干，也太误事了。甄尧可以跟另一个郑玄门徒一起当主簿）
　　谈成之后，甄俨再安排从邺城接妹妹们，而大约就在甄俨的信使回到邺城、甄家小姐们也差不多要从邺城出发时，雒阳这边又接连传来了几条消息。
　　“董卓的大军终于离开了弘农郡、进入了河南尹！雒阳八关之一的函谷关已经过了！”
　　“听说之前大将军好像耳根子软，有所反悔，派了新任侍中种邵去阻止董卓停下，不许越渑池。现在都过了函谷关，渑池早就甩在后面了，看样子董卓这是敢抗命不尊啊！”
　　“幸好大将军又派种侍中第二次去训斥董卓了，这次是要他停在距离雒阳四十里的谷城县，也不知董卓敢不敢再抗旨。”
　　京师里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第190章 何进挣扎导致的蝴蝶效应
　　天地良心，为了确保自己绝对中立超然事外的姿态。
　　在何进那个软耳朵几次三番折腾“是否让董卓进京”这个问题时，李素都没有丝毫置喙，也没有让自己出现在何进的密谋小圈子视野里。
　　袁绍跟曹操分别怎么劝何进，李素是一句都没机会听到，但想来跟演义和三国志上写得也差不多吧。
　　不过，他终究是在京城住了十几天，以跟甄家谈联姻和顺带帮恩师整理典籍为名冷眼旁观，这让他多多少少看到了整个事件的过程全貌，也对相关当事人有了更有血有肉的了解。
　　在《三国演义》上，何进召董卓进京后，似乎就不闻不问了，直到何进被杀、董卓进京，中间再无抵抗和波折，形同NPC。
　　但李素亲历其中观察后，还是看到了何进很多有血有肉的挣扎——八月十二日，董卓抵达渑池的时候，何进就派了侍中种邵去阻止，让董卓再等等不要轻举妄动。
　　董卓也并非直接莽上来，而是等了一两天，再次上表申诉各种找借口，才突入到谷城。
　　然后八月十五何进第二次派种邵再去训斥，这次言辞更加犀利，终于威慑住了董卓，让他在雒阳以西最后一个邻县谷城郊外停了下来，离雒阳城还差二三十里，并且一停就是好几天，到八月十八都没敢再动。
　　由此可见，何进也不是一个纯粹脸谱化的弱智，整个过程中，他发现情况有点不对时，还是挣扎过的。
　　只是在挣扎的过程中，何进看到董卓被劝在了谷城县不敢再进后，又重新自大起来，觉得所有局势尽在他掌握中，什么陈琳说的“手执利刃、授人以柄、此取乱之道也”统统不存在！
　　谁说董卓是虎狼会食人？还不是我让他在雒阳以西五十里停下他就得离城五十里停下、让他离城二十里停下他就二十里停下，很好控制嘛！
　　之前的丁原，也不是俯首帖耳？说不定就是这些外兵在互相制衡。
　　存着这种想法，何进的举动，倒也稍稍跟历史同期出现了一些小偏差。
　　八月十九日，董卓的数千精兵然在谷城东郊停驻的第四天，就有些新的小道消息传到雒阳，说董卓在河东的步兵主力开始二次增兵，准备增援已经抵达河南尹的前军。借口则是前军来得仓促、粮草不足，后队并非战斗部队，而是给前军“运粮”的，如此一来何进想让董卓后队退回去都没了借口。
　　这也不奇怪，因为历史上董卓也这么干了。只不过历史上废帝废得太快，所以后续部队还没赶到，废立就结束了，没在第一波行动中发挥实质性作用。
　　何进看到董卓那种“前军不敢进，等等后军增援”的姿态，心中也再次发毛，怕最终等某一镇外兵的规模到了一定程度后，会镇不住。
　　何进没什么别的办法，就想简单模仿之前让董卓丁原互相制约的老套路，想到了京师附近的其他外兵。
　　八月二十日，李素在兰台写书的时候，突然得到了何进的召见，立刻赶到了大将军府上。
　　李素心里有点预感，觉得有变故要发生，但想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只好自己保持谨慎。
　　蔡琰也是心中惶恐，临别时偷偷关照他一定要小心。
　　到了地方之后，李素发现果然还是老三位幕僚：袁绍、曹操、陈琳在座。
　　当然了，比之前几次李素来，好歹是少了一个鲍信——鲍信就是这个月才被何进派出去，到陈留一带募兵，让他募到新兵后立刻带回京师。现在想来，肯定也是看董卓进京部队的规模在膨胀，所以何进也留了一手、想让鲍信也帮他扩充嫡系武力。
　　这世上没有人是坐以待毙的NPC，多多少少会有点脑子有点操作。何进听袁绍意见的同时，自己也在试图微调修补袁绍计策的弊端。
　　“末将李素，拜见大将军。”
　　李素行礼之后，何进难得有些礼贤下士地放低姿态：“免礼免礼，李中郎，听说你带了五百亲卫进京？”
　　李素吓了一跳，义正辞严地否认：“大将军何出此言！末将麾下，都是征西将军部下骑军，当初为了上庸道贼乱未平，要边打边走才能疏通，不得已带这么多人，汉水道又不便逆流。
　　末将深谙外兵非宣召不得进京，随身只带了三十贴身护卫，那五百骑军还在伊阙关外呢。至于剩下的两千五百人，更是远在鲁阳，大将军可能是记错了。”
　　何进无所谓地摆摆手，似乎已经不太在乎这些大义名分，只是盯着军事因素追问：“那就是有三千人了，都是可战之兵么？”
　　李素：“都是跟随征西将军历战三年的幽州精骑，尽数白马，弓马娴熟。”
　　何进摸了摸自己乱蓬蓬的络腮胡子：“明日我补你一道召令，把你那五百骑护卫先调进城内。再把鲁阳那两千五百人前移到伊阙关外。”
　　李素闻言大惊，鲁阳距离雒阳直线距离有二百里，是南阳郡最北面的一个县。但伊阙关距离雒阳就只有五十里了，到时候，与离城只有二十里的董卓，在离城距离上也就差三十里路程差了。
　　那样嫌疑也太大了，不会被人视为附逆吧？
　　而且关键是，会不会把历史进度影响得太大了？
　　李素这几年来的一切布局，都是基于“朝廷中枢到此信用崩溃”的基础上的。
　　说白了，要是再按官场逻辑走几年，刘备阵营光一个和平年代常年养兵和买官续租的费用，就把财政拖垮了。
　　李素也只好硬着头皮先劝：“大将军，不知宣召我军有何……指示？自古外兵进京，能不进就最好不进，免惹嫌疑。征西将军素来忠义，从不曾有以兵凌京师之心，这些兵马只是我代他暂领……”
　　何进听了一愣，一边是感慨刘备居然如此迂腐忠心，但另一方面也是有些不快。
　　这是一种自己的权威被人劝阻的不快。
　　“知道刘备忠义！不用强调了。我为大将军，调遣天下兵马还用理由么？你觉得外兵名声不好，行啊，明日让丁原和张璋收编了你那些兵，他们从此是京军了，就不嫌疑了吧？”
　　何进说出这种话来，连袁绍和曹操都觉得要遭，连忙一齐劝阻：“大将军不可操切啊！外镇各将，所领兵马岂有尽数为朝廷钱粮编制的？
　　听闻征西将军为保讨战克捷，自筹钱粮兵马规模多有超标，这些骑兵或许就是自募的，大将军要用，还是借用地好，征西将军一番赤忱，可不能寒了忠义之士的心呐。”
　　何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急，想敲打对方，结果说过头了。
　　“征用将领自掏腰包筹的私兵”，这事儿是时代大忌。那就相当于是对中平元年开始讨黄巾时，那封“命地方自筹兵马守备”的诏书的有效期进行了否认，变成了朝廷可以随便吞并各地自费的地主武装，这是要被全体世家和豪强抵制的。
　　你要调用别人的兵执行任务可以，但也得承认别人对兵的所有权，不能直接换主。
　　所以，哪怕袁绍跟刘备谈不上交好，何进说出这种话也必须反驳。
　　李素也松了口气，知道何进的气话算是过去了，连忙给个台阶下：“大将军，我看不如这样，大将军要用我们，是看得起我们，我素知卢尚书乃征西将军恩师，且是朝廷领兵重臣三英之一、熟谙京师情形。
　　不如这样，我那五百骑兵，明日派入城内后，交由卢尚书暂时指挥，直到我回益州复命时，把兵马撤出雒阳，我再收回。剩下那两千五百人，只要不进伊阙关，我就暂领，如果大将军要用，五十里地骑兵两个时辰可以入城，入城之前，我就在城外将指挥权暂时交割给卢尚书，不进城就不交割，如何？”
　　李素这一手，算是把刘备的仁义和自己的忠心谨慎描绘到了极点：只要进城，就给卢植指挥！但是我要走的时候，这些人就要带走！
　　这样一来，相信董卓也不至于跟自己硬扛，但多半会缓一手。
　　历史上董卓从河东源源不断来的后续部队，原本没发挥作用，这次，估计要发挥作用了。想入城后三天就废立皇帝，估计也是没可能了，必须花更多的精力找借口调开其他京中武装力量，或者是分化拉拢。
　　真要是董卓几万大军后援赶到要跟李素硬拼，那李素光靠三千人肯定还是不行的，到时候就拼命主动想办法表示自己想回益州执行任务呗！
　　反正任务诏书早就到手了，他只是请事假暂时没动身而已，别人也不好说他临阵脱逃的。
　　奉诏怎么能叫临阵脱逃？
　　何进完全没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他只是非常欣慰：“好！李中郎不愧素知天命，知道大汉朝要有万万年江山，所以对朝廷忠心得很呐，竟能想出入城就交给卢子干统领的妙法避嫌，好，我就成全你。等将来外兵全部散回原驻地之后，我会给你和刘备更高的赏赐——绝对比给董卓和丁原的多！”
　　李素表情恳切地谢恩，内心却是毫无波澜：你觉得你能活着发这笔赏赐么？
　　真是多事。
　　不过，李素的临门一脚也得稍微微调一下了。
　　袁绍和曹操则是难以置信地对视了一眼：这刘备和李素，怎么这么忠义？比卢植皇甫嵩，绝对不差了。


第191章 止不住的连环弄巧成拙
　　“三国志上何进被杀董卓进京具体是几号？貌似记不清了，唉，都怪上辈子看书，遇到支干记日法都懒得去推算具体农历日期。不过反正不是这个月底，就是下个月初了吧。
　　何进的部署都因为我的出现而多了一些新的动作，张让、赵忠会不会提前憋不住？貌似很有可能。而只要张让动手了、皇帝被劫出城，那么对于董卓来说，他其实是想什么时候进城护驾就能什么时候进城护驾的，后续整个时间线都会提前……”
　　从何进那儿回来之后，当天晚上，泡在自家的澡桶里，李素发挥自己得到了临时加成的智商，把自己这个扰动因素加进来后，可能出现的变故大致脑补推演了一遍。
　　总的来说，他的估计结论就是：张让动手可能会提前！何进死与董卓进京之间的时间差应该不受影响！但董卓进京后直到废帝的耗时会大大延长，甚至到董卓不得不等待河东步兵大军援军抵达才彻底摆平形势。
　　当然了，这个过程一旦拖长，董卓要想不被赶出去、不在这段时间差里发生变故，他肯定也要给各方让渡更多利益，比如给党锢名士世家大族封更多官安抚他们，拔擢更多像蔡邕、王允那样的人一起分享权力，等等。
　　人事权，内政权，都是董卓可能要牺牲的筹码。
　　总的来说一切应该还在掌握中。
　　泡完澡，李素美美睡了一觉，继续静观其变。
　　第二天，赵云就把李素带进城的卫队扩充到了五百人，典韦也快马赶回了鲁阳。第三天，鲁阳那儿的骑兵开始北上并伊阙关外，一切都很顺利。
　　……
　　八月二十二日傍晚，比历史上张让谋诛何进提前了大约三天。
　　十常侍中剩余的人，在嘉德殿旁的偏殿内密谋着，很多人的额头已经见汗，显然知道一切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为首的张让，已经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宦官，不过面目并不像后世电视剧里演的那么丑化，反而是个皮肤很光滑、略微白胖的人，连皱纹都不太看得见。
　　能在几任皇帝身边得到重用的宦官，往往长相都不差，否则皇帝天天看着糟心早就失宠了。
　　张让也不废话，直接跟老搭档赵忠还有其他几个同僚吩咐：“大将军召外兵愈盛，原本听说董卓逡巡不前，是被大将军敕种邵阻止，故而董卓要等后军。
　　我素知董卓豺狼也，等他兵马远多于大将军嫡系兵马时，董卓此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到时候就算大将军敕命他不前，他都会自行其是！届时，你我皆齑粉矣！
　　但若只是怕董卓胡为，倒也可以再观望三四日，不至于不得不发。但听说前日大将军又加注了一路外兵，是征西将军刘备出上庸道的骑兵，那些都是幽州精锐，昨日已有五百骑进城了，明日还会有三千骑抵达伊阙，到时候，太后定然恐惧，再也不敢阻止大将军，既如此，不如今夜就动手！拼个鱼死网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李素在场的话，他听了这番话，一定会惊叹于：他李素，居然成了逼迫十常侍提前动手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张让之谋，赵忠低头不语，显然知道无论如何都难有好下场，只能是赌一把了。
　　赌了九死一生，不赌等死无生。
　　“只能如此了……”赵忠叹道。
　　随后段珪、郭胜等人皆附议，倒是问到了十常侍中的“著名给排水工程师”、掖庭令毕岚的时候，毕岚稍微有些抗拒，他节外生枝地强调道：
　　“但是，我听说那领幽州骑兵的使中郎将李伯雅，与他背后的征西将军，素以忠于朝廷为名，我们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要知道，大将军只是在一般情况下，可以代替少主下调兵的钧命。但是，唯有一种情况，当大将军钧命与太后称制的天子明诏相违背时，对于那些绝对死忠于朝廷、不知变通、不敢权变之人而言，则当以太后称制天子明诏为准！
　　既然那李素忠义无双，不会私相授受、不会为了自己的升迁富贵而枉顾朝纲私下投靠大将军，我们何不以太后名义宣召李素入宫宣慰，让他承诺一言一行直接听命于太后？如此，我们岂不是还能指望他帮太后抵御大将军借董卓威胁太后的胡为？”
　　毕岚可能是天生对其他喜欢给排水专业的人有所好感吧，灵帝活着的时候喜欢玩喷泉水塔自来水，毕岚有机会大展身手。现在听说朝臣中有个忠义无双、但私生活方面又跟灵帝志趣相投、都喜欢泡澡喷泉自来水，难免对李素比较关注。
　　毕岚这番话，本为原本历史上所无，显然是纯粹的蝴蝶效应。
　　听到张让耳中之后，张让也忍不住微微点头：对啊！既然李素那么死忠朝廷，那就试试让他直接忠太后和少帝啊！平时大家把何进与太后视为一体，才给了何进专断之权，如果太后和何进意见不一，对绝对愚忠之人当然是直接忠太后了！
　　如果只是让太后先宣召李素进来问问态度，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今晚还那么久呢，就算第一波没成功，太后召完李素再召大将军，也还有时间……
　　而且，说不定同样在京中手握一支较小兵权的李素，进宫后又活着出去，能进一步衬托“太后今晚召见外将并无恶意”，从而降低何进来时的戒心……
　　“既然耽误不了多少时候，咱就试试吧，反正原计划也是九死一生，就当多浪费一个时辰，多一条死马当活马医的路数——你们以为呢？”张让正式表态。
　　其他几个都没反应，唯有兼任大长秋的赵忠质疑：“大将军与太后毕竟是亲兄妹，夤夜召见也就罢了。那李素不过是外镇中郎将，而且年轻俊朗，夜入后宫实在不妥！我辈忠于先帝、肃清宫闱，宁死不可使太后行事落人话柄！”
　　稍微说句题外话，十常侍们的官职，都是以“中常侍”为主，这是个秩比两千石的官，名义上属于九卿中的少府的属官。
　　而赵忠在这些人当中，额外兼任的“大长秋”官职，是秩正两千石的，比中常侍还高半级。大长秋只设一位，相当于后宫总管，负责皇后、太后的事务，对不许外人秽乱宫闱负有直接责任。
　　汉灵帝在世时，常称“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就是因为赵忠管的是后宫、而张让管的是朝政。
　　赵忠此人虽然政事上卑鄙无耻、嫉贤妒能，但有一说一在本职工作上还是尽职尽责的。历史上皇宫被攻破之后，张让段珪他们因为管政务，挟持了皇帝跑了，赵忠却没敢挟持太后出宫（当然别的常侍有试图劫，但是被卢植阻止了），最后何太后在哪赵忠就在哪，他留在宫里被人砍死也没敢擅离职守。
　　不过，此时此刻他的立场，显然不会被其他火烧眉毛的常侍接受。
　　张让当机立断：“谋大事不拘小节，有我等在侧伺候、不离太后左右，怕什么秽乱宫闱，说句难听的，那李素如此年少……哼哼”
　　赵忠叹了口气，无力阻止，还是让张让去何太后那儿花言巧语，求何太后以天子名义召李素进宫，看他肯不肯带兵兼职保护宫廷。
　　……
　　李素当时正在家里吃晚饭，听说居然太后以皇帝名义召见，也是吓了一大跳。
　　“卧槽！你们去杀何进啊！召我干什么，我虽然带了五百人进雒阳，又不是我要指挥这五百人来杀尽宦官！你们冤有头债有主啊！尼玛可千万别玩脱了啊！”
　　李素内心几乎立刻怕死崩溃了，直接丢下饭碗往后一缩，浑身觳觫，跟疟疾打摆子似的。
　　“中郎何故失惊？”旁边跟李素一起吃饭、时刻保护他的赵云，连忙关心。
　　李素看来传旨的宦官还没走，顺势说道：“可能是在秦岭时染的疟疾又复发了，这才打摆子——我上个月不是在南阳染病停了半个月没赶路么，说不定是没好利索。还请稍待片刻！”
　　遇到李素装病，那传令宦官暂时也没办法，就给他半炷香的时间解决，如果不行那就要传太医了。
　　李素顺势支开宦官后，赵云才低声问道：“中郎可是知道些什么？”
　　李素：“大将军调外兵进京，天下人都知是要威逼太后屠杀宦官，如今典韦的两千五百铁骑明日就要到伊阙，他们却这时候召我这种带兵将领入宫，我怕不是太后旨意，而是十常侍矫诏！”
　　赵云一惊：“这……那不如我们多带护卫，护送中郎入内？万一不是矫诏，抗旨不遵可是大罪啊。”
　　李素摆摆手，想到历史上何进的下场：“若真是矫诏，十常侍岂会允许护卫从骑一起入宫。”
　　赵云想了想：“可是……京师兵马全部在大将军手中，北军、金吾卫，分别由吴匡、张璋、袁术、丁原四人统领，十常侍要害人，最多只能让一些宫内宦官临时拿起兵器充数吧？”
　　李素怒其不争地拍了赵云两下：“那又如何！宦官的刀一样锋利，一样杀得了人的！”
　　赵云一咬牙：“既如此，不如请中郎一会儿浑身穿着明光铠、外罩朝服，到了宫门外，就算其他人被拦下，只要我一人以具体领骑军将领身份，求一同入见。
　　若太后真是要问兵马之事，我一起去也不算越理，仅我一人他们也不会提防。进去之后，如若真有宦官作乱，哪怕有数百人，我定保中郎重新杀出宫来！到时就大声喊破，说是宦官矫诏！”
　　李素想了想，都有点后悔派典韦亲自去接剩下的两千五百骑兵回来了，要是典韦也在，多带个人多点保险多好啊！
　　他咬着嘴唇：“就算我巧言令色，让他们不提防你跟随，但进入内宫，肯定是不能携带枪矛长槊等兵器，你只能阴藏一并宝剑，甚至不能太长……”
　　赵云傲然道：“这又如何？不是我看不起那些宦者的武艺，若是他们都用刀剑，我一柄剑杀百人保中郎退出也是绰绰有余。他们若是以戈矛长兵谋害，我杀而夺其矛即可。”
　　李素深呼吸了三口，终于下定决心，把门口的传令宦官喊进来，说自己打摆子打完了，身体无恙可以进宫，但自己并非这支部队的实际领兵将领，所以要赵云一起，免得太后问话时答不上来误事。
　　这个借口总算通过了，对方表示可以这么安排。
　　然后李素就带着一些人，到了宫门口，然后只有他和赵云二人进入了嘉德殿。
　　“但愿只是让我来假装给何进试探陷阱的，那样他们就不会对我这种小虾米下手、暴露真实动机……”李素心中对自己默念安慰两句。
　　只能相信整个宫里的武装宦官都打不过赵云了。
　　忠义无双这种戏，果然演得用力过猛还是有副作用的呀。


第192章 破门者赵子龙
　　随着自己走进高高的宫墙，李素忍不住偷觑了一下周围的形势与防务。
　　当然，他的动作非常小，尽量不让宫门口的金吾卫士兵或者是随时会路过的宦官注意到他的异样。
　　背后厚重的宫门，居然没有在李素通过后，立刻急吼吼的关闭——或许是因为天色还没彻底全黑吧。
　　这多多少少给了李素几分额外的信心：如果此刻是何进进宫，那十常侍肯定是马上就关门，绝对不会让你走到下一扇门下一座殿。
　　既如此，说明这次不一定是针对他，也有可能只是被诈一下，有枣没枣打一杆，一定要沉住气。
　　“恩，宫墙三丈高，不过比城墙薄很多，毕竟只是‘墙’，上面不能站人，只有哨楼、魏阙上有弓箭手。不过宫门倒是非常坚固，完全不逊于城门。还比城门更为奢华地包了那么多铜钉和铜框、背面还加强了那么多横向的铁板。
　　一会儿真要是宫门被堵死了想逃命，还不如让子龙找矛杆、简易梯子扔我跳墙呢。六米高跳下去也摔不死，运气好摔到外面河里就更容易逃生了，只是得提前脱掉铁甲，穿着铁甲不摔死也得淹死。”
　　李素心中已经想好了两条逃生路线。
　　嗯，顺带说句题外话，所谓“魏阙”，就是古装剧里皇宫门口那两个箭塔一样的瞭望建筑。后来曹丕也想牵强附会“代汉者当涂高也”这句谶纬之言时，就让华歆强行解释，说“当涂高”就是“魏”。
　　转了大约十几分钟后，李素终于到达了后宫，引路的宦官很客气地把他引到一间寝宫门口垂着帘子，赵云被挡在了帘外，不过可以远远望见李素背影，所以倒也不怕。
　　寝宫深五间，大约二十几米深度，最门口的赵云，是听不见里面人说话的——除非大声嚷嚷。
　　“使中郎将臣素，参见太后。”李素小心谨慎，离了还有二十步就俯伏在地行礼，没敢抬头。
　　“近前来！还要哀家扯着嗓子吩咐你不成？”何太后慵懒地低声训斥，李素只好再上前十步，太后还是不满意，又上前五步，直到相距五步。
　　何太后这才满意娇笑：“左右这么多人，你怕什么，抬起头来。早就听说你是本朝最年轻的中郎将，多大年纪了？上朝宣读赏赐的时候，倒也远远见过，让哀家看看你模样。”
　　“不敢当太后盛赞，臣二十一岁了，本朝比臣早发的先贤，何止数人。董贤二十一为大司马，霍去病十九岁为中郎将、二十二为骠骑将军。臣之成就，不值一提，全赖朝廷天恩。”李素一边谦虚，一边也只好脸色肃然地抬起头，但让自己的眼神依然看向地板。
　　“不错，难怪能代表朝廷体面、威服远人——以后派使节抚慰蛮夷，就该选李中郎这等模样的。”
　　赵忠在旁边一边附和，一边又低声提醒：“奴婢记下了，太后，可别忘了正事儿……”
　　何太后本来就是耳根子软，被十常侍撺掇了召见李素问话，她自己又不在乎京城里有哪些人带兵。所以女人的八卦天性发作，被劝说先问正事儿，立刻让她微微有些不爽，但看十常侍那么求她，她也勉为其难：
　　“李素，听说你带了征西将军的数千骑兵进京？是我兄让你带来的？祖宗之法，京师的防务外将还是少掺和的好，你可愿将这些兵马充实宫卫，我另选他人代领，你也好避嫌，将来有了功劳，自然少不了你。”
　　李素心中剧震：卧槽？谁想到的这一招？好毒！
　　居然还有人利用“李素和刘备是绝对最忠于朝廷、直接忠于最高统治者、不会拉帮结派”这个名声，把他们架在骑虎难下的局势里下不来台！
　　毕竟，要是换了别的另外任何一个将军，面临这样的场景，肯定是表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表示“不能让外行指挥内行，军事只听大将军”。
　　李素甚至有些暗恨，何进召他进京真是一步臭棋！咱都不是你的嫡系心腹，你招我进京帮倒忙呢！（尽管董卓更不忠）
　　没办法，这事儿必须拒绝，否则历史走势就整个崩坏失控、无法利用了。
　　李素的选择有限，稍加权衡后，他说道：“臣本意自然愿意奉诏。只是……臣带进京的兵马，已经交割给了卢尚书，若是让臣再去向卢尚书转达，难免多生枝节，也怕误了太后期限，不如，太后直接宣召卢尚书宿卫宫禁……”
　　“你……你已经把兵权交给卢植了？”赵忠竟失惊到忍不住越过太后出声。毕竟他看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把自己私兵的临时指挥权那么主动交出去的将领。
　　天下哪个将领不希望拥兵自重？再忠诚的皇甫嵩都希望呢！
　　何太后听了也不禁微微动容，赞叹嘉许了几句。
　　但李素却对自己的回答很不满意，他看何太后在要兵被拒后居然还跟他东拉西扯，不由怀疑是不是在下决心、两边是不是埋伏了宦官组成的刀斧手……
　　他哪里知道，何太后只是当了半年寡妇想找人聊聊八卦而已。
　　“李素，你抖什么？来人呐，小秀，赐他汗巾！”何太后让旁边的宫女给李素擦汗。
　　李素尽量稳住声音：“太后……天色已晚，臣久处内宫不太合适，故而惶恐，请太后恕臣失仪之罪，若是无事，我就不打搅太后歇息了。”
　　何太后不由奇道：“你还害怕女人不成？二十一岁，娶妻了么？你比我侄女儿也大不了几岁。”
　　李素心中“咯噔”一下，暗忖要是这时候说不曾娶妻，万一何太后心血来潮再横生枝节保媒怎么办？
　　跟蔡琰的关系不能泄露，所以他一咬牙，诈称：“臣已与中山望族甄氏初定婚约，只是军务倥偬未曾完婚。”
　　最后这句托词，总算是救了李素一命，何太后找人八卦闲聊保媒的兴致被打断，扫兴放他离去。
　　李素感觉自己铁甲内侧已经被汗浸透了。
　　望着李素远去，张让从旁边一间偏殿转过身影来，跟刚送客出来的赵忠一碰面：“没想到他竟把指挥权毫无保留给了卢植，此人怕是指望不上了。
　　刚才太后跟他闲聊家常时，我已经当机立断矫诏招大将军入宫了，立刻把所有刀斧手埋伏到嘉德殿。”
　　赵忠点点头，担忧地补充道：“我看那李素问话最后颤抖不已，他不会是看破了我们埋伏了刀斧手吧？事已至此，不能冒险，若是他出去之后何进再进来，被何进半路撞见拷问，露出蛛丝马迹可是不美。要不要……嗯？”
　　赵忠比划了个手刀的姿势，一示灭口。
　　张让无所谓地点点头：“还是正事为先，如若宫内先流露出厮杀迹象声响，也可能打草惊蛇。李素杀与不杀不重要，关键是不能给何进任何讯息。
　　我看何进差不多也快到了，李素进不了嘉德殿的，嘉德殿北门已经被封，他只能绕路，别撞见何进就好——反正何进入宫之前，宫门不许开、不许放任何人外出、也不许人在宫门外逗留！”
　　张让不是杀不了李素，他是怕杀李素万一导致何进警觉，岂非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
　　李素带着赵云，快步回到嘉德殿北门时，却发现有武士守在那儿，告知他从懂偏殿的回廊绕行。
　　李素心中愈发一紧，但也不说什么，带着赵云就碎步快趋绕路，等到拐过东侧那个墙角，才继续加速。
　　不过，他还没走完东偏殿回廊，赵云忽然拉住他，低声示意：“嘉德殿南门前，似乎有人进宫了，不是大将军么？”
　　李素一惊：“你眼神这么好？这不是你我管的，快假装没看见，我们走自己的。”
　　不愧是百步穿杨的骑射名将，视力就是逆天。而何进这个神速的进攻速度，显然意味着张让在知道李素交不出兵权后，就已经立刻矫诏宣何进入宫了——他根本就没等一个出去再招一个进来！
　　好算计啊！就是为了防止先出去的人跟后进来的人串供！现在这样，李素根本无法提醒何进“千万别进宫，这里危险”（李素当然也没想提醒何进，但张让以为他会，不得不防）
　　李素恰到好处控制节奏，确认自己不会撞见何进之后，才快步奔往皇宫正南门。
　　偏偏抵达正南门之前，中间还有一两道内门，守卫非常复杂，李素冲到第一扇门前时，拿出何太后召见的懿旨手谕，说自己受召完毕，太后吩咐他尽快出宫，以免有损宫闱清誉。
　　第一道内门的守兵没有十常侍高层，不知今夜阴谋，看了召见懿旨也就放行。
　　李素就靠这么大胆，诈开两道内门，一直到了南大门内侧。
　　门外似乎有人马嘈杂，李素愈发多了生的希望，他知道那些是曹操和袁绍带来的保护何进的亲兵，但是被拦在了宫门口。
　　可也正是因为袁绍带兵在外，这扇门的守将比里面内门的严格不少，李素再次拿出宣召懿旨和召见完毕的信物给对方，想骗开城门，对方始终推脱：
　　“中郎请赎罪！我得张常侍之命，今晚不得特使前来宣布可以开门之前，此门一律不得再开！还请中郎到旁边歇息等候！说不定张常侍的特使很快就会来解除门禁的。”
　　李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时又不敢直接动武，他也不知道门口的袁绍军如今有没有等到不耐烦、有没有冲进来救何进的准备。如果动手早了，打开了城门袁绍他们也不攻入，到时候岂不是成了李素的人妄自杀害宫廷卫士、当出头鸟了？
　　有些事儿，你必须得等大家都呐喊杀宦官攻宫，你才能跟着干。否则大伙儿说不定会很乐意看到超节奏一拍的先行者被打为反贼——宫廷斗争就是这么残酷。
　　另一方面，李素也不知道嘉德殿那边张让办完事儿没有，要是还没办完，自己提前太多杀开城门，又救了何进，那后续发展就完全崩了无法预测。
　　“那好，我等等。”李素强行表情语气都镇定下来，丝毫不露破绽，让守门官放松对他的警惕，足足等了十几分钟。
　　然后，他才趁着那个守门官走到门缝边、把注意力集中在往外观察袁绍等人动向时，李素才压低声音吩咐赵云：“子龙，你耳音比我好，听着点儿，如果内宫有大队人马杀来，或者是门外士卒高喊‘请大将军上车/回府’之类的言语，你就看准时机斩杀那个守门将。
　　至于借口，你可以一边杀一边大喝：我等奉大长秋赵常侍之命，以宫闱清誉为重。此人勾结悖逆，欲图深夜锁少年俊美男子留于宫墙之内，败坏太后名声。我们是为太后与先帝美誉才斩之以肃宫纪。”
　　这个借口其实也是不太说得通的，但搪塞个一天半天没问题。只要等其他人也都跟着攻打宦官了，也就没人计较李素稍微领先半招。
　　赵云点头，表示没问题。
　　两人又坐了十几分钟，守门将看他们闭目养神很坦然，愈发不注意他们。而宫门外袁绍的兵终于开始呐喊：“请大将军回府！”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守门兵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外面，丝毫没有防备身后，那门将还分出几个人手去通报催促：“你们速速把此处情况报告给张常侍，问他究竟如何处置！”
　　“喏！”几个守门亲兵领命而去，门口的人手又少了几个。
　　早已蓄势待发了二十分钟的赵云，终于逮住了一个机会，直接大喝一声，一边数落罪行一边挥剑砍去，直接斩落了那个守门将的首级。
　　随后他一气呵成抢过未倒尸体手中的长槊，挑开两名守门兵，并且趁着那守门将的首级还未落地，就用槊枝凌空接住、顺势一抛掷向李素。
　　李素下意识用手一挡，发现自己双手接住了一个人头，吓得差点儿直接扔掉。
　　幸好赵云的厉喝点醒了他：“还不快戴上他的头盔！”
　　原来，李素和赵云入宫，铠甲穿在里面，自然不能戴头盔。赵云这是早就算好了一出手就斩个首级送给李素，让他自己扒死人头盔戴上，躲避万一出现的流矢。
　　李素这下也顾不得血腥和恶心了，苟怂之力让他爆发出一股力气，直接硬扯下死人头盔罩在自己头上，死者喷出来的颈血本就喷了一头盔，戴上后看着倒像是李素满头满脸鲜血淋漓。
　　他戴个头盔的工夫，赵云已经挑死数名过来阻止开门的宦官，眼看着背后张让那伙拿着何进首级过来宣召的援兵已经在望，赵云独力双手打开巨大的宫门，让李素第一个钻出去。
　　赵云还帮他喊话：“外面的不要放箭！我们也是被十常侍谋害的！”
　　外面本来就没打算立刻动武呢，赵云这一嗓子倒是谨慎到多余了，但李素觉得挺受用，他终于躲到了袁绍带来的大将军亲兵群中。
　　张让的人赶到这儿，发现宫门被开了，瞬间傻了眼。
　　“大……大将军谋反，已……已伏诛，余者不问。哎呦，说了余者不问了怎么直接就放箭？”
　　传令的宦官队立刻被乱箭射得抱头鼠窜往回跑，曹操和袁绍都已醒悟过来，带兵往里冲杀。
　　原本需要吴匡和袁术放火焚烧攻打上一整天的皇宫正南门，因为机缘巧合被赵云从内部打开了，结果一分钟就攻破了。
　　……
　　注：只看演义很容易产生“袁术、吴匡起兵攻打宦官后，宦官立刻崩溃”的印象。
　　但按照三国志，在何进被杀后，其部将反攻皇宫足足攻了三天，张让才不支逃走。
　　所以这个过程还是挺曲折的，里面有好几个需要奇谋和勇武的难点。


第193章 引卢植救太后
　　因为宫门被忽然打开了，以至于试图前来控制局面的宦官武装，与何进的护卫部队，直接进入了极度混乱的乱战，一点缓冲谋算的余地都没有了。
　　连今晚号称临时负责何进安全的袁绍，都是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在第一波弓箭乱射之后，才忙乱中吼出他那声经典台词：“宦官谋杀大臣，随我杀进宫去，诛杀恶党！”
　　跟袁绍一起来的吴匡，此时本该火烧面前这道宫门青琐门，但既然赵云开了门，吴匡一时六神无主，就直接跟着袁绍杀进去了。
　　曹操相对心细，看到李素跟赵云刚刚从里面逃出来，他只是呐喊作势冲锋，实际上却先让别人冲，自己快步跑到李素身边搀扶了一把，用拷问的语气问：“伯雅今夜何故在宫中！大将军被宣召入宫时，你可曾看见！与你可有牵连！”
　　“孟德何出此言！”李素刚才在刀剑之下还是比较苟的，但到了扯皮打嘴炮分责任的时候，他浑身精气神都回来了，进入了心流状态，连害怕都一扫而空。
　　李素心念电转，立刻想好了推卸一切责任的说辞：“我是被太后宣召！太后听闻大将军召外兵进京，恐生不便，召我宣慰指示，别无他事！大将军被召入宫，我都不知道！还是觐见完毕回来时、被堵在青琐门内不许放出，我才知大将军也入宫了！
　　现在想来……十常侍谋杀大将军，多半就是为了外兵之事。那么，太后宣召我时，十常侍定然有人在旁窃听。见我说到我所领兵马已交给卢尚书，太后要调遣不如直接找卢尚书，十常侍定然觉得无幸，才在我尚未出宫时，又矫诏太后名义招大将军、使我没有机会向大将军示警！”
　　这段话比较长，看到旁边那些还没冲进去的大将军护卫虎视眈眈看着自己，李素也是语速飞快，几乎一秒钟七八个字的速度把这段因果喷完，以免他们暴走误会。
　　这要是被当成十常侍的诱饵，可就无功有过了，在宫廷厮混，一秒都不能疏忽啊。
　　这时，旁边另有虎贲中郎将袁术也带着后队赶来了。
　　如今大将军直属的京城卫军，理论上归五官中郎将、左/右中郎将和虎贲中郎将四人分领。但目前五官中郎将职位出缺，所以就是吴匡、张璋、袁术三人分任左右、虎贲统领。袁术今晚并非当值护卫，来得就晚了。
　　他也不知道前面因果，但他素来比袁绍更看不起出生贫贱之人，对李素这种火速升迁的年轻人也没什么好感，见状打断曹李对话直接追问：“你此言，何人可以作证？大将军死前你还在宫中，却没有奋力救护大将军，莫非你想说十常侍可以为你作证？”
　　李素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曹操的话还好说是合理怀疑，是曹操生性多疑未必恶意，袁术这就是无理取闹了。
　　但真要以道德洁癖来要求的话，李素在宫中却没“舍己救人”，还是可以被喷的。
　　他一咬牙，反驳道：“我确实没见到大将军！若是见到，自然会舍己救人！至于召见时所言及情状，太后可以为我证明！”
　　说到这儿，李素也是忽然念头通达了：管你丫的这些家伙怎么攻打皇宫呢，关老子屁事，这两天的一切老子本来就是被动的！不在计划之内，属于见招拆招被迫正当防卫！
　　赵云帮你们杀散守门兵、打开了南宫防御最坚固的这道大门，已经够对得起你们了！
　　趁着提到太后，李素机灵地话锋一转，堵住袁术继续哔哔的可能性，直接吩咐赵云：“子龙，走！哼，此处有两位执掌京军的中郎将攻打，我一个交出兵权的外使中郎将就不掺和了！
　　我们去找卢尚书想办法救太后！救太后就是自救，太后可以为我们作证！”
　　李素这番话一说出口，顿时把曹操和袁术都挤兑住了——大将军有太后重要吗？人家李素受太后召见，直接以忠于太后为最高优先级，你们这些何进党羽自相扯皮咱就不参与了！
　　袁术还想拦他问话，被曹操拉住：“公路不可造次！伯雅此言尊卑分明，我们拦他那就是我等理亏了！”
　　李素终于带着赵云安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立刻策马狂奔去找卢植。
　　不过，不得不说一下李素走后，南宫这边的作战形势进展依然不快——东汉雒阳的宫城是非常庞大的，哪怕开了最大的正南门，袁绍和吴匡第一时间也就是冲进第一进的崇德殿周边，跟宦官武装展开近战肉搏，杀死百余人。
　　但崇德殿之后还有中德殿、嘉德殿、宣德殿、建德殿、章德殿，温德殿——这还只是位于南宫中轴线上的一串正殿，每进正殿两侧还有左右偏殿好几倍，什么明光宣室金马铜马含章显亲清凉寿安凤凰黄龙……
　　何进刚才被杀的作案现场位置，是第三进的嘉德殿，皇帝平时上内朝是在第五进的章德殿，而李素刚才觐见何太后，已经是最内侧靠近后宫的温德殿旁边的一处寝宫，那儿是南宫的第六层。
　　李素从嘉德殿南面回来时，原本通过诈唬那些守门官骗开了两道内门，但袁绍攻打时，这每一道内门仍然要堆人命强攻，只不过难度远低于最外面的青琐门。
　　以至于袁绍带着兵杀到半夜，两个时辰过去了，也就打到了何进被杀的作案现场位置，后面还有三进南宫呢。
　　要打到温德殿何太后住的地方，按这个速度比例起码要再打三四个时辰，绝对都第二天天亮了。
　　以至于后来因为正面兵力施展不开，只有袁绍和吴匡打正面。
　　而袁术素来跟他庶兄不和，懒得见袁绍臭脸，袁术就借口袁绍攻门无能，带着他自己虎贲中郎将的麾下人马试图迂回绕路、拆撞宫墙。吴匡怕被绕路拆墙的袁术抢先，只好在嘉德殿与宣德殿之间的宫门放火焚烧——估计后面两进依然得放火一道道烧过去。
　　李素和赵云的蝴蝶效应，终究是没能阻止皇宫内被局部放火，无非只是放火的规模比原先小了，攻打速度也加速了一天。
　　但即使袁绍在一夜之间攻下整个南宫，十常侍还是可以裹挟着太后和少帝通过南北宫之间的天桥、撤往北宫的德阳殿。
　　北宫规模虽然没有南宫大，但除了正殿德阳殿外，还是有很多后宫休闲类的殿堂的，比如合欢迎春、永宁永安、景福白虎……
　　历史上北宫之战还得再打一天，原先整个皇宫攻防战持续三夜两天，有了李素无非也就缩短到一天两夜，甚至更快的话一天一夜。
　　……
　　李素跟着赵云气喘吁吁跑到卢植府上时，已经看到背后皇宫里有一些火光和烟柱了，他就知道是袁术和吴匡攻坚无能。
　　但现在也没空管他们了，李素为了自己的利益，最重要的就是一定要确保：即使被蝴蝶效应扰动了，何太后依然要确保救下来！甚至何太后的优先级比小皇帝还高。
　　小皇帝不知道今晚李素召进宫干了什么，只有何太后能为他作证。大汉朝的利益哪有李素自己的性命名声清白重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危急关头只有以自己优先！
　　幸好，原本历史上卢植就是在十常侍试图通过天桥把何太后劫到北宫的路上，把何太后救了出来——这个事件太有名了，连《三国演义》都写了。
　　按演义的描写，应该是何太后见到卢植在下面呵斥十常侍，然后在通过天桥时挣脱了宦官的控制，跳窗逃命。而卢植在下面接住了太后，使太后没有摔死，这才没跟皇帝一起被劫走。
　　李素觉得，卢植肯定是知道如何前往南北宫之间的夹墙、熟悉连接两宫的天桥位置，否则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所以，两人见过之后，李素开门见山提醒：“卢公！事急矣！大将军被十常侍谋杀，袁绍袁术吴匡攻南宫甚急。我怕十常侍顶不住时会带着帝后撤往北宫，卢公可知宫中地理形势、有办法在南北宫天桥处截救回被十常侍所挟的人质？”
　　卢植看到李素时，也是被他满头满脸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贤侄可是血战得脱？后面交给我吧，贤侄快快下去疗伤！”
　　李素一咬牙：“不必管我，我这点小伤不要紧，卢尚书快带兵去救驾防止他们挟人逃跑！对了，最好带上些被服等绵软之物，万一救人要用！”
　　李素可不敢赌这次太后再跳楼被卢植接住，这种事情偶然性太大，万一何太后直接摔成肉饼摔死了呢，还是跟消防员救人那样，到时候抢铺一些软东西缓冲比较好。
　　卢植一想也对，但如今已是半夜，李素给他临时指挥那五百骑兵都在睡觉，城中也没额定的军营，这些外兵是分开数处住的。
　　加上卢植要准备被服，就吩咐李素先去清洗歇息一下，两个时辰后出发。
　　用卢植的话说：“袁绍不可能那么快攻到温德殿附近的，不是我看不起他这种素未带兵之人的攻坚速度，天亮能到温德殿就不错了。
　　我们的人马也不能一直大队守在南北宫夹墙里，否则十常侍的亲兵在天桥上和两侧的望楼、魏阙看见，不敢走天桥撤走，或者将陛下和太后看得更加严密，反而坏了事。”
　　李素一听，果然很有道理，卢植不愧是带了多年兵的名将，临阵战术非常稳，安排井井有条。
　　李素就听从他的安排，把血腥洗掉，稍微休息，等一切停当，才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悄咪咪在卢植引路下杀到南北宫之间的夹墙两端入口。
　　夹墙也不是谁都能进的，两边还各自有门。但卢植既然花了两个时辰准备，来的时候当然带了撞门的器械和爬墙的飞梯，所以几分钟内就干净利落把守卫夹墙两端小门的卫兵杀光，控制了夹墙内的甬道。
　　“温德殿里还没有喊杀声，袁绍那废物应该还在第四进或者第五进呢。我们都等了两个时辰才出来，他们都没杀到南宫最后一进。”卢植静听了一会儿，不由哂笑。
　　但他也不大意，示意大部分骑兵退出夹墙，只留几十人装作原先守兵的样子，带来的被子等物也先卷好了藏在墙角不急着铺开。免得天亮后立刻被天桥和魏阙上的哨兵看出破绽。


第194章 少帝胆怯天下知
　　是夜，雒阳西郊二十余里的夕阳亭，并州牧大营。
　　汉承秦制，十里一亭，谷城县与洛阳相距四十里，中间间隔三亭，夕阳亭正当其半，乃是董卓驻兵之地。
　　因为李素的蝴蝶效应，董卓此番催督后军步兵增援的力度，远超历史同期——因为董卓也知道，如果有三千幽州骑兵进了洛阳，而他也只有三千西凉军，那是不可能确保压制住对方、控制京师武力的。
　　不过，尽管加大了催督力度，他的两万步兵大军还在崤函道里每天六七十里的速度挣扎前行，没个四五天是出不了弘农郡进入河南尹的。
　　为了抽调这么多兵力，董卓甚至牺牲了河东战场的战局——年初就被关羽打残了两支偏师的白波军，本已损失了杨奉、李乐两部人马，相较于历史同期最多只剩六成战力。
　　但董卓竭泽而渔把河东的机动兵力全部抽过来，导致河东战场上白波军居然转守为攻。关羽时代就被朝廷光复的闻喜、周阳两县，再次沦陷贼手。
　　在湅水流域，董卓手上的地盘只剩下州治安邑，和老巢解良、外加作为渡口的蒲阪津。
　　只能说，董卓为了雒阳的局面，已经彻底押上全部筹码拼了，哪怕自己的钱粮供给地被白波军拿回去一些也顾不上。
　　他不但抽调了那么多兵，也抽调了很多精锐将领，华雄、胡轸、李傕、郭汜全部调来京城。只有他女婿牛辅跟他弟弟董旻分别镇守安邑、解良，以樊稠、张济分别为二人副将。
　　当天午夜，董卓便被部下喊醒。
　　“使君，雒阳方向有火光！”谋士李儒和部将李傕齐声指示道。
　　董卓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会儿，向东望去，果然微微看到天色微红。
　　古代城池没有高层建筑，只有宫殿建在夯土基座的高台上，层层往后拔高。
　　《后汉书》明确记载：北宫德阳殿两侧的魏阙，和南宫的朱雀阙的阙顶，可以在离雒阳四十三里的偃师县都看得见！
　　董卓所在的夕阳亭，当然也可以看到那些魏阙的塔尖。
　　当火焰仅仅在宫内的低平建筑里蔓延时，得火烧得非常大才，城外才能微微感觉到东边有火光。
　　但是，当朱雀阙被点燃时，那就跟灯塔一样显眼了。
　　这是直射入眼的火光！不是天空的二次漫反射！
　　“是朱雀阙着火了！宫中定然有变！立刻点起全部飞熊军铁骑东进！”董卓立刻反应过来，亲自披挂上马。
　　二十几里地对骑兵而言是不远的，历史上董卓没有抢先接到少帝，关键不在于路程，而是他不知道少帝在哪儿，找不准地方。
　　一旦皇帝被宦官带到了乡下，那就不是看谁距离近，而是看谁运气好了。说不定你带着大队人马，皇帝和陈留王反而胆小躲起来不让你找见，非得遇到小股文官来找才敢相见。
　　所以，那些觉得董卓是因为路程而赶不上护驾的观点，其实完全站不住脚。
　　这次，董卓也是第一目标先去最近的雒阳西城门，看看守军放不放他进城。如果进不了，那只好天亮再慢慢打听，然后根据情报绕到别的门想办法。
　　……
　　天亮后，辰时初刻，南宫的最后一进，温德殿。
　　张让、赵忠等人一团慌乱，已然在等候最终的审判。
　　袁绍和吴匡就算攻得再慢，也已经攻到温德殿前最后一道正门了。
　　更加无法无天的袁术，则是到处试图放火烧毁某一段宫墙、直接拆墙迂回、横刺里杀进来。
　　“事急矣，请太后与陛下从天桥往北宫！臣等誓死在此挡住乱兵！”张让决断道，请何太后上路。
　　何太后当然要挣扎：“本宫哪儿也不去！来人呐，本宫不走！”
　　赵忠身为大长秋，终究忠于职守，跟张让反驳了一句：“太后又非陛下童稚之龄不得自主！我等为臣者怎能对太后无礼！还请缓之。”
　　张让拍案呵斥：“如今岂是讲礼之时！乱兵杀入，玉石俱焚，那些人能分得清太后么！你这是愚忠陷太后于险地！”
　　赵忠咬着牙，妥协道：“张常侍带陛下先行，我亲自礼送太后去北宫，尔等不可用强！”
　　然后赵忠才转向何太后：“太后！臣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太后如若不从，待臣死后，怕是连这种条件都无法为太后争取到了，届时其他人定会对太后更加无礼！”
　　何太后没有办法，她也知道赵忠说的是实话，这节骨眼上赵忠要是维护他，恐怕赵忠都会被同党情急之间杀死，其他人可就没赵忠那么对她忠心了。
　　她只好半推半就被赵忠引领着跟上。
　　温德殿北侧，便是南宫北墙，德阳殿南侧，便是北宫南墙，两墙均高三丈，中间有一条两丈宽的甬道。
　　卢植与李素，已经假扮成守卫两墙之间甬道的普通禁卫军，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在这儿等候好久了。
　　直到他们看到天桥上出现了御盖和其他饰品簇拥，卢植当机立断，认为是皇帝被宦官们挟着迁往北宫——
　　也别好奇卢植怎么判断出来的，因为正史上卢植就是判断出来了，他没有李素的帮助，就一个人守着天桥底部，都看出来了，可能就是他眼神比较好吧，或者对内宫和皇室成员太熟悉，透过桥窗看蛛丝马迹就能判断。
　　卢植立刻大喝一声：“贼子胆敢劫驾何往！还不速速放开天子、太后！”
　　李素在旁边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卢植年纪这么大了，这一声义正辞严的大喝居然如此嘹亮，比张飞都不遑多让！
　　不然，历史上他这一嗓子也不足以震慑住赵忠惭愧，放松对何太后的控制、给何太后跳桥机会了。
　　只不过，这一次卢植大喝之后又接了一句话：“太后与陛下可速速跳桥逃生！臣已在桥下铺设软被接应！定保无虞！”
　　何太后正在悲戚惶恐之中，闻声震惊呆滞了一两秒，但也循声望去看到了天桥底下不知何时铺了几十条被子。
　　宫墙高三丈，天桥比宫墙又高出半丈，才能飞架南北两宫，所以翻窗跳出去的话，大约是七八米的高度，有被子，还有人接住，肯定是摔不死的。
　　何太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勇气，可能就是宿命的惯性吧，见赵忠被卢植的大喝吓得自惭形秽不知所措、一时没有来搀扶她，太后便飞奔两步，破窗跳桥而出。
　　“快快接住太后！”李素身着盔甲，怕用铁甲接人太硬反而导致贵人摔死，所以他在铁甲外面捧了两床被子缓冲。
　　看到太后掉下来，李素奋力飞扑过去，想用手上抱着的被子多一层缓冲。
　　“噗——”何太后落了下来，李素速度太慢，距离落点还有一两米远，接了个空。
　　但赵云抢先飞扑过去，他也捧着两床被子，顺势一接灵巧地把何太后裹住，就跟东南亚高手接榴莲似的，毫发无伤。
　　“呼——果然动手的事儿还是要靠子龙，咱跑太慢了。”李素松了口气。
　　何太后直觉一阵天旋地转，但是居然不疼，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一个英武的铁甲将军巧妙地用被子裹住缓冲了。
　　但赵云并未接住何太后太久，他眼神时刻在关注天桥之上，所以仅仅稳住太后一秒之后，他就把包着太后的被子往李素怀里一塞，让李素护住太后，而赵云再次抄起地上的一床被子飞扑而出。
　　上面又有人见太后逃生成功、有样学样跳下来了！
　　赵云几乎化身为万安寺里乾坤大挪移接跳塔人士的张无忌，左裹右档，一一缓冲，进一步降低各人落地的伤害——当然了，其实没接住也没关系，地上铺着被子，无非疼一点或者摔断个胳膊腿什么，肯定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素连忙去帮忙，他把太后抱到天桥正底下坐好，以免被后跳的人砸到，然后跟赵云流水线一样作业，赵云接住一个就顺势一带送到李素怀里，让李素抱到一边放好。
　　“怎么又是个女的？不是皇帝么？啊，居然是唐姬。”
　　“这是……陈留王！陈留王都跳了，皇帝怎么还不跳？难道是被看护得太严了？”
　　“这是……你是谁？皇帝呢？”接到第三个人，发现又是个女人时，李素有些沉不住气了，也不顾礼法尊卑厉声呵斥起来。
　　那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一二岁，被李素的喝问吓得有点哭腔，无辜地解释：“我……我是万年公主啊！刚才我跟皇嫂都劝皇兄趁机跳摔不死，皇兄胆小呀！”
　　整个过程叙述起来挺长，但实际上距离何太后落地也才过去五六秒。何太后听了女儿的哭诉，这才惊觉，想起自己儿子胆子很小，连忙哭腔地爬过去对着天桥上大喊：“辩儿！不要怕！才四丈高有被子摔不死的！这位勇武无双的将军会接住你的！辩儿！”
　　“母……母后，我不敢啊。”少帝刘辩的哭声渐渐远去，显然是张让已经从刚才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彻底拉住控制了刘辩。
　　李素呆滞地站着，也不知是喜是忧。
　　难怪这少帝会被董卓废呢，果然这胆子小、懦弱是著称于世的。
　　九岁的弟弟和十一岁的妹妹还有十三岁的小妾（妃子）都敢绝地一搏跳楼逃生，他都十四岁了居然还恐高！
　　四楼跳下来有那么难嘛？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第195章 乱世懦夫岂可为帝
　　看着少帝最终还是被张让劫走，李素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冷静下来想想，这或许是对李素原定计划利益最大、对历史走向破坏也最小的结果。
　　那就是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要么臣服，要么与天下为敌，还是按照原本惯性丢给董卓最好。
　　但是呢，不甘心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这主要来自于对李素一贯爆表的智商优越感的挫败。
　　“我都用了那么多计了，也借助了一些先知先觉，最后也才起了这么点零敲碎打的微小作用。”
　　这种心态，凡是以自己智商为傲的人，多半都能理解。
　　“还是小看了天下英雄，也小看了各方势力的随机应变。我已经尽量不去把袁绍曹操刘表董卓等英豪视为NPC，也推演了他们可能会因为我的变动而随之而动的可能性。
　　但终究还是少算了一两步——我把何进和十常侍这些历史上没有留下什么浓墨重彩的庸碌之辈，设想成了NPC，可惜到了生死关头，庸碌之辈也是会随机应变造成历史扰动、把我强行拖进漩涡中的。
　　算了，经此一事，历史走向估计被彻底粉碎了，以后千万不能再有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一定要就事论事设计对策，否则是要吃亏的。”
　　这就是李素在救援行动结束后，给自己内心敲的警钟。
　　还有就是以后别太贪，什么好处都占尽——
　　他原本之所以非要留到何进死后京城慌乱，动机主要是希望兰台、东观管理松懈，帮蔡邕多拯救一些文化遗产。另外就是想观望劝诱将来可能被挤兑的吴匡，拉走些吴匡嫡系的北军精锐和趁乱拿些京师武库的积蓄，削弱董卓霸占京师后的武力提升。
　　如果当初肯放弃这两部分收益，也不至于有这些事。
　　幸好是有惊无险了。
　　李素喘匀了气后，那些太后、亲王、公主们也差不多回过神来了，李素上前行礼：“臣等无能，未能将陛下一起救出。但还请太后暂且宽心，权摄大事。”
　　卢植也是这个意思。
　　何太后一脸茫然：“遭此大乱，要本宫作甚？你们先继续想办法救皇儿才是啊！”
　　李素：“正因如此，眼下才需要太后安定人心——请太后随我等先去接受昨晚戡乱众将朝拜，将十常侍逆乱行径说清，如此才可使讨贼名正言顺，也可防止滥杀无辜。”
　　何太后还不理解：“这有什么用？”
　　李素急道：“这么说吧，至今为止攻宫戡乱众将，仍然没有朝廷明令，太后不出面，证明昨晚大将军并非太后亲自召见、而是十常侍矫诏召见，那么攻宫诸将如何心安？士卒们是否会担心他们的将领是无命私行？
　　另外，据我所知，昨夜中军校尉袁绍原本奉命护卫大将军，正因大将军被害让他极为惶恐、怕担负护卫不周之罪责，所以攻入宫中之后，滥杀无辜。
　　无论是十常侍等罪有应得之人，还是普通洒扫辛劳的无辜宦者，都被尽数诛杀，以图减轻自己罪责。如能请太后当众体谅其惶恐，限制其杀戮范围，也能挽救无辜。”
　　李素这番话讲得非常漂亮：宦官一派势力该不该灭？当然应该，但不等于要把宦官杀光啊，只要把掌握权力的杀了不就行了？干苦力的没必要杀。
　　你把所有宦官都杀光，那除非你后宫将来别招新的，从此不用宦官只用宫女，或者允许用男人！不然你不是有伤天和、刚杀了一批再招一批，多损阴德呢！
　　卢植听了之后，不由也是精神一凛，暗赞李素真是忠义仁厚、又思虑周全，比袁绍不知高明了多少。
　　当然了，卢植没想到这个问题，主要是他也没注意到袁绍“入了宫见到没胡子的就统统杀光”的不得人心暴行，也就没意识到让何太后立刻劝慰袁绍的政治意义。
　　卢植：“臣附议！李中郎思虑周全，真乃国之干城，请太后从其议！”
　　太后这也想明白了，就带着另外几个皇亲国戚，在卢植赵云五百骑兵保护下，上马奔驰绕了小半圈宫墙，急急忙忙回到内宫，找到了袁绍、吴匡和袁术等人。
　　连一旁才九岁的陈留王，都觉得这个李中郎真是忠义仁厚之人，如此国难之际都还心细如发，不肯滥杀皇帝身边的无辜亲近之人。
　　“太后在此！太后已经救出来了！各军速速住手不得再滥杀无辜！宦官只杀有职事者，杂役人等无辜不必杀害！各军速听太后懿旨！”
　　李素和卢植让手下士兵大声呐喊，花了好久终于把袁绍他们的人劝住了，何太后还亲自出声喊了几句让温德殿的人开门，南宫最后一进大殿也算是无血开门。
　　何太后只是事急从权选了几个有职事的、平时跟十常侍有勾结的宦官杀了，其他小宦官全部赦免。还明确表示将来收复北宫之后，北宫里的宦官也是如此：只杀十常侍和他们手下有管理职务的宦官。
　　如此一来，只有南宫六进中前五进的宦官是真的全部杀光的，第六进和北宫能活下来一大半，将来何太后也不用招人了。
　　袁绍还是一副气咻咻没出气的样子，曹操在旁连连劝他消气，心中暗赞：“这李伯雅竟与我不谋暗合。我当初说但诛首恶、付一狱吏足矣，若欲尽屠，必然泄露，了此事必败！
　　可惜本初与大将军皆不听我言，我也无能阻止。这李伯雅不但所见与我略同，还能在惶急之时想到补救之法，少杀无辜、安定朝廷，吾不如也！”
　　而且，曹操不愧是此刻宫中所有人里，除了李素之外智商第二高的，以他的阴沉细心，很快想到了另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不好！今日十常侍虽能尽诛，但太后身边将来还要从年轻无职事的宦官中再提拔黄门、常侍、长秋，这些提拔上来的人，纵然一时不懂外朝事务，没有学识计谋，但假以时日十年八年之后，岂不是要成长起来？
　　到时候，这批新成长的有职权宦官，定然因为本初当年要杀尽他们，而视本初为仇寇。而对于从本初刀下救下他们性命的李素，定然会视为再造恩人。恐怕数年之后，太后与少主在内廷就只能听到称颂李素功德之言，左右再无一人说李素坏话！
　　此计好生歹毒啊，若让李素留在朝中为官，就凭这份人脉、内外两朝美誉，恐怕不到三十岁就能位列三公了！”
　　天地良心，在这一点上，曹操的思维反应其实已经比李素都更快了，李素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也不在乎收获一批腌人的感恩。论京官的政治敏感度这个细分领域，曹操还是比李素强的。
　　曹操还在那儿跟空气斗智斗勇，何太后已经当众宣布了另外一些开释群疑的定论：
　　“诸将勿惊，本宫在此当众申明三事：其一，戡乱诸将有功无过，也不必因未能保护大将军而自责。昨夜大将军被召之事，纯熟十常侍矫诏，本宫并未召见，更不曾谋害亲兄，此事不可再株连无辜。
　　其二，使中郎将李素，昨夜在大将军之前入宫，此事确是本宫召见劝慰，与此后十常侍矫诏招大将军也毫无关联。大将军是被十常侍召至另一处谋害的，李素应该从未见过，他最后与赵都尉破门助战，纯为义愤立功。
　　其三，本宫宣读此条旨意之前，乱中误杀一律不再追究，但下旨之后再有滥杀者治罪！”
　　说完之后，袁绍、曹操、吴匡、袁术，居然都是觉得一阵安心，一块松了口气。
　　尤其是袁绍，他彻底洗脱了“保护何进不力”这颗定时炸弹反噬的可能性，一时惶恐感恩。
　　“多谢太后宽仁、怜恤下情！臣不胜受恩感激！”袁绍居然感动得流泪下拜。
　　曹操则是又在一旁牙酸：这李伯雅……明明占了本初那么大便宜，将来本初恐怕都会因此被活下来的宦官排挤而做不了京官，但他居然还有本事让本初感谢他！而且要知道本初之前跟他并没什么交情！这是何等泣鬼惊神的操弄人心！
　　何太后说完，忍不住用眼神看了李素几眼，想问他“我这几句台词没说错吧”。
　　李素怎敢当众与太后对视，只能是眼睛看地微微点头。
　　没办法，谁让他在“让对方解除戒心”方面，是最专业的呢。那是上辈子几百次说服亡命徒放弃抵抗、练出来的实战经验啊！
　　最终结果就是，除了董卓以外，人人都得记他的好。
　　何太后看大家都安抚好了，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们自行商议，尽快救出皇儿，本宫有些受惊，先回去歇息。”
　　……
　　后续救皇帝的环节，因为之前刷了太多人情，袁绍、曹操、吴匡不得不都尊重一下李素的意见，问他和卢植该如何指挥。
　　但李素已经心力交瘁，关键事到如今他也不想阻止少帝落到董卓手上，所以他就推脱自己精力不济，又是外将，不便亲临一线争功，只是说“十常侍如若不敌，有可能会继续向北直接逃出城”，让大家留点兵力，考虑在北门围困或者设伏。
　　曹操听了也深以为然，第一个附议。
　　当天上午，他们就一边继续攻打北宫，一边分兵出城从各个城门包围皇城的出口。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大张旗鼓，上午时已经到了雒阳西门而不得入的董卓军，在绕城了小半圈之后，终于在北门外发现了同行。
　　董卓的人立刻拿钱开道、京军高级将领不肯家丑外扬，总能收买到几个肯开口的知情中级军官。所以董卓也很快就知道那些在城北各门设伏围困的兵马，是为了防止十常侍守不住北宫后往北出城逃窜。
　　既然如此，董卓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加入了他们，一起“并肩子上”。
　　这种白捞护驾之功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哪怕是个跟别人平分护驾之功的机会。
　　又是一天的攻打之后，撑到八月二十四夜里时，张让等人终于撑不住了，明知北门外有兵马，但也想趁着夜色不打火把，万一可以从空隙里溜出去。
　　而且他们也并未大模大样走城门，而是在北宫北侧城墙上掏了洞钻出来——他们也是在赌那些兵马只注重看守城门，而忽视了没有城门的地段，所以死里求生试一试。
　　可惜，这一把显然赌输了，因为雒阳皇城北面的守军太多了，尤其是狡猾的董卓白天时兵力部署并不十分密集，入夜后却加密了密度，防止视野不好被偷越。
　　张让一行果然一出城没走五百米就被抓住，张让也不敢谋害皇帝，就在军中被士兵们杀了，十常侍中有四人昨夜在南宫就被杀了，剩余五人和其他一些比常侍低级的职事宦官，全部死在城北军中。
　　少帝刘辨只是被挟持出宫旅游了没五里地，就被重新送回去了。
　　“臣等奉旨救驾！幸陛下无恙！”董卓、袁绍、袁术、吴匡个个都蜂拥上来，以示自己并非没有出力，之所以在董卓的防区区段上撞见张让，只是分工运气问题。
　　这一次少帝身边没有弟弟帮他回答臣子的提问了，所以只能一声不吭地回到宫中。
　　董卓来了一趟也没听到什么对救驾之功的感谢、嘉奖，救了个闷葫芦，也是有些郁闷。
　　但当他跟其他军队一起护着皇帝回城后，董卓就听到了更多内幕消息。
　　“听说了没？其实本来北宫都不用再遭战火的，也不用死那么多人还折腾大军调动。昨天清晨的时候，卢尚书原本出奇计，可以在南北宫甬道那儿就把帝后诸王都救下来的，非常稳妥。
　　可惜陛下太过怯懦不敢跳，以至于太后和陈留王都被救了，连唐妃和公主都救了，唯独陛下又被十常侍乱命挟持了那么久。这要是真到了战乱之时，被贼寇挟持了这样懦弱的陛下，让他下令朝廷大军投降，不知他是不是也会真的认怂——咱西凉勇士可是从来没听说过主帅被俘会认怂劝降全军的。”
　　“不是说陈留王才九岁，陛下都十四岁了么，怎么白长了年纪胆子那么小，九岁弟弟都敢的事儿他不敢。不过这种话大逆不道，咱私下里说说，千万别外传啊！小心治罪！”
　　这些军中流言到了董卓耳中，董卓顿时觉得理由也挺充分了——乱世怎么能立个懦夫当皇帝呢？
　　不过，这次他的救驾功劳不够大，也就跟卢植、袁绍他们平分，废立之心还是先按捺几天，总要把其他功臣翘掉几个，或者是调离京师，才好下手……


第196章 吃完上家吃下家
　　董卓进京后，会如何操作分赃、废立皇帝？
　　这个问题很简单又很难。
　　说简单，是因为哪怕只看过三回《三国演义》的人，都会觉得自己能答上来。
　　说很难，是当李素亲历其中，亲自在温明园参加了平十常侍之乱的庆功酒宴、在酒席上跟董卓稍微聊几句之后，他就发现这背后还有太多历史省略掉了的谜团。
　　就说一点：董卓买通吕布杀丁原，这事儿地球人都熟得不能再熟了吧？
　　但有没有想过：丁原被杀时的罪名是什么？居然没人答得上来，历史也没写。
　　千万别说什么没罪名，董卓并不是一进京就践踏一切朝廷规则的野兽。他开始还是想跟旧秩序合作的——
　　废立皇帝成功后，董卓执政的前三个月里，出于分赃摆平各方利益的考虑，封出去了多少州牧、刺史、太守？后来反董的韩馥、袁绍、袁术、刘岱、孔伷、张邈……都是那段时间加官晋爵的。
　　这就是董卓尝试跟现秩序合作的表现，那么他杀执金吾就肯定得罗织罪名遮羞，哪怕是事后欲加之罪。
　　只不过董卓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那些肮脏的乱命史书不会去写，省略掉了，只能让李素重新仔细观察发掘、避开雷坑小心脱身。
　　……
　　“看来董卓慑于形势的变化，今天这次温明园酒会上，是不敢提废立之事了，估计他至少要等七八天，确保后续大军全部到京才敢继续推进。
　　不过刚才喝酒的时候，他略微出言不逊、抱怨天子暗弱怯懦，那废立决心是不会放弃的了。”
　　酒宴即将结束时，李素如是在内心总结今天的见闻收获。
　　没有丁原吕布的剑拔弩张，也没有王允的说和。更没有卢植的直言敢谏、和蔡邕的力保卢植，一切都因为实力对比被暂时压住，走向了未知的方向。
　　当然了，吕布依然来到了现场，站在门口护卫，没资格进来饮宴。但李素也不怵他，毕竟现在的吕布还是忠于丁原的，见到李素时还跟他问好。
　　最关键的是李素也带了两个人站在宴会厅门口——典韦今晨已经带着剩下两千多骑兵进了伊阙关，在城南郊驻扎，典韦自己跟着赵云一起来护卫，李素还怕毛线。
　　今天大家都打了半天仗，救了皇帝回宫安顿，本就累了，宴席散去各自无话。
　　第二天是八月二十六，又是朝会之日。李素是外臣，不用上朝，不过他起床后不久就听到外面有挺大动静，让赵云出去查看，说是又有西凉军入城。
　　李素微微哂笑，知道是董卓已经开始玩半夜出城、天亮再进的虚张声势把戏了。
　　李素本人当然不会被骗住，但他也不方便提醒他人。而且他知道，这个把戏并不会决定废立的成败，只是给董卓稍微加强些权威罢了——
　　董卓的这个操作，是《后汉书》明文有载，确是实情。但《演义》里面嫁接了一下，把它跟“董卓就是靠着这一手吓住京军、成功废立”套上了一层因果关系。
　　但原本历史上董卓进京第三天就把废立搞定了，哪等得及这种慢工细活。
　　不过，李素虽然无视了董卓的威慑，当天朝会结束时，宫里传来的又一条消息，倒是让李素有些意外。
　　这消息是卢植散朝之后、来李素府上通风报信的：“李素，你可知道，今日朝上，丁建阳建议十常侍之乱已平，外镇兵马均可各归本镇。不过太后与陛下还未敢轻下定论。
　　丁建阳希望我跟你透个气，你若是愿意带头，我即日便把子龙在城内那五百骑的指挥权交还于你，你带着人马回汉中吧。毕竟，你那些兵马被宣召进京是最晚的，而且手续上也不如丁建阳和董卓齐全——你意如何？”
　　这里必须说一句，卢植提到的“手续齐全”问题，李素确实是不如董卓的，因为董卓本身就是一镇诸侯，他的兵是自己的，何进召董卓的钧命也是正式的。
　　而李素只是适逢其会就在京城，他的兵的所有权是征西将军刘备的，何进当初只能事急从权借调。而最关键的是，董卓进京前给朝廷复命了奏表，说“臣请鸣钟鼓进雒阳扫清乱党”，而李素却没资格给皇帝回奏表章。
　　这些道理，礼法上都没错，但他还是觉得挺意外的：“丁原居然比董卓更想调我出京？丁原这是找死呢？他不怕我走了之后，董卓更加碾压他？”
　　但随即一想，李素就意识到丁原的盲区了：丁原是想借助朝廷规则的大义名分。因为他比董卓更早二十天到雒阳，以至于何进生前末班车封了他为执金吾。
　　所以，董卓虽也进京，却没捞到正式京官，丁原却已经从并州刺史变成京官。他满以为李素带头做表率、就可以用“不是京官的都得走，是京官的才能留”挤兑住董卓！
　　至于吕布会被收买叛变，这是上帝视角才知道的，丁原想不到这一点，他也就胆子很大。
　　这妥妥就是“让李素放弃宣称，导致董卓也失去宣称借口”的P社玩家打法啊！
　　“这个蝴蝶效应真是越来越崩了，丁原居然会有胆子这么想，感觉一切都没法推演了。不过也好，我本来就要抽身，看看怎么离开更体面一些吧。”
　　想到此处，李素终于开口：“既然卢公也劝我如此，我并无异议——大将军生前本就只是准我半月假期，阴差阳错才在京师多留。如若我走能让董卓也走，何乐不为。不过，不知太后与陛下可准了丁原此奏？”
　　卢植松了口气，开始时他看李素想了那么久，还以为李素有了别的心思，他连忙答道：“今日朝会上并未准奏，太后似乎觉得局势未定，不敢妄动。此事当然得你亲自面见太后，主动请求愿意离京，太后才好顺水推舟。”
　　李素：“这样不怕多生事端？若是太后念在救护之功，觉得我与子龙可靠，留着我们宿卫宫禁，如之奈何？”
　　卢植：“你就说这些兵马本是征西将军自募之兵，若久留于京中，则与先帝中平元年‘令四方自行备御’明诏相悖，恐令天下聚私兵之世族豪强惶恐不安。
　　今先帝大行不过四月，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我大汉以孝治天下，幼主自然不可猝废先帝之法。”
　　李素听得一愣一愣的，自己在纲常大义上做文章的本事还是嫩啊，在卢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到底是当了多年尚书的人，对于如何曲线制约皇权乱命太有经验了。圣人之言微言大义说起来都一套一套的，难怪太后临朝称制还有那么多决策会被怼回去。
　　五方各怀鬼胎，就这么试探着推进。当天午后，李素就主动借口入宫求见。理由当然是“说听说上午朝会时有人提议赶他走，他来向太后表达‘愿意走’的姿态”。
　　因为前天才救了太后，太后当然很爽快地答应了李素的求见，李素也带了赵云典韦一起去。只不过典韦长相凶恶，李素不希望他吓到太后破坏心情，让他提前一道殿门就留在外面。
　　何太后果然生出挽留之意，如李素所料想留他们下来保护宫廷，还承诺加官晋爵，说什么中郎将吴匡无能，赵都尉都能加为中郎将云云。
　　李素吓了一跳，连忙表示不可因一时不足为外人道之功劳升迁过骤，免得外朝觉得太后赏罚由心，然后李素就用卢植教的借口挤兑了一下。
　　何太后闻言，惋惜叹道：“李卿，你走真能让董卓也走？我听说那董卓极为残暴。昨日护送陛下回宫时，因宫中混乱未息，后来汇报说有一些宫女又被护军裹挟走了……只是尚未查明。”
　　很显然，这是董卓进京后，淫欲已经发作了，他虽然没敢直接“夜宿龙床、淫汗公主/宫女”，却已经有趁乱掳走一些的事实。而何太后已经因此恐惧。
　　李素一咬牙：“臣尽量，但臣只是一个典范，主要得看朝中公卿。”
　　他又说了些暂时安抚稳住太后的话，免得再讹上他和赵云，最后总算把内宫的态度摆平了。
　　饶是如此，何太后最后还是表示，即使不能加封赵云为中郎将，也要加军职虚衔。
　　最后太后宣召了刚刚今天当上司徒的王允，以及少府黄琬及其下属兵曹的尚书，商定给赵云加“长水校尉”。
　　长水校尉为西汉时的北军八校、东汉后并为北军五校的校尉之一。由原长水校尉吸收胡骑校尉合并而成。
　　北军各校当中，屯骑和越骑都是南方骑兵，以近战为主。胡骑和长水以北方骑射骑兵为主。何太后显然是用心了解了赵云的情况，知道他在刘备手下时常年领五千乌桓突骑骑射作战，就给他长水校尉，算是显示赵云指挥弓骑兵的能力极强，得到了朝廷的公认。
　　而事实上，因为东汉末年北军已经被执金吾和左/右/虎贲等中郎将瓜分了指挥权，并不直接再按兵种划分指挥权，所以长水校尉也就只是个待遇级别，并不影响其他将领的实权，这也是外臣肯接受这个加封的原因之一。
　　李素的官职没什么好加的，他已经是使中郎将、太守，再上去就是重号将军和九卿了，所以他被赏赐了价值一千万钱的黄金，另外在他的郫亭侯爵位基础上，加了三百户封邑（五百加到八百。超过一千一般就要乡侯了）。
　　搞定了太后的态度之后，李素剩下的活儿就是在丁原和董卓那儿两面演一演，拿到好处，带着毫无瑕疵的美名脱身——
　　丁原要他配合，总要给代价吧？
　　董卓虽然会因为李素的退出而降低宣称借口强度，但事实上董卓肯定也是希望李素走的，因为李素知道董卓会打吕布牌来解决丁原问题，眼下肯定是其他武装力量走得越多越好。
　　至于何太后，即使最后董卓没走，她也恨不到李素头上，只能恨丁原和其他京中武将无能：李素都做了那么大的牺牲、削弱董卓的名份，你们怎么还搞不定董卓？


第197章 搜刮京师
　　安抚住何太后之后，第二天一早李素就带着赵云典韦去了执金吾府邸，面见了丁原。
　　李素在丁原面前是最公事公办的，也不太珍惜自己的嘴脸——主要是李素觉得，不管丁原怎么挣扎，等董卓的主力大军进京之后，丁原肯定是没活路的。差别无非在董卓吃相好看还是难看上。
　　所以，李素虽然演技精湛，他也懒得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演戏，更不愿意因为这种演戏而掩饰自己的胃口、导致所得的实际利益减少。
　　两人见礼之后，赵云典韦和吕布都等在门外，李素在内堂落座，开门见山：“建阳公，别来无恙。昨天下午我入宫面见了太后，主动陈情，你应该听说了吧。”
　　丁原还有些愧对李素：“李中郎公忠体国，毫无私心，实为我辈楷模。说实话，我还担心李中郎挟救太后之功，另求宫禁宿卫的紧要武职，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素：“谈不上，我本就是另有使命在身，做人要有始有终，如若为了一时富贵，辜负了征西将军未竟之功，与小人何异。不过，我毕竟也是亲冒矢石历险无数，才有今日之局。
　　如若不能得到一些对我原本使命有所裨益的补偿，不能帮我更好地完成之前的任务，直接出京实难甘心啊。”
　　丁原一愣，他是真没想到李素这么儒雅博爱大家都夸赞的人，还有直接伸手要好处的。
　　丁原警觉地说：“你要如何？我仅为执金吾，恐怕给不了你什么。”
　　李素：“我此番回到汉中，关键任务就是逼迫僭越之徒刘焉放弃妄想，使蜀地百姓重新安稳，我这个朝廷册封的蜀郡太守才好上任。所以，我当然要一些能有助于我完成此事的条件。”
　　丁原摸着胡子狐疑地问：“你觉得征西将军的兵马还不能让刘焉老实？你怕刘焉会断蜀道公然自立、武装抗拒朝廷？你不会是想借吾儿奉先吧！那是不可能的！”
　　丁原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他也不希望门口的吕布听到。拿儿子跟人做交易，哪怕是不成交，也是很伤儿子面子的。
　　李素笑了：“岂敢，吕主簿是建阳公心腹，我还是有分寸的。至于张邈、张辽，也是你帐下臂膀股肱、大将军在世时就已分赐要职，想来你也不肯……
　　这样吧，我再退一步，你不是执金吾么，京师各军内部人事平调，你总可以操持吧？把你直属嫡系的高顺，平调到左中郎将吴匡属下，如何？
　　吴匡此次毕竟负有直接保护大将军的职责，虽然太后说了不追究他与袁绍护卫不力之罪，但吴匡部在攻打南宫时种种趁火打劫行径，还是要整治的。就算不治罪，将其部下各别部司马等军官调换一番，选军纪素著有能者将之，没什么不妥吧？”
　　李素没说要直接把高顺调给他，而是说把高顺平调到吴匡属下，大家依然还都是京师守军这个大系统内，确实在丁原的操作权限范围内。
　　另外，之所以只能是高顺而不能是张邈、张辽，那是因为张邈张辽二人早在丁原进京之前，就已经被丁原推荐给了何进，何进另外给了他们官职，所以已经提前一步不属于并州军系统了，只有吕布和高顺是跟着丁原同期进京的。
　　李素说到这一步，丁原也大致理解了，他狐疑问道：“你难道要挑唆太后追责申斥吴匡？”
　　李素叹了口气：“不是我要，而是我算着，吴匡的位置坐不久了。他身上事儿太多，大将军活着时可以帮他压下来，大将军死后……呵呵，清算他又何须我动手？
　　建阳公，爽快一点，你就说吧，肯不肯把高顺升半级、调到吴匡手下。我保证，我不会陷害和对付吴匡的。”
　　丁原咬着牙想了一会儿：“你李伯雅的远见卓识，我也是素闻久仰了，你这么猜测，定然是觉得董卓不肯乖乖走，走之前也要攀咬掉一些同僚、从中取利……
　　罢了，这事儿正是我职权之内，我答应你便是。也请你信守诺言，不要亲自对吴匡下手诬告！还有，若是我能保住吴匡，你也就此作罢，乖乖离京，可否？”
　　李素都懒得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起身走人。
　　丁原也不追问，就当李素是答应了。
　　……
　　跟丁原达成交易默契之后，丁原也算信守诺言，在一两天内调整好了高顺的人事安排，把高顺的人马整编制地升半级弄到吴匡麾下。
　　与此同时，也挑选了吴匡帐下一个之前攻打皇宫时表现特别不堪的别部司马，申斥训诫一番拿掉，位置腾出来给高顺。
　　如此一来，高顺就算是吴匡麾下的别部司马了。
　　高顺本人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听说执金吾是想整顿京军，就坦然执行了——
　　这就好比是后世的职场人，你原本只是个主管。你的直属上司、原部门经理被提拔为总监，手下有了多个部门经理要管。然后这位总监把你调到另一个部门经理手下当副经理，比主管高半级，依然还是新总监的下属。这种情况下，那个被提拔的人肯定不会反抗，还会感恩。
　　不过，丁原没想到的是，董卓那边也没闲着。
　　就在丁原布局想削弱董卓宣称借口强度的同时，董卓对吴匡发起了攻击！并且拉拢了跟吴匡同僚的另一位中郎将张璋。
　　或许是董卓用了什么巧妙手腕，给张璋许诺了更大的好处吧，也有可能是以武力威逼，让张璋理解到“河东大军数万最多五天就到京城了，早跟我合作将来就多拿好处”。
　　总而言之，张璋的态度倾向，逐步倒向了董卓——而在原本历史上，董卓是应该把吴匡和张璋一起拉过去统统吞掉。现在显然是因为实力对比不够大，董卓心中不稳，一口气吃不下那么多。
　　所以只敢用最大义名分的姿态，先把确有把柄瑕疵的吴匡踢出局立威、削弱一部分京军力量，然后再只专注确保拉拢住张璋。
　　就好比原本是个两百斤的胖子、一顿饭胃口有三斤时，可以把三斤的肉一次吃掉。但如果瘦到了一百二十斤，只能吃两斤。那只能把那块三斤重的肉先削弱切掉一斤，免得自己撑死。
　　这天，朝中诸多原本就对吴匡不满、或者对何进生前庇护态度不满的朝臣，在董卓串联下，把“吴匡的侄女儿被刘焉聘为儿媳妇，吴匡跟刘焉有勾结嫌疑”的事儿捅到最上面，再结合吴匡救护何进不力，一起弹劾。
　　本来么，何太后已经发话，吴匡如果只是保护何进不力，已不至于降职处分。但数罪并罚、旧事重提全部翻出来晒一晒，就彻底扛不住了。
　　吴匡痛哭流涕赌咒发誓，又玩了一把负荆请罪以明其志，但都不奏效。
　　最后，还是吴匡回忆起大将军活着的时候，那天他去大将军府上负荆请罪、结果大将军招来了李素对质，李素说过的那番“可以帮助吴将军洗清嫌疑”的谋划。
　　吴匡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立刻主动向朝廷请奏：“愿意放弃大部分兵权，只带本部嫡系亲卫，随巴郡太守蔡邕、使中郎将李素一起去益州，在李素的监视下帮忙招降刘焉，并夺回自己的侄儿侄女，避免侄女被刘焉联姻，以明自己绝对忠于朝廷之志、绝无勾结刘焉。”
　　当吴匡表示愿意放弃兵权自请外放时，董卓一派弹劾他的火力立刻就收敛了。
　　董卓本来就是怕京军势大，先赶走一两个就好，他跟吴匡又没有深仇大恨，用不着往死里怼。
　　甚至董卓后来对付袁绍、袁术时不也这么干的么——董卓把跟吴匡同为北军中郎将的袁术提拔为后将军，代价则是把袁术赶到南阳，想的就是“我可以给你们更多的利益，但前提是你们得走，不能留在京城碍手碍脚”。
　　“给你南阳/渤海一套房，收回雒阳一张床”，这就是董卓处理京中反对势力的主要手法。
　　最终，吴匡被允许带领本部亲卫一个营七百人，加上刚来的别部司马高顺的一个营七百人，加上心腹家丁、元戎从骑，共计一千五百人，被李素监督着带去益州劝说刘焉、自证清白。
　　除了这一千五百人之外，吴匡在北军担任中郎将时的其他部下兵马，都被董卓系和留任的张璋瓜分了。吴匡本人的官职，则从中郎将级别处分为“步兵校尉”，降了半级，沦落到跟赵云并列。
　　丁原想过保住吴匡，可惜吴匡自身黑料太多，公事公办都保不住，只好眼睁睁先看着这一部人马被蚕食。
　　不过，处分归处分，吴匡毕竟是刚从中郎将罚为步兵校尉的，他的兵出京办事时，理论上当然可以开朝廷武库拿取装备——事实上，历史上袁术被外放为后将军时，他也是从武库里拿了原本当虎贲中郎将时应得的那一份武器装备的，所以袁术军早期武器才那么精良。
　　京师武库，如今按说左右中郎将、虎贲中郎将、金吾卫各有一份。历史上袁术带走了京师武库大约两成的储备，剩下除了零星领取外，其他都被董卓吞了。
　　这一次，相当于吴匡扮演了袁术出京时的待遇，也可以领取那么一份。
　　董卓看在“反正京师武库也还不是我的，早走一个竞争对手对我谋取后面大局有好处”，也就没有心疼和阻拦。
　　北军五校按编制常年有鱼鳞甲七百副配额，五校一共在武库存了三千五百副鱼鳞铁甲，札甲总数一两万，这都是东汉朝廷一百多年来的武器装备积蓄，当然也有很多积年旧货朽烂。
　　吴匡就按照惯例领走了七百副鱼鳞铁甲（也就是玄甲，表面是氧化层所以黑）、一千三百副札甲。数量上董卓也没卡他，就是尽量挑年代久远铁锈多的凑给他。
　　之所以札甲是一千三，是因为赵云麾下那五百带进城的骑兵参与了救驾，所以可以开恩分配札甲。吴匡一千五百人和赵云亲兵五百人，一共是两千人，能领两千副甲——刘备阵营打了三年多仗，攒下的全部家底，估计都还没两千铁甲呢。
　　然后，其余进攻性的兵器，基本上也都是挑了两千套满额：两千杆长兵、两千柄精钢打造的刀剑、还有一千张腰引弩、一千张蹶张弩、一百部床子弩。
　　搜刮完这些武器，然后又在卢植的默许、丁原和董卓的不想过问情况下，把东观、兰台的文物典籍彻底搜刮一番，李素就差不多做好离京的全部搜刮准备了。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看到他搜刮武库外逃，居然还蝴蝶效应导致了另外一个人怂包外放了——袁术居然比历史同期早了一点时间，跟董卓达成默契，明升暗外调，升官为后将军，调出京城。
　　可能是袁术也预料到这事儿不能善了，想要跑路积蓄力量了吧。他也拿了跟李素差不多多数量的一份，去了南阳。
　　九月初一的大朝会时，能制衡董卓的李素、吴匡、袁术三方势力都要走了。丁原显然也没预料到他的谋划会被董卓粗暴的推进逼到如此岌岌可危的墙角。
　　“该死！本来只是想循序渐进，刚走一个李素，就用大义名分挤兑住董卓。可怎么就在李素走的同时，那么多战友也跟着走或者被董卓威胁、拉拢了？这节奏不对啊。”
　　丁原就像一个原本打算稍稍挨一刀、换取一个正当防卫的正义名声，然后反杀的懂法之人。
　　但尺度没算好，让一刀制造借口的同时，董卓居然野蛮地连砍三刀。自己都快丧失战斗力了，就算抓住了正当防卫的大义名分，也已经失血过多砍不动了啊！
　　董卓这厮不讲武德！不愧是禽兽野蛮人啊！
　　不过，董卓倒也没有立刻动手，他不在乎再等两三天，等他的两万主力彻底控制雒阳。
　　李素不会等董卓控制局面的，他已经把蔡邕蔡琰、还有甄家的二公子和那群小姐，统统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城，走崤函道去长安、陈仓，回汉中。
　　之所以要挑这个日子，李素也是算好了的——他希望董卓的两万后军已经出了函谷关，离开弘农郡进入河南尹后，李素自己的人才离开雒阳西进。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尽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不在狭窄的崤函道里跟董卓军主力正面撞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就在离京前夜，何太后再次召见了他，幸好只是临时给他一个使命，而非强行留他。
　　李素和赵云忐忑地赶到宫里时，看到的何太后已经比四天前憔悴了不少，似乎心中害怕以泪洗面。但她已经没有实力对抗外朝的众多复杂决策了——她如果再想留李素，就不仅要说服李素，还得对付丁原他们的共同决策。在身边懂政治的宦官一个都不剩的情况下，太后一介女流根本不可能操作。
　　何太后幽怨地说：“李卿，赵卿，京师真的不会被董卓搞乱么？这几天，我愈发心神不宁，朝中犯错被调动的旧将，是不是很多？本宫还能信谁？”
　　李素只好耐心搪塞：“请太后宽心，若是太后实在不放心，将来我们完成了招抚刘焉的使命后，自然还会入朝效力的。”
　　何太后凄然一笑：“我虽读书不多，却也知狡兔三窟，这几日，宫中宫女又有一些失踪了，宦官剩余不足十之三四，宫禁宿卫也是漏洞百出！想追责都不知问谁，长秋官自赵忠以下，全部被袁绍杀了——
　　所以，我今日已经跟司徒求情，让万年公主就藩封邑吧。李卿，我要你护送妙儿去长安，反正你也要带兵西行了。”
　　何太后就一子一女，儿子是天子，那是跑不了的。女儿的封地万年县，在长安所在的京兆尹，大约是新丰县更西北一些的地方，距离长安大约一百多里地吧。
　　她显然是基于母性的紧张嗅觉，尽量狡兔三窟了。
　　李素愣了一下：“太后……公主就藩，一般都是大婚之后才会回到封地，这符合礼法么？何况太后只是不放心董卓，可恕臣直言，董卓自西而来，京兆三辅之地，恐怕董卓也多有势力，不一定比京城安全。”
　　何太后忽然回光返照一样目光冷厉一凝：“我已与三公商议求情，让驻扎右扶风的左将军皇甫嵩为车骑将军，兼镇三辅。听说董卓平羌乱时，作为皇甫嵩手下多年，他总不会对皇甫嵩下手吧？我会让车骑将军保护妙儿的。”
　　皇甫嵩在陈仓，部下还有三万精兵震慑羌人和韩遂，确实是关中之地对付董卓的极强臂助。
　　但李素知道，历史上诸侯讨董之后、在董卓动了西迁长安念头的时候，他为了解决后顾之忧，就设计把皇甫嵩召回长安，还试图斩杀。只是皇甫嵩威望人缘太高，董卓才不敢动手，但也把皇甫嵩贬为城门校尉。
　　只能说，皇甫嵩这人对大汉太愚忠了，哪怕董卓如此倒行逆施，但只要董卓以天子名义宣召，皇甫嵩还是乖乖奉诏放下兵权白给送死。
　　唉……可惜这些是不能跟何太后说的。
　　罢了，太后觉得这样行，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否则要是拒绝了她，再整点幺蛾子强留李素和赵云保护皇宫，那就玩崩了。
　　“臣领旨！臣告退。”李素领命退下。
　　何太后：“等等！”
　　李素回头：“太后还有何吩咐？”
　　何太后揉了揉太阳穴：“不是说你！我知你手无缚鸡之力，我是让赵校尉留下——宫中连夜丢失宫女，又无长秋官严肃纪律，我不放心。赵校尉既为北军校尉，一天都不曾为京师卫戍履职，岂非失职？今天让他守卫宫禁，明天自然放他跟你回去。”
　　李素无奈摇头：“子龙，那你今晚就警觉些，不要再让宫女丢失了。”
　　第二天，所有人准备停当，赵云也赶上了李素等人，全军一共四千五百人，加上其他一起西进的官员、家属，外加临时决定回京兆封地的万年公主刘妙，一起出城。


第198章 何去何从
　　九月初二，清晨。
　　离开雒阳西行了一天的李素军，已经走出了整整一百里路，抵达了河南尹与弘农郡的边界。
　　因为部队绝大多数都是骑兵，而陷阵营之类的步兵也可以分到马匹或者大车赶路，所以部队行军比较迅速。
　　加上是奉皇命而来，京城各方都各怀鬼胎希望李素早点走，给他的配套做得也非常好，李素只要拿出敕命给地方官员，各地都要支给粮草，这就省去了李素军大车小车运粮了，只要带两三天随行口粮即可。
　　队伍里走得最慢的，还是那三百辆牛车——四千五百人的军队，就带了足足三百辆牛车，这辎重比例也是非常高了。
　　其中一百辆装的是口粮、日用杂物，一百辆铁甲，一百辆书。
　　非战斗状态下，穿着铁甲行军是很累的，所以就装车，每车二十副铁甲，就五六百斤载重了。
　　至于书也很沉重，李素和蔡琰规整成线装书和折页后，依然有两万册大部头、十几万个轻薄折页，一口四尺长、两三尺宽深的大木箱，只能装两百部大部头，折页的话大概可以装一千多册。
　　如果没有当初的操作把书小型化，今天光书就得装三百车、所有行李起码涨到五百车。
　　昨夜，大军驻扎在崤山最东边的余脉缓坡上过夜，往北俯视远眺，就能看到函谷。
　　万年公主刘妙闷闷不乐地坐在一两车轮包了猪皮、车厢内都有软衬的舒适马车里。
　　昨晚她就是在车中睡觉的。刚刚离开母后和皇兄一天一夜，来到这种地方，身边只有一些日常服侍的宫女，这让她对前途很迷茫惶恐。
　　好在车队中也不是没有女眷，所以感到孤独无助的时候，刘妙就邀请其他小姑娘一起说话。不算那些宫女、婢女，整个车队中能跟她说上话的，一共有蔡太守的女儿，还有甄从事家的五个妹妹。
　　刘妙稍微聊了几句之后，就钦服于蔡琰的才智颖慧、眼界见识，蔡琰比她年长四岁，但各方面的聪明程度不知超出多少。
　　而甄家五姐妹当中，老三老四跟刘妙年纪最相近，让她可以找回一些同龄人面前的优越感，一路上最玩得开。
　　至于老五甄宓，虽然年仅七岁，比刘妙小整整四岁，却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可能是待人接物太少年老成了吧，比她那个年纪大了一倍的大姐甄姜还要恪守礼仪、说话细声细气笑不露齿。
　　刘妙读书不多，说不上来这种感受。但如果有个穿越者在此，亲自跟甄宓接触，就会瞬间得出一个印象：这是一个薛宝钗性格的女子！太会做人了，反而让人无法放心跟她交心。
　　刘妙睡在车中，被北边一阵遥远但辽阔的嘈杂吵醒，她睡眼惺忪地掀开车帘瞭望了一会儿，看到源源不断的兵马从山谷中走出，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兵马，比李素带的部队规模起码还大好几倍。
　　刘妙心情不佳地推了推蔡琰：“姐姐快醒醒，那边好多兵马，难道是……”
　　蔡琰昨夜挑灯读书，睡得晚了，一时迷糊不起，倒是旁边睡着的甄宓很有眼色，听到公主的声音立刻就醒了，闻言出去仔细看了一下，回来殷勤地汇报：“殿下，我看到旗子上写着一个‘董’，还有些字不认识，应该是官职吧。”
　　“董”字虽然笔画较多，汉朝也没有《百家姓》，但古人自幼读书习惯先从姓氏开始念，七岁小姑娘只要学习努力，也能认识董字。
　　此时，睡眼惺忪的蔡琰也已清醒，撑着身子说道：“那肯定是董卓的主力后军了，师兄之所以昨晚天还没全黑就下令宿营歇息，也是怕在函谷中撞见董卓军，生出事儿来。”
　　三女聊着，旁边其他人陆续也醒，旁边车上的宫女连忙过来伺候洗漱，顺便让蔡琰和甄家小姐们也享受了一下删减版的宫廷待遇（野外行军没条件用完全版的）。
　　刘妙毕竟是公主的派头，即使是因陋就简的就藩，依然带了超过二十个宫女，不过她知道，其中有两个还算漂亮的宫女，已经被母后赏赐给了那位赵校尉，好笼络人心、让那位赵校尉路上多多用心保护。
　　等到了长安之后，那两个宫女就不会继续跟她回万年县，而是从此失去宫籍成了赵校尉的婢女去汉中。
　　擦拭干净后，喝了点水，吃着宫女送来的烤串，刘妙差点儿因为烟火气太重而流泪。
　　“殿下忍忍，要不喝粥吧？野外宿营，实在没有更体面的吃食了。”甄宓很懂事地提醒。
　　“没事，就是一时不习惯罢了，这些还挺好吃，气味是重了些，倒也盖了肉膻。”刘妙又吃了几口，就渐渐习惯了李素军中的激进派香辛料用法。
　　李素可是往烤肉上放胡椒的奢侈主儿，哪怕皇帝和公主都没见过这种用法。将来他还要用孜然呢——汉朝时孜然其实已经和胡椒一样有从中亚和西亚传入了，只是孜然没什么市场，长期被当成杂草忽视，所以不刻意找西域商人求访还比较罕见。
　　刘妙擦了擦眼泪，倚在车窗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看到两万大军走完，李素军也等对方全部远去，才拔营而起，下山反方向进入函谷。
　　刘妙不由潸然泪下：“唉……董贼！就是因为他势大，李中郎才不敢仗义执言，只能避其锋芒么。”
　　蔡琰在旁宽慰：“公主别这么想，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我师兄也是没办法，他强行留在京中，岂不是他才成了不忠于朝廷之人？”
　　几个妹子说了好些安慰的话，才把刘妙因为看到董贼大军而败坏的心情收拾回来。
　　刘妙想了想，忽然八卦道：“姐姐，你懂得那么多，又那么漂亮，跟你师兄真是良配呢，你为何十五岁还不嫁人？李中郎也是二十未娶，最后反而被……诶，对了，你们家是你哪个姐姐要嫁给李中郎？”
　　刘妙说着说着，显然是因为这一天来她对蔡琰更有好感，所以把话题引到了为蔡琰未能嫁给李素而抱不平和惋惜上了。
　　旁边的甄宓听了一愣：“我家……三位姐姐，此番是跟征西将军他们定了婚约，并没听说和李中郎有婚约啊。至于四姐和我都还小，我们只是跟着去汉中当官的二哥一起住罢了。”
　　刘妙：“不可能，他在我母后面前亲口说，他跟甄家的小姐定亲了。当初母后就看他年少有成，容貌也还算俊逸……他总不至于欺瞒我母后吧！我知道了，他就是胆小怕事，怕京中是非纷杂，所以怕母后把我表姐许配给他吧！
　　号称如此忠义之人，也一个个急着往边郡跑。刘焉虽然是僭越自守之贼，我倒有些理解他们了，留在京中，便如时刻身在火坑，想逃，又有什么错呢……”
　　刘妙本不太懂政治，也谈不上多聪慧。只是生在天家，见惯了宫廷斗争的残酷血腥，所以在趋利避害方面，有超于年龄的成熟嗅觉。
　　旁边的蔡琰听到刘妙说出“李素跟甄家小姐有婚约”时，心忍不住就揪痛了一下，听完后半段后才舒缓了些，原来只是为了防止被太后说亲缠住说的谎，那也算事急从权了。
　　毕竟京城多危险呐。
　　蔡琰很有大家风范地安慰甄宓：“妹妹不要介意，公主是仁德之人，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去的，你也不用担心你和四姐的名节有损。”
　　甄宓温婉柔顺地低头：“姐姐言重了，小妹无德无才，就算有人妄传李中郎与我家……外人也不会信的。”
　　刘妙在旁边，虽然说不上什么，但直觉告诉她，李素的婚事上肯定另有阴谋。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还是看李素将来的表现吧，到底是忠是奸。
　　……
　　三百里崤函道，李素让部队快马加鞭，三天就通过了，中间在渑池和弘农各自过了一夜，都是在城中驻扎，省去了野外露宿之苦。
　　公主和女眷们熟悉了几天，也习惯了这种程度的颠簸劳顿，没有再生出事端。
　　第三天傍晚，已经通过潼关、到了华阴，算是正式出了山区。
　　刘妙等人活到那么大，都还是第一次看到华山之险，不由感慨山河险秀。尤其是过潼关的时候，关墙北有黄河，南抵华山，蔚为壮观，前些天郁结在心中的八卦阴影也都一吹而散。
　　过了华阴，就不是弘农郡了，算雍州地界。到长安虽然还有三百里，却比之前山区的三百里好走得多。
　　李素让人筹备了船只，沿渭河而上，非常轻松，女眷可以全天在船上睡觉。
　　只是刘妙久居深宫，不熟水性，上船第一天就晕船呕吐不止，李素给她换了最大最稳的船也不行。不过小姑娘倒也懂事，知道值得此多难之秋，没有矫情让部队缓行，强行忍了一天，第二天就习惯了。
　　万年县在长安以东，九月初七，离长安还有一百里时，就先到了万年。大军在此停留休息三天，以便公主安顿府邸、等车骑将军皇甫嵩亲自安排侍卫兵力。
　　但是，整顿公主藩府的第三天，雒阳方向就有通报紧急军情的快马传来、往长安送信。
　　李素的部队在半路遇到了，特地亮出护送公主的身份，想知道雒阳近况，才得以预闻。
　　“执金吾丁原主簿吕布杀原、并其部众投董卓，董卓为三公公推，进位司空！董卓公议以懦弱不孝废天子而立陈留王，改天子为弘农王。”
　　除了李素之外，他队伍中其余高层都是大惊，万年公主更是吓得跌坐在地，为母亲和皇兄担惊受怕。
　　李素还比较冷静，因为他有些问题很想搞清楚，他就拿了一块金子犒劳信使追问：“这是哪一天的事？杀丁原，难道就没有罪名么？”
　　信使看在赏金的份上，也不怕多耽误几分钟：“是三天前的事儿，也就是九月初六。丁原被追责的罪名是‘大逆’，因其违逆司空与三公对天子过错的认定，不承认天子有不孝之举，因此有违大汉以孝治天下之国本。”
　　李素算了算，他九月初一就走了，那就是走后第六天，终于发动了杀丁原、行废立的事情。
　　这一路上他走了七天又在万年休息两天，但快马加急的信使三天就走完了，所以消息才追得上。
　　至于为什么被废皇帝的理由又加上了不孝，李素也是稍微花了点时间才弄清楚：因为“暗弱”跟原本历史上的理由是一致的，这次陈留王跳桥逃生而他不敢，就更坐实了暗弱。
　　而“不孝”居然是因为“何太后都跳了，他却不敢跳，导致贼人可以挟持他威胁自己的母后”，这种行为，也被牵强到了儒家不孝的范畴内。当然了，就像曹操杀孔融都能用不孝的罪名呢，董卓想要废立，肯定是稍微沾一丁点边的统统拿来用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嘛。
　　只不过，这次改立陈留王时的借口，倒不是“聪明好学”了，董卓直接写陈留王“明断果毅，有戡乱定世之德”，把他推上帝位。反正就是因为那一跳，变着法儿把献帝吹上天，好像英勇无畏得天下罕有。
　　“皇兄……呜呜呜……”刘妙坐倒在地失声痛哭了一会儿，胆怯地爬到李素旁边抱住大腿，“李中郎，董贼会不会找母后的麻烦？会不会来抓我？在万年还安全么？要么我就住到长安去吧？大不了我从宫女们带出来的财物里，另置府邸？母后让你和赵校尉保护我，你可不能因为母后皇兄都……”
　　李素咬着嘴唇：“公主不可造次，去哪儿都一样，依我之见，董卓虽在雍凉广有根基，但他既然已被调任回京，这儿也不是他说了算了。
　　天子虽然易位，太后仍算新帝嫡母，董贼谅来也不敢太过造次。临走时太后说他吩咐车骑将军皇甫嵩镇守三辅、兼受保护公主之责，公主难道忘了？
　　这样吧，臣有一言，请公主放心：只要车骑将军在一日，公主尽管在长安安住……除非，哪一天连车骑将军都被董卓召入京师，那才说明董卓真有篡逆之心，而不仅仅是废立了。
　　那时，公主可趁着车骑将军未走，提前送信至汉中，臣既受太后所托，理当在车骑将军也无法履行职责时，保护公主安全——放心，到时候我会让赵校尉亲自带兵来护送你去汉中的。”
　　刘妙神色慌张地思索了一会儿，总算是被这番说辞安抚住了。
　　确实，母后预感到大事不妙时，直接托付的人是皇甫嵩。只要皇甫嵩还在，他的保护公主优先级当然高于李素。
　　“这李中郎还真是……谨遵朝廷尊卑法度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敢跟董卓对抗，只是因为他愚忠迂腐么？为什么好人都比坏人束手束脚，坏人却总能不择手段？听说皇甫车骑也是对朝廷赤胆忠心之人，可惜也是迂腐不得变通，唉……”
　　刘妙想着想着，愈发怀疑起人生来。
　　或许只有一种变通的忠心，才能压制住不择手段的逆臣吧。
　　李素狠下心，在跟皇甫嵩交接之后，丢下公主带着剩余人马前去陈仓、走散关道回汉中。


第199章 征西将军唯车骑将军马首是瞻
　　丢下万年公主这个娇生惯养的拖累之后，回汉中的旅途，再没发生什么值得赘述的意外。
　　李素带着四千五百军队、三百辆大车，九月初十从长安启程，十四到陈仓，二十八日到南郑。这两段路程的距离其实差不多，但后半段是秦岭山路，所以比渭河水路慢上三四倍。
　　蔡邕蔡琰父女都是第一次入蜀，看了秦岭景致不由感慨几句“南郑之地，真乃天狱”，随后诗兴大发，说些什么什么兮的写景诗句。
　　李素也跟着和几句“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应应景——也别觉得古人这么说有多文雅，这些感叹词其实都是粗鄙之语，基本上相当于后世人说“卧槽！真特么高！”
　　这一路上基本上不用带军粮，都是靠着朝廷敕命走到哪吃到哪，唯有在陈仓到河池之间那两百里山路，部队不得已带了七天的军粮备着，因为中途一个补给点都没有。
　　而河池到沔阳之间这后半程山区，在刘备刚刚入汉中的时候，虽然也没什么百姓人烟。但好在刘备在年初春耕之前，就已经收复了这些地方。
　　鲁肃借鉴辽东经验、组织北方逃避羌乱战事的流民百姓就地垦荒屯田。如今已经每隔十几里组织出一些山村。虽然山地灌溉困难、种不了高产粮食作物，但靠着免除山区垦荒百姓前五年税赋，百姓们还是可以靠樵采山货补贴度日的。
　　李素走的时候才五月底，当时还没到收获季，如今已经九月，他在外面赶路、办事整整四个月，一路上看到那些屯田点收成都不错，李素也按照刘备的法度，花钱问这些百姓买补给军需，或者用食盐跟百姓交换，尽量不盘剥这些生活在山道周边村庄的百姓。
　　只不过换来的军粮都不是什么正经粮米，而是板栗、山药、萝卜、各种野生水果之类的山货，只能是现买现吃，无法囤积。
　　李素也发现，在这些山谷屯田点，只要不是冬天，萝卜能占到百姓口粮的将近一半，也是非常不容易了，但谁让萝卜可以在坡地上种呢。难怪历史上日本那种山地国家，白米都是上供给大名的，农夫几乎靠萝卜解决大半生计，蜀地的地理困难程度跟日本山区差不多，竟也不约而同自然选择出了萝卜代粮。
　　蔡邕看到这一幕时，还非常诧异，忍不住肃然起敬：
　　“刘府君真乃至仁君子，爱民如子。居然给这些垦荒百姓免去税赋徭役，即便大军过境也不无偿征粮，只是用盐铁钱财买粮。如此，刘府君如何筹措军需？”
　　李素微笑解释：“蜀道之中，不比它处，运输损耗，远胜征收所得，所以要尽量与民休息，减少徭役运输。在汉中盆地种出四斛粮食，要运到长安只能剩一斛。所以半路上的一斛粮，事实上价值是远远超过南郑县城里的一斛粮的。
　　将来如果沿着西汉水河谷，在这些原本没人耕种的山坡地上，开出‘梯田’之法，大军可以通过‘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解决一部分军需，不比大费周章先征收上去赚？所以哪怕免税鼓励沿河谷垦荒，最后花钱买回来，朝廷也不吃亏。”
　　蔡邕好歹已经算汉末文人当中数学比较好的了，顺着李素的思路往下稍微一算，就发现果然很有道理，不由赞道：
　　“贤婿真乃治世之才，老夫到了巴郡，定然也要设法借鉴，与民兴利。听说巴郡唯有江州、永安等沿江各县相对开化，巴西之地板楯蛮比汉人还多。那些蛮人不耐税赋，要是能想出不必征税而巧用板楯蛮民力的妙法，定然功德无量。”
　　李素随口点拨：“这有何难？让他们父子、兄弟之间，五丁抽一常年当兵，其余四个正丁就免除税赋，以亲人的兵役抵税，让他们帮着养当兵亲人的妻小。
　　如此，可大幅降低对板楯蛮的管理成本，也省去了先征税后发军饷的复杂损耗。蛮兵在军中只要给口吃穿就行，打了胜仗也不用赏钱，反正他们在外也花不了什么钱，给酒肉犒赏就行。”
　　正常仁慈之君募兵都是十户抽一兵，甚至轻徭薄赋一些的二十户抽一丁。李素建议的“五丁抽一兵”，严格来说比例是很高的了。
　　但也要看到一点区别：其他诸侯的十户一兵，是建立在“只有当兵的人本人免赋税徭役”，但其他九户不出兵的人家还是要缴税服徭役的。
　　李素建议的征发比例虽然提高了数倍，却是让其他连成保甲的亲戚邻居都受益了，把他们的税也彻底免了，所以可以省掉整套征税班子，把行政成本压到最低。这个比例管理起来简单粗暴，也很符合蛮子数学不好、不喜欢算来算去的脾性，应该会有不错的治理效果。
　　蔡邕听了若有所思，但随即意识到一些问题：“让蛮人以兵役代替赋税徭役，那岂不是说他们永远不能以钱粮补助地方和朝廷了？有天子明诏让刘焉回京，蜀中定然传檄而定，贤婿为何会觉得将来还有很多战事要打？兵没事儿干的年份怎么办，不是白白浪费人力？”
　　李素摇摇头，看来自己这个准岳父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
　　他真以为，有了何进辅佐少帝时的圣旨，刘焉就会乖乖束手待毙了？
　　京官就是习惯了朝廷官场逻辑，而缺乏乱世争霸逻辑的思维，脑子一时切换不过来。
　　而在李素看来，少帝的旨意，最大的价值并不是在军事行动阶段，而是将来打完仗后的收拢人心、治理统治阶段。
　　至少，原本历史上的刘备，入川之后可是受到了很多内部行政效率上的掣肘，以及人心的涣散，导致刘备和诸葛亮不得不把蜀汉运作成一个军政府，通过北伐转移矛盾和注意力。
　　那都是因为历史上刘备讨刘璋时失去了太多大义名分，多多少少背负“夺同宗之基业”的恶名，内部离心离德不服。
　　而这一世，有天子明诏以讨不臣，拿下来之后就是彻底名正言顺了，内耗搞事情可以压到最低。
　　但，仗还是要打。
　　只不过这些话李素也不必直接跟蔡邕争论，等见到刘备，亲自带着大伙儿到前线视察一番，一切自然一目了然。
　　……
　　李素大军未到，先有信使快马通报。
　　刘备提前两天知道李素终于回来了，还听说有朝廷派来的、原拟担任侍中的蔡邕、和原任左中郎将的吴匡，来一起帮助完成对付刘焉的使命。
　　刘备闻讯不由大喜，非常重视，带着关羽张飞、鲁肃诸葛瑾，从南郑西行二百里郊迎——
　　历史上袁绍二百里郊迎刘备，可是直接从邺城迎到了黄河边的黎阳渡。而刘备这次二百里郊迎蔡邕、吴匡，则是直接出了阳平关还不够，还顺着沔水一直迎到了沮县。
　　双方一见面之后，刘备就亲自给蔡邕、吴匡把盏、让张飞在旁边倒酒，嘘寒问暖，非常礼贤下士。
　　跟李素稍微聊了几句，了解了一下蔡邕、吴匡之所以来的内幕后，刘备敛容正色作揖：“原来竟是大将军原拟以巴郡太守留中不发、改任侍中，却被备收复巴郡，使此敕命得以赴任。
　　此备之幸也，亦蔡公之不幸也。备阴差阳错使蔡公不得任侍中清贵之职，还请见谅。蔡公当世大贤，与恩师卢公并列东观，备敬仰已久，如今得蒙清诲。”
　　蔡邕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征西将军不必客气，这两年来，朝廷以巴郡太守留中不发之法，骤迁官员以十数，唯独到了老夫身上，天降捷报言汉中已平、蜀道已通，此乃天意所归。
　　且老夫离京之后，听说京中颇有纷乱，董卓与袁氏等三公公议废立天子，还议何太后逼迫董太皇太后致其忧死、逆姑妇违孝道之罪，恐怕京师将来也无宁日了。老夫能到巴郡世外之地，治民讲学，教化一方以避祸，皆赖征西将军庇护。”
　　刘备这还是第一次听说皇帝被废、太后被问逼死太皇太后的不孝之罪，顿时大惊。
　　他有点不知所措，很想声讨，但又不知道满朝公卿的公论态度如何。
　　“这……董卓废立之议，是得三公公议通过的？备自年初出京，当时先帝尚在，也不知太皇太后何时晏驾，竟不知如何评判京中诸事……”
　　这也不能怪刘备态度稳重，实在是消息闭塞太久了，李素离开之前，刘备只知道汉灵帝死了，这一圈四个月回来后，带给他那么多消息，他连董太皇太后被何太后逼死都是第一天听说，当然不知道说谁对谁错了。
　　另外说句题外话，董卓废黜少帝之后，并没有如演义所说那样立刻鸩杀少帝。少帝是活到第二年诸侯讨董开始之后，董卓怕少帝成为被人利用的旗号，才加紧将其毒死。
　　但何太后被问罪，演义里说她与少帝同时遇害，正史上却是分开的，中间隔了好几个月。因为何后确实身上烂账不干净，有逼死婆婆的罪名，董卓又强行攀亲戚伪称他跟董太皇太后有亲（事实上没亲，是两支不相干的董氏，董卓强认的），一旦掌权之后，报仇问罪当然是挡不住的了，朝中三公也都陪着董卓走了全套朝议流程。
　　刘备不知如何表态，只能叹道：“也罢，朝中之事，再观望几个月，看看其他公卿与地方各镇的反应吧。
　　我们汉中辟处山险，不如唯车骑将军马首是瞻。车骑将军镇守三辅，把持入川通道，且又多年来忠于朝廷，想来他是不会看错的。”
　　刘备这么一摆姿态，就把自己放到了绝对不会错的立场上——我路远，不知道京城发生了那么，那我就看皇甫嵩的态度。
　　皇甫嵩跟卢植同僚，领兵平贼多年，是大汉第一号忠义名将擎天巨擘，皇甫嵩打谁他刘备就打谁，这是绝对正义的。


第200章 刘焉公然谋反
　　刘备把蔡邕、吴匡一行人，引回沔阳设宴款待，修整数日，还要请他们回南郑继续礼遇，说关羽近日即将结婚，请大家一起喝杯喜酒，乐呵几日。
　　整个过程中，刘备的情商和魅力值得以充分展现，很多笼络人心的操作，都不只是一味靠享乐待遇，而是仗义优待的同时还很给你留面子，让你自己能发现自己的价值，看得李素都远远自叹不如。
　　没两天工夫，就让蔡邕非常乐意跟他共事，而戴罪立功的吴匡更是感恩戴德。
　　蔡邕和吴匡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说无功不受禄，请刘备以正事为先。
　　即将离开沔阳的前夜，蔡邕谏言道：“征西将军，去南郑饮宴、同庆关将军婚仪，这些都不急于一时。老夫被朝廷任命为巴郡太守，自当先践足巴郡地界、了解地方情形。而且天子有诏给李中郎，让老夫与吴校尉作为旁证。
　　我们何不趁着刘焉还未反应过来，立刻前往蜀道要隘之处，以天子明诏劝开城门、控制当地守军，也好不负这道天子明诏的价值。如若有了诏书还要历战血战方才拿回蜀地三郡、南中四郡，岂不是让无辜兵民额外枉死？”
　　刘备闻言，叹了口气：“既然蔡公要先到巴郡地界看两眼才放心，备当然不会阻止蔡公为朝廷尽心。备便先陪你们跑一趟，再一起回南郑安顿。
　　不过备有言在先，依我这几个月派细作斥候探查所见，就算有了天子明诏，也是进不了刘焉腹地的——刘焉从五月份起，就析广汉郡为广汉、梓潼两郡，又将广汉属国改名阴平郡。
　　如此妄改朝廷郡县辖区、增设官职派遣心腹把守要害、并在剑阁县加筑剑门关。东边巴郡南部、江州以北三江交汇之处，筑钓鱼城。种种举动，都说明刘焉已然感受到危险，想坚壁清野以武力对抗朝廷了。”
　　蔡邕和吴匡一开始都没想到刘焉这么硬怼，还以为朝廷诏书好歹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几个郡呢，闻言才纷纷大惊：“真是如此？那征西将军当时为何不攻击他？”
　　刘备苦笑：“我当时只是镇西将军，朝廷旨意是扫平反贼张鲁，怎好妄自对其他汉室宗亲下毒手？而且汉中之地也才刚刚平定，军无余粮，蜀道转运困难，也不可能从陈仓问朝廷要粮进军，只能等汉中秋收。
　　事实上，哪怕到了此刻，备心中也是万分不忍对刘君朗下毒手。唉，备年轻阀阅浅薄，这几年来都是靠为国力战、军功得官，论朝廷资历，那是远不如刘君朗的，我心中一直视他如同族叔，希望他幡然悔悟。”
　　蔡邕肃然起敬：“征西将军真是仁厚之人，不忍夺同宗之基业，哪怕对方倒行逆施如此，依然退避三舍、一再忍让。
　　刘君朗但凡还有一线天良，就该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仍不失赦罪安度余年，也免去百姓无辜死伤。”
　　……
　　大家商议定了，次日一早就改变计划，也不从沔阳回南郑了，而是先沿着西汉水河畔的马鸣阁道，往西南剑阁方向而去，一探真伪。
　　而蔡家、甄家的家眷、乃至从雒阳运来的文物书籍，这些与战事无关的人物，当然还是按原计划由刘备派人护送回南郑先。
　　因为只是劝降而非强攻，也不用带多少人，大伙儿轻装简从骑马坐船交替，四天就到了剑阁。
　　这天已经是十月初二了，蔡邕不信这个邪，由李素派了精兵持盾层层保护，在弩箭射程之外，对剑门关城头宣读诏书，劝城上士兵打开关门。
　　吴匡一开始也急于立功，想去表现，但李素心细拦下了他，说道：
　　“吴校尉不必心急，我们都知你忠于朝廷。但令侄与令侄女还在刘焉手上，目前虽被奉为宾客，可若是听说吴校尉来劝降他，说不定会恼羞成怒杀害人质。
　　所以，吴校尉还是看我恩师先劝，如若守军能动以言辞、刘焉不似丧尽天良，那下次再有机会，自然让吴校尉表现。”
　　吴匡听闻此言，顿时感动得扭头流泪：李素太仗义了，到此刻还想着防止吴懿和吴懿的妹妹被刘焉杀害，才不让他出场。
　　连同这一个月来默默治军默默观察默默赶路的高顺，都觉得刘备和李素对待下属真是仗义，似乎比丁原和吕布都要更仗义。
　　蔡邕嗓门不大，到了关前，自然另有专业的骂阵手代喊开场白：“关上守军听着，此乃朝廷委任的新任巴郡太守、天下名士蔡伯喈蔡公！他奉命做个见证，陪同使中郎将李素去成都宣旨，朝廷改任刘焉为少傅，召回京城重用！快开城门！”
　　城头微微一阵骚乱，但并没有人开城门，显然是早就被刘焉交代关照过了。
　　蔡邕就觉得很没面子，他毕竟没经历过战乱的毒打，从来都是朝廷官场思维，看到圣旨被一群大头兵无视，这哪受得了啊？
　　他还以为是关上的人不信他是蔡邕，也没看清圣旨，便想越众而出走近一点，让关上的人看看清楚。
　　“回来！这些东州兵杀人不眨眼的，小心弩箭！”李素吓了一跳，连忙拉住蔡邕，其他盾兵也蜂拥补位。
　　李素这才有机会喘口气，跟蔡邕解释：“我昨晚听征西将军说了，刘焉在蜀地也不得人心，但他广募前些年从雍凉流入蜀地的流民精壮另组一军，号‘东州兵’。连常年反叛，跟皇甫嵩、董卓、麹义等交战的羌人，都混迹其间！
　　刘焉就是仗着刀把子握在自己手上，所以也不怕蜀地世家大族反扑，这些凉州来的人和羌人，在北方的时候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如今跟着刘焉造反，怎么还会敬畏圣旨？若是不信，小婿让铁甲武士冒险持诏靠近试探，一有动静就撤回，如何？”
　　蔡邕想了想，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了，这不是拿别人的性命开玩笑么，虽然有铁甲护身，总归冒失了。
　　“罢了……既然东州兵如此来历，如此凶狠，就算了吧。”蔡邕妥协道。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蔡公，校尉，若需宣旨，让末将带护卫架盾上前一试！”
　　李素都觉得这个声音挺陌生的，扭头看去，才发现是刚认识了一个多月、但都没听对方说过几句话的高顺。
　　高顺这人，平时真是惜字如金，你不是他的直属领导，他都不来巴结你，也不向你汇报工作。
　　听高顺请命，不但李素抓紧机会笼络他，连始终在远处看戏的刘备都凑了上来，嘘寒问暖让不要勉强。
　　高顺拱拱手：“随吴校尉一月有余，寸功未立，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李中郎为我军全员配置鱼鳞甲、铁盾，如此防护，还怕城头这点乱箭不成。”
　　说着，他就从蔡邕那儿接过圣旨，大大方方一手高举，旁边二十个陷阵营盾兵结阵保护。
　　他武艺高强，自然可以比蔡邕更加张扬，不用整个人缩在盾下让对方看不清，而哪怕真有弩箭过来，以高顺的眼明手快也能避过头脸回到士兵的铁盾阵内。
　　他嚣张地走到关前三十步，一手高举圣旨大喝：“我乃京师北军校尉麾下别部司马高顺！奉诏护送朝廷使者到此，快快打开城门，若要亲眼验看诏书内容，也可开关下城查看。”
　　这一下，城头的东州兵终于不能装聋作哑了，他们只能要么献关，要么乱箭射走，没法再保持模糊状态。
　　几秒种后，几支弓箭率先从城头射下，高顺眼神冷厉，看清了箭矢来路，知道根本不用躲，他只是趁着对方一波射完的空档，一挥手，陷阵营的士兵们也纷纷拿出刚刚提前上好弦的手弩，瞄准了城头反射一波，弩箭从盾阵的缝隙中射出，居然精准射杀了关墙上十几个东州兵弓箭手。
　　可惜的是，陷阵营也只有这一波出手的机会，因为他们无法在架盾的情况下再给弩单手上弦，射完就只能退到安全距离了。
　　而且若非他们出手猝然，城头守军也不至于因疏于防备而被射杀这么多——正常情况下，关墙上的弓箭手放箭都不是露出身体对着正面放的，而是利用女墙垛堞的倾角、躲在垛堞背后斜射交叉火力，这种情况下就很难被底下的士兵射中了。
　　尽管如此，陷阵营射杀十余人后毫发无伤稳重后撤，还是给刘备军涨了一口士气，也打击了敌军的正当性名分，将其逼到了明着造反的不利心理状态下。
　　李素看着陷阵营士兵身着鱼鳞玄甲、背插手弩、一手持铁盾、一手握着长刃阔背、镔铁打造的汉制斩马剑、不慌不忙徐徐而退，心中不由暗赞。
　　退到安全距离检查了一下，一个人都没死。
　　“唉，真没想到，蜀人都不知道京师为董卓所乱，居然也敢彻底无视圣旨造反，朝廷权威，竟至于此。”蔡邕和吴匡，对这个结果扼腕叹息不已。
　　李素和刘备反过来宽慰他们：“不必懈怠，要不这样吧，既然来都来了，咱顺着关前的嘉陵江溯流而上，把白水、羌水沿岸那几个原本属于广汉属国、现被刘焉改为阴平郡的县城劝降一下。
　　这些县原本就不属于汉中太守地界，虽然不值什么钱，好歹原先是刘焉的，现在招降过来吧。”
　　蔡邕和吴匡只能退求其次，立点微功祭祭圣旨。一行人就沿着剑门关前的嘉陵江，往上游方向扫荡，几天之内，兵不血刃劝降了白水、阴平二县，但对于如何突破剑阁毫无帮助。
　　刘备非常会做人地把蔡邕、吴匡劝降二县的功劳真诚吹捧一番，而后主动找台阶下：“咱还是回南郑从长计议吧，如今已是十月，这剑阁道今年是突破不了了。就算打过去，以刘焉如此抵抗意志，他只要坚壁清野，我军军粮不济，还是会陷入危险。
　　等明年春耕结束，也不打扰蜀郡无辜百姓耕作，咱再兴兵讨贼，争取秋收之前在关内站稳脚跟，也无需担心辎重补给。”
　　蔡邕：“也只能如此了，唉，我们带来的圣旨太没用了。”


第201章 不要小看刘焉的动员能力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益州也不是传檄而定的。既然发现圣旨在军事层面没什么用，刘备军也只好回南郑，慢慢种田另找突破时机。
　　第一年只能拿下汉中地区，第二年第三年才能彻底平定整个蜀地，这个节奏也不算慢了。外面的世界诸侯讨董都还没开始呢，刘备拖得起。
　　不过这一趟也不算白跑，除了劝降了剑门关外那些零星的、原本属于刘焉的县之外，也算是让京里来的诸将和文官亲眼见识了蜀道艰难的巅峰程度，对将来做计划肯定有所裨益。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剑门关所处的剑阁道，两边都是直上直下的悬崖。懂点地理知识的李素知道，这是典型的丹霞地貌，栈道两旁整整三十里长的刀削峰，而中间的低谷最宽只有半里路，最窄的地方只有二十四丈！
　　剑门关就是建在这个最窄处，而且这二十四丈的一侧还是乱石嶙峋的湍急山溪，深浅不可过船，湍急不可步行徒涉，留给上关的道路只有十几丈宽——
　　高顺带着陷阵营士兵到关前宣旨招降的时候，之所以只带了二十个兵，不是他不想带更多，而是关前狭窄的山道只站的下这么点人，任你有千军万马也只能一次上二十几个添油战术。
　　而且通往关前的路还非常崎岖不平，到处是突兀的大石头，上坡的坡度也比较明显。只有人步行和马匹避开石头缓行可以通过，还得扛着上坡的体力惩罚。
　　而所有用轮子的车辆都因为路中乱石没法拉到关门前，这也就限制了云梯车和凿城木驴、车型攻城锤抵近关墙，你只能拿没轮子的简易飞梯或者直接砍棵树扛着当撞门锤。
　　这还攻个毛线？
　　最多回去后这个冬天种田鼓捣一下远程投石机，将来在这儿佯攻牵制一下刘焉的兵力，为其他方向的主攻创造条件。
　　至于能不能模仿邓艾和傅友德偷渡阴平，李素其实也想过，但觉得时移势易，不具有可比性——且不说李素找不找得到路翻山，哪怕找到路、摔死的人也不算太多、偷渡过了阴平，想拿下蜀郡也得再打江油和绵竹两场硬仗。
　　邓艾和傅友德面对的刘禅、明升一个是懦弱之主一个是幼主，当时已经没能力凝聚动员起成都平原的战争潜力来反扑窜入的小股部队了。刘禅的江油守将马邈更是直接投降资敌。
　　但刘焉可是建立一方基业的初代目雄主，他手下能组织起流亡北士组成的、绝对只忠于刘焉本人的东州兵，你不能把胜利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雄主犯低级错误、连江油都不守。
　　当然了，历史上刘焉似乎是董卓死后不久就因为儿子被杀、急怒攻心、“毒疽发背”而死。要是这一世还能把刘焉气死，等他儿子接位，那倒是可以考虑冒险阴平这一手备胎方案，因为到时候蜀三郡肯定人心涣散再也不会死硬抵抗。
　　……
　　李素都想不到如何攻破剑门关，其他人就更想不到了。
　　回南郑路上那几天，闲着也是闲着，吴匡、高顺、赵云众将难免跟李素聊起战略问题，想看看入蜀之策何去何从。
　　蔡邕不懂军事，但他级别够高，也谨慎肯保密，在旁边听听也无妨。
　　李素用探讨的口吻回答：“我准备劝征西将军还是从巴郡那一侧打吧，想办法拿下钓鱼城，就能突破江州，而后沿着长江、岷江水路逆流而上，可以直达成都和涪城。不过刘焉新修的钓鱼城恐怕也是非常险峻的，如果有心腹将领镇守、无法被劝降，攻下也极为不易，只能说比剑门关这边稍微好点——
　　对了，蔡公，江州迟迟不能收复，你这巴郡太守也不能到郡治上任了。征西将军的意思是，要不把巴郡之地拆为巴郡和巴西郡。以目前收复区域称为巴西，可选阆中或者宕渠其一作为治所。
　　而且这样也便于未来治理民政，把‘蛮族以兵役代税赋徭役’之政，局限在巴西之地，而未来收复的巴郡核心地区，只有汉人没有蛮族聚居，就按照朝廷税赋旧法事实，也免得百姓不患寡而患不均。而且朝廷任命您的职权是不会少的，只要江州、永安收复，依然归您治理管辖。”
　　李素在公开场合还是喊蔡邕蔡公的。他这么建议，也是怕将来汉人和板楯蛮杂居的地方，和平年代汉人觉得板楯蛮待遇好、想偷偷冒充板楯蛮不交税当个不用打仗的兵；而到了战争年代，板楯蛮又觉得汉人交钱不用卖命更好，冒充汉人来交钱，彻底把区域分开、用不同的政策，就不怕冒充来冒充去了。
　　蔡邕也不会暴露他跟李素的额外交易，他觉得李素的方案确是神来之笔，闻言只是点点头：“此法可行，不过我也不想去阆中或者宕渠上任，就在钓鱼城对面的垫江县吧，那里离江州也近，将来钓鱼城一旦攻破，立刻就能把治所移回江州。”
　　李素担心道：“垫江县那就太靠近前线了，与钓鱼城隔江相望……”
　　蔡邕：“老夫相信征西将军，刘焉逆贼能守住钓鱼城就不错了，绝对不可能反攻征西将军的——对了，不如说说，那钓鱼城究竟如何险峻，来年攻打可有把握？”
　　李素也没去过钓鱼城，但他可以想象，而且这几天刘备也给他看过前线斥候画回来的地图，他也就拿出地图，跟其他没去过东线战场的众将一起参详。
　　众人一看地图之后，也是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钓鱼城有多么险峻。
　　渠江、涪江和嘉陵江三江，在钓鱼城和垫江县附近汇合到一处，水流湍急，这还不算。
　　关键是因为南岸的钓鱼山非常高——地图上刘备军细作标注是江岸悬崖高出江面三十五丈，所以三江汇流后在这儿只能绕山而流，形成了两道S弯。那江的走势简直刁钻得跟后世那些塔防游戏刻意设计过的地图差不多。（注：大家可以百度地图一下重庆合川区）
　　所以，整个钓鱼城一周360°的方向上，至少有八分之七都是湍急的江流和悬崖，只有东部偏北半段，占整个城池45°的墙面，是跟外部世界陆路连通的。
　　其他地方根本不需要防守，因为攻击部队根本不可能渡过湍急的嘉陵江登陆、然后再爬上三十五丈高的悬崖攻城。
　　三国时期投石机还不成熟，但守军要封锁江面运输，却根本不需要用到投石机，刘焉军在悬崖上的墙顶平台上，架设了一些原木滑轨，把滚石放在滑轨上、自然加速斜着落下来，直接可以把嘉陵江里试图偷越这段江面的船只砸沉。
　　其实钓鱼城的险峻也不用过多描述，只要想想看历史上蒙元军队为什么会围攻三十年不下、蒙哥汗都被击毙在城下，就知道这地方的恐怖了。
　　另外也别指望什么绕过去——从钓鱼城到江州长江之间，横亘着五到七层的横向山岭，要是能绕后世蒙哥汗忽必烈也早就绕了。甚至渠江涪江嘉陵江之所以三江在此汇合，就是因为三江都被这一道道的横山遮挡流不出去，东西流了几百里只有钓鱼城下这儿有一个缺口，可以把江水泄出去注入长江，“水之归下”的自然寻路法则是不会骗人的。
　　吴匡高顺赵云看着这地图也是头皮发麻，这世上怎么有这么恶心的地方？
　　李素也是临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剑门关这边和钓鱼城的守将分别是谁，如果是刘焉嫡系，不可能背叛，就麻烦了。”
　　这个问题很好解答，很快有刘备军负责汇总斥候情报的小校给出了答案：刘焉为了确保剑门关守军的可靠性，让他麾下一名提拔自贫贱的年轻军侯张任，负责剑门关一线防务。
　　那张任才刚刚二十几岁，资历也不深，原本蜀地门阀掌权的时候根本就是个最多伍长、什长级别的底层。是刘焉来了之后滥杀世家、拔擢吊丝，才把张任提拔起来，所以算是对张任有大恩。张任麾下直属兵马也不多，平时剑门关上就千余人，但因为正面太狭窄，刘焉可以让人随时给张任补充添兵，也不怕打光了人手。
　　而张任背后的江油县，另有刘焉心腹大将庞羲守城，庞羲比张任年长得多，如今已年近四旬，是刘焉一家从外边带进蜀地的心腹。庞羲的兵力也非常庞大，江油常年驻兵上万人，可以增援附近各地。
　　同时，据说刘焉还把跟他有过两年不太好明说关系的张鲁的母亲，派去了江油，算是暗中监视庞义吧。
　　张鲁的母亲是个已经四十好几的妖妇，据说驻颜有术，所以对已经年过六旬的刘焉依然有吸引力，还给张鲁生了个才一岁多的弟弟，张母因为两个大儿子被刘备所杀，是肯定要死硬抵抗到底的，所以也绝对不可能指望她放水。
　　（历史上张鲁这个幼弟和他母亲，在刘焉死后都被刘璋杀了，因为刘璋不希望有那种来路不明的同父异母野种活在世间威胁他的地位，刘璋和张鲁的仇就是这么来的。张鲁这个幼弟相当于是跟张鲁同母异父、跟刘璋同父异母。）
　　而刘焉本人，据说也不住在新郡治成都，而是突前到绵竹驻守，在成都、绵竹都驻兵万余，时刻增援北方可能出现的缺口。
　　东线战场的守将，则是刘焉如今跟在身边入蜀的唯一一个儿子、刘瑁。
　　刘瑁亲自进入钓鱼城，固守钓鱼城，直属部将有他准大舅子吴懿、同宗远亲刘璝（刘瑁定亲的未婚妻吴氏留在成都，因为女人上前线不安全，刘焉让刘瑁打完仗再回老家结婚。钓鱼城是纯军事要塞，所以城里只有士兵没有百姓，也没有女人和家眷）
　　刘瑁还让谋士张肃、部将杨怀、高佩守江州。在钓鱼城内有四千多兵力，因为那儿城太小存粮不多，兵多了容易被围困缺粮。但背后的江州则有一两万兵马，可以随时钓鱼城有伤亡损失、就走嘉陵江水路从背后补充钓鱼城。
　　这么算来，剑阁、江油、绵竹、成都、钓鱼城、江州，六处蜀中要害关卡、城市，累计就有蜀兵五六万之多，这还是刘焉没有全面动员的和平状态。东州兵据说就有四万，其他是本地兵源，刘焉觉得本地人不可靠，才没继续扩军。
　　这个规模，听在刘备军诸将和文官耳朵里，也是觉得挺棘手的。
　　谁让刘备至今才汉中（上庸）、武都、阴平和半个巴郡呢。刘备控制的地盘，汉中盆地三十五万人口，算最多的了，上庸、武都加起来二十五万，阴平整个郡只有七八万人，刘备麾下控制的汉族总人口不到九十万，还有二十万蛮族。所以刘备带着三万五千久军，加上些许蛮兵新军，再扩兵就有点竭泽而渔了。
　　但刘焉掌握的成都平原三郡，那可是富庶的密集农耕区，蜀郡、广汉（包括分出来的梓潼）、犍为，加起来就接近四百万人口了！
　　还有一百多万是南中四郡的，整个刘焉手上有五百万汉族人口，加上无法统计的南中南蛮。
　　别看刘备猛将多、谋士多、武器精良。真比兵力人口和粮食，刘焉的综合动员潜力是刘备的四倍！刘焉只要敢让本地人大规模扩军，总兵力养到十几万人是完全有可能的。
　　刘备也就指望突破关键隘口后，靠着圣旨的加成能把那些敢怒而不敢言的势力争取过来一些，指望刘焉内部离心离德。
　　……
　　带着种种不容乐观的忧患，李素、蔡邕等一行人，最终在十月十二这天回到南郑。
　　刘备对大伙儿的敬业表示了感谢，另一方面也趁着这些天，筹备了一些喜事——
　　关羽的婚事，本来就是听说李素要回来了之后，才开始准备的。趁着他们去剑阁、阴平转了一圈，回来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刘备也趁着这几天，跟甄家二公子甄尧密切接洽过了。甄尧也是到了这一刻，才知道刘备身边原来一直有女人、是新任辽东太守糜竺的妹妹糜贞，只是此前因为害怕朝廷怀疑糜竺上位的理由，才一直秘不敢宣。
　　如今即使宣布了也只能给糜贞当妾。考虑到糜贞来得比甄姜早、糜家出的价也比甄家还高，糜贞都只能为妾，那甄姜也只好为妾了。刘备毕竟是征西将军，地位已经比甄家高那么多，做妾甄家也认了。
　　在甄家长女甄姜的名份搞定之后，她二妹也不挣扎了。
　　于是，就说好几天后，刘备先摆酒办纳妾之礼，同时把糜贞和甄姜纳了。
　　然后才轮到关羽先以娶正妻的礼法把杜氏娶了，然后纳甄脱为妾。
　　最后是张飞正式把甄道按正妻礼娶了——当然估计也就是先走个仪式、定下名份，跟着大哥二哥的好事凑个热闹。
　　李素也安抚京中来的诸文武：“别想军事了，这个冬天总有办法的，估计后面南郑城里摆酒能连环摆上半个月。”


第202章 据说泡澡伤元气
　　种田攀科技也不急于一时，所以回到南郑后的李素，也立刻放空了思路，准备好好安逸一阵子，趁着主公办喜事，每天吃喝玩乐，换换脑子。
　　十月十二，是刘备同时纳两个妾的大喜之日，南郑城里虽然不说是张灯结彩，好歹太守府周边都是装饰张挂一新。三天后的十五日，预订了是关羽娶妻的日子，同日还要纳妾，十月十八则是张飞娶妻，酒席会连轴转摆到月底，每天都是接着奏乐接着舞的狂欢状态。
　　酒宴前夜，李素照样是要好好泡个热水澡，扫清之前在剑阁、阴平跋山涉水十几天的劳顿，神清气爽参加典礼，免得失礼。
　　蔡邕和蔡琰一家，因为将来要到巴郡上任，在垫江、江州另建府邸，所以婉辞了刘备在南郑给他家另外择府，说在学生家里暂住即可。
　　李素的府邸本来就是南郑县城里第二大，原先是张卫住的，重新翻建修整而得。李素又没有亲戚，让恩师和师妹住后面一进完全不挤。
　　蔡邕和蔡琰都是在京城和吴郡住惯了的，京城时蔡家虽然没什么钱，享受不起什么奢华的生活，但蔡邕名望地位摆在那儿，见得多了大世面，富如曹操也经常以上宾之礼请他赴宴。
　　而在吴郡的时候，蔡邕是住在顾雍给他置办的庄园里，顾家是江东四阀之首，非常有钱，待遇也是极好。
　　这次来南郑，蔡邕心里其实是做好了过些清贫日子的准备的，但没想到这个准女婿的府上，除了装修不是很豪华（至少在其他汉朝人眼里不是很豪华，因为李素这人不在乎礼法和无用修饰，喜欢简约风）
　　但饮食穿着、日常起居用品，却是让人觉得匠心独具，非常会生活。哪怕曹操他爹曹嵩当大司农贪了一个多亿，都没用过这么精致的东西。
　　这个时代没有炒锅，没有复杂的烹饪菜色，主要就是炖煮蒸炸烤。李素暂时没工夫在器材上大动干戈，就靠香辛料和其他调味上的细微调整，改善生活。
　　主要是薄铁炒锅就算弄出来，一时半会儿也没人会发展相关菜色，总不能让李素亲自去炒菜，或者是手把手教导厨子该怎么炒吧。他又不是烹饪爱好者，君子远庖厨嘛，他只管吃就好了。
　　五月份离开南郑的时候，他最多是一边泡澡一边吃吃烤串，怕天热不泡澡就吃烧烤出汗太多。现在已经是十月初冬，就没有天气方面的顾忌了，也不怕什么吃羊肉狗肉上火，每天晚上让府上婢女涮锅、炭烤、铁板一其上，想吃哪个吃哪个。
　　他都做到中郎将蜀郡太守了，一人吃三份、看心情随便挑，剩下的赏给下人，或者跟友人同吃，也不算奢靡过分。
　　此刻，李素正拿着烤串和铁板串泡澡，刘备张飞等人又来了，连关羽都在。
　　不过李素倒是没有护食，主要是今晚准备的材料本来就很多。冬天嘛，肉放在户外晾着，两三天也不怕坏，李素囤积的都非常充分。
　　看到刘备，李素还下意识又要吩咐女婢再搬几个木桶过来，以为他们也要结婚之前泡个澡弄弄清爽。
　　不过刘备却挥手制止了他：“诶，不必了，今天我们来就是吃肉喝酒。顺便看看贤弟这儿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明日宴席上好招待宾客的。”
　　刘备说着，已经左右开弓撸串撸开了，不愧是用双股剑的人，那拿串速度比单手吃完一根再拿一根的关羽张飞快多了。
　　他太了解李素，李素这儿似乎每次换季就会出享乐新品，怎能不过来搜索一下呢，万一撞到个“冬季上新爆款”可不就赚到了。
　　李素笑着调侃：“兄这般排场，那些打点典礼的幕僚都忙翻了吧，何必再别出心裁给他们添乱。要好吃好喝好玩也不在成亲之日。子敬子瑜他们真是可怜。”
　　刘备摆摆手：“不忙不忙，子敬子瑜他们就等着明天吃好喝好看好歌舞就成了，我这次都没让他们做事。贤弟你这就失算了吧——他们都是务实之才，治民理财的，怎会让他们干这种事情。
　　我麾下懂礼法礼仪吃闲饭的人还少么，这几次婚事大礼，都是让管宁牵头操办的，郑公那几个弟子里，程秉也很在行礼法，让他们搭把手。”
　　李素这才想起刘备军还有好多当吉祥物养着的谋士，专攻礼法，李素原先都以为他们得熬到登位汉中王的时候才能用上呢，或者平时就像管宁那样分管一下教育工作。没想到还可以先在刘备结婚的时候找点事做。
　　李素便答道：“既然是这些闲人操办，我也不怕给他们找事儿了——我这儿看上啥新玩意儿了，尽管学，明天都拿去招待客人，只要别‘有违礼法’就好了。”
　　刘备笑道：“去它的礼法！古人那是没花样，周天子都只能吃肉酱浇饭。贤弟有好东西，客人觉得痛快就好。
　　嗯，我看看，这个串儿、铁板，都见过了，你这铁板还没我在邺城吃到的狗油烤狗肝的瓦片烤好呢，有没新玩意儿？这个炖锅是怎么回事？”
　　李素一噘下巴示意旁边的酱料：“涮锅，也可以叫火锅，试试看就知道了，羊肉狗肉鹿肉都行。”
　　刘关张等人狐疑看了两眼，刘备还不想下手，张飞倒是先试为快了。
　　后世很多人说火锅是萌芽于蒙元、盛于明清，这一点李素是不信的，火锅不就是快速涮食嘛，跟炖煮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上的差别，无非时间长短。
　　只能说那种导热很快、温度调节比较迅捷的铜火锅，可能是明末清初出现的。但如果跟日本人的寿喜烧或者乌冬面火锅一样用砂锅，那源头就太早了，汉唐都是有的，日本人就是隋唐时候学过去的。
　　而这东西常年没法发扬光大，其实也跟调料有关——涮煮的时间太短的话，肉食本身烧不进去味道，纯粹就是淡的，要是再用膻味比较重的肉食原材料，或者汉朝那种湿垃圾喂养出来的猪当食材，可不就毫无美味可言了。
　　火锅的兴盛，关键不在锅，而在味道足够浓厚的蘸料和汤底。
　　果不其然，不得其法的张飞随便涮了几块肉，龇牙咧嘴一咬，顿时弃如敝屣。
　　“伯雅没想到你家还有那么难吃的东西，呸呸。”张飞忍不住吐掉。
　　李素忍不住吐槽：“谁让你这么猴急了？旁边放着酱没看见？蘸那个吃就不一样了。行行行你们先出去，我不泡了。”
　　李素被叨扰得不爽，吩咐婢女把火锅端到外面去，把刘备他们也领走，然后关起门来服侍李素更衣。
　　等他穿好衣服再出去，就看到刘备三人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副嫌弃样，而是赞不绝口地大快朵颐。
　　虽然还没有辣椒，但李素已经回用炸的花椒油和胡椒、茱萸，加上最近才刚刚从羌胡商人那儿买来的孜然做蘸酱了，再加上井盐调味。
　　有了蘸酱，再加上锅底里有牛羊油调味，火锅就有灵魂了。
　　“行，这个为兄要了，明日大宴宾客，让管宁程秉他们吩咐庖厨，准备几十口砂锅涮着做。贤弟把这个蘸料汤料的方子拿出来就成。”刘备抹抹嘴，把手擦干净，还拍拍李素肩膀：
　　“咱这几日都不泡澡了，贤弟你以后也少泡泡，这天又不热，哪那么容易臭。这几日找了个名医问过，说沐浴多了伤元气。等你将来要成亲就知道了。要我看，蔡公之女，虽然要保密关系暂时不能跟贤弟摆，但私下里……贤弟客气什么，你也及冠了，闲着也是闲着。”
　　李素一阵无语，尼玛刘备这是找他讲荤段子来了？这种笑话不都是跟简雍那种发小聊天打屁才说的么。
　　不过，这也算拿他当哥们儿的一种体现，就跟职场上死党交流如何对付老婆、如何互相打掩护，差不多性质。
　　李素觉得也有道理，直爽地答应：“兄说得是，泡几个月不打紧，常年多泡澡确实伤元气，过俩月我鼓捣个新玩意儿泡澡，那就不伤元气了。”
　　传统中医说泡澡多伤元气，其实用现代医学解释一下，就是常年高温泡水容易杀精。
　　但这也不是不能解决的，比如可以改成蒸桑拿，多弄一些凉水里浸泡过的湿浴巾，放在门口凉着。蒸的时候围一块凉浴巾，确保身体局部区域别被高温蒸到，再勤换凉浴巾就好了。
　　或者搞点奇形的土耳其浴池子，平时就泡四肢，再在上身淋循环热水，下半身别泡，也不会伤元气。
　　对于李素这种对泡澡有强烈需求的人而言，办法总比困难多，继续花钱花样翻新就好了。
　　土耳其浴也不是土耳其人发明的，而最早是东罗马帝国首都拜占庭的人发明的，算是继承了古罗马公共浴室和供水系统科技的集大成。同时代罗马皇帝都能用到的享受，又不是什么高科技，李素当然也能整出来。
　　这也算是继承了汉灵帝的遗志，把汉灵帝没能完爆罗马帝国给排水科技的遗憾补上了。
　　刘关张在李素府上，搜刮了一圈各种可以婚宴显摆的好货和配方，吃饱喝足满载而归。
　　客人全部走了之后，蔡琰才偷偷从旁边厢房的窗户后面转出来，关心地上下打量李素。
　　“看什么呢……刚才那些，都是男人之间说笑的，征西将军他们并无恶意。”李素心里发毛，还以为蔡琰是听到了什么新颖的荤段子。
　　蔡琰红着脸问：“师兄……你是不是就是因为沐浴多了，所以身体伤了元气……”
　　卧槽？这是以为哥泡澡泡多了所以虚了吗？


第203章 师妹你听我解释
　　“师妹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面对蔡琰的关心，李素熟极而流地流出这么一句开场白。
　　舌头说完之后，大脑才反应过来：我又没做错事，我又不是渣男，我为什么要说这样的句式？
　　都怪该死的谈判专家职业习惯，一定是前世出于工作需要批判性看了太多如何骗女人的开场白，都刻入骨髓了。
　　幸好，再老套的后世渣男开场白，对蔡琰而言都是第一次听见，非常新鲜。她也就很有耐心，期待地看着李素，内心预设得到一个“师兄不虚，师兄没有沐浴过多伤元气”的完美答案。
　　李素看着她无辜而又期待而又似乎非常好骗的眼神，忽然觉得心中一软。
　　这个时代的小姑娘，尤其是没有经历社会的，真是好骗啊，论男女社交方面的阅历，搁后世都等于一张白纸。
　　他怜惜地搂了一下蔡琰：“放心吧，你师兄血气方刚，又经常骑马游水，强身健体，勤沐浴只会有好处，我可是要长到比征西将军还高大健硕的。
　　那些所谓名医，又不是华佗张机，他们也就以偏概全瞎说的，对于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沐浴才要节制，我们这种不要紧的。”
　　蔡琰的心怦怦乱跳，这样程度的场景她也不是没经历过，毕竟心中都早就当李素是自己未婚夫了，也没什么好抵抗的。
　　被搂着温言抚慰，她很快就释然了。
　　李素拉着她一只手，升到自己的下巴上，趁机卖弄一下自己今年来才刚修炼出来的男子气概。
　　“呀……”蔡琰如同低压触电一样，快速缩回了手，但眼神却愈发明亮了，而且水汪汪地充满了崇拜的期待。缩手也只持续了一两秒钟，随后有了心理准备，又忍不住慢慢身手去摸李素的脸颊下颚。
　　“怎么这么硬？我还以为你还跟少年时那样，没长出髭髯来呢。”确认了李素有坚硬而唏嘘的胡渣子后，蔡琰整个人顺势一软，就躺在他怀里休息，抬起脸怔怔看着李素的下巴。
　　李素心中得意，就这一下，便证明了自己“没有伤了元气，血气方刚火力充足”，汉朝小姑娘的审美和判断标准果然还是很嫩啊。
　　遥遥记得，那都是快两年前了，大约中平五年的那个冬天吧，李素跟蔡琰刚刚定亲、蔡琰关心他去丘力居那里出使的安危，天天对他嘘寒问暖，还给他亲手缝制香囊藏清新口气用的鸡舌香。
　　从那次起，蔡琰说起她觉得天下美男子的标准，就是要“美髭髯”，当时李素还有些挫败，但随后就开始努力了。
　　哼，不就是要长出胡子么？哥十六岁的时候没胡子，到了十八岁还能没胡子不成？哥天天锻炼又注意科学营养，发育比同时代的汉朝人牛逼那绝对是妥妥的。
　　第二年，他就找到了一个可行的办法：汉朝人因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很少会在胡子刚刚长出来的时候刮的，最多是长长了之后修剪造型。
　　关羽那种属于天赋异禀，其他绝大多数人不刮就长不快长不硬。而李素等嘴边和下巴稍微有点绒毛，就疯狂刮疯狂刮，还特地定做了锋利薄片的刮胡刀，对着用糜氏石灰研磨法磨出来的清晰银镜，自己每隔两三天就小心翼翼刮一次。
　　果然用了一年后，那唏嘘的胡渣子就变得贼硬，越刮生长效率越旺盛。
　　蔡琰再次跟他重逢后，看他还是下巴和上唇都那么光滑，以为师兄依然没长出胡子呢，但她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师兄的女人了，也不在乎容貌，只是觉得白璧微瑕，美中不足。今天听了刘备跟李素说的玩笑话，结合李素的身体情况，她才忧心忡忡以为是常年泡澡伤身。
　　直到此刻上手一摸，才知道原来这么硬。
　　“将来也是一个身长七尺五寸、美髭髯的伟男子呢，为什么连人家都瞒着，还偷偷挂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啊，蓄着不好吗？”蔡琰摸着他的胡渣子，愈发爱不释手，眼神湿润欲滴。
　　李素得意宣言：“那必须的！就得看这两年能不能再努努力长高一些，现在还差两寸。多游游水健身锻体，肯定没问题的。”
　　刘备的七尺五寸大约是一米七六，李素现在还差点，努力了三年，营养锻炼科学搭配，勉强冲到一米七二。不过搁汉朝文人的发育水平，就算从此只有一米七二，也不算矮了。
　　诸葛亮那种妖孽毕竟是罕见的。
　　至于胡子要勤刮才会长得更快这种秘诀，李素当然不用告诉任何人了，那可是他超前于时代将来获取额外帅值的法宝，将来妹子们肯定会喊他“美髯李郎”。
　　蔡琰越摸越爱不释手，也有些意动：“师兄，征西将军和关将军张将军都娶妻了呢……当初让你等我两年，还怕耽误了你，没想到两年都满了。”
　　李素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是，你我的关系，继续保密下去，说不定还能拯救成千上万无辜军民的性命。
　　师父和吴校尉始终保持不偏帮的公允姿态，他们手上见证的那道圣旨，才能在将来突破钓鱼城后，更快更多在蜀中三郡招降到更多愿意听命于朝廷的被裹挟军民。
　　我也不想为了一时快意愉悦，让百姓多打几场仗。反正你放心，等入了蜀郡，有合适的时机，我自然会立刻明媒正娶接你入府——到时候咱在正经封地的郫亭侯府办事儿，你也是侯爷夫人了。”
　　蔡琰神色一黯：“听爹说，明年春耕之后，才会攻打钓鱼城，都不知何时能下。至于蜀郡，更是遥遥无期，难道还要等两年么？
　　师……夫君，你我既已私下山盟海誓，非我不娶，我也不会纠结礼法的。你既然身体无恙，什么时候想要，人家都从你……便是。这也是为了大局，礼法上些许委屈不算什么。”
　　李素被这么撩拨，也是咕嘟吞咽了一口口水。
　　“你再这样可真要玩出火来了，要出事的。”李素有些把持不住，好歹他内心还知道理性克制，今天原本的氛围也不够花前月下，挺突然的，才硬生生收住。
　　他深呼吸了一口：“这样吧，你再好好想想，明日就是征西将军纳妾的日子了，这几日我难免要饮宴应酬，多少精力不济。等这阵子过了，你要是想明白了，我自不负你——还有，你那个……是什么时候？”
　　“哪个？”蔡琰一脸懵逼。
　　“就是你们女人每个月的那个！”
　　“不知道……可能五六天吧，也可能七八天。”
　　“好，我算算，张将军娶妻之日是七天后，等张将军都操办完了，再说吧。”
　　李素心里想的是，他知道那个结束之后的日子最安全。他可不想让十五周岁的小姑娘就承担风险，以后还是每个月算准了日子有所节制吧。
　　他还指望长高呢，一个月两次比较正常，不可过度。他的意志力可是很坚定的。
　　古人民间根本不算这些，他们想的还是多子多福，能怀上最好，谁会刻意回避呢。
　　李素好不容易用极大的意志力把蔡琰劝回屋，然后用冷水洗了三把脸才冷静下来。
　　……
　　第二天，就是刘备纳妾摆酒的日子。
　　刘备果然把从李素那儿学到的新玩意儿，统统摆上了自己的婚宴，什么烤串火锅、孜然花椒胡椒蒜蓉的调料蘸酱，一个不少。
　　因为是纳妾，礼仪也不是非常拘谨。而妻妾盖盖头的习俗，得等到南朝齐时才出现，如今汉朝女子也不怕被人看到脸，如果姿色美貌，男方还会刻意让妻妾稍稍露脸炫耀显摆，跟后世的虚荣男差不多。
　　老婆那么漂亮，不能显摆那不就亏了！
　　刘备本就是游侠气江湖气颇重之人，更加爱显摆了。他这人从小就“美衣服”，今天也不管管宁他们的劝阻，坚持穿了大红蜀锦的绣袍，而且还是用金丝滚边绣的，袖子和领衽的斜边，还缀绣上珍珠和翡翠珠、齐火琉璃珠。以至于他俩小妾穿得蜀锦袍上，宝石居然还没刘备自己的多。
　　客人免不了敬酒捧场、出言赞美，对糜贞和甄姜的姿色容貌德行仪态赞不绝口。
　　李素看得也是啧啧称奇，这种场合，要他夸赞嫂子漂亮，那种话是绝对说不出口，在他眼里这种话得脸皮厚得跟郭德纲一样才会说。
　　幸好，婚宴的主角，很快从夸赞美人，重新拉回了夸赞美食。宴席上的每一种肉食本身，客人们都是吃过的，只是没料到会遇到如此奢华厚味的蘸酱。
　　“听说这些调味都是李中郎府上的庖人鼓捣出来的，好多原先想都没想到的名贵香料呢，怕是采集不易啊。”
　　“听说李中郎生活可精致呢，就为了这事儿，他建议征西将军明年多开山地屯田，组织百姓在荒山上人工种藤椒、茶树、胡椒。这些东西可都是采药采来的，竟也有让百姓种植的一天。”
　　“奢靡是奢靡，不过还别说，味道是真的好。”
　　李素也跟着连着喝了好多天，每日如在云端。三天后又看了关羽娶杜氏等过门，再然后是张飞。
　　张飞娶妻的时候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关羽娶杜氏的时候，让满座宾客惊为天人，好多但凡年纪还不大的，都暗中嫉妒。
　　连蔡琰跟着父亲偷偷出席，看了也有些脸红：“世上竟有如此美貌女子？真是自惭形秽了……师兄如此当世大贤，却要娶我这般貌陋之人，怎么觉得有点对不住师兄。
　　也罢，师兄也不如关将军英武，咱算是扯平了。哪天师兄要是也有两尺美髯，我许他得天下最美女子侍奉，我也不吃醋就是了。”
　　蔡琰心中开了张空头支票，立刻心情好受了些。
　　反正李素这种白面书生，总不会去蓄两尺长的胡子的。
　　李素要是听到蔡琰内心这番祈祷，肯定会被汉朝女子的髯控给气到发抖的。


第204章 桑拿巴山夜雪时
　　几天之后，一切水到渠成。
　　李素毕竟也是肉体真实年龄即将十八周岁的血气方刚年轻人，天天看着别人秀恩爱撒狗粮这怎么受得了？怎么能忍？
　　跟蔡琰好歹也是两年多的感情培养下来了，就算不说那些方面，光是师兄妹之间的默契还是很深厚的，一起著书立说吟诗作对抚琴吹箫，感觉已经不用再特地找了。
　　张飞婚礼后的第四天，也是蔡琰每个月的亲戚走后两天，十月二十二，李素算算日子很安全，准备给师妹一个惊喜。
　　这天晚上，他很有默契地提前跟蔡琰吃过晚饭。
　　而蔡邕因为暂时去不了巴郡，最近在南郑这边也想重建一个临时的“东观”或者说“兰台”，把雒阳弄来的藏书重新分门别类陈列好，供人学习和借阅。
　　刘备也非常支持这个事业，不但要房子拨房子，还特地另外找城外地形高峻干燥的地方，营造一些除湿比较彻底的新图书馆。
　　还把原本跟在李素身边当教书先生的诸葛瑾，以及跟着诸葛瑾读书的诸葛亮、糜威和其他刘备阵营文武家的学龄子弟，都派去打杂，客串图书管理员帮忙整理陈列。
　　所以，这几天蔡邕忙得不行，晚上都不在李素的侯府，要深夜才回。女儿也就留在准女婿这边临时搭伙。
　　吃过羊肉狗肉鹿肉韭菜的杂烩炖锅，让婢女自去收拾，李素歇了一会儿，喝杯茶消消食，估摸着饭后已经半个时辰，他悄咪咪拉上蔡琰，给她看一个自己最近这十几天刚刚鼓捣出来的好东西。
　　“师妹，后院那个新盖的小木屋，你知不知道我是打算用来做什么的？”李素诱导地勾搭师妹的好奇心。
　　蔡琰果然好奇：“干什么的？十天前就看你找了不少木匠折腾，还围起来了。不过那木料都是好木头呢，有红木檀木桃心木，还有些我都不认识。你纯拿上好木料盖个小房子，都不用砖石，也是够奢靡了。”
　　其实，后院这座新的小木屋，李素还用了橡树和少部分的樟木，他选木头的标准总共就几点：
　　第一要结实，而且防水防渗，最好是那些可以造船常年不腐的木头。其次就是要防虫蛀防霉菌，不能长期潮气重就霉变。最后就是最好本身有些清香气味，比如香樟那样既能防虫又能盖味儿。
　　房子盖好之后，盖跟造船防渗工艺那样打麻就打麻（木板缝隙之间用麻纤维捶进去压实，可以去抖音上搜木船打麻工艺），最后刷上桐油。
　　这番手脚，要是搁在后世珍贵木料非常值钱的时代，代价可老高了，但是在汉朝，绿化还非常好，高端木料的树木也不是那么稀缺，李素拿来造房子都没问题。
　　至于这么建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蒸桑拿了。刘备不是说长期泡澡伤元气、容易有损男人的雄风么，那咱就改蒸桑拿减少泡澡时长——
　　其实这也不算李素的发明，因为早在一百多年前，共罗末期、帝罗初期，罗马人就已经发明桑拿了。只不过罗马人的原始桑拿烧炉石的方法不太好，经常会把屋子里熏得黑黑的，一不小心就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毕竟在没有电炉加热的年代，桑拿有个最严重的的问题，就是如何在密闭空间内把炉石烧热，但又不让人毒死或者缺氧而死。古罗马人也知道密闭烧火会闷死人，所以往往靠提前在屋外生很多火烧炉石，然后把一推车一推车烧红了的炉石运进蒸桑拿的小木屋里。
　　但李素在罗马人的科技上稍微调整了一下，他在木屋底下用砖石修砌了一道烟道和生火的炕道，就跟后世东北人烧炕一样。只不过，对应东北人炕板的位置，李素让人铺了一大块铁板，生火的时候就在这块铁板下面烧火，利用金属的导热能力很快可以把热传到屋里，而烧火的二氧化碳又隔绝在外面。
　　同时，这块铁板在打造之前，李素还是下了功夫了，汉朝时的铁匠冶金工艺并不足以形成把铁烧成铁水的高温，最多只是让铁红热发软。但李素就趁着铁板红热发软的时候，让工匠把选好的炉石嵌到铁板上，这样铁板冷却后，石头和铁之间就贴合非常紧密，至少导热效率很高。
　　蒸桑拿的时候，直接往嵌在铁板上的炉石浇水，就能形成足够水蒸气了。
　　跟汉灵帝同期在位的罗马五贤帝之末马可·奥勒留，蒸个桑拿得提前四五天准备、开很多灶烧很多炉石，中间还需要仆人不停把冷了的炉石运出来新的烧红的炉石一车车换进去。而李素就没那么麻烦了，直接烧铁板炕加热炉石。
　　另外，李素不喜欢帝罗式的纯小黑屋，所以他在木屋的一角留了一个类似烟囱的通气孔，通气孔还打了两个U型弯砌的，稍微适度换气以免缺氧，热量和水蒸气虽然会因此损失一些，不过李素又不怕浪费燃料钱，舒服最要紧。
　　为了采光，他还在墙上留了两扇圆形的琉璃窗子，眼色发黄发绿并不完全透明，但好歹能传进光来，朦胧看到外面景象（方形平板玻璃造不出来）
　　这小窗的代价，也跟用宝石打造差不了多少了，让外人看见，肯定会对其昂贵瞠目结舌。
　　泡澡侯就该有泡澡侯的奢靡！
　　马可·奥勒留都能用的享受，他当然也要上，不然不是丢了大汉的天威。
　　……
　　“这间屋子就叫蒸汽浴室，好处是不用把身体泡在水里也能舒筋解乏——玄德兄不是一直嫌我的泡澡法伤元气么，我就琢磨出了这个，进去的时候，下身围裹一些凉水湿浴巾，勤着换，就不会伤元气了。”
　　李素把蔡琰领到仅有两个小琉璃窗的近似小黑屋中，一五一十介绍着自己的新发明，给妹子以惊喜。
　　“这……就这种干热的环境也能沐浴？”蔡琰不由很是好奇，出于对小黑屋的未知恐惧，他死死抓住李素不敢放开。
　　“蒸之前当然可以稍微冲淋一下，蒸完也要再冲淋把汗洗掉了，但这样在水里洗的时间会比泡澡缩短好多倍。来，看看门口这个小隔间里的淋浴器。”
　　李素说着，有把师妹拉到外面进门处的一个独立隔间，尺寸也就跟玄关差不多大，中间的门也是隔绝水汽的，所以淋浴玄关这里并不会有太多蒸汽，还另有透气孔。
　　李素把一个用硝过的牛肠制成的皮管子、连同绑在皮管子顶端的铜花洒，从架子上取下来，热水顿时就洒了出来，可以淋浴，非常舒服。
　　李素造不出自来水笼头开关，所以就只能靠水压落差式简易控制水流——只要把花洒举到比铜水箱液面还高的架子上搁着，水自然就流不出来了。而这个铜水箱是嵌在墙里的，有一半露在墙外，旁边是砖石砌的结构，可以在铜水箱下面生火烧水。
　　为了控制水温，旁边还有一个冷水箱，用手摸觉得热水箱里的烧太烫了，就用牛肠管随时掺水调节温度。
　　蔡琰看着这一切操作，也顾不上浑身还穿着外套都被淋浴浇湿透了，依然傻愣愣站在那边：
　　“真是巧夺天工……世上竟然有人能为了沐浴想出那么多花样来。夫君你这神思平时都用到哪里去了，有三分用在治国上了么？这个蒸汽房，这个淋浴，让匠人琢磨一辈子也想不出来吧。”
　　李素戏谑笑道：“这就顶不住了？呐，这是干浴巾，反正你也淋湿了，自己好好冲冲换上这个，进去蒸一蒸才知道这东西真正的好处。”
　　他也不急于一时偷看，今晚本来就是显摆新发明卖弄而已，所以把几块麻布浴巾丢给师妹之后，他就很君子地先进蒸汽室，往炉石上浇水形成蒸汽。
　　可惜没有温度计，不知道蒸到几度了，只能凭前世的感觉估计一下。
　　“大概有四五十度了吧，算了，第一次蒸，别吓坏了小姑娘，就先这样毛毛雨试试水吧。”
　　要是以李素前世那种泡澡狂热爱好者，每次蒸六十度那是起步，经常蒸到八十度的。
　　空气加热到四五十度，蔡琰也换好浴巾进来了，李素再施施然出去淋雨换凉浴巾，免得高温杀精。
　　“这里好暖和啊……真不敢相信这是十月底冬天了，一开始流汗很多，觉得身上黏黏的，很快就习惯了，反而觉得爽快，就是人有点软绵绵提不起力气……真是好东西啊。”
　　蔡琰坚持蒸了十五分钟，就软绵绵靠在李素怀里昏昏沉沉地。
　　哪怕在卧室里钻厚厚的被子，也没这儿那么放飞自我舒服，而且也没有烧炭盆取暖的烟火气，只有氤氲湿润的气息。
　　“师兄，一会儿能不能把温度弄凉一些，那样晚上睡在这里都舒服得紧呢。”蔡琰迷迷糊糊说道。
　　“那得把蒸汽都放了才行，不然你会晕过去的。”李素逍遥答道。
　　桑拿房把蒸汽放完，就等于是一个暖炕屋了。对于还咩有烧炕习惯的汉朝人来说，暖炕本身也是一个挺有吸引力的提升生活质量发明了。
　　那些达官贵人烧炭盆盖被子，大冬天还得严严实实的，连做那事儿都在被子里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见，哪有泡澡侯的环境逍遥。
　　至少李素做那些事情还不需要被子呢，这世上谁人能比？哪个妹子不羡慕这种惊喜？
　　“师兄，我有些闷，你把蒸汽放了吧，我再去冲一下醒醒神。”蔡琰怕自己晕过去，强行撑起身体。
　　李素体贴地打开放蒸汽烟囱，并且敲了敲琉璃窗，示意外面的烧火婢女把烧炕的燃料先灭了。
　　最后，他才点起了一根颇有浪漫雅趣的红烛——要是黑灯瞎火的，那跟那些闷在被子里“关了灯都一样”的煮鹤焚琴土包子有什么区别？
　　他和蔡琰都是当世顶级的文化人，他们之间的吟诗作对，当然是。
　　何当共剪琉窗烛，却话巴山夜雪时。


第205章 内行打仗看后勤
　　躺在没有蒸汽、温度刚刚好的桑拿房里，带着一夜之间登dua郎的神清气爽醒来，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个问题，只有现身说法的李伯雅可以回答得出来。
　　“疼么？”
　　“妾身已经是夫君的人了，还说这些作甚。哎呦，天都亮了，羞死人了，快快更衣，妾身亲自下厨准备朝食才好，被婢女们看见可如何是好。”
　　蔡琰修长的玉腿刚一着地，就是一阵缺血的酸麻与牵扯到伤处的痛楚夹杂袭来，害得她重新腿一软，跌回夫君怀中，麻布浴巾也几乎散乱。
　　李素体贴地服侍她换戴体面，一边宽慰：“怕什么婢女，她们半夜还在外面轮流值守烧火呢，不然你我早冻僵了。朝食自然也有她们准备了。”
　　“亲手调羹汤作朝食，那也是新妇之礼嘛……”蔡琰羞红着脸，为自己的失职失礼不好意思。
　　“我这里没有礼，只有率性而为。”李素自己洗漱收拾好，直接霸道地抱着蔡琰回餐厅。
　　前些日子，蔡家人虽然住在李素府上，但饮食还是分开的，蔡家人在吴郡住了十年，也习惯了喝点粥粥水水的，李素根本吃不惯，也不符合他自己对发育期的营养管理。
　　所以，这居然还是蔡琰第一次跟着李素用早餐，看着端上来的炸虾子、牛肉丝拌面、煎蛋，点缀着菘菜叶、葱花和腌大头菜（榨菜），蔡琰也是挺意外的。
　　李素要长个，当然要吃摔死的牛肉，还要吃虾补钙，别看只是巴郡小面，炸牛肉丝盖浇几乎铺满了面碗最上层，还加了两个煎蛋。
　　没有炒锅那就靠厚壁的大铁锅油炸，每次炸很多，跟油条一样过一下油就捞起，可以脱水保鲜好多天。
　　今天恰好赶上了李府每五天起一次大油锅的日子，有新鲜出锅的盖浇，而不是凉透了之后煮拌面时再回锅加热的，味道格外新鲜。
　　夫妻俩吃面的时候，蔡琰还看到有刘备和关羽张飞等人府上的仆人，来李府上打秋风，每人扛走了几十斤刚过好油的油爆牛肉丝和油爆虾。
　　原来，自从李素回到南郑，折腾出这个生活习惯后，刘关张也养成了每月一块金饼，到李府上搭伙大油锅食材。
　　没有薄铁锅的时代，起个油锅不容易，油温热了之后不好马上放凉，哪怕撤了火力光靠锅子的余温还能炸很多东西。所以最划算的办法就是跟大饭店一样，起个大油锅一次炸个痛快，弄上百来斤分给众人。一锅油炸三次，半个月就换掉，换下来的老油就赏赐给婢女仆人们做菜了。
　　李素还靠着前年在辽东发明出来的老面，发过发酸的稀面炸油条，不过他自己觉得油条不健康，很少吃。倒是被他带偏了的其他朋友很喜欢。
　　刚刚成为女人的蔡琰，吃着夫君亲手给她盛的丰盛盖浇巴郡小面，内心幸福得冒泡泡。
　　她凑到李素耳边悄悄地说：“嫁鸡随鸡，妾身以后朝食也不喝粥了，跟夫君一起吃小面。早知道夏天在京城的时候，就做夫君的女人，这些年一定憋坏了吧。”
　　李素刮了一下妻子的鼻子，微微正色教训道：“我今日还有公务，一会儿要去找子敬看看屯田的安排。以后到了人前，咱还是要持之以礼，进了蜀郡，才能明媒正娶，懂么？”
　　“那是自然，公事为重，妾等你回来。”
　　她挣扎着帮李素穿戴好饰品，还亲手从香囊里拿出一块鸡舌香，亲口喂给夫君含着，免得聊公务的时候口气不够清新。
　　……
　　神清气爽地离开府邸，坐着马车，跟初中生转笔一样玩着合拢的象牙柄折扇，李素吹着口哨，就到了汉中长史的衙门。
　　冬天嘛，折扇也没个鸟用，只能是当转笔一样玩。
　　“呦，这不是伯雅兄么，难得好兴致来办点正事，今日有什么公干么，自从主公纳妾之礼，都十几天了，见你天天如在醉乡，不会是在家中跟师妹每日吟诗作对吧。”
　　鲁肃忙得脚不点地，似乎是在跟一群文官讨论各处山区屯田效果的试点，眼看着就有郑玄门生中的国渊、孙乾。似乎这俩人还比较好学，愿意管理普通民政财政，不比郗虑、程秉那些绣花枕头，只会礼法教化。
　　看到李素来了，鲁肃也不得不起身招呼。
　　“什么吟诗作对，我与师妹在家修书呢，《齐民要术》，写完你们就知道了，对你们组织百姓屯田也大有裨益。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们组织百姓屯田规划得如何了，谁的试点比较成功。”李素毫不脸红地撒谎，根本不用打草稿。
　　原来，自从那天和蔡邕、吴匡无功而返之后，刘备军虽然知道今年是没法南下攻打刘焉了，但民政方面的准备工作却是一刻都不得闲，全部在为“如何把西线剑阁的战略资源调度到东线钓鱼城”作着准备。
　　这个准备，可能需要一个冬天，再加上一个春天，也不一定能建设完。未来还要长期种田改善蜀中的交通运输基础设施。
　　讲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部队都打到剑门关外了、而历史同期原本在巴郡那边也不存在钓鱼城，那么，后世攻下汉中后的钟会、邓艾，为什么没想到从剑阁转向江州攻击成都呢？为什么非要耗着，或者是偷渡阴平呢？
　　别人做不了，就说明其中自然有难度，这里面最大最显眼的难度，就是部队、武器和军需物资转运的损耗。
　　刘备派张飞打巴西的时候，调动的兵力并不多，所以可以少量军粮翻过雨山（大巴山在南郑以南那一段）山脊陆路运到宕渠上游，再走宕渠水路下运。
　　但对付刘焉在江州方向的两万大军、坚固城池，那就不是速战速决，而是长久围困了，需要的粮食消耗会非常巨大，只有当时关羽绕后甘宁、张鲁那条嘉陵江水路，才可以满足运输的损耗。
　　因为嘉陵江的支流西汉水，是通过阳安关关前的，汉中盆地征收的粮食，不用翻过任何诸如秦岭、大巴山级别的险恶高山，可以走平原陆运，也就是南郑—阳平关—阳安关，一共一百六十里相对平坦的陆路运输，后面就都是水路。
　　在蜀地，船运的成本至少比平地陆运便宜五六倍，比山地陆运便宜几十倍。
　　所以只要嘉陵江能通航，哪怕从葭萌县先到垫江、再到江州、再逆长江而上到成都，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总运输成本依然比陆路从剑阁道、江油道、绵竹关、成都的陆路便宜好多倍。
　　尽管前者这个大圈子的水路总航程超过一千五百里，而后者的山路、陆路运输距离只有五百里。
　　水路成本优势那么大，刘备军现在却没法用，历史上后来钟会邓艾也没法用，那唯一的问题就出在了嘉陵江的航运条件上了——
　　沿着大剑山往南山区流淌的嘉陵江，落差太湍急，之前关羽速战速决时顺流而下，很多船都是有进无退，不空载拉纤根本回不到上游，只有“一波流”的情况下才能走。如果一波带不走敌人，要持久战，把船拉回上游二次装货成本就极高。
　　李素一开始也想模仿上庸那边、解决汉水中游过于湍急、船放下去回不来的问题，搞船闸，但后来发现嘉陵江比汉水水量多太多了，这个时代的工程技术根本搞不出船闸。
　　然后鲁肃就结合李素的提议，又综合考察了蜀地本地人的经验，想出了一个办法：在嘉陵江各段河谷最为湍急的地方，设立流民移民点屯田，确保当地有足够多的本地劳动力。
　　这样就可以在船队抵达落差太大的险峡时，组织民夫拉纤、让空船盘滩而过。
　　别说，这一手还真是蜀地劳动人民千百年来积累出来的经验，一直到民国的时候，长征路上金沙江老君滩以上无法通航，蜀地人民还是拉纤盘滩而过（把船里的货卸下来，用人力或者车马运过险滩段，然后把吃水变浅的空船拉过湍急险滩，再把货重新装船。“盘滩”是蜀地独有的水路运输方式，就因为落差太大了）。
　　只不过到了清末民国，蜀地人口比汉朝时更密集无数倍，有很多百姓都在长江、嘉陵江沿岸形成商贸集镇，整个镇的百姓壮劳力可能都是职业纤夫，帮商船队过险滩。甚至抗战的时候把沿海省份的工厂都内迁到蜀地，都还靠纤夫把上千吨的商船拉过长江三峡。看看著名爱国实业家、民生航运的卢作孚的事迹就知道了（卢作孚就是江州钓鱼城人士）。
　　鲁肃被李素提醒后、所想到的思路，当然也是对的，至少比历史上几十年后诸葛亮的思路还要先进了。
　　因为诸葛亮直到最后一次北伐，也没能鼓捣明白“从成都水路运粮到汉中”的办法，不得不扛着“成都四斛粮运到汉中只剩一斛”的后勤惩罚北伐。
　　要是能打通水路，虽然路程远了三倍，但成本暴跌，四斛粮至少能有两斛半能运到汉中，成都平原的国力和民力动员效果，也会翻上两三倍。
　　但要在沿岸不便于无外力行船的险滩山谷附近、常年驻扎那么多本地民夫，首先就要在这些地方开屯田，确保移到那儿的流民能自己养活自己。
　　为了这个具体方案，鲁肃和国渊、孙乾也是没少费脑力。
　　李素觉得，自己刚好可以拿出这些天跟蔡琰整理好的“梯田”之法了。


第206章 发现一个屯田都尉
　　“统计过了么？要从阳安关把粮船运到垫江，一路上需要设置几处盘滩的集镇、安排百姓平时种田，忙时拉纤。如今都建得怎么样了？”
　　李素看着鲁肃面前那幅被涂抹得乱七八糟、几经修改的地图，问道。
　　鲁肃指着图比划：“这两个月，我和公佑、子尼（国渊）可是把嘉陵江上上下下亲自跑了个遍，马鸣阁道这儿，就有险滩，得设一个屯田点。葭萌县稍微好些，船轻载可以返回，但我也规划了屯田点，将来流民多了没处安置，再考虑。
　　下游阆中以南、南充以北，江湾湍急之处，是第三个点，安汉、垫江，也都需要，要到巴郡郡治江州，八百多里水路，一共有五处要盘滩转运，不容易啊。
　　今年韩遂被皇甫嵩大败，没怎么为害雍凉，只组织到雍凉流民两千户，近万人，每处屯田点三四百户、一千正丁，第一年以种萝卜、薯蓣（山药）为主，不过河谷深狭之处，往往两侧山壁本就陡峭，平地太少了，很难找到足够高产肥沃的土地给屯民耕种。就算开了山田，也是产量最低的。”
　　李素耐心听完，补充问道：“在这儿对着图上看也看不明白，既然我有闲暇，主公让我一并过问屯田事宜，亲自走走吧——各处情况都类似吧？挑一处最近的视察够么？”
　　鲁肃：“够，够，情况都差不多，能解决一处，其余几处也能依葫芦画瓢推广。”
　　李素一挥手：“去看看吧，对了，这本《齐民要术》草稿，你们也看看，关于为何要屯田、如何管理、如何配合军事运输战略、如何修治梯田，上面都有详写。那些涉及技术的，不得外传啊。”
　　李素这些天宅家也不是真完全闲着，而且蔡琰也闲不住啊，所以此书也算是新鲜出炉。
　　鲁肃、国渊稍微看了一会儿，就觉得颇有收获。
　　尤其国渊这人，在演义上提都没提过，但《三国志》里面却是曹操麾下有名的屯田官，所以对李素提出的不少观点都非常敏感。
　　当然了，正史上曹操手下因为屯田管理才能而崛起的名臣不少，从枣祗到任峻都比国渊有名。但枣祗他们的功劳主要是定策，而国渊却长于执行——
　　史载此人对于制定给百姓和管理小吏的绩效考核制度、奖惩激励非常在行。可以理解成一个“周扒皮级的人力资源部KPI制定者”，老是“分次普请”挑动屯民互相竞争。
　　国渊仔细按李素的图示算了算：“这……梯田之法，是把山地分层平整么？这工程量巨大啊，我看种二三十亩熟田的民力，还不一定能开垦出一亩山田。
　　就算开出来后，将来常年耕种，效率也会比平地田亩费事一些。估计平原上百姓耕作极限是占田百亩，这些梯田能种六十亩就不错了，牛也不方便用。”
　　李素微微一笑：“到了地方才知道，你这个估计不准。”
　　国渊资历太浅，一时也不多质疑。
　　倒是鲁肃看了书，对细节不感兴趣，却对书名颇有想法：“兄为何将此书取名为《齐民要术》？此书可不仅仅涉及耕作增产之法，还有很多是给屯田官看的，甚至对所有治理民政之人都有裨益，我看不如叫《农政要术》好了。”
　　李素一想，似乎挺有道理，他原本只是懒得起名字，南北朝时将出现《齐民要术》，他就直接借了名字，实际上内容完全不相干，很多《齐民要术》有的东西他没有，很多他书里有的东西《齐民要术》没有，还有一些直接抄了《四民月令》稍微汇编整理修改。
　　倒是后世明朝徐光启写农书时，取名《农政全书》，那是因为他撷采历代农书之长，而且不光涉及怎么种地，还涉及怎么处理相关民政，有很多给当官的人看的内容。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素的书叫《农政要术》确实更贴切一些，叫全书是没资格的，他根本不全，只是挑了一些重点。
　　“子敬说得对，反正此书还是草稿，要增补内容，就改名《农政要术》好了。”
　　名正则言顺，办事儿之前定名也是很重要的。
　　一行人稍作准备，跟家里请了假，就上马西行，出阳平关奔马鸣阁道，一两天就抵达了鲁肃设置的第一处嘉陵江河谷屯田点。
　　……
　　李素虽然不会种田，好歹接受了那么多年义务教育的地理课，常识还是有的。
　　他们抵达的这处河谷屯田点，原先似乎是个渺无人烟的荒山野岭之地。但李素根据地图估摸了一下，这地方应该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广元市吧。
　　五月份的时候，鲁肃以汉中郡长史的身份，往这儿组织雍凉流民移民、几个月下来倒也稍微盖起了些房子，但都还是茅草屋为主，有夯土泥墙就不错了，砖房几乎没有。
　　百姓们把河谷边狭窄的地块都尽量开垦了出来，有些已经种了一季豆子养肥地力，因为官府不征税，靠着这点豆子和萝卜，勉强能熬过一个冬天和春荒。
　　豆子其实对于肥地固氮很不错，缺点是产量太低，后世美国大豆最多也就一亩地两百公斤，何况汉末的大豆，一亩才不到两石，大约折后世70公斤。
　　只可惜河边的平地太狭窄了，李素看到的可用河谷平地只有三五十丈宽，按照汉朝粗犷的耕作风格，一丁汉亩百亩、折后世三十亩，一个正丁能种半里地长的河岸，把两岸都算上，周边几十里地只能养活几百个屯民。
　　而鲁肃一年就要在每个点安置一千个正丁、算上妇孺两三千人，将来还要扩大，那就必须把旁边山坡全部垦成田，把田地面积扩大五倍以上。只有特别陡的山峰才能留着种果树林茶树林。
　　李素上上下下走了一遍，选了一处河水由急转缓的江段，然后指着两岸的山坡：“我看这地方就不错。在这儿试点开荒梯田吧——
　　以后你们选坡地也学我，要在江流由湍急转缓的地方。因为江流湍急的地方必然夹带泥沙、淤泥，到了平缓之处就容易沉积下来，就可以让百姓沿水流平缓处掏淤泥砌田平整土地。
　　如今是开荒梯田的好季节，已经十月底了，秋燥最极点的时候，树木都没有水分，可以放火烧荒，把树去掉一些之后，把坡泥尽量找平，还不够平的就挖江边淤泥填平。”
　　鲁肃他们什么都不懂，就是现学现卖，就吩咐按李素说的，先砍了一圈树，拖到要烧的区域中间，与旁边形成隔离带，然后才开始放火烧枯木。
　　李素也不想惹得大火无法控制，造成不好的生态影响，虽然他有点多虑，南方毕竟还是比较潮湿的，山火也蔓延不了多远。
　　烧了半天，露出烧黑的黑土地后，李素就回忆着后世地理博物馆和《霍元甲》电影上看到的梯田造型，手把手指点那些老农把一片黑土地做成两三个台阶找平。
　　梯田也分两种，一种是旱田，一种是水田。
　　后世云贵和浙闽一带的梯田多是水田，要种水稻的，那种砌起来特别费事，因为要做防水防渗，否则根本蓄不住水，等于是跟修游泳池一样用石块砌沿，甚至局部掺三合土黏缝。
　　未来刘备如果打到南中，在牂牁郡、永昌郡那些地方搞梯田，因为那儿太南方不能种小麦，估计也得弄成这样劳民伤财的水梯田。
　　不过现在还在汉中周边，比较北方，勉强可以种旱地作物，大不了产量低一点，就不费事砌防渗沿了。
　　这么一算，开垦一亩新梯田的劳力付出，大约等于粗放耕种十几亩熟田的体力劳动。一个年耕百亩的正丁，如果把他全部的劳动力用来开荒，一年也就开出六七汉亩，折合后世两亩左右。
　　如果只在这个冬天农闲季节开，那就是除以四，一个壮丁一季还开不到两汉亩。
　　今天因为是有李素、鲁肃在场监督，组织大家共同劳动，有好几百个劳力参加，才在一天之内开出五汉亩、大约两个台阶的一块地。
　　“太费劳力了，一个正丁如果种熟田，能养活五口人，现在来开这种荒，十五年才能开出养活五口人的熟田，怎么算都要很久才回本。”
　　国渊比较会激励算账，他在旁边默默算了一下，就觉得李素这个办法还是不划算。
　　李素拍拍他肩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里的一石粮，意义不仅仅是一石粮，更是为了打通嘉陵江航运，盘活整个蜀地与外界的互通有无。
　　十五年回本又如何，何况就算十五年回本又如何，蜀地如今人口四五百万，再增长下去，迟早跟外面闹黄巾一样，人多地少，有劳力也多出来没地可种，不如组织他们开这种荒。
　　而且，只要试点下去了，效率会慢慢提高的——一开始我们梯田也别修得太密，就修三四个台阶，隔几层树林，再修三四个台阶，这样可以防止大雨之时水土流失。种好了地，也别跟平原上那样马上砍烧秸秆，把秸秆留着固土蓄水，放过一冬，来年春耕前再把秸秆烧了，也能防止水土流失，又增加土地肥力。”
　　李素把军事账和运输损耗账都算上，国渊才算是觉得这门生意有点利益可图。
　　但他随后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这些田比平地田高那么多，灌溉太过费力了。虽说汲水地近，嘉陵江里水那么多，要挑到山上，着实辛苦。”
　　这个问题李素一开始居然没想到，倒是有些灯下黑了，被国渊提醒他才一拍脑门：“造水车啊！既然上游嘉陵江冲力那么湍急，造个大水车提灌，直接从最上面一级梯田浇下来，比平地灌溉还省力呢。只要浇一层，大水漫灌灌足，下面几级会自动流下来的。”
　　汉朝肯定已经是有水车的了，但还不成熟，不像隋唐时候那样专门灌溉的“翻车”那么效率，而且汉朝人也没有架设凌空的明渠的习惯。
　　李素回忆了一下后世历史课本上看到的翻车、轮式大水车的诀窍，稍微图示点拨一下，就交给具体的屯田官自己去琢磨完善，又教他们找最粗的毛竹，把竹节剜掉架起来，至少可以把水车打到高处的江水引到最上面一层的梯田。
　　普通农民根本没钱也没技术制造水车，只好再由官府组织了。不过既然是屯田，官府出资的事儿早就够多了，大不了用“建成后这些梯田前十年的一半收成”来偿还官方基建投入。
　　就跟在辽东的时候，让屯民付牛租一个性质，无非这里变成了水车租。
　　李素觉得再这样折腾下去，整个屯田计划以及与之配套的航运计划，简直要变成一种计划经济了……或许会像官方出资建造的高速公路那样，收费十年二十年，收回投资并且略有盈利之后，再把折旧后的东西交给百姓管理。
　　深知其中难处的李素，也是非常头大，心中暗忖：
　　“要是诸葛亮已经成才就好了，他能制定‘蜀科’，靠法治确保‘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风化肃然’，将来当个交通部长兼国家发GAI委主任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把国家基建和国营计划经济部分盘活下去，肯定没有人贪。要是没有诸葛亮管着，其他人不知要损公肥私多少……”
　　跟诸葛亮一样无私的人，世上估计还有，但既能像诸葛亮这样目光锐利、识破下属小动作洞若观火，同时还这么无私的人，估计这世上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罢了，先一团糊涂账试点几年吧，战时状态嘛，钱不能算太清楚，就当是稍微效率低点，被经手人捞点，交学费总结经验了。
　　曹操搞屯田给百姓租牛的时候，还有丁裴之类贪小便宜的家伙，把自家的年老瘦牛掉包公家的壮年肥牛赚差价呢，幸好曹操那边有查吏治的陈群主管抓贪，把丁裴这些反面典型拿去示众。
　　李素完全可以想象刘备这边的屯田官也会有无数个丁裴的。
　　等明年打进江州，将来把刘焉彻底搞定、南中平定。今年诸葛亮都十岁了，到时候十二三岁……貌似还是个童工。
　　……
　　在广元镇视察督导了几天梯田和水车基建，尽管一切顺利，但鲁肃和国渊、孙乾粗略算了笔账，觉得就凭这个建设速度，明年春耕结束后，这儿能养活的剩余劳动力人口，还是不够给长期围困钓鱼城和江州的大军运粮船队拉纤盘滩的，至少还有一两倍的缺口。
　　当然这问题也不是暂时不能解决，无非是多运一些粮，路上多损耗一些，从外地水运民夫到这些地方暂住、为到时候每天过往的船拉纤。
　　堆后勤损耗，问题总归是可以解决的，反正张鲁被灭的时候，汉中的官仓存粮还颇有一些积蓄。
　　就是不知道钓鱼城围城战到时候要持续多久，要是一年都拿不下来，这么持久远程运粮围城，对刘备军的战略潜力消耗就太大了。
　　最后，还是颇有屯田天赋的国渊，在亲自扎下去督导考察了一番之后，向李素提出了一条反对意见：
　　“中郎，我们为什么非要给粮船盘滩拉纤呢？反正盘滩过湍急江段的时候，船上的货本来就是要卸下来、陆路驮运十几里，然后再装船。
　　咱把船分成几个航段，上游的船就只在上游开，下游的船就只在下游开，到了险滩附近就直接把货卸了掉头回去拉第二批货，下游的船也是接上货就走，拉空船的纤夫人力不就省下来了？”
　　李素心中灵光一闪：这特么不就成了宋明时候那些大运河上的漕运重镇的组织办法了么？
　　明朝的时候，在山东临清，一个县城有两百万人口，几乎一大半壮劳力都是槽帮盐帮的，说白了就是码头工人，把大运河下游的货卸船、再到上游重新装船。因为历史上直到明朝大运河还没用上船闸技术，南北有海拔落差，就只能把大运河隔断，在落差段人力扛活重新到高处装船。
　　李素心中暗忖：“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难道是我灯下黑了。可历史上为什么四川人千百年来都连着空船一起拉过险滩盘滩呢？记得长征的时候到了金沙江，川军还在老君滩盘滩呢。
　　是了，肯定是因为四川这边金沙江、嘉陵江上的航运密度不如大运河那么密集，民间私人船商规模又不够大、船只不够多，货物也不够多，无法形成分段的集散地。为了一次性把一批货从下游卖到最上游，只能让船全程跟着走。”
　　但刘备军明年会有持续、稳定的订单供应链，为钓鱼城围城大军运粮的需求是不会衰减的。有官方组织，总船队规模肯定可以保证。大不了原先一百条船每条船都跑完全程，现在改成把嘉陵江全程改成五个运段、每个运段二十条船，跑接力棒。
　　而且，这一招似乎还能借鉴给上庸那边的汉水运输改良计划，到时候也没必要都指望李素设想的船闸了……
　　你特酿还真是个搞“计划经济”的人才啊！
　　“此议甚善！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子尼，把这事儿做好，我让主公加你为屯田都尉，要是一直好好表现，拿下刘焉后，等你资历年限到了，典农中郎将也不是不可能！”李素拍着国渊的肩膀，为这个发明了“码头工人中转站”管理办法的人才表功。
　　“这如何敢当，您也不过才中郎将而已。”国渊顿时很是惶恐。
　　他哪里知道，过几年，官位就没现在那么值钱了，到时候，曹操手底下都敢乱封好几个典农中郎将，刘备阵营这边也不能吃亏不是？
　　到那时候，李素早就升到什么级别都不知道了。
　　今年冬天把水车、梯田、码头大致开拓出一些，山顶再种上茶树花椒树，让百姓养些适合山地丛林养的鸡鸭、以及如今还没有人人工散养的兔子，把荒山放牧资源都利用起来。
　　明年，就可以有源源不绝的军粮和高保质期的花椒冷吃兔来支撑钓鱼城战役了。


第207章 钓鱼城围城
　　冬天的秦岭和大巴山，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出去浪的好地方。
　　十一月中旬开始，大雪就逐渐封山，把人们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一块块相对温暖湿润而又隔绝的山谷里，互通有无都非常困难。
　　汉中周边的秦岭封山没北方那么严重，但也要持续两个月左右，大约到第二年正月过半才会融雪化冻。
　　所以，这几个月里，刘备阵营上上下下也没什么大事发生，一切都按照初冬时规划好的种田方案，稳扎稳打囤行粮、开梯田、造水车、做些杂七杂八修修补补的基建工作。
　　整个冬天，在嘉陵江沿线五个水运中转屯田点，一共召集了几万农闲的民夫。不光有安置在当地的流民，还有阆中、葭萌各县闲着的本地百姓，官府出粮雇人干活，累计修成了十几万汉亩的梯田，折合后世三万多亩。
　　刘备还拨钱粮在阆中县新建了一座造船场，利用中游之利大肆造船。周边修梯田原本最初的方案是砍树砍出隔离带、然后放火烧山形成黑土地。后来就改成直接把大树都挑出来砍了造船，没用的废树才烧了修梯田，这也制约了第一年修梯田的速度，但长远来看还是赚的。
　　上游广元、葭萌等县也做出了调整，把能造船的大树都砍了运到下游。因为汉朝人对于在蜀地长途水路运输木料没什么先例经验，一开始损耗还挺大，要用现成的船来装木料。
　　后来还是李素亲自去视察之后，发现了这个问题，想起后世在抖音上看到的四川山区运木头都是直接放排漂流的，就教导樵夫工匠们学习直接把砍下来的树捆扎成大木排，顺流放下去。一个民夫撑篙微调方向，就能轻松运走几百棵大树。
　　如此一来，刘备军造船搜集木料的效率，顿时就比下游的刘焉军高出数倍。刘焉还在每个县设一个小造船厂、按照自然经济的规律小打小闹。刘备却可以低成本把数县的木料集中起来，工业化管理、让工匠们也有一个互相学习、甚至流水分工提高效率的机会。
　　一线负责工程的孙乾、国渊发现了这个新的水路顺流运木料办法，也是大为欣喜惊奇，暗赞李中郎才思敏捷，随便一点拨就抵得上劳动人民千百年来的经验总结。殊不知李素也是后世喜欢刷刷各行各业的小视频看来的。
　　官仓里的存粮，几乎按照每个月好几万石的规模拨发下去，钱财也是每月千万钱的补贴。刘备入川前自己积蓄那点资金，乃至糜竺当初给的启动资金，早已花去大半，现在都是靠缴获的张鲁府库钱粮为主在支撑。
　　幸好甄家二公子甄尧带着五个妹妹移民到南郑，也带来了不少甄家的资产，可以给刘备拆借腾挪，这种种田投资的花销速度，再撑两三年也没问题。
　　不过，造梯田、水车、改善通航，这些基础设施要彻底回本，至少是十几年的回收周期。就算张鲁加甄家的钱能这样大手笔基建种田三年，三年后也还远远没到经济内循环的造血能力，刘备必须在这几年里把刘焉的人口地盘逐步吞了，才能把资产负债表压回健康状态。
　　……
　　冬去春来，时间转眼到了初平元年（190年）四月初。
　　五个多月的辛勤种田，成果是卓著的，嘉陵江沿岸十几万汉亩的梯田，都已经完成了春耕和灌溉施肥，配套的水车也运行非常稳定良好，再过一个夏天的生长期，就能迎来第一次丰收了。
　　嘉陵江上，刘备军也在这半年里打造出了两百多条大大小小的民用运输木船，和三十艘战船，对下游钓鱼城的围困工作，也竟持续了快两个月了——
　　刘备军从二月初，冰消雪融之后，就派出了数千先头部队，加强垫江县一线的防务，并且渡过嘉陵江，沿着江南岸把钓鱼城彻底包围了。
　　只不过因为钓鱼城的存在，封锁了江面水运，刘备军船只如果敢从江上走，随时有可能被城上守军通过大木滑轨抛下石头把船砸沉。所以围城军队的“最后二十里”后勤路线，并不能靠水路完成，而是把兵和粮食运到垫江县对岸就卸船，然后用车子拉完最后一点路程。
　　钓鱼城的坚固，比剑门关也不遑多让了，但毕竟这里是“城”，而剑门关是“关”。城比关最大的劣势就是可以被断粮道。你要是遇到关，想围都围不了。
　　刘备军围城开始之后，只有最初阶段，刘焉军因为欺负刘备军先头部队人数较少，居然还胆敢从江州方向派出数千援军北上、试图与钓鱼城里的四千守军一起内外夹击，把围困钓鱼城南侧的刘备军消灭。
　　当时，刘备军围城部队总规模不过七八千人，南侧只有三千人。而江州守将刘璝派出了五千人配合城内夹击。
　　结果刘备军这三千围城兵的主将是关羽，他那三千人也都是打了多年仗的丹阳兵精锐。顒刘璝和刘瑁很快就被教做人了，知道了“打仗不是数人数”这个朴素的道理。
　　两人一共花了六七千兵力夹击关羽三千人，依然被关羽打得哭爹喊娘满头包。那些没打过仗的“东州兵”新兵，根本不是从幽州打到益州、转战打穿整个华夏大地的丹阳精兵对手。
　　最后刘璝部大溃，残部怕逃不回江州、会被关羽追杀至死，慌乱中全靠刘瑁派船接应，直接退回钓鱼城内。
　　此后一个半月，钓鱼城战场就再也没有发生野战，他俩都彻底学乖了，知道哪怕把江州的兵全部调来野战，估计都干不过刘备军。
　　还是死了心乖乖守城吧。
　　不过，刘璝这一战，对刘瑁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又为钓鱼城补充了一些兵力——战前过冬的时候，钓鱼城只有四千守兵，因为刘瑁也知道钓鱼城太小，屯粮也是刚刚开开始屯，积蓄不多。
　　和平状态下运太多兵来这里常年驻守的话，粮食吃得太快，不是好事。所以最优解就是“平时少驻扎，让主力在郡治江州就食。等战争真正爆发，再增加钓鱼城的兵力”。
　　刘璝在关羽围城之后，跟关羽打了一仗，虽然战死、伤重、被俘加起来有一两千人，可他毕竟带来了五千人，剩下还有三千人安全入城，守军就扩充到了七千。
　　刘瑁觉得有七千人守钓鱼城，那就太稳了，神仙都攻不进来的。
　　但他同时也知道，兵多后存粮问题就得更加重视了。去年下半年开始，钓鱼城里陆续囤到了十五万石，按照每兵二十日耗一石估算，大约够四千人吃上两年多了。现在增加到七千人，就只够吃四百多天了，大约是一年零两三个月。
　　这也不能怪刘瑁没有囤更多粮，毕竟钓鱼城是去年新建的城池，原先就是一片野地一穷二白。
　　巴郡如今也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江州是一座山城，在农业时代远不如成都富庶，几个月内运十五万石粮食到一座平地而起的新城里，还要顶着守兵每天吃喝花销，刘瑁的囤积已经非常努力了。
　　现在他就得面临一个问题：如果没有别的粮食来源，刘备彻底围成铁桶一样，围上一年半，还是可以把这座坚城里的人饿死的！
　　当然刘瑁也可以在情况不对劲的时候，提前搞粮食配给制，减少士兵每天口粮，让他们睡大觉减少消耗，那撑到两年也不是没可能。
　　但坐吃山空是肯定的。
　　刘瑁不得不仔细盘算一下钓鱼城的“开源”可能性。
　　……
　　四月初的一天，刘瑁在钓鱼城里，亲自视察了城西部高崖上那些原本就有的农田，以及去年冬天和今年初春刚特地开垦的新山田，想看看到了秋收后，这些城内土地能回收多少粮食蔬菜、对于持久作战有多大帮助。
　　其他城市的围城战，是很少能在城里种田的，因为城内都是建筑用地，如果圈地更大，那么城墙周长也会更长、需要的守卫士兵也会更多，最终这个账还是算不过来。
　　但钓鱼城是一个从零开始的纯军事要塞，原本就有农田，所以是个例外——钓鱼城只有东墙北段可以被进攻，其他八分之七都是嘉陵江沿岸的悬崖地形，所以多圈地并不会导致需防御周长的增加、也不会导致所需守兵明显增加。
　　刘瑁有城中地图，他知道此地东西长十二里，南北宽平均是三里半，呈骨头状两端粗中间细。但东边半座城是钓鱼山，太崎岖，刘瑁身边又没穿越者，是没法开垦这些地方的，连种蔬菜都不行，所以集中了城内的建筑用地、仓库用地。
　　西边半座城相对平缓，也就是有三里乘六里面积的农用地，大约折合后世六千多亩（两万多汉亩）。因为不会做梯田，这些地里有一小半相对坡度太大，只能种种果树蔬菜。统统折算完，大致相当于一万五千汉亩粮田的补给粮。
　　“汉百亩可养活五口壮丁，一万五千亩就是八百兵士的口粮，再省着点也只能给一千人吃。现在城里有七千人，边种边吃，也只是把存粮消耗速度延缓了七分之一……”
　　刘瑁心中算着账，这道简单如小学三年级“一个水池灌水三小时灌满、放水八小时放空、边灌边放要几小时放满”数学题的计算，在汉末却是《九章算术》里的高难度题。刘瑁让身边的钱粮长史帮着算，算了好久才算明白。
　　没办法，汉朝种田科技的落后，是历史上后世南宋守将王坚可以在钓鱼城坚守三十多年，而刘瑁却不行的重要原因。
　　后世南宋可是要靠半壁江山养活近亿人口，但汉末全国才五六千万人就已经进入马尔萨斯陷阱了。所以宋朝的精耕细作程度，是汉朝人不能比的，宋朝一个壮劳力敞开了种，基本上也只能种汉朝农民三分之一的土地，汉朝种田技术太粗放了。
　　所以，在需要“节约使用土地、精耕细作提高单产”的特定环境下，汉朝守军就没法种田自给自足，更何况刘瑁因为收容了刘璝的溃兵，兵力规模本来就膨胀超过了钓鱼城的自给自足临界线。
　　更何况宋朝人会开梯田，汉朝人不会，钓鱼城内的有效耕地面积都差一倍不止。
　　一直围下去，迟早饿死，这个大前提是无法逆转的。
　　所以，刘瑁必须另找生路。
　　“是将来再冒险靠水路，从江州运粮船到钓鱼城水门接应，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刘备军的水军实力也不知有没有他们的陆军那么强，估计他们刚刚占据嘉陵江沿线也不久，上游险滩又多、航道较浅，肯定是造不出大战船来的。
　　我们江州水师有长江大船，仗着船好，应该可以弥补士兵不如刘备军骁勇善战的劣势。罢了，到时候要是真缺粮，试试看冒险水路补充吧。只要补充成功一次，就能极大打击刘备军持续围困的士气！”
　　刘瑁想得很清楚，围城战的关键不是真的把人饿死，而是向敌人传达一个“我能饿死你”或者“你饿不死我”的讯息。只要这个数学模型推演假设能站住脚，那就会对推演不利的一方士气形成重大打击。
　　……
　　不过，刘瑁并不知道，刘备在让关羽围困他的同时，自己后方也遇到了新的问题，让刘备不得不分出精力去处理和防守。对钓鱼城这边的军事行动，也只能以继续围困断粮为主，一时不会采取什么白白填人命的强攻。
　　因为经过两个月的蜀道迁延，“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讨董”这个消息，也总算是传到了汉中，刘备不得不做出站队。
　　作为位高权重的汉室宗亲，讨董是不太合适的，毕竟容易被怀疑为“有吴楚七国之乱的野心”、“想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行篡位之实”，历史上刘焉、刘虞也没讨董，只有刘岱表了个态。
　　但是，对于刘备而言，什么反应也没有，也不符合他忠义的人设，哪怕只是外交谴责一下，摆个反对董卓的姿态而本人不到场，也比什么都不干更好。
　　毕竟讨董的姿态本身就是进一步强化威望和名声的好机会。历史上曹操和孙坚靠着“坚决讨董”拿下了多少天下美名，这个粗浅的道理刘备自己肯定也懂。
　　所以，他会让首席心腹谋士李素，想想看办法，有没有不被朝廷怀疑为“假借清君侧夺皇位”，同时又正名的办法。


第208章 讨不了董自有人背锅
　　四月初三，剑门关外。
　　刘备派信使来找李素、请他回南郑商议要事时，李素正在剑门关外调试验收他的“杠杆式投石机”呢。
　　李素身边，也跟着包括诸葛瑾、诸葛亮、糜威等等原本名义上应该跟着他学习的少年团，便于李素一边实践投石机的应用，一边教他们基本的物理原理和数学算法。
　　这个冬天，他的《农政要术》终于写完了，很多种田经验细节，他原本不会的，也多方请教老农补全。从正月开始，李素闲来无事就在那儿鼓捣杠杆式投石车，顺带偶尔尽一下做老师的义务——
　　诸葛珪死的时候，可是把他几个儿子的教育工作托孤给李素的。诸葛珪都死了一年半多了，李素对诸葛兄弟和糜威一贯是放养，经史子集都让诸葛瑾教弟弟。
　　直到诸葛亮十周岁后，李素鼓捣投石机时，想起后世的诸葛亮也算是工程学奇才，改良了元戎连弩，还有木牛流马的传说。李素不想浪费诸葛亮的数学才能，才把他带在身边，学以致用教教他数学，启发一下他的脑瓜。
　　教学之前，李素也测验过一次诸葛亮的学问。
　　发现他一个10岁小孩儿、相当于小学四年级学生的年纪，但历史和文学、哲学思辨水平早已达到了后世高中生的水平。
　　唯有数学课水平却比他的肉体年龄还差，基本上才等于小学三年级，物理更是连基本常识都不懂，最多只知道如何利用重力浮力这些零碎经验，谈不上学问。
　　既然如此，李素当然要大显身手了，跟着鼓捣了几个月投石车后，诸葛亮的数学水平就融汇贯通、突飞猛进到小学毕业的程度，物理常识基本上也达到了初中生刚上一年物理课的水平。
　　只不过李素没有给诸葛亮总结那么多系统的“定律”，纯粹是从实用角度出发，在投石车的工程实践中讲“重力/浮力/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力的分解分析/热胀冷缩”。
　　这些诸葛亮都能理解，甚至能帮李素进行一些练习性的计算，那智商也是没谁了。
　　……
　　“轰隆~”
　　随着第一发杠杆式投石机的一百汉斤石弹，在滕盾和木栅工事的掩护下，飞出两百步距离，砸在剑门关的城墙上，崩碎下来稀稀拉拉一些碎石，李素就知道他的实验初步有成果了。
　　城头微微有些慌乱，显然剑门关的守军第一次遭到投石车的攻击，有些猝不及防，尽管只有两三个士兵因为托大，被碎石迸飞溅伤，因此而导致的嘈杂，却是持续了好一会儿。
　　李素身边那些少年们，则是欢呼雀跃，第一次质变地感受到“学物理”的价值。
　　十岁的诸葛亮比其他人更加细心，学师傅那样拿着一把小一号的折扇，在那儿比划、口中喃喃自语：
　　“没想到，万物受力，都可以这样等效转化、定量分析。往配重篮里多加一块二十斤的石码，就能等效于原先通过滑轮多加一个勇士拉砲梢，一增一减，如此精确，天地不欺。”
　　诸葛亮这样感慨，不是没有道理的，而是因为，华夏自古以来的投石机，其实相比于同时代西方世界那些扭力机，更容易改造成“杠杆式配重投石机”。
　　后世很多人看演义，以为投石车就是刘晔在官渡之战的时候发明，这当然只是小说家言。华夏自从战国时期就有投石器了。
　　同时代希腊末期和罗马早期，用的是动物筋腱做成扭矩弹簧，拧发条一样上弦蓄力，最后击发。而华夏战国时期的投石器，则是一根杠杆，抛射臂长、拖曳臂短，然后拖曳臂端垂下几根麻绳，叫做砲梢，由人力拉跷跷板一样往下拽，把另一头的石头射出去。
　　所以，在战国时代，不得不承认，华夏的杠杆机效率、准确度，都不如希腊罗马货。那些年份西方的几何学与物理理论，也确实比东方稍微强一些，毕竟他们有阿基米德和欧几里得。（但西方在希腊被罗马取代之后，数学和物理基本上就停滞没多大进步了，到罗马中后期越来越差。东方东汉末到南北朝的时候，有张衡、祖冲之这些人，已经反超了，谁让西方进入黑暗时代了呢）
　　人力拽绳式杠杆机，比扭力机最大的劣势，就是每次发射的射程和力量是没法精确量化控制的——扭弦发条上几圈、石头会抛多少远，这是可以精确数学计算的，罗马和希腊的战争工程师也都有一条射程数表。人拽就存在每个人每次力气大小、发力是否整齐等误差，就跟拔河比赛似的，抛出去的精度和距离也就没法掌握。
　　战国投石机基本上还只有十几个人拽绳子发力，协调起来容易。到了秦汉，大的投石机能有七十人拽绳，那就只能上滑轮组，把要拽的绳子转向成水平拉动，每条绳有好多人一起拉，跟拔河一样。发力的同时性倒是解决了，但力量损耗更大，因为每个人都是在横向平拉，而不是靠自己的体重往下坠。
　　但这一切，随着人力拖拽变成了砝码配重块，却直接跳过了西方扭力机的弊端，一步到位把杠杆式发挥到了“力量精确可算”的精确大杀器，而且蓄力效果远超西方数倍。
　　二十汉斤的一块小配重，就能平稳等效一个壮汉的发挥！这是多么的节约人力！一千四百汉斤（330公斤）的配重，就等效于原先七十人拽砲梢的效果，可以把一百汉斤的石头扔出两三百步。
　　只要准备两根很长很粗的麻绳，每次发射前把绳结砍断一小截、下次发射前再重新打结就行了。除此之外，消耗的就只有石弹、几个人的体力、机器的磨损折旧。
　　李素观望了一会儿，看到刘焉军士兵都被砸得没脾气躲起来了，士气颇受打击，便意气风发地宣布：
　　“相信用不了两三天，这边被新式投石机持续轰击城墙的军情，就会传到刘焉耳中。他一定会以为我们要仗着这种新武器，把剑门关作为主攻方向了，从而向这里增兵、动员戒备。
　　如此一来，至少可以为东线巴郡战场吸引走一大部分援军火力。咱也可以放心虚则实之，主攻东线。”
　　“师傅，也得防止他们被砸得恼羞成怒、出关攻击咱的投石车阵地啊。”年少的诸葛亮忍不住提醒。
　　李素得意地摸摸他头发：“我岂会不防？剑阁道的地形，注定了谁主动出击谁吃亏。我们这边虽然没有关隘城墙，但也是提前隔了两百多步立了营寨。
　　有木栅尖桩护墙，每架器械前还有独立的藤牌护盾、还有带垛堞的箭楼、鹿角陷坑。张任的兵要是被砸得窝火敢主动冲出来，就这儿高顺的八百人就可以教张任做人了。”
　　剑阁道那么窄，进攻方兵力多了也展开不了的。防守方只要单兵素质足够精锐，怎么防都防得住。八百陷阵营人人铁甲手弩斩马剑，张任的人冲上来就是“人马俱碎”的下场。
　　乖乖等着被消耗到士气狂泄吧。
　　李素正在得意，一个传令兵快马来报：“中郎，征西将军有信使到，请中郎速回南郑，说是听说外镇各将有以京师三公之名发起讨伐董卓。得报时据传已有七八家外镇牧守响应，征西将军想询问对策。”
　　李素意犹未尽，用折扇挠了挠痒痒，招来高顺问道：“你就领本部人马，堵住这个营寨，每天丢石头骚扰，别让张任反冲过来毁了营寨，没问题吧？可能要守几个月。”
　　高顺一拱手：“中郎放心，守几年都没问题。”
　　李素拍拍他肩膀，这才放心回南郑。
　　……
　　到了南郑之后，也不废话，刘备跟他开门见山就把如今外界讨董的响应情况介绍清楚了。
　　刘备：“我们是几天前才得到的消息，据说这事儿最初是曹操一月中就发起了，但除了陈留太守张邈、还有原受何进之命在兖州募兵的鲍信两人响应，其余并无声势。
　　一直到二月初，桥瑁假借三公名义伪书串联，才拉起了七八家。司隶有河内太守王匡；冀州有韩馥、袁绍；兖州有刘岱、袁遗；豫州有刺史孔伷；荆州有后将军袁术、长沙太守孙坚。
　　五州十一路人马分四处屯驻，冀州兵与王匡一并合兵于河内，其余三州各在本州与司隶接壤郡县屯兵。”
　　所谓的十八路诸侯讨董当然是不存在的，刘备这儿知道的一共就十一路。正史上刘焉刘虞都没讨董，公孙瓒自然也跟着刘虞没讨董。
　　其实还有张邈的弟弟、广陵太守张超也跟着哥哥加入了，算是第十二路，但广陵在徐州呢，好像他的人也就打打旗号最后也没赶到一线战场。
　　刘备这儿当然来不及知道那么偏远的小道消息——以蜀道的艰难，你至少得是二月底之前就“通电”表态要起兵的人，刘备才听得见。
　　介绍完之后，刘备还补充了自己的态度：“我也特地打听了，刘幽州伯安公并无起兵之意，伯安公是你我故主，有提拔赏识之恩，不能不报。我本意若是伯安公起兵，那咱为了大义，无论如何也得跟着。但既然伯安公与伯圭兄怕朝廷忌惮按兵不动，我们也只好慎重。
　　身为汉室宗亲一方牧守，第一时间讨董，难免有七国夺位之嫌。我哪怕要起兵，也断然不能亲自起兵，只好以自己身为刺史、并无直属兵权为由推脱，让麾下太守们择一二出兵。
　　不过，也亏得我们得到消息更晚——我们得到的，大约是关东一代二月底时的状况，乃至畿内、三辅之地三月初的情报。根据最新情报，董卓这厮居然在听闻桥瑁伪书起兵的消息后，鸩杀了废帝刘辩！此罪行可比之前废立更重数倍了。若只是废立、乱政，或许还不至于武力群起而攻，杀害旧君却是非谴责不可的，否则无以明大义。”
　　李素耐心听完刘备的全部观点：“既然兄已有成算，觉得董卓杀废帝不可容忍，那到时候给其他诸侯的书信、串联中就说清楚，也好显得我们的出兵更加‘被逼无奈’，师出有名有义。如此一来，我们就算实际出兵晚几个月，甚至更久，也不会被人指责迁延，反而能收获更多美名。
　　至于如何出兵、或者如何找到借口为暂时出兵未遂解释，我觉得倒是不难——兄以为，只要您下定决心，就一定可以出兵了么？蜀道出击，无非那么几条道路。
　　上选就是走散关道，回陈仓、至长安，出潼关，走崤函道击董卓。可陈仓至今还是车骑将军皇甫嵩镇守。当初我将万年公主放心托付于车骑将军辖区时，兄可是也说过，要唯车骑将军马首是瞻的。
　　这次，我们何不直接大大方方先严兵整甲出兵数千、到陈仓之后，请求车骑将军同行呢？若是皇甫嵩阻挡，不让通过，那就不是我们不想讨董，而是迫于两义夹攻，身不由己。”
　　刘备闻言，眼神一亮，随后是惊讶：“贤弟是觉得，到了这种关头，皇甫嵩还会站在董卓这边？他不但不亲自讨董，甚至还有可能承担阻挡我们讨董的恶名？”
　　李素笑了：“皇甫嵩年届六旬，已是英雄迟暮，他当了一辈子大汉忠臣，我料定他死都想以大汉忠臣之名青史留名，不会晚节不保的。别说如今他会愚忠于朝廷，就算董卓假借天子之名削夺其兵权，我看皇甫嵩都不一定会反抗。”
　　刘备愕然，他还年轻，果然理解不了这种一辈子沉没成本砸下去的惯性有多么强大。
　　“皇甫公竟是这样的人……愚兄在这点上，看人倒是不如贤弟准了。既如此，贤弟也可先与皇甫嵩交涉，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李素还不满足，继续补充道：“我们要出蜀讨董，路途也不止皇甫嵩的陈仓道一条。理论上上庸出汉水至南阳，也可与袁术、孙坚合兵。
　　但秦岭汉水航道顺流进则易、逆流退则难，我军在上庸诸县的水运船闸、屯田盘滩转运点都没建好——哪怕秘密建好了，此刻我们对外也可以秘而不宣，就当还没建好。
　　既如此，我们的军粮就无法从汉中水运到南阳自给。要想我们走这条路出兵，必须先给袁术一封书信，再给孙坚一信让他从旁劝说袁术，顺便做个旁证。只要袁术愿意供应我们两万兵马半年的粮草，大约三四十万石，直接拨付给我们，那我们就出兵两万到南阳、鲁阳助战。如果袁术不愿出粮，那就是错在袁术了，是袁术无讨董诚意，正好打击袁术声望，也让孙坚认清袁术。
　　即使这两条出川道路都被堵住，理论上我们还有第三条——从江州，出长江三峡至江陵，而后走荆州水路北上讨董。长江三峡行船运粮远比秦岭中的汉水中游容易，但如此一来，受益者也当配合我们先拿下钓鱼城、再拿下巴郡郡治江州，如此才好出川讨董嘛。”
　　刘备被李素一番分析，听得目瞪口呆。
　　卧槽，伯雅贤弟几分钟思索，就想出了三条讨董路线，而且每一条之所以不能出兵，连背锅的人都找好了？
　　反正刘备只好喊口号，收获好名声，能实际出兵捞一票就捞一票。没机会捞实利那就捞名声，而且有皇甫嵩、袁术、刘焉三个背锅侠供刘备进行“名声吸血”，抽别人的名声补自己的名声。
　　太特么歹毒了，幸好伯雅贤弟是咱这一方的。
　　这种大奸之徒果然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就为了这偶尔神来之笔的灵光一闪，也值得天天土耳其浴芬兰浴火锅串串功夫茶伺候好了，伺候半年就等偶尔来一计。
　　刘备想了想，只是有一点很没把握：“贤弟就那么看不起袁术？你觉得袁术是那种会吝惜几十万石自己的存粮、而不愿意为国家为朝廷、为天下公益而出力的人？”
　　“兄太看得起袁术了……他不是袁绍，他要是不小心眼儿，那就不配叫袁术了。”
　　李素非常笃定地说，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还继续随性发挥：“云长不是汉中太守了么？让袁术背锅的事儿就用云长的名义出面，这条路归他。翼德不是武都太守了么，所以走陈仓道让皇甫嵩背锅的交涉，以翼德的名义。
　　蔡公不是巴郡太守么，所以假装走长江出川讨董的旗号让他扛，让刘焉和江陵、荆南等地太守背锅的事儿也让他来，蔡公文采斐然，写檄文定然精彩非常，一定能让兄既不引起董卓警觉、又在天下世人之间收一波美名，利于将来笼络贤才。”
　　“好，依贤弟，都依贤弟！愚兄这便安排！”刘备一叠声的答应，飞快派出使者，让三路一起准备人马、信使，演戏演全套。
　　当天下午，关羽的信使就从汉水坐了一叶扁舟，“六百里武当一日还”，直奔襄阳方向而去，转道南阳问吝啬鬼袁术要粮食。
　　两天之后，张飞也在武都郡的河池县像模像样的整顿起了五千兵马，演戏演全套地跋涉翻越大散关，去陈仓跟皇甫嵩商量借道和求支持。


第209章 浩然正气皇甫嵩
　　四月下旬的一天，经过装模作样的起兵前准备，以及连续七八日翻越散关道的行军，张飞带领的五千原本驻扎在武都郡的兵马，终于入散关、抵达陈仓城下。
　　李素也不辞辛劳，翻山涉水，跟着大军一起走一趟。
　　刘备怕张飞不擅长官场交涉，无法挤兑住皇甫嵩。所以耍嘴皮子的活儿就让伯雅贤弟全权负责，三弟只管带兵壮声势演戏就好。
　　对张飞而言，上一次过陈仓还是十五个月之前，当时他是被担架抬着走的，因为跟西凉猛将阎行的交战负伤在身。所以陈仓这地方给张飞的印象还是比较败兴的，总容易回忆起受伤，也能顺带让他的吸取教训保质期变长一些。
　　兵马刚出秦岭山道，面前的陈仓城南城门就打开了，一小队精锐骑兵反应迅速，出城展开队形，拦住去路。
　　为首军官估计也就是个别部司马级别，今日正好巡哨当值，见到兵马就过来查问监督：“尔等何人！为何无故越界，还不速速退回！三辅之地全权由车骑将军镇守，外兵不得擅入！”
　　张飞负责首先大吼：“我等乃是征西将军、领益州刺史玄德公麾下，武都太守张翼德！你是何人？听闻董卓弑废帝，我大哥欲响应天下大义，快快请车骑将军前来相见。若不见车骑将军之面，我们便自行东去、为国除贼了，只求你们借粮数万石支用。”
　　那军官被张飞一声大喝，马匹受惊连退数步，连连勒马才算稳住：“既是友军以礼来见，有话好好说你吼什么吼！我乃佐军司马郑浑，尔等在此稍待，不可妄动。”
　　这郑浑是尚书郑泰的弟弟，年纪三十出头，在长安做官，所以被调到皇甫嵩手下当个偏裨将校。郑浑回城通报后，不到一刻钟，皇甫嵩就骑马赶来了。
　　“参见车骑将军！”张飞和李素都滚鞍下马，以礼相见。
　　皇甫嵩一愣，这才注意到李素也在。
　　他跟李素也见过不少面了，当然也是熟悉的，一年多前，李素护送万年公主回封地就藩，就公主的护卫事宜跟皇甫嵩交接过，还口传了几句如今已故的何太后的关照之语。皇甫嵩以大汉忠臣自居，对李素的交涉还是得给面子听完的。
　　李素就把刘备的讨董立场，不卑不亢地说了一遍。
　　他没说刘备有多主动跟袁绍、袁术、鲍信他们一起惹事，而是强调了“刘备得到消息晚，所以他得到消息时，一次性就同时得知不但关东有诸侯在讨董了，还连董卓刚刚弑杀废帝的消息都知道了。是因为董卓造有新恶、数罪并罚，刘备才忍无可忍想要出力为国除奸”。
　　陈述完之后，李素总结道：“车骑将军，你应该知道，素素言‘天命治乱之道，首倡必谴，殿兴有福’。
　　卓虽无道，然卓在京之时，天下终究和平，百姓尚无战乱之苦，故而我当初带领征西将军人马离京，不愿与之冲突，此后也从未想过要轻启战端。
　　但如今诸侯已然讨董，天下已乱，董卓又杀废帝，罪恶弥重，天下已不可免要分崩离析，征西将军这才被迫拿起武器平乱，以求速战速决、复宁朝廷，请车骑将军明察、共襄义举，或者至少不要阻挠我们，为我们提供些军粮。蜀道艰难，汉中虽然有粮，但不可能靠散关道山路运出，必须借用长安存粮。”
　　李素这番话，不仅是讲给皇甫嵩听的，也恰到好处让皇甫嵩身边一些心腹文官、将校、亲兵听见，为的也是收买人心，并且有个见证，让大伙儿都知道刘备的仁义，营造出了“其他人是主动拿起武器，刘备是被迫拿起武器”。将来出不了兵，要把锅推给皇甫嵩，也有那么多人见证。
　　李素随便一眼扫去，就注意到好几个说话作证还算有分量的角色：佐军司马郑浑、都尉董承、王子服……显然，如今皇甫嵩麾下嫡系的文武幕僚，基本上都是后世的汉室忠臣，即使中间有加入董卓阵营，也是因为董卓掌握了朝廷的名义，被裹挟进去的。
　　这些人既可以作为将来留在朝廷中枢作证的种子，又不会出卖皇甫嵩，确实非常合适。
　　可惜，不管李素说得多么天花乱坠，皇甫嵩果然还是拒绝了。
　　“放肆！刘备莫非是得意忘形了，他身为朝廷征西将军，负责在刘焉公然抗拒朝廷调遣、割据自立后讨平刘焉，就当尽忠职守。其余诸事也是他过问的？
　　当初董卓就是受朝廷之命讨平西凉诸贼，他是怎么做的？羌乱不能定，养寇自重，挟机入京，争夺己利。刘备若是也舍刘焉而入京师，与董卓何异？我皇甫嵩若是舍韩遂而入京师、失汉土而争私权，与董卓何异？
　　我皇甫嵩为将一生，我皇甫一族世代为将效忠大汉，只知平定夷狄、藩屏汉土，不知朝政曲直！刘备若能幡然悔悟，于我并立为国效力抵御外侮，则我与他故交依旧，若想染指朝政，除非从我皇甫嵩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素闻言，长叹一声。
　　虽然他知道皇甫嵩会拒绝，但听到这样的措辞，他还是有些肃然起敬的。
　　皇甫嵩这人的秉性吧，有点像德国人的军人传统：军人不问内政曲直，不为政客火中取栗，只为民族主义而战，只为抵御外敌而战。
　　他有一种以军人为荣，看不起政客蝇营狗苟的道德优越感。
　　被这么义正辞严一震慑，李素忽然觉得，似乎不讨董也没有比讨董的人道德制高点就弱。
　　关键看你是为什么而不讨董，理由是否敲得响。跟皇甫嵩那样纯粹军人价值观的不讨董，一样掷地有声。如果是因为怯懦、胆小怕事而不讨董，那才可耻。
　　“既如此，想必车骑将军是绝对不愿借我军军粮东进了。”李素叹道。
　　皇甫嵩：“我说过了，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没有任何一支不得朝廷调令的外兵能过陈仓城一步！”
　　李素恭敬下马，张飞也连忙跟着下马，然后走到皇甫嵩面前，深深一揖，李素非常有风度地朗声宣布：“朝廷法度，大将军出缺之时，车骑将军节制诸将。且车骑将军与卢公并为大汉擎天巨擘，有救亡之功。
　　征西将军近年虽功绩卓著、升迁斐然，但刻不敢忘车骑将军与卢公提点、教诲之恩。既然车骑将军有此一语，我等不敢冒犯，立刻领兵退回武都，但求尽早平定刘焉逆贼，再入朝报捷复命。只是，还请车骑将军为我军支十日行粮，以便我军退回秦岭以南。”
　　李素当然不是缺这一口吃的，他来的时候其实带够了随身干粮，直接回去也饿不死。但他要把这个事情闹得更大一些，更正式一些，那就必须借粮。
　　就好比谈生意的时候，发送商务通知的正本，明明可以谈判人员亲手带过去的，但有时还是得寄个顺丰快递——因为顺丰快递的面单签收，是有法律层面的证据效力的，可以证明你“有效送达”了，法律上后续算“要约答复期限、承诺期限”，都是从这个算的。
　　李素要的，是在皇甫嵩的后勤财务系统里，留下一笔“刘备因为听了皇甫嵩之命而退兵”的转账记录。
　　皇甫嵩倒是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他一听只是要十天路上吃的粮食翻山，倒也答应了，立刻让负责陈仓的粮官按数发放打发李素，而且还记在账目里，到时候让坐镇长安的马日磾给他后续拨粮时，这次的粮食为何会吃得特别快、有超耗，都是要账目留档的。
　　李素就既演了出兵的诚意、把刘备的理由和所处的层数宣告天下，又卖了皇甫嵩的人情。
　　……
　　张飞回到武都之后，李素又马不停蹄赶回南郑。
　　另一路，汉中太守关羽派去跟袁术交涉的使者，果然也是铩羽而归。
　　袁术这厮倒也没有直接拒绝给粮，而是先说了些打太极的搪塞之词，说什么“目前存粮不足，暂时只能临时支应，按旬拨发。只要大军攻势顺利，秋收之后自当足额供应，也可因粮于敌。”
　　但刘备得了李素关照，要他小心袁术“先把援军骗过去控制住，然后卡你粮草让你不得不完全听命于他当炮灰、失去独立自主指挥权”，所以刘备当然要让关羽不见兔子不撒鹰，坚持袁术先把粮食交付到位，才能出兵接收。如果暂时粮食少，也没问题，可以少出一点兵。
　　反正关羽的开价，就是你给的粮食够多少部队至少吃半年，我就只出多少兵的部队。
　　这么一挤兑，袁术指望控制粮草间接控制其他诸侯部队指挥权的图谋当然就没法实施了，袁术才懒得养关羽的兵呢，直接明确拒绝给粮，落下了不愿支持友军讨董的恶名。
　　李素回到南郑，刘备当然第一时间把这个回信给他看了，李素想了想：“既如此，我们做两手准备。第一，袁术不是说秋收之后，才有余粮一次性付清么。我们可以秋收之后再去挤兑一次。
　　其次，我们要做好准备，秋收之前想办法尽量攻克钓鱼城、进而拿下江州，如此则能打通长江航道。到时候见机行事决定是否借巴郡太守蔡公名义，以‘后勤得以保障，这才起兵讨董’为名出师。
　　最后，我们要把袁术这些粗暴拒绝的信函、还有其他往还证据想办法搜集、扩散，最好给袁术帐下其他将领，诸如孙坚等人，也传信提个醒，暗中瓦解袁术的威望，揭穿他的真面目。”
　　刘备频频微微点头，对于李素的打算倒是没什么反对意见，他只是觉得李素提出的“秋收攻下钓鱼城”的设想，有些过于乐观了。
　　“贤弟，我听说了，你在剑门关用了新的投石车攻城，可即使有此利器，钓鱼城也不是那么容易攻陷的。我们预估钓鱼城中军粮起码能吃一两年，围困也会非常旷日持久。”
　　李素打开折扇，平静地说：“念想总是要有的，万一成了呢。而且围城让守军粮尽而亡，不一定真要围到彻底粮尽，关键是让他们看明白趋势，瓦解敌军心。
　　而且外界诸侯开始讨董，我们因钓鱼城阻挠不能为国效力，那大义名分又多了一层，说不定可以进一步劝诱敌军内部离心离德。我想请命，去钓鱼城前线看看，说不定有什么好办法。”
　　刘备想了想：“既如此，贤弟小心，我们拿下钓鱼城，再商议是否派出偏师应景讨董。贤弟千万不要靠近钓鱼城，远远督战就是了。”


第210章 花样百出
　　第二天，刘备亲自骑马送李素一百余里，从南郑出阳平关、至阳安关的西汉水畔码头。李素带着数百亲兵和几个心腹将校，跟刘备拱手作别，准备登船南下：
　　“远送千里，终须一别，兄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等坐船顺流而下，五六日便可抵达垫江。”
　　刘备拍了拍李素的手：“贤弟一路小心。愚兄素知贤弟临阵谨慎，不会身陷险地，所以战事倒是不担心。但你文弱怯热，如今即将五月，江州比之南郑，又南去六七百里之远，千万小心瘴气热病。
　　这里有几样东西，贤弟收好，可能有用——这都是前阵子，愚兄考虑到你可能要南下督战，巡防羌胡商人所得，听说这个油膏叫薄荷油，是西域大秦商人穿越沙漠酷暑时清凉用的。还有这种木胶，名叫樟脑，是香樟熏炙而得，避南方瘴气。到了垫江，每日有机会泡澡，也可把油加在汤中清凉。”
　　说着，刘备拿出一盒香药，交给李素的仆人收好。
　　李素被这番物质激励所感，智商临时提高，临走多提醒了刘备一句：“兄此番被皇甫嵩、袁术所阻，不得勤王，本是皇甫嵩在先、袁术在后。
　　但将来外镇诸侯与兄联络、请兄申大义于天下时。兄依理婉拒，却要反其序而陈述，让人以为我军是与袁术交涉在先、与皇甫嵩交涉在后。”
　　刘备微微一愣，对这个话题没有思想准备。虽然以他的智商，多想几分钟也能想清楚为什么，但既然李素就在面前，刘备有些惰性，也就直接问了，不屑于亲自动脑。
　　“贤弟这是为何？”
　　李素也不卖关子：“被车骑将军所感而不出兵，是知道身为一方牧守的汉室宗亲，不该出兵。被袁术拒不拨发粮草而不出兵，是条件不允许，不能出兵。义理情由，自当以不能在先，不该在后。对外交涉措辞，事关大义名分，不可不慎啊。”
　　做不到，那就说明还是该做的，只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不该，那就是从动机层面就不要去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儿，其前期尝试当然是法盲比知法犯法要好。
　　刘备想了两秒钟，很快琢磨过这个弯弯绕。
　　搞外交的心都脏啊，天天玩这里面的文字游戏花活儿。
　　“愚兄明白了，保重。”
　　……
　　六天之后，五月初五，李素带着援军和典韦等将领，抵达了巴西郡的临时郡治垫江县。
　　太守蔡邕和巴西本地文官幕僚、钓鱼城前线围城将领，全部出来迎接。
　　蔡邕比李素早几个月来，他三月暮春之时，就到垫江上任了，就近处理巴西民政事务、抚化百姓，倒也地方俨然，治绩不错。
　　蔡琰跟李素尚无明媒正娶，所以其实她只是跟秘密夫君缠绵了一个冬天，开春后就跟着老爹上任，被迫与李素暂时分离，夫妻小别数月重逢，自然别有一番温存慰藉。
　　而钓鱼城的前线将领，目前因为关羽被调去跟袁术扯皮演戏，暂时未归，所以前线督战的主要是关羽下属的周泰、徐晃，还有一位去年冬天才被正式劝降的甘宁。
　　甘宁此人，去年夏末被俘之后，一直关在牢里。刘备知道只要将来给个台阶下、抓住刘焉背叛朝廷的把柄、证明刘焉只是在利用甘宁、张鲁，那么劝降肯定是水到渠成的。
　　所以刘备当时也不急，把甘宁关了半年，也不让他苦役也不折磨他，就给他一些书，让他坐牢读书反省，顺便用对付江湖轻侠之士的惯常手段收拾收拾。
　　等蔡邕上任之后，倒也礼贤下士亲自跟甘宁说了朝廷旨意、刘焉的倒行逆施，已经读书冷静下来的甘宁，顺势痛改前非投降了。
　　但为了明确奖惩，甘宁初降也只能先从曲军侯开始做起，争取立功才能升迁，而且他这个曲军侯还是看在他当初那几百个水贼手下也被俘投降了、发还让他重新统领那些老部下，规模能凑出几个曲，才让他当曲军侯，算是“带资进组”。
　　反正如今钓鱼城还是以围困为主，有他们三个在，倒也始终没出问题，敌军偶尔试图小规模试探性的援兵或者运粮，凡是走水路的，都被周泰、甘宁击退；走陆路的，也被徐晃击退。
　　所以关羽暂时在不在差别也不大，过几个月真要总攻时，关羽早就赶回来了。
　　李素到了前线，少不了把周泰徐晃甘宁全部巡视了一遍，新官上任提点了一些注意事项稍加整顿。
　　同时，他也少不了让前线花几天时间，重新按照他在剑门关那边鼓捣出来的图纸，造一些配重式投石机——不指望这些投石机真能直接、彻底攻破钓鱼城，但打击敌军士气、进一步加强封锁，总归是用得上的。
　　这活儿具体就交给周泰先负责，毕竟周泰跟他最久，资历最老。
　　交代完事儿之后，李素才慢慢搜集前线将领的反馈意见，看看他们对于最近的围城有没有什么建议和动作：
　　“关将军坐镇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围城耗粮的？有没有想办法进一步加速敌军粮食消耗，还是就这么干等着？有没有主动设计引诱敌军出城骚扰，或者引诱江州敌军来增援、顺便打援？”
　　周泰职位最高，他诚恳地汇报：“也有试过，不过城内军队根本引诱不出来，我们偶尔就是鼓噪攻城、弓弩对射，骚扰一番就退走。演得再像的话，伤亡太大。江州敌军也丝毫不担心这儿，暂时没有来援。”
　　李素细细问了一番，他们的诱敌招数也比较生硬，没什么新意。
　　李素便问：“那关将军离开前线的消息，敌军知道了么？关将军是去跟袁术商议讨董，这个理由透露出去了么？”
　　周泰闻言一惊，还以为李素是在考验他们军中的保密工作，连忙否认：“这些都是不许谈论的机要之事，关将军走后已然在垫江军中虚立旗号，怎敢泄露？”
　　李素一听就觉得他们太老实了：“怎么能怕泄露呢，这是引诱敌军轻敌的好机会啊。虽然不一定有用，能泄露就泄露出去——对了，我来了这一点不能泄露。”
　　李素交代道最后，连忙补充一句关照。他的到来，可是比关羽的暂时调走更加吓人，说不定就把敌人吓住了。
　　周泰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确认道：“关将军走时，说过‘不能让刘焉军诸将知道外面已经有诸侯讨董’，因为咱至今连当初给征西将军发讨刘焉旨意的少帝被废的消息，都没让敌人知道呢。
　　关将军说过，此事会导致刘焉军士气高涨，让刘焉、刘瑁父子有借口抨击旨意是乱命——这一点也不得不虑啊。”
　　李素立刻说道：“云长所言，当然不无道理，但你们可以把要泄露的信息修饰加工一下嘛，让敌军士卒误以为‘董卓废帝和少帝、何进发旨意讨刘焉’之间隔了很长时间，不是旨意刚发没多久少帝就被废了，那不就行了？算了，我教你们怎么散布流言……”
　　李素也懒得让手下那些不擅长流言造谣的家伙想词儿，直接发挥谈判专家的老本行，把泄密场景、泄密台词、汉军为什么要加紧进攻、为什么“现在不运粮进城，将来就更运不进，现在是相对防备最松懈的时候”等等都编造得明明白白。
　　“行了，按我说的，去细作散布流言，这几日从水门也组织几次攻城，让个别死间士卒不小心落水、受伤漂到钓鱼城北墙外的汲水滩，被敌军俘虏。
　　要是不行的话，陆路也多发动几次进攻，比如故意用上我军新的投石车骚扰东北段城墙，但不要强攻。持续几天之后，假装因为敌军不敢出城，所以我军主力懈怠、只派少量士兵保护投石车、大军休息为主。到时候，敌军定然会沉不住气，看投石车阵地守兵过少、周边也无埋伏，出城反冲。到时候让他们抓住一两个砲手俘虏不就好了。”
　　对于李素来说，散布假消息的渠道实在是太多了，随便一想到处都是。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周泰领命而去。
　　……
　　此后几日，汉军一改此前的温吞水疲软姿态，颇采取了几波急促而猛烈的攻势。
　　钓鱼城东城墙北段，原本就是钓鱼城唯一可以被从陆上攻击的防区。汉军造出射程远超守军防御武器的投石车后，对这段城墙的攻击果然起了效果。
　　徐晃带着数千河东兵和部分原本张鲁和板楯蛮的俘虏，在十几架投石车的掩护下，轮番冲锋，攻上了好几个夯土城墙的缺口，杀伤敌兵数百。
　　李素的投石车，也没有拘泥于始终使用砸墙的独头弹，而是适当搭配一些碎石包，形成霰弹效果，专门杀伤墙头的有生力量。
　　因为对新武器的猝不及防，东北外墙果然被攻破。
　　但这个进展，对于彻底拿下钓鱼城而言，也还谈不上什么决定性的突破。无非是让刘瑁放弃了外围阵地，把一线防线收缩到钓鱼山主峰一带。
　　原本钓鱼城东西纵深有十二里，突破了一道之后也还有十里的纵深，把最外面两里低地放弃了。
　　而一旦退到钓鱼山一线，因为山脉本身的高度优势，投石车再想在两三百步外砸城墙，就做不到了，除非把投石车拉到极近的距离，那样“利用射程无伤攻击敌人”就不可能了——钓鱼山的主峰，高出嘉陵江面足足三百米，石头是绝对丢不上去的。
　　李素让徐晃冒险了一两次，把投石车逼近骚扰，次数多了之后，当投石车阵地兵力不足时，果然引来了守军的反扑，结果就有一些砲手被俘虏进城拷问了。


第211章 八艘飞甘兴霸
　　一个三十几岁衣着华贵的武官，表情冷峻严肃地站在钓鱼山顶的楼台上，俯瞰着脚下远处滔滔而过的嘉陵江，忧虑之态久久不散。
　　他便是刘焉第三子刘瑁，也是刘焉目前唯一一个带在身边的儿子。
　　刘焉有四子，长子刘范、次子刘诞都在朝为官，是基层的郎官、御史。此前因为朝廷暗中要刘备把刘焉弄回去，并未正式撕破脸，所以倒也没把他们咋样，只是闲置暗暗监控，作为威胁刘焉的人质。
　　刘范、刘诞历史上在董卓、李傕当权期间升官比较快，分别达到左中郎将和治书御史，后被李傕所杀。但那都是因为董卓后期和李傕期间官位剧烈贬值乱封。献帝初平元年他们都还是小官。
　　四子刘璋，历史上要刘瑁病死之后才回益州，回来之前在朝廷官至都尉，但初平元年同样还是个无品闲人，留在司隶，受到的监视也没两位兄长那么严重。
　　而董卓进京之后，对刘焉几个儿子的掌握就松弛了。反正董卓跟刘焉又无仇无恨，他巴不得刘焉跟刘备狗咬狗互相牵制住。所以刘焉在京为质的另外三子，生命安全反而都比少帝在位时更加有保障了些。
　　相比之下，跟随刘焉入蜀的刘瑁，因为没赶上董卓上位后乱封官的那一波通胀，以至于至今为止他的官职还依然只是区区一个“别部司马”。
　　但是，因为刘焉事实上成了蜀中四郡和南中四郡的土皇帝，谁都知道刘瑁事实上就是太子的待遇。
　　旁边那些明面上官职比刘瑁高的文武官员，无论是在这钓鱼城里，还是在南边一点的江州，统统唯刘瑁马首是瞻。一个别部司马的号令，就能让一郡太守乖乖听命，刘焉已然把东边半壁江山的防御全权委任给儿子。
　　没办法，谁让对面的刘备手持圣旨呢，圣旨的号召力太大了。刘焉有些惊弓之鸟，他不能相信任何手下太守的忠诚度，只能相信亲儿子，哪怕这个亲儿子的能力远不如那些太守和名将。
　　此刻，又是一天钓鱼城东城墙的攻防战结束了，确切地说，是第二道城墙。因为第一道已经在三天前失守了。
　　黄昏时分冲出城去反杀的东州兵，也抓获了几个珍贵的汉军砲手，可以提供一些关于配重式投石车这种新锐兵器的珍贵情报，所以城中主持防务的副将刘璝很快就提审了俘虏，问出详情后立刻向少主通报。
　　刘瑁静静听完了对新兵器的描述，随后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来，仅凭这种‘汉中砲’是无法攻破钓鱼城在高处的城防了，倒也不足为虑。对了，有没有问出来，他们最近为什么突然加强攻势了？就是因为仗着这种新武器么？”
　　刘璝如实转告：“问出来了，应该不会有假——围城主将、汉中太守关羽，被刘备调走，去上庸跟南阳的后将军袁术协商，似乎是为了讨伐乱政国贼董卓。”
　　“董卓？什么时候的事儿？董卓不是前将军、并州牧么？”刘瑁和刘焉果然都因为蜀道隔绝，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刘璝便献宝地把他问到的情况都说一遍，刘瑁听了频频点头：“没想到，董卓都废立皇帝几个月了，这是好事啊。当初下旨召回父王的少帝既已被废，虽然圣旨未必收回，却也没有力度追查其执行了。这个消息对刘备是不利的，他们定然不会捏造，那就绝对是真的了。”
　　刘璝继续汇报：“我们把几个俘虏隔开分别问，都说是关羽不在，水军也都被调去上庸汉水一带，汉军怕围困有漏洞，所以敲山震虎，想主动一点，把我们吓住彻底龟缩。等关羽回来，兵力充裕，就能彻底继续围死我们……”
　　刘瑁眼皮一跳。
　　他从二月份开始，就已经在考虑“如果一直被围下去，再过一年多钓鱼城里的粮食迟早还是会吃完”的问题。但他也不想冒险立刻让人运粮，并不是他觉得江州的水师打不过汉军的水师。
　　一来是敌军当时刚到，锐气正盛，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耗他几个月再战，总比立刻就战更有把握。
　　二来也是钓鱼城去年刚建，各方面都不完善。粮食是一边建一边囤的，城内的粮仓也是囤满了一个再造一个。所以当时的粮仓只能存放十五万石粮食。
　　战斗开始后，无法再到城外樵采，城内的树木也基本上在建城的时候便就地砍伐作为建筑木料，所以很难再大兴土木。即使挤出一点建筑材料，也要花在刀刃上，修复防御工事，所以城内粮仓并无继续扩建的计划，总得等粮食吃掉一部分，腾出仓库才好再运。
　　但是现在，围城已经三个多月了，大军吃了三个月粮，消耗了总库存的两成左右。而关羽又因为讨董扯皮暂时走了，这似乎是一波让江州水军运粮回血一波的好机会。
　　一旦成功，将来让围城固守期再延长三五个月，对于攻城一方也是巨大的士气打击。加上讨董这个变量，说不定刘备因为多拖这些时间要面对北方外敌，就无力继续围攻钓鱼城了呢？这不就给刘焉军缓过来了么？
　　到时候进一步整顿训练东州兵，缩小兵员素质方面跟久经战火的刘备军的差距，假以时日继续种田，凭着五倍于刘备的人力物力，以及人心越来越不把朝廷中央当回事儿，可不就翻盘了。
　　时间，是站在刘焉军一方的！
　　刘瑁越想越美，立刻下令：“今夜派城中勇士、快船，半夜顺流而下去江州，让赵韪、张肃他们筹办粮草，以水军主力护送，五日内起运，七日后黎明抵达城下，城中守军会接应水师的。
　　关羽不在，刘备那些水师就更不是我们对手了，他们居于嘉陵江上游，水浅湍急，原先没有大船，要船都得去年冬天开始临时新造，定然没有什么好船，我军突破封锁运个粮还是很稳的。”
　　刘璝：“遵命！属下这就去安排信使。”
　　当天晚上，消息就成功送了出去，江州城里的赵韪、张肃等郡守、长史之类的文官，以及杨怀、高沛等武将，都对刘瑁的传令唯命是从，立刻开始准备。
　　七天之后，由高沛率领水师护航、伪巴郡太守赵韪督战和督领粮队增援钓鱼城，打算给钓鱼城续个三四万石存粮。
　　为此，出动的船只有近二百艘，其中一百艘都是战船客串的粮船，少则每船运粮四五百石，多的八百石。
　　……
　　“刘瑁果然因为知道云长不在，怕将来更不好运粮，所以沉不住气了。有没有信心，把救援的水师拦截在钓鱼城外，不让一船粮食进城！”
　　高沛的船队逆流而上抵达钓鱼城的前夜，就被汉军的陆路斥候发现，快马回报了李素，李素便知道他的诱敌成功了，立刻招来周泰甘宁问话。
　　为了确保诱敌成功，汉军在一线的兵力优势并不是很明显，因为人马再多的话就会把敌人吓跑了。但李素有一手留着，那就是至今刘焉军也不知道刘备军在此处战场有多少水师战船规模，不知道刘备去年冬天在葭萌和阆中放排搜集木料、集中建造大型造船厂、流水造大船了。
　　这是一张关羽也一直没打出来，也没必要打出来的暗牌，现在就要指望甘宁和周泰能够凭借着有优秀战船的优势，以较少的兵力照样胜敌。
　　甘宁果然坐了半年牢憋了一口气，壮志未酬地请命：“中郎放心！宁愿为前部先锋，誓破敌军船队。此战我军虽少，战船却不差于叛军，且我军居顺流而下之利，来去如风，只要行动足够迅捷，以先头精兵与敌军缠在一起，定然可使敌军全军大乱！”
　　李素欣慰点头：“好，就命兴霸为前部先锋，率斗舰十余艘、本部人马，再添你一些九江兵，凑成一千精锐，冲入敌阵将其搅乱。而后幼平再率主力稳扎稳打结船阵而战。
　　我算过船程，高沛要明日拂晓才能抵达钓鱼城，所以你们四更天就要悄悄通过钓鱼城城下，免得被城头的落石封锁砸伤战船。一旦兴霸与高沛军绞在一处，即使高沛军继续强行北上、战场接近钓鱼城，刘瑁也无法投石砸船了，因为他会害怕误伤多得多的友军。”
　　甘宁的任务，就好比是冲上去跟敌人拼刺刀、逼得敌人放弃炮击覆盖的敢死队。
　　偏偏甘宁这种亡命徒，也不觉得这样的任务有什么不好，很愉快地接受了。
　　回到水寨之后，他立刻跟手下那几百个当锦帆贼时的江贼弟兄喝酒壮行，每人三碗，然后交代了作战任务，三更起床，四更通过钓鱼城。
　　一夜无话。
　　第二天四更天，高沛军已经逆流行船了大半夜的时间，终于到了距离钓鱼城已经不足十里水路的嘉陵江江面上。眼看护送运粮的任务即将完成，时刻警觉的高沛正要松懈警惕，却发现敌人还是不打算让他省心。
　　“都尉，上游发现少量敌军战船快速靠近！非常快！”
　　黎明前的黑暗中，视野非常差，甘宁的船又没打火把，所以逼近到百步之内，才被高沛军先锋发现。
　　高沛军连忙全军打起火把，准备结阵应战。
　　“那些汉军水兵直接撞上来跳帮啦！快给我守住！放箭！后船放箭拦住他们！”
　　高沛手下的东州兵看到这一幕简直目瞪口呆，高沛这边粮船队加护航战船，总人数五千人是绝对不止的，对面就那么十几条船，居然直愣愣冲进来肉搏到了一起，连保持距离放箭都没有。
　　水战有这么打的么？不是说好了“大江之上以弓箭为先”的么？
　　这些家伙怎么颇多游击贼寇习气，一点不讲兵法的？
　　“喀喇——”一声锐响，甘宁的坐舰顺流冲下，撞角直接插进了一条叛军大战船的船舷，而后船头一根类似罗马乌鸦战舰头部钉锤拍杆一样的器械，“砰”地一声落下，重重砸在敌船甲板上，拍杆头部那个跟乌鸦喙一样的几十斤重铁质尖角，直接扎进甲板，让敌船无法逃脱接舷战。
　　甘宁觉得手上的链枷都有些没什么用武之地，直接沿着乌鸦喙跳板跳到对面船上，戟锤翻飞砍杀起来。


第212章 让叛军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吃不起呢
　　接舷战可谓是水战最古老的形式了，中外皆然。
　　稍微懂点水战的将领，对于这种跳帮到敌船上砍杀的战法都不会陌生。
　　不过，秦汉以来，东方的水战，并没有刻意去追求接舷战。交战各方对于战船性能的追求，也一直在往“船楼高峻”这个指标上靠。
　　船楼越高越好，越高越有居高临下放箭的优势，等着船舷和船楼更低矮吃亏的一方被射得抬不起头来，主动靠上来像攻城一样仰拱、守船方白白多收割一些人头，岂不美哉？
　　加上古代东方内河战船以方形平头为主，以求航行稳定，不好安装撞角。自然更没人发展“拍杆”、“乌鸦喙”之类刻意扎住敌船接舷战的装备，大家想的都是“遇到船比我高的，我才跳上去砍杀。遇到船比我低的，就没必要砍杀，等着敌人过来砍杀”。
　　用巨大船体加拍杆重锤直接拍沉拍碎敌船的战术，历史上要到隋朝初年、镇守蜀地的大将杨素为了灭南陈，才在长江上游建造“五牙战船”。不过这种船也得先过了长江三峡、进入夷陵地区之后才能建造，因为重心太高根本开不过长江三峡，遇到湍急的地方就容易翻覆。
　　而李素去年冬天在葭萌、阆中吩咐设船厂造船时，就注意“因材施教”，为不同特色的水战将领，各造一些适合他们风格的战船。模仿罗马乌鸦战舰搞个小拍杆和乌鸦喙又没多少技术含量，完全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概念工匠很容易就弄出来的。
　　汉军战船中绝大多数还是没有这样的特殊装备的，只有少量用于今天这种特殊战场环境，配合甘宁简直是如虎添翼。
　　行业现状如此，高沛又并非什么牛逼的水战将领，被甘宁这种“专门盯着接舷战而来，不管敌我双方谁船高船低，都一乌鸦喙扎住了砍杀干净再说”的疯子打法缠上，自然是瞬间懵逼。
　　谁让甘宁是海盗出身呢，海盗的目的就是抢东西，抢东西就要跳上去把人杀光把船占领了，自古以来都是海军炮击海盗接舷，此自然之理也。
　　甘宁本人也是砍灭一艘接一艘，从第二艘开始，他手上那柄链枷就开始发挥神勇，可以缠住帆缆、或是甩出挠钩，跟人猿泰山一样继续跳到下一条船上继续接战。甘宁本人也只是穿着了犀皮铠甲，没有铁甲，以提升轻灵敏捷的程度，防御力相对没那么重要了。
　　“都尉，顶不住了，那些水贼好生骁勇，已经十几条船的弟兄们都被砍得弃船投降了，光那个穿着大红蜀锦的敌将就已经砍了我们五六条船了！要不赶紧撤吧！我们逆流他们顺流，这样打下去根本拉不开距离啊！”
　　高沛身边一个曲军侯被砍俘了自己的坐船，跳江逃到高沛船上，指着势如疯虎的甘宁战栗提醒。
　　“怕什么？敌军看上去不过千余人，我军比他们多四五倍不止，逆流又如何、全部缓缓靠上来围住！”高沛不甘心被野路子就这么击垮，仍然在坚持聚拢阵型。
　　他觉得，甘宁的优势，只是因为上游的机动性，导致虽然兵少，但瞬间集中起来用效果很好，可以在局部战场形成暂时的集中优势兵力。
　　但只要给下游的大军一点时间，慢吞吞围上来，迟早还是可以把甘宁碾压掉的。
　　……
　　“哼，这贼将真是不知死，竟然觉得自己还有希望。他要是抛下这几条被咱缠住的战船，掉头逃命，还能拉开距离。现在已经晚了！”
　　甘宁又用铁戟横枝斫死数人、清空一条刘焉军战船后，看到高沛居然不退反进，就知道高沛已经没了。
　　甘宁这一路的任务，就是尽快跟敌军前队绞肉搅在一起，让敌军无法列好阵势远程互射、发挥兵力优势集火。不一会儿之后，周泰就会带着主力出现了。
　　现在，高沛因为前军被缠住，既没有立刻掉头利用顺流而下优势逃跑、卖队友断臂求生。又怕误伤肉搏中的队友不敢远远攒射，而是全部迟缓堆上来近战，可谓是甘宁最喜欢看到的局面了。
　　连续好几次，都是向甘宁这边围过来的敌船，因为逆水行舟速度太慢，还没靠拢，前一条船上的人已经被甘宁杀了个精光，白白打成了添油战术。
　　甘宁继续坚持了一盏茶的工夫，撑到周泰带着后军主力赶来，对面的敌军终于发现局面不对，士气彻底动摇。
　　可惜，这时候在想撤已经来不及了，双方战船扎堆犬牙交错，航道堵塞严重，很多还被撞角和拍杆缠在了一起。
　　高沛指挥着左右亲卫围住甘宁坐船的时候，满以为自己可以七八条船围殴两三条，形成绝对优势，最后却发现包围甘宁后路的船只很快被顺流冲上来的周泰杀散，而正面也被缠住跑不了了。
　　十几条大船横七竖八撞在一起，连成一片，形成了血腥搏杀的屠场，战场之宽阔，与陆战也没什么分别了。
　　甘宁接连跳过好几条战船的船舷，终于带着心腹水贼精锐杀到了高沛座船上。
　　高沛这边的亲卫都是环首刀与圆盾的配置，没有人使用长枪，标准的水战装备。高沛本人鱼鳞玄甲、头戴铸铁头盔，最精锐的十几个亲兵小校也都是札甲。
　　所以，看到甘宁带着一群只有皮甲甚至无甲的水贼杀上来时，高沛心中还有一点侥幸：连铁甲都没有，列阵而战未必没有逃生的机会！
　　甘宁军猛冲上前，非常迅猛地冲散了高沛军的列阵，刀盾兵本来就无法及远，所以阵势也不是很难冲破，甘宁这边死了三四个水贼之后，很快就形成了散乱的各自捉对厮杀乱战。
　　甘宁手中铁戟狂刺猛斫、上下翻飞，高沛以环首刀格挡数次，连连后退，偶尔一个盾击反冲，竟也能一时逼退武艺比他高得多的甘宁。
　　铁戟锋刃与侧枝斫在盾上，连连被滑开。数招之后，甘宁摸清了高沛的武艺路数，不再靠铁戟主攻，而是假装一波攻势结束、退开两步卖个破绽，让高沛反击。
　　高沛以为甘宁已经技穷，翻身砍杀回去，环首刀刀法严谨，以圆盾遮蔽上身，刀刃泼风一般往敌下路招呼。这也是有盾牌一方惯用的招式。
　　甘宁格挡不易，看似几乎遇险，但他觑准时机，拼着一戟扎中甲板、一时无法拔回的风险，看到高沛又一刀贴地砍来之时，猛然往下一扎。铁戟侧枝正好架住佩刀，余力未衰扎进船甲板，把环首刀也卡死在甲板上，一时无法抽回，两人的兵器就这样同时被卡在了木板上。
　　高沛心中暗道不好，正在犹豫是该奋力抽回，还是果断弃刀后跳，抑或是一个盾牌的野蛮冲撞把甘宁撞飞、让甘宁变成失去武器的一方。
　　心念电转之间，高沛也来不及想太细，被狠劲儿驱使，选择了最两败俱伤的野蛮冲撞。
　　不肯弃戟，就挨这一下连人带铁甲带重盾两三百斤重的野蛮冲撞吧！
　　“喝啊！”高沛野蛮冲撞的同时，一边大喝一声，一边眼神余光瞥到甘宁侧身架步扛撞、另一手的链枷猛力甩击而来。
　　高沛连忙低头，把盾再举高一些护脸，“砰”地一声链枷的杆子猛击在盾牌上，而铁链连着的流星锤头，沿着盾牌上缘拐了个弯被惯性继续甩出，“噗”地砸中高沛的后脑勺。
　　高沛头戴铸铁头盔，盔倒是没怎么变形，甚至脑袋都没碎，整个人依照死前的惯性继续猛撞，把甘宁撞飞出数步之远，压倒在甘宁身上。
　　甘宁知道自己这一招有点冒险，但不冒险的话，也不能这么快杀死敌将。
　　他揉了揉被撞得气血翻涌的五脏六腑，强行憋住心中的阵阵呕逆，把高沛的尸体推开。
　　自从大半年之前，跟张飞那一战中，因为误判对手，导致用链枷锁敌人兵器时，反而自己的链枷被脱手震飞后，甘宁坐牢期间一直对自己的链枷技术有点心理阴影。
　　这种招数其实也没什么技巧可言，全看双方谁力气大，现在，终于在高沛身上找回自信了。
　　刘焉军主将被流星锤爆头，后续的厮杀就更加一边倒了。甘宁也终于正式达成了他的八艘飞成就，累计超过百人斩。
　　不到一刻钟，数量超过汉军一倍以上的刘焉军，就被彻底杀散，几十条运粮船被俘，还有一两千名水兵也投降了，其余人等连忙掉头逃窜。
　　但甘宁和周泰仍然不肯放过，分兵追杀。刘焉军逃兵中只有那些战船因为速度和追兵差不多，逃回了江州，但运粮船货重吃水深、航速缓慢，纷纷被追上俘虏。
　　此战汉军大胜，不过，基本上也就到此为止了。之前刘璝轻敌、陆路支援钓鱼城被关羽杀得惨败。这次陆路不敢来改水路，还是趁着关羽不在，结果又被周泰甘宁惨败。
　　从此之后，江州守军应该是水路陆路都不敢再支援钓鱼城了，围城打援的机会也就没有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仅仅是杀敌缴获，周泰甘宁赚得也不算多，毕竟用掉了一个宝贵的不可复制的战略机会。
　　……
　　当天午后，李素骑着马带着典韦等保镖护卫，来到了钓鱼城南二十里、嘉陵江西岸的临时营地，查验周泰和甘宁的战果——之所以要来这儿设临时营地，也是因为钓鱼城的存在，封堵了水师经过城下回到上游的航道，可能会丢石头砸沉过往船只，所以索性就不回去了。
　　周泰满脸兴奋，当这一群新鲜俘虏直接向李素汇报：“中郎，累计俘获战俘两千余人，缴获船只百艘、军粮三万石！这下好了，给刘瑁运的粮食，全归我们了，我军倒是可以少运不少粮食。”
　　李素瞥了一眼旁边的俘虏，非常豪阔地一挥手：“杀敌、俘获，这些都值得高兴，区区三万石军粮运能，有什么好高兴的？咱缺那点粮么？咱缺运粮的船么？
　　继续运！缴获归缴获，全部分赏给参战将士加餐、分给战死将士的家属作抚恤，堂堂征西将军还需要士卒这点缴获归公么？全部发掉！”
　　要不然让那帮俘虏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吃不起呢！
　　李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敌人充分认识到刘备军不差粮，把对方那个“我一定能耗得过刘备”的心理预期给打掉！
　　周泰微微懵逼，不知为何居然缴获了敌人军粮反而都不能让长官开心，但他也无所谓，照着执行就好。
　　李素继续问：“有俘虏敌将么？出战之前我告诉你们要尽量多抓文武将官俘虏的。”
　　甘宁过来汇报道：“我倒是想砸晕了高沛生擒的，流星锤分量不好拿捏，后脑勺一锤就毙命了。不过倒是抓到了督粮的文官赵韪，他还自称是巴郡太守呢。”
　　说着，甘宁指了指俘虏人堆里一个三四十岁的文官，一把揪出来丢在李素面前。内心还在惋惜高沛血量太少。
　　李素不由笑了：“他算哪门子伪太守，刘焉自封的吧，我恩师蔡公才是巴郡太守！罢了，想必这人也没什么用，也就是刘焉看在他资历深，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他要是能说了算，不会被派来亲自督粮了。先给他松绑，招待一番，放回钓鱼城里。当然了，兵器铠甲不能带走，光着回去就好了。”
　　赵韪一惊：“你们好不容易抓了我们，居然还放我们回钓鱼城？”
　　李素轻蔑藐视：“就你们这些废物，野战再多我也不怕，放你们回去，当然不是回别处，而是一定得进钓鱼城——我还等着你们这几千张废物的嘴，加速把刘瑁吃穷呢，你们也就这点用了。”
　　这当然不是李素的真实计划，只是其中一部分，但只有这样，才能把“刘备不怕耗粮”的气概，彻底灌输到对方脑子中去，为后续的计划铺垫。
　　赵韪果然被震得瞠目结舌，也对汉军的膨胀信心有了非常直观的认识。
　　然后他就被带下去招待了。


第213章 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伪巴郡太守赵韪这人，在演义上根本就没出场，但正史上还是对蜀地的局面产生过一些影响的——此人本就籍贯巴西，刘焉准备入蜀时，他在雒阳做郎官，刚开始跟刘焉也没什么交情。
　　但这赵韪很会巴结攀附，他怀疑刘焉有野心，就趁着刘焉入蜀时花钱托关系调任回老家，还主动像刘焉毛遂自荐，说可以帮刘焉在巴郡站稳脚跟。两人互相利用，也就一拍即合，后来被刘焉任命为伪巴郡太守。
　　刘焉也知道这人有野心，但又不得不利用，所以虽然给了高位，却让其他嫡系下属将其架空。正史上后来刘焉死后，赵韪果然也膨胀了，反叛继位的刘璋，但最终被忠于刘璋的东州兵平定。
　　这一世，因为世子刘瑁被提前调到巴郡这边，赵韪被架空得就更明显了，以至于他虽然挂着个太守的名头，还得亲自督战给刘瑁运粮。刘瑁就是不放心把监视赵韪的心腹将领全调出城、却把赵韪留下守城。
　　这次高沛被杀、粮船队被俘，赵韪也没反抗，心里倒是踏实了些，在战俘营里无聊暗忖：
　　“唉，怎么就瞎了眼投靠刘焉呢，这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啊。贾龙有平叛黄巾马相之功、做局迎立刘焉。就因为手上有兵权，被刘焉找借口逼反杀了。
　　任歧原本还以为跟董家交好，迎立刘焉能有更多升官发财，也被借故斩杀。我这种人沦落到此，也不算冤了，自己瞎眼，至少比贾龙任歧活得久了，被抓了也好，免得再看刘瑁小儿脸色，汉军总不至于直接杀俘吧。”
　　赵韪是深知刘焉的恐怖统治有多么被益州本地豪门惧怕，只有张任那种贫寒卒伍出身的本地人才会为刘焉卖命，刘焉的倚仗就是那四万东州兵，还有底层穷人。
　　他正在那儿瞎几把想，一名汉军军官过来喊他：“还愣着呢？俘虏都过去吃饭！开饭了！”
　　赵韪连忙起身出帐，却发现十几个被俘的下属小吏、小校都被拢在一处，押到一块空场上放饭，而且还有好几百个被俘的普通士卒，并不区分官兵。
　　赵韪心中暗忖：估计就是两千俘虏都吃一样的东西了，只是人多了排不开，所以分几块场地，旁边那个营地应该就是其他被俘的人。
　　他乖乖排队，按照秩序领饭，几个汉军的火头军面前放着一排排大木桶，给每个士兵先舀一竹筒高粱萝卜饭，高粱米还不如萝卜多，但总的分量很足，还有一些芋头。
　　不过，让赵韪惊讶的是，除了主食兼蔬菜之外，居然每个人还能领到一树叶的肉食，看上去颜色红亮精瘦，但是香气诱人。
　　装肉的树叶用的是箬叶，也就是包粽子的壳，所以这一叶的肉食，至少相当于半个粽子的分量了。
　　“汉军居然能给每个普通士卒吃肉？连俘虏都有得吃肉？征西将军钱粮如此丰足的么？”赵韪直接惊了。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那一个跟他同时被俘虏的心腹小校，名叫庞乐的，在庞乐眼中看到的也是一样的惊讶。
　　他们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不知道这是什么肉，但确实酥麻鲜香，算是美味——这是站在一个伪官员的立场上来说的，而对于普通小兵，那就简直是天上美味了。
　　小兵平时哪有肉吃啊。
　　一时间满场都是哗啦哗啦的吃饭声和嘎吱嘎吱的嚼肉声，听得出来这种肉食非常有嚼劲，肉质紧实。
　　“敢问……这位军侯，这是什么肉？”赵韪陪着小心问放饭的军官。
　　“没见识了吧，这是我家屯田都尉发明的新军粮，‘葱椒冷吃兔’。要不说你们本地人笨呢，巴郡如此多山林灌木，不能种地不能放羊，就白白闲着，竟连养兔都不会。”
　　赵韪讶然：“原来这是兔子？这倒是没怎么吃过，但兔子容易跑，不好养吧。”
　　兔子的饲料确实很容易，跟羊一样吃草，而且比羊还不挑食，很多羊都不能吃的草或者灌木树叶，兔子也能吃。要不然后世兔子怎么会变成破坏牛羊畜牧业的生态灾害呢。
　　但兔子之所以难养，主要是运动能力太强，太容易跑掉了，圈养无法管理。所以华人自古都没想过人工养兔子，最多是打猎兔子。
　　那放饭的汉军军官被问到这个问题，却是傲然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要不说你们不会想办法呢。兔子是不好圈养，那就活捉一批，稍加繁殖就往外放养呗。
　　兔子生起来那么快，一年能繁殖三代，杂草灌叶够多还怕不疯长？过冬的时候，大雪封山，在村口林边放罩篮陷阱，切点萝卜诱饵，天亮了去收货一收一大堆。”
　　不得不说，李素和屯田都尉国渊反复鼓捣后，引导那些去年在嘉陵江沿岸屯田的居民点，学习放养/陷阱回收式捕兔，效果确实是非常好，也是一个神来之笔。
　　如果是草原上的兔子，冬天了也不一定完全没东西吃会撞陷阱，说不定也会提前南迁。但蜀地山区这地方，原本不是兔子繁育比较多的地方，兔子属于半个外来物种。大雪封山之后兔子是完全没得吃的，这时萝卜陷阱的效率就非常高了，刚好那些屯田点本来就种萝卜囤萝卜，自然就形成了“夏秋放养，冬天陷阱回收，炸干风干长期储存”的产业模式。
　　李素跨区域养兔子，本来唯一的冒险，就是把外来物种过度繁殖后可能破坏生态平衡，比如你要是弄到澳洲一些兔子，牧场就全完了。
　　但在四川弄兔子，李素相信不会造成生态灾害的，只要教会当地人民怎么做花椒冷吃兔这种长期保鲜的干肉食，兔子绝对不可能泛滥成灾。
　　这些机密，原本当然不能让赵韪知道了，但李素故意泄露给他听，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刘备军军粮有多么富裕！让这些降兵重新放回去之后，极大地打击钓鱼城守军对耗的信心与士气。
　　赵韪只觉口中发苦，追问道：“贵军难道已经富裕到天天吃肉了？”
　　放饭军官得意笑道：“那倒也没有，不过，都五月天了，这些冷吃兔是冬天的时候抓回来宰杀的，再放下去也要坏，这阵子赶紧吃吃完。
　　要说国都尉真是天下屯田英才，那么点山地让百姓屯田、兼中转驮运军粮，还能弄出那么多萝卜、薯蓣、芋头、兔子补贴，可惜这兔肉只有冬春两季能吃。”
　　他这么一说，赵韪反而觉得愈发可信，而不是李素故意让人吹牛。
　　他旁敲侧击又问了一些，包括今天打败他们的战船从何而来、刘备军从汉中运粮到钓鱼城、嘉陵江水路八百多里为什么损耗不大……这些内幕也渐渐都被他打听到了，顿时信心愈发低落。
　　这还怎么跟李素耗下去嘛？输在他手上真是不冤了。
　　……
　　汉军足足养了俘虏们两三天，也敞开了让他们看，唯独把往南去的道路把守得很严，绝不放一个知道了内幕的活口回到江州方向。
　　被俘后第三天，赵韪终于得到了李素的再次接见，而这也意味着李素要把他们放走了。
　　李素摇着折扇，似乎对巴郡五月份的炎热很不满意：
　　“这几天，已经看清我军的军威了吧？回城之后，好好跟刘瑁说，不要负隅顽抗。只要投降献城，我饶他们父子不死，甚至可以依然给刘焉一个闲散官职遮羞。不然，这两千张嘴再送进城里，他的粮食可就连一年都吃不够了，真到了破城之日，那就是玉石俱焚！”
　　“我……我尽量劝说。”赵韪人在矮檐下，也不敢反抗。
　　李素继续敲打：“还有一件事情，你如果肯做，将来即使刘瑁不降，我也保你全家富贵。你要是不肯，我也不在乎，自有别的办法。”
　　赵韪颇为恐惧：“您不会是要我回城后当内应，打开城门吧？钓鱼城坚固异常，依山而建，沿着山势有层层防守，打开一道门也是无济于事的。”
　　李素眼神一亮：“这么说，你本就知道钓鱼城布防格局？”
　　赵韪：“这个……倒是不知，只是知道确实坚固，防线众多。”
　　李素冷哼一声：“既如此，反正机会已经给你们了，入城之后，注意观察，把城防各处图本画好，画在木板上，多弄几块，抛到江里，我们自会在下游张网拦截。抛之后的当晚，朝江对面的我军营寨装模作样射一阵火箭为号。”
　　赵韪要是不答应，李素自然也会派细作混在俘虏中回去，好好把城中粮仓等处位置摸清。纵然不能彻底烧光城内存粮，也要狠狠宰上刘瑁一刀。
　　李素可没那么闲真的再围上一年。
　　赵韪心中恐惧，总觉得李素肯定还有后手，也不会完全相信他，只好听命退下。
　　当天傍晚，两千名俘虏被扒光了衣甲，驱赶到钓鱼城城下。
　　汉军用纸筒喇叭远远呐喊：“城上守军听着！这是两天前给你们运粮的弟兄，被我们俘虏了，现在给你们放回来！我们根本不在乎守军多两千人，只怕刘瑁不仁，为了节约军粮，连自家兵士死活都不顾了！刘瑁，你要还是人，就把他们接回去，不然我们可不养闲人，也是要杀俘的！”
　　城头一阵耸然动容，钓鱼城守军显然没想到刘备军居然这么藐视他们，多放人守城居然是为了加快粮食消耗（只有俘虏知道了李素的存在，城内守军截至目前还不知道）
　　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刘瑁的决策上。
　　刘瑁也是彻底头大，但又没台阶下，思之再三后，他一咬牙决定：“全部放回来，但是要好好查验有没有敌军细作混在其中！而且从今夜起，每到内墙都要加强防守和盘查，以免敌人细作偷开城门！”
　　刘璝只好听从军令，把两千俘虏接了回来。
　　可惜的是，李素似乎非常沉得住气，此后半个月围城都没有再搞什么小动作，刘瑁的士卒反而因为日夜执勤变得疲惫不堪。
　　回城俘虏们也把汉军军粮充足、运输调度得法、根本不怕持久战、普通士兵都有兔肉吃之类的消息全部扩散了开来。这样一来，守军的士气愈发低落了。
　　而李素，也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嘉陵江里漂来的木板，拿到了城内的布防图，尤其是各处主要粮仓的位置。
　　这些天他也没闲着，一方面是找了几个珠宝首饰匠人，用天然水晶打磨了一副扁圆形的火齐珠，以及与火齐珠凹凸相反的凹透镜、再用李素自产的“碳酸钙絮状沉淀”研磨剂把清晰度磨光滑，加上铜筒，得到了个倍数不太靠谱但好歹能用的望远镜。
　　另一方面，李素让围城部队在嘉陵江南岸、对着钓鱼山偏西的一处山顶上，起了一座十几丈的木楼，难度倒是比井阑更高一些，但因为不用跟井阑那样移动，倒也能够施工。如此一来站到这个楼顶，配上望远镜，对照着木板地图，就能大致确认对城内的打击效果了。
　　“嗯，没想到居然在前两道城墙背后的棚屋区，也有一些散放的军粮。这些点可以用投石车配合糖火油罐就烧烧看。城西那些平缓的屯田区，这些都是粮仓，要是能放大型的孔明灯、内装糖火油罐，用风筝线放过去纵火就好了……可惜不太好控制方向啊。”
　　不管了，试试看吧，能烧多少烧多少。关键是李素觉得，钓鱼城内士气低落至此，未必没有人可以争取，只要放火搞乱了，万一能让其他怀有异心的人，或者那些混进去的汉军细作找到机会，吸引走守军注意力，用假火掩护真火纵火，总比不尝试要好。
　　几天之后，相关的行动就逐步展开了，大约是五月下旬的一天，很久没有卖力攻城了的汉军，再次发动了攻势，并且出动了一些“汉中砲”。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汉中砲居然加上了燃烧弹这种弹药，而且对墙内建筑的打击变得异常精准，着实把守军吓得不轻。也一度击毁烧毁了一些距离外侧防线比较近的建筑，包括两座小粮仓，大约几千石拨付给外墙守军临时支用的军粮因此被焚毁，还有很多做饭用的薪柴草料一起被烧。
　　而更大的混乱还在等着呢。


第214章 不太好意思取标题
　　“早就听说那李素李伯雅诡计百出，他来了才一个多月，刘备军的围城花样多了多少，该死，再这样下去，我军的军粮到底能撑多久？要不熬过今年冬天、把刘备军士气挫到师老兵疲，就向父王求援让他派主力来与刘备决战吧？”
　　看着下属上报上来的最近几笔军粮和柴草被敌军的投石车用火油罐烧毁的损失，刘瑁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第一次对自己究竟能撑住多久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
　　原本说好了吃十五个月以上的粮草，随着被迫放回那么多降兵，最多就只能吃一年了。又被烧毁一小批前沿散放的粮食，估计更是只能吃十个月。
　　幸好钓鱼城里的主粮仓都在钓鱼山一带，防守坚固，位置较高，敌人的投石车怎么也不可能砸到这么高的位置，所以八成以上的存粮还是绝对安全的。
　　可谁知道李素下一步会不会再有诡计了？
　　六月初开始，刘瑁就陷入了疑神疑鬼的状态，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唯恐有什么的新的噩耗或者疲兵之计。
　　这一天，大约是六月初六，刘瑁半夜被刘备军鼓噪虚张声势惊醒了一次，好不容易凌晨再次睡着，但没过多久，天刚蒙蒙亮，又有身边的心腹小校过来喊醒他。
　　“世子，不好了，快看天上这是什么？有鬼火在天上！”
　　刘瑁揉揉眼，连忙跑出去，就看到蒙蒙的晨曦中，果然有几十处朦胧的、似乎笼罩在纱纸里火光飞在天上，如大号的流萤。
　　“这是什么？难道那李伯雅还能弄出会飞的东西不成？”
　　看着这些伯雅灯（孔明灯）飞入钓鱼城上空，下面的刘瑁军士卒和军官无不内心惶恐。
　　没办法，受人力控制、会飞的东西，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太震撼了，何况还有火光。许多不识字的士兵甚至直接吓傻了，当成什么灵异显圣的事件，跪拜祈祷、吐槽悔罪，哪怕这些灯对他们没有任何攻击力。
　　李素做的这批灯，其实比常规的孔明灯还要大号一些，毕竟要装上一两斤的糖火油，按简单的物理计算就得几立方米的热空气密度差才能升起来，所以最大号的那一盏，里面的竹篾片骨架足有七八尺高，说是个小型热气球都不为过了。
　　再大的话，这个时代的纸张强度也撑不住。灯都是两三天前就已经造好了，但直到今天才等到何时的风向释放。等飞到了差不多的位置，放灯手就会扯断那跟细细的风筝线，灯内的蜡烛就会被勒断掉入火油囊，立刻把灯变成一个大火球，从空中坠落。（为了减轻重量多装火油，所以没有再用陶罐当容器，而是用了做香肠的猪大肠衣，装半个小时还是不会漏的）
　　刘瑁、刘璝，吴懿，城中的主要将领们，很快都聚集到了附近观望，密切警惕着进一步的变化。
　　“呼啦~”一声风响，他们眼睁睁看着一盏鬼火灯凌空变成了一团大火球，滚滚落下，落在城内一处砖木房屋上——这地方当然不是粮仓，起码离最近的粮仓还有百丈远呢，随风飘动的热气球火攻，本来就是无法瞄准的嘛。
　　但是这也够了，因为一旦让守城士兵发现一种可以让他们白白挨打而他们却毫无反击可能性的新式攻击手段出现，士气本身就会受到巨大的打击，进而出现混乱。
　　“快救火！不管那房子重不重要，凡是被天灯点着的必须立刻救！不要乱！乱军者斩！”刘瑁也很有觉悟，瞬间就意识到要巩固住己方士气，这时候最关键就是不能怕。
　　几十个灯先后落下，很快让救火的士兵变得无所适从，各冲各的，搅成一团。
　　这些灯其实只有两三成落到了房子上，而且都没能挑目标，只是有房子就砸，累计造成了七八处有效的火灾。
　　然而，混乱当中，更多的麻烦接踵就出现了。
　　“不好了，城北粮仓也着火了！被鬼火灯砸中了！”
　　刘瑁一惊，抬头看去，远处果然有粮仓着火。他印象里刚才都不记得有鬼火灯往那个方向飞，怎么就砸到了呢？
　　难道，是之前借着放归俘虏里面混了细作？还是那些俘虏本来就有一部分被汉军好吃好喝招待所腐化、被秘密招降了？
　　“快！快救火！守卫各处粮仓的守兵不能轻动！分出专人不许去别处救火！借口别处火情擅离职守者斩！”
　　刘瑁焦头烂额又补充了一些命令，总算是稍稍稳住了局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别看他年纪比刘备还年长，都三十好几了，但原先还真没打过仗，哪有那么多经验。
　　偏偏城内士兵人心惶惶，这些日子一直传说汉军的后勤太强大、耗肯定是耗不赢的，弄得刘瑁惊弓之鸟，也没法信任别人。
　　一番折腾，最后天亮了计点损失，至少又是累计万石以上的粮草焚毁。
　　消停之后，刘瑁试图彻查全部被放回来的俘虏是否有变节的，但这种事情肯定最后是不了了之。
　　过了两天，有小校前来汇报，说是有些士卒借着轮到去城北江滩汲水的机会，偷偷逃跑投奔敌人了，估计就有之前作案的细作和叛徒夹带其中，刘瑁也只好咬落牙齿和血吞，只是让昼夜执勤加强防御，不再追究。
　　……
　　“这些疲敌之术效果也不错嘛，再来几手，城内守军士气肯定崩溃，到时候再设法偷袭招降，说不定就会有决定性的破绽了。”
　　李素苟在远处暗中观察了几日，发现自己的恶心骚扰确实把敌军恶心坏了，心中不禁得意，正想进一步实施破坏。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缺德事做太多，太伤阴德，这日回到大营之后，一直负责东线陆路围城的徐晃，过来向他禀报了一条噩耗，打断了李素原本的节奏。
　　“公明有何要事？”李素看到徐晃一脸惶恐，示意他不必紧张。
　　徐晃拱手叹道：“中郎，我部河东兵，都是北地人，不耐巴郡炎热，如今已是六月末，士卒多有疾病，怕是中了瘴气，还恳求中郎向征西将军求援，增派援军士卒换防，以免被敌军逮住突围或者出城反击的机会。”
　　李素心中一惊，部队水土不服出现疫病，这个是大军到南方打仗最需要注意的。
　　去年平张鲁，战斗其实五月底就结束了，最炎热的农历六月和七月，并没有军事行动。北方士兵被瘴气、亚热带丛林病或者别的传染病侵扰的问题还不是很严重。
　　但今年的钓鱼城之战，虽然烈度不大，却旷日持久，现在都憋到六月底了，可不是北方兵体质问题的集中爆发期了么。
　　南阳张机如今还没写出《伤寒杂病论》，汉末的人对传染病的认知也还停留在张角的巫术符水阶段，但李素却不能不谨慎，他连忙追问军中出现了哪些病情。
　　徐晃：“有些士卒肚腹肿大，面黄肌肉，上吐下泻。还有些是不明的热病。”
　　李素眉头一皱，他知道汉朝人把很多种有传染的热病都叫做“伤寒”，估计徐晃营中出问题的人里，肯定也有伤寒。
　　至于肚腹肿大、面黄肌瘦，还会传染……难道是血吸虫？部队是吃了钉螺还是别的螺？抑或是吃了没煮熟的以螺为食物的青鱼（螺蛳青）？
　　不管怎么说，估计都有消化道传染的。
　　李素也不管到底什么病了，几条万金油的告诫总归是不会错的：“立刻请军中医工调治！我会去垫江县再请一些医工来的。有患病迹象的兵士立刻隔离，排泄全部掩埋、上面盖薪柴焚烧、洒石灰！
　　所有饮水必须取嘉陵江上游活水！如果江水都不可靠，那就打井，饮水必须煮熟！饮食也必须彻底煮熟！是不是有士兵生食那些吃螺蛳的大青鱼肉了？军粮必须统一配给，不能因为沿江围城闲着，就自己抓鱼补充食物！违令者斩！”
　　李素吩咐完这些，让徐晃务必督军彻底做到。幸好徐晃也算治军有方之人，记下之后立刻严格执行。
　　李素心里都有些后怕，不太敢去徐晃营中晃悠，而是自己给自己隔离了三五天，确保自己暂时没问题，就跟徐晃、周泰等说，他先回江对岸的垫江县县城里住。
　　军情有问题派人写信向他汇报好了，信别用纸写，要写在竹片上（李素收到信会在汤里煮沸再看，写纸上就煮烂了）
　　当然为了安抚他们，李素也对他们前一阶段的围城表现做出了嘉奖，还兑现了将甘宁从曲军侯升为别部司马的奖励，以奖其之前斩杀高沛、击溃敌军运粮船队时的首功。
　　至于周泰徐晃，暂时只是围困，功劳还不明显，没法升官，但李素也承诺了等钓鱼城攻破，肯定有升迁，稳定人心，让他们继续留在原地卖命。
　　这些武将身体好，稍微有点传染病也不容易染上，李素一个文弱谋士，怎么能跟他们一样冒险呢。还是苟回县城里每天煮开水放凉后泡澡，注意个人卫生比较好——原本冬天的时候，李素泡澡还只是煮一部分热水，而且没要求彻底煮开，还能掺生凉水掺到合适温度再洗。
　　但现在听说可能有血吸虫病，李素立刻要求自己的洗澡水必须彻底煮开，哪怕是用凉水，也得是凉开水，而不能是生水。
　　虽然有点浪费，也不符合“与士卒同甘共苦”，但谁让他是中郎将、钓鱼城战区最高长官呢。
　　李素如此怂苟，果然没有被传染病找上，但徐晃那边的情况，缓解得却比较慢，血吸虫病的流传倒是被确诊区分了出来，并且隔离控制住。
　　但很快又发现还有负责“卸船后最后十里路”转运工作的辎重牛只染上了亚热带疾病，死了好多头病牛——这些牛都是当初跟随大军入川时，拉运物资车辆的，北方牛因为不适应南方的病虫害而染菌染病毒得夏季病，根本无法避免。
　　李素严令徐晃千万不许让士兵贪嘴，一定不能吃病死的牛肉，宁可把瘟牛直接烧了。
　　不过，就在李素下完这条命令之后，他倒是忽然想起前世玩过的一款游戏，叫做《要塞》，那游戏里，好像有一种攻城武器“病牛炮”。


第215章 刘瑁中毒暴毙，钓鱼城投降
　　游戏里的技能毕竟只是游戏，挪到实战中还是会顾虑重重。
　　钓鱼城虽然是个纯军事要塞，而且都是背叛朝廷效忠刘焉的死硬东州兵为主，没有无辜平民。
　　但除了东州兵，毕竟还有几千名益州本地兵，他们并不是亡命徒，而是之前战败被李素赶进城去的，也谈不上刘焉这个反贼的死忠，可能只是被裹挟的。李素之前兔肉饱饭地招待，也着实策反了一些动摇者，继续潜伏下来。
　　而且瘟疫这种东西不好控制，也没有技术含量，被敌人模仿就不好了，李素终究是把《要塞》游戏的战法放弃了。
　　不过，受到这个启发，李素又想到了另一条办法：既然城内还有首鼠两端的潜在内奸，可不可以尝试性地给刘瑁下毒呢？
　　化学类的毒物容易被检查出来，但只是食物类传播的细菌伤寒什么的，弄死主将还是有点希望的，可以让有心下毒却怕躲不过检验的人得手，他们只要负责搜集食材好了。
　　下毒的请求和信息，可以写在木板上，在适当的日子，确认有内奸来汲水、捕鱼的时候，通过投石车把木板投到对岸。内奸捡到了，肯有胆子干，那就最好，没胆子干，就当是浪费一条计谋，继续围一年呗。
　　而且，这种东西的中标率，跟个人健康情况是有很大关系的。如果换个非常壮体质非常好的敌将，李素也不敢确信这一招有多大效果。
　　但刘瑁显然属于史书明确记载的身体很虚的公子哥儿，历史上他可是最晚到192或者193年就病亡了，甚至他爹刘焉之死，都是因为儿子比他先病死、白发人送黑发人而大受打击。这么一个本来就寿命活不过三年的虚人，稍微有点烈性肠胃炎说不定就拉死了，所以那种不致命的传染病都能要他命。
　　当然了，也不排除历史上刘瑁的病死是因为新娶的吴氏姿色太好，他好色过度才猝死的，这就只能留待历史真相去验证了。
　　念及此处，李素又想到了一点麻烦——至今为止，他们还把吴匡、吴班、吴兰等人已经投降刘备的消息封锁着，凡是证明刘备军圣旨效力的场合，只让蔡邕出面喊话旁证，为的就是防止吴懿因此被害。
　　但现在看来，根据此前对敌军各指挥官的情报，吴懿是被刘瑁当成准大舅子带在钓鱼城防守的。
　　如果给刘瑁吃的鱼里下毒，也是有可能小范围在他身边的人引起传染病的，要是刘备将来还是娶了吴氏，而吴懿也被毒死了，那可就不好看了。
　　李素不得不留一手，暂缓对刘瑁投毒，而得再临门一脚打击一波叛军士气，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咯，让刘瑁把吴懿先赶走。
　　李素想了想，找来随军的吴班，问了一个问题。
　　吴班跟随父亲吴匡入川，至今寸功未立。吴匡留在葭萌前线，以备随时听用，吴班就来了垫江这边。被李素召见时，他也是跃跃欲试以为有表现机会了。
　　“中郎有何军令？”
　　李素摆摆手：“没什么，问你几句闲话，你那个堂妹，在长成之后，你见过的吧？你最后一次见她时几岁？姿色如何？”
　　吴班一愣：“中郎莫非对族妹……”
　　李素：“瞎想什么呢，我就是想知道，如果刘瑁知道你和令尊都跟着征西将军干了，会不会舍得杀妻明志，然后把大舅子也杀了——我一直想保密你们跟征西将军同路的消息，但现在已经没办法再保密了，我不得不透露，顺带招降打击一波守军士气。”
　　吴班松了口气，这才很有把握地打包票：“那中郎尽管放心，族妹虽非举世无双，但也算是天姿国色，何况伯叔各家，刘瑁不会迁怒的。”
　　李素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将来万一你堂兄真被刘瑁杀了，可不要怨我。”
　　……
　　心中有数之后，第二天李素就临时插入了前置计划。
　　他派人再次来到钓鱼城下，摆开投石车攻城，一番厮杀之后，他趁着敌军注意力全部集中过来，让吴班在敌军射程外，再次喊话。
　　“族兄！我是吴班啊，家父左中郎将因为你和族妹的连累，此前早已被朝廷猜忌、削职为步兵校尉。家父还请旨出京，与蔡公一起宣旨召还刘焉！
　　是征西将军仁德，怕你们被我们牵连，才一直不让家父出面的。可是我们世食朝廷俸禄，怎能不思报效？我们跟随征西将军已有大半年，今日你休要怪小弟。
　　刘瑁！你也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我们李中郎有无数种办法拿下钓鱼城，迟早能拿下的，只是不想多造杀孽而已！你们背叛朝廷，我们也可帮你遮掩，只要现在放下兵器，依然表刘焉秩中两千石闲官，可任居他州！”
　　吴班的出面劝降，瞬间在城头掀起另一股轩然大波，立刻有人通知了刘瑁，而刘瑁也立刻把吴懿弄了过来当面对质。
　　“下面那人，真是你堂兄？你伯父也跟了刘备了？”刘瑁脸色铁青。
　　吴懿惶恐地远远看了几眼，又辨别了一下喊话的嗓音，一时面如死灰，也不知如何辩解：“那人……确是族兄吴班，想来他说的关于伯父之言，也不差了。但我，我并不知情，也未背叛世子，世子若不能相容，祈看在舍妹份上，将我削去兵权，星夜送回江州便是。”
　　吴懿这是情急之中求自保了，愿意交出兵权。
　　刘瑁一想，吴懿本人确实没有背叛之举，如果直接处置，未婚妻那里不好交代，而且恐怕士气会更加低落。
　　他也只能顺水推舟，选择了把吴懿送走。
　　……
　　然而，吴懿终究是没有顺顺利利走掉。
　　押送他的船只开了没多远，就被甘宁截住了，哪怕是夜晚，也没能借助夜幕的掩护逃脱甘宁的嗅觉。
　　吴懿被俘、看押他的士卒被杀散之后，李素也就轻易得到了城内更详细的情报，包括各军换防的周期、每日轮流执行后勤任务的日程。
　　比如哪一天是那支军队轮到汲水、打鱼补贴军需。
　　甚至知道了刘瑁军确实已经出现柴草不足，夏季能生吃的菜会部分生吃。
　　李素对照了一下之前劝诱成功又放回去卧底的战俘的排班日期，以及那些还未暴露的细作的排班日期，很快算好了哪天该在上游放鱼、该如何投掷木板报信。
　　没人肯干，就当继续准备下一手呗。
　　另外，既然有可能干掉刘瑁这个死硬分子，李素也开始想威胁刘焉的后手了。他知道刘焉的长子次子依然是京官，没法离开雒阳，但幼子刘璋如今似乎因为蝴蝶效应，南逃到了袁术控制的南阳。
　　将来说不定可以弄点讨董的交换条件，把刘璋弄过来当备胎人质，为进一步的计划做准备。
　　鱼和木板放过去了，一连三五日城中也没什么动静。李素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敢不敢动手，有没有动手。
　　但不管他们动没动手，李素的其他围城耗粮计划还是要继续实施的，这只能算是意外之喜。
　　只是因为夏天实在太炎热了，即使李素让徐晃注意军中疫病，而且反复关照喝水必须煮开、吃鱼必须煮熟，徐晃营中虽然没死什么人，但拉肚子拉得虚脱暂时失去战斗力的人，还是比较多。
　　这种亚热带水土不服的疾病，估计七月份这个最炎热的月是好不利索了。
　　李素纵有更多计划，被北兵南下这种客观不利条件约束，也只好暂时歇了，等过了七月份再说吧。
　　两军就这样休战避暑，李素每天煮凉开水洗澡，非常注意个人卫生，连女人都不敢碰，保养得非常好战战兢兢度过了七月。
　　不过，八月初的一天，李素忽然得到了一个好消息——确切地说，只是好消息的征兆。
　　因为他发现钓鱼城内的守城军队，出现了明显的动摇混乱。
　　又过了两三天，又有一波城内军队趁着来汲水捕鱼的机会，偷了小船渡河前来投降。
　　“你们为何来降？莫非有诈？”周泰抓住这些投降者时，还不太敢相信。
　　“我们要见李中郎！我们可是立了功的，李中郎不能不认啊，刘瑁死了，是吃坏了东西拉肚子拉死的！城里现在已经人心惶惶了，你们再猛攻两阵他们肯定就投降了！”
　　来降士兵拼命表功，强调他们是幡然悔悟来带路的。
　　周泰谨慎地让士兵们把这些家伙全部彻底清洗了一下，换了衣服，才允许他们去见李素通报好消息——当然周泰本人也会全程监视，以防行刺。
　　李素听了消息，霍然而起：“刘瑁真死了？什么时候中的毒？病了多久，什么时候死的？”
　　投降者如实供述：“七月十几就吃下了……吃下了我们带回去的鱼，还是做了鱼生，五六天后就吐泻不止，泄了不到十天就医治无效了。他身边还有其他亲兵、将校数十人，不同程度染病，不过病死的只有十几个，医工说是刘瑁本身体虚，扛不过去。”
　　李素摩拳擦掌了几下，吩咐：“立刻攻城！要是没死，肯定能逼他出来露面，稳定军心。”
　　周泰拱手得令，立刻下去准备：“遵命！”
　　当天傍晚，汉军又发起了剧烈的攻城，并且全程宣扬己方的后勤优势、不停喊话劝降。
　　守军士气与防守力度果然重挫了许多，左支右拙抵挡了一个下午，连连两道护墙被突破。
　　城内守军开始出现大批量成建制的投降，最后只剩下守住钓鱼山山头的刘璝，怕自己无法被赦免，带着最后最死硬的东州兵继续抵抗。
　　但城内要害已经被拿下，粮仓也被夺走数处，区区一个制高点山头的山寨，已经掀不起浪了。


第216章 这！就是劝降！
　　钓鱼山位于钓鱼城正南面中段的位置，是全城的制高点，但面积只占全城的两成，是一块东西长三里、南北宽两里的小山头。
　　而且钓鱼城内的农田区，原本是布置在城最西侧、濒临嘉陵江的悬崖台地上，所以一旦刘璝退到了钓鱼山上，就意味着守军彻底失去了自给自足的农业区，没有了任何补给造血能力。
　　山头上的城墙、工事也谈不上坚固，纯粹就是因为山太高太陡，所以天然就很险要——山头比旁边的平原台地要高出两百米。
　　可以想象，在东西两侧各五六百米长的山坡上，垂直海拔要拔高两百米，那几乎是全程三十度的陡坡了。稍微沿着山道设置陷坑鹿角、尖桩栅栏，就能恶心你很久。
　　不过这些工事也就只是麻烦，并非无解。李素正好演练一下配重式投石车层层推进的攻城拔寨战术，让部队更好地磨合一下，尽量少用人命，多用器械，彻底拔掉最后的钉子。
　　配重投石车发明至今，也快小半年了，无论在剑门关还是在钓鱼城，之前都是扮演骚扰的角色，没有决定性地攻下过什么城关。现在临门一脚了，自然要好整以暇锻炼部队。
　　而且趁着这个时间，李素也提前向刘备报捷，让后续主力大军尽快南下集结，为这儿战役彻底结束后、进一步蜂拥杀入江州、再逆流而上取成都平原做准备。
　　刘备的主力部队都是北方人，除了新收服的板楯蛮之外，其他大部分部队都是怕热、怕亚热带疾病和瘴气的。所以六月、七月这两个月，一直宅在汉中也不敢有什么大的举动。
　　哪怕之前不得已被派来跟徐晃换防的替补部队，到了地方之后，热病、瘴气病还是不少的。临时非战斗减员都几百几百的增加。
　　幸亏李素坚持让所有人不能喝生水、不能随地排泄，用军令来严格约束卫生条件，才确保八成以上热病和水土不服者都能挽救回来，不至于永久丧失战斗力或者病死。
　　而要彻底适应南方的气候，对于那些幽州部队而言，没个两三年的缓冲期是不可能的。计谋和当时的医学对这个问题都无解，这是自然法则。
　　等李素的预报捷信送到南郑，差不多该是八月中旬，躲开了巴郡最炎热的酷暑。刘备整顿好援军水路行军到江州，差不多也是八月底九月初了，正好利用秋高气爽再扩张一波地盘。大部队要是来得太早，也会导致南线战场军粮消耗过快，从汉中过来转运不及所以兵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越多越好，得用得着了再调。
　　一切都如计划一般进行，八月二十二日，赵云率领近万人的幽州骑兵、乌桓突骑主力，率先赶到了钓鱼城战场。
　　因为益州的地形问题，赵云的骑兵自从入川就没打过几场像样仗，上一次大放异彩，还是去年年初诱敌出阳平关后围歼的那几场战役，后来就整整歇了十五六个月，一直吃干饭、训练、维持治安。
　　现在，总算要突破山区，沿着长江进入成都平原了，可以一马平川野战分割敌军发挥一下。
　　赵云赶到后第三天，八月二十五，刘璝部最后的死硬抵抗分子，正式被彻底歼灭，钓鱼山上的营寨城垒据点全部肃清，钓鱼城战役正式结束。
　　累计算下来，整个战役期间周泰徐晃共计俘虏了六千人，其中四千多是益州本地兵，东州兵只有不到两千。
　　守军总人数三波加起来应该是九千多，也就是说有三千人死了。经过清点，防守方战死和受伤缺医少药的，只占了四成左右。
　　还有六成也是因为炎热导致的周边疾病、瘴气病、缺乏柴火侥幸生食导致的肠胃传染病，而且绝大多数都是东州兵患这种病，谁让东州兵也是雍凉流亡过来的北方人呢，水土不服肯定比本地人高无数倍。
　　这些都跟李素收买内奸给刘瑁下毒没关系，刘瑁只是吃鱼生拉肚子拉死传染了身边的密切接触的几十个人。只能说北方人入川，而且第一年就来了最热的火炉地区，以当时的卫生条件，高强度战争环境下，病死一小半也正常。
　　别说是交战部队了，连李素这种那么注意宅家防止曝晒的人，都被这地方的炎热热出心理阴影来了，以后他夏天绝对不会呆在巴郡，哪怕呆在成都也凉爽好受一些。
　　另外说句题外话，自从徐晃的部队在围城时被热病瘴气困扰，李素就果断下令允许徐晃移动扎营地，从春天时的露天暴晒营地，向相对荫凉的区域转移。
　　这一点其实是有点冒险的，因为按照兵法里那句经典的“包原隰险阻而屯兵者，此兵家之大忌也”，盛夏移动到荫凉的地方，是容易被敌军偷袭埋伏火攻的。
　　后世刘备的夷陵之战，发生地区也就从巴郡的钓鱼城、江州一带顺流而下、过长江三峡而已。那边的气候还不如江州这边炎热、纬度低呢，刘备不也是六月份最热的时候忍不住移屯荫凉之处被烧了么。
　　不过，李素当时让徐晃移屯，还是留了后手的，他也让甘宁、周泰另外领南方兵设伏、暗中成犄角之势。而刘瑁当时已经被之前陆路水路两次围城打援战打出心理阴影了，他又没有陆逊的智商。
　　所以始终觉得“徐晃移屯荫凉处肯定有诈”，死守不出没有任何火攻尝试，也就导致这些计谋攻防曲折彻底在跟空气斗智斗勇，没有任何明面表现，也不足为后世史书道了。
　　整个钓鱼城战役，进攻方的累计死亡也有两千多人，战死倒是只有一千余人，剩下也是病死。从交换比来说，刘备军代价不高，但粮草消耗非常可怕。
　　毕竟那么多部队那么持久的围城，前线就吃掉了近二十万石军粮，再算上八百里水路转运、中间三四次险滩要重新装卸陆运中转，为了一个钓鱼城，至少消耗了汉中政权三四十万石的存粮，按粮价折算成钱的话，也有一点五个亿了，要是搁两年前都能直接买多少官了。这是典型的浪费粮食节约人命。
　　战役结束后几天，八月二十六和二十八日，关羽和张飞也赶到了前线。各军依次通过钓鱼城附近的嘉陵江缺口，突破渝北的层层群山，于九月初一抵达了江州城下。
　　刘备军集结了三万主力部队，包括一万骑兵，一万北方步兵和一万新附的俘虏改编部队、板楯蛮兵。
　　刘备军入川的时候，总兵力就只有三万人，所以此战已经调动了三分之二的入川嫡系人马过来作战，只留了一万心腹老兵留守北方各处隘口、据险预警，毕竟汉中地盘那么大，也不好一点防守力量都不放。
　　……
　　江州城内的守将，主要有武将杨怀、泠苞、李异，文官张肃。
　　之前还有高沛和赵韪，但高沛增援钓鱼城被甘宁杀了，赵韪也被抓，最后再次当内应投降，所以江州的守军着实是人才凋零。虽然还有近万人马，可人心涣散士气极为低落。
　　汉军主力三万人，团团把江州城围住之后。次日一早，李素就让赵云在城西北开阔处摆开阵势，严整队伍、大展旌旗、以壮军威，便于李素派人招降瓦解敌方军心。
　　反正赵云的骑兵部队，得再稍微等等、进入成都平原才有用武之地，现在还是不能拿来攻城，就先当当仪仗队吓吓人。
　　城头的杨怀、张肃，见了下面整整齐齐一万骑兵，兵刃雪亮甲胄鲜明，也是震惊失色。南方的巴郡守将根本没见过那么多幽州骑兵。
　　何况赵云还按自己的理解，特地把白马挑出来，大约两三千匹，排在最前面，而且前排至少一千骑兵都是有铁甲的，铁甲白马一望无际，这也太特么吓人了。
　　“征西将军军容如此壮盛，钓鱼城险隘都不能守，何况我江州？”张肃心中战栗，只是怕被同僚怀疑，不敢表现自己的胆怯。
　　赵云挥枪朝着旁边几个人一指，而后高喊李素教给他的台词：“城上守军听着！此乃刘焉自封的伪巴郡太守赵韪，此前已被我军俘虏、归顺投降了！张肃，你只是赵韪的长史，何不早降？
　　这位，是原京师北军、左中郎将吴匡的公子吴班，他也随父投奔征西将军，共图平叛，其族兄吴懿，在钓鱼城也已弃刘瑁投降。尔等对刘瑁的心腹程度，可能与吴懿相比？再执迷不悟，抗拒朝廷，城破之日，定斩不饶！”
　　一个个例证摆在眼前，城上的守军士气更泄：“什么？赵太守也被抓投降了？”
　　“京师北军的中郎将，也特地来为刘备证明他手上圣旨的真实性？我们真是在背叛朝廷跟朝廷的大军作战么？”
　　李素趁着机会，继续让赵云率领一些骂阵手喊话：“城上守军听着！刘瑁并非在钓鱼城作战时被击毙，他是吃鱼生下痢拉死的！三十多岁年纪就那么虚，别人吃鱼生拉不死他却死了，这是天谴！”
　　“古有魏豹听许负相薄姬而叛汉，结果身死而薄姬为高祖所得。后有刘歆闻刘秀当为天子而改名，遂为王莽所杀。妄信谶纬而欲强应天命之贼，唯有自取灭亡、为天下笑！
　　知道刘瑁为什么这点小病就暴毙么？因为他妄信吴氏贵不可言，妄图强应天命，故而小恙暴毙！这是老天爷看不得他活着打完这仗回家成亲！你们还要跟着这个天谴之人送死吗！到时候可就不但是白死，还要死得徒留汙辱之名、为后世耻笑！”


第217章 不过旬日下江州
　　被赵云派人如此大展旌旗以壮军威地一通乱骂，江州城里的守将、文官们果然士气狂泄，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有些人已经暗中存了投降之心，只恨不是最高指挥官，无权直接献城，只好暂时憋着等待时机。说不定将来等刘备军正式攻城，混乱之中献个门什么的，混个保命进身的踏脚石。
　　李素见状，也不失望，他知道江州毕竟是巴郡郡治、整个蜀地东部战线的心脏城市，刘焉岂会不留心腹铁杆将领镇守？
　　要是这儿都能一劝就降，那此去成都，一路上直到绵竹之前，都不用打仗了，因为其他城市的抵抗意志肯定比江州更差。
　　“敌军略有混乱，说明圣旨和天谴的说辞都起效果了，后续只要适度制造点混乱和压力即可。他们既然不肯直接投降，估计是杨怀、李异这些主要武将里面有死硬分子，那也只能干掉了，只要他们一死，或者一乱，其他想投降的人肯定会献门的。”
　　李素心中如是暗忖，于是跟关羽张飞商量，请求他们各领兵一万，在城池西北两面展开，并且部署攻城武器，准备攻城。（东南两面分别是嘉陵江和长江，直接沿江建城，所以没法攻打）
　　因为大军是走水路而来，可以用船只运送沉重的攻城武器零部件，所以投石车的大部分木结构，都可以利用钓鱼城战场拆卸下来的，到了江州城外再就地组装，比直接原地伐木新造要快得多——就类似于玩《帝国时代》的时候，新造一台打包投石机，和展开已有打包机的速度差距。
　　不过在钓鱼城之战时没有用冲车、壕桥车、木驴车（掩护挖掘用的车，也可以掩护填护城河），所以这些器械还是得现造。
　　仅仅两天之后，大约十五部配重投石车就在江州西北两面城墙外、大约距离两三百步的阵地上造好了。简易的木驴车也造了几十辆，还有数百面巨大的遮蔽箭矢用的藤牌。
　　两三千名弓弩手在藤牌阵的遮蔽下对着城头放箭压制，木驴车掩护士卒在护城河上填一些缺口。
　　城头的守军也有放箭还击试图拖延汉军的作业速度，但火力密度明显不如汉军，很快就被打蒙了，顺势选择龟缩回去，只敢在女墙垛堞后面漫无目标地抛射，哪怕一丁点交叉火力的侧射角度都不敢漏。
　　城头有些死硬军官壮着胆子拉着督战队抽打鞭策弓箭手，让他们瞄准了放箭，不许胡乱抛射，但很快就付出了代价——好几个督战军官本以为站得离墙较远，不在城下汉军弓弩手的直射弹道上，所以也不怎么担心安全，结果一些碎石抛来，或是零散的强劲弩箭飞射而过，直接带走了那些军官的性命。
　　原来，汉军的投石车这次并没有都使用独头弹，而是用了竹笼筐包裹的碎石弹，一次能泼好几十个半斤到一斤重的小石头，覆盖杀伤效果比独头弹强了好多倍。
　　当然了，因为技术也还不成熟，光靠十几架投石车还不至于压制住城头。但关键是汉军的弓弩质量也远超叛军——吴匡从雒阳离开的时候，公事公办足额从京师武库里领了两千张优质的蹶张弩和腰引弩，这可比如今外面地方部队常用的用手臂力量上弦的弩强得多。
　　这两千张单兵强弩除了剑门关外的高顺陷阵营留下一些，其他都被带到正面战场了，一千多张这样的强弩，跟防守方本地生产的普通弓箭一比，差距瞬间就出来了。
　　汉军的弩隔着两百步抛射，射到城头的箭矢依然可以洞穿皮甲，如果穿的是札甲，被射到铁片之间的缝隙也是瞬间能挤进去。
　　这种对射状态仅仅持续了一刻钟，死硬派督战军官就死伤惨重，只能放任守城弓箭手们盲射抛射打酱油，毫无威胁可言。
　　汉军好整以暇地攻打了两天，就把好几处城墙的高度轰塌了一半多，三丈半高的江州城墙，缺口最大的地方只剩了一丈半，也就是三米五，梯子稍微几步就能冲上去。而护城河上更是有好几处可以轻松来去通过的大段缺口。
　　……
　　攻城开始后的第二天深夜，作为城中重要文官的张肃，忧心忡忡地在城楼上巡视。
　　面对如此压力，他已经不得不考虑献门投降的问题。
　　张肃此人也算出自蜀中名门，但又不是董、任、杨、陈等蜀儒四宗，只能算是第二梯队——所谓第二梯队，就是本族和手下旁支、门生隐匿的不纳税壮丁、田奴，应该不会超过一万人，算上老弱妇孺，最多也就两三万。
　　前面说到的董、任、杨、陈四家，那可都是隐匿壮丁好几万人起步的，四姓控制的人口加起来能有五十万，占整个成都平原三百万人口的一两成。所以当初刘焉的前任郄俭被说贪鄙搜刮、激起民变。贪鄙肯定是有的，但激起变乱，估计也有蜀儒四宗不想被查清隐户让人反抗。
　　因为是第二梯队，张肃一门在刘焉的杀大户行动中并没有直接损失，所以张肃对刘焉还是比较忠心的。历史上后来刘璋上位，更是早早就封了张肃一郡太守，以至于后来他弟弟张松卖主求荣，张肃还揭发了张松导致张松被杀。
　　如今这一切当然都还没发生，张肃自己也只是个刚刚三十岁的中层官员，弟弟张松比他小十几岁，还没步入仕途呢。同时，张肃即使忠于刘焉，他也知道刘备是带着圣旨来接盘的，大义名分完全没得说，所以他也不至于反对刘备。
　　“可是……子乔与其他族中亲眷，都在成都、绵竹等地，被刘焉控制，我若是在此献门，族人被祸及又该如何是好？恐怕城中其他一些出身望族的文武，也都是顾忌有族人被刘焉扣在成都，所以不敢轻言投降祸及家人吧……
　　得想办法跟刘备联络，看看他们能给出什么条件，暂时不声张我等已经投降，假装将我们作为俘虏看押，等将来取了成都，再为我们的献城功劳正名、恢复官职……”
　　张肃心中如此思忖再三，决定写一封密信射出城去。
　　可是，射箭书出城，操作性上也有问题。
　　因为那几个死忠刘焉的莽夫武将，杨怀、李异等人，都是亲自把守西侧和北侧那些城门，只把面朝长江防务不重要的东门交给张肃他们。如果对着城外放箭的话，江面上也没多少汉军战船，汉军也没指望封锁江州城的水路交通，怎么样才能让汉军捡到呢？
　　“算了！冒个险，简单几句话刻在木板上，多刻几块，漂流出去，但愿有被汉军捞到的，提前约定暗号就好。”
　　……
　　第二天上午，负责江州北侧的关羽军，就在清晨时分，由江边巡哨的士卒，捞到了一块冲到岸上的木板，随后又仔细搜索，看到江面上可能还有。但因为巡哨船只追不上，也只好作罢——
　　千万别觉得漂流瓶这种东西能被发现是多么撞大运的事情，因为只要军队人数多，概率叠加还是很可观的。
　　历史上，跟邓艾相似路线灭蜀的明初大将傅友德，在偷渡阴平拿下江油后，就往涪江里丢了很多写着“明军攻破剑阁道”的木板。这些木板漂流了一千五百里之后，还被堵在瞿塘峡外的明军东路军主将汤和捡到了。汤和这才知道北线已经破关、这才下决心强攻突破长江三峡拿下白帝城。
　　汤和连一千五百里上游的漂流瓶都能捡到，关羽捡到十里路外的漂流瓶，也就太正常不过了——搁后世的重庆，就这么点距离，连龙头寺都没出呢。
　　哨兵把木板给关羽看了之后，关羽立刻交给了作为监军的李素。
　　“伯雅，你看看这封秘书，究竟真伪如何？莫非真是伪巴郡长史张肃愿意献门？”
　　“哦？待我细细看来。”李素闻言就来了兴趣，立刻开始细看。
　　张肃的木板上，写明了“如果城破之后，请假装是趁着守军不备，偷袭得手，与守将无关。但应当确保攻下成都、救出投降众将被扣在成都的家眷之后，昭雪纳降诸将，官复原职”。
　　而且，张肃还强调“投降之后，他会提供其他心向汉室的同僚名单，希望这些人的待遇都能保留”。这显然是想手中捏个筹码，当“保住官位交易中间商”了。将来那些通过他的门路保住位置的同僚，还不得感谢他。
　　这个官迷，也是有够明哲保身的！
　　末尾还强调了回信困难，所以如果愿意答应，千万不要回信，只要在答应条件之后的当天晚上，派战船到东城门外，对着城头射三波火箭为号。守军会在收到火箭信号后的第二天，偷偷开门献门，接战船入城。
　　“退路约定得这么详细，退路顾虑也想得那么周到，应该是真心归降了。而且东城门临着长江，没有瓮城，如果开水门让战船直接入内，确实耍不了什么花招。”
　　李素如是暗忖，然后把结果告诉关羽。
　　关羽很干脆地追问：“那就依内应而行？”
　　李素：“让幼平、兴霸为先锋吧，到时候多带一些战船和人马。另外，今夜开始，对西门和北门也要开展夜间攻势，让杨怀、李异分散注意力，不怀疑水门方向。”
　　一切都按计划布置了下去，此后三天，汉军连晚上都开始攻城，让守军疲于奔命。
　　第一天晚上，靠着哨船和火箭，回复了东门的张肃。
　　第二天晚上，关羽就带着好几千精锐人马，三更造饭出发，分乘上百艘大小战船，迂回到临江的东门。果然后半夜四更天时分，船队抵达后不久，城头就打开了水门，战船一拥而入。
　　周泰按吩咐冲上城楼，控制住了局面，礼貌地俘虏“已经英勇抵抗过了”的张肃。
　　而与此同时，西门北门的战事还没结束呢，喊杀声一时扰乱了杨怀、李异的注意。等他们过来回防时，东门已经进了两三千汉军，把整段城楼城墙都控制了。
　　死硬叛军还想抵抗，已经打成了巷战的局面，很快被骁勇的丹阳兵和板楯蛮兵扑灭。
　　天亮时分，巴郡郡治江州城彻底拿下，一夜只是在巷战中双方死了几百人，然后叛军就意志崩溃投降了。


第218章 两线作战贪一波
　　江州不但是巴郡郡治，也是整个益州东部战区的水运枢纽节点城市——这一点很好理解，哪怕不懂三国时代蜀地格局的朋友，想想看后世的成都—重庆一西一东双核心就知道了。
　　所以这儿守军的抵抗意志，已经是益州东部最强的了，也是少数有大规模东州兵驻扎的地方。
　　连江州的守军，都在李素的圣旨加“刘瑁遭天谴”言论士气打击下，仅仅武装抵抗了不到一周，就遭到内部献门瓦解。那么其他周边诸县的劝降效率，就更加势如破竹了。
　　江州拿下后仅仅三天，江州周边的几个巴郡县城，就跑马圈地一般迅速地投降了。
　　几乎是赵云的骑兵走到那儿，让吴班等人宣读一下圣旨，再蛊惑一下刘瑁的暴毙、江州的陷落，当地的县令和县尉就直接开城。
　　第一天收复乐城、枳县；第二天收复汉平、涪陵；第三天收复汉葭、临江，甚至还分兵略取了长江上游方向的符节——
　　符节离江州的距离，虽然还不如涪陵、临江那些远，但从行政区划上来说，已经属于犍为郡了。所以等于说是江州陷落的影响，已经不仅限于巴郡各县，连犍为郡与巴郡接壤的县都有跟着投降的了。
　　从符节到临江，沿着长江边一共有七八百里的沿江地带，就这么传檄而定。
　　九月初十，江州平定后的第四天，朝廷任命的正牌巴郡太守蔡邕，终于在被旨意下达后过了整整一年零一个月，得以正式赶赴郡治江州上任（蔡邕的任命旨意是去年八月初何进死之前发的）
　　李素这几天倒是没出城乱转，反正这种跑马圈地的活儿也不用他亲自办，他也分身乏术。让赵云、张飞抄了他的劝降说辞答案复制粘贴就行了。他就安安静静在江州城里整顿治安、清查府库户籍、出榜安民、打扫战争痕迹。
　　蔡邕来的时候，江州城里那些战火损毁的废墟基本上都清理掉了，不和谐的乱兵乱民也都安顿完毕，看上去非常稳定。蔡邕还把他从京师带来、一直陆续暂存在南郑和垫江县的兰台、东观典籍，全部运到江州，李素也派兵保护。
　　而且趁着打扫战争中被损毁的废墟，清算杨怀、李异等死硬抵抗将领的逆产的工夫，李素也在江州城里找了一块相对地势较高环境干燥的地方，把废墟拆迁了，大兴土木重建一座兰台。
　　未来只要北伐中原还于旧都没有成功之前，蔡邕的官职都会放在巴郡太守的位置上不挪窝。所以这儿作为他的治所是要用好几年的，配套设施必须好好建设，不能再跟垫江时候那样临时整点房子凑合。
　　这也算是这个时代的国家图书馆了，施工成本当然不会节约，李素直接自作主张问刘备申请了好几千万钱的施工和后续维护经费，连盖房子的木料都要选尽量防虫蛀、能驱蚊的木材，书架都用香樟木，装修用木头也都要有杀虫效果，免得把书蛀坏了。
　　反正刘备现在还是拿得出这点钱的，就当是玩《文明》游戏的时候抢“亚历山大图书馆”这种奇观好了，造得好一点、气派一点，对于吸引那些外地躲避战乱的人才都非常有好处。
　　李素就这样和蔡邕交接着当地的民生工作、顺便督导大兴土木，准备等旁边的县都收复完了，再集中兵力向成都方向挺近，进行下一阶段的作战任务。
　　不过，让李素没想到的是，他跟蔡邕刚在江州城里整顿了两三天，外面的世界似乎又有不少新的消息传来了。
　　之前一直在南郑坐镇大本营的刘备，也有些坐不住，只留下鲁肃总督后方防务。刘备则亲自带着少量亲兵部队来江州，跟李素和二弟三弟商议大事。
　　……
　　“兄莫非是不放心我和云长、翼德平定诸郡？还是北方有变故？”
　　李素听说刘备来了，连忙跟蔡邕出城迎接，一见面就开门见山追问。
　　他从五月份来围攻钓鱼城，到现在九月初，钓鱼城、江州、周边各县全部拿下，确实有点与世隔绝，不问外面世界的进展，故而有此疑虑。
　　这也不能怪李素不关心天下大事，而是因为他知道，真实历史上的诸侯讨董，本来就没有演义写的那么轰轰烈烈，除了曹操孙坚等寥寥几个有志之士是真打。其他诸如袁绍袁术，完全是全程保存实力打酱油嘛，连演义上说的到前线露个脸都没做过。
　　所以，别看三四月份就得到消息外界在讨董，实际上到了九月份都么听说进展也是很正常的，这种“静坐的战争”有什么好时时刻刻关心。
　　而刘备带来的消息，果然也和外部世界有关。
　　他拉着李素的手进城，骑在马背上一边走一边说，还没到太守府，就把情况交代清楚了：“贤弟走后，这几个月也收到一些战报，都是从陈仓道和上庸汉水道传进来的。
　　七月时，就听说河内太守王匡，被主动出击的董卓军各个击破，连郡治野王都丢了，战事是五月份发生的，消息传到南郑是七月。”
　　李素点点头，王匡也算是十二路诸侯里跟董卓真刀真枪打过的，这一点必须肯定，并非某些人说的只有孙坚曹操跟董卓力战。
　　只不过正史上王匡不是跟演义里那样主动出击孤军先到酸枣、被吕布击破。而是因为他的根据地本来就离洛阳太近，所以董卓不放心他的存在、主动杀上门去。王匡不得不被动打一场防守战，败北丢了老巢后撤。
　　王匡这种NPC的命运没什么好关心的，李素估计刘备也就随口提一句，果不其然，后面刘备说的新闻，才开始跟己方有所关联。
　　只听刘备继续说道：“就在前几天，九月初，我军又得到了几条从上庸道传来的外界军情，先是说八月份的时候，在鲁阳、梁县先后发生两战。前一战是董卓主动出兵，驱逐袁术、孙坚屯驻在南阳郡前线鲁阳县的兵力，被孙坚击退。随后孙坚又追击董卓军至司隶的梁县，又被董卓军胡轸、李蒙、华雄固守击退。
　　双方兵力损失应该都不少，但董卓兵马众多，可以恢复，孙坚则不得不在鲁阳重新募集人马，估计要到明年开春才能再战。此战之后，袁术和孙坚对我军的态度有所软化，前几天送来密信，说是如今已完成秋收，粮草丰足，愿意为我军提供军粮，请我们尽快沿汉水出兵、助战讨董。
　　另外，我军细作经过探查，听说自从上半年孙坚北上、路过南阳时妄杀了荆州刺史王睿之后，最近董卓又新封了荆州刺史刘表。若是董卓另封他人，我们倒是好跟袁术、孙坚一起，拒不承认新刺史。
　　但景升兄也算与我同朝为官数月，又在我被外任为征西将军时，接替宗正一职，算是如今天下名望声誉最盛的几个汉室宗亲，景升兄似乎已经脱离的袁术的控制，偷越了南阳郡地界，目前不知所踪。
　　我军又才刚攻下江州，面临与刘焉决战。如此形势，愚兄不知该如何处置与景升兄的关系，又如何婉拒袁术新的出兵请求，还请贤弟教我。”
　　李素一口气听刘备说了那么多外面的天下大势进展，内心也在琢磨与原本历史的偏差。
　　孙坚的两场战役，应该是受了蝴蝶效应影响的。因为原本在梁东之战把孙坚打得惨败、跟祖茂换头盔的的董卓军将领里，应该是有徐荣的。现在徐荣已经因为籍贯辽东、被提前两年调去当辽东都尉了，所以孙坚面对的敌将会弱一些。
　　但换上去的胡轸、华雄要说差也不差太多，关键是西凉军部队素质好、兵力庞大，不犯低级错误换个将领也有可能拖平。而且历史上孙坚是进攻梁县的时候惨败，现在成了“没能攻下梁县，败退”，说明没打得那么惨，只是攻不破董卓军的城池，也算正常。
　　而刘表，却是已经扎扎实实被董卓派来牵制孙坚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天下名士、汉室宗亲楷模、名称八俊，你也没法用“因为他是董卓任命的”就直接明着不认。
　　李素为难地自言自语：“我们当初已经跟袁术做过一次局了，把不能顺着汉水出兵的过错，推到了袁术不肯出粮上。现在人家肯先给粮，再不去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咱跟皇甫嵩的君子协定，也不好跟袁术这些南方诸侯较真。
　　这样吧，就跟袁术说，我军主力都在江州，再千里翻山逆流北上，行军不易，没两个月到不了，拖住他一会儿。然后让云长领兵数千，顺江东下，先把目前还在刘焉手中的白帝、巫县等处攻下。
　　就告诉袁术，我军沿着长江顺流行军，转运更快，也好少吃袁术军一些粮食，让他们等等。明年开春再一起合兵攻打梁县。另外，我军要沿着长江出兵，至少要从白帝再往下游、通过长江三峡，占据荆州一侧的一个落脚点，作为转运的港口。
　　兄可设法作书交给云长，到时候转交刘表，请刘表看在讨董大业的份上，允许云长占据南郡位于长江三峡区段的那几个县，另设宜都郡，划归我军，另外将长江南岸、有可能影响我军航道的武陵郡也划归我们管辖。”
　　李素刚说到这儿，刘备就忍不住打断他：“景升兄是董卓所命荆州刺史，他怎可能分出南郡数县设宜都，更不可能将武陵整个郡拱手相让吧？”
　　李素智珠在握地打包票：“我觉得可以一试，刘表单骑入州，他能有多少势力？想要坐镇荆襄九郡，没有数年甚至十年之功，是不可能彻底整合的。荆州的豪强世族，不比益州的弱。
　　他北有袁术，内有宗贼，我们如果允诺借兵帮他平定宗贼，只收他一个半郡的土地作为利息怎么了？而且咱也不是要他的地，只是为了确保我军粮道讨董，把长江航运几个关键节点的县拿了就好，又没多大土地多少人口。”
　　李素说着，还非常自来熟地拿出地图，直接买菜一样指指点点地图开疆，沿着长江比划：“咱就问刘表拿沿着长江的秭归、信陵、西陵、宜都四个县，加上这一段两岸延伸支流上那几个不值钱的小县。两军在长江边以夷陵为界。反正我们不帮刘表，刘表三五年内也拿不到手，我们这是为了讨董大业雪中送炭。”
　　刘备想了想：“那云长分兵之后，西线子龙与翼德溯江而上、略取犍为、广汉各县，是否要收敛一些？到时候，我军还要分兵把守各处，最多只剩两万主力机动作战。
　　听说刘焉麾下的东州兵，原有四万多之数。钓鱼城、江州等数战之后，东州兵折损、被俘累计万人，应该还剩三万。而刘焉入蜀已经两年多，内部整顿了不少，成都平原三郡人口不下三百万，可以抽兵的人家不下五十万户。他这一年又加紧扩军，五户一丁能有十万战兵。
　　去掉刘焉要固守各处的兵马之外，他如果知道我军空虚、云长被调走，还是可以临时集结起十一二万乌合之众跟我们决战的。我怕子龙翼德野战决战能不能挡住刘焉的殊死一搏。”
　　刘备这番话，也看得出他是非常知兵的。他知道刘焉之前之所以要依托坚城、险关固守，那是因为剑门关和钓鱼城两处关键节点没有突破，固守可以消耗刘备的军粮和士气。
　　但是，一旦江州这边被全面突破，刘备军进入成都平原腹地，刘焉军再一个个城池死守那就是找死了。刘备有圣旨在手，可以劝降很多没有死忠心腹镇守的刘焉军城市，加上成都平原富庶，稍微劝降几座城刘备就能“因粮于敌”，吃着产粮区本地的粮食跟刘焉围城。
　　所以，除了最后的成都、绵竹两个地方，刘焉会笼城死守，其他地方肯定是要集中兵力孤注一掷跟刘备野战一场的，否则就是白白慢性死亡。
　　李素也只有给刘备信心：“宜都、武陵等地，错过了今年的机会，就不知何时才能拿到了，让云长分兵是划算的。否则万一将来跟刘表交恶，长江三峡之险，就是敌我共有了，哪比得上‘千里江陵一日还’两端都在我军手中。
　　刘焉已经是瓮中之鳖，吃得慢一点不要紧。野战兵在精不再多。新募益州兵战意决心尚未可知，翼德子龙带两万人马，哪怕甄尧面对刘焉军十一万、其中三万东州兵，也可以疲敌耗敌。刘焉又不可能轻易重新攻陷被我军劝降的坚城，子龙有幽州骑兵万人，迂回避战还做不到么？”
　　刘备思之再三，一咬牙：决定了！两线作战贪一波！跟刘焉决战前，把关羽派去东线攻下白帝城，再去荆州偷圈点地盘！
　　白帝城和巫县虽然是益州的城池，属于刘焉，但估计不会跟其他巴郡各县那么好劝降。
　　因为那是刘焉防止荆州人入蜀的防御要塞，也是有重兵心腹防守的。就好比后世蜀汉时期，永安都督手上都是有重兵的，关羽到了白帝城，还得打一场硬仗。


第219章 敌进我退，敌疲我打
　　跟李素商量后的次日，刘备就火速召回了正在临江县跑马圈地、招降安民的关羽，向他面授机宜、委以重任。
　　部队倒是不用召回，因为很快还要继续顺江东下略取白帝、秭归、夷陵等地，本来就顺路。
　　关羽风尘仆仆地单骑回江州，见到刘备自然有很多话要叙谈。说完了家常之后，刘备当着李素的面，拍着关羽的手背，谆谆嘱咐：
　　“云长，愚兄本欲稳扎稳打、徐图刘焉。然中原之地，风起云涌瞬息万变，不给我这个机会。孙坚、袁术讨董激战方酣，袁术肯预支粮草请我军一并讨董，直接拒绝有违大义。
　　而董卓也派了新的荆州刺史刘景升上任，愚兄怕不趁着这个时机跟刘景升搞好关系、划清疆界，将来会有纠纷。景升兄战力固不足惧，然此人名称八俊，占据清流名士道义之利。
　　如若他不顾同宗之谊向董卓诬告我们，到时候以朝廷名义再派人插手益州事务，纵然不怕他们，却也有些麻烦，会损及名声。刘焉万一听说外界有人声援他，也会重新鼓起士气。
　　总而言之，愚兄需要二弟把守住益州东界、全据三峡之险，直至夷陵。一来不让外敌从长江水路窥伺蜀地、干涉蜀地事务，二来也封锁对我们不利的消息乱命，筛选隔离，免得鼓舞到刘焉。
　　此任重大，绝不在率军与刘焉决战之下。愚兄也是思之再三，唯有二弟可独当此方面重任，二弟切勿推辞！”
　　刘备解释那么多，也是因为素知关羽的傲气：眼下刘焉随时有可能集结兵力反扑决战，这当口要是不让关羽跟张飞赵云一起带兵厮杀，反而是去东线战场，不把重要性说清楚，关羽肯定会不乐意。
　　而且要不是自家兄弟，刘备也不会说得这么摊牌、把内幕都倒出来。
　　一边说，刘备的内心一边也是有点纠结的。
　　他开始理解，当初刘焉为什么要放出张鲁这个反贼来“隔绝汉使”了——外面有个随时会发神经的“朝廷”，简直就像定时炸弹，随时会对割据军阀的正当性造成潜在威胁。
　　而且，千万别小看刘表的野心。
　　历史上刘焉隔绝汉使，只是成功隔绝了北边的汉中，前两年因为荆州是绝对讨董立场的袁术和孙坚坐镇，董卓把持的朝廷使者过不来，也就没事。但刘表当了荆州牧之后，第二年就派使者去董卓那儿告状说刘焉有僭越大逆的嫌疑，后来还借口拿朝廷的授权跟刘焉在长江三峡稍微打了一仗，撬走了甘宁等人。
　　刘备这一世也算是久历四方，所以他知道，自己既然取代了刘焉的位置，那么也就会拉到原本刘焉拉的那些仇恨，他从来没指望刘表会真的跟他关系有多好。
　　最好的情况，只是表面兄弟，互相利用罢了。
　　被大哥这么推心置腹的交代，关羽终于慷慨仗义地拍胸脯答应：“原来此事如此重要，大哥放心，东方之事，弟一力当之。”
　　李素等刘备说完，也在旁边关照：“云长，千万不可冒进，我军只要制其险要、固守即可，切不可多贪荆州膏腴腹地的城池土地，以免树敌过多，也坏了大哥名声，我们只是讨董去的，要跟刘表搞好关系，过了夷陵地界，就算我军助战帮刘表拿下，也得先交还刘表。”
　　外交形势有时候比多占一城一地更为重要，连元首都知道39年的时候哪怕打过了布格河，也得先吐出来还给史泰林同志，否则野心暴露过快被人提防双线作战，就不好了。整个世界要转入彻底弱肉强食的争霸思维，还得等一两年后讨董联盟彻底破裂，就让刘岱、桥瑁先去做那个破坏规则的恶人、打响背盟第一枪好了，历史上刘岱这么干了也没落下什么好下场。
　　而李素擅长种田整顿航运，只要把长江三峡沿线拿在手中，按照整顿上庸地区的汉水航运，或者和之前整顿嘉陵江航运一样，在三峡沿岸多设集镇屯田、分段陆运中转、多造专门航行在三峡之间的船只。
　　不用几年，就可以让益州军在三峡地区物流畅通。绝对不会再出现历史上夷陵之战前、黄权劝阻刘备出兵时说的“我军在上游，顺流而下运兵运粮皆便利，然船只逆流返回甚难”。
　　对于李素的这个关照，关羽显然稍微有些不甘心。回头看了看刘备，见刘备郑重地点头，他才允诺：“大哥放心，我不会多占夷陵以东一座城池。”
　　刘备：“翼德、子龙还要分兵略取广汉、犍为，至少要留两万人马，江州也要分兵固守，云长就带……八千人？够么？”
　　关羽傲然道：“不过是拿下白帝、巫县、秭归等地，五千人足够了！将来真要打着巴郡太守蔡公的名义、跟孙坚一起北上讨董，我也从这五千人里分兵！”
　　刘备劝了几句，关羽坚持认为够了，也就启程出兵。他除了带走五千名以丹阳兵为主、板楯蛮为辅的军队之外，还带走了两名副将周泰、甘宁。
　　至于一直跟着关羽的徐晃倒是被留了下来，因为后续长江三峡一线的战斗，会需要大量的水军作战，攻坚反而不多，徐晃去了也不是很对口，不如留在更缺兵少将的西线战场。
　　……
　　话分两头，关羽要拿下巴郡最东端的要塞白帝城，估计还是要耗费至少十天半个月的。
　　毕竟一路上过去还有羊渠、朐忍、汉丰等好几个县要招降，光赶路赶到白帝城就有五百多里。等他打到宜都、武陵，估计都是十一月份了。
　　眼下刘备和李素最关心的主战场，还是西线这边，随时可能爆发的跟刘焉的决战，以及凭借朝廷圣旨的快速圈地。
　　关羽走后第二天，张飞、赵云也都结束了第一阶段的圈地，赶回江州听取刘备对后一阶段的长远规划。
　　毕竟关羽分走了那么多兵力，剩下的两万机动部队就不能全面开花了，得挑选几个方向重点进攻，还不能孤军深入太远，以免被刘焉下定决心派出全部主力堵住。
　　“大哥！刘焉老儿气数已尽，就算二哥不在，我与子龙还不是手到擒来，大哥就等着兵围成都，收获全功吧！”
　　大伙儿一见面，张飞就被最近的顺利所鼓舞，叽叽喳喳聒噪开了。倒不是他无谋，张飞也算稍微知兵、粗中有细，但白给的胜利捡多了，难免会轻敌发飘。
　　倒是赵云始终谨慎，白捡了三四个县，依然摆出一副“下一个县说不定要打硬仗”的小心姿态。
　　刘备也不想扫兴，只是稍微说了张飞两句，而后吩咐道：“你们也不要小看刘焉，这两日我跟伯雅算了一下，刘焉真想跟我们决战，估计能集结出三万东州兵、八万益州兵。
　　所以，到时候还是子龙先率领一万兵力，全部配马，沿着长江继续溯流而上，从符节继续前进，拿下犍为郡郡治江阳、岷江重镇僰道。从僰道转入岷江，取南安、武阳，逼近蜀郡。”
　　（注：江阳就是泸州老窖的泸州。僰道就是宜宾，五粮液那地方）
　　赵云听到这儿，率先答应：“末将遵命！”
　　刘备这才转向张飞交代：“翼德以步军为主，走涪江逆流而上，稳扎稳打，取广汉郡德阳、广汉、涪城、江油、梓潼，从背后瓦解阴平道、剑阁道防御。以求前后合围张任、让驻扎在剑门关外诱敌相持的吴匡、高顺部得以入关，也打通我军后路。
　　如此一来，就算刘焉以大军逼近，翼德也可从容退却到江油、背靠剑阁道固守，想战则能战，不能战也能避战。唯有要小心涪城、江油等地有刘焉的心腹至交庞羲领东州兵固守。若不能力敌，只求把住剑阁道南口，与高顺前后夹击擒住张任打通道路即可，江油、涪城等县城是否拿下，也不急于一时。”
　　成都平原三郡，蜀郡是在最西面的，蜀郡的东南是犍为，东北是广汉。所以赵云、张飞这是分别构成了左勾拳和右勾拳，沿着长江和涪江勾到成都、绵竹。
　　赵云骑兵为主，行动迅速，绕后也更远，能吸引敌军更多注意力。张飞路程短，但行军慢，等赵云拉扯出空档之后，直插剑阁道背后。
　　张飞大致理解了这里面的思路，也嗡声嗡气地领命。
　　李素一直静静坐在旁边，没有越俎代庖，等刘备吩咐完了，他才补充赵云两句：“子龙，谁让你是骑兵呢，调动敌军、拉扯开敌军主力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一路上你要大展旌旗以壮军威，一万人打出两万人的声势，而且要适度敢于分兵略取诸县，摆出很贪的样子，让刘焉觉得‘不跟你一战，整个犍为甚至南中都会被你跑马圈地用朝廷圣旨快速劝降’，这样他才会忍不住，派主力围剿你，给翼德对付庞羲创造战机。
　　你拉扯得越远、勾引走的刘焉主力越多，我们打通剑阁道作为备选后路，就越有把握。如今虽然可以走长江水路迂回成都，毕竟也不保险，多条路上退路，进退自如，总是好的。
　　刘焉一旦真的追你，你也不要托大跟他的主力决战，发挥你的速度优势直接跑就是了。跑回南安也好，僰道也好，把一万人马拉近城里守城，刘焉也不可能攻城打你。他要是全军撤围，你就追上去骚扰恶心他。他要是分兵回去对付翼德，分得少了翼德不怕；分得多了，那你就从僰道杀出来，把监视你的围城余部干掉。”
　　赵云听得满头黑线，却还是一口答应。虽然这仗还没打呢，但他听了军师的描述，代入思考了一下刘焉，自己都觉得被恶心到了。


第220章 三天一个郡
　　赵云的部队都是骑兵，得令后立刻水陆并进，行动自然是非常迅捷。
　　军队走陆路行军，船只溯流而上运粮。
　　逆水的船肯定比骑兵要慢很多，赵云为了确保突进的突然性，让骑兵一人双马换着骑，空下来的那匹马就驮运一个足够十天吃的行粮粮袋，哪怕粮船脱节也不怕。
　　反正一路招降过去，可以从新招降的县城粮仓里就地拿粮补充。刘备入川时带了三万匹马，给赵云分两万匹完全是没问题的。
　　仅仅两天之内，赵云就赶到了犍为郡治江阳县。
　　刘焉入川的时候，犍为太守是蜀儒大宗任家的任歧担任，但任歧去年年初就被刘焉找借口杀了，所以刘焉有机会换上自己的心腹王商当新太守。
　　这王商是广汉郡郪县人，也算蜀中名士。历史上等刘焉死后刘璋继位，他进一步得到高升，被转任为益州治中从事，算是益州行政文官的三把手，同时兼任代理蜀郡太守。一直到后来大名士许靖入蜀归附，刘焉才把王商的蜀郡太守兼差给许靖。
　　说句题外话，许靖和他弟弟许劭都是当世有名的人物品鉴家，许劭就是开“月旦评”的那个。许靖接了蜀郡太守后，刘璋也请许靖品评蜀中人物，许靖就说王商的德才，堪称“西川王景兴”（王朗）。
　　许靖说这话时，王朗也还不是一方诸侯，而是徐州牧陶谦的治中从事，跟王商在刘璋手下的官职一样。王商听说这个比喻后还非常沾沾自喜，觉得这是对他的极大认可。可见年轻时候的“王司徒”名声还是很好的。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这位“西川王朗”还是刘焉的心腹死党，犍为太守。
　　赵云兵到城下，大展旌旗宣读圣旨，军威壮盛，江阳县内上上下下都觉得还不如投降算了，唯有太守一人还想死撑。
　　刘焉毕竟也是一方枭雄，入蜀几年，心腹死党还是颇有几个的。不可能沦落到西川三郡连三个愿意跟他卖命的太守人选都找不出来。江阳这边稍作抵抗，也在情理之中。
　　赵云招降完之后，王商看人心浮动，连忙出言安抚他提拔起来的犍为长史陈实、江阳县令赵敏、都尉王澹：
　　“你们不要担心，赵云兵马虽强，却都是骑兵，急切之间不得攻城。我们拖住他，让他不得不等水路后军，至少五六日内不会有被攻城之危。”
　　长史陈实是蜀儒四宗董、任、杨、陈四姓之末的陈阀人士，也是陈家当代学问名声最高的。
　　刘焉压制四宗时，董扶一族因为谶纬躲过一劫，任、杨是被杀得比较惨的，陈阀也有些被杀被贬，但没任杨两家那么惨。所以这个陈实一直是捏着鼻子给刘焉效力，此时此刻赵云来了，他腰杆子就硬了，敢跟王商劝几句：
　　“府君，那赵云可是带着吴班来宣旨的，其父吴匡乃是京师北军的左中郎将，他们作证的圣旨能有假么？虽然如今董卓已经挟帝乱命，可我相信这圣旨是去年何大将军辅政时就已经发出的，与之对抗可是背叛朝廷啊。
　　何况钓鱼城、江州都被攻破了，我们江阳这边数千兵马给刘焉殉葬，是不是不太值……不是我陈某贪生怕死，实在是这江阳就算拖住了，迟早也是被破，徒然多造杀孽而已。”
　　其他县里的赵敏、管军事的王澹，在这些话题上不太插得上嘴，见陈实帮他们做了恶人，也就缄口不言，看着长官们扯皮。
　　王商也不敢摆架子了，耐心劝说：“陈实！莫非你要背主不成！我们江阳是不能久守，可稍微迟滞几天，也好留出时间给使君准备。看刘备军这架势，定然是以沿长江而上、转入岷江直插成都背后为计划了。
　　使君不曾提防南面，我们多拖住十天八天，给使君通风报信，让他派遣大将至少守住南安，扼龙泉山要隘。到时候就算打不过赵云，再跟他谈条件投降便是，想来赵云也不会因为我们多拖延了些时日，就非要杀降立威。我听说那刘备可是素来以仁义爱民自居的，只要投降的人，无论是抵抗了多久再投降，都不会受害。”
　　王商这番话就是纯粹欺负老实人了，因为知道刘备仁义，所以抵抗抵抗显示自己很节烈，拖够时间再投降。
　　把话说得这么白，固然是打消了其他文武对于“抵抗过之后会不会被赵云清算”的顾虑，但也对王商愈发鄙夷：合着你让我们抵抗死人，就是为了拖时间给刘焉通风报信？提醒刘焉汉军的主攻方向是南线长江一侧？
　　城外的赵云见劝降未果，也让骑兵象征性奔射放箭骚扰了一圈城头，然后暂时退兵，等待打造攻城武器。第一天算是没能直接和平解决。
　　……
　　不过，赵云退后扎营的同时，陈实他们几个却没闲着。
　　等王商督战累了回去休息之后，陈实立刻招来赵敏、王澹，摆事实讲道理，跟他们扫盲“这种卖命毫无意义”的原因。
　　“赵县令，王都尉，这王商的想法，着实异想天开。依我之见，赵云断然是不可能作为刘备攻打成都的主力的，就算刘备真这么部署，那也是因为刘备身为北人，不熟悉蜀中地理。所以，我们根本不用给使君通风报信，还不如直接投降了，免得误导了使君。”
　　赵敏和王澹正要找个台阶下呢，纷纷低声追问陈实细节：“陈长史何出此言？”
　　陈实也压低声音：“我记得你俩都是巴郡人吧？赵县令是垫江的，王都尉是阆中的，便是府君，那也是广汉德阳人——而我是犍为本地人，没有人比我更懂犍为郡的地理。
　　从长江、岷江溯流而上，水陆并进攻打成都，看起来很便利，实则有个最大的缺陷，那就是陆路走到南安县的时候，东侧会被龙泉山阻挡。龙泉山是成都平原东侧屏障，北起绵竹，南至南安，故而成都平原才北有绵竹关、南有南安关。
　　但南路比北路有个更大的劣势，那就是北路突破绵竹关后，另有平缓的涪水支流可以绕进成都腹地，运粮便捷。而南路即使突破了南安县，在南安县西侧的岷江峡口处，也会因为乱流过于湍急而阻断水运。
　　此处岷江峡口有青衣水与沫水汇入岷江，乱流极为凶险，自古没有船可以过的。所以我估计，刘备最终的主攻，肯定是北线绵竹，而不可能是南线南安。赵云这一路大张旗鼓，反而是疑兵。王商要是通知了使君，那反而是误导了使君。
　　我们要是立刻献城投降，不让王商的误导书信寄出，反而是帮了使君。这样我们既遵了朝廷圣旨、又免了百姓和士卒死伤，还全了王府君忠于刘使君的忠心，不是三全其美么？”
　　陈实口中提到的“沫水”，就是后世的大渡河，而南安县就是后世的乐山。
　　汉末的时候，大渡河汇入岷江的河口峡谷，是非常湍急的，根本不能行船通过，一直到后来六朝、隋唐的时候，才陆续整治。
　　唐朝在这儿修乐山大佛，名义上是用佛镇住江涛乱流，但实际上也是对山壁狭窄处进行了开凿拓宽、有配套的水利整治，在此之后大渡河岷江河口才能较为安全的通航。
　　陈实是犍为本地人，所以他知道赵云这条路是到不了成都的，到南安就算到头了。
　　赵敏、王澹听了这番歪理，也是目瞪口呆，原来“背叛刘焉是为了刘焉好，不让刘焉被愚蠢的王商误导”。
　　那还有什么犹豫的？既遵照了圣旨，又是在为刘焉好，赶紧干啊！
　　当天晚上，王澹就找了一些心腹，肃清了城墙上一段区域的防务，确保周边没有王商的人，然后把陈实用吊篮坠下城去，让陈实亲自去赵云军营投降、商议献城条件，还约好如果谈妥了，陈实后半夜就能带兵回来，王澹会在城楼上打开城门。
　　……
　　半个时辰之后，赵云军营。
　　赵云还没睡觉，一名小校就进来通报：“校尉，营外抓到一个文官，自称是犍为郡长史，前来投降。”
　　赵云精神一振：“请进来。”
　　一边说，他心中一边暗忖：这次连信使都不用了，亲自出城投降，这是愿意当人质证明献城诚意了，应该不会有诈。
　　赵云可以带他一起去取城门，要是有诈，直接一枪刺死。
　　陈实很快被带进来，表达了犍为诸多官员被刘焉倒行逆施欺压的惨状，表示已经联络好都尉可以开门，全城就王商一个人，加上他的心腹嫡系还想抵抗。
　　当然了，为了粉饰自己的立场，陈实也少不了把刚才说服赵敏、王澹时的分析说了一遍，告诉赵云他走这条路是无法水陆并进到成都的，到了南安大渡河口船就上不去了。
　　“原来岷江到了南安之后，行船竟会如此困难？多亏陈长史是犍为本地人，熟谙地理。那只好烦劳陈长史担任我军向导了，只要后续一路顺利，等我军拿下僰道、南安，我自会向主公如实禀报，陈长史想官居原职也可，哪怕想去南中任一郡太守，也不是没有可能。”
　　“多谢赵校尉明察！我这就带领大军进城。”陈实连忙道谢。
　　赵云身上至今挂着京师北军的长水校尉军衔，连陈实都知道。
　　赵云匆匆点起数千兵马，跟着陈实到了城外，王澹在城头直接开城投降，而王商还在睡觉呢。
　　犍为郡郡治，就这样只抵抗了一个白天，连送信的机会都没有，当晚就陷落了。
　　赵云的骑兵直奔太守府，把还在睡觉的“西川王朗”从床上拖起来绑了，让人送回江州刘备处报捷。


第221章 报信的都没我快
　　九月十六，益州州治绵竹。（此刻的益州州治就是在绵竹，历史上刘焉死前才迁到成都）
　　形如简易版皇宫的州牧府邸中，才六十出头的刘焉，看起来已然须发皆白，皱纹深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早就古稀之年，起码比真实年龄老十几岁。
　　刘焉趴在病榻上，声嘶气喘，龇牙咧嘴。自从七天前得知他那唯一一个带到益州的儿子刘瑁，已经在巴郡染病暴毙，刘焉就受了重大的打击。
　　不但胡子头发白了，背后脊椎骨上还因为急怒攻心、毒气发作，长出一串毒疽，一碰就疼。所以他这阵子都不能躺着睡觉，一开始只能趴着，但年纪大了的人心肺功能不好，趴着又压迫呼吸，所以喘得厉害，心脏似乎都跳累了。
　　后来身边的医匠给他换了软榻，让他侧卧，才好一些。
　　刘焉当过宗正，也当过太常，当然深谙历史，他知道《史记》上写项羽身边的亚父范增，就是气愤忧恨之下，脊生毒疽而亡。这让刘焉愈发深深恐惧自己会不会时日无多。
　　原本的历史上，刘瑁本来身体也不好，而且不适应南方的炎热气候，水土不服很明显。他也是在刘焉死前一年暴病而亡的，只能说天寿如此。钓鱼城战斗的压迫、环境的恶化、食物的带病毒，只是让刘瑁早死了两三年。
　　而钓鱼城战役结束后，刘备军的消息封锁做得还不错，外面的人一开始并不知道刘瑁的死讯，是江州城被围城、李素公然用刘瑁的死讯打击江州守军士气、作为招降说辞时，这个讯息才扩散开来。
　　加上江州并没有人突围出来报讯，得城外的吃瓜群众自然而然把这个消息传递到汉安县（内江），汉安的官员才火急火燎快马报信。所以刘焉知道儿子死讯时，其实江州都已经陷落了。
　　后面五六天，倒是没有什么新的噩耗传来。但越是如此，刘焉心里越是觉得不踏实，还不如给个痛快——他知道，随着江州的陷落，巴郡其他县肯定也迟早会陷落的，没有消息传来，恐怕是因为当地县官们投降得太快了，以至于求援急报都不用送。
　　就在刘焉提心吊胆的时候，终于有一条讯息来给他个痛快了。
　　一名二十出头的州牧府掾，名叫王累的，拿着一封急报，脸色略微发白地冲进来。
　　这王累算是个基层的秘书类职务，做事还算勤勉，原本刘焉准备历练他几年后提拔为文学从事，那也算由吏升级为官了。
　　“使君！使君，不好了！刘备麾下的长水校尉赵云，已经攻破僰道了。”王累忧心忡忡地说。
　　“僰道？赵云来得好快！”刘焉瞳孔一缩一放，一咬牙关，似乎反而来了点精神，或许是因为注意力被转移到了正事儿上，就不会去想背后的毒疮了。
　　对于刘备这个迅猛的进度，刘焉已经是比较意外了，但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他很快发现还有其他猫腻：
　　“不对，怎么会直接传来僰道沦陷的消息呢？僰道在上游，上一次听到的最新消息，是四天前说符节陷落了。符节和僰道之间还隔着江阳，江阳是犍为郡治，怎么可能都没讯息传来？难道是赵云绕过了江阳坚城直接攻取背后的僰道？他连长江航路都不用打通的么？”
　　“这……卑职再去确认一下。”王累也发现不对，只是他年轻识浅，专长不在军事上，听说快马信使送来的消息，就急吼吼来通报，竟没有多想。
　　一番确认之后，信使也是很无辜，表示他是日行三百里快马兼程赶了好几天来送信。至于江阳没有信来，说不定是没抵抗就直接投降了。
　　王累觉得这种恶意揣测不好跟刘焉说，怕污蔑了王商、陈实等犍为官员——要是人家还在奋力血战，只是被包围导致信息不通，你却说他投降了，那不成“郭图行径”了么。
　　王累只好再去别处查问找消息来源，试图彻底弄清楚再去回报，结果就因为又东奔西走多耽误了一两个时辰，又有一道新的噩耗传来了。
　　“王府掾！我是南安黎县令派来的，昨日上午，刘备帐下赵云，带领数万人马突然抵达南安，已经在攻城了。黎县令命我赶紧来报急，请使君赶快出兵救援！”
　　王累听得目瞪狗呆。
　　上午才说僰道沦陷，才过了一个半时辰，南安都被围攻了？
　　这是什么速度？江阳到僰道有二百里，僰道到南安又有二百多里。而南安距离成都，也只有二百多里了，中间只隔了一个武阳（眉山）
　　“不可能！赵云怎么可能在两个时辰内行军二百里！简直痴人说梦！”王累直接盘问上了。
　　信使一呆：“我不知道啊！我是南安派来的，不过……我记得咱黎县令也是刚得到僰道那儿来的消息不久后，就发现赵云的大军来了。信使赶路也要时间的呀。”
　　王累捋了一下，才发现这是有可能的——并不是赵云两个时辰赶路了二百里。而是赵云的大军赶二百里所花的时间，跟报急信使赶二百里路所花的时间，差值只有两个时辰。
　　但这也很夸张了，说明赵云一路几乎就是全速奔跑过来圈地的，压根儿就没打仗。
　　而且信使可以换马，赵云的大军莫非也能换马？那就是一人双马了？这种配置，只在匈奴、乌桓那些胡人部队里听说过吧。
　　太可怕了。
　　反正王累是益州本地人，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马。
　　王累知道事情紧急，连忙又入内求见刘焉。
　　这次刘焉气色倒是稍微好了些，他刚刚用过午饭，似乎是早上处理了些军务，有些消耗，胃口变好了点，吃过饭人也精神了。
　　王累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通报：“使君，最新急报，赵云昨日已率军攻打南安，请求使君发兵救援。”
　　刘焉手一抖，正在剔牙的牙签扎进嘴唇边的法令纹上，就是一个血点。
　　他一咬牙，迁怒于旁边正在给他按压后背两肋的婢女，那婢女本是奉命帮他揉捏活血排毒的。
　　“摁那么重！想挤破脓疮不成？拖出去打死！”
　　打死了一个婢女后，火气和惊怒倒是消退了几分，勉强保住了自己性命，没有高血压或者毒疮崩裂而死。他喘息平复了一阵，接受这个现实，叹道：
　　“长水校尉赵云……不愧是天下飞将。原先听闻十常侍作乱时，赵云独力杀散十常侍夺取宫门，灵思皇后谓之曰勇，我还不信……
　　唉，让东州兵与青羌兵、叟兵整顿，即刻出发先去武阳！明日一早，我就乘车亲自赶去，追上大军，我要亲征！”
　　王累大惊：“使君，你的身体……”
　　刘焉苦笑：“事到如今，我身边还有何人可以督军？庞羲要镇守江油、督战剑阁，除此之外，谁能镇住数万大军不致被刘备招降变节？
　　赵云声势如此迅猛，想必是统领了刘备麾下主力，绵竹和成都的两万东州兵，配合益州兵，也未必能全胜。你立刻下令，让庞羲也分一半人马来助战，他要是走不开，就让他儿子带来。”
　　事到如今，刘焉用人根本顾不上将才了，他只要忠诚度可靠，任人唯亲也是没办法的。
　　……
　　可惜的是，刘焉反应如此迅速，当他的大军赶到武阳县、继续往南安前进时，半路上还是得到了南安已经沦陷的噩耗。
　　赵云攻城后，信使花了一天报信，而大军又花了两天行军赶来，已经不可谓不快。但人家赵云就是三天内攻下了南安，你也拿他没办法。
　　南安作为成都平原东侧屏障龙泉山的南端，刘焉好歹是留了心腹把守的，也武力抵抗了，最后还是没扛住人心浮动。几乎是赵云的部队用飞梯登上城头的那一刻，旁边的士兵就跪地投降了。
　　刘焉的大军在从武阳县南下之后，走到半路上，距离南安还有三四十里，就不得不停下当道扎营。
　　幸好这一带地势还不是很开阔，岷江和龙泉山之间的东西向宽度只有十几里，刘焉数万大军屯驻，就地挖掘长堑、将挖出的土堆成矮墙，立营断路，倒也能阻止赵云继续北上。
　　刘焉虽然号称能动员十几万机动部队，但那是需要时间的，最初几天能赶到战场的，也就两万东州兵和一万羌兵（青羌兵和叟兵各五千）。刘焉误以为赵云也有两万人，而且如此来势汹汹，南安县城险要之处又丢了，当然不敢直接跟赵云野战，得等等后队。
　　赵云之前也是四天推进了六百里，又花了两三天攻打南安，累了七天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也赶紧让部队在南安县城里睡大觉，没力气来劫营。
　　双方默契地对峙修整了两天，赵云的部队恢复了体力精力，刘焉也等来了后续援军，前线暂时有五六万人马了。要是再给他七八天动员、集结各县兵力，总数能撑到十一万。
　　刘焉军的大致规模，赵云派出的斥候也大致打探清楚了，赵云知道不能再等，再等恐怕连骚扰性地打一仗的机会都没了，只会被彻底堵死在南安县城里。
　　“明日一早，留五千幽州甲骑守城接应，五千乌桓突骑随我劫营。四更造饭，五更抵达。”
　　五千人的大部队劫营，还是晚点儿去比较好，最好发动进攻的时候天色有点微微亮，免得混乱自相践踏。
　　而且赵云也做好了刘焉会严密防守的准备，所以才带弓骑兵劫营，哪怕敌营无法攻入，那就隔墙放箭骚扰然后退走，能诱敌追击那就最好，不肯追击就当是杀杀敌军威风。


第222章 两斩蛮王
　　九月二十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赵云率领的五千乌桓突骑，在一个时辰前吃过了早饭，然后静悄悄地缓缓行军来到刘焉的大营之外。
　　武阳县以南，龙泉山和岷江之间的谷地不是太开阔，刘焉军已经扎堆了五六万人，平摊在十几里宽的正面上，每里路能有五千人，这个密度和纵深厚度，是不太容易找到空虚弱点来突破绕后的。
　　所以行动的突然性也就没那么重要了，相比之下还是严整阵型、保持整齐更关键。
　　赵云此战也是有备而来，因为从江州出发之前，那短短几天里，军师李素给他的部队进行了一番调整，配置了双侧的绳圈马镫。后来江阳、僰道、南安都没有机会野战，也就没有实战验证的机会。
　　但赵云在出发之前自己测试了一下，发现对于骑射的稳定度着实有所提高，所以他今天才敢尝试性地突袭一下有长堑和矮墙防护的营垒。哪怕冲不进去，也能集中优势兵力对射压制一下，好歹打掉刘焉的士气，进一步虚张声势把敌人主力持续吸引在南线。
　　双侧马镫和木质鞍桥的马鞍，都是对骑射乃至骑枪冲锋有很大帮助的科技。李素之前一直憋着没用，也是考虑到这种东西难度很低，用了就容易泄露，被敌军学走。
　　而刘备阵营还未掌握产马地，目前的骑兵主要就是靠带进来的这一万人，加上目前在阴平沓中放牧闲置的于夫罗。之前的入川战斗也不需要骑兵发挥，李素就只给自己的坐骑配了双侧绳圈马镫，借口是自己骑术不好，懒得夹马腹，为了省力。
　　这一次，已经打到成都平原腹地了，而且东边的白帝城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被关羽的偏师拿下了，长江三峡被彻底扼住，商旅出入都受刘备监管，以蜀道之艰难，蜀地的军事科技只要不对外作战使用，两三年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也就可以拿来试试手。
　　部队磨合也是需要时间的，新装备要列装，都有一个试手熟悉的过程。李素现在拿出来的依然是绳圈，还不算完全体，所以才能那么快量产，几天时间就弄出几万个麻绳圈。未来肯定还要另外定做，搞成自行车踏板那样的金属马镫。
　　……
　　“列阵，分出一曲人马，上前准备挠钩破栅！”
　　赵云来到阵前两箭之地，最后确认了一下敌军还来不及在长堑里埋设尖桩、鹿角，只是纯粹的土坑土墙，便下达了冲击的命令。
　　也多亏了他来得快，毕竟刘焉立营才两天，时间太仓促了，一切的防御工事建设都是有优先级，肯定是先挖壕堆土墙，然后在堆土墙的同时埋设一些尖桩形成栅栏。
　　鹿角施工优先级更低，其实也已经开始了，但十几里宽的正面，只有一小半范围铺了鹿角，对于机动性强的骑兵而言，就等于没有，赵云可以仔细观察后挑还没铺的路段冲。
　　数百名骑兵越众而出，分成好多股，把手上绑着麻绳的挠钩飞掷出去，勾住那些埋在矮墙里的尖桩，鞭策马匹奋力往回拉扯，入土两三尺深的木桩在多匹战马的合力拉动下，纷纷松脱倒塌，形成缺口。
　　“赵云劫营啦！快快列阵！”
　　刘焉军的反应还算迅速，在听到破栅的动静时，已经纷纷出来。但刘焉军列阵还需要时间，所以提前放箭阻挡是来不及了。
　　刘焉本人这些天身体不适，又怕吵闹惊扰，所以坐镇后营，他手下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将。
　　前面三营负责督战的，都是他麾下的文职从事，有王累、程畿、秦宓，都不是什么带兵的材料。尤其秦宓，完全是个卖嘴皮子的。相比之下王累、程畿还靠谱点，至少擅长整顿军纪。
　　反正跟赵云打仗刘焉从来就没指望手下有谁能跟赵云单挑，只要整顿好队伍、发挥出群殴时的纪律性就好了。
　　另一侧，赵云先头的那一曲突骑已经从数个缺口冲入营中，开始趁乱抵近乱射，抽出马刀砍杀，一时间酣战连连，杀声震天。乌桓突骑并不惯用长枪冲刺，多半都是三十步以内的骑射杀敌和马刀顺势拖割。
　　赵云却一改身先士卒的状态，而是督阵观察了一会儿，看清了对面部队的构成，才挑选了一处重点攻杀。
　　“楔形阵，目标右翼龙泉山麓的侧营，随我冲！”
　　赵云银枪一挥，白马当先跃出，后续数千突骑紧随跟上。
　　敌众我寡，双方兵力相差十倍，如果全线开花正面硬冲那肯定是送死，就算这些乌桓突骑再久经战火经验丰富也没用。
　　所以赵云只对付敌军一部，他知道五六万敌军是没法集结到一个点上来跟他打的，所以在局部战场上，他的兵力劣势最多也就是一打二或者一打三。
　　而被他选中的这个倒霉蛋，正是刘焉的心腹王累。他的营区位于大军的最东面，背靠着龙泉山东麓的山坡。王累麾下的士兵，正是刘焉花大价钱招募的一万名青羌、叟人蛮兵。
　　赵云之所以选中他，是因为通过刚才短暂的观察，发现这些蛮兵里面几乎没有长枪兵，而是刀盾和其他短兵器为主。
　　没办法，益州的蛮兵，几乎都是山地战擅长型的兵种，哪怕青羌兵，名字里带着个“羌”字，但是跟凉州那些擅长骑兵作战的羌兵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益州的青羌，就是后来的“青唐羌”，位于四川和青海交界的青藏高原边缘——稍微有点地理常识的都知道，后世在四川的西北部，还是有些行政区划是藏、羌自治的，刘焉的青羌兵就是那地方来的，所以也是短兵器为主的山地战高手。
　　相比之下，刘焉那几万流亡雍凉汉人组成的“东州兵”，反而是弩兵、长枪兵俱全，列阵反制骑兵很有一手。赵云既然发现了这个特点，当然要挑不擅长克制骑兵的软柿子捏了。
　　青羌兵号称刘焉帐下第一精锐，可今天没有山地战给他们打，他们得专业不对口地到眉山平原上反抗骑兵冲锋，只能听天由命了！
　　“快！快列阵顶住！赵云袭营，人马不过我军十分之一，拖住一刻钟，程治中的援军就会来助战的！”王累看着赵云亲自冲杀过来，慌得连忙给身边具体带兵的蛮将鼓劲助威。
　　今日带领这一万蛮兵的主帅，乃是阴平郡的两位蛮王，分别叫杨驹和强端，杨驹领叟兵，强端领青羌兵。
　　他俩也是拿钱办事，受王累鼓舞，抖擞精神丝毫不怵，冷静迎战赵云。刘焉入川之后大杀本地名门，收缴了土地奴隶分给东州士人、或者换成钱粮发给蛮王，这两类人对刘焉的忠诚度还是非常有保障的。
　　“喀喇——噗嗤——呲溜~”赵云枪出如龙，一点寒芒先到，声势并不炽烈。
　　在破了第一道盾墙之后，就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游刃而有余也。对面连连血花飞溅，却没有几次兵刃格架之声，似乎都是非常精确从敌人兵器的缝隙角度之间穿过，不用太大动作，就收割走十几条人命。
　　兵器的长度差距太大了，步兵的兵器比骑兵还短，对于骑战高手而言，根本连闪躲格挡都没必要，反正敌人能砍到自己之前就已经全部先被戳死了。
　　赵云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个错觉：“这些在川西汶山中生长的蛮人，是不是一辈子没跟大规模的骑兵打过仗？”
　　身后的乌桓突骑，自然是乐得捡便宜，趁着赵云杀出的缺口，蜂拥往里冲入，尽快把缺口撕得更大、更鲜血淋漓。
　　无数青羌蛮兵凭着经验顶盾跳劈，试图弥补高度和冲击力的劣势，但往往刚跳起来顶着盾，就连人带盾被马匹撞飞了。哪怕拿上三十斤重的铁面重盾，也抵不住五百斤的马的冲击惯性呀。
　　没有长枪只有盾牌的盾阵，对于防止践踏根本没什么帮助。
　　最卑鄙的是，乌桓突骑撞开盾阵之后，还没打算停下来跟你肉搏对砍，而是一沾即走从阵后冲出，后续部队则勒住阵势，就离着密集阵的青羌兵二三十步远，开始抵近攒射放箭，远战近战切换收放自如。
　　列阵松了，被骑兵冲刺践踏更惨，列阵紧密了，一旦盾墙被撞破出现混乱，箭雨攒射就能带走更多人命。
　　说到底，这些精兵还是吃了“被刘焉招募后，没打过除了山地战以外形态的战役”的亏，经验和应对太缺乏了。
　　“赵云休要猖狂！白马国主杨驹在此！汝主刘备素无信义，将白水沿岸诸县土地许给于夫罗，夺我山林草场，吃我一斧！”
　　杨驹毕竟是一部蛮王，他自己还是有马的，也有双手长兵，看麾下健儿被赵云践踏杀散，他怒火中烧、热血上头，忍不住自恃蛮力杀了过来。
　　他说自己是“白马国主”，这个“白马”的地名，是刘焉在蜀郡西北部新分设的汶山郡的一个县，紧邻着阴平郡。所以这个杨驹的土地，跟着沓中盆地一起，被刘备许给了南匈奴单于于夫罗放牧收税，难怪杨驹对刘焉那么忠心，因为他属于切身利益被刘备伤害了的。
　　同理，强端自称“广武国主”，地盘在阴平郡的一个县，利益也有受损，但不如杨驹那么惨。他自忖单挑也干不过赵云，就趁着杨驹玩命的机会，抄着一柄斩马剑一起上去夹攻。
　　“喝啊！”杨驹力贯全身，一副以命换命的搏命打法，对着赵云脑门猛力一斧横削过来。
　　赵云的枪却没有任何格挡的架势，仍然是平端前刺，只是举枪的手臂微微抬高，枪杆水平位置高至齐眉，不再是中平一枪，而是高平一枪。
　　战马虽然狂奔接近，但这杆枪却像是后世装了双向稳定仪的坦克主炮管一样，任你马匹飞奔，枪杆与地面的相对高度、角度始终不变，稳得雅痞。又像是拿了奥运冠军的跨栏高手一般，无论下肢如何腾飞，但整体的重心却始终保持在一条水平线上。
　　“叮~”一声轻响，赵云的枪杆平平把杨驹的巨斧挡在上路，两刃相交的受力角度非常小，以至于赵云单手持枪都依然可以稳住。
　　“他单手持枪可以限住我的大斧？那我稍稍往下压刃前推，斩首之前先削断你四根手指！”杨驹心中一凛，微调斧刃角度，继续扫击。
　　可是，就在他满脸狞笑，看到自己的斧刃要斩掉赵云握枪的四根手指时，赵云居然瞬间松了一下手，然后手往下缩了一寸，又瞬间前移一尺，在斧刃已经扫过的安全位置重新握住枪杆。
　　这个放杆抓杆的动作，估计不会超过零点一秒，以至于凌空的枪杆都还没来得及往下掉，几乎仍然保持在原先的水平高度上。
　　杨驹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骇，就像是一个大招刮到敌人面前了，敌人却迎着大招来的方向放了个闪现躲过了。
　　“噗呲！”闪现成功的赵云顺势轻轻一推，把枪刃捅进杨驹脖子，连颈椎都捅断了。
　　赵云这一下也是险之又险，他知道如果被杨驹和强端不讲武德群殴，一时半会儿就很难搞定了，这才兵行险着以求尽快干掉一个。
　　而强端目睹了两丈外的那幕变故，一时也大脑宕机了半秒，赵云已然调整好状态翻身向他杀来。
　　强端连忙抖擞精神小心应战，不敢再大开大阖一命搏命，倒是比杨驹多支持了五六个会合，但最终也不免被一枪挑落马下。
　　这两个蛮王好歹也算是猛汉了，历史上后来投靠曹操，跟着夏侯渊在汉中之战杀过张飞的副将吴兰、任夔，但这一世他们显然是没机会开张了。刚跟着刘焉混了两年饭，就交代在了这儿。
　　王累看着面前的惨状，彻底目瞪口呆。等程畿带着列阵严密的东州兵大部队围裹上来时，东侧的青羌兵、叟兵已经被杀得彻底失去了建制纷纷逃散，两个蛮王都死了，这些蛮兵也不再有士气为刘焉卖命。
　　赵云看好几万敌人围裹了上来，立刻抽身退走。
　　这一战号称彻底击溃了刘焉手下最精锐的蛮兵，回程还能顺手抓点蛮兵俘虏，已经捞够了。
　　虽然是仗着蛮兵最不擅长平原对付骑兵，专业不对口捡的便宜，但名声好听呀。


第223章 刘焉的垂死一搏
　　程畿、秦宓带着其余各营的人马围裹上来时，赵云已经彻底把青羌兵和叟兵杀得炸锅四逃，然后飘然撤离了。
　　刘焉的蜀军没有大规模的骑兵，只能眼睁睁看着赵云搅烂两个营后全身而退，全军士气都受到了重大打击。
　　他们连忙打扫战场、修复营寨工事被冲破的地方，计点损失掩埋焚烧尸首，发现战死和伤重无法医治的蛮兵，累计有一千多人。还有一些轻伤都可以治疗。
　　但两营中原本定额一万人的兵源，此刻只剩下三成、也就是三千多人！
　　也就是说，除去死者，至少有五千人因为被打得炸营而逃跑了。其中还有千余人在赵云撤军的时候被赵云裹挟俘虏了，其余应该是顺势逃进了旁边的龙泉山。
　　蛮兵打仗勇猛是比较勇猛的，但纪律也差，全凭一口士气撑着。这些士兵因为一辈子没面对过平原上的骑兵冲阵，恐惧溃散，惶急之下自然而然往山区逃散。没有蛮王约束重新收拢兵力的情况下，这些人也不会傻呵呵再回来继续给刘焉卖命。
　　反正青羌和叟兵都是山地民族，樵采打猎为生，野外生存能力极为强大。如今是农历九月深秋，山林里还没太冷，正是野果丰收、野兽养足了肥膘准备冬眠。龙泉山里钻进三千个猎人，活一个月不成问题，得入冬找不到食物才会被逼出来。
　　除了蛮兵减员七千人，另外两营也略有损失，大约各一千人，这些损失也不都是伤亡，很多是趁乱逃跑了，所以赵云一次战斗就让刘焉军减少了九千人的规模，前线总兵力从六万人下降到五万左右。
　　王累清点完全部损失，这才苦着脸回去后营向刘焉请罪。
　　其实，一大早王累大营被突破时，刘焉就已经被惊醒了，只是有病痛在身，没有立刻视事。
　　“使君！是卑职无能，无法约束蛮兵逃散，今日一战，我军人数折减九千人之多！请使君降罪！”王累语气很是懊悔。
　　刘焉知道王累这人忠诚度还是有的，这种时候是用人之际，他也不想恶语相向，只是内心烦恶地挥挥手：“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都不知兵，不懂如何应对胡骑冲阵，也是没办法的——关键是吸取教训，你可想到了破解之法？”
　　王累顿首：“暂时还未……卑职以为，最要紧的是加急修建工事，把营前陷坑继续挖深、土墙也继续堆高，而且鹿角要尽快全部铺设到位。
　　今日之战，亏就亏在我军立营才两日，十几里宽的正面没法处处铺满鹿角阻挡骑兵践蹈，才被赵云找到了缺口乘虚而入。鹿角这种工事，有一处不曾铺设到，其余各处也就成了形同虚设。”
　　“呵……”刘焉无语地摇摇头，对王累也没有更高期望了，这是最堆人力的笨办法，但既然没有别的好招，先这么干着吧。
　　……
　　大军休憩整顿到午时，后续又有两支数千人的援军赶来了，是广汉太守庞羲从北线两个县城抽调过来的。
　　有援军补上了今日的战损逃散，刘焉心中稍微定了一些。又发下了求贤榜，向全军随军官吏要求献计献策，找到对付赵云再次劫营突袭的部署方略，还说哪怕原本只是小吏，只要方略有效可行，就不论年龄、资历，立刻提拔，至少提拔为秩四百石的治军从事。
　　这种破格提拔，在汉朝的选官制度下还是很罕见的，但谁让现在是战时呢，一切只能事急从权。
　　开出重赏之后，居然当天下午就有两个基层小吏分别献策，刘焉忍着病痛抽出时间虚心听取。
　　第一个献计的是成都县的一名小吏，随军到此名叫郑度：“使君，我军当在夜间多派斥候前出搜索，或分叟兵沿龙泉山南下，直至南安县东侧的山区，一旦发现赵云兵马出城，就设法示警。赵云麾下并无善于翻山越岭的部队，如此可保我军斥候安全。”
　　刘焉觉得可以一试，又问第二个献计者。
　　那是广汉太守庞羲手下的郪县代理县尉，名叫黄权，今天刚奉庞羲之命，协助督领郪县援军来到前线。
　　黄权谏言道：“使君，我军当在大营正前数里设立哨坞，哨坞不求广大，每处但十丈方广、内藏数十人即可。但务必夯土筑墙达两丈，使骑兵仓促不能攻破。如此规模，以数千丁壮集中修理，一日可成。
　　赵云再来袭营，我军即可提前数里得到警示，且得知赵云主攻方向——我军利在势众，但长堑诸营连十余里，每次被奇袭时各军无法一并向前。最左右两端营垒如果被攻击，远处的援军要半个时辰才能赶到。
　　所以赵云只要一沾即走，每次其实只是与我军一部交战，在局部战场上赵云的人数劣势并不明显。唯有如此才能为我军集结应对争取时间。”
　　刘焉听了，不由频频点头。
　　今日之败，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号称六万人马，但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已经结束了。赵云龟在南安县里，想打就出来打一下，每次集中兵力在局部战场挑个软柿子，这太恶心了。
　　刘焉便嘉许道：“好，就依计而行，如若你们提出的整改之法果然有效，可以阻止赵云再次袭营，我立刻升你们为治军从事。”
　　郑度、黄权都才刚刚弱冠之年，如果不是战时升迁快，无论如何轮不到这种年轻人展现闪光点。
　　刘焉军立刻按照这个部署重新加强营防。而赵云因为第一天获得了大胜，也觉得敌人肯定会有所提防，所以没有立刻接着来。
　　隔了一两天后，赵云才再次故技重施，但发现刘焉军按黄权的部署预警严密，数千突骑跑了一趟，只是费了一番手脚拔掉一个哨坞、杀了几十个敌兵。
　　但因为耽误时间，赶到刘焉营前时，刘焉军已经成功预判赵云的主攻方向，集结完毕了。赵云不甘心，只是试探性用半回旋战术突前放了一轮箭，赶紧撤走。因为有营寨的防护，一波对射中赵云也没占到便宜，反而死伤了几十个骑兵。
　　听说赵云退走，刘焉才松了口气，立刻兑现诺言，正式把郑度、黄权都提拔为治军从事。
　　南线的刘焉军越来越多，与赵云正式进入了相持。
　　……
　　广汉郡的郪县到南安，要先通过雒县附近的雒水河谷，翻过龙泉山缺口、进入成都平原，而后再沿雒县、新都、成都、广都、武阳五县南下，累计路程有三百多里。
　　（注：进入成都平原后县城非常密集，三四十里就有一个县，因为人口也稠密。郪县到雒县就有一百五十里路程，后续四个县加起来才一百五十里路程）
　　所以，黄权赶到南安正面战场的日子，距离他从郪县出发，已经有六天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带着郪县征召的新兵刚启程时，刘备军北路的张飞，已经一路占领了广汉郡与巴郡接壤的德阳、广汉二县，离郪县也只有几十里了。
　　谁让赵云在南线迂回绕后打得声势太大，北路以步兵和船只为主稳扎稳打推进的张飞，反而在战役初期像个透明人似的。
　　因为步兵行军慢，赵云都打到僰道县的时候，张飞才占领广汉境内的第一格县德阳，也是光靠圣旨和骂阵劝降，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的。
　　等张飞再前进到广汉时，发现城内已经有些空虚，到处都流传着“南线已经被赵云打到了南安，即将突破龙泉山险要进入成都平原”的消息。
　　以至于张飞很郁闷，他想多招降收编一些俘虏，都很难做到——敌人倒是他大嗓门一吼就投降了，问题是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每个县都没多少守兵！
　　这本来都是俺老张招降的目标，结果都提前抽调走去对付子龙了！
　　走到郪县，结果听说郪县代理县尉黄权刚刚走了，几乎是白捡。之前一些县投降得太快，县官也没打算给刘焉通风报信，所以刘焉也没有第一时间知道张飞的实际情况。
　　不过郪县毕竟距离成都平原已经很近，心向刘焉的心腹死党还是有一些的，好歹把沦陷的情报第一时间传递出去了。不过刘焉人在南安军前，这个情报送到刘焉面前，至少是郪县正式陷落后两天。
　　所以，当刘焉知道的时候，张飞已经从郪县继续北上一百多里，卡到了庞羲驻地涪城与绵竹之间了。
　　庞羲的求援信也是同一天到达的。
　　“报！使君！刘备军另一路主力张飞，已经在两天前抵达涪城外围。庞太守恳求使君将之前南调的援军撤回一些，否则他兵力空虚，无法在野战中击退张飞，只能选择笼城死守了！广汉郡东南半部各县，都已经被张飞招降！”
　　这个噩耗传来时，刘焉直接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背上毒疮都因为血压上升爆痘了一颗，大叫一声昏倒在地，幸亏医匠用仙方活命饮和八珍汤这两味专门对症背疽病的汤药抢救，才缓过来一口气。
　　“使君千万保重身体啊！毒疽已经溃破出脓，光靠仙方活命饮已经不行了，必须辅以八珍汤敛脓。”医匠反复嘱咐，让刘焉切勿再有惊怒，否则随时可能爆发身亡。
　　“让……让庞羲据城死守，我……我亲自回绵竹坐镇。”刘焉声嘶气喘地说，他现在就怕老巢绵竹因为无人坐镇，直接被张飞劝降，那就全完了。
　　“那……我们好不容易带了全军来此堵截赵云，是留是走？”王累、黄权、郑度纷纷追问。
　　刘焉一咬牙：“王累，你留一部断后，其余人跟我回成都、绵竹。事已至此，唯有殊死一搏放赵云张飞会合野战、最终一决胜负了。
　　否则，他们以‘彭越挠楚’之法，我军南进他们攻北，我军北上他们攻南，迟早疲于奔命。我军没有骑兵，速度是远不如赵云的，赵云想避战就能避战，唉。只怪我看走了眼，还以为赵云已经带了刘备军绝大部分主力，没想到张飞还有那么多人马，推进也那么快！”
　　刘焉现在什么都不敢想了，他只想最后轰轰烈烈野战凭人数优势拼个胜负。
　　要是赢了，一切好说，慢慢养病，想办法再花大代价从董卓或者别处捞个被扣住的儿子回来。
　　要是输了，那就最多只能剩绵竹、成都两座孤城，他和庞羲各守一县，笼城死守，彻底放弃整个益州和主力大军了。
　　不过笼城死守也是看不到希望的，毕竟刘备圣旨在手，可以慢慢平定外围各县、安民整顿，他已经外无援军救援，无非是晚死几个月罢了。


第224章 困守孤城
　　九月份的最后一天，张飞经过那么多天的赶路奔袭圈地，终于抵达了他此行的最后一站。
　　他刚刚收复了剑阁县，然后又沿着县北山谷栈道前行二十余里，来到剑门关背后，对着关墙上已然腹背受敌的敌军喊话招降：
　　“张任小儿！快快投降吧！庞羲已经放弃了江油和梓潼，龟缩在涪城不敢出来了！你已经被我们前后夹攻，看在你是个忠义勇武之士，挡住了高顺吴匡一年，我大哥想给你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刘焉反贼背叛朝廷，不日定当败亡！”
　　剑门关的夯土城墙，其实早就被投石车的骚扰砸得破烂不堪，张任也早就不指望最初那道城墙来固守了，而是层层后退，用木桩临时构建一道道障壁，挡住高顺。
　　所幸最近这半年里，高顺也变得打酱油了，没指望攻破，就是在这儿吸引庞羲的注意力和兵力罢了，所以双方的日子都变得比较好过一些，像是一场“静坐的战争”。
　　知道今天，张任也没提前得到警告，也不敢擅离职守，就这么被抄断后路，堵在剑阁道里出不来。
　　前有高顺，后有张飞，怎一个惨字了得。
　　张任知道自己守下去没什么意义了，但毕竟人都是有沉没成本的，为了这事儿堵了高顺快一年，就这么因为队友不给力而前功尽弃，一时脑子总归转不过来。
　　张任色厉内荏地喊话：“世受汉禄国恩之人，才管什么背叛不背叛朝廷！我张任祖上贫寒，一介庶民，从未受过汉恩，刘焉拔擢我军侯之职，自当忠人之事！今日有死而已！
　　再说，我不信庞太守会抛弃我等，张飞，我看你就是帅一旅偏师奇袭摸到剑阁，想诈我吧！我但凡守上三五日，庞太守定然率大军袭汝之后，到时候谁被夹在中间还未可知呢！”
　　“哈哈哈哈，你不信庞羲已经放弃了江油、梓潼，退回绵竹、涪城了？我这就给你看个见证！押上来！张任，你可识得此妖妇是何人？”
　　说罢，张飞就让人押了两个人犯上前。双方都是隔着数百步，在弓弩射程之外交涉的，所以也不太看得清面容。
　　但张任一看那女子衣物，稍微就有些印象，而等张飞用刑鞭挞那妖妇，让她惨叫出声后，张任就确认无疑了。
　　因为那个女人的声音之妖媚，太有特征了，听过一次就不会忘。
　　张飞唾弃地介绍：“你应该认得！这个老娘们儿就是刘焉老贼的姘头、张鲁逆贼兵痞！你应该知道，刘焉把她留在哪儿，她都被我们抓了，你还怀疑江油和梓潼有没有被大汉光复么？”
　　原来，刘焉把张鲁的母亲留在庞羲这边督军，这妖妇也是经常要抛头露面的，将领们这才对她的声音熟悉。这女子其实已经四十好几，只是修炼米贼妖法，驻颜有术，才能迷惑到刘焉。
　　“你看不清楚，就让你看个仔细！亏你说效忠刘焉，他被妖妇所惑不肯归降，你们都不能劝止。现在刘瑁死了，刘焉身边无后。你们再忠刘焉，等刘焉死了，基业也不过是落到他和这个米贼妖妇的孽子手上，你们就忍心为这种腌臜货卖力？”
　　张飞说着，抽出佩刀一刀剁了老妖妇人头，一脚朝远处踢去，让张任军士卒自己捡回去慢慢看。
　　张任捧起人头确认再三，觉得张飞这番话也有些道理——刘焉如今已是奄奄一息，那种临终乱命有什么好听的？说不定都不是刘焉本人的真实意思，而是被奸佞蛊惑……
　　“唉……”找到了台阶下的张任，颓然让士卒放下武器，出关投降。
　　剑门关地势险要，正面狭窄，平时守军也不多，都是战损一些之后，庞羲再定期给他补充兵力，所以同一时间只保持在两千人。
　　张飞收缴了他们的兵器之后，把俘虏排队送回剑阁县城。
　　另一侧的高顺也终于带着八百陷阵营，越过关门，后续还有吴兰暂领的吴匡部一个营，依次而过。
　　至于吴匡本人，他虽然名义上是高顺的直属领导，但因为这里的战争状态属于长期静坐，他不想吃这个苦，就常年驻扎在葭萌县城。
　　等这边剑门关突破的消息确认后，吴匡自然会从葭萌前出到梓潼，帮着张飞确保梓潼、江油方向的后路，好让张飞和高顺放开手对付正面之敌。
　　……
　　随着剑阁道被打通，汉中大后方进入成都平原的所有道路，全部落入刘备军手中，从此可以进退自如。刘备军囤积在葭萌县的粮草，也可以通过栈道运过来补贴广汉郡前线——
　　但事实上，也不需要这么干了，因为广汉郡境内投降的县过多，刘备军可以随便支用投降各县官仓里的粮食。秋收刚结束不久呢，在富庶肥饶的成都平原上，到处满仓满廒，怎么可能缺军粮，刘焉就算肯坚壁清野都是来不及的。
　　到了这一步，再固守任何交通要道节点都没有意义了，有意义的只有最后集中兵力大决战一场，以及选两个如果最后战败需要固守的据点。
　　南线战场上，刘焉率领主力回成都、绵竹，找庞羲集结兵力的同时，负责断后的王累也过得很惨。
　　刘焉留给了王累大约万余人的益州本地兵拖住赵云，之所以不给东州兵，也是因为刘焉早就知道王累这个弃子是不可能打赢赵云的，宝贵的三万东州兵还要留着最后决战呢。
　　于是乎，王累起到的作用，仅仅是拖住了赵云三五天。
　　这些益州本地人本来就军心士气涣散，在眉山平原上一万人打一万人，还是面对历战见血多年的幽州精骑，哪怕有营寨可以依托，那也是完全顶不住的。
　　只不过主力大军留下的庞大营寨，让王累有很多战略纵深可以逐步放弃，半天弃守一个营，都能拖住赵云好几天。但是拖到四天，退到最后一处大营，退无可退之时，也就是王累抵抗结束之日。
　　赵云稍微两个冲锋，益州新兵整曲整曲地倒戈投降，王累试图约束军纪，倒也没被自己人背后砍黑刀，但却被逃窜的乱兵踩了几脚，受伤昏死过去。收编完后赵云在降将的指认下，把王累俘虏了送去医治。
　　赵云这也是严格遵照刘备在他出发前关照的战俘政策：对于世食汉禄之人，如果死硬帮助刘焉不肯投降，那当然没的说，算是背叛朝廷。就算不杀，至少俘虏之后要削职为民。
　　但是对于被刘焉从庶民中提拔起来的人才，人家没有食过汉禄，没受过朝廷恩惠，心中没有朝廷，那就留条性命以观后效。
　　毕竟刘备自己也是出身贫贵，血统是高贵的，但小时候家境钱财很贫穷，他能够理解“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也愿意给忠心侍主之人一个机会。（刘备丧父之后、十五岁以前，很穷，这个没疑问。有钱是他叔赞助游学之后）
　　或许这就是刘备一贯接地气的用人观吧，也是他笼络人才的本能手法。
　　十月初七，赵云击溃王累后，进一步占领了武阳县，这也是犍为郡境内最后一个刘焉手中的县了。赵云的部队在成都平原穿梭而过，刘焉根本拦不住他，也不敢拦，只能缩在县城和大营里摆出防御姿态。
　　三天之后，来去自如的赵云终于在绵竹附近与自北而来的张飞合兵一处，这几天他闲着，也不忘继续改造、收编那些散落的青羌兵、叟兵俘虏，兵力反而越打越多。
　　另一侧的张飞军因为接到了高顺、吴匡，本来就多出高吴二部大约两千京师北军的精兵，又收编一点张任等人的部队，挑选真心被刘备洗脑愿意反戈的。
　　所以，当张赵合兵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总兵力，已经从出发时的两万人，膨胀到了两万五千人。还有更多零散的地方降兵，战斗力不行临时动员的，张、赵都懒得带，以免行军太慢拖累了速度，就留在本地转入防守。
　　又过了几天，大约十月十五日，跟刘焉的最终决战日终于要来了。
　　此前坐镇江州的刘备，也在七八天前听说了决战的消息，所以带了一些嫡系人马前来助战，在十月十五与张、赵会合，亲自督战这最后一战。刘备大约也有五千兵力，多半是幽州兵和板楯蛮——
　　这些部队本来是要防守江州周边各处要害，防止刘焉反扑的。但既然张飞赵云推进那么顺利，反扑也就不存在了，刘备那点战略预备队闲着也是闲着，防守工作就交给新降军接手。
　　如此一来，绵竹平原上的刘备军总兵力，达到了三万人。
　　刘焉军的总兵力，原本一直预计可以集结十一万人，但既然近万人的青羌、叟兵提前损失了，王累断后时的一万益州兵也溃散了，所以最终决战的实际兵力只有九万——六万益州兵，三万东州兵，没有蛮兵。
　　看账面数字，刘焉还是有三倍人数优势的，不过实际质量和士气大家都知道。
　　张飞赵云见到刘备，自然要喝几杯接接风，张飞先自罚三瓮，然后抹抹嘴问道：“大哥，伯雅是留在江州镇守么？二哥那边如何了，应该早就打进荆州了吧？”
　　刘备夺下酒瓮：“大战在即，少喝一点！前些日子，子敬那边突然有报，说是关中有些变故，皇甫嵩怕是要被天子调走。连其子皇甫坚寿都劝他不要听从董卓的乱命，但皇甫嵩愚忠不肯通融，唉。
　　不过，皇甫嵩还算知道信义，当初灵思皇后通过伯雅将万年公主托付给他就藩保护。此番离开之前，皇甫嵩秘请伯雅少量带兵把万年公主接到汉中，看样子，皇甫嵩是知道自己此去，恐怕结果不会太好了。
　　至于云长那边，我离开江州之前，就听说云长已经拿下了白帝城与巫县，如今应该进入荆州了吧。不过荆南多有宗贼豪帅抗拒，听说董卓新任命的武陵太守金旋也不肯服从，那金旋的立场，应该是视讨董者为作乱，云长只能武力解决这个董卓党羽了。”
　　张飞气得一脚踹碎酒坛子，恨恨吐槽：“那皇甫嵩……枉为车骑将军，却为小节虚名而损天下大义，他要是领雍凉之兵抗拒董卓……罢了，不想这些了，咱先把刘焉的主力干掉再说其余！”


第225章 刘君朗死战绵竹
　　两天后，绵竹以北、与涪县之间的平原上，三万汉军与九万刘焉军，浩浩荡荡列开阵势，非常默契地准备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战。
　　可惜李素不在这儿，不然，他肯定会惊讶地感慨：此处战场的选址，居然跟原本历史上七十三年后诸葛瞻面对邓艾的最后一战，位置一毛一样。
　　只能说，绵竹平原上适合大军展开的战场，就这么一处，所以知兵者都不约而同会这么选吧。
　　如果李素在这儿，那他肯定也会对诸葛瞻那颇需商榷的“出城决战”策略的苦衷，另有一番认识吧。
　　诸葛瞻的困境，与此刻的刘焉，是何其相似？
　　后世很多人都吐槽：诸葛瞻不知兵，既然没能把邓艾堵在江油，那就退回绵竹死守好了，何必跟邓艾野战？不是应该邓艾比他更急切求战么？
　　没看见绵竹之战时第一阵，魏军因为进攻不利，邓艾都急得扬言“如再不胜，即斩邓忠、师纂问罪”了，如此催逼才成功大破蜀军，可见邓艾才是应该着急的一方嘛！
　　这种说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毫无疑问是帮邓艾开了上帝视角、扫掉了战争迷雾——邓艾急，是因为他不知道蜀儒早就盼望着九品中正制，盼望着魏国把他们从诸葛式的依法治国中解放出来了，要是知道蜀地民心士气那么差他就不用急了。
　　而诸葛瞻比邓艾更知道蜀国内部的矛盾，他知道除了自己还肯死战到底，其他本地人都不可靠——就算死守绵竹堵住，邓艾也不会就地等死，肯定会垂死一搏迂回绕路、想办法因粮于敌。到时候往周边各县转一圈，说不定就有千千万万个江油马邈一样的投降派滚雪球滚起来了。所以只能寄希望于速战速决扑灭邓艾。
　　这一点民心向背，从后来谯周劝说刘禅不能去南中的说辞里体现得明明白白：“陛下还想去南中？陛下以为等邓艾追上来后，陛下身边护驾的小兵小吏还会心向着陛下吗？”
　　而今天刘焉心中的想法，似乎也是如此：他知道再等下去，投降派只会越来越多，部队会越逃越少，不打不行了。
　　无非邓艾手上拿着的是九品中正制的诱饵，而刘备拿着的是汉帝的圣旨，这是顺逆的区别。
　　天道轮回。
　　……
　　“翼德，为兄今日就先看你表现了。”
　　两阵对圆，战鼓震天，刘备亲自骑在高头大马上瞭望观察对面，没有看到敌军有什么名臣猛将，便吩咐张飞指挥正面主力，准备推进。
　　“大哥放心，今日俺定要擒那刘焉老儿！”
　　张飞虎吼应诺，手仗蛇矛一挥，指挥中军上前。
　　今日的汉军三万主力，构成大约是骑兵一万、步兵两万，骑兵依然由长水校尉赵云总领，剩余主力归张飞。
　　这两万步兵里面，因为丹阳系（包括九江兵）被关羽带去东线战场了，所以构成上大约是一万幽州步兵、三千河东兵、两千京师北军（包括八百陷阵营）、五千板楯蛮和青羌兵。
　　幽州步兵作为中军主力，板楯蛮和青羌兵为先锋，陷阵营则作为战略预备队。
　　“裨将军张飞在此！刘焉老儿速速派贼将出来受死！谁敢与我一战！”来到阵前后，张飞明知敌军不太可能派人出来单挑，但他还是要吼几嗓子。
　　这种堂堂正正的列阵而战，能打击一下敌军士气就多打击一下敌军士气。
　　除了张飞的单挑挑战之外，刘备军也没少让骂阵手继续拿圣旨、朝廷钦差说事儿，连原左中郎将、现步兵校尉吴匡都第一次亲自到阵前表明身份喊话。
　　吴匡甚至还公然在阵前谴责刘焉把他侄女儿强行聘为刘瑁的未婚妻，说吴家断然不会跟逆贼结亲，要是吴氏已经被刘瑁玷污过，那他吴匡宁可大义灭亲处死侄女也不让她以刘焉家亲戚的身份活在世上！
　　这番公然辱骂，对刘焉军的士气产生了极为重大的打击。因为刘焉身边好多高官都是知道吴懿、吴氏兄妹曾经是多么受刘焉器重，刘焉跟吴懿的亡父曾经有多深厚的交情。
　　现在吴懿亡父的兄长跑出来亲自当面大骂断交，这得证明刘焉众叛亲离到什么程度了？
　　而且关键吴家人也是从京城跟着刘焉来的，在东州系势力里也颇有关系，所以此举动摇的就不仅仅是益州兵的士气，连东州兵士气都被打击了。
　　刘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吴匡匹夫！我自与令弟交好，干汝屁事！要你这厮为亡弟代言！全军冲锋！速速冲锋！先杀张飞，再斩吴匡！”
　　说罢，刘焉还强行勒逼了两三个军中以勇猛著称的龙套将校，让他们出战张飞，挫败汉军锐气，违令者斩！
　　如此严令之下，倒也有几个不太有见识、不知道张飞威名的年轻将校自恃勇武，强行应战单挑，或绕过张飞直奔吴匡而去。
　　“来得好！”张飞大喜，挺枪应战，他没想到吴匡这一顿骂还骂得敌军不得不应下单挑，实在是太爽了。
　　“喝啊！”张飞交马一合，一声暴吼，直接把敌将挑在蛇矛的叉刃之上，叉刃透背而出后，张飞把矛杆拧转九十度。
　　就像钥匙插进锁孔后转小半圈，以免钥匙后拔时从锁孔里再掉出来。这样才好把敌尸凌空抡起，像大旗一样甩上两下，再把蛇矛叉刃转回锁孔角度，把尸体甩飞出去。
　　甩飞之后，张飞才像是想起了一个问题，转向第二个对手：“刚才来将何人！你连他的名一并通了吧！唉，对不住了，你说太慢了，算了不问了。”
　　只能怪张飞肌肉记忆还在大脑语言中枢之前，他虽然想起问第二个敌将那两人叫啥，但手臂已经熟极而流地又捅出去了，结果就是没来得及听对方开口又秒了。
　　第三名龙套敌将倒是一开始就智商比较高，选择了直奔出阵喊话的吴匡而去。吴匡看起来已经四五十岁年纪，应该武艺低微，比张飞好对付多了。
　　吴匡身边倒是站着一个护卫，但那护卫看起来铠甲就不华丽，穿的是普通曲军侯以下级别基层军官的札甲而非鳞甲，连头盔都是一团铸铁，没有盔顶尖刺和盔缨，也就不必在意。
　　可惜，冲到离吴匡还有十几步时，那个盔甲朴素的护卫军官就迎了上来，势大力沉干净利落交战了五六个会合，那刘焉军龙套战将就被一枪刺死。
　　只能怪他欺负高顺铠甲没有装饰，以为高顺是鱼腩，自然要付出代价。
　　随着刘焉军三个武将被斩，双方的步军主力也已经冲到了一触即发的距离。
　　刘焉军因为沉不住气，处在更主动冲锋的状态下，临阵三矢方面自然也要吃点亏。步弓手只能在冲阵过程中，有一到两轮的抛射放箭机会，而弩则是完全没条件使用的。
　　相比之下，汉军士卒人人都是久经战火，面对敌军蜂拥而上并没有失色，也没有因为三万打九万而害怕。弩阵的三波箭雨，也都是严格按照节奏释放，绝对没有因为紧张提前放箭，而在有效射程之外就浪费的情况。
　　刘备军弓弩一贯不少，吴匡离京时有带来过两千张蹶张强弩，今天全部被排到了军阵的第一线，而且是放完三轮后就可以井然有序从阵列的甬道空隙之间后退的，一切井然有序。
　　“嗡——”一阵拖着长音回响的弩弦震荡，整齐划一，数千支强弩劲箭以低平的弹道平射而出。
　　平射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实现线杀伤而非点杀伤。抛射箭矢一旦在落点处没有敌人，那就白射了，而平射箭矢就算没有射中第一排的敌人，只要后续弹道轨迹上还有别的敌人，一样不会浪费。但这种射法如果没有力量足够强劲的强弩，是很难实现的。
　　“噗嗤——噗嗤——”锋镝入肉与凄厉惨嗥之声交织，居然每一轮都有数百人中箭，刘焉军还没冲到面前，几波强弩下来已经有累计两千人中箭倒地！
　　冲锋的势头顿时衰减，一开始盲从乱冲、不经过大脑的血气之勇，也冷却了下来。
　　而人一旦从无意识狂热中冷却，恐惧很快就会随之而来。
　　汉军却有条不紊地射完最后一波箭雨后，趁着敌军距离前排还有二三十步，也发起了反冲，不能在冲击力上落於下风。
　　如此一来，刘焉军从两百多步外就开始助跑，到了最后相撞的那一刻，居然冲击力和速度优势还不如刚刚助跑的汉军。
　　“快！快投入后军！前军好不容易冲上去的！缠住刘备！左右两翼继续展开！”刘焉坐在放了软垫的指挥战车上，见状连忙亲自指挥投入预备队。
　　毕竟刘备有精良得多的弩阵，有京师武库带出来的好装备，刘焉军每一次要与敌人进入肉搏，都要付出不小代价。
　　打先锋的东州兵到地两千余人，才换来这个全面混战的局面，当然不能让前军溃败了，得立刻增兵维持住士气。
　　刘焉军兵多，最大的优势就是黏住正面之后两翼可以展开得更远，如果最终能对汉军实现三面包夹，那就还有得打。
　　可惜，刘备并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张飞如同一块中流砥柱，狠狠扛住正面岿然不动的同时，刘备坐镇后军居高观望，看到了刘焉的预备队动向后，立刻就吩咐赵云出击，把刘焉军两翼迂回的部队从薄弱处切断。
　　没有骑兵，还想绕后？就算人多又如何！
　　刘焉中军是庞羲督战，带的是东州兵主力。左右两翼分别是刚刚提拔起来的郑度和黄权督战，带的兵也是益州兵。这些人本就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要仓促之间确保战术机动到位，难度可想而知。
　　刘焉也是知道益州兵相对不能打硬仗，所以不敢让他们冲中军正面，唯恐一开始就被严阵以待的汉军弩阵射崩溃，那样的话一旦返身逃跑，会把后军也带乱。
　　连之前好不容易用损兵折将喂出来喂得刚刚有点知兵的王累，都在武阳被赵云俘虏了。刘焉实在是无人可用，就好比打《三国志14》的时候让一堆统率值五六十的家伙硬抗张飞赵云。（游戏里黄权统率七十几，但刚二十岁出头的黄权显然还没到这个水平）
　　黄权和郑度在迂回的过程中，很快出现了脱节，反而被赵云切断。这些益州兵的战斗意志本来就不行，完全是因为之前觉得“我军人多势众，跟着刘焉混可以站在人多一方狐假虎威”的心态，才勉强跟着刘焉混的。
　　这样的部队，一旦发现“人多的一方也不一定安全”，这时候朝廷圣旨的诱惑力就彻底发挥出来了。
　　好几营的益州兵，在被赵云切断了与黄权、郑度旗阵的联系后，仅仅抵抗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纷纷倒戈投降了。
　　“我们投降！别杀了！我们都是被刘焉强征入伍的！”
　　稀里哗啦一阵，赵云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有上万人的益州新兵直接投了，这些人被征募当兵也不到半年，完全谈不上节操和素养，就是从农民里强行拉来的。
　　赵云本人在左翼指挥，右翼交给麾下将领，所以赵云直接面对的是黄权，他一看敌军士气如此低落，已经有两成逃散倒戈了，他也不再留手，直接集中力量对着黄权的旗阵冲去。
　　黄权带领的部队还有两万人，但已经散得太开，纵深不足，赵云孤注一掷，根本无人阻挡，赵云看黄权是文官模样，虽然套着铠甲，但武器仅仅是一柄佩剑，赵云也不为已甚，凭着银枪的长度优势，直接干净利落一枪杆拍晕绑了。
　　随着黄权的大旗倒下，刘焉军左翼彻底垮了下去，犹如土崩瓦解，没头苍蝇。
　　张飞在中军观察到左翼的大胜，酣战大呼：“子龙得手了！全军压上！高顺，是你表现的时候了，派出陷阵营，直捣东州兵主将庞羲旗阵！”
　　高顺的陷阵营一直是战略预备队，他这些日子养精蓄锐也养得早就腻歪了，闻言终于可以大展身手。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杀！！！”
　　八百人为前导，后面跟上吴匡那千余人的京师北军，全部是人人铁质札甲、铸铁头盔的精锐装备。陷阵营人手一柄斩马剑，一面小圆盾，在前军焦灼犬牙交错的阵线上撕开一个口子，直奔庞羲大旗而去。
　　庞羲领着东州兵，正面交战宽度足有两里地，一排就有近千人、阵线厚度有四五十排，原本还在勉力支持，转眼间就看到汉军中一支可怕的生力军预备队陡然硬生生撕了进来。
　　斩马剑是汉代一种刃长五尺（1.15米）、柄长三尺的单侧开锋厚背长剑，也是隋唐时陌刀的前身，只不过剑身是非常笔直的。显然是因为还没有用覆土烧刃淬火技术，所以没有各段不同的热胀冷缩曲率。斩马剑非常昂贵，非京师精锐部队根本配不起。
　　庞羲看着八百柄斩马剑、人人铁甲整齐划一砍杀上来，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东州兵阵线如沧海沃熛炭、滚汤泼残雪、炎火焫飞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断为两截。
　　庞羲眼看高顺杀到面前，倒是想投降，可高顺来得太快，他混乱之中根本没机会开口，只能是夺马飞奔弃军而逃。幸亏高顺领着陷阵营列阵步战，敌将策马逃跑倒是无法追上，但也轻松俘获了庞羲的大纛，占领旗阵。
　　“打不了了，快撤！逃回绵竹城！”后军的刘焉也知道大势已去，吩咐左右赶紧驱车回城。
　　六万益州兵估计要彻底倒戈了，三万东州兵也不知道有几个能逃回城里守城。
　　汉军一拥而上，漫山遍野抓俘虏，高顺和赵云先后冲到绵竹城北门，城上的守军怕被高顺顺势夺城，老远就把城门关了，连还没来得及进城的东州兵后军都抛弃了。
　　至少还有四五千东州兵断后部队因为跑得慢，被堵在了城外，赵云高顺到处，他们只能纷纷跪地投降。


第226章 庞羲求降
　　刘焉军虽然彻底大溃，但汉军要打扫战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别说是九万个乱兵，哪怕是九万头猪，抓都要抓好多天。仓促之间，也只能是抓大放小，慢慢梳理了。
　　赵云、高顺赶到绵竹北门之下，城头已经严阵以待，急切不得攻入，只好绕城而走搜剿败兵，一时也顾不上彻底四面围定。直到两个时辰之后，当天傍晚时分，大军才大致把绵竹城包围起来。
　　刘备一开始还想听取各部战果，但信息来得太多太乱，他也就懒得听了，交给随军文吏慢慢整理。他跟赵云张飞吴匡高顺喝了几杯庆功酒，赵云高顺秉性谨慎，没敢多喝就去巡视围城。
　　次日刘备酒醒，喝点茱萸酸辣醒酒汤，问了身边的随军幕僚吴懿（刚投降两个月，之前还不方便公开重用），才知道除了绵竹、成都二县被围，暂时还没拿下，其余益州全境都已落入朝廷之手，包括前几天还没投降的雒县，也直接开城投降了——雒县位于成都和绵竹之间，一直属于刘焉势力范围的最核心地带。
　　刘焉本人被围在绵竹，益州的大部分名士贵族也都被围在绵竹。
　　而成都的守将居然还是庞羲——他昨天竟然还有机会被刘焉派回成都，也不知他是怎么趁乱突围逃跑的，也可能是赵云在城北的时候，刘焉开南门把庞羲放出去的吧。
　　不过这一手其实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事到如今，庞羲后续投降的概率也是挺大的，刘备根本不急。
　　如今要怕的，反而是逼急了敌人后，会不会烧毁城中府库同归于尽，让刘备也拿不到钱粮积蓄，先稳一手更好。
　　吴懿还不忘汇报一下：“使君，损失和缴获都已经清点出来了。我军昨日伤亡两千余人，其中战死六百人。敌军伤亡应该过万，打扫战场计点尸首、首级，总计是四千七百多具。
　　到目前为止，累计活捉俘虏三万八千余人，绵竹城内的刘焉军剩余兵力，应该还有两万余人，其中东州兵不少于一万五千人。如此算来，逃散的士卒至少还有两到三万。”
　　“两三万人逃亡……都是带着兵器的么？打扫战场有没有统计多出来的兵器？恐怕蜀郡、广汉今年要不得太平了。”刘备闻言不由有些伤脑，担心后续的民政安抚工作不好做。
　　吴懿：“打扫战场，无主的兵器铠甲目前收拢的大约有两万件，比起伤亡还是要多出近万，应该有一小半逃兵是弃械逃亡。”
　　刘备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指示道：“让各县尽快贴出安民抚慰的告示，逃兵交还兵器到户籍所在县报道，可多免该户一年税赋，而且不会再征召他们当兵。
　　即使是已经抓获的士卒，也释放一批老弱、不堪作战的，回乡务农。不是抓了三万八千人么，我看这两天就可以先放掉那零头的八千人回乡。也好让他们回各处传播朝廷仁政善举，让百姓相信朝廷减征的决心。”
　　吴懿赶忙记录，表示立刻去办。
　　刘备这也是被李素传染了，这几年习惯了花钱办事，习惯了雇佣兵。加上之前跟李素聊如何整顿板楯蛮的问题，李素提出“以兵役代税赋”，刘备就更倾向于这样的治理风格了。
　　乱世之中，不是人人都擅长当兵打仗的。有些人胆子小，有些地方民风淳朴，但擅长种田、吃苦耐劳，那就让他们多种地多交钱粮免除兵役。
　　有些地方民风彪悍但是赚钱不行，那就多当兵免除税赋，而且可以五户十户保甲相连，出一个常年服兵役的职业军人，换取五户免税。
　　这种想法，其实有点后世隋唐时候租庸调制的雏形萌芽了，只是还没总结完善，但思路是一样的：多交钱粮可以替代服役。只不过租庸调交钱免役免的是徭役，筑城挖运河那些，不是兵役。
　　但偏偏这样的制度，是最适合蜀地的，因为蜀地交通不便，很多地方运输困难。把交通很困难的地方的物资运出来，半路上损耗太大；官府辛辛苦苦做了恶人，收税收了一斛米，运出来路上运费就吃掉好几斗，何必呢。
　　还不如让交通不便的地区不要给朝廷中央交粮了，直接出人当兵。
　　刘备心中，成都平原这种交通便利民风暗弱地区的百姓，就好好种地，多交两三成粮税或者蜀锦，把偏远山区的缺额补上，换成都人不用当兵。
　　这道命令很快被传达了下去，收编逃散残兵和肃清地方治安的效率果然提升了不少，仅仅两三天之后，就有很多乱兵被收缴武器放了回去，来重新登记归籍的逃兵也大幅增加，趁乱劫掠百姓的案子一下子降了下来。
　　尽管如此，这个冬天能把乱兵全部归位就算不错了。因为战役发生在十月初，刘焉今年的税也征过了，刘备当然要宣布免税，甚至连明年都要免一年，以安定地方。
　　绵竹被围后第四天、成都被围后第二天（因为成都更远，部队赶过去围需要时间），成都守将庞羲就暗中派人来跟刘备接触了，想谈谈投降条件。
　　刘备当然不会拒降，大度地召见来使。
　　来使一共有两人，年长者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县中小吏，犍为郡人，名叫费诗。
　　年幼者才十六七岁，似乎没有入仕，长得獐头鼠目，非常矮小，让刘备看着就有点不舒服，但对方自报家门之后，刘备得知他兄长在江州的时候就投诚了，他兄长正是张肃，而他本人叫张松。刘备看在是主动投诚之人的亲属，也就忍着丑跟对方和颜悦色说话。
　　估计庞羲让还没做官的张松为副使，就是看在他哥哥已经在刘备身边了，显示套近乎的诚意。
　　“成都县丞费诗，参见征西将军！”费诗恭恭敬敬跪拜行礼，姿态非常谦卑，然后他抬起头，才注意到吴懿在刘备身边，似乎是幕僚打扮，不由惊讶出声。
　　“咦？原来子远兄也在！那就好办了，敢教征西将军得知，庞府君此番纳降诚意，正与子远兄有关。”
　　“公举这是何意！”吴懿连忙撇清，唯恐被认为还跟敌营的人有什么交情。
　　（注：公举是费诗的字）
　　费诗再拜澄清：“将军，刘焉此番兵败，之所以依然坚持让庞羲火速突围回成都、兼保成都，一方面固然是舍不得成都那部分府库钱粮、卫戍兵马，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怒于吴中郎阵前辱骂、公然决裂，伤及叛军士气。
　　所以回城之后，刘焉有些急怒攻心乱命，想让庞府君回成都后，处决一些……处决一些投降将军较早、立场较为坚定的将吏的家属。他前几天阵前才得知张君矫在江州是主动献城的，就想杀害其弟、也就是我这位副使，还有其在成都的其他家人。
　　另外，刘焉还下令杀死子远兄一家，甚至……甚至还说将其妹随意处置。庞府君自知罪重，不敢妄为，特意将子远之妹献予将军，将军可请妇人验明其身尚为完璧，成都城内军将无人曾敢无礼……只求将军保留庞府君原职，任选偏远之郡为太守，他便献出成都。来人，把子远之妹带进来。”
　　刘备直接一拍桌子：“体恤下属、保护降者家眷，此仁者当为，但看看庞羲这番说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以为我刘备是好色之徒呼？！吴校尉随伯雅贤弟入川时曾有言在先，其侄女身负谶纬难测，自当送入宫中以消弭不臣者之心。
　　庞羲有诚意投降，可保留秩两千石俸禄，但不得为实职郡守，最多只能是闲职长史！其余一切族人家产，我都可以保下。但我刘备岂会收受他人美色媚上而授人官职！”
　　不过刘备喷归喷，旁边的侍从还是按照费诗最后那句话，把吴懿的妹妹吴苋带了进来。
　　吴苋年方周岁十四，庞羲怕失礼得罪了刘备，是用遮蔽轻软的马车送来的。刘备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姿色倒是果然不俗。
　　吴懿偷偷观察了一下主公表情，连忙跪下求告：“主公，此一时彼一时也，家叔当初说送舍妹入京时，主上尚未蒙尘，董卓也还未窃盗鼎司。但如今朝廷已然倾颓、奸臣窃命，幼主不明。
　　舍妹归于主公，乃是天意，恳请主公收容！昔刘歆妄应天命而改名刘秀，遂遭天谴，但光武皇帝本名刘秀，故而当有天命。主公一心忠于朝廷，堪比光武忠于先汉，一切都是顺天应人，并非强取，又何必避讳。”
　　“你……”刘备拂袖而起，“你说的虽有三分道理，我权且念在你兄妹恩义，不愿目睹亲妹入董卓虎口，故而不愿送去京城。但休要陷我于不义！你把令妹先领回府中抚养，从长计议吧。咱先说让庞羲投降的事儿。”
　　“是！多谢主公救出舍妹，大恩铭感五内！”吴懿知道要见好就收，看刘备让他把妹妹留下，这事儿可以拖，也就不急了。
　　不过吴懿也知道，他妹妹已经传出了“贵不可言”的谶纬，订婚的刘瑁还三十几岁就暴毙了，刘备让人送回娘家，别人也不敢要啊，刘备不要就只能养成老姑娘了。


第227章 大义名分
　　几天之后，庞羲见刘备收下了他送还的人质、大致接受了条件，也就顺水推舟带着成都县全城军民投降了，府库封存，没敢妄动，只求刘备给他留个官职。
　　刘备也算网开一面，给他留了个太守之职。
　　庞羲原本打算在蜀、广汉、犍为三个富庶郡里挑一个，这当然不能答应。所以最终折衷的结果是：把犍为郡拆分为二，把靠近南中的一半地皮拆为“朱堤郡”，让庞羲当朱堤太守。
　　朱堤郡的命名来历，自然是因为那里原本就有个朱堤县（昭通），拆郡时直接沿用新郡治的县名当郡名。除此之外还下辖南广、南昌、堂琅等四县。
　　辖区大致相当于后世滇省的昭通和黔省的六盘水两个地级市。论面积其实是不小的，只是因为地处十万大山之中，汉人人口稀少，南蛮众多。
　　庞羲也只好捏着鼻子接受了，去当他的五县太守，从此被边缘化出了益州政坛，对于这种投机分子，这也算是最好的善终了。
　　庞羲解决之后，益州全境就只剩刘焉本人坐镇的绵竹孤城一座，刘备不想劳民伤财，把抓获的益州兵俘虏遣散归农了大半，免得军粮消耗太大，只留下大半嫡系部队围城。
　　刘备来之前跟李素讨论过，知道益州的世家大族水也挺深的，所以他很怀念李素当初帮他拿下辽东时的神奇操作——那一次，张纯死之前，可是把辽东两大豪强家族田氏和公孙氏，在襄平城里的核心族人，以“通敌”罪名杀掉了一大半。
　　所以刘备想等李素回来，捋一捋如何趁着把刘焉干掉的同时，不着行迹株连一些不太好描述的人，或者是让某些人因为“勾结刘备想要投降”，被刘焉所杀，为以后的治理铺垫。
　　为此，哪怕晚一两个月再占领绵竹也是划得来的，反正过年之前一切必须搞定，而李素最晚十一月底之前，肯定也能赶回成都平原的。
　　说不定现在的李素，已经跟皇甫嵩完成了最后的交界工作，在返程路上了呢，谁让蜀道艰险，从长安回成都，可能跑一趟都要一个多月。
　　先围着吧。
　　……
　　话分三头。
　　刘备猜得不错，当他接受庞羲投降的时候；北线的李素，正在三辅之地为皇甫嵩的愚忠善后；东线的二弟云长，则已经杀入荆州境内，以“肃清道路，为讨董做准备”为名，攻打秭归县城。
　　先说李素这边，他为什么会被皇甫嵩喊去，这里面的远因还挺复杂。
　　如前所述，孙坚与董卓军之间的鲁阳、梁东两场战役，是发生在今年的八月份。
　　但事实上，在梁东之战结束后不久，董卓就觉得雒阳不稳，八月中旬正式决定把汉献帝西迁长安——上半年董卓已经陆续把一部分朝廷机构迁移过去了。但正式、彻底迁移，还是以孙坚的梁东之战为标志，促成了董卓的决心。
　　另外必须澄清一点，皇帝的迁移在先，后续的百姓迁移、挖掘雒阳周边历代皇陵等等行径则要晚一些。
　　而至今为止董卓也还没有烧毁雒阳城，因为大军还在雒阳周边继续与讨董联军作战，所以城市周边设施董卓军自己也要用，放火一般都是最后一步，要军队都彻底走的时候才放。
　　在演义里面，似乎劫迁天子、迁移百姓、掠夺财物、开挖皇陵、焚烧洛阳是一气呵成的，几句话就完事儿了，实际上是个大半年、分阶段的过程，每隔几个月才推进一步。
　　东线酸枣盟军阵营里的曹操，是在得知了孙坚的梁东之战结果、以及听说董卓正式把天子迁走、并开挖东汉先帝陵寝后，大约在九月初，才决定率军西进与董卓一战。
　　袁绍联军照例绝大多数人都没鸟曹操，但鲍信、张邈还是助战了。鲍信派出了全部人马，张邈派出了一部分兵力。
　　两军最终在成皋、荥阳血战一场。由于徐荣被提前调走了，这次对付曹操的将领也换了吕布和张济、樊稠，但董卓军的兵力优势还是很明显的。
　　最终的结果是曹操依然被击退，但并没有像原本历史上那么惨，好歹还能收拾残部撤退，卫兹赞助的五千兵马撤回来两千多人，曹操本人也没沦落到需要弟弟曹洪“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让马的惨状。
　　这不是曹操指挥能力不行，实在是卫兹花钱新募的士兵素质，远不如久战多年的西凉军老兵精锐。
　　董卓击退曹操之后，有了充足的撤退时间，就让吕布好整以暇细细搜刮，把雒阳周边所有先帝诸王后妃陵墓一座也别放过，把值钱的东西仔细挖干净。
　　同时，董卓还嫌弃雒阳宗庙各处礼器沉重搬运不便，坟里挖出来的陪葬铜器不值钱又不好用不吉利，就下令把太庙等处礼器和所有出土铜器全部熔铸成新铜钱，还表示到了长安之后，要把西都陪祀的礼器也全部铸钱。
　　与此同时，因为皇帝已经在移驾去长安的路上了，而如今三辅之地的防务还在车骑将军皇甫嵩之手，董卓也害怕皇甫嵩趁他本人还留在关东跟诸侯打仗的时间差，挟天子以令诸侯。
　　所以董卓就用天子名义把皇甫嵩先召到雒阳，改任为执金吾。然后才放皇帝出潼关至长安，不给皇甫嵩可乘之机。
　　这里面的时间差是足够的，因为皇帝移驾行动是很慢的，历史上后来献帝东归，从195年6月走到196年7月，才从长安回到雒阳。这次从雒阳去长安，走上三四个月也很正常，估计年底才能入关。
　　皇甫嵩此前是车骑将军，改任为执金吾明显是降职了，但这么魔幻的命令，皇甫嵩为了愚忠的名声，还是接受了——原本的历史上，此刻皇甫嵩的官职应该还是左将军，但董卓一样把他降了好几级，降为“城门校尉”，皇甫嵩都去了。如今车骑将军降执金吾，降职幅度还不如左将军降城门校尉呢。
　　皇甫嵩的儿子皇甫坚寿苦劝，说这种时候去了雒阳肯定会遭遇不测，但皇甫嵩不听，依然坚持上路。
　　皇甫嵩的行为，与原本历史唯一的蝴蝶效应差别，只是他被当初答应灵思皇后的“保护万年公主就藩”的密旨所束缚（是李素转述的口谕），所以决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离开三辅之前把万年公主的安全确保一下。
　　皇甫嵩就派密使到南郑，鲁肃接报后又快马去江州，在江州通知到了李素，让李素千里迢迢北上跑一趟。
　　因为李素当时接到信时，赵云已经被刘备派出去了，周泰也跟着关羽去了东线，李素就匆匆只带典韦一人，快马北上。
　　……
　　李素是九月下旬，快马加鞭赶到陈仓城，见到的皇甫嵩。
　　“末将李素，参见车骑将军。闻车骑将军有召，星夜兼程而来，不敢有误。”
　　李素至今还是使中郎将衔，故而在皇甫嵩面前以军职自称。
　　“不必多礼，此番前来，目的你也知道了。我很快就不是车骑将军了，不用跟一个老朽计较。”皇甫嵩今年刚刚六十岁，距离李素一年前见到他时，却头发都白了不少，显然是忧虑所致。
　　李素当然也要再劝一句：“末将所见，与令郎相同，还请车骑将军三思！”
　　皇甫嵩一摆手：“此事不必再说！我已年过花甲，诸子皆不成器，唯求以忠义汉臣之名了此一生，你们这是坏我晚节！董卓若果然倒行逆施至恶贯满盈，自有天谴诛之，不缺我一个老朽出力——
　　伯雅贤侄素知天命，或许在你心中，刘益州早已被视为匡扶汉室的中兴之主了吧。不知后世修史，会如何写我皇甫义真，呵呵呵……”
　　苦笑之中，充满悲凉，但又夹杂几分豁达。
　　李素摇头叹息：“既如此，我多说也无益——时间紧迫，请车骑将军与我们同行回长安吧，我们边走边谈。”
　　皇甫嵩目前在陈仓，坚持回雒阳，中间必然途径长安。他在拿到董卓以天子名义的召见诏书后，拖了大半个月，拖到李素快马赶来，已经很不容易。
　　两人也不矫情，皇甫嵩就带着亲卫兵马，李素也带着典韦和五百骑护卫，一起沿着渭水东去。
　　路上要走两三天，李素也趁机多了解一些外部世界讨董的近况，乃至和皇甫嵩交流对董卓暴行的认知。
　　李素知道历史上董卓就对太学、太庙、皇陵各处祸害，自然要跟皇甫嵩一一说起，尽量让皇甫嵩多忌惮一些董卓，也让皇甫嵩为了保护长安三辅、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先做点布局。
　　李素的劝说效果不是很好，但潜移默化说得多了，总有一些收益。
　　比如，在第二天走到郿县的时候，李素骑马跟皇甫嵩深入聊了“董卓熔铸朝廷礼器为新钱”的话题，皇甫嵩便是叹息不已，还爆料了一些他知道的消息：
　　“听说，董卓已经越过我，要求京兆尹配合他把长安这边的陪都礼器也都熔铸为钱，真是非人臣所当为……罢了，不如想想办法，让万年公主跟你走的时候，带走一些陪都庙库的朝廷礼器，算是公主的陪嫁吧。只是，如何让万年公主去南郑，甚至成都，还需要一些借口。”
　　皇甫嵩一说可以迁公主送陪嫁礼器，李素一下子就不困了，他立刻出谋划策：“实不相瞒，灵思皇后薨前，曾有秘密口谕于我，说一旦她遭遇不测，且将来……废少帝也驾崩，则万年公主父母、亲兄皆已不存于世，愿请其叔抚养、将来代主婚事。
　　去年我未将此口谕告知车骑将军，皆因灵思皇后、废少帝并未全部弃世。而如今，董卓果然倒行逆施，鸩杀废帝。灵思皇后遗言中所附条件，均已成熟，我也知将军忠义，才斗胆相告。”
　　皇甫嵩眉头一皱：“先太后果有此谕？”
　　李素神色凛然：“我若肯假传懿旨，多少好处都捞到了，会为了区区这点小利？车骑将军这是宁可相信董卓的挟君矫诏，都不信我辈大汉忠良了？”
　　皇甫嵩一拱手：“并无此意，既如此，任你施为便是，有人问起，我也好解释，就说是先太后所遗懿旨。只是，先太后所言‘父母兄长皆不在，则将万年公主托付族中叔父’，这位是指……”
　　李素：“当然是当今皇叔、征西将军玄德公了！灵思皇后素知先帝所任同辈宗亲之中，唯有曾任宗正的玄德公最为忠义，故而以兄嫂托孤女之礼，将独女托于玄德公，复有何疑？”
　　皇甫嵩松了口气：“既如此，倒是好办了，我已让人将万年公主接去长安，等我们回长安的时候，她应该也到了。到时候长安陪祀诸庙、朝廷故旧宫室，你带万年公主自取陪嫁礼器诸物。”
　　父母兄长都死了，把孤女托付给叔叔养，叔叔将来还要操心侄女的婚事，准备嫁妆，拿点儿侄女家的东西给侄女用，这太天经地义了。


第228章 疯狂搜刮
　　两天之后，李素和皇甫嵩就抵达了长安。
　　这一路上，李素也大致摸清了皇甫嵩对待“借接万年公主之机，偷运长安礼器诸物”一事的真实态度：
　　皇甫嵩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这种程度，完全是被董卓在雒阳那些“熔毁鼎司诸礼铸币”的暴行给恶心到了。他也知道，西凉军那帮不识字没有文化敬畏的丘八搜刮起来，有多狠多彻底。
　　到时候这些东西丢没丢，根本都统计不好，那还不如挑珍贵的、值得保护的送给刘备呢，毕竟皇甫嵩跟刘备也是从讨黄巾时就认识的老交情了，这些年刘备也那么尊敬他，顺水人情。
　　另外，如果是和平年代，就算皇甫嵩默许，这事儿依然会有一些枝节——因为即使车骑将军兼镇三辅，但长安旧宫和故太庙，理论上依然另有卫尉管辖。
　　秦汉以来，卫尉都是朝廷九卿之一，不过汉朝从中期开始，因为皇宫数量变多，卫尉也跟着增设，比如汉武帝前只有未央宫，武帝又造了建章宫，就分设未央、建章卫尉，还设置“卫将军”，位在大将军与车骑将军之下，统领诸宫卫尉。
　　不过，董卓的倒行逆施，倒是给李素和皇甫嵩创造了便利——朝廷最后一任正牌卫尉，是号称四世三公的杨彪。但今年杨彪等人因为反对董卓迁都，先被贬斥，后来又起复调任太常，董卓趁势把两京卫尉都撸了，没有新任命，任其暂时出缺——
　　很显然，董卓是为了便于他洗劫宫廷，所以不希望再有九卿级别的卫尉碍事。毕竟他手下那帮粗胚将领，只能实际担负起宫廷防务，但没有人有资格位列九卿，只要你设卫尉，就肯定不是自己人，那还不如不要。
　　长安这边，临时看守旧宫未央宫的，就直接是皇甫嵩的兵，甚至董卓“熔铸礼器为币”的命令都已经下达过来了，整个就是一堆乱账，李素完全就是趁乱打个时间差。
　　……
　　“使中郎将臣素，参见公主殿下。”
　　因为皇甫嵩的默许，万年公主比李素早一步被接到了长安，所以双方直接在未央宫的后宫偏殿行拜见之礼。
　　皇甫嵩也在旁边，一同行礼，算是引见和见证。
　　未央宫是西汉皇宫，比建章宫老旧一些，但却始终得以存留保养。反而是建章宫在长安不再是国都之后，就失修废弃了。董卓即将派人送献帝到长安，到时候也会住在未央宫里。
　　万年公主刘妙也是非常有礼地应对，丝毫没有一年前的尊贵架子了：“李中郎免礼，听说董贼即将西来，还请中郎勿忘昔日对母后的承诺，救我于水火。”
　　李素谦卑拱手：“那是自然，臣还记得，灵思皇后离别之前，曾对臣言，如若公主父母兄长皆已不在世，则将殿下转托皇叔、曾任宗正的征西将军刘玄德照料抚养，殿下当时应该也听见了、不会没有印象吧？”
　　这句话，显然是说给旁边作见证的皇甫嵩听的。
　　李素上次见刘妙还是一年多之前，所以如今的刘妙算年纪应该有十二周岁，也懂事了不少，体格姿色也成长了一些。
　　对于一个小姑娘而言，父母兄长都在一年内死了，确实很容易一下子成熟起来，知道些疾苦和人间险恶。
　　这一年里，刘妙可是没少听关于董卓暴行的传闻，而作为少女，刘妙关心的点除了烧杀劫掠和盗掘皇陵、窃盗鼎司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董卓在雒阳时，经常夜宿龙床，淫辱公主与先帝妃嫔。
　　灵帝虽然只有这一个女儿，但桓帝末年时还是遗留了两个小女儿的，辈分上算是灵帝的堂妹，都是“65后”，年长一些的颍阴公主刘坚已经年过二十五岁，年少些的阳翟公主刘修大约二十三四岁，应该都遭了董卓毒手。（汉桓帝的长女刘华已经三十好几，嫁给了伏完，没有被董卓淫辱）
　　刘妙知道了两个小姑姑的惨剧后，当然会更加懂事，更加配合营救。
　　尽管刘妙从未在母后那儿听到过什么“让皇叔抚养你”的话，但母后确实关照过李素保护自己，附会一下也没什么。
　　刘妙便款款答应：“难得中郎将母后的话语一字一句都记得，那可千万不能辜负，一定要安全带妾去皇叔处托庇。”
　　皇甫嵩听刘妙亲口承认，也是松了口气，这话至少还有旁边一些侍卫和宦官一并听见，将来咬不到他头上了。
　　刘妙扫视了一眼诸人：“那你们便退下吧，后续移藩诸事本宫自与李中郎商议。”
　　“臣告退！”皇甫嵩巴不得不当这个电灯泡，带着所有人走了。
　　刘妙目送皇甫嵩离去后，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泪光，泪水涔涔而下。她无力地搂住李素，还用拳头捶李素的后腰。
　　当然这并不带任何男女之间的杂念，纯粹就是一个小姑娘发泄情绪：
　　“你知不知道！当初你刚抛下我之后，我曾经恨你！为什么不能救我母后！为什么不能救我皇兄！他们都是在你入川之后死的！”
　　十二岁的小姑娘也才五尺半高，比李素矮了整整两尺，力气也小，李素当然不需要躲避拳头。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臣惭愧。”
　　刘妙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停止了捶打，擦了擦眼泪：“不过，我也就恨了你半年，现在也想通了，不恨你了。”
　　李素：“谢公主宽宥。”
　　刘妙插着腰指着李素：“你是死人啊！就不能说几句暖心的人话，事到如今公主还值什么？父皇母后皇兄都不在了，董卓弑君杀后，如同草芥，还用你这么虚情假礼应付一个公主？
　　我拿你当朋友才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你就这么应付我？你知不知道举目无亲每天有多提心吊胆？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又不恨你了？”
　　李素也叹了口气，他知道，刘妙这是因为积压的恐惧和憋闷，所以需要爆发倾诉。毕竟原先这一年里，她可能也怕隔墙有耳，说错了什么话被董卓找借口再弄回雒阳，那可真就生不如死了。
　　叹完气，李素用尽量带点人情味温暖的语气，配合地问：“臣真心想知道，公主为何又不恨我了。”
　　刘妙泫然吐槽：“因为我看到，汉室忠臣如皇甫嵩，都不肯逾越阻挠董卓，恐怕天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吧。我一个弱女，能懂多少大道理？皇甫嵩都不敢做的事，我奢望你一个中郎将肯冒死去做，也只能是奢望了。”
　　李素松了口气：原来是全靠同行衬托，所以才不恨我了……
　　“公主肯如此设身处地体恤下情，我是真心感谢——这次真不是虚礼，我真是真心感谢。”李素这人比较钢铁直男，唯恐感谢的话再被认为是谨守尊卑之礼的虚伪客套，连忙加上一些粗鄙的语气词。
　　要是他会撩妹就好了，肯定能想出其他更多潜移默化取信于人的话术。
　　可惜，他虽辩才通神，唯独不会对付女人，工作中也不需要对付女人。
　　“噗嗤——”刘妙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发笑，这赌咒发誓的样子真是太可笑了，“好了，这次我没怀疑你，那就办正事儿吧，准备帮我搬家。还有，你是不是真心，我看得出来，不是看你说什么词，反正我就是看得出来。”
　　李素：“公主如何看出？”
　　刘妙：“这你别管，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看得出来——女子的知觉吧。”
　　李素苦笑：“原来是女人的直觉……”
　　刘妙微微一愣：“直——觉？曲直的直？诶，这个词不错，好像是更贴切一点。听说你是当世大儒，这个词语出何典？”
　　李素：“没有典，我瞎想的，直击疑点的知觉，简称直觉吧。”
　　李素打住了这些没营养的话题，然后大致跟刘妙说了一下董卓在雒阳熔铸铜器的行径，换取刘妙“挽救礼器”的理解，这才开始着手行动。
　　刘妙听完后，满口答应：“原来如此，那自然是要帮你的，反正不要留给董贼毁坏就是了。这未央宫里，以及太庙，一会儿我都带你到处转转，看上什么就让人拿走。”
　　李素：“多谢公主理解，那些日用铜器，哪怕是宫禁贵重之物，也不必多拿，毕竟陛下移驾至此后，也要使用。我们拿走了，到时还要另铸，也是变相盘剥了百姓，我们只拿董贼那粗胚不会用到的东西。”
　　李素这一点还是姿态很正的，因为在他眼里，宫廷生活的必需品，只要董卓不搞破坏，将来等收复长安之后还是回到朝廷手中的，没必要搬来搬去，青铜器那么沉重，蜀道运输又艰难。
　　甚至哪怕是未央宫的少量典籍，李素也不觉得要全部拿走——当初雒阳要拿走，那是因为雒阳即将被董卓烧毁。但长安是董卓的根据地，他没放火也不会放火烧宫，留着就是了。董卓也不看书，肯定是继续丢着吃灰。
　　除非是非常珍贵、可以确信在雒阳时都没见过的孤本，那稍微拿一点倒是可以的。
　　刘妙听了李素这么分析，说不拿她皇兄将来生活要用的，顿时内心愈发觉得李素是个好人，真是朝中众多大臣良心最好的了。
　　“要是朝中众臣，人人有这样良善，天下何至于此……你也别一口一个公主殿下了，以后我叫你哥哥，好不好？你可以叫我名字，反正这一年我也看清了，我这个公主其实什么都不剩了，你两次带我离开险境，当得的。”
　　李素一边巡视搜刮，一边应付刘妙：“公主……妙妙，你别这样想，一切都是暂时的，等你到了皇叔那里，身份礼遇就会重新贵重起来的。”
　　……
　　李素花了半天时间，把未央宫草草搜刮一遍，最后选中了一批在长安陪祀的鼎、簋，还有些尚飨用的徂豆尊爵（装祭祖食物的青铜器），反正都不是给活人吃饭用的，加上一些祭祀时点灯焚香用的鎏金宫灯、错金博山炉，统统列清单准备打包。
　　天子祭祀，当列九鼎八簋，不过周天子的九鼎早在秦始皇的时候就找不着了，后来历朝都是重新铸鼎的。
　　东汉迁都雒阳之后，长安祭祀仍然不能绝，毕竟西汉皇帝的陵墓还在这边，所以旧鼎也都留着，雒阳那边是光武帝的时候重新铸的，李素就趁机把西汉的九鼎八簋等等全部带走。
　　反正留着也被董卓熔成铜钱了。
　　除了食器类的礼器，还有“礼乐”所需的错金铜编钟，每套都是六十四件，一共搜刮了十几套——后世出土的曾侯乙编钟，也是六十四件的，这倒不是说汉朝的技术比战国没有进步，才导致汉末编钟依然只有六十四件一套，而是礼法早就限制死了。
　　古法天子赏“八佾舞乐”，八佾就是八八六十四人的舞女方阵，配乐的编钟也要求是六十四件，所以哪怕汉朝科技发达了，也不会多。
　　孔夫子在《论语》里就吐槽过“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抨击的是鲁国的季孙氏居然敢用天子的舞乐，简直是礼崩乐坏。连“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成语，都是从这里来的。
　　搜刮完礼、乐两大类之后，李素又去建章宫转了转，把同类的东西也搜刮上，然后在建章宫又发现了一些那里独有的好货。
　　“这个桐人，就是当年武皇帝立的么？上面的盘子，就是求仙长生用的承露盘？”李素指着一个立在二十丈高柱子上的铜人，以及铜人双臂拖着的一个雕纹精美的巨大铜盘。
　　“是的，就是武皇帝求仙露调丹药用的，这盘子要七个人手拉手合抱才能围住呢。”刘妙显然对皇宫更熟悉，直接吃里扒外告诉李素。
　　“也连铜人一起拆下来带走吧。不过这么大件，半路上走渭水到陈仓还好说，从陈仓翻山实在不好运，说不定得半路藏起来……”
　　李素对这东西也没什么兴趣，纯粹是不希望被董卓熔了，想保护文物，才勉为其难拉走，毕竟太大了没有实用价值。
　　至于举盘子的铜人倒是没什么艺术价值，而且分量太重，按照记载有二十二万斤重，李素觉得这个就直接熔成钱好了，毕竟也要给皇甫嵩留点沉重的大件货熔钱交差，以掩饰被带走的那些分量不怎么重的东西。
　　别看李素带走了几十套九鼎八簋、几十套八佾编钟，这些东西每套都才几千斤，所有收获全加起来也才承露铜人的两三倍重。
　　建章宫也转完之后，他们最后在皇甫嵩的默许下，来到西汉太庙，当然也提前把这儿的宦官宫女全部赶开，便于作案。
　　太庙里面，祭祀的礼乐之器当然更多，他也带走了一些，但至少每个皇帝灵位前还要留一套，不然彻底断了香火也不好。
　　转到最后，李素又注意到一件宝物。
　　那是一柄供奉在高祖皇帝灵前的宝剑，放在香木长匣之中。“七彩珠九华玉以为饰，杂厕五色琉璃为剑匣”。
　　刘妙非常配合地告诉他：“这是高祖皇帝的斩蛇剑，配享太庙的。”
　　李素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抽出剑仔细看了看，就知道这把剑肯定是西汉的时候重新造假、牵强附会铸造的。
　　当然了，铸造的时间肯定也不会太晚，应该是刘邦活着的时候，为了神话自己就铸造的。
　　之所以说它假，是因为刘妙告诉李素，按照汉朝的官方宣传口径：“此剑早在商王武丁时就已铸就，后来辗转流落，天降为高祖之父刘太公所得”。
　　这摆明了就是神话嘛，这柄斩蛇剑明明是铸造精良的精钢宝剑，用百炼法锻的钢，商朝哪来的锻铁技术？
　　不过，即使是西汉初年的，只要不戳破，还是很有象征意义的，带给刘备应该能有不少正统性加成。
　　念及此处，李素心中一动：“好像后世看过传说，说司马炎统一三国后，斩蛇剑也被异姓所得。西晋初年，洛阳武库失火，烧及三宝物‘孔子履、智伯头、斩蛇剑’，前二物直接焚毁，斩蛇剑化作白虹冲天而去……
　　既然这样，不如咱也伪造一下‘白虹贯月、斩蛇剑飞升寻主’的戏码好了。让军中工匠研习火药已经一年，虽然没造出工程级和武器级的火药，但是造个爆竹看个火光听个响还是能做到的……反正铜器装船起运要几天时间，让随军匠人按方子鼓捣一下，我再自己根据‘焰色反应’加点料，到时候在太庙里夜深人静放个带白光的窜天猴好了。”
　　李素念及此，就把斩蛇剑暂时放了回去，准备他一切货物装船完之后，最后再来弄斩蛇剑。到时候刘备就说斩蛇剑是自己从长安飞到汉中认主的。
　　一切还算顺利，货物装船完毕之前，随军匠人用目前为止的土法火药配方，好歹装在竹筒里面做出了李素需要的东西——最初的鞭炮，之所以叫“爆竹”，就是因为本来就是装在竹筒子里的，而且竹筒便于束缚爆破方向，让烟火往上喷。
　　李素这边，他想来想去，似乎没有哪种金属盐可以焰色反应直接产生白光，要向后世19世纪闪光灯那样直接燃烧镁粉，这个年代又造不出镁粉。
　　最后，他只好随便弄了点草木灰和盐，用黄光的钠盐焰色反应和紫光的钾盐焰色反应混搭一下。
　　反正汉朝人对“白虹”应该没什么严格要求，那些宫女太监应该也没见过白虹。
　　十月初一，李素一切收拾停当，带着刘妙离开长安，离开前夜，太庙里果然白虹贯月了一下，然后斩蛇剑就消失了。
　　李素经过美阳、郿县，正要继续去陈仓，半路上却遇到了访客。
　　来客是两年前见过的法衍、法正一家，当时他们还帮刘备筹措过军粮。那时法真刚死一年多，所以法衍还没出孝，只有他儿子法正出孝了，才不得不让十四岁的法正操持族中待人接物的事务。现在又过了两年，法家总算是全家出孝了。
　　法正借故拦住李素的船队，说是劳军，奉上一些酒食，顺便自来熟地打听一些消息：“李中郎，敢问董卓是不是即将亲自西来长安了？”
　　“确有此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李素实言相告。
　　“唉……小弟与家父，前些日子听说李中郎过境，车骑将军也被调走回京，就知道三辅之地要不太平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那时起，小弟全家就准备避乱，不知征西将军与中郎，身边可还愿意收留故人委以闲职？小弟虽然年仅十六，也会勤于任事的。”
　　李素得意笑道：“求之不得，贤弟既决心出仕，可有表字了？”
　　法正拱手：“前日家父刚刚为我取字，从此表字孝直。”
　　李素：“孝直见微知著，趋吉避凶，定能建功立业。难得你们都提前收拾好了，一起走吧。”


第229章 散关县长法孝直
　　“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
　　“高祖兴于长安，传一十二帝，光武旺于雒阳，亦传一十二帝。天运合回，朝廷迁回长安，四方乱贼自平啊！”
　　这些童谣和解说，李素前几日在长安城里就听过了，后来这几天在野外赶路、沿着渭河坐船而行，不与百姓交涉，倒是没有再被聒噪。
　　不过，随着今天船到陈仓、必须登岸寻车、到陈仓城里盘桓修整。车队刚进城门，就听到这几句童谣甚嚣尘上，传得比前些日子更猛了。
　　看样子，李儒为董卓的合法性造势，也是不遗余力，不知派了多少人疯狂散布谣言谶纬。
　　如此宣传之下，似乎整个关中平原的各个大城市里，富人百姓都已经做好了“关中重为首善之区”的心理准备，而且还挺为此欣喜的。
　　李素前世看三国，从未注意这些细节，历史也不会记载小民的反应。如今身临其境，却是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看来不管什么朝代，有房阶级听说自己所在的城市要升级、未来房价会上涨，内心都是高兴的。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但凡想迁都都不容易，故都的房价要下跌，那些囤了几百年不动产的豪门损失得多大。
　　“哼，狗贼！”香车内的万年公主刘妙，刚进城时忍不住好奇，想掀开帘子听听外面的民情民声，结果听到的都是愚民被董卓所蛊惑的传言，顿时有些气哭。
　　李素在车旁骑马而行，听了这低声啐骂，也只好耐心附到车帘边劝解：“谶纬皆虚妄之言，何必为此生气。百姓也只是无知，或许又是为了小利，暂时甘为董卓所用。
　　但我相信，以董卓之残暴，等他真来了长安，不用两年，长安百姓也会像如今的雒阳百姓一样天怒人怨的。”
　　“百姓无知，竟至于此。”刘妙潸然泪下放下帘子，不想再聊。
　　李素让车队继续前行，带着兵马铜器，进入秦岭山谷。
　　刚才李素这番话，一方面是在劝刘妙，一方面也是在内心给自己示警：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这一切，你敢相信三辅百姓一开始是稍微有点支持董卓的么？
　　毕竟董卓在雍凉经营多年，而且他掌权之前并无害民劣迹，董卓那些变态恶行基本上是跟袁氏玩妥协谈崩之后彻底失控的。而古代百姓可能一辈子生活范围都不会到百里之外，董贼在河南尹有多残暴，这儿的人根本还不知道呢。董卓迁都过来后的好处，三辅的城里有钱人却暂时看得明明白白。
　　另一方面，哪怕从人口、经济的角度来说，历史上董卓到长安后，整个191年，甚至192年，长安乃至周边三辅的经济、人口总量，肯定是增长的。
　　别的不用说，就算一个最简单的数字：河南尹被迁徙的人口接近两百万，就算沿路烧杀抢掠死掉二十万甚至三十万老弱，实打实在关中落户的，也有至少一百五十万人。
　　之前因为凉州战乱持续了多年，整个雍凉之地的总人口规模，早已没有秦朝和西汉时候关中的富庶程度了。
　　凉州目前整个州只剩不到十万户、五十万人口。灵帝熹平年间的统计，诸如陇西郡、北地郡、金城郡、安定郡这四个郡，户数都少于五千户——注意这是郡，不是县，按照汉朝官制，五千户以下的县只配设县长，五千户以上才能设县令。这就相当于上述四郡每个郡还不如一个能设令的县人多，其中祸害最惨的金城郡只有三千多户。
　　三辅之地比凉州要好不少，毕竟是富庶的渭河平原，但三辅总人口相加，也不会到三百万。如此一来，整个关西之地的人口，也就是三百五十万。
　　董卓注入了一百五十万河南尹迁徙人口后，关西总人口一下子上涨到了五百万。
　　按照《后汉书》的统计，一直到董卓死后一年的193年，关西总人口都是比迁都之前多得多的。真正让关西后来十室九空的，是李傕郭汜的混战，以及兴平元年（194）开始的连年地震、蝗灾、大旱。
　　这里必须为董卓说一句：董卓彻底摧毁的只是雒阳，他到长安后还是指望把长安建设成根据地的，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过分残害长安就死了。李傕郭汜才是真正把长安也彻底残害了的人。
　　从194到198这五年，李傕郭汜几乎是在用“每年比上一年度减少四分之一人口”的速度在糟践三辅之地：
　　193年底还有四百多万人的关中，到194年底就跌回三百多万，195跌到两百多万，196献帝东归跌到一百多万，198李傕被杀时跌破一百万，只剩下几十万人。
　　谁让李傕郭汜的后勤保障就是两条：没粮食了就人吃人，不用收税，需要花销就劫掠，老弱者杀吃，青壮者充军，这是一套没有经济基础的打法。
　　所以，李素既然开了上帝视角，他必须帮刘备拿捏好出手的时机，你不能让董卓或者李郭把关中祸害得太惨，毕竟将来这些土地人民都是自己要收编的。
　　另一方面，也必须等他们“恶迹昭彰”，让关中人都盼望有人赶走他们，不能对方还一点坏事都没对老乡做，就直接来解放他们，那样说不定关中人还会把凉州军视为自己人、同仇敌忾对付刘备呢。
　　“唉，匡扶汉室的节奏真是难把握，为了救后续的四百多万关中百姓，只能忍受董、李先示范性祸害几十万人、把民心失尽，咱才好动手……
　　罢了，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候在陈仓道设一些接应，让那些被祸害劫掠的百姓好歹可以逃亡有口饭吃，哪怕组织他们挖运河修梯田，也比被董李直接饿死好。”
　　李素思之再三，也只想到这样的初步解决方案。
　　刘备自己应该一两年内也腾不出手北伐，去年今年打了整整两年仗，才把汉中和成都平原拿下，府库存粮消耗巨大，后续肯定需要休养生息种田恢复。
　　而且刘备目前只是益州刺史，没有拿到朝廷授予的益州牧，名义上只是监督各郡，无权直接统治。
　　这种情况下，南中四郡的南蛮，未必对刘备心服口服，他们或许不会跟孟获那样直接造反，但“公事公办不听刘备调遣”估计还是做得出来的，而且他们想不听调，名分上还非常说得通。
　　这种事情肯定要恩威并施敲打，而且迟打不如早打，早打至少还不用面临两线作战，也不用担心“辛辛苦苦种完田了再打内战，种田成果付之一炬”，彻底肃清内乱才好搞建设嘛。
　　种种因素算下来，估计只能看着董卓在长安被王允所杀了。
　　……
　　李素脑中瞎几把想着，一路跋山涉水，进入秦岭也走了整整四五十里，已经过了残破的大散关故址——汉朝的大散关，大约在陈仓西南，进入秦岭后四十里，关墙一直是有的，但已经年久失修，只剩残垣，连城门城楼都没了，直接从残垣里经过。
　　而且因为常年没有战乱，不需要额外防备巴蜀和汉中地区的军阀，朝廷一贯觉得有陈仓城堵住谷口就够了，也就没必要在进山四十里远的地方再维持关隘。毕竟这儿每一块修城的大石头，弄过来代价都不斐。
　　要说这路，李素已经进进出出往返走了四五次了，根本不会再觉得陌生，但这次的难度却依然不是以往任何一次可比的，主要是公主得坐车，而且运输了沉重的青铜器。
　　很快，他身边的士兵就累得半死不活，临时客串后勤管理的法正，了解了下情之后，也不得不劝谏陈情：
　　“中郎，这路太难运了，再往上车根本走不了，只有骑马，可这些鼎，两匹马并排也驮不动啊。那个承露盘更是有五六万斤重，一路上二十匹马拉装盘的车，实在是过不去了。
　　还有，您的五百卫兵，从长安离开时，又假借给公主的护卫领取兵器，在长安武库领了五百套鱼鳞玄甲、五百套斩马剑和蹶张弩，士卒负重本就太沉了。”
　　法正说的当然是汉斤，汉武帝的求仙承露盘面积大约有十个平方米，青铜足有半尺多厚，也就是十几公分，将近两立方米的铜，可不得十几吨重，折五六万汉斤了。
　　李素其实也不想把承露盘一路运回汉中，太远了，现在走了五十里山道就受不了了，后续还有三百里路呢，哪怕只是到河池县存着，也还有超过一百里路。
　　而且，等将来刘备重新光复长安、还于旧都，承露盘还是要弄回来的嘛，又不可能定都汉中，往返运费多浪费。
　　李素擦了擦汗，先关照公主在小车里歇一会儿，不要担心，然后他和法正在护卫的搀扶下登高观望地形。
　　看了一会儿之后，李素发现，前方不远处，就有一片山区小平原，而且似乎也挨着山谷最低的临时河道，应该可以种田开发，弄个落脚点。
　　李素忽然就想到后世看史时的一些掌故：南宋抗金的时候，也是“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这大散关边就是宋金割据的最前线，为了防备陈仓方向的金兵，南宋名将吴玠兄弟不就打过著名的“和尚原之战”，就在大散关附近。
　　这块区区几里长、不足半里宽的平原，莫非就是后世的“和尚原”了？
　　考虑到汉朝的大散关故址比唐宋时更靠北，和尚原被包在关内一侧也是很正常的。
　　李素就指着那处小平原说道：“孝直，我想建议主公在这处和尚原新设一县，也好在河池与陈仓之间，再多个落脚点。此处进入秦岭不过五十里，距离陈仓城池也不过七十里，只要把大散关修复一下，在这里让百姓屯田修路，将来也好为大军出关讨董做更好的准备。而且，修复了大散关，也显示我们惧怕董卓、怕董卓讨伐，示弱于敌，孝直以为如何？”
　　他也是看在法正倾心来投，忠诚度应该没有问题，才跟他讨论这样的机密事宜。法正毕竟在郿县的时候就帮刘备筹措军粮，两人相性还是比较合拍的。
　　法正听李素这么不跟他见外，也是有些精神抖擞，仔细观察之后，很负责任地说：“可是，我看此地长不过数里，宽不足一里，目测最多垦田万亩，能养活数百丁壮就不错了，数百人如何能设县？
　　而且，还要从河池迁移百姓过来，未免劳民伤财。这里的灌溉也不足，每年只有冬春两季融雪会汇流成河，其余夏秋无河，全靠降雨灌溉、靠天吃饭，怕是不易耕作。”
　　李素摆摆手：“田地的事儿，你不用担心，我在汉中，与鲁子敬摸索得一法，可以在山中缓坡种地，灌溉确实费事，要教导百姓多打井、多挖蓄水池积蓄雨季淡水。不过，养活一两千人口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人口来源，董卓乱三辅之后，还怕没有逃避董贼统治的百姓南下么？只要孝直肯助我，我就让主公先命你为散关县长，专门负责截留北来流民。我到时候也会留军屯士卒二三百人，一来防守散关，二来另筑府库，把这些巨钟巨鼎与承露盘存在此处，将来讨董成功还于旧都，也好就近运回长安。”
　　反正那些单件重量五百汉斤以下、李素可以让马匹翻山驮走的东西，他肯定是不会留下的。留下的都是千斤万斤的大货，所以只要管理稍微规范一点，也不怕有人偷——贼根本就搬不动，就算搬得动也搬不出秦岭大山。
　　五万汉斤的承露盘，你倒是偷一个试试。
　　而且，设置了散关县之后，还有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李素将来在陈仓道里施工优化道路、再怎么种田折腾，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道了，将来要出关的人都得接受刘备势力的严格盘查。非常有利于给董卓或者李傕郭汜制造突然袭击。
　　法正想了想，他也才十六岁，当个新设的县的县长，不能说不重用。而且，人家用的就是法家身为扶风名门的号召力，能团结调度其他右扶风地区南逃百姓，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如果不是这个县凭空设置，换个已经成熟的，法正刚来就当县长别人还不服呢。
　　“既如此，卑职与家父愿滞留此处，为征西将军牧守散关。中郎留下诸物，绝对不会遗漏。”法正恭敬地满口答应。
　　李素也赶紧吩咐：“那你们先分出一些人手，把货物卸下，然后趁着董卓军还未控制陈仓，到陈仓设法买些筹些粮草来。这散关县第一年所需的粮食，总要让董卓出才好。”
　　李素可不想从汉中甚至河池千里迢迢运粮到这儿来囤着，损耗太大了，当然要直接从仅仅七十里外的陈仓买粮了。
　　这里应该尽快修建粮仓，趁着如今才十月份，秋收后还不久，粮价也便宜，能买多少买多少。反正粮食放三年也不会坏，到时候就吃着从董卓那买来的军粮，填补一部分北伐所需，减轻翻山运粮的损耗。
　　交代完法正之后，李素才带着典韦、刘妙，以及一小部分轻便的铜器，继续走了七八天回到南郑。


第230章 三线战场联动
　　吩咐法正驻守散关、看守礼器，并且给他留下一笔钱粮作为安顿的启动资金。
　　又把其他相对轻便一些的鼎簋编钟、多余搜刮的兵器铁甲，都运到南郑县城存放、交接完毕。
　　连带着万年公主也暂时安置在南郑县的太守府邸住下，暂时交给刘备的小妾糜贞和甄姜看管。分别之时，李素也把万年公主的身份和委托说辞交代清楚了，吩咐糜贞她们以“婶娘看护侄女”的礼法对待公主就好。
　　办完这一切，李素才带着五百亲卫精兵和高祖皇帝的斩蛇剑，继续走西汉水—嘉陵江水路南下，去跟刘备他们汇合。
　　沿着西汉水走出马鸣阁道的时候，李素才得知，原来早在半个多月前，张飞就已经带着刘备军一半的步兵主力，走涪江绕后拿下江油、梓潼，腹背夹攻剑门关的张任，把张任逼降了。
　　所以，李素如果赶时间、想走剑阁道陆路直接去绵竹，只要再走直线距离三百里的山路就能抵达了，根本不用再沿着嘉陵江、涪江绕九百里水路。
　　不过，李素想了想，一来是他不喜欢翻山走剑阁那么险要的地方，太辛苦，坐船的话自己不用费力气。
　　更重要的是根据他北上之前跟刘备商讨好的计划，最后的绵竹或者成都，不用急着武力拿下，而是可以稍微围困刘焉两三个月，以利于解决后续的内部统治问题。
　　而要让刘焉心甘情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配合刘备当这个恶人，非常关键的一颗棋子，就是刘焉那几个在外做官的儿子里，唯一有可能被弄到手的刘璋了——
　　刘焉的长子、次子都有些手腕，年纪和官场资历也老，所以董卓是不会轻易放出来的。只有一个刘璋以懦弱著称，又是闲职都尉，官位不高，根据之前掌握的情报，似乎是已经被董卓放松监管，离开了雒阳，可以在河南尹范围内活动。
　　后来，刘璋又趁着孙坚跟董卓打梁东之战时，从河南尹的梁县逃脱，进入南阳郡的鲁阳前线，被袁术控制了——
　　其实这也很正常，属于蝴蝶效应的自然发展。因为这一世的刘璋想跑，肯定得找有讨董联军配合的地方、趁着混乱逃跑，否则根本出不了雒阳八关那些险塞。
　　曹操已经被董卓打跑了，其他诸侯都在看戏，目前只剩孙坚还在跟董卓保持交战状态，刘璋肯定要拼命靠近跟孙坚接壤的辖区，才能逮到空子。
　　刘璋是怎么逃出来的，李素不关心。但既然袁术肯以刘璋为交还筹码，换取关羽明年开春作为援军客将、帮孙坚一起讨董小打一仗，那这笔买卖刘备阵营还是可以接受的。
　　反正关羽讨董是涨名声的事情，本来就有打算去打打酱油摇旗呐喊，也不算是为袁术打工。
　　袁术动的心思，无非是觉得“我的地盘在南阳，只要攻入河南尹，关羽的根据地远在荆益边界，肯定拿不住河南尹的飞地，到时候打下来的地盘就白白归我”。
　　但李素却知道，董卓撤退时会把河南尹烧为白地人口全部迁走，玩“得不掉就毁到”的劣迹，所以袁术这个算盘到时候肯定是落空的，他只能望着焦土状态的河南尹欲哭无泪什么都得不到。
　　而且李素交代过关羽：只要打到了荆州的夷陵，确保了明年开春的出兵北上路线，就可以要求袁术先履约把刘璋送来了，别理会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外交态度一定要强硬。
　　李素相信袁术会接受的，因为袁术肯定想不通刘璋这种货色有什么价值，能如何妙用——袁术根本不知道刘瑁已经死了，更不知道刘焉的近况，他充其量只觉得刘璋是个可有可无的添头筹码，价值量远小于“关羽助战打一仗”，既然如此，当然要筹码相对不值钱的那一方先交付以取信于友军了。
　　……
　　李素舟车劳顿，从葭萌顺江东下又走了五六天，才抵达江州。
　　刚到江州，他就见到了久违的恩师、巴郡太守蔡邕。
　　未婚妻蔡琰也跟着父亲一起来迎接，只不过是坐在车里，没有抛头露面。
　　李素一上车，蔡琰才珍惜地窝过来：“夫君，这次来了，是不是就不用走了？等绵竹归降之后，我们就可以去绵竹了？还是直接去你的封地郫县？”
　　李素怜爱地帮妻子捋顺头发，这个时代的妹子头发上还抹桂花油，让他微微有些不习惯：“放心吧，没多久了，正月里保证能成亲，到时候就回封地。不过现在，我还得看看云长兄有没有把刘璋送来。
　　他那儿如果有变故，我可能还得抽几天去宜都看看，接了刘璋，才好回去向主公复命。”
　　蔡琰非常乖巧懂事：“关将军半个月前已经拿下白帝城和巫县，继续东进了，但目前还没有消息回来。夫君远来辛苦，先稍微小住两三日，让信使打探近况再说吧。”
　　李素也不推辞，就暂且在城外的蔡府别墅住下。
　　城内的太守府，因为地理环境不好，夏天太热不适宜居住。所以今年占领江州后，李素就花钱给恩师在城外山上择地建了别墅庄园。房子本身没什么特色，好在特地打了深井山泉。
　　泉水非常冰凉，夏天可以接到府中的水凉榭中，让冷泉从屋顶流下，如同雨幕，带走热量，还特地在屋子正中造了荷花池，把天井之水通过屋檐汇渠引入池中，池底另有暗渠形成小溪流出。
　　蔡琰当时就很喜欢这座屋子，毕竟水凉殿这样的设计，汉朝原先是没有的，要到隋唐的时候，隋炀帝、唐玄宗那些以奢靡淫逸著称的君主才折腾这些玩意儿。
　　蔡琰见了，当然觉得非常新奇欢喜，还以为是夫君殚精竭虑为了她生活美满才费心设计，对于一个文艺少女而言，能够在闺房里直接看荷花，那是何等的惬意。
　　现在好不容易府邸落成，夫君来住，当然要好好伺候了。
　　夫妻俩也是自从年初琴瑟和谐以来，大半年都没机会再双宿双飞——李素大半年都在外面为了国事战事奔波，只有五月份到七月份那两三个月，为了钓鱼城围城战役，跟蔡琰一起住在垫江县城。
　　可惜，当时因为是盛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巴郡的天气又热得让人烦躁，李素被热带病的阴影困扰，怕体虚气若染病，女色方面都很节制，没什么性致。
　　幸亏蔡琰也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身体青涩，更在乎的是精神上的被宠溺和慰藉，对那事儿倒还不怎么食髓知味。夏天那阵子，李素嫌热，每晚只是搂着宠溺，不动她，她也觉得挺开心的，还认为那是夫君怜惜她体质娇嫩。
　　“夫君，这几日你就在我这间闺房歇息，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下面的残荷呢，虽然已经没有花，却也颇有意境不是。”蔡琰腻歪地搂着李素胳膊，引入自己屋里，明知这些东西都是根据夫君的脑洞造的，还是忍不住要介绍。
　　李素搂着妻子笑问：“这是我不在那两个月，天气还热，才让你们住这儿的，如今都快十一月了，住更干燥一些的屋不好么？就不怕这里湿气重？”
　　蔡琰一嘟嘴：“不嘛，这里漂亮，湿气还好啦，每隔几日都有婢女在墙角撒石灰吸潮的。你别敷衍我，你先说这天井里的荷池，留着枯叶是不是也挺有意境的？”
　　李素紧了紧手臂，摇晃着坐在他腿上的妻子，信口拈来：“那是，我爱妻的审美怎么会差：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李素并非有心剽窃，纯粹是此情此景有感而发，只能说李商隐的一些调调在文艺青年之间太应景了。当初初赴巫山时的“共话巴山夜雨”，再到如今的“残荷雨声”，丝丝入扣。
　　而且，由此也可见李素这人读书不求甚解——李商隐的原诗其实写得是“留得枯荷听雨声”，但李素没文化，他前世是通过读《红楼梦》知道这首诗的，《红楼梦》里林黛玉讹误篡改为“残荷”，他就也以为是“残荷”。
　　谁让他通俗没文化呢。
　　不过，蔡琰才不在乎什么残荷还是枯荷呢，她听了夫君的信口吟哦，只觉浑身酥软，如在云端，意境缥缈，不由悠然神往地评价：
　　“自古只见五言乐府，没想到七言的乐府也别有韵律，而且意境更为曲折、缠绵悱恻呢，一句之中，错落数度。”
　　如今没有绝句律诗的概念，蔡琰就当这是一种新的乐府了。
　　夫妻俩琴瑟和谐，应和灵犀，不觉忘俗。
　　等待信使和人质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无聊了。
　　……
　　话分三头，终于轮到最后一头。
　　李素派出信使，打探荆州军消息时，带着五千丹阳兵东征的关羽，也终于肃清了荆州南郡的秭归周边诸县，进一步东进，抵达了宜都和西陵。
　　宜都就是后世的湖北宜昌，是长江三峡的出口了，前述的秭归则是在三峡的其中两个峡之间。所以到了宜都，荆州本地忠于董卓、或是被董卓新任命的郡守们，抵抗也变得激烈了起来。
　　荆州之地，尤其是荆南，自从桓灵年间就多有宗贼豪帅，这也是历史上刘表刚上任时无法赴命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一世，刘表跟关羽达成默契、默许关羽割走宜都和武陵，也是要换取关羽干掉宗贼豪帅。关羽反正有兵力，正好在刘表和袁术之间左右逢源，反正只要动拳头就能捞到的好处，他就捞呗。
　　这些宗贼豪帅才不管什么讨董不讨董，他们只管站什么立场才更容易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继续当土皇帝。所以如果外来户是讨董的，他们就要拥董把外来户赶走。外来户如果是拥董的，他们就假装讨董，依然把外来户赶走。
　　所以，当关羽抵达西陵的时候，荆南最大的宗贼张羡，和董卓几个月前任命的武陵太守金旋，就报团取暖，开始抵抗关羽。


第231章 够浪才能引诱敌人来越塔
　　刘表到来前的荆南，并不是一片权力真空。
　　恰恰相反，这里的格局，比别的地方更为前所未有地弱肉强食、不按官场规则套路出牌——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中平四、五两年里，长沙郡爆发了区星之乱，波及了荆南四郡。虽然朝廷任命了孙坚为长沙太守平叛，孙坚也越境把其他三郡的反贼杀了，但朝廷原本派到这些郡的地方官也都被反贼杀光了。
　　灵帝在黄巾刚爆发的中平元年，就听何进之劝、下达过“令地方自行备御”的诏书，而稍微懂点这道诏书解读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朝廷要默许一切通过讨伐反贼壮大起来的地方自卫武装的利益。
　　这就是荆南“宗贼”势力的由来。
　　荆襄九郡，南四郡和北五郡，在区星被灭的那一刻，已经进入了两套逻辑。北五郡强的是世家，南四郡强的是土豪。
　　于是乎，荆南除了长沙以外的其他三郡，最近三年的地方官，几乎都是表荆州本地人担当，朝廷也只能顺水推舟承认地方上的自表。
　　张羡，就是荆南宗贼的头号人物，历任桂阳、零陵太守。虽然如今名义上只管零陵，但实际上桂阳郡也听他的调遣。
　　关羽出峡、抵达西陵时（宜昌），面对的就是张羡和金旋的抱团联军，这两人似乎颇有唇亡齿寒的觉悟，知道关羽来者不善，无法独力抵挡。
　　除了这俩郡级的抵抗者之外，其余县级宗贼势力就更多了，为代表的的主要有南郡本地的华容贼贝羽、巴丘贼苏代，全都知道不能让关羽冲出三峡，纷纷从各自的根据地县西进，先来拒险要守城阻挡，等待张羡、金旋的援军。
　　可以说，整个荆南除长沙外，其余三郡的地主自卫武装都被动员起来了。
　　不过，关羽似乎觉得这样也不坏——要是这俩都是“大汉忠臣”的话，关羽身为偏将军、汉中太守，还不太好意思下毒手。如今还是190年年底，打讨董诸侯和汉室宗亲都是会狂跌外交的，容易犯其他诸侯的众怒。
　　毕竟现在还不是讨董联盟内部随便混战抢地盘、师出无名的彻底乱世。“率先发动内战”的恶名刘备绝对不能扛。
　　宁可扩张慢一点，也要把这个恶名丢给刘岱桥瑁、袁绍公孙瓒、袁术刘表先去扛。等这些人“首倡内战”后，刘备再去“我们被迫拿起武器，殿兴正当防卫”。
　　而既然金旋、张羡这哥俩一个是“拥董分子”、一个是“胁迫朝廷承认割据事实的宗贼”，那黑吃黑也就没有心理障碍了。
　　奉刘表之命干掉，再还一半地盘给刘表，已经很对得起刘表了。
　　……
　　十一月初二，西陵城下，关羽军大营。
　　关羽挟连降巫县、秭归、信陵等县的余威，在此竖起大旗，招降纳叛，广缆豪杰义士，为后续的攻城战做准备。
　　当然了，他的大营里不光要立自己的旗帜，也要立“巴郡太守蔡邕”的讨董大旗。虽然蔡邕是个读书人，不会打仗，此战更是一个兵都没派来，但关羽军的粮草是从巴郡官仓里拿的，蔡邕有出粮美名，当然要立旗。
　　立了蔡字大旗，还有利于广招贤才呢。这可是执掌太学和东观多年的天下大儒，读书人逢此乱世，谁不想投奔蔡邕啊。
　　所以关羽也不急着攻城，出兵之前大哥刘备和军师李素，都关照过他：此战除了要在长江三峡出口抢占一个稳固的桥头堡据点，更重要的是把征西将军的仁义美名和求贤若渴形象散布出去，让渴望明主的荆楚贤士发现刘备这个明主的存在。
　　刘备也知道，蜀道太艰难了，就算中原大乱，北方混战，中原士人南遁，多半也只会被荆州吸纳，得荆州装不下了，或者确有独特隐情，人才们才会不远千里溯流而上、穿过长江三峡去投奔蜀地诸侯。
　　所以，在三峡以外设一个桥头堡，军事交通的战略意义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弄一个“便于人才投靠的遣返收容站”。
　　让那些没有盘缠没有决心千里入蜀的士人，或者是顾虑路途不安全的人，可以在南郡周边得到盘缠资助、官方护送、船队运力支持。
　　有那么多便民条件，还怕吸引不到人才？
　　关羽这人本来是挺“傲上而不忍下”的，对名士非常不感冒。但这次为了大哥和军师的谆谆嘱托，他还是捏着鼻子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
　　幸好，最初驻兵这几天，已经有一些附近几个县的小鱼小虾慕名来投，而且让关羽高兴的是，这里面并没有什么“超级大V”名士，都是些还算朴素实干的人才。
　　比如枝江县丞董和、佷山县尉李严，前几天就主动率军民来归附，接受刘备统治。（注：枝江在西陵以东，佷山在西陵以南、夷水北岸，都是相邻的县）
　　董和既然来了，他儿子董允当然也跟着。但如今的董允还只是个五岁小孩，估计这辈子是没机会为刘备的匡扶汉室大业出力了。
　　这些人关羽都安抚有加，表示刘备刚刚平定巴蜀，很多刘焉系任命的伪官员会被撤换，大批大批的官职出现空缺。董和、李严有率先来投的首义美名，未来都可以在巴郡东部新拆分的永安郡得一大县担任县令。
　　李严才二十出头，董和也不到三十岁，如今都是县尉、县丞，能换个大县当县令，当然是非常实惠的升官，所以哪怕是稍微异地任用一下，也还是非常乐于接受的。何况巴郡也不远，跟宜都这边就隔了几百里的长江三峡。
　　董和、李严自然是心悦诚服，很快进入状态，为关羽就地筹措军需、参赞军务。
　　另外，襄阳郡的宜城县，距此也不远，在西陵西北方，也算是邻县，今天又有些当过县吏、稍微有点实干之才的读书人，弃了吏职慕名来投奔关羽。
　　关羽也礼遇了他们，得知其中一个叫向朗，二十四岁，还有两个姓马，是襄阳有名读书人家的兄弟俩，长兄马玄刚刚弱冠之年，二弟马康才十七八岁。他们还有个弟弟马良尚未成年，马谡更是还没出生。
　　这些人都比较熟悉荆州本地情况，以及附近的地理人情，关羽远来，也不好贸然进兵，正需要跟这些本地人请教学习，摸清地方上的情况。
　　关羽就让董和负责就地搜集粮草、李严负责安顿新附军民，而向朗随军担任作战参谋。
　　初步分配好之后，关羽就问新附的向朗：“巨达，你久在襄阳、南郡，对西陵、夷陵等处守将可有了解？他们为何临时打出抵抗讨董军通过的旗号阻挠我们？莫非他们觉得能抵挡得住我的大军？”
　　向朗诚恳地介绍：“据我所知，在将军逼降秭归的时候，就有南郡本地的宗贼势力出兵抢占了西陵、夷陵，他们都不是这两县本地的。
　　占据西陵的是华容贼贝羽，占据夷陵的是巴丘贼苏代，都受张羡指使、金旋赞助。这俩人算是宗贼和亲董势力的马前卒，如今各拉起了数千兵马。
　　将军曾破张举、张纯、白波，威震幽并。我等在荆州，也多有听闻将军威名。我想那贝羽、苏代只要不聋，应该不至于狂妄到自以为能挡住将军。
　　不过，他们有坚城可以依托，且此地刚出长江峡口，军势不易展开，难以就地筹粮。或许他们是打着将军运量不易，要从千里之外的长江三峡源头筹粮，想固守消耗将军士气。待粮草稍乏，他们就能指望张羡、金旋率贼军主力来袭，以众凌寡击破将军。”
　　关羽听了向朗的分析，捻须微笑，很是得意：“我还以为此二贼有什么妙计呢，不过是如此迂腐之见——巨达，你观我军容，觉得他们这番瞎想有可能么？”
　　向朗也报以恭维：“当然不可能，将军仅率五千精兵出峡，且均为步军、水军，耗粮缓慢，纵然他们以为巴郡数月前才新定、存粮、船只不多，供给区区五千人，断无不济之理。不用旬日，他们摸清将军军情，就不会再以为相持可以耗退将军了。”
　　李严也在旁附和：“而且，苏、贝等贼少了了一点条件，他们以为西陵周边各县都会跟着他们一起坚壁清野抗拒将军。然我与董县丞以二县竭诚来投，两县百姓稍微辛苦一下，供给将军这点人马，还是可以补贴不少的。只看董县丞筹粮是否得力了。”
　　关羽闻言也不由点头：“千里出峡，军需确为重中之重，此战若能平稳站稳脚跟，幼宰当为首功。”
　　（注：幼宰是董和的字）
　　向朗也顺着关羽的话往下推演、建议：“关将军，既然我军兵少不怕耗粮，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将我军虚实故意透露给张羡、金旋。
　　这样，也好诱敌速战速决，不再跟我们玩‘耗敌于坚城之下’的旷日持久战术。不过这样做也有一点危险，要是真把数万敌军引诱过来了，凭关将军这五千兵马，不知能否正面击败抱团的敌军主力……”
　　关羽大笑：“巨达怕是还不知关某能耐，拭目以待即可！区区宗贼，虽有数万之众，不足虑也！不过，我们也没必要急着告诉他们我军兵少——此处还是峡口附近，张羡要是来势汹汹，就不怕将我小败之后，我立刻缩回峡中不出么？
　　既然要诱敌，就更彻底一点，这几天，我们设法急攻西陵，破了西陵之后，再进逼夷陵。夷陵距离峡口就有些距离了，张羡要是有野心，想要全歼我，至少得我攻到夷陵，他才会下血本试图包围我军，不是么？”
　　在西陵，背后就是三峡，敌人想绕后包围都没有绕后空间。
　　前出到夷陵，故意给敌军绕后的空间！
　　这就好比打MOBA游戏，你缩在高地塔下面还怎么勾引敌人越塔包你？怎么也要前出到一塔附近浪，才勾引得到敌人来越塔吧。
　　韩信的井陉之战背水结阵，陆逊的把刘备放到夷陵再绕后刘备，都是这个道理。
　　关羽稍稍了解了周边的形势、地理之后，自然也会做出类似的决策。
　　决策本身是谈不上对错之分的，关键还要看战斗力和执行力。同样是越塔三包一，操作不好扛塔分配不均，就有可能被被包的一方反杀。
　　何况历史上陆逊那次越塔包刘备，其实也不能算全胜，只能算是三换一大赚。因为傅彤卖了自己断后，换取了刘备跑了；黄权只能算是没退路了，直接到旁边找NPC送塔。除非是没有傅彤卖自己、把刘备也包了，那才算零换五的ACE团。
　　关羽正是自忖他的战斗力远胜金旋张羡，所以才敢这么浪勾引敌人。


第232章 一个时辰攻下西陵
　　引诱敌人越你塔的最嚣张姿态是什么？
　　在己方一塔面前狂浪乱晃，固然是不错的选择，但还够不上最浪。
　　最浪的选择，应该是连己方一塔都不屑于守，直接嚣张跋扈冲上去单杀对线的敌人、拔掉敌人的一塔，在敌人一塔的废墟上立个太阳圆盘，然后守那个太阳圆盘。
　　最好还允许敌人在通往这个太阳圆盘的所有交通要道上插满真眼，咱也不排眼，就大大方方告诉敌人：我附近没队友，赶紧来越老子！
　　而此时此刻，关羽面前的西陵城，就是荆南宗贼们的一塔。
　　再深入的夷陵城，才是敌人的二塔。
　　华容贼贝羽，就是一塔的对线之敌。
　　杀了贝羽，推了西陵，前进到夷陵附近浪，一定可以把目前还在担忧“关羽究竟有多少部队、后续三峡峡口里有没有埋伏着援军”的敌人主力，逼出来速战速决。
　　大大方方告诉你：我就五千人，没有援军。
　　……
　　既然调整了方略，决定对西陵实施展示肌肉性质的快速攻杀，关羽军也一改之前出峡后闲散修整的姿态，进入了全力攻城的冲刺。
　　幸好，关羽前几天的驻扎也没闲着，一边招揽人才，一边就在伐木打造攻城武器，所以现在想动手了随时就可以动手。
　　西陵毕竟只是一座县城，尽管处在“长江三峡出口处”这个战略要地上，防御比普通县城强不少，但也就达到一般郡治的级别。
　　此处防务的最大优势，还是靠山城的地形来获得的。
　　看看后世宜昌的地图，就知道这地方西南边濒临长江，北面则是三峡的群山，东北方还有一条小河流过来，从城南汇入长江，所以整个城区是处在一个江河交汇的半岛上，只有南侧的沙洲地比较松软，适合登陆后排兵布阵攻城。
　　（注：汉朝的“西陵”是后世的宜昌夷陵区，汉朝的“夷陵”是后世宜昌代管的宜都市（县级市）
　　不过，也正是因为山城地形复杂，所以建造城防的施工成本也很高，木料石料运到高处很费力，城墙也就比普通郡城还矮，只有区区一丈六尺，也就是三米五。
　　完全靠夯土而成，没有包砖石也没有掺糯米汁夯三合土，连女墙垛堞都是用土简易堆的。没有斜面没有射孔，城楼也没有房顶，只有一个二层高台，跟烽火台似的。
　　考虑到接近城墙之前要爬坡，山路上还有乱石无法推车，所以云梯车、木驴车和攻城车等一切需要靠轮子的重型器械，都难以推到城墙根。防守方才有信心指望这区区一丈六的矮城墙固守。
　　对付飞梯和人力扛的撞木，这点城防工事已经够用了！
　　西陵守将贝羽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关羽决定直接上投石车：反正那些近距离重型器械推不上去，那就索性别推了。
　　投石车可以隔着两百步发威，不用推到近处。
　　当然了，使用的过程中还是要注意保密的。
　　因为配重式投石车和传统的人力拽发力的投石车，都是杠杆原理的。只要把发力部分的配重、击发部件替换掉传统的砲梢，别的军阀就可以模仿了。要是明着大规模敞开用，不用一两年其他军阀就纷纷仿制了。
　　而如今距离刘备彻底出关东图天下，还有至少几年的时间差，为了如此区区小城过早暴露显然不好。
　　所以，关羽严格控制了使用规模，只造了两台配重式投石车，而且非技术敏感部分，还是按照旧式投石车结构、就地取材打造的。只用水路战船运来的配重发力机构替换掉砲梢，用完后再拆了运回去。
　　投石车的重量级，也只是按照一千四百汉斤配重、模拟七十人拽砲梢级传统投石车，发射五十斤重的石弹，平射射程三百步，西陵这种以低打高的战场可射两百步。
　　……
　　十一月初三，夜。
　　西陵城头的守军非常松懈，因为关羽军抵达后的这几天，一直都没有发动骚扰性进攻，甚至连一边弓弩压制、一边破坏外围城防设施的举动都没有。
　　而且西陵城本来就造在江边的高坡上，高度带来了优势，也导致南侧城外并无护城河，也不需要护城河，攻城一方也就不同提前填河。
　　所以守将贝羽在最初的紧张之后，反而笃定觉得关羽就是来相持围城、需要慢慢准备。
　　对一般将领而言，这个时代攻城战的节奏，要么就是刚到就立刻发动突袭、就靠简易的撞木、飞梯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免得援军反应过来。
　　要么就立阵稳固，慢慢打造重型器械。
　　很少有人会来了之后消停你三四天，然后又突然发力的。
　　结果，这天夜里，贝羽就被城头的轰鸣声惊醒了。
　　贝羽当时都不在城楼上，而是在城内的县衙，听到南城的响动，才匆匆带兵过来加强防守。等他赶到的时候，轰响已经持续了快半刻钟。
　　两部投石车以每分钟一点五发的速度，发射了二三十轮石弹，每枚都是四五十斤的石弹。最初三五轮射程有些没算好，石弹有远有近，但随着城头火把照耀、守军严防偷偷蚁附之后，投石车有了照明指引，反而越打越准了。
　　防守方却丝毫没觉得“帮敌人提供照明”有什么不对，因为同时代其他的投石车，射程都是很随机的，根本无法精确控制，就算给你照明，你也只能瞄准个大方向，却控制不了远近——
　　用人力拽砲梢发射的投石机，每次选的砲手臂力大小有误差，而且发力的瞬间同时性、爆发集中度，都不一样。所以人力拽砲梢前一发射两百步远，后一发只有一百五十步远，也是很正常的。
　　用了配重之后，省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标准化、去除误差”，说好了射两百步，就是两百步。如果发现射两百步后观测认为射远了，下次发射时从配重筐里拿掉两三颗每颗二十汉斤的砝码，就能把射程降下来。
　　拿掉多少砝码就降低多少射程，精确可控。就算有十几步的误差，也是因为石弹本身形状不规则、气动阻力有细微差异，但误差肯定比同行低一个数量级。
　　于是乎，贝羽来到城头的时候，就看到了非常诡异的一幕。
　　守城门的小校哭喊着诉苦：“贝帅，关羽军的投石机太邪门了！已经连续十几发石弹都砸得差不多远！都是正好砸在城门西边二三十丈那个位置，墙高大约一半到三分之二高！这墙已经塌下去几百斗的夯土了！”
　　顺着小校的指引，贝羽亲眼目睹那处城墙已经塌下去六七尺高，关键是塌下来的土在墙根外也堆起了最高处有三四尺高的土堆缓坡。
　　此消彼长之下，一丈六尺的城墙，在那个薄弱位置只剩下七八尺的相对有效高度，也就等于一个壮汉的身高，稍微垫几级梯子就能冲上来了。
　　砸出来的缺口附近，还有十几个头破血流的尸体——这些士兵一开始是听从命令过去堵漏、用土石加固城墙缺口的。命令刚下达时，执行任务的士气也挺不错，因为士兵们都被告知“不会有两发石砲落到同一个坑里，所以去填已经砸出坑来的位置是很安全的”。
　　但谁知关羽的投石车根本不讲规则！就算没有落在同一个坑，最多也就区区十步误差，还是砸死了不少抢修的，结果士气狂泄，没人再愿意去抢修了，最多随便在旁边抠抠缩缩倒点土意思一下。
　　“顶住！顶住！不能松懈！越是这种时候，关羽越是会派人冲锋登城！”贝羽好歹是一方宗贼豪帅，稍微有点战场经验，看着己方的颓废，就知道事情要糟。
　　果不其然，关羽觉得把城墙砸成这样“三段式”的落差，已经很完美了，立刻发起了冲锋。
　　再砸下去的话，固然可以把缺口砸得更低，但想从缺口爬到旁边正常城墙上的落差也会变大。
　　最完美的砸墙，就是把一段一丈六的城墙，砸成三等分各高五六尺的“台阶”！
　　关羽麾下的三员副将，分别披坚执锐，亲自督阵冲城。
　　徐晃居中负责带人撞击已经挨了两枚石弹、有点残破的城门，并且吸引敌军主要火力，同时他带的部队也都装备大盾，以顶住城头火力压制破门为主。
　　左右两翼那两个城墙缺口，分别由周泰和甘宁负责带人架飞梯冲击。
　　周泰照例顶了两面大铁盾、口衔古锭刀。甘宁则是单手持盾，另一只手挥舞链枷，背负一柄铁戟。
　　关羽亲自带着弓弩队，一一千张蹶张弩压制城头，其余人用弓箭。
　　荆南宗贼哪见过一千张蹶张弩齐射的场景，第一波箭雨中就有不少城头的弓箭手猝不及防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随后就被压制得根本不敢露脸观察，只敢随便抛射盲射。
　　徐晃的撞门队大喝连连，昏暗中很有迷惑性，吸引了大多数的火力，而且拿一下一下撞木锤门的声势，也确实很威风。城头倒有八成的弓箭往徐晃那些大盾铁甲的士兵身上招呼，收效甚微。
　　相比之下，周泰和甘宁的攻击完全可以用“静悄悄的猎杀”来形容，他们麾下的丹阳兵也都闷声不吭，只是目光冷厉地往上冲，为了冲得快，他们也不会穿铁甲，以求纵跃轻灵。飞梯一下子架设了二三十套，为的就是分散敌军注意力，让敌人不能全部堵到最矮的那个缺口处。
　　就是这么一点迟滞，立功心切的甘宁第一个莽上了城头——周泰比甘宁更稳一些，毕竟他不是第一次立这种先登之功了，他知道身上每一道伤口都有多不容易，能稳就稳。
　　但甘宁，加入刘备阵营后，还没捞到过哪怕一次破城的先登之功呢，此前只有水战建功，年轻的甘宁非常急于证明自己。
　　他把链枷头部的流星锤挥舞得旋转如风，拨开了七八根向他射来的箭矢，浑身只穿了一套水战时用的轻质皮甲，像跑酷高手一样蹬着墙面缺口往上猛蹿。
　　两柄守军的长矛往甘宁攒刺而来，他把流星锤的链条往上猛然一挥，铁链就缠绕住了矛杆，甘宁用尽全身力气把链枷往下猛拖，那两个守兵立足不稳，连人带矛摔下城墙去。
　　但甘宁已然借着把敌人往下踹的反作用力，彻底在高处站稳。
　　只是他的链枷缠在摔死者的矛杆上，一时抖落不开，甘宁为了防止被拖下去也只能弃链，并瞬间反手拔出负在背上的铁戟继续作战，连连杀了十余名贼兵。
　　贝羽在甘宁没登城之前，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危机，急吼吼带着亲兵过来堵漏。距离战场还有几十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甘宁用铁链惯性锁人兵器甩下去的一幕。
　　虽然惊骇于甘宁的灵敏凶悍，但贝羽心中也是一喜：这敌将应该是个善于使用软兵器的高手！但他的链枷被迫放弃了！现在只有一柄单手铁戟。
　　说不定这不是他最趁手的兵器，更有可能他原本是个双持的高手，现在只能单手了！
　　遇到这种捡便宜的机会，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趁你只有单手戟要你命！”贝羽觑准了一个机会，挺着长枪刺杀过去。
　　哼哼，双持之人，只剩单手短兵还如何跟长兵作战！
　　甘宁只觉劲风袭来，知道遇到了敌将，猛力往旁边一闪，铁戟横削架开长枪，这才看清来人。
　　甘宁当机立断，把手中残破的盾牌也弃了，随手挑起一柄别的战死士兵丢下的环首刀，双手双持跟贝羽接战起来。
　　贝羽心中大定：“呵呵，用锤、戟之人，临时改用刀？兵刃必不趁手，先杀了你，再去堵西边那个咬着环首刀冲城的猛将！”
　　可惜，仅仅三五招之后，他就左支右拙起来，心中骇然：不对啊！这敌将明明用的是不趁手的兵器啊！怎么会……
　　“呃啊……”随着贝羽的一声惨叫，他的咽喉被甘宁一刀划过，血如泉涌，他双手无力地抓着喉头，眼神不甘地倒了下去。
　　“哼，短刀确实不是我最擅长的兵刃，不过杀你还是绰绰有余了。”甘宁补了一刀，同时说出了一句帮助贝羽尽快瞑目的催眠语。
　　贝羽眼神中的不甘果然在最后一瞬间化作了无神，闭上了眼。
　　甘宁一边大呼酣战、旁边士卒也都鼓噪贼将授首，很快就横扫了城头，把另一侧的周泰也接应了上来。西陵城内还剩下的三千多宗贼武装，很快在半炷香之内就被彻底杀崩投降。
　　“一个时辰，这就攻下来了。把投石车上的配重都拆了，砸碎丢到江里去。”关羽满意地捋着胡子，一边吩咐毁灭证据，反正后续作战不能再用到投石车了，否则真没法保密了。


第233章 北关羽，南道荣
　　西陵城被攻破的时候，荆南第一大宗贼渠帅张羡的兵马，还滞留在直线距离四百多里、水路距离足足八百里外的益阳县呢。
　　谁让大部队动员需要时间。
　　张羡身为宗贼转正的地方太守，平时能立刻动员的只有零陵郡的人马。
　　他要汇聚零陵、桂阳两军的兵力，拧成一股绳对付关羽。就不能走从零陵郡治泉陵县越资水、浣水直接北上的行军路线。
　　而要从泉陵沿着湘江顺流而下、到洞庭湖南口的益阳县驻扎等待。然后等同样位于湘江沿岸的桂阳郡治郴县的部队，也顺着湘江到洞庭湖，合兵一处之后，再从洞庭湖北口进入长江、溯流来夷陵、西陵。
　　没办法，荆南四郡的辖区就是那么广大，武陵郡内又有崎岖大山和武陵蛮（湘西苗人），所以这些郡的兵马物流调动，只能沿着潇、湘各江沿线迂回。
　　这也是为什么荆南四郡中的长沙、零陵人口不少，但战略动员能力低下的原因——很多人直觉认为荆南四郡没多少人口，这其实是错的，汉灵帝熹平、光和年间的户籍数据，长沙郡有二十五万户一百多万人，零陵郡也有二十一万户八十多万人，在荆州之比南阳郡和南郡人少。
　　不过区星之乱时，荆南四郡的在籍人口也确实受到了重大打击，孙坚平乱后长沙郡据说只剩四十万，零陵也只剩三十万。以理度之，区星之乱的规模根本杀不掉六成人口，少掉的那些人，显然只有一部分是死于区星，还有一部分是被孙坚和其他太守洗来洗去征发讨董损失了，剩下的则是被参与平叛的“宗贼”所隐匿。
　　武陵太守金旋的部队，距离西陵倒是近不少，关羽攻破西陵的时候，他的部队已经抵达了长江南岸的孱陵县、以及对岸与之相望的公安县，距离西陵不到二百里水路。
　　可惜，金旋也是空降派的太守，对地方的掌控力度远不如张羡，他能动员的只有几千兵力，根本不敢不等张羡就独力对付关羽。
　　毕竟武陵是湘西山区蛮夷为主的郡，在荆南四郡里最弱，光和年间就只有四万六千户、二十五万人口，如今最新上报的是三万三千户、十五万人口。
　　得知关羽破了西陵后，金旋唯一敢做的，就是第一时间北上，先去夷陵跟苏代会合、抱团取暖，同时快马加鞭让人催促张羡赶快赶来。
　　夷陵在西陵以南一百里，金旋赶过去的路程也缩短到了一百里，张羡距此水路也只剩六百多里。此消彼长拉长关羽的补给线、缩短己方的行程后，总算是隔着夷水把关羽暂时堵住了。
　　即使如此，金旋也没选择直接进入夷陵城，而是在城西不远、夷水南岸的佷山上扎寨。这样既能和夷陵城成掎角之势，又能方便万一形势不对的时候赶紧跑。
　　幸好，关羽这次倒是没有拿出秒杀西陵时的凌厉姿态再秒夷陵，而是跟金旋、苏代相持住了。
　　在金旋的战战兢兢中过了五天，张羡总算是火急火燎带着两万多主力赶到战场。而关羽也只是迂回绕路渡过了夷水，确保不会遭受被“半渡而击”的风险。
　　……
　　“张太守！全靠你了，幸亏您急公好义来得及时，不然我们恐怕顶不住关羽。”
　　张羡赶到夷陵的时候，得到了金旋和苏代的热烈接待，几乎到了顶礼膜拜的程度。
　　张羡当然也是一副救世主的姿态，忍不住疯狂吐槽：“六百多里水路，还是逆流，我走了五天就到了！操帆撑篙摇橹的士卒，个个胳膊都快累断了。
　　我可是让全部士卒分三批轮流摇橹帆桨并用星夜兼程！每个士卒要劳作四五个时辰！关羽到底有多少人马，把你们吓成这样，连夷陵守上十日都守不到么？”
　　夷陵的城池可是比西陵还要坚固一些，城墙比西陵高出五六尺，放箭用的女墙垛堞也有条石城砖加固。在张羡眼中，显然觉得这种城池只要不是遇到十倍之敌猛攻，守半个月都轻轻松松。
　　金旋、苏代连忙陪着笑脸慰劳：“知道张太守远来辛劳，我们已搜刮四野，备下数百坛水酒劳军，总要让贵军士卒人人喝上几碗解乏。这佷山上的野味也都被我们打尽了，加上城中的猪羊，总要让大伙儿人人吃几口肉。”
　　看对方态度还算不错，张羡倒是消了些气，但他依然摆手制止金旋转移话题：“劳军是次要的，你们还没说关羽有多少兵马呢！”
　　金旋跟苏代相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当初我们也是见关羽攻势凌厉，突然就击破了西陵，想来关羽军定然是精锐非常。但这几日斥候探查下来，发现关羽军也就……七八千人马，反正不到万人。”
　　其实关羽才五千人，金旋说七八千，已经是怕丢人，也怕侦查不彻底，所以把那些草木皆兵的疑似因素都加成上去了。
　　张羡顿时瞠目结舌，鄙视不已：“才七八千？你们两家加起来也过万了吧？一万多人守城守山、成掎角之势，被七八千人吓成这样？”
　　“武陵、江陵兵果然怯懦，今日算是长了见识，哼，根本不配跟我们零陵勇士相提并论！哈哈哈哈。”张羡旁边还有一个亲随的武将，闻言也是大声耻笑起武陵和江陵同行的无能来。
　　金旋、苏代脸色一变，却不好发作，因为他们担心那家伙代表的就是张羡本人的意思，正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自己确实有求于人，被人鄙视压制一头，也是没办法的。
　　“金某是诗书传家，不擅戎事，让张太守见笑了！”金旋阴阳怪气地认怂。
　　张羡也不为已甚，敲打了身边将领：“刑都尉不得无礼！人各有所长，金太守是名臣金日磾之后，我辈出身草莽之人，还是很敬仰的。
　　金太守也别往心里去，这位是我零陵都尉邢道荣，擅使一柄数十斤重的开山斧，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不过是心直口快之人，并无恶意。”
　　金旋：“岂敢岂敢。”
　　你都说邢道荣是“心直口快”了，那就等于承认你内心也是看不起金旋苏代的战斗力的，只不过你讲礼貌，不直接骂人。
　　张羡也懒得再辩解，直截了当把话题引回战局：“既然关羽兵力稀少还如此跋扈，我们明日就出兵包围他，主动进攻，一直把他赶下夷水为止！我们三家合兵，总兵力已有三万五千人，还怕区区关羽不成！”
　　金旋皱眉劝说：“可关羽此前一日之内攻克西陵也是不争的事实，他的兵马虽少，精锐却肯定远胜于我军。
　　听说西陵之战时，贝羽之所以败得那么快，也是因为他本人在城头督战，被关羽麾下先登的猛将斩了，关羽麾下骁勇之士极多！”
　　“懦夫！少说这种长他人志气之语。呵呵，骁勇之士？统统交给我邢道荣便是！关羽杀过张举张纯麾下猛将，我当年便不曾杀过区星麾下猛将么？
　　正所谓北张举，南区星，今日正好见识见识到底是平张举的厉害，还是平区星的厉害！”邢道荣一语喝断，制止了金旋最后的苟稳尝试。
　　也难怪邢道荣信心如此爆棚，毕竟这一世的张举、张纯之乱，蔓延的范围比原本历史上小了很多，为害的时间也缩短了一年多。以至于在朝廷看来，张举和区星作乱的烈度差异就没那么大了，区别只是张举称了帝。
　　邢道荣当年也确实在孙坚平区星时，捡人头杀过几个区星麾下的外围武将，所以他内心就产生了一种想跟关羽一较高下的饥渴。
　　金旋因此不好再劝，苏代在旁边公允分析，最多也只是说服张羡稍微休息两天，让士兵们恢复一下因为连日划船而损耗的体力，再跟关羽交战。
　　这一点张羡倒是答应了。
　　……
　　十一月初十，关羽抵达夷陵后的第七天，张羡抵达的第三天清晨。
　　恢复体力恢复够了的张羡，以邢道荣为先锋，让金旋居左翼，苏代居右翼，集结了两万五千兵马，把关羽包围在夷水南岸背靠夷水的营寨里。
　　宗贼军的总兵力有三万五千人，但并不是全部派出来，张羡也是懂点历史的，他知道当初井陉之战，赵军就是因为全军拥出，结果被背水结阵的韩信在敌后山谷里埋伏的两千伏兵偷家而败。
　　人怎么能在一模一样的历史坑里跌到呢，张羡当然会留出五千兵马防守佷山大寨，再留出五千部队防守夷陵县城。这些掎角之势的防御部队也能随时以预备队的形式赶到战场增援，可谓万无一失！
　　而且，张羡也听说了关羽在北方时，对付乌桓人经常用战船与步兵配合的协同战术，以强弩车阵破骑，今天看到关羽再次背水扎营，他当然也会怀疑关羽是不是又用旧招了。
　　但张羡让斥候严密查询过，发现关羽军的战船只够装五六千人，船的样子和装备也不比荆楚之地的战船好，所以关羽想发挥水陆协同优势也是不可能的。
　　水军优势，只能欺负欺负幽州的北方人，到荆州军面前来卖弄简直是班门弄斧！
　　确保己方万无一失之后，张羡才让邢道荣上前叫阵。
　　邢道荣手持大斧，扯开嗓门：“关羽匹夫！可敢出营应战！我乃零陵都尉邢道荣。尔等胆怯鼠辈，莫非只敢依营死守么？若是不敢出战，喊我三声爷爷，也可饶你不死！”


第234章 打不过就上嘴炮
　　邢道荣在两军阵前，口嗨了半盏茶的工夫，对面营门忽然洞开，数百军士以刀盾为先，强弩压阵，雁形排开。
　　中间一将，看都懒得看他，也不搭话，直接拖刀策马而来。
　　邢道荣口嗨得郑爽，忽然觉得浑身一激灵，双手横斧戒备，意识到那就是关羽。
　　他连忙按照张羡战前的吩咐，扯几句大义名分打击敌人士气：“来将可是关羽？我有一言，汝身为汉中太守，竟敢兴无名之师犯我荆州……”
　　可惜，关羽压根儿没打算搭理他、策马越冲越近，似乎准备不通名就直接砍杀，邢道荣见状不由大骇。
　　邢道荣虽然狂妄，但他并不傻。刚才的骂阵，不过是激对方出营应战的常规战术，以避免让张羡军直接攻打坚固营寨的不利加成。
　　真实战争可不是打三国志游戏，武将单挑并不能决定战争的胜负，充其量只是让失败被斩的一方士气狂泄、指挥出现脱节。
　　所以很多时候，单挑只是手段，占理的一方更不希望放弃单挑前的饶舌环节，打击对方士气。
　　此战荆南联军是保境安民，关羽是越界抢地盘，表面上看讲道理扯皮当然是荆南军占便宜。
　　可恶关羽这厮居然不给人说完台词的机会！
　　邢道荣见对方距他只有五六十步了，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刻拨马就跑，还一边警觉地回头目测双方距离。
　　荆南联军见邢道荣一开始放狠话放得挺溜，关羽真出来了他居然返身逃跑，不由也有些鄙夷，士气微微受挫。
　　幸好邢道荣急中生智，眼看距离有愈发接近的趋势，一狠心丢掉大斧减轻负重，边跑边骂言语挤兑：“关羽鼠辈！我不是怕你。两军交战，大义为先，你不敢答我所问，莫非是谋反心虚！
　　我邢道荣忠义为先，你若果是心虚，怕我揭破刘备奸谋，尽管来杀便是。我不会与你交战的，你也不过是个杀害手无寸铁之人灭口的卑鄙懦夫！但你堵得了天下悠悠众口么？”
　　这番话语速极快，说完时关羽已经距他不足二十步。
　　但这一兵行险着的大喝挤兑，果然比靠武艺抵抗更加有用。
　　关羽傲气凛然，怎么能忍受“理亏，急于灭口一个手无寸铁之人”的污名呢，这些话两军将士都听得清清楚楚，就算一刀秒了邢道荣，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让对方把话说清楚再杀，也耽误不了几分钟。
　　一时间，关羽气极反笑，暂时收刀回马：“樊哙屠豚犬，岂会与豚犬饶舌？你也配？要分辨是非区直，让张羡亲自滚出来与我答话！”
　　关羽的话并不是用吼的，而是一种森然的语气，但别说在这战场上传播得还挺远，前排将校士卒都听得清清楚楚。估计是靠着一股丹田之气，说话中气很足。
　　他把邢道荣比做猪狗，一下子把之前“不屑于搭理对方”的道义制高点抢了回来。
　　狗咬人，人难道还咬回去不成？当然是一刀秒了。
　　张羡武力值又不行，当然不敢上前，只是让层层护卫举盾列枪阵保护，然后扯着嗓门喊话，让嗓门更大的邢道荣传话。
　　张羡：“关羽！你身为汉中太守，兴无名之师犯我疆界，难道不是目无朝廷的谋反之举么！”
　　关羽回答时，也不朝着二传手邢道荣，而是朝向张羡的旗阵：“我与巴郡太守蔡公，联兵讨董，响应关东义士，何谓之无名！”
　　张羡：“笑话！谁人不知刘备是假借讨董之名、行割据州郡之实。你们远在巴蜀，真要讨董为何不走关中而走荆州，莫非从这里到雒阳，一路北上路过的州郡你们都要强占不成！如此逆臣，比董卓更甚！我与金公身为朝廷任命太守，有保境安民之责，定然要死战到底！”
　　关羽：“蜀道艰难，秦川运粮不易，当然要走长江顺流而下！此去北上各郡，均为讨董友军，我军所过定当秋毫无犯！为什么在这宜都、武陵之地非得动刀兵，你自己心里没数么？你们若是肯像江夏太守给孙破虏借道借粮那样、让我军入城休憩、支给军粮，何至于此！
　　可见你们就是董卓余孽！更何况，给讨董友军借道借粮，乃是你们的上司、荆州刺史景升公的意思。你们非但助董，还枉顾上官指令，盘踞南郡使景升公不得赴任。反贼！还有何话可说！”
　　张羡闻言微微失惊，因为关羽跟刘表的合作至今还在密谋阶段，那些刘表的敌人当然不会知道了。
　　张羡之所以跟关羽打嘴炮以提升己方士气、打击关羽士气，也是因为他笃定了自己能占理。
　　但如果把刘表这个不确定因素拖进来，这波无形的士气打击可就直接逆转了。
　　在190年，“顺逆之争，大义名分”还是非常值钱的，对部队的战斗力也有极大加成。如今还没到士兵都目无朝廷的时候，如果得知自己是逆贼一方，至少会有好几成士兵因此犹豫不前、出工不出力。
　　张羡连忙急中生智想要止损：“胡说！我们对刘使君极为尊敬，是他自己被袁术所阻挠不得上任。且刘使君是董卓所命，怎会参与讨董！大家千万不要听关羽的，他们身在川中，怎么可能知道这些，这都是他胡说的！邢道荣快与我杀了这厮！”
　　既然嘴炮饶舌对己方不利，那就不饶舌了，直接动武！
　　可惜邢道荣连大斧都没捡回来呢，一时怎敢动手？
　　关羽却不肯住口了，他好整以暇地一招手，身后大营阵内簇拥出一名使者，关羽用青龙刀遥遥一指，高声介绍道：
　　“对面众将士听着：这位便是景升公同乡、荆州别驾伊籍伊机伯，现为景升公向我军求援平叛的特使，我军究竟是不是受景升公相邀过境，是非曲直，已然明了！”
　　伊籍是刘表的同乡，都是兖州山阳郡人，跟着刘表一起来上任的。故而被奉为别驾，担当心腹密使，负责对外接洽。就好比历史上的糜竺之于陶谦、张松之于刘璋。
　　这次跟刘备军的秘密交易，让关羽帮忙肃清宗贼势力换取刘表顺利上任，就是伊籍过来谈判的。
　　此刻，被作为秘密杀手锏放出，伊籍当然也要卖点力，在两军阵前证明了自己的身份，还以刘表的立场支持站关羽一方。
　　张羡简直是有苦说不出：本来集结了四五倍的兵力来围剿关羽，没想到临门一脚饶舌饶出反效果，这一下起码有好几成的士兵会首鼠两端观望了，关羽这厮藏得真深啊！
　　关羽看张羡军已然有些不战自乱，故意卖个破绽，轻蔑地拨马回身，给邢道荣上前捡大斧的机会。路过斧头的时候，关羽还斜乜了一眼：
　　“放心吧，我不杀手无寸铁之狗——此斧连潘凤的都不如，如此武艺，杀汝汙刀。”
　　邢道荣等关羽退得远了，这才敢上前捡起斧头。不过被这么一闹剧搅合，他也没脸二次挑战了，只好尴尬地看向张羡请示。
　　“直接攻营！休要再跟他们饶舌！”张羡也怕再冒出什么打击己方大义、削弱士气的幺蛾子，极其败坏要求直接全军压上。
　　邢道荣松了口气，选择了直接率兵冲阵。
　　不过，关羽既然在这儿以逸待劳引诱敌人攻上门，他肯定是做过布置的。
　　要说关羽这人的治军扎营，那都是很有章法的。此刻的夷水寨，法度严谨虽不及后世水淹七军时的程度，却也是两侧鹿角数重、坑陷交替。
　　关羽追求的不是全面防守，而是把敌人从两翼贴河进攻的念头给绝了，只在正面出入营寨的通道上不设陷坑鹿角，引导敌人只攻这一条路。
　　如此一来，防守一方人少的劣势也就不容易体现。因为交战正面宽度被限死了，两军只有这百步宽的正面可以列兵，人多一方无法一拥而上包围，把围殴战打成了车轮战，让兵源更精锐的一方得以发挥单兵素质优势。
　　丹阳兵列阵守营、留足预备队防守反击，这是关羽数年来用得熟得不能再熟的战法了。
　　“杀呀！”邢道荣果然领着张羡军数千先锋，拥堵着往关羽军营寨正面杀来。当先者也都是刀盾兵为主，似乎阵中也有丹阳兵为骨干。
　　这并不奇怪，因为就在当初关羽去招募丹阳兵平贼之前，前一个招募丹阳兵的将领，就是平区星之乱的孙坚。孙坚打完区星后，肯定有少数被俘的或者逃散的丹阳兵，会流落到荆南四郡其他三郡的军阀手中。
　　所以，张羡军中，至今还有大约一两千人的丹阳兵，是刀盾兵部队的核心骨干，其余则是零陵、桂阳本地人。
　　他们之所以以刀盾为先，也是怕长枪兵缺乏盾牌，接敌过程中容易被弩阵压制死伤过多。而单手持盾单手持长矛的士兵，箭矢遮蔽倒是有了，但行进速度会很缓慢，不能奔跑，只会在接敌之前被射更多轮——
　　一只手举着长枪是根本跑不起来的，因为无法维持枪杆稳定，密集列阵很容易绊倒友军，形成大范围的自相践踏。所以长枪兵持盾就必须列阵缓缓而进，要快速奔跑就得弃盾，不可能两全。
　　相比之下，刀盾兵快速冲锋是缠住敌人前排、让敌人停止放箭的最好选择。
　　而作为防守营门的一方，关羽却可以让徐晃带着枪盾兵密集列阵、背后还有千张蹶张弩压阵。
　　反正徐晃不用担心机动性问题，他们站桩输出就行了，长枪更能及远，密集阵防守极有优势。而周泰、甘宁都是更擅长刀盾近战等丹阳兵传统战法的将领，让他们作为追击反攻阶段的预备队更好。
　　不过徐晃本人还是横斧立马，觑准了邢道荣面前几波刀盾兵被蹶张弩放翻、两军也接近到了肉搏战距离时，徐晃才策马冲出，一斧挟风声呼啸劈出。
　　两军士卒随后也绞杀作一团，在营前血肉横飞。
　　“邢道荣小儿，你也配用斧。”
　　邢道荣心中警觉，“铛”地一声大响，两斧相交，邢道荣微微一晃。
　　他不愧是原著中就能跟张飞战上三五合方觉力怯的武将，而且能在张飞赵云车轮战下才被擒获。说句比喻，武力值80几还是有的。
　　关羽不屑杀他，换徐晃与之对战，多费一番手脚也很正常。
　　两人战斧大开大阖，势头沉猛，挥击之间，往往能把围殴上来的敌军小兵也挥做两段，一时之间他俩身边就空出了一块直径丈许的空地，旁边的士兵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挤，唯恐被殃及池鱼。
　　旁边很快就残肢断臂尸体枕藉，两人也不能再在马上打斗，都是翻滚下马步战。大呼酣战拼了二十余斧，邢道荣斧法终于渐渐散乱，双臂也被震得酸麻无比，连续的重兵器硬碰硬对砸，实在是太过酣畅。
　　邢道荣奋尽全力猛劈一斧，徐晃眼明手快，不跟他硬拼，而是顺势把自己的战斧斧柄一头搁地、单手握持靠近斧刃一侧，斜斜格挡，身体往旁一闪。
　　“喀喇——”邢道荣的大斧砸中斧柄后，顺势斜滑，徐晃又在旁发力一振，邢道荣因用力过猛、后力不继，已然失去重心微微前冲。
　　偏偏徐晃的战斧斧柄也扛不住连续的猛砸猛劈，被砸中处断裂开来，徐晃顺势拿着只剩半截斧柄的斧头，一个旋风回身斧，正中后心破绽大开的邢道荣背部。只可惜因为斧柄断了半截，甩起来不趁手，惯性发力也不足，竟然没有斩碎铁甲。
　　但饶是如此，这点分量的斧头砸在后心护心镜上，依然让邢道荣脏腑震伤、如牛嗥一般惨嚎喷血。
　　旁边的张羡军士兵看徐晃斧柄断裂、挥砍攻击范围大减，一时也没那么怕他了，纷纷挥刀涌杀过来，试图救回生死不知的邢道荣。
　　徐晃也不恋战，拿着半截斧头闪身后跃退回己方阵中、与手下士卒并肩杀敌。汉军长枪连刺，压住敌人后军，等混战稍歇之时，才发现挨了一斧的邢道荣，已经被两军乱中践踏彻底踩死了。
　　估计是倒地之后，又挨了至少几十脚，每一脚都比王司徒挨的还狠。


第235章 老板，把还没烧的鱼香肉丝换成龙井虾仁
　　邢道荣重伤昏迷之后，被踩死在乱军之中，这个噩耗当然没法第一时间扩散开来，何况打仗打成这种大混战的局面，进攻一方哪里还有心思关心一个冲阵战将的死活。
　　所以，直到邢道荣死后大约一刻钟，荆南联军依然在凭着这一口气全力猛攻，仗着己方人多势众的心理优势，一时无脑莽。
　　大营正面，关羽故意留出来的这条百步宽的坡地，很快尸积如山，两军加起来起码有一千多具尸体堆在那儿，还有更多的残肢断臂与哀嚎伤员。
　　不过，如果有人能从上帝视角冷静分析，就会发现交换比高得可怕，张羡军的伤亡高出汉军何止七八倍！
　　光是刚才最初接战阶段，张羡因为要主攻，被设计挤压在狭窄正面上，迎接千张强弩的攒射，那种低平的弹道根本不用瞄准，只要敌人够密集，没射中前排预瞄的目标也能射中后面缝隙中的敌人，每轮至少都能带走数百条人命。
　　所以光是在冲上来的路上，荆南联军就付出了额外一两千人的伤亡。
　　后续用刀盾兵跟结枪盾阵、层层掩护的精锐汉兵互相捅刺，又是那种不死上三四倍人手连近身都近不了的交战形态。
　　直到肉搏战开始后一刻钟，荆南联军的前排刀盾轻步兵死得差不多了，后排的荆南长枪兵也开始进入一线，交换比才稍稍好了一些。但战场地形依然对进攻方不利——
　　关羽军的弩手无法在正面攒射，怕误伤友军，但依然可以退到寨墙两翼，交叉夹射，专打后排。虽然到了这个阶段，荆南军也能用弓箭隔着寨墙抛射反压制，可汉军有掩体，优势不是一般的大。
　　堵在窄口上绞肉，质量低而人多的一方，完全发挥不出来。
　　终于，邢道荣战死的消息，也传遍了荆南联军前线各部。连后面督战压阵的张羡和金旋，也得知了这个噩耗。
　　金旋虽不知兵，却也觉得这仗不能这么打了：“张府君！我们武陵兵的刀盾兵几乎死伤殆尽了！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这地形对我们太不利，有四五倍的兵力也发挥不出来啊！
　　而且关羽在战前搬出伊籍假借刘表之名招降，我军士气已然低落，现在邢道荣又死于乱军之中。只怕再有一丝对我军不利的变故，大军的士气就彻底崩溃了！不如早退！”
　　张羡也是脸上冷汗涔涔而下，知道已经到了二而衰三而竭的节骨眼上了，关羽要是再表现出更强的韧劲、甚至拿出战略预备队反推，那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但张羡也知道不能直接撤兵，那样只会导致更大的混乱。
　　他毕竟是蹭孙坚平区星之战喝汤成长起来的，从中平五年就开始打仗了，基本操作的经验还是挺丰富的。
　　要不然原本历史上，张羡也不至于跟刘表虚与委蛇缠斗了那么多年，才被刘表最终搞定——要知道，历史上刘表跟张羡决战的节骨眼，刚好发生在官渡之战期间，刘备可了劲儿地劝刘表率主力背刺曹操，刘表却把主力部队用于对付张羡，最终一鼓作气平定了张羡。
　　可见，张羡也算是“能拖住刘表介入官渡之战”的一方豪雄了。
　　他很快观察了战局，一咬牙吩咐道：“吩咐后军变阵，打出旗号，派传令兵，让原本拟定投入的后续枪盾兵先往左右机动，保护我军弓箭手，把苏代的刀盾兵挪到中军，作为后续预备队定上！”
　　金旋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连连劝组：“张府君，如此形势怎能再进攻？你让嫡系的枪盾兵退后，却让苏府君的刀盾兵上前，莫非是要消耗我等，保存你自己的实力！”
　　“闭嘴！无知匹夫！要是关羽也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张羡也不用给金旋留面子了，毕竟今天这一战他是绝对主力，而且金旋的人马损失已经比较多，双方的对比就更悬殊了。
　　苏代和金旋敢怒不敢言，却也只好接受张羡的调度，但没想到的是，张羡还真有两把刷子，他在己方二阵、三阵的枪盾兵挪开后退之后、苏代的刀盾兵还未上前之前，忽然又下了一道新命令，要求鸣金，让苏代的刀盾兵不用再去了。
　　这就好比后世你去饭馆吃饭，还剩一道鱼香肉丝没上，你想退菜，但如果你直接问服务员“鱼香肉丝烧了没有”，服务员肯定会说已经在烧了，不能退。
　　这时候你得问“鱼香肉丝如果还没烧，能不能换成龙井虾仁”，这时候服务员会因为龙井虾仁更贵而回答“确实还没烧呢，可以换”。
　　然后，你才能立刻趁着这个时间差说“那龙井虾仁还没烧吧？我不要了”，这样就把菜成功退掉了。
　　张羡如果直接让全军退兵，那么冲在最前面的部队要立刻转入断后，肯定会人心惶惶士气崩溃，一旦陷入混乱自相践踏，损失不知道会有多高。
　　但他摆出“我依然要继续进攻”的架势，军乐也是始终在擂鼓助威而非鸣金，让撑在第一阵的士兵们不担心后续援军不上来，让他们以为“后军只是战术调整换个位置和次序”，那样前军就能死撑到最后一刻。
　　等桌上最后一道“东坡肉”即将被吃完时，他们才听说“压阵的鱼香肉丝不来了，换鱼香肉丝的龙井虾仁也不来了”，这时候鱼香肉丝和龙井虾仁都已经撤得很远了，绝对可以脱离接触防止食客追击。
　　至于那几块东坡肉的残羹，就当是送给关羽的吧，大军要撤退脱离接触，总要卖几个断后的队友的嘛。
　　“我们被张羡出卖了！”堵在营门口的一两千荆南联军士兵，听到背后鸣金、发现友军全部在疯狂后退，这才如梦初醒。
　　不过他们也非常干脆，既然知道自己扮演了被卖的东坡肉角色，就果断投降了。
　　“别杀我们，我们投降！”一两千人在几分钟内齐刷刷丢下了兵器，或往后四散奔逃，或就地跪地等待俘虏。
　　关羽军好整以暇地接收俘虏，但也因此失去了继续穷追不舍张羡的机会。
　　“将军，此战计点尸首，沿途被我军射杀敌兵两千余人，营门处厮杀砍死一千七八百人，我军在营门战死四百余人，与敌军互射战死二百余人。最终俘获投降士卒一千五百人。敌军负伤无法统计，我军轻重伤员七八百人，都安排医治了。”
　　随着打扫战场结束，徐晃把损失和战果都统计了出来。
　　张羡的断尾求生，让关羽准备的防守反击预备队没发挥什么作用，甘宁周泰基本上是闲置在那儿，今天的苦活累活都让徐晃干了。
　　“这张羡居然还挺知兵，撤退时还知道断尾求生，害得我军失去了掩杀败敌的机会。”关羽表情凝重，捋髯沉思。
　　众所周知，在大规模决战中，导致一方伤亡和被俘最多的环节，就是总崩溃后的掩杀环节，正面死战或许死伤一两成就崩溃了，没机会杀更多，但追击的时候歼灭敌军半数甚至更多都是有可能的，而且大部分都是抓俘虏而非斩杀，还能补充自己的部队。
　　现在算来，荆南联军三万五千人，战死留下的尸体也就三四千，加上俘虏五千人，再算五千人逃散或者受伤丧失战斗力，那就是还有两万五战兵呢。
　　关羽这边就算及时医治，算他还有四千战兵，加上一些俘虏可以转化，态势也依然没有好转。
　　说到底，还是兵力太少，深入敌后做局做得太狠。为了勾引敌人越你塔，你只能用少量兵力做局，否则敌人就龟回去了。武陵、零陵疆域广大，真要是坚壁清野恶心你，得多久才能平定呢。
　　关羽心中愈发求胜心切：“不行！如今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张羡出兵千里来增援金旋、苏代，我军还可以逸待劳。让他逃回去的话，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击毙张羡了。此次出峡我军也无法占据零陵，但至少要杀了张羡！”
　　关羽知道，张羡的水平，比金旋那种诗书传家不懂打仗的家伙强太多了。
　　所以，他立刻吩咐：“甘宁周泰！”（上下级点将的时候还是要喊名不能喊字的，不然不正式）
　　“末将在！”
　　关羽：“有没有信心，今夜带三千丹阳兵，去敌军佷山大营劫寨！我知今日你们的预备队体力都保存得不错，硬仗苦仗都是公明打的。敌军虽然还有两万多人可战，但他们要分兵守卫夷陵县城，不会集于一处。
　　而且荆南军各部今日全都跋涉前来围攻，那几万人应该人人都体力消耗较大。让我们的劫营士卒现在抓紧休息半个下午，半夜出营，定然可获全胜！让公明率疲惫负伤士卒守营，我亲自带你们一起上阵！”
　　甘宁兴奋道：“遵命！末将请为先锋！”
　　周泰稍稍谨慎：“敌军新退，会不会有所戒备？”
　　关羽捋髯反问：“你会觉得有人拿三千人劫营两万人么？何况，张羡刚到也才两三天，之前也以让士卒恢复体力为主，定然不会严密修筑鹿角陷坑，营寨防卫与我军不可相提并论。”
　　周泰：“既如此，末将自当出力。”


第236章 教科书式的劫营
　　次日凌晨四更天，三千丹阳精兵悄咪咪摸到山脚下，准备登山攻营。
　　佷山并不是什么很高的山峰，相对于北面的夷水河面落差不过百余米，坡度也还算平缓。
　　佷山距离夷陵县城五十里左右，夷水自西向东留过两地，在佷山以西往北迂回了一下，到夷陵县城附近又往南拐回来。
　　关羽军的营地，设在夷水往北拐的那个弯道里，距佷山与夷陵差不多都是三十多里路。
　　张羡、金旋与关羽交战至今，双方也都心知肚明，知道大家都只有步兵没有骑兵，因此也不怎么提防夜袭劫营——步兵带着辎重常规行军，一天也就五六十里。要是奔袭三十多里夜路，还爬一座山，体力基本上都耗竭了，还打个屁的仗？
　　就说张羡军自己，他们一大早为了攻打关羽大营，就是天刚亮出发、走了三十多里路去关羽军大营，到那儿基本上是辰时末刻了。打仗打了巳时、午时两个时辰，午后退下来稍稍吃点东西，又赶那么多路回来。黄昏时分才回到营地，所有人都是倒头大睡。
　　一天之内列阵打仗两个时辰、往返走路七十里，以汉朝人的营养状况和油水储备，早就倒下了。普通小兵除了刚赶到的那天有劳军待遇稍微沾了两口肉，后面根本就没肉吃，仗打完了就更没肉吃了。
　　不过，张羡的预料显然是错了。关羽对部队的掌控力和调度能力，已然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关羽的部队并不是走路来佷山大营的，而是先走夷水行舟三十里，然后到山边只剩五六里路时才登岸。
　　划船的以今天抓到的俘虏为主，都没有携带武器，另有少量精兵看押，确保他们不会搞小动作，这样就能最大程度确保作战部队的体力。
　　这三千劫营的战兵，都是从下午就开始抓紧睡觉、睡到半夜自然醒出发，船上那一两个时辰还有点小酒小肉垫垫肚子醒醒神，所以四更天时反而处在精神最饱满的状态。
　　当然这一切也得感激为大军提供就地征粮后勤工作的董和董县令（一周前还是县丞，因为筹措军粮有功已经火线提拔为县令）。
　　董和动员周边数县百姓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足额提供米菜酒肉，做得非常好。连张羡的部队远道而来、都不能保证这么充足的吃食。相比之下，只看军粮供给，似乎关羽才成了主场作战的一方。
　　“兴霸，你带五百斧盾兵为先锋，衔枚而进，不许举火。到营外时，分数路摸进营中，尽管摸黑砍杀便是，以口音区分敌我。
　　我与幼平，率领主力落后小半炷香的时候赶到，严阵举火而进。一定要关照士卒到时候脱去罩袍，露出里面的白布披肩，以免误伤。”
　　关羽最后关照了几句，这才放叼着刀子的甘宁离去。
　　甘宁可以百骑成功劫魏营，却未必能率领数千骑成功劫魏营。因为劫营的成败不是光看人多人少，更要有与人数想配合的战术与敌我识别体系。
　　当劫营者只有守军的几十分之一，甚至几百分之一时，进攻方有个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摸黑混入敌军，趁乱取势。他们连火把都不用打，见人就砍，反正砍到的肯定是敌人，因为敌人比自己人多太多。
　　而守军懵逼之间却不敢胡乱反击，就算反击了，误伤砍死的自己人也比敌人多得多。
　　就像一滴水掉进油锅，固然会被无数的油溅沸，但更多的是油溅油本身。
　　关羽让甘宁先带五百最精锐的斧盾兵，图的就是“趁着不需要考虑敌我识别问题的最初突袭期狂砍一波、彻底打乱敌军”，再让不得不考虑敌我识别的大部队有序压上。
　　用兵不多，却需要数名知兵擅战的统兵大将配合，别人想复制都复制不了。
　　换个场景，哪里去为一支三千人的劫营部队同时配置关羽、周泰和甘宁呢。
　　……
　　“嘎吱——喀喇——”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音量却不大，随后是拒马和尖桩木栅倒塌的响动。
　　甘宁亲自挥舞着缠绕在链枷上的绳索挠钩，猛力拉翻了一座拒马，随后腾出一只手来，取下叼在口中的佩刀，割断绳索，猱身而进跃入营中。
　　五百斧盾兵如水银泻地，闷声不吭往里疾跑猛冲，他们当中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了，而是经验非常丰富——
　　因为他们还参加过两年前张飞夜袭定军山的战役。那场战役中，张飞阵斩杨柏，一夜之间夺取了定军山大寨。
　　这就是部队走南闯北身经百战的好处，活下来的都是刀头舔血的精锐，在他们眼中，这湘西山区的区区佷山，跟定军山相比，简直太容易爬上来了。
　　“噗嗤——噗嗤——”刀斧翻飞，甘宁和一众士卒连喊杀声都不发出，就闷头砍杀。
　　一时之间，战场呈现出一股空前诡异的氛围：人类的呼喊之声渐渐密集，但其中只有被杀者与防守者的惨叫呼号，却没有进攻方的大吼壮胆，简直让人心中发毛，感觉自己是在与鬼魅战斗。
　　许多荆南联军士兵甚至出现了精神崩溃，慌乱中不分敌我胡乱见人就砍起来，不过这些失常的疯子并不能造成多大损害，因为他们很快就会被自己人当成劫营者反杀。
　　这，就是几百人劫几万人的精髓所在！
　　不过，荆南联军也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张羡的中军大帐防卫还是很严密的，有车仗首尾相连如同城垣，外兵不能透入。所以当张羡居高举火观察敌情后，发现了几团混乱残杀比较严重的营地，就一狠心生出歹毒一计。
　　他知道再乱下去，只会让敌将白白捞便宜，必须当机立断！
　　“内营弓弩手列阵！全部攒射左三营和右一营有混战的地方！劫营的敌军是从那几个营渗透进来的，不分敌我地给我射！”
　　短短几分钟内，内营的弓弩手全部准备停当，开始狠心覆盖射击，也不管混战区内还有无数自己人。
　　但这样一来，甘宁所部斧盾兵单兵精锐的优势就完全发挥不出来了，大家都在被弓弩密集攒射，箭矢无眼谁都逃不了。张羡舍得射死五六个自己人才带走一个丹阳斧盾兵的代价，那他最多死三千自己人就能把甘宁的五百壮士杀光了。
　　更何况，随着交战的深入、营中火把也被全部点起来，防守方的指挥部队很快发现了劫营部队的技术特征：他们都是用圆盾加精钢战斧的！他们的武器，也是他们区分敌我的一个重要因素！
　　这样一来，混入敌人、引诱敌人自相残杀的战术，也就走到了头。
　　甘宁浴血奋战，已经趁乱手刃三十余人，他手臂上也被划伤了两处。他估计打到这一刻，他的五百斧盾精兵估计都死伤近百了。
　　至于杀了多少敌人，估计靠这些斧盾兵自己砍死砍伤的，也就三四百人。真正的大头是刚才荆南联军自相残杀和不分敌我弓弩覆盖造成的伤亡，那个起码比甘宁军杀掉的多好几倍。
　　幸好，就在甘宁微微有些惶恐、乏力的时候，后续的两千五百援军也已经喊杀抵近了营门。所有人都是步战，唯有关羽一人骑马，当先冲进大营。
　　其实，在上山的路上，为了确保不跟大部队脱节，也为了节约马力，关羽也是牵马步行登山的，直到接近山顶这片扎营的平地，关羽才上马冲杀。
　　所有的拒马和阻止后军入营的障碍，早就被甘宁扫清了，所以关羽只要带兵见人就砍便是。
　　“奉刘荆州之命，领朝廷援军万人到此！降者不杀！文将军，你攻打西寨！”
　　“关将军放心，交给我了！”周泰按照预先演好的剧本，严格执行，率领一半兵力从另一个缺口冲杀进去。
　　“仲业小心！”
　　他们的计划，是伪装最早投靠刘表的嫡系将领文聘，假装刘表从别处借来了朝廷兵马，要平叛荆南各郡的割据势力。如此一来，仗着朝廷大义名分以顺诛逆就更容易了。
　　反正天那么黑，敌人也看不清有多少兵，该吹牛的时候就要吹。
　　两万多人靠武力杀是杀不完的，三千兵得砍得手酸，关羽最大的优势就是假装朝廷乱中取事。
　　果不其然，这么一来之后，张羡的部队彻底陷入了混乱，本来就被劫营打得彻底懵逼的部队，一整天的乏力都还没缓解，全凭被惊醒后那一口起床气吊着。
　　现在起床气散了，部队直接就崩了。
　　还有很多人本来就不清醒，真以为是刘表来平叛，稀里糊涂跪地投降，还造成了无脑的连锁反应。
　　张羡见状大急，在内营登高指挥弓弩手放箭，还让他们转移目标准备集火关羽。但因为他大喊大叫过于显眼，被甘宁注意到了。
　　甘宁本来没有带弓箭来劫营，但混战中两军死了那么多人，好歹也能捡到，他趁着张羡嚣张大吼的时候，一箭射去，正中张羡胸腹。
　　张羡身着铁甲，倒是没有被射死，但也被入肉半寸的箭矢扎得剧痛，一恍惚从木台上跌了下来。
　　甘宁连忙大喊：“张羡已被我射杀！”
　　“我……咕噜……我没死！”张羡狗啃泥地趴在地上，奋力挣扎澄清。


第237章 荆州太平
　　黄四郎的肉身死没死并不重要，当黄四郎的替身被当成他本人当众斩首的那一刻，他在爪牙仆从的心中就已经死了。
　　张羡的肉身死没死同样不重要，当他被甘宁一箭射坠跌落的那一刻，在荆南联军士兵们的心中，荆州的天已经是刘景升刘使君说了算了。
　　当然也包括目前名义上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给刘荆州助拳”姿态出现的关羽。
　　这，就是刘备和关羽出峡时，必须结交好刘表的原因。朝廷任命的大义名分如今好用，有了这个名分，再配合少量的兵力，就能以顺诛逆，成倍放大武力值的效果。
　　最多再过一年，这个世界就不会再出现“朝廷一纸圣旨，就能让一个在地方上毫无根基的人，单骑入州掌握政权”的好事，这种窗口期马上就要彻底关闭了。
　　（注：我知道有人会举刘繇的例子，刘繇确实能在三年后还靠李傕的任命单骑入州，但他很快就被抗命的袁术派孙策干掉了。所以，未遂的案例不能算在内。既遂的最后窗口期，就是刘表、袁绍、公孙度。）
　　随着张羡的倒下，成批成批荆南联军普通士卒像没头苍蝇一样逃散，或直接跪地投降。外营的抵抗力度直接土崩瓦解炸了锅。
　　被车仗保护起来的内营士卒，以及一小撮宗贼头目，倒是就近看得分明，知道张羡只是坠台，还想死硬抵抗一下。
　　但这也无非是正中关羽下怀——佷山大营一共有两万五千人，包括伤兵在内。外营大约有两万，伤兵也都在外营。内营只有张羡最嫡系死硬的五千人。
　　关羽巴不得那些宗贼头目死硬到底，这样才好把他们都杀了，一鼓作气搂草打兔子把零陵桂阳等处的豪强杀他个七七八八，省得将来再千里迢迢劳师远征到湘南甚至五岭追杀。
　　外营的两万人不是逃了就是投了，把火线投降的士兵立刻驱赶着杀向内营，关羽甚至都不用付出多少己方嫡系部队的伤亡，就让新附军和死硬宗贼内耗便是。
　　血战混战一直持续到辰时初刻、天色彻底大亮，内营被杀得血流成河，张羡和一批宗贼头目全部被杀于乱军之中，一夜的交战至少死伤了五六千人，其中混乱中自相残杀的就占了绝大部分。
　　关羽的丹阳兵总伤亡不满千人，而且战死者只有两百余人，还有一百多个伤势比较重，估计也没法医治，其余都是可以挽救的轻伤。毕竟这些丹阳兵也算是人人着皮甲，生存能力相比于无甲的敌军还是强大不少的。
　　荆南联军的两万多人，除去死伤，还有一小半逃散了，投降被俘的接近万人。
　　关羽也怕人多了不好控制，先收缴了武器，然后分成几批分而治之。
　　他先把金旋帐下的武陵蛮挑出来，这部分大约有两千人。
　　因为按照之前跟刘表谈妥的条件，武陵郡本来就是要割让给刘备阵营的，降兵自然可以收编。金旋也死在了乱军之中，关羽再想控制武陵郡应该没什么难度。
　　关羽挑挑拣拣，从俘虏里抓了个蛮酋军官，姓沙，名字关羽也念不清楚，就让他暂时带领这些武陵蛮。
　　剩下七八千人的俘虏，绝大多数是零陵和桂阳郡的郡兵及豪强势力，少数是之前西陵城破时逃出来投奔友军的华容贼贝羽手下。
　　华容贼贝羽的兵，以及如今还没拿下的夷陵城里的巴丘贼苏代的兵，这两部分加起来可能也有三五千人——目前还不知道总数，因为得看后续夷陵城破城的过程中，有多少人会死扛到底，有多少人会直接投。如果兵不血刃下夷陵，那么这两股宗贼的俘虏总人数能有五千人。
　　这些人的籍贯都是南郡人，所以毫无疑问都要移交给刘表的部将文聘、王威统领。关羽也不稀罕这点降卒，为了刘备阵营的对外形象和外交名声，也不会扣留。
　　而剩下的零陵郡和桂阳郡兵，就可以商量了。关羽可以对外宣称说军粮不足、抓到后收缴了兵器就地遣散，刘表也没法查。
　　如果刘表想要，那也可以多拿一些条件来换，一切都是可以谈的嘛。
　　……
　　攻破佷山大营之后，关羽也不急着跟刘表交涉，他准备再花几天，先把夷陵攻下。
　　关羽军抵达夷陵城下之后，也没打算强攻，只是先围住城西，然后让部队逐步往城北城南两侧延伸营垒。
　　然后让城内的苏代知道张羡已死，还把张羡的首级当众用杆子挑着让城里的士兵看一圈，瓦解守军士气。
　　苏代知道外无援兵，果然再无战心，连忙趁着关羽军刚刚完成“围三缺一”的架势、即将合围最后一面之前，抢了个时间差带了一两千嫡系部队和百余骑军官、心腹突围。
　　苏代的部队并没能跑掉多少，步行突围的被追杀截住了大半，只有骑马的人逃了。苏代跑到孱陵一带，抢了些民船顺流而下直回巴丘，关羽也不追赶，估计跟着苏代走掉的总人数不会超过五百人。
　　夷陵城内被抛弃的部曲也兵无战心，关羽指挥飞梯攻城只冲锋了两阵就登了城，士兵纷纷投降。
　　把所有俘虏全部整顿好之后，关羽才喊来刘表的别驾伊籍。
　　关羽：“机伯先生，这里有四千战俘，都是华容贼贝羽与巴丘贼苏代的部下，既然是南郡人，理当完璧归赵，我军即日派船解送过江，有劳先生跟刘荆州复命，请文、王二位将军来接收。”
　　伊籍拱手称谢：“征西将军与关将军真乃天下义士，言而有信，贵军平宗贼过程中抓获的战俘，竟都能如数交还，刘荆州定然满意，愿意与贵军长期保持盟好。”
　　关羽：“既如此，我与先生一起去一趟江陵，也好亲自面见刘荆州交割清楚。也便于将来我军过境江陵、襄阳北上讨董。”
　　伊籍表示没有问题。
　　刘表现在也是毫无嫡系武装的状态，而且因为有了刘备关羽这个盟友愿意帮他杀宗贼清场，刘表甚至连跟蔡家联姻的事儿都没做，至今没有被蔡瑁挟制。
　　说不定他觉得没必要再娶蔡瑁的姐姐了，也不用纵容蔡瑁一族。只有作为谋士的蒯良蒯越依然被刘表重视，也正式结好笼络，反正这俩人没兵权不会造反。
　　而王威是刘表的同乡，跟伊籍一样是外来户，跟刘表一起上任，忠诚度没问题；文聘虽然是南阳郡人，算是荆州本地，但好歹也愿意忠于刘表。给这两人四千嫡系部队，再配合荆州刺史的名份，完全可以把场面撑起来。
　　所以，当伊籍带着关羽依约送还的战俘抵达江陵后，刘表非常有气度地亲自接待了他们，话里话外时时提起他跟刘备的交情，对于现有的交换条件全部予以承认，还留关羽一起饮宴接风。
　　不过，刘表也是人精，他自然有别的信息渠道，知道关羽还抓住了更多张羡部下的嫡系俘虏。
　　一边喝酒，刘表就一边旁敲侧击：“关将军，听说张羡所部，还有不少士卒俘获，不知是如何处置的？”
　　关羽放下杯子，一捋胡须：“我看那些士卒多是零陵人，很多只是乡民，被张羡横征暴敛强征为卒，不甚堪战，有些自有盘缠的，就放他们自归零陵乡里了，毕竟我军从巫县出峡、千里而来，粮草不足，无法长时间养那么多吃闲饭的俘虏。”
　　刘表内心暗暗可惜，但他城府甚深，表面上没有任何流露，也没有责怪之意：“如此，却是可惜。贵军出峡后所占郡县，多为山地，产粮不足，无法供应大军。
　　但荆襄之地，实则肥沃丰足，如今又是用兵之时，怎么会养不起呢。这样吧，之前贵我两军划分宜都郡与南郡界线时，以夷陵县为界，确实是我欠考虑了。
　　我愿将原属南郡、位于长江以南的孱陵、乐乡二县也划归宜都郡，归贵军管辖。此二县本就位于宜都与武陵之间、油江两岸，乃云梦泽淤塞而成的平原，田土肥沃，足可供粮养兵。
　　而贵军目前养不起的张羡部俘虏，可以交给王威统辖，说不定明年开春我军也会跟着讨董。”
　　刘表提到的这两个县，位于油江两岸，油江口对岸隔着长江就是后来的公安县。因为古代的云梦泽比后世的洞庭湖要大好多倍，所以这两个县也算是古云梦泽退化后留下的冲积平原，土地非常肥沃。
　　刘表这样建议，明显是打算在油江口一带，直接舍弃长江南岸的南郡二县，在此跟刘备划江而治了。
　　当然了，荆南最南面的零陵和桂阳，名义上还是刘表遥领的。毕竟那是两个郡，放弃太舍不得了，他的心理价位最多只能拿一两个县来换有生力量。
　　只不过，把孱陵周边割让给宜都郡之后，刘表暂时也失去了南下零陵、桂阳的通道。因为洞庭湖以西的长江南岸土地基本上归刘备了，而洞庭湖以东的长江沿岸土地则是长沙太守孙坚的。未来刘表必须在洞庭湖边撕开一个口子，才能沿着洞庭湖—湘江控制零陵、桂阳。
　　关羽也没想到刘表还挺慷慨的，居然一次性就割两个县——县和县也不一样，洞庭湖平原的县可比长江三峡的山区县肥沃多了。
　　关羽：“既如此，我军还有六七千名张羡部下的俘虏没来得及放，就交给使君处置吧。另外，还请使君去书一封，给袁公路，也算是做个见证，就说我军已经肃清北伐讨董的沿途障碍，使君也会支持我们过境讨董，让袁公路放心。”
　　刘表：“这些都是小事一桩，来，喝酒。”


第238章 借刀杀人夺宝
　　“不行，不能再过这么颓废的日子了，吾为美色所伤矣！”
　　清晨，在江州城外的蔡府别墅、蔡琰的闺房里醒来，照照银镜，到划了刻度的木柱上比划一下，李素醒悟道：自己又在温柔乡里多虚度了一天。
　　这都快腊月了！
　　他说的为女色所伤，当然不是指跟吕布那样身体变虚。
　　十九岁的年轻人虚个毛线！那正是开了无限火力的年纪，虚是不可能虚的。
　　所以，他的意思是指，来江州的温柔乡里缠绵了半个多月，居然一分都没长高！
　　“看来我的发育期真是终结在师妹身上了，唉，这辈子，七尺六寸就算到头了，折合后世大约是一米七五。一米八的梦想啊！还有‘身长八尺、容貌甚伟’的史书评价，都没了！昭姬误我！”
　　幸好这番都只是内心活动，没有喊出来，倒是没有吵醒妻子，也没有让妹子伤心。蔡琰年少贪睡，许久才醒来，见到夫君在窗边照镜，这才起身伺候。
　　“夫君为何早起？趁着公务不忙，关将军没有回报，何不放宽心神调养身体。妾去准备朝食。”
　　“这些小事让婢女做就好了。”李素关心了一句。
　　“妾喜欢做，夫君每每能想出新的好玩好用好吃的东西，难道妾连模仿着做做都不行么？说不定还能有所改良呢。”蔡琰言笑晏晏地抽回手，转身去了。
　　朝食还是油爆虾、牛肉丝绊川，不过没有再加荷包蛋，而是改了油炸的去骨鳝鱼。
　　到了南方，吃鳝鱼的人多了起来，鳝鱼的产量也高。蔡琰知道鳝鱼也是强健筋骨元气的滋补之物，到了江州后就每每给夫君加餐。
　　而且，到了巴蜀之后，蔡琰也发现了本地人一个饮食习惯，那就是这儿的人不吃虾——其实，蜀地甚至到20世纪早期都不吃，认为小河虾是一种虫子。
　　所以这里的江河沟渠到处满满的河虾，稍微下网拦一下就能逮住好几斗。所以蔡府每次起油锅的日子，炸的油爆虾也多了好多斗。把壳炸透炸酥一起吃掉，正好补钙壮骨。
　　吃过了妻子亲自做的拌面，李素看书歇息了一会儿，忽然就听到蔡府的一个管事进来通报：“禀中郎，有关将军信使到来，还带来了一名朝廷闲官，名叫刘璋，已经送到城内，府君正在接待。”
　　说着那人先把关羽的信递了过来。
　　看样子关羽应该是准备了至少两封密信，一封是直接给李素拆看的，还有一封应该是要直接送到成都给刘备。
　　李素豁然而起：终于来活儿了！看样子云长是彻底得手了！
　　“进城！你先去备车！”
　　“喏。”
　　等管事走了之后，李素才拽着信来回踱了两步，回头对蔡琰说：“你也……收拾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去江边装船，说不定今天就要去成都了。”
　　蔡琰灿烂一笑：“早就准备好了！我连嫁妆都装箱打包好了。”
　　说着，蔡琰居然让婢女很有秩序地扛出几十口大红木箱子，吩咐去江边装船，那效率看得李素瞠目结舌。
　　这是恨嫁到了一定程度了呀。
　　……
　　李素没工夫考虑妻子的恨嫁问题。
　　等待管事备车的时候，他已经展开关羽的信看了一下。
　　信中少不得把战事经过简略叙述了一遍，还说明了战果、伤亡。整个夷陵之战累计三四场战役，丹阳兵和九江兵的战损还是比较触目惊心的，带去的五千士兵阵亡了两千人。不过关羽手头的总兵力规模倒是没有变少，因为还有那么多俘虏被抓被整编，但兵源质量肯定不如早期那些百战精兵了。
　　信件第二部分，关羽还强调他超额完成了占领宜都郡、武陵郡的任务，在原本“地图开疆”划定的预占领区域外，多割了油江口流域的孱陵二县，把宜都郡在长江以南的辖区与武陵郡彻底连成一片。同时，还请刘备和李素尽快商定要让刘表表的宜都太守、武陵太守人选。
　　最后，关羽表示此信发出的时候，他就已经跟刘表、袁术正式达成了最终分赃。
　　他已经分兵两千人，由甘宁统领，受刘表的邀请，越过刘表军的辖区江陵、襄阳，前进到汉水北岸的樊城驻扎。来年正月，可能还会让周泰带兵去新野。这些部队，都是为了取信于袁术，让袁术相信刘备阵营真会实打实出这么多兵力协助孙坚讨董。
　　而刘表之所以答应，也是为了提防驻扎在南阳的袁术——就跟历史上刘表让刘备屯新野、樊城防北方来的曹操一个道理。
　　反正只要不去襄阳和江陵，其他荆州的边疆地区，刘表是不怕让关羽暂时驻扎一下的，甚至还肯给关羽提供两个月的军粮。
　　袁术也是在看到了关羽在樊城驻扎的出兵诚意后，才把刘璋这个棋子放回来的。
　　“大事成矣，事到如今，刘焉应该也彻底绝望了，再把刘璋带上要挟，刘焉肯定会按我们的要求投降的。”
　　李素看完信，又进城跟蔡邕接洽了一番，还说了些“恭喜恩师与关将军讨董有所小成”，并表示要把蔡琰先带走，等正月里再请蔡邕一起到成都摆酒。
　　蔡邕也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儿，全部答应了女婿的安排。
　　当天下午，李素就带着蔡琰，还有亲随、护卫，以及信使，坐船去成都。
　　刘璋自然另有关羽的人押送，李素还嫌跟那些人同船晦气呢。
　　……
　　七天之后，李素一行舟车劳顿、中间在南安县（乐山）还换了一次船，终于抵达成都附近。
　　“伯雅，你可算是肯来成都了，想必云长在东线已有佳音？此处距离贤弟封地也不远，要不要先看看？”
　　刘备听说李素到来，亲自带着张飞赵云等人，出成都西门、到岷江边的码头来迎接他。
　　此处大约是成都以西三十里、郫县以南三十里，离刘备给李素圈的朝廷封地也不远。
　　李素这个郫亭侯的封地，大约就是后世西南财大那个城西的新校区附近。沿着岷江往上游走七八十里就是都江堰，而且都江堰以下有好多条支流引渠，所以这一带是成都平原灌溉条件最好最肥沃的地块。
　　已故的汉少帝最后一次给李素加封加到了八百户，刘备当然要按照汉律“正丁占田百亩”的税赋算法，实打实给他八百顷田地了。
　　（注：实际上从汉景帝开始，汉朝的农民就分不到一百汉亩的土地了，因为人口变多地不够分。但法律一直按照“一百汉亩”的额定亩产的三十分之一征收田赋。
　　所以百姓要交三汉亩多的收成作为税赋给国家。桓灵时期还有加税，比如灵帝就要求天下田地每亩加九枚五铢钱赞助修宫）
　　这么一算，后世诸葛亮那个武乡侯到死都只有“薄田十五顷”那简直是太廉洁了，李素人还没来已经占了八百顷封田了。
　　虽然这是朝廷封赏，他应得的。
　　面对刘备的礼遇，李素心里也有逼数，知道赶紧先说正事要紧。
　　他就把情况大致汇报了一番，还表示希望帮忙秘密草拟给刘焉的谈判条件。
　　有些脏活儿，刘备也没必要知道得太详细，他需要仁厚的心态。
　　刘备稍微跟他说了几句，就知道李素这是要夹带私货趁机诛锄异己了，但他也正好需要这样的人，那就彻底信任李素吧。
　　还别说，原本的历史上，法正作为刘备入蜀的谋主，得势后也是干过不少睚眦必报、寻私仇借口杀人的活儿的，但刘备也都默许了。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那段历史上的法正确实功劳大，另一方面，法正也是在帮刘备拉仇恨。毕竟蜀地原有贵族要是都不清算，哪来的田地钱粮分给功臣作为赏赐。
　　打下一个州，总要财富土地洗牌一下的嘛。
　　别的不说，就李素现在拿到的这八百顷封地，原本也不可能是无主之地。拿了别人的田，如果田上的本来就是佃户，那还好说，无非换个雇主，从此交税交给李素。
　　如果田上原本就是一户贵族或者世家，贵族是不会成为别人封地上的封民的，那肯定得补偿置换他们搬迁。这搬迁的新田哪儿来？还不得诛除一点民愤大的异己。
　　而具体清算谁，李素也想好了，他大致隐晦地透个底：
　　“绵竹城破之后，董扶一族留在蜀中的可以依朝廷法度族灭，不用刘焉卖我们人情。其余任、杨、陈蜀儒三宗，陈氏以陈实为首，已经投靠我们，表现也还可以，这次不要对付他们。
　　任氏和杨氏可以重点清理一下，尤其是任安学派诸徒，据我所知多有密信谶纬、妄言天道者。”
　　蜀儒第三宗的杨氏，主要是两汉之交时的杨雄一脉族人后裔，也就是《陋室铭》里那个“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里的“子云”先生的后人，也在演义的“舌战群儒”戏份里被诸葛亮骂成“寻章摘句，世之腐儒”的代表。
　　杨雄的籍贯就是郫县人，所以经过东汉一百五十多年的发展，杨氏在郫县几乎占据了全县大半的田产田奴。
　　蜀儒第二宗的任氏，刘备本来都不打算清算了，主要是因为任安早就老死了，而年轻一辈里的前犍为太守任歧也早就被刘焉清洗杀了，刘备觉得姓任的没什么问题，就忽视了。
　　但李素却知道，任氏的危险不在于姓任的本族人，还包括一些任安弟子中的危险分子。
　　比如杜微、杜琼和谯賆，这三人都是任安的学生。
　　杜琼这厮学问虽然不错，但后世可是没少在诸葛亮执政时发表各种反动谶纬言论。
　　比如把“代汉者，当涂高也”解读为“当涂高就是‘魏阙’，简称为‘魏’，天下官员都是‘属曹’，所以天下当归曹魏”，就是这位杜琼研究出来的学术成果。
　　杜琼的师弟谯賆死的早，杜琼还非常兢兢业业地教导师弟的儿子谯周成才，继承他的反动谶纬研究，天天钻研“谁该代汉”的学术议题。
　　这种人落到了李素手上，既可以名正言顺借刀杀人夺宝，岂不美哉！
　　刘焉就该勒逼任、杨两家及其学生捐资劳军、助守绵竹！要是不出钱不上战场，那他们就会被刘焉以“通敌”之名嘿嘿嘿。
　　刘焉要是不说任、杨两家通敌，那他儿子刘璋可就得通董了，刘焉要是想断子绝孙，尽可以试试看！


第239章 刘焉杀吾内应矣
　　几天之后，腊月初一，绵竹城头。
　　已经被围困了两个月的绵竹城南城楼上，忽然迎来了城主刘焉的亲自视察。
　　依然忠心于他的最后几千名东州兵，维持着城内的秩序和防务，不给益州本地人钻空子的机会。
　　不过，让这些东州兵们诧异的是，今天的刘使君，居然让刀斧手押来了百十号士绅。
　　难道，是城中无粮，所以要杀大户分存粮犒赏守军了么？不能吧。
　　某些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摩刘焉的东州兵将校，心中如是思忖。
　　幸好，谜底很快就揭开了。
　　刘焉一挥手，把这百十号人押上城头的女墙垛堞，然后他亲自往城下的围城营地喊话。
　　只是因为刘焉已然背疽溃破两个月了，病得奄奄一息，说话中气不足，自然需要一些骂阵手转述。
　　“刘备！你以为靠这样攻心收买就能围下绵竹了么！我蜀中义士岂有屈膝降敌之人！你的内应已经被我识破了！押上去，斩！”
　　说罢，蜀儒杜微、杜琼、谯賆三人为首，被摁在女墙上，只有人头伸出城墙之外，然后刀斧手“唰”地一下，三颗人头落下数丈高的城墙，还在墙根弹跳了几下，才归于沉寂。
　　他们都被堵住了嘴，死前最后一刻眼神中那种惊诧、不甘、冤屈，久久不散。
　　随后是一批批的处斩，直到看客麻木，不再觉得新鲜。
　　这场景，一如94版《三国演义》上，审配受辛评之托、在邺城城头斩杀带路档弟弟辛毗全家八十余口的戏码。若是有人拍下来播放，足以成为诸多观众的童年阴影。
　　旁边的东州兵将士闻言，也是一开始微微有些惊讶，但随后又觉得很正常，甚至没有一个人觉得这里面有冤案：
　　因为杜琼、谯賆他们一贯是经常暗搓搓散布反动投降言论的……要说他们因为被刘焉扣着滞留在这绵竹围城之内，苦不堪言，所以想当刘备的内应带路，再正常不过了。
　　这非常符合二杜和谯家人的人设啊，怎么可能是刘焉或者刘备冤枉他们呢。
　　“唉，这些人也是运气不好，眼看刘备都要破城了，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使君识破了他们带路内应的身份。不然要是刘备打进来，这些人不就又能抖起来了么。”有些东州军小校甚至忍不住这样想。
　　另外，说句题外话，既然谯賆都已经被斩了全家，十年之后才会出生的谯周，当然是连被射在墙上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灰飞烟灭了。
　　……
　　“啊……刘焉杀吾内应矣！”
　　刘焉斩杀任安学派的杜家、谯家满门，乃至一部分任、杨族人的消息，传到刘备大营中时，刘备便是这样大叫一声，扼腕悲叹，伏案痛哭。
　　一如另一个世界，听说张肃揭发了亲弟弟张松、导致张松被害时，刘备所说的台词。无非是把“张肃”这个名字改成了“刘焉”。
　　只能说，历史是有惯性的，刘备在听说自己的内应被杀时，第一反应都是如此。
　　而且，内应的事儿他是交给李素去安排的，所以他倒也不算假哭，而是真心以为那里面有一些是他的内应——因为刘备自己也不知道李素的反间计实施得如何，到底目前发展了多少内应。
　　消息传到时，中军大帐内还有张飞、赵云和其他一些文武幕僚在，闻言虽然有些诧异，他们根本不知道原来主公还有那么多藏得那么深的内应，真是可惜了。
　　唯有帮刘备接洽策反工作的李素，立刻出来接话圆场：“此事一定是属下与他们交涉时，行事不够缜密，被刘焉找到了蛛丝马迹，请主公责罚！”
　　私下聊天他都是称兄的，不过这种场合太正式了，得演一演，所以要喊主公。
　　刘备一收哭腔：“此事怎能怪伯雅，伯雅也是立功心切而已……”
　　李素继续引导：“还请主公不要过于悲伤，不幸中之万幸，其实只有杜琼、谯賆等寥寥数人，有动摇为内应的趋势，其余人等，我还没来得及彻底说服。
　　想必是因为刘焉多疑残暴、宁枉勿纵，故而滥杀多杀！请主公不要过多自责，我们最多只是有点对不起杜琼、谯賆，与杜微、任氏、杨氏无碍。”
　　李素说完，还转向张飞赵云等人，解释道：“此事主公一贯交我负责，故而主公自己也不甚清楚劝说内应的进度，故而多哭，其实今日被杀的有些人，与主公的内应无关。”
　　张飞、赵云也就顺理成章劝道：“大哥/主公，刘焉倒行逆施，定然时日无多，绵竹指日可下，如此大喜在望之日，还请主公宽怀。”
　　一众文职幕僚，不管是老带路的张肃、张松，还是新降的费诗、黄权，也都劝道：“主公仁义，杜琼、谯賆在天之灵，只要看到主公克复绵竹，定然能够得以告慰。”
　　“也罢，我们且在军中，为杜、谯等蜀中大儒设祭。”刘备挥挥手，吩咐准备酒肉祭品祭奠内奸，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李素也是松了口气，刘备这种人，还是仁义之心泛滥，幸好最后拦住了他的即兴发挥，不然后续恐怕还要贴一点利益出去呢。
　　李素刚才之所以急吼吼把话截住、并且以经手人的身份公布“内奸只有杜琼、谯賆，其他都是被刘焉多疑误杀的”，那也是因为李素知道，只有这几家是真的彻底灭门、死绝了户口本。
　　而任、杨这些蜀儒顶级望族，绵竹城里那些被刘焉监控裹挟带走的，只是核心成员，旁支还有很多散落在外呢。
　　就如之前所述，以杨氏为例，从东汉初年杨雄一族在郫县开枝散叶，发展了五六代了，他们家还有不少没出五服的旁支亲戚在郫县拥有大片土地和隐户田奴。
　　要是刘备脑子一热，把杨氏都宣布为内应，那岂不是核心族人被杀后，那些死者的田产，还要发还分给活着的亲戚？他们死于国事，是不是还得给抚恤、嘉奖？
　　李素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人家本来就不是内应嘛！
　　所以他只让户口本死绝、连旁支法定继承人都找不到的人家是内应，这样就不用发抚恤金了。
　　嘿嘿嘿。
　　……
　　刘焉大开杀戒除内奸、顺便把内奸家族留在绵竹城里那部分细软财产，分赏给至今依然忠诚的东州兵将士，好歹是让本来处在崩溃边缘的东州士恢复了些士气。
　　不过仅仅两天之后，刘备就把刘璋押到了城下，让刘璋开口劝降。
　　刘焉自然也要到城头答话，还怒骂儿子不争气，居然跟着外敌来劝降自己父亲。
　　软弱的刘璋在城下被骂得大哭无奈，放弃了职责。
　　但刘备还是非常大仁大义，公然跟城上的刘焉喊话：“刘君朗！你倒行逆施，滥杀无辜，已然恶贯满盈！但我刘备不会学你，我干不出你这种株连人家小的暴行！
　　虽然季玉贤弟跟你是骨肉至亲、他劝降你也失败了，但我看他一心忠于朝廷，明辨是非。父是父，子是子，子有心改父之过、与你划清界限，我便不会加害于他，还会秉公处置。就看在他劝降你的诚意份上，我表他为武陵太守，即日赴任！”
　　刘备在两军阵前喊出这番话，着实让包括对面的东州兵将士都肃然起敬：刘焉这样抵抗、背叛朝廷，就因为刘焉那个最软弱的儿子不愿意背叛朝廷，肯跟父亲的立场决裂，刘备居然就允许刘璋善终养着，而且比他原本的闲职都尉待遇再高一些，平调去当个偏远郡的太守。
　　这是何等的大仁大义啊！连敌人的儿子只要肯投降都放过，咱这些东州兵将领，还用担心因为负隅顽抗到最后一城，而被将来清算么？
　　虽然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清楚，刘璋这个“武陵太守”，估计也就是一辈子领两千石俸禄混吃等死的了。武陵郡的军政民户诸般事务，肯定不会让刘璋管的。
　　实际上也是如此，因为李素已经建议刘备：
　　给长水校尉赵云额外加官，兼宜都郡太守，未来数年内总管东线荆州一侧防务。
　　本来关羽更合适，但因为关羽的汉中太守是董卓之乱前少帝封的，含金量更高，跟现在这些自己“表”的太守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关羽、张飞、蔡邕、李素这四人的汉中、武都、巴郡、蜀郡太守职务，一直到董卓死之前，李素都不准备更换升迁。等将来朝廷公信力重新起来的那个窗口期，再改封好了。比如王允当权的那个窗口期，公信力就不错。到时候可以瞅准时机集中要一波官。
　　目前这几年，大不了只是让刘备表几个杂号将军的虚衔，以及给其他还没有做到太守的心腹升一升太守。
　　赵云当宜都郡太守之后，控制住长江三峡交通要害，旁边的武陵郡太守刘璋就不可能投敌了。同时，李素还请刘备改封董和为武陵郡丞、张肃为武陵长史。
　　董和之前已经是火线提拔的县令，改任郡丞其实品秩数有点降级，但也是为了从县往郡过渡的必要调整。毕竟董和投奔刘备才两个月，直接作为一个郡的二把手监视刘璋也有些过于重用了。
　　但李素也私下派人给董和透个气：张肃本来就是巴郡长史，调到武陵郡当长史反而是从大郡调到小郡了，所以不会干太久的，最多两年。就相当于给张肃积累点到“老少边穷”地区为国服务的资历，将来还要调回蜀地，在南中找个新拆分的郡当太守的，待遇如同庞羲。
　　所以，两年之后，董和就能在武陵郡当二把手了，加上一把手的刘璋实际上是被架空的，这个升迁待遇不可谓不好。因此暂时当两年六百石郡丞董和也没什么意见，反而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与董和一起投降的李严，被任命为夷陵县令，也就是宜都郡治所的县，辅助赵云守卫东线。其余向朗、马家兄弟等荆州新投靠的人才，也都在宜都、武陵两郡安排。
　　如此安排之下，刘璋的“武陵太守”当然可以毫无保留地实授。
　　没过两天，刘璋被宽宥的确证消息就在绵竹战场周边两军中传开了。
　　刘焉似乎是解除了最后一点担心，知道自己的谋反企图好歹没有造成族灭，还留下了一个儿子继承香火、能有个官职善终。
　　被毒疽折磨了三个月的刘焉，终于放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六十二岁。
　　刘焉死后第二天，东州兵就有感于刘备宽厚对待敌人的仁义，无血开城投降了。
　　绵竹收复，成都平原三郡的战乱彻底结束。


第240章 蜀中对
　　刘备并没有在刘焉死后、绵竹投降的第一时间，就原形毕露疯狂庆祝。
　　而是勤勤恳恳一心以朝廷政务为先，花了三四天时间料理完各方关系善后，才能接着奏乐接着舞。
　　毕竟，这一世彻底平定蜀地的过程，比另一个时空要顺利得多，刘备心中也就没郁积那么多不爽，没有那么急需发泄。
　　原本的历史上，刘备花了三年搞定刘璋，光雒城就打了一年，创业过程中还先后死了张松、庞统，当然会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进了城就分赃告慰。如今没死什么名将谋士，时间也缩短了一年，还有先帝圣旨为后续的安抚百姓工作背书，心态要好很多。
　　这三天里，第一天刘备就先祭祀了那些被刘焉杀害的内奸，开了个小会定调子，把他们定为“忠于朝廷的义士”，好好给点死后哀荣，也算是把他们还再世的同学、远亲、学生的人心全部收拢团结回来，把一切的仇恨值都巧妙退到已死的刘焉身上。
　　甚至，为了表现刘备阵营的大度优恤，李素建议，把那些因为杜微、杜琼兄弟被杀而失学的年轻学子，转到江州蔡邕新设的私学，继续学业。
　　当然了，不可能是蔡邕亲自授课，至少也是蔡邕的学生转授，免得这些年轻学子的学界辈分跟李素平起平坐——李素自己都只是蔡邕的弟子，要是新来的阿猫阿狗都能成为李素的师弟，那不乱了套了？
　　说来也巧，自从蔡邕打出讨董的旗号、由关羽实际出兵进入荆州取得宜都郡这个落脚点后，刘备阵营招揽贤才文士的渠道也进一步拓宽了。毕竟随着北方的讨董和河南尹地区被董卓逐步破坏，流落到荆州的士人也在越来越多。
　　在荆州有个前哨基地招人，效率可就高多了。
　　蔡邕随便写几封信，请原本的学生到荆州做事，几乎一呼百应。
　　吴郡顾雍，前年刚当了合肥县令，接到恩师书信之后，觉得到荆州做官还是可以接受的，就答应了邀请。
　　前些年，李素在陈留跟蔡邕初论“殿兴有福”学术论题时，顾雍也正好送恩师回乡。当时李素邀请他为刘备效力，顾雍以“父母在不远游”婉拒了，主要是考虑到幽州太远。
　　两年多来，随着李素成了灵帝末年最炙手可热的天道哲学家，顾雍心里多多少少也有点后悔的。
　　现在发现给刘备效力不用去苦寒的幽州，只要去隔壁荆州，水土气候跟扬州差异也不大，何乐而不为呢。反正他做合肥县长也不是在老家吴郡，离家八百里跟离家一千五百里也没什么差。
　　由于顾雍是灵帝驾崩前得到的正规县令职务，刘备征辟他档次也不能低，就给他当了益州劝学从事，先负责帮蔡邕督导一切学政工作，过几年另有重用。
　　任氏、杨氏旁支和杜琼那些学生，就暂时都统统成了顾雍的学生，李素的师侄，被成功团结了过来。
　　除了顾雍之外，蔡邕还有一个原本在雒阳时跟他学了几个月的、颇受他赏识的年轻人，名叫王粲。那王粲的籍贯也是兖州山阳郡人，跟刘表是同乡，所以北方乱了之后他本能就跑到荆州来避祸。
　　但因为这一世的蔡邕没有去长安而是到了巴郡、又在荆州找到了落脚点，王粲也就一事不烦二主，懒得投刘表了，直接到蔡邕这儿继续学业。
　　王粲因为本来就还年少没有出仕，刘备也就不用给他官职。何况王粲这人李素也不看好，知道他只是建安七子、文章辞赋不错，要说治国之才是没什么实学的。让他跟顾雍一起一边学习、一边教教师侄们诗赋文章好了。
　　……
　　吊唁完内应、安排完他们的学生之后，刘备干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处斩董扶满门。
　　董扶是最早为刘焉制造“益州有天子气”谶纬逆言的罪魁祸首，杀他全家是没有任何人会阻挡的，所以也不用借刘焉的手，刘备可以大大方方自己来。
　　董扶族人被杀光之后，第三件事就是顺势清查成都平原三郡的隐田隐户。
　　好家伙，还真别说，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光杨氏被杀的那些族人，在郫县就隐匿了两万多壮丁、总计七万多人口，使之往年能免于向朝廷纳税、服徭役。
　　任氏和杜琼、谯家加起来，隐匿了三万多壮丁。最强的董氏隐匿了五六万。
　　以郫县为例，杨氏及其旁支、党羽在根据地郫县被查获的隐田，就达到了两百万汉亩，占郫县总耕地六七百万汉亩的一小半。
　　加上杨氏在账面上公开的持有近两百万汉亩，他们原先实际占有一个县三分之二的土地，隐匿一半公开一半，还有三分之一才是其他地主和自耕农的。
　　把排名在陈实之前的蜀儒四宗士人扫荡一圈，直接多出来相当于几个县的纳税和徭役。
　　刘备也非常满意，直接借着益州之战彻底结束，给下属都加封、分给田产。
　　李素被刘备从郫亭侯表为郫乡侯，食邑从八百户增加到一千五百户。关羽张飞都有等比增加封邑。不过实际的爵位名分，还得等将来朝廷正式追认。
　　干完了上述三件事后，刘备总算可以松一口气，暂时进入享受生活的状态。
　　毕竟得到了那么多打怪升级杀（罪）人夺宝的收益，不爽爽怎么对得起自己。
　　这跟原本历史上赵云劝阻他“别分益州士人田宅”的情况又不一样了，所以哪怕廉洁如赵云，也没有开口阻止刘备，赵云只是自己没要加封任何封邑。
　　……
　　腊月初六，绵竹收复后第三天晚上，刘备在成都的新州牧府里，大摆宴席，舞乐齐备，让所有功臣庆贺这两年来的努力，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全胜。
　　“来，接着奏乐接着舞，今夜谁都不醉不归！没有人喝得从这个台子上掉下去不算完！可惜云长还在荆州，今日不能与我们同喜，翼德，你得把云长那份也喝了！”
　　刘备显然有些喝高了，说话都是拍着案说的，案上的银盘都蹦起来了，直到小铜火锅里的汤汁有溅到脸上，他才意识到今天这席跟往年不同，不能再拍这么嗨了。
　　没想到查抄出来那么多东西，他的兴奋几乎抑制不住。
　　“大哥放心！二哥的我代他喝！”张飞非常豪爽地答应了这个任务，一点都没觉得为难。
　　不过，作为征战牧守一方的豪杰，喝多了还是要聊点正事儿的。
　　正如升斗小民喝酒都喜欢指点江山呢，男人的权力欲是遏制不住的，聊天下大势这不叫工作，不影响休闲，甚至本身就是休闲。
　　刘备吃着涮兔，就问坐在左手边首位的李素：“伯雅，如今益州已平，但汉室依然倾颓，董贼窃命，主上蒙尘。孤欲信大义于天下，奈何原先有车骑将军屡屡阻止。
　　但听说最近，皇甫嵩果然被董卓下狱问罪，全赖其子皇甫坚寿弃官入京陈情求免，方才把他贬为庶民放归故里。另外，在皇甫嵩之前作过董卓上司的张温，也被董卓借故杀害。
　　董贼如此暴虐，将曾经的恩主、上司或杀或贬，其情形显然已不是皇甫嵩当初阻止我们时的状态。年后我欲兴兵讨贼，君谓计将安出？”
　　李素放下银筷，擦了擦嘴：“兄欲信大义于天下，匡扶汉室之心日月可鉴。然皇甫嵩既已被董卓扫平，我军北出秦川的时机也已丧失。
　　蜀道艰难，转运靡费，必须出奇兵攻敌不备，一击而中，方有可为。如若年年冒进，反而让敌人警觉、戒备严密，就没有机会了。还请兄暂时专注于让云长率偏师随孙坚讨董，以示我军之志即可。若忧云长之师缺乏铁骑不敌西凉军，可使子龙开春拨数千骑助战。
　　董卓既已迁徙河南尹百姓至关中，雒阳迟早必被放弃，崤函道同样险要非常，从河南尹攻打长安之难度，昔日关东五国合纵攻秦便是先例。我军唯有待关中有变，再突出奇兵、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刘备其实也没想立刻就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讨董上，皇甫嵩说的“汉室宗亲讨董要避嫌”训诫，也言犹在耳。
　　刘备之所以有此一问，主要也是为了表表态铺垫，毕竟刘焉完蛋之后，朝廷圣旨派给他的任务已经彻底完成了，他现在属于“没有NPC可以领任务”的空虚迷茫状态。
　　毕竟从中平四年，他跟李素结识以来，大家合伙创业快四周年了，一直都是上面有个朝廷发任务的，自己找任务不习惯啊。
　　而且现在的刘备绝对不可能主动兴无名之师去夺别人基业的，除非是李素来当这个战争狂人劝他开战。
　　刘备抿了一杯顺顺气，叹道：“董卓确实不可猝除，得等关中有变。那下一步，我军又当如何？就治理地方、练兵屯粮？计划该以一年为限，还是两年、三年？”
　　李素：“内修政理、南抚蛮越有何不好？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今益州虽平，我军实控无非是汉中、巴郡、成都平原三郡。
　　而南中各郡，仍然以兄并非朝廷册封‘州牧’，仅为‘刺史’，虽不反叛，却也不听调遣。正好趁着关中无变这段时间，剿抚并用、辅之以教化、通商等策，使汉蛮军民皆为我用。”
　　刘备听到这儿，打断了一句：“要用兵么？还是与民休息一年？”
　　李素：“这并不矛盾，即使明年就要用兵，也不妨碍与民休息。”
　　刘备奇道：“哦？这是为何？”
　　李素：“南中之地炎热非常，兼有瘴气。开春瘴气尤重，故而就算要用兵，明年也可让百姓安心耕作、工商，待秋收之后，越冬用兵，次年二月之前必须收兵。”
　　刘备：“原来南中之地竟是冬季农闲用兵？这倒是方便不少。既如此，也不用想太多，反正到来年秋收之前，只需梳理内政即可。”


第241章 你算过奉天子的好处到底值几块钱吗？
　　酒桌上可以闲聊天下大势，却不适合聊具体执行。
　　所以刘备跟谋士们扯淡了一堆之后，也没深入，很快就喝大了被小妾们扶回去休息。
　　既然是闲聊，言者无罪，跟李素意见不一的人肯定也有。
　　尤其是酒壮怂人胆，在刘备被扶下去前的最后几寻，管宁、郗虑等一些礼法派的、不太懂谋略的文官幕僚，也提了几嘴“应早日北上讨董，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场面话。
　　不过刘备也不会在意，就当这些人是孔融好了。其他喝得少的谋士，对于这种政治正确的高调子也不会直接反驳。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知道刘备肯定是更信任李素的眼光。
　　只有鲁肃还算就事论事，直接当面力挺了李素刚才那番“不可急于一时，必须待关中有变”见解。
　　谁让鲁肃这人一贯实话实说不在乎虚礼呢，历史上他能在孙权都还遮遮掩掩的时候，就直接丢出“汉室不可复兴”这种大逆不道言论，可见也是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酒席尽欢而散，一群人各自回去歇息不提。
　　……
　　李素在封地的侯府还没装修好，不过他在这成都城里也有自己的房产。
　　他如今是蜀郡太守，所以太守府就是他的地盘。太守府后门外，还有一处大宅，是原本杜氏兄弟的产业，杜氏兄弟做内应殉国了，李素正好分房子，这样万一将来工作调动，不再担任蜀郡太守，也好有个后院歇马，搬家挪东西也方便。
　　所以，包括蔡琰在内，家眷女婢也都暂时在这座府里安顿。
　　过几日，蔡琰会以女主人的身份，去封地转转，监督一下侯府的装修进度，争取一两个月内先简单把门面装修好，再整顿出一两进住处，正月里就能在侯府办婚事了。李素另有正事儿要忙，家里的内事就不用他操心。
　　这天一早，又是在蔡琰和女婢的服侍下，喝了点养胃的咸蛋黄羊肉末粥，把早餐对付过去。
　　昨天喝酒喝多了嘛，早上要吃点清淡养胃的，没必要再油腻多肉，反正发育也结束了不会再长个儿了。李素本来更想用皮蛋的，但如今还没有皮蛋，他一时也记不清皮蛋腌制配方了，就先整咸鸭蛋。
　　咸鸭蛋没什么技术含量，正版的《齐民要术》上就有记载，可见历史上最晚南北朝早期就有盐鸭蛋了。李素写的《农政要术》虽然一开始没写，但这么简单的东西，他随便指点一下，让蔡琰补到书稿里就行了。
　　粥刚刚喝得差不多了，门外就有仆人通报，说有故友来访，是汉中长史鲁肃。
　　鲁肃今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镇守汉中，因为其他猛将都被调出去打仗了，连刘备本人都亲临前线，大后方也得有人镇守。
　　鲁肃虽还不是名将，但守备地方已然足够谨慎，“伏路把关饶子敬”的天赋已经展现出来了，以汉中天狱之险，有鲁肃在，稍微几千兵马就能确保无虞。
　　不过，十一月下旬的时候，刘备看成都平原三郡的战事即将彻底结束、就很细心地请鲁肃来这儿一起欢庆，就当度个假述述职，旅游一圈享受享受，把政务暂时交给其他人，过完上元节再回去。
　　之所以挑这个时间，也是因为北方的秦岭到了冬天大雪封山，所以每年的十一月份到来年一月底，关中平原的军阀是不可能逾越秦岭进攻汉中的，要给鲁肃放假，当然要选这个时候了——连当初刘备自己讨伐张鲁，都是熬到了二月初才翻秦岭，所以这点他们自己最清楚了。
　　由此也可看出刘备这人对于下属还是很体恤的，颇擅笼络人心，不但给升官发财实现人生价值，还帮你把每年几月份可以放年假旅游团建都想好了。
　　……
　　李素跟鲁肃关系还是很铁的，毕竟后者当年就是他亲自招揽来的。
　　所以一见面也不跟他客气，直接留鲁肃一起吃早饭。
　　鲁肃：“吃过了。”
　　李素：“那就再吃点，我这儿的粥养胃，喝完酒的日子来一碗错不了的。你要是口味重，还能现加鱼片鸭肉丝生滚一下。”
　　咸蛋肉丝粥稍微加点料，做成艇仔粥还是很容易的。李素平时是不爱喝粥，但这不代表他不熟悉粤菜粥道的配料，前世有酒场应酬也是偶尔要喝的。
　　鲁肃闻着也觉得香，就没再客气，大不了现在吃撑了中午不吃了。他没让加老鸭汤，只是要了点鱼片加料略微生滚一下。
　　“伯雅兄这儿，每次来都有好东西，正是会享受生活。这么一碗下去，酒劲儿都舒服多了。”
　　李素笑道：“昨晚你也喝多了吧，管宁、郗虑那些人老生常谈唱高调，你居然还反驳他们。‘奉天子’是大义，就算不切实际，不好正面反驳的。”
　　不过李素提到这事儿，就代表他没忘鲁肃昨晚力挺他的表态，这是显示“我知道你跟我是一条战线的”。
　　鲁肃也报以微笑：“我就是憋屈得慌，其实，天下即将彻底大乱，没有大乱除残去秽，何来大治？奉天子的好处，人人都知道。
　　可就因为人前不好辩论，我看很多人反而没想清楚其中利害关键，也不知道奉天子的利究竟如何体现。我也没太想明白，所以不吐不快，想跟伯雅兄私下里聊聊见解。”
　　听鲁肃提出这么有建设性的问题，李素不由对对方又高看了一眼。
　　鲁肃的政治力非常不错啊！能敏锐地深挖这个问题。
　　其实，“挟天子以令诸侯”有好处，这一点后世但凡看过一丁点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甚至有些人觉得就靠这一条，穿越了之后抢个先劝谏主公去奉迎天子，就能捞到多少多少好处，自己也搭上仕途的顺风车。
　　可就是因为人人都觉得挟天子有好处，到底有多少好处，什么条件下这些好处才能兑现，反而从来没见人分析过。成了一头“房间里的大象”，大家都知道它的存在，却不去讨论他的细节，最后盲从盲信。
　　不信诸位看官也可以扪心自问：你说得出历史上曹操通过挟天子，得到了哪几笔具体的好处吗？九成的人答不上来吧。
　　而李素前世是学外交的，一辈子在跟“大义名分”和正统性打交道，这些问题，他其实专门做过论文课题，条分缕析挖得非常深。
　　真因为他对正统论懂行，他才不会盲目劝主公急着“奉天子”。
　　历史上，曹操通过挟天子，得到的好处，仔细分化归纳，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叫做“那些没有野心雄主霸占的郡县，只要朝廷大军到了，就可以自动归降。而如果这些郡县被别的有野心的军阀攻灭了，那些没有野心的官僚原主，也会不远千里来投奔代表朝廷的军阀”。
　　举个例子，就是华歆、王朗这一类人。这一类人在汉末虽然也偶尔割据城池划地自守，但他确实没有自己争霸的野心，只是纯粹自守。代表朝廷的曹操跟他不直接接壤，他就自己过自己的，如果曹操能跟他接壤，他就直接投了。华歆、王朗的地盘被袁术、孙策灭了，他们也会孤身回许都，为曹操做官。
　　第二类，叫做“原本的朝敌被灭后，他们的土地会自动归属代表朝廷、挟天子的那个诸侯，不用再废太多兵力去武力夺取”。
　　这些的典型，就是袁术和李傕。历史上袁术死之前，淮南其实还是有一些兵力、郡县实力的，但只要袁术本人“渴思蜜水”吐血而亡，他的伪帝名头崩了，剩下的地盘基本上也就投了。袁术并不是演义里说的那样被打得兵、粮、地盘彻底没了才死的，而是他死了最后那些势力才没的，因果关系不能颠倒。
　　同样就是李傕被灭之后，曹操仅仅传旨钟繇回关中“安抚”，几乎荒芜的关中，就再次名义上回到曹操手下。曹操得到长安、雒阳的过程，可以说是没有动武。
　　第三类，也是最后一类“挟天子”的好处，那就是利用“天子可以世袭，而官员不能世袭”的优势，在敌对军阀初代目病亡之后，快速吞并其地盘。
　　代表就是袁绍、刘表。事实上袁绍不能算是被官渡之战所灭的，甚至都不能算是被仓亭之战所灭的——
　　如果只是几次败仗，只要袁绍不死，还有寿命和韧劲儿再来，有什么好怕的？胜败乃兵家常事，曹操自己输了多少次几乎动摇根本的残败？历史上刘邦又输了多少次？
　　官渡之战，只是一支主动进攻的部队损失了，青冀幽并四州地盘还在，说官渡就把袁绍打得没机会了，那是迂腐之见。
　　但关键问题就在，在一个军阀还没称帝之前，他是没有完全的传位正当性的。就算袁绍选对了儿子传位，他还是会面临很多分裂，面临很多下属因为“我只是效忠袁绍这个人，而非效忠袁氏王朝”而分离出去。
　　从秦始皇以来，皇帝世袭而臣子不得世官，这已经是一个最大的硬伤。曹操挟了那么多年天子，为的就是敌人的初代目死后传位那一刻准备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历史上的刘备能最后留下一块地盘，还是颇有历史的侥幸——幸亏刘备比曹操年轻，死得比曹操晚。否则，因为曹操没称帝，刘备也不敢称帝，刘备先死的话，一个还没当皇帝的刘备，要把区区“益州牧”传给刘禅……呵呵，恐怕有诸葛亮都很难镇住了。
　　从这个角度说，刘备临终托孤说的“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其实也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刘备是见过袁绍和刘表因为“死得比曹操早，所以一生基业瞬间清零”惨状的。在他心里，哪怕真给诸葛亮，也比给曹操好。
　　刘备临终时的心态，说不定都还没适应皇帝的身份，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传位的袁绍和刘表”。后人因为历史的光环，觉得刘备比袁绍刘表强得多，但仔细分析，就发现最关键的一点强，还是“寿命”。
　　只要你能以一方诸侯的身份撑住不老死，熬到不敢代汉称帝的国贼先老死、他儿子为了防止继位过程中的损耗、憋不住把汉的大旗撤了，你就也熬出头了。刘备孙权是不是绝对比其他消散在历史长河里的军阀战斗力更强，这个不好说，但他们命长是最大的优势。
　　……
　　李素前世这些深刻的认知见解，其中的例证部分，当然是不能跟鲁肃说的，因为都还没发生。
　　但是，原理是可以跟鲁肃推演的。
　　所以，他也就跟鲁肃煮粥论奉天子，逐一把上面三点整理清楚、让鲁肃自己去发现，自己去完善论据。
　　鲁肃果然举一反三，很快把结论总结出来了。
　　“伯雅兄真乃天下奇才，竟然连‘奉天子到底有多少好处’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都敢想得这么清楚。
　　如此说来，因为将来我们自己就要讨董，所以无论是否奉天子，董卓逆贼的地盘，征西将军都能拿到手，无非是多个天子，可以让那些逃散的贼将愿意回来归附。如果这一块的利益不够大，也就没必要为了这一点而急于奉天子。
　　第二方面，如果是为了奉天子而自动得到那些并无雄心的军阀的归附，就要看周边这样的军阀多不多。如若我们在扬州，跟那些懦弱的自守之贼接壤，那么奉天子就是急切的，如果没有这样的郡县可以吸纳，奉不奉也就无所谓了。
　　最后，如果是为了‘让强敌天寿熬尽’，因为传位换代而被奉天子的一方收归，那就要看周边强敌首脑的寿命、健康而定。如若周边强敌的首脑已经五六十岁，天年将尽，或者身体羸弱，奉天子就有好处。如若武力征服之，都还耗不到他们老死，天子也就没什么用了。”
　　袁绍没死的时候，曹操的天子名分从袁绍那儿捞到什么实际利益了么？袁绍根本就不鸟天子好吧。
　　这，才不是老生常谈泛泛而论，而是做了精算定量分析。把天子的价值，精确到了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的程度。
　　李素跟鲁肃这一番推演之后，心中也觉酣畅淋漓。他敢说，这一世无论是荀彧还是沮授，在“奉天子的好处”这个问题上，都没有如今的他俩想得精细透彻。
　　主要是这些话太大逆不道了，没法跟刘备这样秉持仁义的人说，只好李素鲁肃这俩敢说“目前这个汉室不可复兴”的明白人关起门来私下里吐槽，私下里形成统一战线。
　　当然了，这一世的鲁肃，说的肯定不是“汉室不可复兴”了，而是“目前这个汉室不可复兴”，毕竟主公还是个姓刘的，可以重新搭建一个汉室，大修不如重建。
　　李素：“子敬能有如此见识，我也放心了。北方之事，就交给你了。”
　　鲁肃：“伯雅兄放心，今日与你肺腑长叹，小弟也更有信心了，不会让主公被仁义感召而乱来的。兄尽管内修政理、南抚蛮越。你觉得什么时候算天下有变，咱就为那一刻做准备。”


第242章 打工人打工魂
　　李素招待鲁肃在府上用过了午饭，哥俩聊了很多不和谐的话题，才把鲁肃送走。
　　鲁肃刚走，州牧府就有人来请李素，说是刘备召见，有些对于南中事务的规划，想跟他细聊。
　　李素一听就知道，是刘备昨天喝多了，所以现在才清醒呢。
　　还是他跟鲁肃这样的斯文人，喝酒相对有节制呀。
　　不过他也正好要跟刘备讨论这个事儿，就安步当车去了。反正太守府和州牧府离得很近，马都不用骑。
　　“伯雅来了呀？坐，昨晚确实喝多了，今儿聊事儿就不喝了，我也学你，改茶吧，来，斟茶。”刘备招呼了一声，就吩咐婢女上茶。
　　婢女立刻倒了两碗加了杀青炒茶、菊花和蜂蜜的茶汤，一人一碗。
　　汉末的茶叶依然被认为是药物，喝也有人喝，不过都是加盐、加花椒生姜大蒜之类的香辛料，比酸菜鱼汤还可怕。
　　用后世写《茶经》那个陆羽的话说，汉末到南北朝早期那种喝茶方法，喝的简直就是“沟渠废水”，白瞎了茶叶的清淡高雅。
　　所以，这种改甜口的喝法，显然是李素入蜀后这两个月刚发明的。蜀地在汉末本就是野茶的主要产地。
　　其实李素更想直接鼓捣苦味的炒茶清茶，他自己也喝得惯。但他也知道上流社会审美兴趣和文化氛围的培养，不是一朝一夕的，没人会一上来就喜欢苦涩的东西。
　　历史上苦茶能发扬光大，那是因为佛教传入华夏、几百年的文化熏陶，把苦茶和清高淡泊联系起来，反复强调其文化调性。饶是如此，从南朝的梁朝到隋末唐初，都花了一两百年才把这个文化调性稳住。
　　现在没有这个条件，李素也不想整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他就简单一点，先想办法吧咸口辛辣的邪道茶改成甜苦味。
　　就好比英国人等西方航海民族，早期接触到东方的茶，因为运输条件，最后到手的都是酵透了的红茶黑茶，清香远不如炒制绿茶，所以他们的早期红茶就是加放糖的，跟喝咖啡配方差不多。
　　后世20世纪80年代，东方人刚打开国门，一开始也喝不惯苦味的咖啡，也要加方糖加奶。喝个十年二十年，小资情调起来了，要进一步装逼装原教旨主义，才喝美式、浓缩。
　　这就说明，对于接受不了纯苦的人，先给他甜苦作为过渡，才是最靠谱的文化诱导。
　　对于李素这种实用主义的人，他要发挥蜀地的产茶优势、推广茶饮文化增加出口贸易，当然要把这么好用的方式拿来用了。
　　这不，刘备他们才被李素引领了个把月潮流，就初步入坑了。不过蜂蜜只有顶级有钱贵族才加的起，换了抵挡一些的官宦士人，就只能喝喝粗红糖甜茶了。
　　喝着蜂蜜花茶，刘备顺着昨晚的话题，问一些操作层面的细节：“伯雅，我后来想了想，既然南中之地，每年要秋收之后才能用兵。那征发徭役大兴土木这些，不是也该在冬季农闲？
　　北方冬季太过寒冷，朝廷是不怎么征发徭役的，到了南中，不征有些可惜了。为了明年秋后用兵，眼下这几个月，该如何整顿为出兵做准备呢？”
　　刘备这是受李素昨天的启发，说不会耽误蜀中各郡秋收之前的百姓劳作，所以连这个冬天都不舍得耽误了。
　　这问题李素朦朦胧胧也都有想过，见刘备重视，他也正好彻底梳理一下。他慎重地想了半碗蜂蜜花茶的时间，说道：
　　“要为同化、笼络南中做准备，整顿交通、增设屯田也都是必须的。模式可以模仿国渊、程秉他们在汉中郡、巴郡嘉陵江沿岸设航运中转点屯田、整治险滩的故事。
　　我觉得，今年冬天要征发徭役的话，重点以犍为郡与朱堤郡交界的僰道县为起点，整治长江从僰道往南，一直到朱堤郡的朱堤、堂琅等县的航运，把一些容易搁浅的险滩整治一下，危险的礁石铲除掉些。
　　另外，对于实在不易航运的江段，也设置屯田乡镇，让当地百姓聚居，遇到船队往返时可以服徭役帮忙装卸货、拖曳空载船只盘滩渡险。
　　如此，让水运货物从僰道直达朱堤郡最南面不成问题。如此一来，再经过味县、牧麻两县的短途陆路运输和涂水转运，就可抵达昆明、滇池。
　　南中之地的越嶲郡、牂牁郡虽然与平原三郡腹心之地较近，但实则道路艰险，处处群山，反而没有大力笼络、开发的价值。所以，我觉得未来数年，我们笼络的重点，是沿着长江、涂水，经建宁郡遥掌永昌郡。”
　　李素这番话，也是一边说一边指着地图跟刘备解释的。
　　也多亏李素上辈子算是个成功人士，西双版纳昆明大理那些冬季避寒的旅游团没少报。加上他熟悉地理，所以李素非常清楚——南中之地的交通难易度，不能简单看距离远近。
　　至少，云南虽然比贵州更南面、更远，但从四川到云南，路可比到贵州容易走多了，主要就是得益于长江航运和涂水河谷。（贵州大致相当于牂牁郡）
　　确切地说，是从川南的长江渡口重镇宜宾，南下经过昭通、曲靖到昆明这一带，还算没太险要。到了昆明之后，也有相对平坦的水陆通道通往保山，也就是汉末的永昌郡郡治不韦县。
　　当然了，云南西北部地区比如丽江、大理那些，以及一堆看雪山风景区的地方，以及川南的攀枝花，在没铁路没飞机之前还是别考虑了。那些地方就属于汉末的越嶲郡。
　　如今南中四郡的户口簿籍显示，四郡的人口分布则是牂牁郡、建宁郡（昆明附近）各自只有三万户人口。
　　越嶲郡倒是号称有十万户，但主要集中在北部靠近犍为郡的平原边缘地带。
　　人口最多的反而是最偏远的永昌郡，灵帝时号称二十三万户！名义上在益州仅次于蜀郡和巴郡。但实际上是因为统计口径的不同，其他郡都只统计汉人人口，而永昌郡是把蛮族自报的蛮人人口也算进去的。
　　永昌郡设立九十多年以来，汉人并没有实际对其形成彻底统治过，经常连太守都没有，只是朝廷追认当地蛮族酋长自行推举领袖统治，汉人只是派几个长史身份的人，实际担任联络官的职责。
　　因为永昌郡的前身是东汉明、章二帝时的哀牢国，后来哀牢王举国内附，献上图册户籍，当时自称有七十七个部落、五六十万人，中间哀牢国还反叛过汉朝，汉朝再指令建宁郡的昆明人讨伐哀牢国将其再次消灭，后来经过九十多年繁衍达到汉蛮总数一百八十万。
　　（注：“昆明人”在东汉时期是对一个民族的称谓，不是针对地名的。）
　　……
　　刘备对照着地图，花了很久才理解李素的轻重缓急，最终确认道：
　　“如此说来，此计划的核心，就是要让朝廷心腹直接、彻底掌控建宁郡和昆明人，然后通过建宁郡以商贸、教化为主，武力为辅，同化控制永昌郡。
　　至于越嶲郡、牂牁郡，就以任其豪酋自牧为主。不过永昌距离蜀地还是太远了，我们就算把那边建设好了，对于平定天下帮助也不会很大，那里有了物资，也难以运出来。”
　　李素劝道：“如今我们也不曾让南中各郡出钱粮布匹等运输困难的大宗物资。自章、和二帝以来，朝廷对哀牢国和永昌郡的要求，都是进贡翡翠玛瑙、香木珠玉。
　　将来如果开发有成，可以教导蛮民耕作自给，多得粮秣以养本地人民，朝廷只要摊派耕种茶叶、花椒、胡椒等香料，或加大特产进贡，不用他们运粮为税。这些特产，便如交州香药、珍珠一样，可以跟其他州郡贸易得钱粮补贴国用，足兵足食。”
　　李素想到的克服运输成本高的最好办法，就是给朝廷的进贡/纳税都用高价值密度的珍宝来代替。
　　比如原先按汉人统治区税制应该缴纳一千石粮米，那就折算成几斗翡翠玛瑙珍珠沉香木，或者是几十石茶叶胡椒，那运输成本一下子就下来了。蜀身毒道和茶马古道上，商人们历尽艰辛运的不就是这些值钱货么。
　　至于运输工具，也可以让当地人把适合山地运输行走的滇马也进贡过来。滇马虽然不适合当战马，但驮挽力量很不错，作为拉车驮货非常好用。
　　被李素这么深入剖析一番，刘备顿时觉得南中也不是什么没有征服价值的地方了。
　　毕竟州与州之间还是有贸易的，有钱就可以换到粮食布匹。原本历史上蜀国的财政全靠出口蜀锦维持。现在把其中一部分用翡翠玛瑙珍珠折抵，也好减轻蜀锦贸易的压力。
　　刘备叹道：“原来南中这地方值钱的物产还挺多的……贤弟，不如请你兼任一两年南中都督，朱堤太守庞羲也归你节制。犍为、朱堤等处民力，你也可以在冬季农闲时组织征发徭役，只要别用民过重即可。
　　我们带来的诸将都是北方人，不熟悉如何归附蛮夷。你有说降乌桓丘力居、南匈奴于夫罗之功，对付这些南蛮蛮王还不是轻而易举？”
　　李素：“这……可我还是蜀郡太守呢。”
　　刘备：“蜀郡日常民政又不用你这种大贤治理地方，找个得力的长史把日常工作分配出去就好。再说了，只是让你冬季农闲的时候，成都这边也没事儿，才去兼管南中招抚事务。
　　等春耕的时候，自会放你回来的。你就抓个大略，到时候给你派个副都督，负责你在成都的时候，把南中事务交给他继续执行。嗯……还有，南中都督听起来也不好，就叫庲降都督吧，取招徕远人降顺之意。”
　　刘备根本不给李素推脱的机会，就让他赶紧弄俩副手，作为蜀郡和南中事务的副手，便于李素遥控。
　　唉，刚拿了刘备加封的一千五百户封邑，李素拿人手短，也只好暂时打工人打工魂一下了。


第243章 调兵遣将
　　“主公不想耽误今年冬天的准备时间，让我去一趟朱提实地看看，督导他们屯田兴修水利，正月里就回来，不会误了婚期的。这个月你自己小心，回我封地整治家里内务就是了。”
　　从刘备那儿回来，李素当然要先跟婚期临近的未婚妻打个招呼，说明情况。
　　蔡琰果然微微有些失落：“都寒冬腊月了还出远门？征西将军还真是能使唤人。我给你准备出远门的冬衣吧。”
　　李素笑着爱抚：“别担心，你这还是第一年来成都过冬吧？不知道南方暖和，等到了朱提，会比这儿更暖的，你就当我是去南方猫冬了。过几年，等道路畅通了，带你去昆明人的牧麻县、滇池县过冬都行，那里四季春暖花开，赶在开春天热之前回来就好。”
　　他也是尽量消除未婚妻内心的不安感，所以告诉他南方不冷。
　　事实上，也就犍为郡的僰道县比成都温暖一些，但朱提郡的朱提县还是比成都略冷一些的。气温并不能单纯看纬度，也要看地形。
　　僰道（宜宾）位于四川盆地的南部边缘，还是暖湿的盆地气候，朱提（昭通）就是山区气候了。得到堂琅（曲靖）、滇池（昆明）才会比僰道暖和得多。
　　李素自己也是很惜命之人，他比其他穿越者都更敬畏南中的热带病和瘴气，所以就算刘备不懂行逼着他去那边效命，他也会有选择性地接受。要是赶上天气热的季节，逼着他去都不去。
　　以后几年，只要还没到“天下有变”需要出关，李素早就把自己每年的工作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春夏秋在天府之国的蜀郡住九个月，过冬去云南。
　　跟家里人交代完之后，李素就得准备幕僚。因为他分身乏术要两头跑，本人不在的时候就得找副手继续推进工作。
　　他想了想，先去了一封快马书信，送到巴郡垫江，让屯田都尉国渊走长江航线到僰道跟他会合，往后朱提郡的基建整治就要指望国渊这个在嘉陵江流域有屯田修水利经验的老手来长期主持了。
　　嘉陵江沿线的航运中转集镇，北侧那些今年上半年钓鱼城战役时就已经贯通。所以国渊现在主要的工作场所，是钓鱼城收复之后，从钓鱼城到江州之间这一段，他才会驻扎在垫江。国渊走后，垫江那边的后续工作就交给他师弟程秉处置，反正从零到一才是最困难的，后续萧规曹随、扩大再生产所需的才能，就没那么高要求了。
　　大儒郑玄手下那些门徒，学虚礼学问的太多了，刘备用不上那么多礼法型人才，能转经济建设就尽量转型经济建设。
　　为了给国渊打气，李素在书信里也没少画大饼，表示到了朱提主持工作之后，就可以升他为“屯田校尉”，将来南中治理大成，天下有变，还可以升为“典农中郎将”。
　　这些官职反正都是原本历史上曹操给屯田官们设置的职级上升通道，就好比P7P8P9一路上去。历史上的枣祗、国渊、韩浩都做过典农中郎将。
　　不过现在刘备阵营的官位还没通胀，李素自己都还挂着“使中郎将”，当然不可能给屯田官都瞎几把封中郎将。
　　所以这个大饼怎么也得等一波王允杀董、官位贬值才能兑现。
　　处理完了朱提那边的幕僚，李素还需要找一个他离开期间当好“蜀郡长史”的人。
　　一时之间他手头也没什么闲着、可靠、随时能用的，想来想去，只好把一直跟着他当教书先生的诸葛瑾找来家里吃个饭。
　　……
　　“子瑜，你跟我多久了？”李素也不跟马仔客气，饭桌上直接开门见山。
　　诸葛瑾谨慎地想了想：“快两年半了。”
　　李素揉了揉太阳穴：“我原先是不是说，让你教令弟和糜威他们学业，教满三年，再让你出仕的？”
　　诸葛瑾还以为李素是在为如何履约烦恼，连忙表示如果没有官可以做也不用着急：“府君以信义为重，瑾感激不尽，不过是否出仕并不要紧。听说蜀郡平定、杜氏被灭之后，有许多失去师从的学子，转归蔡公和顾元叹门下求学。
　　这也是要紧大事，事关征西将军能否彻底笼络蜀地士子人心。如若他处无缺，我想带着二弟三弟和糜威，去蔡公那里，我好帮元叹兄做点事，二弟三弟也好在那边继续学业。”
　　李素不由笑了：“你还当我找不到官给你做？是事儿太多怕你做不了——我跟主公说了，先任命你为蜀郡郡丞吧，毕竟你刚正式入仕，资历太浅，直接当郡长史太过了。干几年，干得好了，再升你长史。令尊在世时也不过是郡丞，你现在起步就是郡丞了，好好干。”
　　当初之所以跟诸葛瑾说要教弟妹读书三年，是因为诸葛珪死后，诸葛兄弟按儒家孝道礼法必须守孝三年。所以这几年里诸葛瑾都是跟着李素打白工，李素给他生活费，但不给他正式官职身份。
　　但谁都知道所谓的三年其实就是二十七个月。诸葛珪是188年秋天死的，现在都190年年底了，已经额外超出一两个月了。
　　等过完年，诸葛瑾就19周岁了，诸葛亮也12周岁。这两年半跟着苦学历练下来，诸葛亮也成熟了不少，虽然还不能正式当童工使唤，也能偶尔出出主意。
　　诸葛瑾闻言，果然感恩涕零：“先父一生也只做到郡丞，瑾如今刚刚入仕，府君就授我郡丞，这……这如何克当？已然太高了。”
　　李素拍拍他肩膀：“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实际上不算是刚刚出仕，毕竟帮我打杂打了两年，该当的。”
　　诸葛瑾：“卑职一定勤勉做事，不负府君重托。”
　　李素还拿出几卷草稿，都是未来几年他设想的种田内容，吩咐道：“蜀郡也才刚刚收复，所以第一年以与民休息为主，不要大兴土木大搞扰民之事。我这里有些妙法，强行推广恐怕百姓也不领情。
　　你就先在我的封地郫县，找那几个作为我食邑的乡试点起来。那些都是我治下封户，一切本来就该无条件听我的，试点推广不会有阻力。等郫县试点得好，屯田、钱粮都比别处丰足，贸易也兴盛，周边各县看到甜头，就会主动模仿，到时候再推广就没那么多阻力了。
　　反正我们一切求稳，不必急于一时。那些新奇的善政，第一年在郫县，第二年推广到蜀郡，第三年到推广到犍为、广汉，也不急嘛。”
　　李素有的是时间稳扎稳打。
　　诸葛瑾也觉得这个节奏不错，恭恭敬敬接过李素的种田方案，准备回去跟弟弟一起慢慢研究。
　　李素又在成都花了一两天时间准备，然后就带着护军都尉典韦和一些随从，坐船去僰道了。
　　典韦跟李素混了这么多年，一直再做牙门督也有点掉价，所以李素趁着益州平定这一波升官，把他升为了护军都尉。
　　汉制各个杂号将军以下，都是可以设置自己的护军都尉的，属于各个将军的幕府，而非朝廷官职。李素自己只是中郎将，按说不能跟开幕府的将军那样配置，但刘备给了他特别优待，已然给了李素自己“开府设幕府幕僚”的事实待遇。
　　去的路上因为是顺流而下，船开得非常快，三天就走过了大半个岷江，从郫县抵达僰道。
　　当初拆犍为郡南部五县为朱提郡，拆分后犍为和朱提的分界线，就在僰道。
　　出了僰道县城后再往南沿着长江溯流而上，就出了犍为地界，长江东南岸是朱提郡，长江西北岸是越嶲郡。
　　……
　　李素抵达僰道的时候，不但僰道县令过来拜见，居然连刚上任两个月的朱提太守庞羲都主动来了。
　　庞羲的驻地朱提县离僰道可是有三百五十里直线距离，走水路或者山路绕一绕还不止——百度地图量一下宜宾到昭通有多远就知道了。
　　所以庞羲这个出迎可谓是战战兢兢，说不定他还以为李素是来卸磨杀驴清算他的、刘备封他朱提太守的承诺要不作数呢。
　　李素对此非常满意：“庞太守对政务真是勤勉，没想到竟能翻山三百五十里来迎，想必征西将军交代的水利、道路整治事务，庞太守会竭力配合的了。”
　　庞羲惊弓之鸟地回答：“不辛苦不辛苦，我也不是翻山来的，是坐船沿羊官水顺流而下，在僰道上游三十里处汇入泸水至此，一路还算方便。都督到此，地方自当配合。”
　　羊官水后世叫关河，是一条从昭通市区流向宜宾上游、汇入长江的小支流。这条水路相对平缓，也没礁石险滩，所以如果只是想沟通昭通、宜宾两地，走这条河是最好的。
　　但此河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最上游源头就只到后世的昭通市区，然后就断了。
　　为了实现李素打通水路直达昆明与曲靖之间的要求，还是得开辟金沙江中段的航路，然后转入涂水，那才是一步到位。
　　趁着庞羲主动提到这个话题，李素也不客气了，直接顺着往下说：“走羊官水多不方便，主公此番让我来，就是看看能不能趁着冬天疏通泸水航道，来年秋收之后，我军要肃清抵达建宁郡滇池县的商道。”
　　庞羲陪着小心确认：“征西将军要远征滇池那些昆明蛮？那……大军和军需，都要通过我们朱提么？”
　　庞羲内心暗暗叫苦，好不容易被发配到朱提，还以为能就此当土皇帝富家翁了，怎么依然还是战略重地兵家要冲呢。
　　没办法，只好小心伺候李素这个庲降都督了。


第244章 腊月渡泸，深入不毛
　　李素这人虽然喜欢安逸享受，但当他真心投入工作中去的时候，也还是非常给力的，办事效率极高。
　　主要是他也没有哪个外行管内行的瞎指挥领导、能给他定KPI了。
　　刘备是典型的充分信任型老大，根本不会对李素的工作进行过程管理，随便他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
　　这就导致李素完全是被成就感所驱动，只要进入工作状态，绝对不会磨洋工摸鱼偷懒。
　　摸鱼有什么好摸的？想玩大大方方玩，玩腻了再回来干活！有机会改变世界是一种福报！
　　到了僰道仅仅几天，李素就带着两千护卫士兵、数千本地冬季征募的民夫，以及赶来会合的屯田都尉国渊，一起沿着泸水溯流而上，勘探了足足一百多里的江面，经过了越嶲郡一侧的安上、马湖等两个小县，以及朱提郡一侧今年新设的的新道县。
　　勘探的结果，发现的泥沙淤积通航不易的险滩，足有十几处，暗礁乱石丛生的也有三四处，全部让随军幕僚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淤积险滩能够就地让民夫开挖扫清的，就现场作业把淤泥淤沙挖了，堆到两边江滩平原上。然后在地图上标记，将来考虑在附近统筹屯田点。江里的淤泥正好挖上来平整两岸土地肥田。
　　因为李素知道，江流形成的淤泥浅滩，是自然冲刷的结果，不是挖一次就好的。都是因为江流拐弯、流速下降，到了某些点又因为北半球地转偏向力的结果，就容易堆积下来。要每隔几年都挖一次，才不容易形成搁浅险滩，便于行船。
　　至于礁石，一下子处理不了，就先放着，慢慢集中兵力啃掉。
　　一路整顿下来，李素发现施工难度并不大，靡费钱粮也在可接受范围内。征集几千个民夫和士兵干活，每个月只要从犍为郡官仓筹措一两万石存粮，再付一点铁料工具开支，没多大本。
　　“唉，这看上去根本不难嘛。一个月时间，连礁石在内，把前面一百多里航道整治了，绝对没难度。正月里我走了你们继续干，春耕之前再干一百多里到朱提县，也没问题。那些在犍为、越嶲做官的前人，怎么就没想到干这事儿呢？真是尸位素餐。”
　　腊月中旬的一天，又整治完了一处险滩后，李素站在旁边山坡高处，颇为感慨地指点江山。
　　一旁跟着他视察的朱提太守庞羲装作没听见，反正他才刚上任没多久，肯定不是在说他。
　　屯田都尉国渊比较务实，非常中肯地指出李素一些看法的问题：
　　“都督，不可小觑此事啊。依我看，我们现在干得快，只是因为清理淤滩时浮光掠影，没有深挖。只把浮出水面的淤沙挖了堆到岸边，水面以下的挖掘深度不会超过两尺。这深度根本过不了数百石的大船，最多通航走舸罢了。到时候大船还不是得卸货盘滩而过。”
　　李素闻言笑道：“如若真如你所言，那就明年冬天再挖深一些。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一年干不成，就晚通商一年。但我敢打赌，现在这样浅滩挖到水下两尺，明年五月绝对可以通航大船——
　　长江也是有枯水期和丰水期的，冬天上游冰雪融化少，雨水也少，水位下降。所以我们才趁着冬天最冷水位最低的时候来疏浚，现在挖到浅滩最浅处水深两尺，五月时至少能深七八尺甚至一丈！什么大船过不了！”
　　江河都有枯水期和丰水期的水位差距，这在后世人看来是很容易想到的常识。但汉朝人显然不太注意这些，国渊还算是干过屯田水利的，被李素提醒了才注意到这个问题。而其他人脑子里都没这根弦。
　　所以历史上曹操讨伐乌桓蹋顿时，才需要田畴指路，只有田畴这样熟悉当地情况的地理大师，才知道“辽西走廊秋日之时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楫，尽为沼泽，唯有绕道卢龙塞”。
　　能脑子里时时刻刻注意地理常识的人才还是太少了。
　　国渊立刻恍然大悟，肃然起敬道：“是我疏忽了，竟然没想到枯水对航道的影响。原来都督寒冬让我们疏浚，竟另有深意，节约了大量的民力钱粮。”
　　挖航道的时候，要挖到水下两尺深，和挖到水下一丈深，对汉朝的工程技术难度而言，后者的成本可远不止前者的五倍，因为越到深水施工成本成倍增加，还容易淹死民夫，危险性很大。能节约民力已经是很大的功德了。
　　旁边官员和小吏们听了国渊的捧哏，对于李素征发民力的怨言也少了些，大伙儿的士气也重新高涨，毕竟看起来这位新任庲降都督还是很体恤下情珍惜民力的。
　　小吏们纷纷给民夫鼓劲：“大伙儿加油干，现在多挖一点，夏秋农忙的时候能够少干三四倍的量呢，都督不会亏待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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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决了路线、方法和士气问题后，新的疑惑和矛盾，总会随着施工的进度而逐步暴露。
　　李素亲自在泸水两岸考察、督工、规划，不知不觉忙了半个月左右，眼看就进入了腊月下旬。
　　随着航道整治逐渐接近朱提，大军和民夫深入无人区的深度也越来越远。如此一来，不仅要疏浚航道，国渊的配套屯田规划也越来越繁忙。
　　因为国渊被李素提醒、注意到了“冬季农闲水最浅、最适宜疏浚”这个关键点，那他后续的工作规划肯定要围绕着这一技术特征降低“项目全生命周期总维护成本”。
　　在泸水两岸设置屯田点，让屯田点的百姓不用向朝廷缴纳税赋，而是每年冬天农闲的时候把新一年淤积的淤泥淤沙挖走，用这种徭役代替税赋，这样才能最大程度节约航道维护费用，以后一劳永逸不用朝廷再拨款了，只要在泸水两岸每隔几十里养活几十户农民就行。
　　屯田点规划的工作量一多，国渊也觉得压力山大。
　　渐渐地，国渊带头领着一群小吏，在某一天晚上，跟李素商量起了信心和可行性的问题。
　　“都督，我们有一言不吐不快，还请都督为我们解惑，不然这些屯田百姓怕是不肯再被我们安置到如此深山之中了。
　　前几天已经有数十个屯民当了流民逃回北方了。连我们从朱提郡就地找农夫移屯、白发给他们新淤的江田，他们都不愿意种，都想回乡，哪怕故乡离这儿不到两百里，都不愿意留在这儿种地。”
　　李素当时正在帐中对着地图比划、调整，闻言放下笔尺，意识到问题必须解决：“何以至此？他们是怕朝廷将来给他们免税赋替徭役的制度不能落实么？这事儿我正在给征西将军上书，你看我这都写了一半了。
　　我准备建议设立一套允许益州治下各郡县百姓，以县或者乡为单位，搞‘租庸调法’，允许税、赋、役互代。蛮夷出兵之地，以兵役代税赋。沿江整治道路、航运的屯田点，以修河、水利、装卸货物等徭役形式代替纳税。大家一定要相信我，征西将军仁义，肯定会批准实施的。”
　　国渊摆摆手：“不是怕徭役税赋不能互代的事儿，是我们越修越上游，都快到无人区了。这些被移过来维护河工的百姓，怕从此生活在人烟隔绝的深山河谷里，每天不是面对背后的大山就是面前的泸水，他们也会思乡的。
　　何况这泸水在当地百姓心中，一贯被认为瘴疠之气盛行，尤其每年开春，三四月份，瘴气可以毒死一切渡河者，直至五月方能渡泸。如果他们被挪到这些地方，没有陆路可以出去，只有泸水水路沟通，他们怕被困死在这里，被朝廷抛弃。”
　　李素这才意识到关键点，他立刻反驳：“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朝廷当然不会抛弃他们，我们辛辛苦苦疏浚泸水航道，为的就是将来货通南海，有源源不断的商旅经过。到时候他们屯田的乡村，都会成长为码头津渡、富饶起来。
　　他们怎么会觉得，泸水是一条战时才用得到的死河呢？这可是长江的正源啊，滔滔大江，绵延万里，沿江开发，有多大的可能性在等着他们？”
　　说实话，这个问题，李素之前也有察觉到，但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汉朝的人对于沿着泸水中上游继续开发会这么抵触，哪怕是习惯了热带气候的本地人，都觉得抵触。
　　直到话赶话聊到这个份上，国渊的一句回答，才让李素意识到了又一个症结所在：
　　“什么？都督，你虽位高权重，有些话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吧……这万里长江正源，众所周知乃是岷江，泸水不过是一条从南中而来的毒瘴之水，百姓对其心存恐惧不是应该的么？”
　　李素愕然。
　　难怪金沙江一直被人“泸水”、“泸水”地叫着呢，他之前虽然觉得别扭，为什么从僰道县往上游，只有“岷江”才叫“江”，而代表金沙江的“泸水”只是“水”。
　　合着古人不知道金沙江才是长江正源，以为那只是条南蛮之地来的毒水，而把岷江才认为是长江正统源头。
　　李素自嘲道：“是我疏忽了，自古办事，名正则言顺。我首先得打消百姓对于‘泸水是南蛮毒水’的疑虑，才能谈治理百姓让他们为我所用。这儿你们先听我的，好好干着，我抽时间写一本《大江正源考》。
　　当然我绝对不会闭门造车的，你们谁要是有心，就沿着江边骑马溯流而上。我们脚踏实地、眼见为实，那些《尚书·尧典》、《史记·夏本纪》里关于大江源头的扯淡臆断都先放在一边。你们要是敢跟我溯流走上一千里，过了越嶲郡，绝对可以发现泸水会重新拐往向北、出于雪山。
　　泸水正源，至少还有好几千里，我们是走不完的，不过，只要走出越嶲郡，就可以证明泸水绝对比岷江更长，它才是大江正源，滔滔长江，怎么可能是毒水呢？将来怎么可能是没有稠密商旅往来的呢？我想好了，等我证明这一点，我就在《大江正源考》里，把泸水改名叫金沙江，凭什么只有岷江叫江嘛！”
　　李素毕竟是当世博学大儒，以知天命著称。
　　国渊、庞羲见他言之凿凿，驳斥《尚书》、《史记》里面关于地理知识部分的记载是瞎编的，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一时倒也信了。
　　李素本人哪怕不能跟着地理考察队做这个事情，但是朝廷公款赞助一支考察队过去看看、绘制地图，填补地图上的空白部分，也还是做得到的。
　　国渊想了想，吩咐手下小吏：“李中郎天下大贤，学贯天人，他这么说，我们就先这么跟百姓讲解，稳定住人心让他们继续施工、垦荒疏浚。其他慢慢再说。”
　　一场信任危机，暂时被李素延后了。


第245章 不为五斗翡翠折腰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有些事情不亲自干过，就真不知道执行层面会有哪些千奇百怪的困难突然冒出来。
　　比如，要是让李素坐在成都的衙门里，闭门造车想象“导致从汉末到唐宋、汉人文明开发金沙江流域航运事业进展缓慢”的原因，那他多半只会觉得是技术和商业利益方面有制约。
　　就是让他想破脑袋，也不会觉得“汉人认为金沙江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南蛮毒水，没有深入探索的价值”也能是其中一条重要理由。
　　因为在来之前，李素之所以对于自己的规划信心满满，敢力排众议在刘备面前打包票，就是因为他知道点相关历史：
　　后来明清两朝，随着西南夷改土归流事业的发展，长江中上游的航运，在稍加整治之后，就可以一直畅通无阻抵达云南昭通的巧家县老君滩。老君滩以下的航段，没有任何技术难度，封建自然经济的技术设备和动员能力就能解决。
　　明朝人就能做到的事情，李素稍微技术上开点小挂，肯定也能做到。
　　至于从昭通老君滩再往上游的通航，李素想都没想过，因为他看过抗战战史，知道哪怕到了20世纪30年代，近现代工程技术都还没法克服这种工程。
　　抗战前夕，正方的部队长征路过老君滩，都没法在此渡过金沙江。至于西南地方军阀的部队，在抗战时原本想发展老君滩以上的航运，以接应从滇缅公路运进来的美援物资，实现从滇至川的全线水运，但也失败了。
　　连滇缅公路这么牛逼的工程都造得出来的时代，老君滩航运尚且过不去，宁可公路运输走东线贵州十万大山、“二十四道拐”到重庆。
　　李素又没地图编辑器，他也就不会浪费力气了。
　　不过，亲自深入一线、深入群众调研之后，李素对于自己的计划也更有信心了：既然知道了问题的症结在人心而不在技术，那就好解决了嘛。
　　历经半月，李素心中总结出了几点心得：“原来不是唐宋的人技术不行，是他们没有动力来。古人对地理的探索欲望居然那么低，一点都没有征服外面世界的欲望，就知道内卷宅。
　　难怪明朝的时候徐霞客走遍大江南北，才考证出‘岷江不是长江正源’，但徐霞客也没办法考证出长江正源究竟有多远。
　　也正是基本上从徐霞客开始，后人才重视起直接开发西南夷——因为在汉人文明看来，长江流域的文明都是华夏的一部分，长江正源上游，怎么能视为不值得征服的化外之地呢？”
　　不重视地理开拓，缺乏探索精神，害人呐。既然李素来了，当然要趁着自己被称为知天命，把对外探索冒险开拓写入文化精神中去。
　　到了这一刻，李素心中想的已不仅仅是开发云南这点土特产和玛瑙翡翠，这是大是大非的民族精神问题了，能顺手推动一下为什么不推。
　　……
　　可惜的是，因为李素本人身体瘦弱不武，尽管他有心亲自稳定军心、坚持探险，他的视察之路也只走到了堂琅县以南百余里，就不得不折返。
　　那地方大致相当于后世昭通的巧家、会泽两县之间，因为过了巧家老君滩，上游没法坐船了嘛。
　　而且过了堂琅南界之后，长江两岸就分别属于越嶲郡、建宁郡了，再往上游一百里，南岸就从建宁郡进入永昌郡。
　　刘备目前的势力范围，只控制到犍为郡分出来的朱提郡，所以出了朱提境界之后是很危险的，都是不服王化的敌占区。
　　但李素还是派出了一小支探险队，让他们继续走陆路溯流而上搞地理发现，还许诺活着回来的人人升一级，而且出发之前就给家人额外发三十汉亩泸水沿岸屯田点的永业田当安家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真有一支几十人的小分队，在一个屯长的带领下带足干粮草药继续前进、一路绘图。李素要求他们至少再沿河往无人区前行五百里——
　　也不用多，因为只要再走五百里，那么已发现的泸水长度就已经比岷江长了，能证明这个是正源。
　　同时，李素知道往前再走两三百里，大约就是越嶲郡和永昌郡的交界，也就是大致后世的攀枝花一带。再往前走三百里，就出了永昌郡边界、进入彻底没有汉人文明羁縻统治过的地区了，大致相当于后世的云南丽江。
　　而且在抵达丽江之前，长江就会往北拐，足以证明泸水不是出自南蛮的毒水，而是出自西方昆仑雪山的正统。
　　把这些素材加到《长江正源考》里，足够彻底稳定开发者的人心。
　　李素跟探险队约好了以十五日为限，他本人也会留在朱提郡继续视察督导工作，连过年的正日子都不回成都了。如果十五日后探险队还没回来，那就向国渊汇报工作。
　　探险队还算幸运，路上除了被毒虫毒蛇叮咬病死了五六个、被大凉山的蛮部吃了几个，其他都活着回来了，也带来了李素要的水文地理情报。
　　李素对于死难者厚加抚恤，并且将来写进《大江正源考》的序言里，作为“对本书有贡献者”列名。活着的升官赏赐。
　　……
　　当探险队回来的时候，国渊这边的航道整治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大半。
　　看到李都督打得预言和指挥果然一项项应验，国渊也是满心钦佩，忍不住吹捧赞誉：
　　“全靠都督力排众议，不为动摇者的流言所动啊。我军居然能够走被蛮夷都视为禁地的泸水，直达堂琅县，并有此转入涂水，未来直捣牧麻、谷昌，降服建宁蛮，岂不是有如神助、神兵天降！”
　　国渊这番话绝对不是吹牛，因为李素对航运的整治，不仅有商贸开发意义，也有军事上的突然袭击意义。
　　自古人们去建宁郡，走的都是从僰道入羊官水、到朱提县，然后朱提县往南就是陆路了，要经过存駬（宣威）、味县（曲靖），才能到滇池周边的昆明盆地。
　　也正是因为这条道路在原本历史上很重要，所以原本历史上刘备的庲降都督府驻地都是选在建宁郡的味县的。诸葛亮讨伐孟获的时候，孟获要守卫山险要隘，也是以味县为滇南门户重兵把守。
　　李素打通了泸水航运之后，将来打仗，直接绕后神兵天降，都不用经过味县就直接进入昆明盆地，那奇袭效果绝对比邓艾偷渡阴平把姜维反堵在剑阁道里还好。
　　当然国渊现在还不知道走涂水究竟能绕到哪里，因为这条路自古以来还没有人走过。但这不妨碍他崇拜李都督的大绕后魄力。
　　不过现在一切还是要保密，反正在这里治河也没有蛮人来阻止，也不知道他们在干啥，也不会跟数百里外的军事要道联想起来，蛮夷还没这个智商。
　　只要修河的汉军官员对于动机守口如瓶，保密到秋收后用兵，也不成问题，反正国渊自己知道必须保密。
　　李素对于国渊的吹捧也显得很谦虚：
　　“你们也别吹捧太过了，我们只是为了与民兴利。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要让西南夷汉化，关键是要让他们得以谋生、学习生产汉人之所需，互通有无足衣足食。
　　一旦他们必须跟汉人做生意才能活得好，鬼还会造反自立呢，将来就可以辅之以授官、教化。今年我们只是做第一步，我也差不多该走了，这边的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吧，有不确定的派信使来成都。”
　　“属下遵命。”国渊非常尽职地允诺，然后就派船顺流而下，送李素回去。
　　回去路上，李素也不忘视察工作，时时给出指导意见。
　　还真别说，国渊去年积攒的工作经验，刚生搬硬套挪到泸水这边，还真有些不适应，一开始还闹出了好几个笑话。回程这几天，国渊也是经常向李素检讨。
　　比如，他们刚回到涂水与泸水交汇口一处新设的县城屯田点时，百姓们就叫苦不迭，要求国渊免除兔税，说他教授的法子不管用。
　　“怎么回事？去了解一下情况。”李素非常青天大老爷，亲自花点时间过问这些争讼。
　　于是就有屯民代表过来诉苦：“都督，都尉让我们放兔散养，冬天最冷的时候设陷阱捕捉、制成干兔。发给我们每十只兔种，过冬后就要征收五十只兔肉干作为税赋补贴军粮。
　　可是我们放了陷阱，散养出去的兔子根本捉不回来，或者捉到的很少，还不够缴税的呢，我们自己一口肉都没落下！”
　　李素连忙亲自过去深入调查一下，才发现了问题症结所在，不由哑然失笑：“国渊！你这是胶柱鼓瑟了么，我在大巴山时用过的招，你能直接挪用到大凉山来？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吧！
　　大巴山靠近秦岭，还算北方，冬天会大雪封山的啊！放到野外的兔子找不到吃的，才会被屯民们那一点萝卜诱饵捕获。这大凉山比大巴山往南了至少一千多里，天气要热多少？
　　冬天根本不下雪封山，你放出去的兔子当然抓不回来了！你连这儿冬天下不下雪都没搞明白，就敢直接野生放养兔子？算了，这一笔兔子损失的账目，记在官府头上，单独列账，不能要百姓承担。你们这儿要是山坡灌木草丛丰茂，还是养山羊吧，放羊不如兔子会跑。”
　　国渊颇为惭愧：“我也是来得仓促，不及调研。”
　　李素：“下次注意就好了，同样的错误不要犯第二遍，教训都记下来，跟其他同僚、下属互通有无展开学习。这次也是时间紧迫，不怪你。”
　　李素很知道抓大放小，对于设置不合理的KPI，年底的时候要给属下减免，这样大家干活的士气才会高涨。
　　尽管放弃了兔子这项收益，改为山羊，但后续几天李素回程中又发现了不少磨合期中出现的问题。
　　比如当李素走到新道县、即将回到僰道离开山区时，又有一批百姓过来申诉，表示屯田官发放的种羊有被野兽所害，而且他们都是按照屯田官要求的施工规范扎的篱笆、修的羊圈，但还是被猛兽突破了，杀了几只羊，剩下的也一哄而散跑了不少，要官府放弃追溯损失减税。
　　这点小破事本来不该李素处置，但偶尔视察一两次，评估系统性风险，也还是有必要的。
　　李素就拨出半天时间，亲自去那处屯田点视察。结果到了地方之后，果然看到羊圈修得非常结实，都是用邛竹所扎。
　　邛竹是一种南中特产的竹子，因为热带雨林的植物都长得比较高大，最好的邛竹竹节与竹节之间距离能有一丈多，非常坚实，做出来的手杖可以做到整根杖上看不到一个竹节，所以“邛竹杖”自古就是西南夷的外贸拳头产品之一。
　　连厚实的邛竹做的篱笆，居然都被猛兽突破了，似乎确实不该责怪屯田村民管理不善。
　　但国渊前两天刚刚在都督面前出了丑，他还有些不甘心，想隔离几个屯民拷问：“谁知是不是你们修的时候这里本来就有漏洞，或者是你们用利刃砍开了篱笆，放狼杀羊，想乱中取利骗取官府的肥羊！”
　　屯民代表有口莫辩，最后还是一个熟悉本地地理的屯民出列申诉喊冤：“都尉，这种歪脑筋我们想不出来，但这羊圈的破损，绝不是狼或者利刃砍开的。如果是利刃所伤，应该会散落很多竹篱残片，而且断口不至如此交错。
　　现在连残片都没剩，怕不是被此地特产的食铁貊兽所害了！食铁貊兽连邛竹都能吃掉，寒冬无竹季节，是有食铁貊兽会下山先吃篱笆、而后破篱吃羊的。要我说，你这劝民养羊的法子本来就教得不对。
　　要么组织百姓猎杀食铁貊兽，要么就用嫩竹另围一圈，放一两头饲魔兽的小羊、冬笋在里面，这样貊兽下山时，多半会吃嫩竹小圈和小羊、冬笋，吃饱了也就放过其他。是你们根本不会在这南中之地养羊，与我们何干！”
　　看得出来，说话的也是个本地土著，所以对官员不是很尊敬，对国渊这个外行人居然敢这样直接呛声，说不定是做好了“得罪了官府就重新跑路去大山里当野人”的思想准备。
　　不过李素在旁边听了，倒是非常公允地意识到，可能国渊又犯了不了解当地情况的错。
　　李素摸着胡子想了想，问道：“你们所言貊兽，可是黑白相间？也就是身体是白的，四肢耳朵是黑的？”
　　那叫屈屯民听了都督给他做主，立刻眼神一亮：“都督真是见多识广，居然连我们本地人都少见的食铁貊兽样子都知道，确是如此。都督要是想要，将来有机会，我们顺着羊血还能捉到。”
　　李素点点头：“那就对了，他们应该没说谎。国渊，立刻让附近养羊的屯民按他们说的整改。孙子曰：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我们要用专业的人做专业事。在本地屯田，该如何实施，首先要听取本地人的意见。我走了，后续你好好琢磨。竹子不适合做篱笆，就改用容易扦插成活的树枝、木桩造。”
　　国渊颇为惭愧：“是我疏忽了，多谢都督指点。”
　　李素也知道这都是发展过程中的小问题，没有苛责，两天后就带着五斗庞羲赠送的南蛮特产翡翠玛瑙，和国渊赔罪送的两头作为证据的貊兽，从僰道回成都。
　　等秋收之后，南征南蛮时，再来验收成果吧。


第246章 泡澡侯府落成
　　蔡琰很生气，后果不严重。
　　因为李素连过年的正日子都错过了，没有回成都。新年的时候刘备大宴群臣，李素也没出席。
　　而李素走之前，跟蔡琰说好的成亲的日期，让她往上元节的时候准备。一个正月十五就要结婚的人，居然除夕都不能回家，这怎么能给妹子安全感呢？
　　幸好，李素紧赶慢赶，还是在正月初九这天，回到了成都。
　　蔡琰天天让家里仆人提前八十里地到武阳县候着，一有消息就快马回报，所以李素还没回到成都，蔡琰就半路上把他截住了。
　　这真不能怪李素，主要是交通条件太差，路上总是耽误。
　　毕竟他是去开拓一块原本没有汉人开发的无人区，就跟哥伦布寻找新大陆差不多，探索性的工作，时间怎么卡得好嘛。
　　一见面，蔡琰就疯狂用小拳拳捶：“急死人家了！叫你以后再这样不着家，我真要恼了！还有六天就成亲，帖子都下出去了，我爹从江州赶来都比你早到！你连个准信儿都不提前给。”
　　“这不就回来了么，日子算不好的，要是中间再知会你一声，到了日子再拖延，你不更着急。”李素慢条斯理地抚慰让妹子别生气，最后还是使出大杀器，才稳住了女人的胡搅蛮缠。
　　“我派去探路的人，都有好几个被蛇虫瘴气毒死了，我能鲁莽么？”
　　此言一出，蔡琰直接缄口不言，一句重话都不敢再说，哭唧唧了几秒之后，只剩一句“回来就好，咱先回家，侯府都装点好了，就等你呢”。
　　说着就挽着李素上车，先回郫县封地的侯府。
　　刘备那儿，也不急着工作汇报了。
　　上了车之后，蔡琰还亲手从一个铜鉴里盛了一碗羹汤给李素，让李素尽快喝下调养身体。
　　“这是什么？”因为羹比较浓稠不透明，李素一时看不清，喝之前忍不住先问。
　　蔡琰：“这是薏苡羹，听说消除南中热病的。当初光武皇帝时，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五溪蛮，不服水土，就收募薏苡数车治疗。
　　当时朝中奸佞不是还有人以此到光武皇帝面前构陷污蔑，说马伏波是收贿了数车珍珠。是你走得急了，本来出发前就该给你准备的。下次还要南去，多带些消暑解热病的补品。”
　　有个读书破万卷的老婆，安排饮食起居就是讲究，喝个清凉汤都有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的。
　　一路上，李素还从蔡琰口中得知，有些同僚因为另有公干，过完年就已经离开成都，所以走之前先把礼物给随了。
　　比如赵云，听说是正月初三离开的成都——刘备让他带领五千骑兵去宜都郡，即刻上任，留两千机动部队在宜都驻守，分骑兵三千去樊城、新野，支援接应即将到来的关羽、孙坚北伐讨董。
　　关羽和孙坚约好的出兵日期是二月份，所以赵云能在成都过完年才启程，已经是刘备优待他了，也多亏他所部全是骑兵，才不会耽误行程。
　　鲁肃也必须在二月秦岭融雪之前赶回南郑主持北线防务工作，但鲁肃跟李素关系铁，加上时间也还来得及，所以坚持等到上元节李素办完婚事之后再走，大不了路上赶一点。
　　说起来，李素这个新郎官也是挺不靠谱的，“六礼”里的前面三四道手续，他好多都没亲自过问，直接让蔡琰自己左右互搏走个过场就算数了。幸好给外人看的门面都还非常体面，不至于掉了蔡家这种“当世大儒”的脸。
　　不过，南征总要带点土特产，李素知道女人喜欢珠宝首饰，等回到家，把庞羲临走时送他的那些货色拿出来，绝对可以堵住蔡琰的嘴。
　　马车很快到了郫县的封地，侯府门口，李素率先跳下车，亲自扶着未婚妻下来，堪称汉末好男人——平时都是要婢女搀扶的，绝对不会让男主人亲手抱下来。
　　李素还没来得及显摆他的收获，蔡琰先献宝似地炫耀问道：“你看这侯府修得还气派不？那些雕饰都是我亲自选的。”
　　蔡琰指着府门屋顶上的黄铜嘲风飞檐、门框上的紫铜花纹包角。连每一块门面的瓦当都有色调朴素、低调内敛的彩绘。蔡琰一边介绍一边心中得意。
　　“有妻如此，以后家里的内务不用我操心了。”李素欣慰地点点头，对于蔡琰的审美和文化内涵还是很放心的。
　　装修的事儿，就该让深谙礼法的老婆说了算，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为大汉朝的时尚潮流呢。
　　跟着蔡琰往里走，李素一边数着进数，这座侯府足足造了七进深，也真是够气派了。
　　门内第二进还有可以登高的望楼，样子跟宫门口的魏阙差不多，但有所简省。高度也降低到三丈高，总之就是不逾制礼法就行。楼上还可以驻扎卫兵弓箭手，这才像一座重臣的侯府该有的防卫。
　　同时为了防止望楼上的卫兵偷窥到内院人的生活，从第五进开始，建筑就开始抬升，每一进都升高一层，大约是八尺落差，下面用夯土堆筑台基。
　　汉朝的房子，不管是皇宫还是王侯府邸，都是单层的，但可以造“台”，比如铜雀台。台跟楼的区别就在于使用面积始终只有一层，地基可以升高，升高部分下面还是实心的，不存在楼上楼下。
　　李素这个侯府后面几进拔高了三层台，目测光是夯土就堆了几千立方，外面还要包石垣。要不是因为结构上“摊大饼”，可以堆人力同时施工，否则根本不可能几个月连盖房子带装修都搞定。
　　估计征发了上千个壮劳力修这座宅子吧，不过李素本来就有食邑一千五百户，理论上他确实有资格让封地上的子民每人每年来他这儿服二十天徭役。超出二十天的部分，可以减税，或者让子民每家每户商量，派一个代表出来多干一段时间，把家人的份儿都干了。
　　当封建贵族就是爽啊，李素这种习惯了人人平等的家伙，都有些沉溺特权待遇了。
　　“参与了徭役的子民，今年都给他们免税吧。”李素也不是苛刻之人，跟着老婆参观了一圈，觉得很满意，大手一挥，就免了建筑工人们今年的税赋。
　　蔡琰还意犹未尽，拉着李素到了第六进两侧的厢房：“再看看这几间浴室满不满意，我都是按照你之前的设计挪过来的，稍微改了改装饰而已。这间是泡澡的，旁边这个是蒸汽的。
　　之前你一直说木桶泡久了容易滋生虫霉，想要先帝毕圭苑里那种石雕池子，我特地按你要求，找了从沫水来的象雄商人买了黑曜璃砌了这座石头池子，还让工匠凿孔通管、连接热水塔，要不要今晚就试试？”
　　李素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下，桑拿房倒是跟他在南郑时候盖的差不多，不过泡澡池倒是升级了不少，终于不用再拿木桶泡了。
　　李素是知道大理石、花岗岩、玄武岩之类的天然石材，肯定多多少少有辐射，砌泡澡池不一定好，所以走之前，蔡琰跟他聊起侯府的装修方案时，李素也提了几嘴，把一些最好别用的石材排除掉了。
　　没想到，蔡琰也是大手笔，居然找人买了黑曜石砌池子！
　　黑曜石这玩意儿，在美洲或者日本不太稀罕，但是在华夏还是很少见的，你得火山活动地壳运动相对频繁的区域才容易产生，在华夏只有雪区出产，远古的象雄人、吐蕃人还拿黑曜石盘天珠。
　　这种石材虽然也是火山产物，但因为已经琉璃化了，是纯二氧化硅黑琉璃，所以也没什么辐射，对身体也无害，看着也气派。而且收拾方便，除菌除虫。
　　在汉末的蜀地，你只有去犍为郡的南安县，找顺着沫水（大渡河）进入蜀地贸易的象雄古国商人，才能交易到黑曜石。
　　在其他有钱人还在拿黑曜琉璃盘手串珠子的时候，李素直接拿来砌浴池，这豪奢程度，怕是汉灵帝活着的时候都不敢想。汉灵帝在毕圭苑里的浴室，用的也只是花岗岩、大理石之类。谁让雒阳离青藏高原太远了呢，掖庭令毕岚设计的时候也想不到啊。
　　李素看得不由倒抽凉气，偷偷问妻子：“这个池子的黑曜琉璃，一共花了多少？”
　　李素有点心理准备，知道黑曜石的同等重量单价应该不如玛瑙，甚至不如翡翠（汉末玛瑙比翡翠值钱，后世翡翠比玛瑙值钱），但架不住这里用料多啊，八尺长的池子，哪怕只是表层贴面用料，怕不是也得好几百斤。
　　蔡琰居然都有些不好意思：“花了六百匹蜀锦换来的料子……但夫君不是有钱嘛，今年因为战乱，蜀锦本来就不好卖，我们就当是为封邑里百姓滞销的蜀锦找个出路。”
　　李素忽然发现，蔡琰又被他培养成高级剁手党的趋势，唉，都是自己带头没带好作的孽。
　　“好吧，多谢了，这也都是为了我。”李素知道自己还有起码上亿钱的现金流资产，倒也不怕，他还得还给妹子一份礼物，“我在南中，也带回来不少土特产，觉得你会喜欢。”
　　说着，他让仆人先把那几斗宝石送到屋里，翡翠有三斗，玛瑙有两斗，还有一升珍珠，玛瑙和翡翠都是没有打磨器形的，但石皮已经去了，露出翠绿绯红的石肉，再雕琢一下造型就能穿戴摆设。
　　蔡琰看得也是微微吃惊：“这么多宝石……这样不好吧。”
　　李素抚其背安心道：“放心，我都是坚持给了钱的，不过是按照南中原产地的价值给的钱，不值多少。得来的钱，庞太守也不愿意收，就以庞太守的名义，都分赏赐给屯田官和屯田时表现突出的士卒了，还有一些给探险队殉职了的士卒家里发放抚恤。”
　　李素做人还是很有原则的，明显违反汉律的事情他是不做的，也不能在治国法度上带坏头嘛。翡翠玛瑙都按永昌郡的物价付钱，而付钱所用的标的是蜀锦，也不能按蜀郡的蜀锦价格算，也得按永昌郡的蜀锦价格算，这样算下来其实没多少。
　　“让工匠选一些好料子，这几天雕琢几件，大婚的时候也好穿戴，就当是入乡随俗了。”蔡琰看后，也谈不上非常喜欢，毕竟她也见过了不少珠宝，只是为夫君在那么瘴气险远的地方还想着自己，感到暖心。
　　看完了珠宝之后，李素又拍了拍手，吩咐下人抬了两个铁笼子过来，蔡琰刚看到时还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李素：“不要怕，这就是你爹写的《东观汉纪·西南夷传》里提到的‘哀牢夷，出貊兽’的貊兽啊。”
　　蔡琰听说这就是她爸写的史料里的东西，一下子就不怕了：“这就是貊兽？我看过爹的书稿，写的是‘貊大如驴，状颇似熊，多力食铁，其色苍白，其皮温煖’，这铁笼关得住么？看上去倒是不像写得那么凶恶。”
　　李素笑了：“就算食铁，也只是能撕开铁皮而已，它是吃竹子和羊肉的，怎么样，想不想养起来？”
　　蔡琰眼珠子转了转：“真的是竹子的？不凶恶？我想知道‘其皮温暖’是不是真的，摸一摸有危险吗？”
　　李素想了想，先找了个仆人进来，拿着叉子准备随时架住，这才说道：“现在睡着了，稍微摸摸应该没事，此物每天能睡十个时辰。”
　　“真懒。”蔡琰听说这么懒，也就不怕了，摸了一下，发现‘其皮温暖’果然是真的，内心还破有一股骄傲，“哼，看来我爹知道的学问说不定比班固还多。太史公和班固写西南夷列传时，可不知道貊兽是什么样的，你说我爹也没亲眼见过，哪儿听来的。”
　　李素不由大笑：“不能这么比的，比对四夷地理物产的知识，那肯定是后人比古人有优势，太史公写《史记》的时候，只有夜郎王和滇王，相当于如今的牂牁郡与建宁郡。
　　当时哪来的哀牢国和永昌郡，哀牢国是明帝时候内附的，那块地皮上的部族蛮王，到太史公、班固死时，我们大汉之民都还不知道呢。”
　　蔡琰眼珠子一转，抱着李素胳膊摇啊摇的：“那我以后也要像班昭续《汉书》那样，我去跟爹说，将来的《西南夷列传》让我写，你偷偷告诉我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我来写。”
　　蔡琰脑中已经觉得蔡邕留下的西南夷特产记载太不详细了，女人对于剁手找特产有额外种族天赋，这种东西就该让女人写嘛。
　　李素不想继续这些扯淡话题，就打断蔡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这两只貊兽，我打算养在府里，作为镇府凶兽。
　　你也知道的，‘幕府董统鹰扬’，我虽至今只是中郎将，但征西将军准我都督一方，还许我自设护军典韦、幕僚诸葛瑾等，仪同开府。别的幕府都要养些虎熊以壮军威，我看这个也不差，还没虎熊危险。”
　　李素也不喜欢搞得太血腥，幕府节堂里铺老虎皮，养几只貊兽意思意思也就得了。
　　蔡琰读书甚多，对于朝廷礼法当然很懂，立刻就知道该怎么搞了：“不错，这事儿我来操持吧，要不，我看我们把门口那两个石狮子也换了？”
　　李素吓了一跳：“门口雕石貊？这……太惊世骇俗了吧，而且这是黑白的，雕成石头的都是纯白，别人还以为我们镇的是石熊呢。”
　　蔡琰：“有了！之前给你造黑曜琉璃浴池，还有些凿下来的边角料呢，咱让工匠按照这个貊兽的样子雕两个白熊，四肢耳朵錾上黑曜琉璃，多气派。”
　　幕府门口的石雕都用黑曜石，这阔气也是阔得让同事们瞠目结舌了。


第247章 诸葛牌护肝宝，肝帝吃了都说好
　　五六天后，上元节，也是李素大婚的日子。
　　除了关羽、赵云以及他们的部将们不在蜀中，其他刘备阵营上上下下的官员，只要在蜀郡周边，都受到了邀请，准时赴约来郫县的侯府参加典礼。
　　刘备也坐着一辆裁短了车辕的缩水版金根车，午时还没到就早早来李素这儿，连白天那顿饭一起蹭。
　　他坐的金根车是刘焉剩下的，刘焉当初造的是“六辇金根车”驾御六马，完全是天子銮舆的排场，刘焉死后就被刘备接收了遗产。
　　这些精雕细琢的东西烧了也是浪费，所以生性俭朴、过过苦日子的刘备决定与民休息，把包金的车辕截短，减少两匹马，那就不算皇帝御用的了。
　　车一大早出成都，车走了四十里地才到李素的封地。车队在半路上还撞见了从后赶来的张飞。
　　张飞出门晚得多，但他不屑于坐车，带着几个随从骑马来的，所以追上了刘备。
　　“三弟，怎得如此急切。不是说好了傍晚么，既然出门晚了，走慢些便是。”刘备很随和地关心。
　　张飞勒马高谈阔论：“大哥，伯雅每次设宴都有好东西，这次难得他大婚，而且是刚从南中回来，说不定淘到了很多珍物，不多蹭他两顿怎么行。”
　　刘备笑道：“你让从人骑马赶来，贺礼岂不是颠簸坏了。”
　　张飞得意拍着胸脯：“没事儿，我可没准备什么玉器珠宝，就随十锭马蹄金，我自个儿画了副鸿雁来宾图，都是摔不坏的东西，要俗要雅都能应付。”
　　哥俩聊着，很快到了侯府门前。
　　刘备隔着车帘听张飞微微发出吸气嘶声，心中好奇，还以为张飞看到了什么诡异的玩意儿。
　　他连忙掀开车帘下去，抬头一看，才注意到李素侯府门面的装修，跟半个月前过年时又不一样了。
　　不但装饰得更为华美，门口还杵着两尊汉白玉的熊罴凶兽雕像。
　　汉白玉并不是玉，只是一种比较名贵的石材，化学成本只是碳酸钙，但是比普通石灰石细腻得多，跟方解石差不多。所以用来做雕塑、浮雕墙的成本，也还在顶级贵族的可接受范围内。
　　能让刘备惊讶的，是这个汉白玉雕像外面还錾了黑曜琉璃，那奢华程度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汉末在汉文化辖区内，黑曜琉璃还是比汉白玉贵得多的，毕竟跟雪区的象雄国通商范围极小。
　　“伯雅这厮……这么奢侈，也不怕路过的人把这黑曜琉璃抠了么。明显是錾上去的，錾嵌得也未必紧密。”刘备也是“美衣服”惯了的人，倒是可以理解李素的奢侈，但总觉得不安全。
　　“他不会去南中捞了一票吧！”张飞想了想，夺过随从手里拿个礼盒，从原本打算给的十枚马蹄金随礼里，抽出了四枚，准备只送六枚。
　　哼，伯雅老弟那么有钱，这些俗礼少送一点好了，反正他不差钱！画给了心意也到了。
　　刘备还在看雕像，李素已经亲自迎出来了：“承蒙二位兄长赏光早到。”
　　汉朝人结婚穿的衣服主要还是黑袍，李素也不可能特立独行，所以今天一袭黑袍，只是袖口领口纹边是红的——西汉时候沿袭秦制，是直接全黑的，东汉因为是“炎汉”，所以才加了红边，显得既有继承又有创新。
　　不过哪怕同样是红黑两色，面料的质地也能有很大差异，李素和蔡琰穿的肯定是最上好的蜀锦，不同的光照下能折射出不同层次的花纹。
　　略微客套几句，李素就把刘备张飞这两个最尊贵的客人领进去，反正今天其他客人都不需要他亲自出府门迎接了，最多到第二进第三进内门接一下。
　　到二门迎接的都得是鲁肃级别的了，差一点的还不配。
　　刘备、张飞让随从把礼物交给侯府仆人，李素也立刻表示，有些南中的土特产，一会儿大家带一点回去。
　　刘备还婉拒了一下：“今日是贤弟大婚，岂有再回礼之理。”
　　李素：“不是回礼，就是我从南中归来，带了点土特产，这不刚回来，还没闲暇专程一一回拜么。不值什么，何必拘泥。”
　　刘备还没说，张飞直接答应了，他老婆甄道可是对蔡琰的审美羡慕得不得了，蔡琰这儿出了什么新玩意儿都要模仿。
　　确切地说，是甄家那三个嫁人了的小姑娘，自从前几年跟蔡琰交游数月，个个都以蔡琰的审美为时尚，觉得人家才是书香门第优雅大小姐的品味。
　　一行人有说有笑入内，侯府上早已摆起曲水流觞的流水宴席，可以随坐随吃、起身就能游园，非常自由惬意。
　　而且让人惊叹的是，别人家的曲水流觞都是坐在自然河流旁边流酒杯，李素这儿却是在私人庭院里营造流觞，事实上他在院子后面藏了一部水车，可以绞动把流觞到低处的水重新泵上去，如同喷泉水法一样可以自己循环，跟后世那些吃日本流水素面的机器差不多格局，看在汉朝人眼里却是觉得精巧奢华无比。
　　刘备的到来虽然让众人纷纷起立行礼，但刘备善于笼络人心，很快又跟属下打成一片，消解了大家的拘束。
　　张飞笑问：“伯雅，今日这些菜都吃过了，有没有新奇玩意儿。你可是刚去了南中，不会什么好东西都没发现吧，都大婚之日了还不拿出来。”
　　李素笑骂反问：“我去南中是抚慰蛮越干正事儿的，你以为新奇东西是那么好找的。呐，这两头貊兽，可以作为观赏，吃的就没有了，要不来碗牂牁薏苡羹？觉得不够甜可以加哀牢枸酱。”
　　张飞一脸不满足：“薏苡入蜀之后我都吃过好几次了，枸酱不也是在南郑的时候就吃过了，虽然挺稀罕。”
　　李素两手一摊：“这次的枸酱是永昌郡的哀牢夷商人刚刚卖到朱提的，新鲜着呢，你不试试？对了，我也是去了南中，才知道枸酱究竟是什么果子做的，你要不要看看果子？”
　　刘备张飞等人这才稍微提起了点兴趣：“哦？有新鲜果子，拿来看看。”
　　李素一挥手，拿来了一些他南下路上通过探险队和蛮夷商人得到的果子，甚至还抬来了一颗种在巨大陶土花盆里的小树苗。
　　李素：“此树名叫枳枸，又写作枳椇，哀牢夷地界上的枳枸跟北方的药效又略有不同，当地俗名拐枣。我们原先在南郑时吃到的枸酱，未必是哀牢拐枣做的，我手上这批更正宗，听说对酗酒伤肝之人有好处。翼德，你喝那么多，不来几瓶带走？”
　　原来，李素也是这次到了南中，才彻底搞明白当初他带去雒阳拉关系送礼的“夜郎枸酱”到底是个什么果子的产物，因为探险途中，南中蛮人终于把树指认给他看了。
　　合着“枸”原来是“枳枸”，看到这个名字和树种时，李素脑子里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这不是上辈子去韩国旅游团的时候，当地导游拼命推销的“枳椇子护肝宝”嘛！
　　去过韩国旅游的都知道，护肝宝是推销力度仅次于高丽参的货色，都被吹烂了，其实就是一种酱，只不过跟汉朝时候的果酱做法不太一样。
　　前世旅游时李素就很反感：你让老子买高丽参也就罢了，毕竟国内没有。除了高丽参以外，别的什么农副特产轮得到韩国人说“中国不出产、只有韩国有”？所以他坚持没买，回国后就百度了一下，发现最好的拐枣产地根本轮不到南棒，还是云南和缅甸的最好。所以后来他就算喝酒应酬多邀买护肝宝，也不买韩国的。
　　这次去了南中，终于水落石出，原来这玩意儿在汉末还是永昌郡哀牢夷的贡品特产。
　　可惜，张飞显然对自己的酒量和肝功能非常有自信，只是看在枸酱美味的份上才稍微拿了几罐，似乎并不领情。
　　刘备更注重养生，稍微多拿了些。
　　其他客人则是碍于面子，看主公和三将军都只拿这么多，他们怎好多拿？
　　这可是枸酱啊，夜郎枸酱是跟楼兰葡萄酒齐名的贡品，要是搁灵帝年间，拿个几石送送礼，得个千石高官不在话下。
　　李素看张飞带了个坏头，就主动开始送。
　　他环视了场内一圈，对诸葛瑾招了招手，诸葛瑾和诸葛亮兄弟连忙过来听命。
　　“子瑜，我记得令尊生前是忧郁伤肝而不治，虽是心病，但能因忧思而伤身，按医家之说，多半是肝本来就不好。而且你如今要帮我处理繁多庶务，熬夜也会伤肝，你多拿几罐。”
　　诸葛瑾闻言受宠若惊，府君居然还记得他父亲的死因，并且关心他们家族的遗传病史，这让诸葛瑾颇感知遇之恩。
　　诸葛珪当初是怎么病死的，诸葛瑾当然更清楚，毕竟他是长子，寻医问药的经过都是他经手，他当然知道诸葛珪忧虑而死时医生说他伤肝。
　　“没想到府君还如此深谙岐黄之术，竟能通过这点旁枝末节的观察推断出先父病情，对咱诸葛家可谓是用心恩遇了。”
　　诸葛瑾感慨之余，他哪里知道，李素之所以敢这么猜，完全是因为他太了解诸葛亮了。
　　史书上对于诸葛亮死前的情况可是记载得很清楚的——司马懿被送女人衣服的时候，问过“诸葛亮饮食如何”，汉使说“日食不过数升”，吃不下饭，这典型是肝硬化导致脾胃不佳的表现。
　　当然仅此一点还不能证明诸葛亮是死于肝硬化晚期，另外还有诸葛亮死前“呕血不止”、“面色蜡黄”，这都是肝病。
　　最重要的是，诸葛亮是过劳死，现代人都懂，对于一个过劳的人，一般都称呼他“肝帝”，因为熬夜和过劳最伤的就是肝，诸葛亮那么勤奋的肝帝，最后当然是肝硬化而亡。
　　李素知道诸葛氏有容易得肝脏病变的遗传病史和基因隐患，所以借故赏赐诸葛瑾一些护肝宝枸酱罢了，让他吃完了再来拿货。
　　诸葛亮在一旁，看兄长得到了府君赏赐，也有些眼馋，他还是十二岁的少年人，比较馋甜品，这时代又没多少好吃的甜食。
　　“府君，我能吃么？”诸葛亮忍不住问。
　　李素拍拍诸葛亮的肩膀：“你还年纪小，吃新鲜尚未发酵的可以，或者要吃果子我也给你拿。那些已经酵出酒味儿的你不能喝，得等你到了能喝酒的年级才可以。以后你想要多少有多少，问我拿就是了。”
　　李素分配完了礼物，跟众宾客们曲水流觞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婚礼典礼的时刻。在一众宾客的恭维中，李素和蔡琰平平淡淡走完了程序。
　　累了一天，李素决定亲自第一次试用一下老婆大人给打造的黑曜石浴池解解乏，顺便玩点有情调的吟诗作对之事。


第248章 关、孙讨董
　　“夫君，我们这么奢靡是不是也有点不太好。刚才后堂的酒席上，我看甄家几位妹妹看我的眼神都羡慕得不得了，说我们家的享受比征西将军和张将军府上都奢华多了。”
　　“我的钱都是自己光明正大挣的，要不就是礼尚往来所得，怕什么。”
　　李素趴在黑曜石浴池旁边的汉白玉肚皮石上，哼哼唧唧地享受着媳妇的解乏搓揉，一边为今天婚礼的奢靡辩解。
　　“肚皮石”是土耳其浴/罗马浴里用到的一种石头，弄暖后让人俯卧着趴在上面，因为肚子贴着石头，俗称“肚皮石”。因为肚皮石不宜用太过光滑、毫无摩擦力的石头，所以蔡琰当初做的时候没用黑曜石，而是用了汉白玉，稍微带点起伏，躺在上面被搓背非常享受，有点儿后世水疗会所里推精油台面的意思。
　　这几天太忙了，没想到新婚之夜，才有机会第一次亲自尝试这些池子和搓澡石。
　　蔡琰听夫君说得那么淡定、理直气壮，内心对于“我用的享受比征西将军的妾和张将军的妻子还好”的不安也消退了一些。
　　李素心思缜密，他感觉到妻子揉捏的手慢了下来，就知道她是在想事儿，反正李素也揉得够了，翻过身来仰面躺着，谆谆教导地说：
　　“奢靡只要不损法度，就不是坏事儿。蜀地与南中，都是道路险阻、钱粮运输艰难。所以我觉得，治理大汉朝其他地方可以靠重农抑商，唯独在蜀地不行，相反我们还要商农并重。
　　重农以养民，重商以征税。只有征收蜀锦、茶叶、糖盐、香料、翡翠玛瑙珍珠这些，运输成本才低，至于粮食，百姓种多少，除了军粮，其他都留给百姓自己。
　　但要征收商税，如果这些特产销路不畅，我们也无法变现，所以要鼓励百姓，尤其是士绅，把这些特产的享受传播出去，让大汉各州世族豪门都以享用茶叶香料、蜀锦翡翠玛瑙为荣。
　　如此，蜀地的特产才能转化为国力，得来的钱财才好在关中、荆州换成粮、铁等军需物资，助军平定天下。尤其是翡翠玛瑙这些，如今在外面可不算什么上流的宝石，连等重黄金的一两成价钱都不到。”
　　李素心中，其实已经有一些在蜀地和南中搞“官营香料、茶叶、奢侈品计划经济”的萌芽了，只是具体实施还需要时间，可以让诸葛瑾先在自己封地上试点。
　　蜀地这地方，就不适合小农自然经济，也不适合粗放式征税。
　　蔡琰当然不懂经济，但她也隐约体谅到了夫君那种“我奢侈是为了代言带货”的思路。
　　“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今天就别聊这些了，夫君我们安歇吧。”
　　……
　　因为刚刚大婚，李素着实放了个把月的假，好生在家享乐疗养。
　　蜀郡太守的政务，就暂时交给诸葛瑾他们帮忙料理。反正李素赏赐了他们那么多“枸酱护肝宝”调理身体，稍微肝一肝也是应该的。
　　不过，外面的世界，可不会等待李素这么闲适慵懒的节奏。
　　191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随着冬雪渐化，雒阳南侧连接伊阙、太谷、轩辕等关的伏牛山、嵩山，也渐渐解除了积雪封山的状态。几乎四个月没有发生战事的华夏大地，即将迎来讨董的最后一战。
　　众所周知，在董卓彻底放弃雒阳西逃之前，关东诸侯内部之间其实还是挺安分的。就算有些诸侯互相看不顺眼，也不会明着自相残杀，一定要等雒阳政权的权威彻底崩塌，他们才敢开始窝里斗。
　　所有人都冷眼看着受袁术指派的孙坚为代表的诸将，北上再攻梁县、阳城，逼近雒南三关。
　　只不过，孙坚还多了一支友军：汉中太守关羽，以及受巴郡太守蔡邕调遣的宜都太守赵云（表）。两人共计领步兵五千人、骑兵三千人北上。
　　其中，关羽的五千步兵里，丹阳兵只剩三千人，因为之前攻打宜都、武陵损失也不小，剩余两千人是这几个月从战俘里整顿收编的荆州本地士兵。
　　另在，关、赵出发前，也在根据地宜都、武陵各留数千兵马固守，守将为李严、张肃、董和、向朗等人。因为如今还没进入诸侯争霸节奏，孙坚和刘表也不可能突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友军下手，所以留几千兵力防守已经足够了，唯一要防备的只是当地宗贼余孽罢了。
　　二月初五，孙坚、关羽、赵云在鲁阳县再次誓师，北上杀入司隶境内。
　　……
　　联军的初步进展很顺利，出发之时，军威壮盛。从鲁阳出兵后的第三天，孙坚和关羽的部队就推进到了孙坚去年折戟的梁县城下。
　　孙坚和关羽、赵云毕竟是互不统属，大家都是太守，所以孙坚也不得不客气一点，一切商量着来：
　　“关将军，承征西将军与二位厚意，愿与我等勠力同心讨董，天下其余诸侯，闻之想必应当惭愧不已。今日之战，我意徐徐打造重型攻城器械，稳扎稳打，贵军尊意若何？”
　　关羽捋着胡须，说道：“梁县并非坚固重城，如若此地都要如此迟钝进军，将来到了轩辕、伊阙、太谷三关又当如何？到了雒阳城又当如何？”
　　孙坚微微怫然：“关将军切勿轻敌！孙某去年就是在这梁县损兵折将数千！”
　　关羽也不揭人短，毕竟双方是盟军，他只是就事论事地说：“孙将军当初败绩，我等也深感遗憾惋惜。不过，孙将军之败绩，并非梁县小城坚固难攻，而是当时董卓所派兵力众多、且士卒精锐。
　　当时连连野战都未必能全胜，何况攻城呢？今日却不然，后将军已为孙将军添补兵力，又有我军八千人助战，依我之见，不如速战速决、飞梯登城，纵然不克，也要逼敌援军增援，围城打援。若是董卓不援，梁县守军定然士气大挫，到时候我军凭勇气震慑，也可使守军慌乱出错。”
　　赵云刚才一直没开口，直到此刻才顺着关羽的话往下说：“我有三千幽州精骑，可断敌求援斥候送信道路，侦查敌援动向。依我之见，只要侦查一下城中守备兵力是否充足，如若不足，云长之策可行。”
　　孙坚想了想，他之前也没打过骑兵如此富裕的账。他一个南方人，哪见过数千幽州骑兵的援军。
　　孙坚折衷地说：“那就有劳赵将军侦查一下敌援情况，最好再抓一些出城的斥候拷问城中守备情况，如若兵力不足，我们就速攻！”
　　赵云带着骑兵就单独行动了，孙坚也没闲着，让士兵们不管如何先打造一批飞梯和撞木，如果侦查结果有利，靠这批器械就直接攻城了。如果侦查结果不利，再慢慢打造冲车和云梯。
　　赵云的行动非常迅速，仅仅当天傍晚就回营了，表示抓到了一些敌军斥候，隔离拷打盘问，大部分被拷打的西凉兵都招供说城内只有两三千守军。
　　赵云直截了当劝说：“孙将军，攻城吧，听说，伏牛山刚融雪的时候，胡轸本人坐镇阳城，让华雄镇守梁县。但就在前几天，阳城那边吃紧，胡轸调了华雄带走了梁县一多半兵马去阳城增援，是不是后将军还派了别的援军配合你行动？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要是等胡轸、华雄跟我们的友军打完了、回援梁县，攻城也就不易了！”
　　孙坚豁然而起：“那些敌军斥候真说华雄是去增援阳城了？那应该是后将军表奏的颍川太守李旻和豫州从事张安出兵比我们快。”
　　这里必须说一句题外话，提到几个三国故事看官们基本上不会听说的名字，那就是颍川郡太守李旻他们——包括易中天品三国的时候，都说“各路诸侯讨董，唯有孙坚和曹操真正出力”，但这番话其实有个前提语境，那就是“在后世活下来那些诸侯里”，只有孙、曹二人舍生忘死杀贼。
　　但颍川太守李旻也是参与了杀贼的，他的事迹《三国志》一个字都没提，只有《后汉书》提了一句。之所以不出名，是因为他讨董兵败被俘殉国了，死了也就不会被人当诸侯记载。
　　所以说，你首先得活下来，才会被历史大书特书，否则这个李旻绝对可以算到“第十三路诸侯”里面。
　　因为当时豫州事务基本上也是袁术说了算，豫州那些太守也都是袁术随便表的，李旻是袁术所表，当然也要配合孙坚的进攻了。
　　孙坚走的是从鲁阳沿汝水攻梁县的道路，李旻走的就是从许县、颍阴沿颍川攻阳城的路线。孙坚在西，李旻在东，两支部队平行北上。（注：这里的“沿颍川进攻”是一条河的名字，不是指颍川郡。颍川郡也是因为颍川河得名的。）
　　所以孙坚听说梁县守将华雄被友军吸引走了，当然要拼命争取这个宝贵的时间差赶紧把梁县各个击破。
　　第二天一早，打造好了飞梯的孙坚部，以及一部分关羽军的士兵，就开始列阵攻城。梁县本来就不坚固，加上攻城部队士气浩荡，声势壮盛，只攻打西南两面，而放出了城西城北供敌人逃跑。赵云的骑兵部队也假装掩杀包抄较慢，给敌人摆出一副“再不跑就要被断了后路”的架势。
　　“杀啊！攻上城头，报仇雪恨，为去年战死的弟兄们报仇啊！”孙坚军士卒大呼酣战，黄盖、韩当都亲自身披重甲持盾登城。
　　关羽这边，甘宁周泰也不甘示弱，亲自到城下督战，看形势有望，也纷纷亲自登城杀敌。
　　守军因为华雄带着主力走了，本来就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而西凉军又自忖马匹众多，弃城逃跑跟主力会合应该有希望跑掉，也就产生了动摇。
　　随着南城门两侧城头被黄盖韩当登城、西城门被甘宁周泰登城，城里剩下的一千多西凉兵乱抢马匹，纷纷从北门突围、寻找浅滩徒涉穿过早春枯水期的汝水。
　　赵云连忙去追赶，但因为初来乍到，对汝水地理水文了解不如已经在本地驻守了一年多的敌军，所以事先不知道哪里有浅滩可以渡河突围。
　　等赵云率铁骑赶来堵截时，西凉兵已有七八百骑渡河成功，赵云只能一枪扎在逃窜敌军腰上，把半渡而击的敌人截断，截杀其后军。
　　数百骑西凉兵在夺路而逃的慌乱中，被赵云背刺冲锋掩杀，瞬间血染汝水，还有好几百个知道跑不了，纷纷跪地投降。
　　赵云清点了一下俘虏和人手，大约杀了六成突围部队，还有四成已然跑得远了，已无法阻止他们去阳城跟胡轸、华雄会合。
　　大约半个时辰后，肃清了梁县城内战斗的孙坚，才赶到北门外的汝水河畔，跟赵云会合。见到赵云，孙坚还一叠声地催促：
　　“快，今夜我们稍稍整顿一下，明天一早就继续进兵往阳城方向支援李太守！我知道那李太守为人，品行还算忠义，但不怎么知兵，被胡轸、华雄、吕布他们围攻，我们要是增援得晚了，恐怕会凶多吉少。”
　　赵云劝道：“稳扎稳打才是正道，还不知道阳城那边情况如何呢。明日我带骑兵先行，如果敌军众多，我再退回来与你们会合。如果李太守还有救，我也派斥候通知你们，你们再加快速度急行军。”
　　孙坚一想也有道理，胡轸、华雄、吕布都不是易余之辈，赶得急了要是己方也疲惫不堪，说不定反而又要败于西凉军之手。
　　孙坚和赵云并不知道，他们想要救援的李旻，其实已经没必要救了。因为他已经在华雄和吕布的夹攻下全军覆没被俘了，正要被华雄的人押解回雒阳呢，然后就会被董卓本人在毕圭苑里，跟灵帝养的那些锦鲤一起烹杀吃掉。
　　不过李旻也不算白死，至少他调动走了守梁县的华雄主力，为孙坚关羽赵云光速拿下梁县创造了条件。
　　在赵云的持重劝说下，孙坚、关羽稳扎稳打进兵，果然第二天就打探到了李旻已经覆灭无需再救的消息。
　　赵云立刻退回来与主力会合，最终在颍川源头南岸沿河扎营。
　　北岸的胡轸华雄吕布等人，也注意到了这支讨董部队的踪迹，沿着颍川往西机动，最后在嵩山少室山下扎营，与关羽孙坚隔河对峙。


第249章 董卓夜宴逼华雄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句话，三国时期究竟有没有人说过？罗贯中在写《三国演义》的时候让刘关张在桃园结义时这么说，到底有没有历史原型依据？
　　可以负责任地说，正史上刘关张当然没说过这样的话，但这几句话也是有出处的。
　　就像曹操的“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虽然不存在，但“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还是有的。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原型，则是“不同日生，而同日烹”，是颍川太守李旻和豫州从事张安兵败被俘后，在被董卓吃掉前说的话。正史虽然没有记载，却出自王粲的《英雄记》。
　　……
　　二月初九，雒阳城南，毕圭苑。
　　这应该是这座汉灵帝集天下钱财修筑的奢华皇家园林的最后一班岗了，从今以后，董卓已经不打算再来这儿住，准备一把火烧了。
　　既然都要焚烧宫殿园林了，园子里的珍禽异兽当然也没必要再养着。
　　董卓这几天心情非常气愤而恶劣，因为他在消停享乐了一个冬天之后，居然听说袁术又派部将来讨伐他了！
　　还有完没完！酸枣的袁绍联军都已经退走了，袁术这个窝囊废还在那儿调兵遣将搬弄是非，偏偏他自己又不敢亲自带兵上，还不是表一堆荆州、豫州的太守来当炮灰！
　　为了震慑袁术，体现董公对朝廷的控制，今儿个董卓要在毕圭苑设宴请客，邀请其他还留在雒阳的、官居两千石以上的朝臣，一起看看讨董者的下场！
　　“相国万安。”
　　“承蒙相国厚意款待。”
　　十几个留在雒阳的朝臣高官瑟瑟发抖地来到饮宴之地，按指示就座，其中官位最高者乃是司徒王允。
　　董卓施施然坐在中间主位，微笑安抚众人：“诸公且听老夫一语，近日袁术又派了一些反贼来扰乱司隶，老夫已让胡轸、华雄与吕布以雷霆之势将其击破！尔等乃朝廷旧臣，只要忠心不二，老夫可保你们荣华富贵！”
　　董卓说到这儿稍微停顿了一下，王允反应快，知道此刻必须捧哏，连忙带领其他朝臣口称：“谢相国盛德！”
　　董卓哈哈大笑，猖狂招手：“来人呐！押上来！今儿正好让诸君看看这些跳梁小丑的下场，助助酒兴！”
　　话音刚落，一队武士就押了十几个被扒光洗净了的俘虏，在园林正殿含光阁门口排队绑缚。
　　原来，这些人便是以颍川太守李旻、豫州从事张安为首的一众豫州讨董军官员。
　　董卓低声吩咐几句，旁人立刻在含光阁正中架起两口大油锅，又摆下一排烧烤架，和一个四方形的青铜贮酒巨鉴。
　　董卓一挥手，那十几个被俘的讨董军小官先被斩断手足，阁前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血如泉涌，接在青铜酒鉴内与酒水混合。
　　还捉来园中先帝养的仙鹤，活斩鹤翅鹤腿同烤，便如什锦烤串。
　　“来来来，诸公与老夫同饮此殇！”董卓居然越来越兴奋，当众揪过两个先帝的宫女，一边痛饮血酒，一边直接扒开宫女，行事嚣张如入无人之境。
　　王允、张温、等辈尽皆瑟瑟发抖，又不敢不吃不喝，迫于淫威也只好同饮血酒，同食烤翅。
　　不一会儿胁从之人已然杀尽，油锅也已沸腾。董卓这才吩咐把首恶与毕圭苑池中锦鲤一起投入油锅。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我欲报国杀贼，事竟不成，此乃天也。孙将军关将军会为我们报仇的！华雄来阳城夹击我等，是我不曾料到的，但华雄既然轻离梁县，孙将军定然会攻下华雄驻地！董贼！你倒行逆施，不会太久了！”
　　颍川太守李旻看着滚油已经溅到小腿上，也是纵声大笑，反正也是个死，不如多撂几句骂贼之言。
　　旁边的豫州从事张安原本垂头无语，听了李旻的痛骂，也觉得不骂白不骂：“李公，你我虽因国难相交，共事不久。不同日生，而同日烹，岂不快哉！来世我认了你这个兄弟了！”
　　两人哈哈大笑，跳入已经在烹炸锦鲤的油锅，不一会儿就被炸烂成羹，端到董卓案头。
　　董卓被气得脸上青筋暴跳，他本是打算借着今天的恐怖威慑，让朝中反抗者噤若寒蝉，没想到就义之人如此慷慨，反而打击了董卓一方的士气。
　　恨得牙痒痒的董卓直接抄过李旻的臂骨，歇斯底里狂吼：“老夫说要食反贼之肉，老夫说到做到！”
　　撕咬了一会儿之后，董卓犹觉不解气，却看到自己的谋士李儒忽然大踏步走进含光阁，脸色有些尴尬。
　　“何事急奏？尽管说便是！”董卓一拍桌案，让李儒别挤眉弄眼的。
　　李儒看了看旁边众臣，为难地低声说道：“军前急报，孙坚与汉中太守关羽联兵北上，已趁华雄增援阳城之时，袭取了梁县。目前两军在阳城以西、嵩山脚下隔颍川对峙。”
　　董卓听得直接太阳穴暴跳。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刚刚烹杀李旻，还在吃李旻的手臂立威震慑群臣呢，居然直接就被李旻临死前的预言打脸了！
　　“废物！”董卓直接掀了面前的桌案，大声厉喝：“让华雄即刻出战！我堂堂朝廷威武之师，谁允许他隔河与叛军对峙的！我军要主动出击，有奉先吾儿，还有胡轸、华雄，三员大将，数万兵马，与孙坚关羽对峙成何体统！告诉华雄，再敢怯战者，斩首号令军法！”
　　这样发泄了一通之后，董卓又觉得还是没找回面子，如同暴躁的野猪一样来回踱了几步，忽然一条毒计涌上心来。
　　“那孙坚能如此巧妙找准华雄增援阳城的时机、突袭梁县，肯定是朝中有内应向孙坚、袁术泄露了朝廷大军布防的军情！文优，你难道没有排查出来么？这是你的失职！”
　　李儒眉头一皱，已经知道董卓在打什么立威的主意了，这估计是想杀个朝中跟袁术、孙坚关系好的大臣立威，把梁县之败的锅推到“我军情报被内奸泄露”上，这样才好重新稳住人心。
　　李儒也只好配合演戏：“恩相所言甚是，其实属下已有些眉目，只是还无铁证，请恩相稍待！”
　　李儒说着，退着走出含光阁，不一会儿之后，就带来了几份口供，到董卓面前窃窃私语几句。
　　董卓眉头狠厉一拧，狞笑着一拍大腿：“果不出老夫所料！嗯！”
　　最后那一声“嗯”，只是撇嘴努鼻子的声音。两旁噤若寒蝉的朝臣，忍不住用眼神余光偷觑，注意到董卓的鼻子最终是对着卫尉张温。
　　李儒一挥手，立刻有两个武士过来听命，李儒耳语两句，武士便把张温揪走。
　　不一会儿，在众臣惊骇中，李儒让武士重新托着一个人头盘子进来，把人头拎着展示一圈，丢进还装着些人血残酒的青铜酒鉴里。
　　董卓很满意这个效果，傲然道：“诸公勿惊，这张温曾是孙坚上司，当年讨羌乱之时，他与孙坚就曾密谋害我，是老夫大人不记小人过，让这无功废物在朝中留任。
　　不曾想他今日果然勾结袁术、孙坚，欲为内应。华雄领兵前出、梁县空虚的军情，便是张温泄露给叛军的！恰才文优拷问叛军俘虏，已得口供！故而斩之！”
　　别说，董卓这番话还挺有说服力，因为孙坚跟董卓之间的恩怨，最早就是在张温还是太尉、督军讨伐凉州羌乱时结下的，这事儿朝中大臣都知道。
　　当时还是张纯、区星等变乱爆发之前，孙坚是张温的参军，而董卓已经是中郎将，在讨羌战役中也归张温节制。有一次张温想召董卓的部队一起进击韩遂，董卓为了保存实力拖延不来，孙坚就建议张温以“受召不至”这条军法将董卓斩首以威慑其余。
　　既然当年孙坚都劝过张温杀董卓，现在孙坚打过来了，张温后悔想当内应，逻辑上也是非常通顺的。
　　于是乎，除了王允之外的其他留雒朝臣，还真被董卓再次吓住，稳住了人心。
　　可惜董卓已经被梁县沦陷的坏消息败了酒兴，这么一折腾人肉也冷了，他懒得再吃，一脚踹翻李旻锦鲤锅，扫兴离去。当晚少不了再淫杀几个宫女泄愤。
　　……
　　两天之后，嵩山—颍川前线，董卓军大营。
　　华雄等人，接到了董卓的命令。不过董卓还算讲道义，没有光派一个信使空口白牙传令，至少还是派了两名将领、带了援军来的。
　　援军将领名叫樊稠、李蒙，援军人数有五千人，其中一半西凉铁骑。再加上华雄本部的八千余人，和吕布、胡轸的一万五千兵马，合起来也接近三万总兵力了。
　　樊稠也不跟华雄客气，直接宣布：“华将军，相国有令，要主动渡过颍川尽快击退孙坚、关羽，否则，就要追究你丢失梁县之责、军法从事！”
　　华雄很是为难：“如今敌我两军隔颍川，谁渡河谁吃亏，为何要主攻？”
　　樊稠脸一板：“这是你我该问的么？李尚书体恤你们，让多带一句话：相国考虑的不是伤亡损失，而是能不能雷霆之势震慑住叛军。面对区区孙坚、关羽，就算赢，如果不能速胜，就会让其他诸侯蠢蠢欲动！三日内不渡河求战，军法从事！”
　　胡轸、吕布在旁边叉着手看戏，反正他们是阳城这边的守将，负责面对豫州方面的叛军，华雄才是梁县守将、负责荆州方面的叛军。
　　现在豫州叛军被灭了，是荆州叛军杀入境内，要追究责任也是华雄的责任。
　　华雄无奈，只好准备带兵渡河主动进攻，不过他也央求其余诸将一起出兵。
　　“华将军担任先锋，我们自当接应。”吕布阴阳怪气地答应，反正这里只有他是并州军将领，其他都是西凉军将领。


第250章 风萧萧兮颍川寒，壮士渡河不复还
　　嵩山少室山下，早春二月的风，依然寒冷料峭。谁让这里海拔高呢，积雪都尚未融尽。
　　而这股风吹在被逼主动出战的华雄身上，就更觉寒冷。
　　此战董卓军在总兵力人数方面其实并不占优势，因为董卓麾下的牛辅、李傕、郭汜、张济等部，都已经向西移动，为三辅之地的防御布局了，留在东南线的本来就不是绝对主力。
　　如果梁县的那部分人马没被歼灭，董卓军在前线的总兵力估计能有三万，梁县损失了两千人，最多就只剩两万八了。
　　而对面的关羽、赵云虽然只有八千人，但孙坚的部队规模着实不小。
　　去年孙坚从长沙出发时，就拥兵“近万”，后来一路北上扩军，加上袁术的支持，“比至南阳，众至数万”，实际上大约是三万多人，这还是战斗部队，如果算上运粮辅兵，总人数可能接近五万。
　　不过去年孙坚面对的敌人也更多更强，去年秋天的梁东之战败退后，折损了一小半人马，回到南阳补充后如今再来，再次出兵依然有接近三万，攻克梁县稍微损失了点，但加上关羽赵云，讨董联军总兵力至少有三万五千人。
　　三万五比两万八，讨董军人数有两三成优势。但孙坚部队的兵源质量稍差一些。
　　这里面只有五千人，是跟着孙坚至少打了五年仗、从长沙郡讨伐区星就一路跟下来的百战老兵。还有五千，是去年打起讨董旗号后才被招募的南阳、南郡士兵，只有少量实战经验。最后的一万多人，更是去年秋收后刚募集的，平均当兵不到三个月，一仗都没打过。
　　相比之下，董卓军的两万八千人，好歹都是西凉军和并州军的历战之士。
　　如此实力对比，如果不需要考虑政治压力，华雄原本还是很有信心相持寻找敌军破绽，再一击而胜的。但要展示朝廷天威速胜，难度就大了。
　　被军令逼了一两天后，华雄终于想出一个看上去相对可行的办法，跟胡轸、吕布、樊稠商议了一下具体方略。
　　这天的军议上，华雄建议道：
　　“胡将军，我带本部八千兵马，今夜再往上游山路绕行数十里，连夜徒涉渡过颍川最上游，天明前在南岸草草立营，与你们成掎角之势。
　　如此，既可完成相国要求的三日内渡河决战的军令，又不会被正面之敌半渡而击。为了配合我绕路渡河，还请你们在我旧营中继续虚立旗帜、炊烟，而且摆出要直接渡河的架势，吸引孙坚与关羽的兵力。”
　　胡轸是诸将中跟他关系相对最好的，听了这个建议，稍微想了想，确认道：“我们摆出要强度的姿态，吸引敌军，这没问题。可你过河之后，与我军无法互相接应，还谈什么‘掎角之势’？
　　你就不怕被孙坚关羽集中兵力先歼灭？还不如等你立营稳妥之后，接应我等渡河，全军前往南岸，再与孙坚决战。”
　　华雄显然是早就想清楚了：“我就是怕立营不稳，撑不住敌军全力进攻太久，才不敢直接接应你们——如果两万后军都要从我过河之处接着过河，军中还有大量步卒，徒涉很慢，说不定要扎筏，半天也不一定过得完，我反而被缠住手脚。
　　不如你们且慢渡河，而我只带骑兵过河，孙关联军虽有三万余众，骑兵却只有数千，他们来冲我新立的营寨，我弃营后撤便是。敌军步军主力追不上我，区区数千骑兵追击又会被我歼灭，岂非万无一失？”
　　即便是西凉军与并州军主力，也不可能两万八千人都是骑兵，没那么多战马的。所以董卓军这支部队里，骑兵总数也就一小半，大约一万二到一万三。
　　华雄麾下的八千人，骑兵也不到五千，话说到这个份上，胡轸就知道华雄是问他借骑兵了，希望用他麾下的步兵暂时置换胡轸的骑兵，集中骑兵为偏师到上游偷渡。
　　胡轸还是想帮这个忙的，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吕布，吕布麾下还有三千精锐并州骑兵。可惜吕布并不像演义里那么跟凉州军将领和睦，他压根儿装看不见，胡轸也没办法。
　　最后一番商量，胡轸把自己麾下的三千骑兵置换给华雄临时统领，又好说歹说从李蒙那儿弄了一千人，总算做到了让华雄全员骑兵。
　　不过李蒙相助也是有条件的，他表示要亲自带着自己那一千骑兵，过河去督战华雄。
　　而胡轸之所以没找樊稠，是因为他知道樊稠这人脾气不好又护短——不然后来樊稠也不至于被李傕郭汜嫌弃排挤了。
　　“取酒来，我们共饮三碗，为今晚华将军的迂回渡河壮行！”胡轸做和事佬打了个圆场，让在场五将一起喝了几碗，算是一笑泯恩仇，暂时不计较内部派系矛盾。
　　当晚华雄就带着八千人，从少室山西麓绕了一条小路，成功渡过颍川。
　　谁让颍川这条河本来就是源发自嵩山少室山，所以靠近源头的最初几十里水流量并不大，刚好可以找到骑马可以直接过、也不用担心冲走的地段。
　　华雄胡轸在周边几个县驻防了一年，地理早就搞明白了。
　　……
　　也不能怪孙、关、赵等将疏忽，没有抓住将华雄半渡而击的战机——主要是他们压根儿没想到董卓会算政治账，逼着华雄主动渡河求战。
　　孙坚关羽都按军事账算，想当然以为敌军会隔河固守，所以这几天琢磨的都是如何主动强渡颍川、到北岸去打击董卓军。
　　第二天一大早，赵云撒出去的斥候发现了华雄部的踪迹后，立刻飞马回报。
　　“报！华雄已于昨夜，在上游二十里寻水浅流缓处渡河，兵马近万人，几乎全部是骑兵！”
　　孙坚闻报后豁然而起：“华雄主动渡河了？怎得昨晚看河对岸他营中还是灯火通明、旌旗林立，晚饭炊烟也一点不少。”
　　关羽捋髯沉吟：“炊烟旗帜灯火都好造假，既然来了南岸，显然是有备出击。我军可先集结士卒，在正面鼓角齐鸣，派出全部强弩，不要吝惜弩箭，对河对岸敌营放箭数轮，看看敌军反应。
　　如此便可探知敌营中还有多少兵马、胡轸、吕布等人是否还在营中。如果他们还在，那就说明敌军并不打算数万之众全军渡河，只有华雄来了。”
　　孙坚一想也对，立刻吩咐部队擂鼓吹号，摆出要强攻全军渡河的姿态。
　　孙坚的嫡系精锐部队，武器装备也是不错的，蹶张强弩好歹也能拿出一千张——这些都是袁术给的，因为袁术这个后将军被董卓从京城赶出来的时候，董卓为了让袁术快滚，也默许了他搜刮一部分京师武库。
　　所以袁术嫡系带出来的那批雒阳北军精锐，搜刮走的武器数量、质量，都与当初李素、吴匡、高顺离京时差不多。现在孙坚要主攻，袁术也慷慨借了他一些，但“所有权”还是归袁术的，孙坚是袁术部将，打完仗就得还。
　　而关羽军也有上千张蹶张强弩，同样是李素搜刮出来的，两军合兵，两千张蹶张弩箭雨齐发，顿时让北岸大营有些慌乱。颍川上游的河面宽度不足百步，射两百步的蹶张弩射到对面前营外围是没问题的。
　　看着对岸慌乱调度，关羽登高仔细观察，很快就估计出胡轸和吕布的主力都还没挪窝。
　　浪费了一万多根弩箭后，虽然只射死了几十个敌人、射伤也不足百人，但能打探出敌军虚实情报，还是很划算的。
　　“既然只有华雄渡河，不如我们全力西进，集中兵力先歼灭华雄吧。”孙坚顺理成章地建议。
　　他与关羽立刻集结起主力，沿着颍川往上游机动。不过孙坚也知道大营必须有人留守，免得正面的胡轸、吕布发现这儿空虚，突然渡河偷袭。
　　所以他留下了黄盖、韩当二人，集结到一座主营内固守。吩咐如果吕布渡河，就放弃右侧副营，固守最坚固的主营即可，目的是防止吕布彻底破营后包抄大军后路。
　　关羽也在临走时做出了类似的部署：“幼平，你留一千士卒，移屯与黄、韩二位都尉合兵，成掎角之势守望。公明，你带领我军四千步卒主力跟孙将军同行。兴霸，你与我跟随子龙的骑兵先行。
　　那华雄兵力远不如我军，如果看到我军数万主力齐至，说不定会利用骑兵迅捷之利怯战逃跑。只有让子龙先带骑兵冒进，才能诱敌与我决战。”
　　周泰、甘宁、徐晃全部表示听命，没有异议，唯有赵云有些不甘心，建议道：“诱敌诈败之事，主公向来交给我的，何必争抢？云长贵为主将，等反击之时再带兵猛攻，岂不美哉？”
　　关羽傲然一笑：“我亲自督战，正好见机行事，我军骑兵虽只三千之众，未必没有机会利用华雄大意、轻视，与之一战。若真是战机难得，就不用诈败了——子龙莫非以为我不擅马战？”
　　赵云笑道：“岂敢岂敢。”
　　轮带领骑兵大部队作战，赵云自忖战术指挥还是比关羽强不少的，但要说督军作战、亲自冲阵厮杀，他可不敢自大。
　　于是就这么说定了，关羽赵云甘宁带着三千骑兵，与步兵主力分开，前出先行接敌，引诱华雄轻敌来战。
　　……
　　二十里路本来就没多久，大约一刻钟后，华雄就得到了敌情。
　　“校尉，对面有关羽、赵云旗号，领骑兵三千，已经冲杀至数里之外！”斥候把这一情况飞报华雄。
　　华雄横刀立马：“只有三千骑兵？敌军主力步军距此多远？”
　　斥候：“未曾探得分明，但至少与前军骑兵相距七八里地。”
　　华雄一拍马脖子：“此天赐良机也！正好趁敌军先锋与主力脱节，先斩关羽赵云、击破这三千骑兵。南军骑兵稀少，只要灭了敌骑，孙坚就休想再追上我军！全军列阵出击！”
　　三千骑都敢冲八千骑？先让你吃点苦头再说！


第251章 低调斩华雄
　　华雄能做到骑都尉，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很扎实的。
　　所以他想趁敌军脱节的良机先灭关羽、赵云，当然不会傻到倚仗个人武力，而是八千西凉骑兵一拥而上以多欺少。
　　毕竟这一世他对面的敌人可不再是区区“马弓手”了。
　　关羽已经是少帝在位时、何进册封的杂号将军、汉中太守。虽然个人勇武名声不是很强，单挑杀过的武力值最高的敌人也仅仅是管亥。
　　但关羽统兵的能力已然是圈内认可的，从击败张举张纯、到剿青州黄巾、河东白波，平三大叛的军功摆在那儿。
　　个人武力方面，更让华雄忌惮的其实是赵云——赵云早年的斩将事迹不多，但最近两年在雒阳周边名声鹊起极快。毕竟天子脚下稍微做出点事迹，就很容易出名。
　　赵云在十常侍之乱中“只身杀散青琐门卫军，夺门救驾，灵思皇后谓之曰勇，以勇名封长水校尉”，那是当着李素、袁绍、曹操、袁术等人的面干的。
　　这事儿就发生在董卓进京前夜，董卓军将领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所以华雄决定以多欺少，其实是有点怕被赵云找上了单挑。
　　如果能绕开赵云，跟关羽这种“名将”而非“勇将”单挑，那还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关羽是朝廷正牌册封的太守，算一路诸侯主帅，真要能杀了关羽，收益也大得多。
　　说不定讨董的益州兵就全崩了，连累孙坚的荆州兵也会士气大损，华雄的加官晋爵也指日可待。
　　……
　　闲言休絮，华雄军与关羽军相距不过数里，华雄脑子里刚把这些弯弯绕想明白，两军已经剑拔弩张即将进入对冲的距离。
　　赵云当先策马出阵，大声挑战：“我乃常山赵子龙也！华雄鼠辈可敢与我一战！”
　　赵云也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就算对方不应战，至少可以稍稍打击敌军士气，让他们知道己方主将怯战。
　　“少废话，全部给我上！”华雄也不含糊，直接一挥手，喝令左右围殴赵云。
　　华雄帐下几个无名小校，都是别部司马、曲军侯一类级别的，虽然知道自己武艺肯定不如赵云，但看己方人多势众很齐心、大伙儿都并肩子上，也就壮胆了，咋咋呼呼朝赵云蜂拥而去。
　　“卑鄙小人！无耻懦夫！”饶是赵云脾气冷静，也被这种打法气得骂阵。
　　既然敌人不讲武德，他也不客气了，直接勒马从鞍鞬取下弓箭，觑准了连射数箭，把对面三个冲在前面的曲军侯直接射杀。
　　这一手瞬间就暂时压制住了华雄军冲锋的气势，所有军官下意识就带了一下缰绳降低速度，微觉脊背发凉。
　　“卑鄙无耻！向人挑战居然还带弓箭！幸亏我没应战，不然岂不是被那赵云的暗箭暗算！”华雄远远看见，一方面觉得后怕，另一方面也完成了一番心理建设，为自己的不敢应战找到了心安理得的借口。
　　赵云射杀数人后立刻拨马便回，长枪一招，往内划了一个半圆弧形，示意麾下骑兵全部保持距离，以骑射后退。
　　赵云也算是骑兵的练兵高手了，这三千骑又是从他跟着刘备讨张纯时就开始打的老兵，所以配合非常默契。
　　骑兵的骑射战术最有名的，当然是源自中亚大草原的“帕提亚战术”了，也就是绕着敌人转圈圈保持距离射，玩过“帝国时代”的都知道。但那是对付慢速步兵的，如果敌人也是骑兵，就只能用半回旋战术。
　　也就是己方骑兵侧向掠过阵前、冲到圆弧顶端时放一轮箭雨，然后立刻退后。这种战术更适合装填速度比较慢的远程武器，所以欧洲和汉朝人都是在马背上用慢装填的弩时，才发展出这种战术的雏形，西方世界一直到龙骑兵出现，需要骑马使用火枪，才把半回旋战术彻底总结完善到集大成状态。
　　赵云这个半回旋战术当然还是很原始的，也是他跟李素结交多年，闲着没事讨论骑兵战法、阵型时偶有启发，如今拿来试试水。
　　而稍微玩过点光荣《三国志》系列的都知道，历代羌王的战法都是“突破/突击”这类近战骑兵战法，而乌桓王的战法都是“奔射/飞射”之类远程骑兵战法。这样设计不是没有历史依据的。
　　因为汉末凉州骑兵就是以重骑冲锋著称，而幽州骑兵以乌桓突骑的骑射著称。并州骑兵则是南匈奴的打法，两者兼而有之，但汉人的并州骑兵规模太小，也就吕布、张辽嫡系部队那一点，所以虽然精锐，却无法大规模推广。
　　此刻华雄领西凉骑，赵云领幽州骑，赵云人数还少得多，选择骑射的半回旋战术拉扯敌方阵型，确实是最优解。
　　赵云知道西凉骑兵马背上射术较差，大部分骑兵都不会马背上射箭。
　　而己方至少有了李素改良过的双侧麻绳圈马镫，射箭比其他阵营的骑兵更稳一些，这一点在绵竹之战的时候赵云已经磨合测试过了。虽然改善也不是非常明显逆天，不至于被敌人很快注意到质的差距。
　　随着赵云后退骑射恶心华雄，虽然因为双方都在高速移动、命中率极为低下，但也着实把华雄给惹得焦躁不已。
　　几分钟的交战下来，华雄军被射杀了数十人，还有更多负伤。
　　关键是赵云偶尔还会假装马力不足逃不快，等你追到赵云背后后，赵云孤身回身杀一个回马枪，挑落七八个西凉骑兵后再跑，也掩护了己方弓骑兵拉开距离。
　　而西凉军在追击中，阵型越来越松散是不可避免的，局部战场上也就形成不了密集群殴赵云，每时每刻只要赵云面对的敌骑不超过十个，那冲得快地简直就是在给赵云送人头。
　　华雄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不行，再让赵云这样骑射往回跑，再跑出五六里就能得到孙坚的步兵主力接应了，看来今天趁着敌人会合之前歼灭其骑兵，是不太可能了。这些幽州人真是卑鄙无耻，就知道放箭，不敢跟我们西凉勇士真刀真枪肉搏。”
　　华雄正在如此思忖，却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赵云的骑兵也不是都跑得那么快，因为赵云的三千骑里只有两千骑是皮甲的，还有一千骑是铁甲骑兵。这些铁甲骑兵虽然也带了弓箭，后退过程中也一直在放箭骚扰，但他们跑不快，所以选择了横向往南离开战场，而赵云那两千皮甲轻骑则是往东跑、向后军的孙坚步兵靠拢。
　　华雄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队铁甲骑兵是知道自己负重过重速度不行，如果跟赵云跑一个方向的话肯定会落在最后，落单被七八千之众的西凉重骑包围，所以才一开始就选择横向离开主战场。
　　更关键的是，华雄在那队铁甲骑兵阵中，看到了关羽的旗号！
　　“我一直怕赵云勇武，不敢跟赵云本人游斗，现在关羽往南撤，跟赵云离得那么远，我如果突然不往东追改往向南，关羽只要被我包围，赵云一时也无法回救，不正好趁着赵云不在，阵斩关羽？等关羽死了，赵云畏惧放弃主帅之罪，不得不再跟我硬碰硬，岂不是自己送死？”
　　华雄想得美滋滋的，说干就干，立刻挥舞旗号、号角齐鸣，示意李蒙继续追击、堵住赵云，不让赵云回援关羽（骑兵冲锋中一旦离开本阵太远，就无法再擂鼓指挥，所以机动作战时的军令只能靠吹号粗略指挥）
　　然后华雄本人就带着身边的本部人马，转向南方朝关羽的那一千铁甲骑兵冲去。
　　并不是华雄不想第一时间集结更多骑兵围殴关羽，他也是没办法。骑兵在冲离本阵好几里地之后，根本无法快速指挥全军立刻该换目标，传令兵也来不及，又没电报手机。
　　谁让“改为主攻关羽”这个命令，是部队已经冲得脱节之后，华雄临时拍脑门想出来的呢，又不在战前计划内。
　　此刻两军的骑兵早就冲得极乱，洋洋洒洒铺满了好几平方公里的战场。其他西凉军部队只能看着华雄的大旗往南冲了，才会跟着大旗的方向一起冲，所以华雄必须身先士卒，用自己的大旗担当箭头指引新的进攻方向。
　　短短两分钟的冲锋后，华雄的大旗距离关羽的大旗就只剩一箭之地了，后面又有两三千西凉军骑兵反应过来，陆陆续续转向跟着华雄的大旗。
　　“全军用命，努力向前！斩杀关羽，就在今日！”华雄拍马舞刀，直取关羽旗阵。
　　远处的关羽原本看着乱糟糟的敌兵，一时也没找到华雄。直到听到这一声暴喝，他耳朵一动，眼神一眯，顺着大喝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终于看清了华雄的位置。
　　“匹夫，刚才子龙挑战不敢应战，此刻倒敢亲自当先冲阵了。”关羽捋髯暗忖，低声吩咐身边一千铁甲骑兵立刻展开反冲锋，目标直指华雄方向。
　　既然你嫌骑射游斗不过瘾，要硬碰硬的铁骑对冲，就满足你一次！
　　不过，既然刚才子龙已经通名骂阵过了，对方没接，关羽也不会再通名。对于怯战小人，怎么配听己方通名两次呢？
　　所以关羽只是拖刀策马，悄咪咪地冲。
　　一个拒绝过一次单挑的人，不配再被指名单挑。
　　“嗯？关羽居然全军对冲？有胆气，可是关羽人呢？都是玄甲骑兵，也没见谁铠甲特别锃亮或者有明晃的护心镜，莫非这关羽的铠甲与普通骑兵一样？”
　　华雄在短暂的欣喜之后，也意识到了这个麻烦——他自己麾下的西凉重骑，大多数士兵也无非是皮甲质量好一点，比如用兕、鳄皮做甲，或者穿双层皮甲，做不到人人铁甲。
　　但这有一个好处，就是便于通过盔甲识别将领和士兵。
　　关羽富到全员铁甲，穿得都一样，华雄反而为难了。
　　就在这时，两军的骑兵先锋已然撞在了一起，血肉横飞，金铁交鸣，一坨坨沉重的铁包肉疯狂对冲对砍，场面极为惨烈。
　　华雄奋力两刀劈飞两名幽州铁甲骑兵，连续砍断数层铁甲的耗力，也让他的宝刀微微有些卷刃。
　　他正在寻找敌人，就注意到面前又有一个扑来得特别快的幽州骑兵将校，那将领朴素的玄甲外面还多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灰绿色的罩袍，看起来比其他不穿袍子的铁骑更加不显眼。
　　但华雄瞬间就本能感觉到一股危险，他凝神戒备，仔细扫视，才注意到那人红面重颐、一把美髯掖在战袍里免得奔驰时随风摆荡，而且拖着一把比他的宝刀看起来更犀利的大刀！
　　“红面长髯青龙刀？”华雄下意识横架一刀，戒备封住对方砍来的方向。
　　“呼——”一阵沉猛的风声呼啸而过，关羽拖了许久的青龙刀竭尽全力猛抡而起，“铛”地一声巨响，从地面反撩而起的刀刃，震得华雄双臂酸麻，身体居然被微微抬起往后倒去。
　　幸好华雄也算武力高强的猛将，即使没有双侧马镫，但他腰马功夫极好，单脚套镫、腰力强劲，立刻保持持刀护住胸腹的姿势不走样，在马背上一个类似于半鲤鱼打挺的姿势重新起身坐直。
　　可惜，等华雄刚刚摆脱了后倒的趋势坐直身体，他又立刻陷入了前倾跌到的趋势。
　　一股鲜血喷溅而起，甚至糊住了华雄双目。
　　原来，刚才拖刀的那一击蓄力反撩，虽然被华雄奋尽全力挡住，但也只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在华雄后倒的时候，青龙刀势头仅仅稍缓，已经连脖带头，斩断了华雄坐骑的马头。
　　人能后倒格挡，马不能呀。所以华雄回身坐直时，刚好被自己战马喷出来的颈血糊了一脸。马死了之后前腿自然曲倒，华雄已然被甩坐在地。
　　冲过头了的关羽已经砍死了好几个在华雄身后阻拦的西凉军亲兵，拨转马头再次往华雄冲来。
　　“保护都尉！”华雄身边亲兵已经反应过来，见华雄的马死了，拼命围上来护住华雄，还有人让马给华雄让华雄速速上马再战。
　　可惜这种混乱的保护根本拦不住关羽，青龙刀翻飞之间，五六个西凉亲兵瞬间毙命。华雄刚擦干净脸上血糊，听到刀风扑面，知道已来不及重新上马，只好步战执刀抵挡。
　　华雄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因为关羽奋力冲来，只要一击不中，就不得不再次冲过头、拨马杀回来，不可能瞬间勒住马站定了跟你持续对砍。
　　所以，挡住了这一击，等关羽冲过头拨马再回来这点时间差，才能上马！挡住这一刀，后续活下来的概率非常大！
　　可惜的是，关羽显然比他更懂这个道理。
　　“喝啊——”关羽难得在出刀前大吼一声，把战马也加到全速，“铛”地一刀把华雄撞得踉跄跌退、门户大开。
　　“呜哇——”华雄喷出一口胸中逆血，“我挡住了么？快上马……”
　　脑中怀着这个念头，华雄正要上马，后颈居然又传来一阵凉风，“噗呲”一声，人头飞射而起，颈血泉涌。
　　人头飞在空中的时候，意识尚未散去的华雄还在想：他不是已经冲过头了么？我不是已经挡住这一刀了么？为什么有人能在冲过头看不见敌人的时候，那么快反手再补一刀？
　　凭良心说，最后这一刀关羽确实没有视野。他也来不及细看，全凭经验估算华雄被击退后的落点、速度，凭感觉反手一刀。


第252章 先入雒阳者当何如
　　“哈哈哈，赵云小儿居然都能有天下勇名？也不过如此嘛，就这等武艺，肯定是因为当初青琐门内守卫的阉狗太弱了，遂使竖子成名。
　　要是当初相国已经带兵京城，让咱捞着夺门救驾的功劳，说不定我现在职位比长水校尉还高了！这赵云真是运气好捞到了捡功劳的机会。”
　　华雄追杀关羽的时候，李蒙带着华雄军的一部分骑兵，以及他自己本部的一千骑，正在继续追杀赵云。
　　而赵云在看到华雄旗阵南去、似乎要跟关羽的旗阵相撞时，也意识到关羽有被围攻的风险，不得不放弃了继续骑射游斗的姿态，改为让幽州突骑全员做好近战准备，赵云本人更是第一个返身逆战，拖住李蒙，不让李蒙带着剩余兵力回援华雄。
　　赵云和关羽的战前情报做得还算不错，知道李蒙地位不高，杀与不杀对敌军全军士气打击影响也不大。
　　所以刚一接战的时候，赵云为了更好地拖住敌人，选择了暂时稳一手，免得杀得太猛把敌人吓跑、回程时返冲了关羽。
　　幸亏赵云是刘备阵营里喂招陪练、佯输诈败经验最丰富的，武艺又高出李蒙太多。所以一时倒也演得游刃有余，总给李蒙一种“我再努力一把就有机会将赵云挑于马下”的错觉。
　　但实际上，赵云根本不是只打李蒙一个，而是跟李蒙稍微喂两招之后，就假装往两侧夺路而逃，遇到其他西凉军勇士将校，就随手几招之内刺死。
　　杀了人还假装“我是为了夺路而逃，此人阻我去路，害我即将被李蒙追上，我才不得不杀”。
　　谁让李蒙的兵力人数比赵云多得多呢，这又不是约好了的一对一单挑其他人不能互殴。赵云当然要珍惜手下袍泽的性命，一边拖住李蒙一边还多杀一些硬茬刺头儿。
　　就这样李蒙一边追赵云一边逃，两人在两军交战阵线前横掠数遭、被赵云杀死数十名西凉勇士后，南侧战场终于爆发出了剧烈的欢呼，两军都是稍稍分神关注那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看到华雄亲率的西凉骑兵发生了混乱，四散而走。
　　关羽军齐声呐喊：“贼将华雄已斩！”
　　很快，华雄的大旗也倒了，这下再无怀疑。
　　李蒙心中一颤，正要认真对待，考虑是否暂时收兵，赵云已然刁钻一枪刺来。
　　李蒙凭着刚才喂招的经验去挡，却发现自己的长枪似乎遇到了一股螺旋劲似地被荡开，心神恍惚之间，已然被一枪扎了个透心凉。
　　“这……赵云的武艺，怎得一下子提高了那么多？他不是被我追着砍了好几里地么……”带着这个不甘的疑问，李蒙气绝身亡。
　　“李蒙匹夫已经授首！众将士，杀！”赵云大喝一声，长枪一招，率先奋力杀入西凉骑兵阵中。
　　周边的幽州骑兵目睹实打实的斩将胜迹，也是士气高涨，并且一边冲杀一边高喊华雄、李蒙都已被杀，瓦解着西凉人的士气。
　　一场战役的转折点总是最血腥的时候，经过短暂而激烈的奋死搏杀，大约小半炷香的时间之后，孙坚和徐晃带领的步军主力也赶到并加入了战场，西凉骑兵瞬间彻底总崩溃。
　　他们仗着是骑兵，觉得打不过好歹能跑掉，彻底四散往西溃逃，只求从昨晚渡河的来路再逃回颍川北岸。
　　“不要抢马，快追，追到了一会儿有更多的马！”气喘吁吁赶来的孙坚奋力催督部下向前，对那些慢下来试图抢夺战利品的将士非常不满。
　　孙坚心里也清楚，追击战是最容易产生战果的，而步兵行军又慢，如果不尽快奋力冲一阵子，让己方部队覆盖更大的战场面积，一会儿瓜分战利品反而搜刮不到多少。
　　步兵是只能咬着敌军大队的尾巴撵的，那些四散奔逃的西凉兵，只能让给关羽和赵云的骑兵了。
　　孙坚的部队虽然没有大规模骑兵，但也有百余骑的斥候骑兵，将领和高级军官们也都是有战马的，总共大约能凑出两三百骑。孙坚又素来喜欢身先士卒，这种抢人头的时候当然要冲杀在前。
　　亏得华雄、李蒙死后，西凉军也不可能组织起伏击反杀，不然要是遇到个吕公型的敌将来个反扑，虽然打不败孙坚，但武将个人安全还真不好说。
　　追击战持续了整整大半个时辰，直到西凉骑兵残部从多个浅滩河段徒涉冲过颍川，才算是结束。大部分的西凉骑兵最终还是北渡颍川逃脱了，但每个徒涉点都有至少数百名骑兵因为拥堵，被团团围住、一阵砍杀后成建制地投降。
　　西凉军中也不是人人都不会水性，大约有几百名会游泳的溃兵最后选择了弃马游泳过河，留在南岸的战马也少不了被孙坚和关羽俘获。
　　打到最后，孙坚见胜局已定，但后方有黄盖派信使飞马来报，说胡轸、吕布有渡河强攻的趋势，求孙坚尽快回援。孙坚也知道正面战场不需要那么多步兵了，分了一半人左右回防。
　　估计胡轸和吕布也不会在敌情不明的时候真的强渡被半渡而击，也就是声援接应一下华雄，毕竟他们还不知道华雄的情况。只要看到孙坚的一部分兵力被吸引回大营，胡轸吕布应该会收手。
　　……
　　一天的厮杀就这样落幕了。
　　残阳如血时分，战场也差不多打扫完了，战利品与俘虏也粗略清点了一番。
　　董卓军的西凉铁骑损失，应该在四千人左右，但伤亡只占其中不到一半，也就是大约五六百人战死、一千余人受伤。
　　还有一千多人是渡河北逃时被堵在了河边投降的。
　　零散被抓的俘虏，和往西一路进入嵩山深处的逃兵，各自有几百人。
　　关羽和赵云的三千骑兵，伤亡总数在五百余人，不过负伤的占绝大多数，死者一百多人，重伤不治好几十个。
　　这主要是因为刚才血战当中抗压最大的是关羽那一千铁甲骑兵，这些骑兵防护极好，即使被刀枪箭矢所伤，绝大多数还是能活下来。许多都是骑兵冲锋时被兵刃枪杆直接大力撞下马来，撞得筋断骨折摔得断手断脚，但很少有穿着铁甲摔死的。
　　徐晃带来的四千步兵，基本上没赶上打硬仗，只死了三四十个人，受伤百余人。
　　孙坚的步兵倒是承担了打扫战场阶段的不少追击任务，尤其是在渡河点附近的阵地战，也死了好几百人，受伤关羽就不知道了，只有孙坚自己心里有账。
　　考虑到孙坚部新兵太多，兵员素质较低，打包围战时逼得西凉军狗急跳墙反咬一口，有这种损失也是很正常的。
　　清算完损失，两军就要瓜分战利品。关羽赵云加起来缴获了一千七八百匹战马。孙坚也缴获了将近一千匹。武器铠甲缴获比例也差不多，数量则更多一些。毕竟战马会战死，而铠甲都能缴获，哪怕有点破损。
　　但关羽对这个结果很不满，双方发生了一些摩擦：“孙太守，今日如果没有我军骑兵缠住华雄，你们根本连追上他们与之一战的机会都没有！我与子龙亲冒矢石斩杀华雄、李蒙，你们只是敌将已经被杀后赶到战场，还要拿走将近四成战利，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孙坚忍不住反驳：“你们亲冒矢石了我便没有亲冒矢石？我刚才也冲杀在前，三军皆可作证，我只带着百余骑都敢追杀上千逃敌！”
　　也多亏得孙坚身先士卒的姿态，让他分东西的气场稍微足了点，否则真是不好意思开口。
　　关羽冷哼：“身先士卒也没见你立什么奇功。”
　　赵云连忙拉住，假装居中劝道：“孙太守，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你也身先士卒，我与关将军都非常感谢，但你们缴获搜刮未免太难看了，你们缴获的马匹，有些都不是西凉军的，而是我军战死或受伤坠马袍泽的马匹！这都要抢，未免有伤并肩讨董的大义吧！”
　　孙坚一时语塞，连忙问左右：“你们有拿了幽州友军战死者的马吗？”
　　程普一脸懵逼，配合否认：“没，没有啊！”
　　赵云冷笑一声，他对于幽州马和西凉马的品种区别还是很了解的，稍微在军前转了一圈，就挑出了至少十几个例子，都是因为战场混乱，幽州骑兵战死坠马后，马匹陷入无主状态被友军打扫战场拿走的。
　　最危险的是有些马上还有两个麻绳圈马镫呢！这些必须全部弄回来，趁友军注意到这个装备差异之前！
　　孙坚被赵云头头是道分辨幽州马和西凉马，抓了个现行，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友军发现多少就吐出来多少”就息事宁人的，至少也得“假一赔三吧”，说不定“假一赔十”都有可能。
　　孙坚连忙服软表态保住面子：“这样吧，赵将军，贵军目前的缴获，都归贵军，另外贵军今日战死了多少战马，也从我军的缴获中线赔补给你们，让你们先凑齐旧部的三千之数。你可以尽管派人在我的马群里挑拣，这样总够诚意了吧？”
　　赵云的部队死伤了五百多人，损失的战马起码也有两三百匹，或死或阙。被孙坚误缴的最多也就几十匹，孙坚肯多吐出两百多匹，也算是为了联盟大义、保住面子。
　　赵云不为已甚，派了一个屯的骑兵，仔细把孙坚军全部的马匹都检查了一遍，把所有有可能暴露双侧马镫的己方战马都找出来，又搜了两百匹西凉马，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赵云倒是想起他离开成都之前，早在去年腊月初，李素交代他的一些提醒，决定靠这次的人情卖个面子。
　　他便跟孙坚说道：“孙太守，今天就算了，我就拿回这两百多匹马，不要你更多。本来连武器铠甲都是要重新分配的。看在你首攻司隶，有义名，我们不跟您计较。
　　不过，您也应该看得出，我军都是勠力王事的仁义之师，我想跟您约一个后续瓜分战利的君子协定。”
　　孙坚还是好面子的，看赵云话里话外给他面子，他也不拿捏，高傲地说：“赵将军请讲！”
　　赵云深呼吸了一口：“去年腊月，我准备出川之前，使中郎将李素曾对我言：董卓自从劫迁天子、开掘皇陵之后，已然兽性狂发、人性泯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的。
　　故而讨董之事，他一直劝征西将军不可亲自参与，否则万一哪天董卓想要玉石俱焚，恐怕东西两京、被挟天子，都会成为董卓的牺牲品。
　　此番我们进攻雒阳，董卓未必不会放弃雒阳。只是以李中郎对董卓最近行径的分析，他走之前可能会搞更大的破坏。希望到时候一旦有如此趋势，孙太守能不计较战利搜刮，而是与我军并力向前，抢救灾祸，谁救出来的就归谁。”
　　孙坚听赵云说得这么大义凛然，被挤兑在道义的台阶上下不来了，也不由嘴硬质疑：“若真是如此，当然以救民除灾为上，我孙坚这点轻重还是分得清的！
　　不过，恕我直言，河南尹百姓多被迁移，皇宫府库、民间富户、皇陵珍宝，也都被董卓搜刮一空，一些破房旧宫，空空如也，董卓走前还能如何暴行？难不成连房子宫室都尽皆拆毁全部烧光？”
　　赵云悲悯苦笑：“以董卓之残暴，未必不会如此。”
　　孙坚：“行，我答应你们——关将军，刚才赵将军的意思，也代表你的意思吧？你可别到时候又提出什么新的条件。”
　　关羽傲然捋髯：“子龙答应的，当然就算我也答应了的。子龙此议是伯雅所诲，多半我大哥也是这么想的。”
　　孙坚：“好，你们都是这个意思，我何必枉做小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今日不过歼灭敌骑四千、斩杀华雄李蒙，现在就说入雒阳的条件，未必笑得太早、太得意忘形了。我们还是先考虑考虑如何击溃吕布、胡轸、樊稠才是，回营！”
　　两军缓缓而行，回到川南大营。而北岸的华雄所部骑兵残部，也已经陆续逃回胡轸营中。
　　今日一战后，两军的剩余兵力对比变成了两万四千人对战三万三千多人，北军还折了两员将领，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第253章 华雄需要急，吕布不用急
　　为了刚才争夺战利品的事儿，关羽有那么一丁点看不起孙坚。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只要不谈钱不贪分赃，孙坚这人还是能够恢复到有豪杰之气的爽快状态。
　　至少他赞美朋友时都是实话实说，不会阴阳怪气。
　　回军路上，孙坚诚恳地问起今日之战的前半段、他没有看到的那些情况：“……不知将军今日究竟如何斩杀的华雄，那华雄竟然不知将军威名，还敢与将军交手。”
　　关羽听这个提问，顿时浑身像吃了茱萸花椒火锅一样爽，摸着胡子谦虚道：“那华雄倒是不至于如此狂妄，并未应战。他只是率军冲阵，被我撞见，万军之中阵斩罢了。”
　　“若如此，将军之勇，坚不及也。”孙坚中肯地点评了一句，这也是实话，正史上虽然是孙坚军杀的华雄，但不是单挑，而是乱军之中所杀。孙坚单挑是否强于华雄，也不好说。
　　旁边的程普想给主公找回点面子，凑了一句：“华雄竟不知躲避将军，真是命中该亡。”
　　这个话题关羽就不准备接了，只是捻须不语。
　　最后还是关羽身边一名小校代为解说：“想必华雄见我军将士甲胄相似，远处没认出将军，交战时已闪避不及。”
　　说着，还提到了关羽那件褪色绿战袍，一看就很低调。
　　程普这才露出一个“了解”的表情，心中暗忖：原来是杂于士卒之中偷袭的华雄，难怪穿了这么破旧灰扑扑的的战袍，谁会想到一个名将穿得那么破。
　　他便忍不住问：“关将军贵为太守，为何上阵要着此旧袍？莫非是因为不显眼？”
　　关羽眼睛一睁，上下打量程普，已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此袍乃我兄征西将军所赐，讨黄巾时便常着此上阵。如今名位虽非当年可比，但兄长所赐岂敢忘本！”
　　这话说得非常漂亮，也把一切不怀好意地揣测堵了回去。
　　孙坚也意识到程普问得有些小气了，有些惭愧，连忙喝止：“关将军高义，坚佩服。德谋何必问此无益之言，来来来不说这些，回营后为关将军的斩将立功痛饮庆贺才是！我们还要勠力同心共破吕布，当坦诚相待！”
　　两军很快回到营中，庆功痛饮一夜，士卒也纷纷传说关羽赵云斩将威名，一时无两。
　　……
　　第二天起，关羽、孙坚便各自紧守营寨、调练士卒，偶尔一起聚饮军议，讨论些“如何击退吕布、胡轸渡河来攻”之类的议题，总的来说，联军的思维惯性还是放在如何防守上。
　　毕竟华雄沉不住气渡河求战被击退、损兵折将，在关羽看来董卓军的攻势肯定会不止于此，总要有人为华雄找回场子。
　　而颍川战场的局势依然是谁主动渡河谁吃亏，那就继续守着，等胡轸、吕布再主动露出破绽时，联军才好以更小的代价胜敌。
　　可惜的是，一连隔阂相持了足足十几天，除了小规模的偷营骚扰、斥候交锋，胡轸和吕布居然没有再发动大规模攻势，这让关羽孙坚有些难受，也摸不清敌人的新想法。
　　他们不得不商讨有没有“放着敌军主力不顾，先往颍川下游机动一段距离，偷袭阳城县城”的可能性。
　　但既然总兵力优势不大，还要偷袭攻城，貌似太冒险了，只好先放弃，正面战场一时僵住了。
　　拖到二月下旬的时候，整个战场的外部全局变量，又传来了一些对讨董联军不利的噩耗。
　　这天是二月二十四，一个从后方颍川郡而来的袁术信使，向孙坚通报道：“禀将军，本月十五，冀州牧韩馥让位于袁绍。十九日，兖州刺史刘岱于陈留、袭杀东郡太守桥瑁！袁绍建议刘岱另表曹操为东郡太守。”
　　邺城离颍川比东郡、陈留要远不少，所以隔了好几天发生的两条消息，前后脚传到孙坚这儿，也属于正常。
　　孙坚听后，却是微微一惊：“什么？桥瑁不是当初撮合联盟讨董的重要联络人么？刘岱虽是桥瑁上司，怎敢妄杀？桥瑁有何罪名！”
　　一旬之内，接连发生两起讨董联盟内部的内讧，这势必极大打击讨董一方的气势。虽然早在去年入冬之前，雒阳以东那些诸侯就根本屁事没干，军队也已各回自己驻地，但至少他们的存在还能壮壮声势，孙坚当然不希望他们明着闹内讧。
　　嗯，确切地说，眼下其实还只算一桩内讧，因为韩馥让袁绍那事儿目前表面上还很和平，是非常自愿的，韩馥也还能平静地再活四五个月。
　　如果历史没有发生扰动的话，韩馥大约会在今年七月份才因为担惊受怕而自杀。
　　面对孙坚疑问，信使答道：“据说桥瑁有越权聚众、擅扩郡县之罪，且造谣惑众，毁谤盟主及联盟大义。”
　　孙坚一愣：“且细言之！”
　　《三国演义》上写桥瑁和刘岱的矛盾，是因为“刘岱问桥瑁借粮，桥瑁不给”，这当然是小说家言听不得的。《三国志》则只是简略说刘、桥素来不对付有旧怨，但也语焉不详。
　　那信使仔细给孙坚解释了一通：
　　原来，桥瑁原本只是东郡太守，但最近居然有与东郡相邻的陈留郡太守张邈、济阴郡太守吴资迎桥瑁统管三郡。而他们之所以迎桥瑁的理由，居然是因为追溯桥瑁在当初联盟初立时的贡献，所以要拥戴他。
　　而这个“特殊贡献”，解释起来又比较复杂，前面说过，去年讨董联盟成立的过程中，其实有两波加盟潮。
　　第一波是张邈、张超、曹操、臧洪几个人搞的，是去年正月的事儿，但他们当时并没有绝对的大义名分。
　　第二波则是桥瑁和袁绍、刘岱以及其他诸侯的加盟，是去年二月份，代表事件是桥瑁分发给了袁绍刘岱他们“雒阳三公请求出兵的书信”，这样一来讨董联盟的大义名分进一步扩大了，来的人也更多。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截止到如今、191年2月之前，世人都不知道桥瑁分发的“三公书信”是桥瑁自己伪造的，大家都以为这是真的三公求助地方讨董。
　　而就在前几天，确切地说是桥瑁被杀前的几天，他自己把内幕抖出来了，公然宣称“去年那些纠集诸侯的信是我矫造的”，然后以此为功劳，提升自己在讨董联盟内部的地位，显得“要不是当初我当机立断伪造书信，说不定就没那么多人响应大义了”。
　　而张邈、吴资也是因为桥瑁抖漏了这个内幕，觉得桥瑁的功劳比原本评估得更高，所以要迎他——至于这里面有没有别的内幕交易，这就没人知道了。
　　说不定就是张邈等“去年一月份首批聚义派”的元老诸侯，想恶心一下袁绍等“去年二月份靠三公书信纠集的第二批聚义诸侯”，有派系斗争，所以拿出一点好处来劝诱作为“第二批聚义诸侯联络人”的桥瑁反水，自曝伪造丑闻，整体打击第二批聚义诸侯的共同威望。
　　但袁绍作为第二批聚义诸侯的最大受益者，他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大义名分受损。同时兖州刺史刘岱也是第二批聚义诸侯之一，在袁绍默许下，刘岱就以“破坏联军整体威望”的罪名，在桥瑁被张邈迎去的半路上杀了他。
　　桥瑁都没拿到张邈、吴资给的好处，直接被上司刺史肉体消灭。
　　讨董联军诸侯内部之间，首起直接将某一路诸侯杀害级别的内讧，就此展开。
　　从此以后，“讨董联盟内部不能互相攻打不能互相抢地盘”的禁制，被彻底砸碎了，魔盒已经打开。
　　孙坚和关羽一时还想不明白那么多弯弯绕，估计过两个月才能彻底想明白。但眼下至少他们也想到了一种跟自己利益相关的可能性。
　　关羽在旁听完后，拍着大腿惋惜叹道：“不好！我们都知道这个消息了，董卓老贼只怕比我们更早得到消息。他之前命华雄不顾军事上的不利条件主动出击，为的就是打好今年对讨董联盟的第一战，威慑住诸侯，让其他人不敢蠢蠢欲动墙倒众人推。
　　可现在桥瑁被杀，而且桥瑁死前还吐露出如此丑闻、让世人知道去年纠集后七路讨董诸侯的三公求援信是假的，恐怕那些诸侯就更有理由畏敌不前了！如此一来，董卓政治上没有需要立威的对象。
　　从此董卓指挥打仗就可以纯看军事，那他还用逼着吕布、胡轸渡河主动攻击我们么？吕布十余日不见动静，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
　　孙坚也醒悟过来：“此言不无道理，一开始可能是因为华雄被斩，董卓觉得已经小败一阵，反正脸已经丢了，也不用太急找回来，不如万全准备。后面可能真是因为董卓不用再考虑威慑其他诸侯，所以不急着打我们立威！唉，山东那帮废物，连摇旗呐喊都摇不好！只会拖我们后腿！”
　　孙坚是真的恨，在他看来，桥瑁袁绍刘岱简直是当背景板站着凑人数都凑不好，当背景板啦啦队摆那儿还喝倒彩、公然内讧给敌人看，害得敌军连紧张主动出击都不必紧张了。


第254章 时代受益者
　　韩馥让位、桥瑁被杀带来的连锁反应，当然不止会影响关羽和孙坚的部队。
　　也会对敌对阵营乃至吃瓜友军都产生深远的蝴蝶效应。
　　孙坚得报的同一天，在陈留郡治陈留县，风尘仆仆从郡南襄邑县赶来的曹操，诚恳地拜访了自己的老朋友、陈留太守张邈。
　　曹操这次是去补桥瑁被杀后留出来的缺的，讨董至今，他终于再次是一郡太守了！在此之前，曹操可是只有五千义兵，但并无根据地的。
　　另外，这里面也比历史同期少了一些波折——原本桥瑁死后，袁绍和刘岱还遮遮掩掩没有直接让曹操上位，而是先选了一个叫王肱的人，是刘岱麾下的一个都尉，来当东郡太守。
　　后来王肱做了五个月太守，七月份的时候，因为打不过入侵兖州的青州黄巾军，连郡治濮阳都丢了，张邈一派才跳出来指责袁绍、刘岱用人不当，把曹操推上去火线救急。
　　而这一切蝴蝶效应之所以发生，多半是因为这一世的曹操，去年秋天讨董的荥阳之战中损失不大，还有足够的兵力被袁绍所利用。
　　本来曹操要是在荥阳之战遇到了徐荣、导致五千义兵全军覆没的话，那他现在应该还处在“厚着脸皮问卫兹要第二笔五千万钱的投资，然后让曹洪、夏侯惇去扬州征募一批丹阳兵来补充去年的损失”的节骨眼上。
　　但一切都变了，徐荣被李素的蝴蝶效应调走，去年荥阳之战后曹操还剩两千多残兵，一直驻扎在陈留。他提前被袁绍发现了利用价值，袁绍也就绕过了王肱这个工具人，让曹操提前五个月发迹了。
　　不过，被袁绍利用越深，也就代表曹操在讨董联盟的“一月元老创始派”与“二月矫诏加盟派”两派之间，愈发倒向了袁绍这个“二月加盟派”。曹操自己原本也是跟张邈、张超、臧洪一样的“一月创始派”，他不得不为自己在两个派系之间的骑墙行为，跟老兄弟解释几句。
　　曹操跟张邈早年是非常铁的，他俩的关系是随着曹操越来越靠拢袁绍派才逐渐恶化。但历史上的曹操也一直没有放弃过弥合这里面的矛盾，好几次张邈指责袁绍傲慢背盟、而袁绍也大怒要求曹操杀张邈问罪时，曹操都苦劝袁绍留张邈一命。
　　历史上这种骑墙说和的尝试持续了整整两年多，直到张邈和陈宫勾结、迎接吕布袭取兖州，曹操才彻底跟张邈翻脸，曾经的“讨董元老派生死兄弟”闹得不死不休，张邈张超最终全部兵败被杀。
　　此时此刻，双方一见面，曹操就一脸诚恳：“孟卓勿忧，我此去东郡，定然把桥瑁留下的问题解决了。我也跟你说句心里话，在你我看来，桥瑁虽然罪不至死，但刘公山杀之，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他毕竟是给咱的同盟之义泼了脏水。
　　有些话就算是真的，不当这时候讲，打击大义士气呐。我们虽然没有调兵跟董卓交战，但听说孙坚、关羽还在血战，我们应该全力声援才是，桥瑁的泄密毕竟损的是咱大伙儿所有人的大义名分。”
　　张邈听了曹操这番话，内心也是颇不乐意，因为潜台词就是自己同一派的老兄弟投靠对面了。
　　这就等于联合创始人投靠种子轮大投资人，算个什么事儿呢？
　　不过他也不好对曹操说重话，只能是试图拉拢：“希望孟德记住今日之言，记住当初为何要讨董。袁绍虽然势大，其心却不良，他只是在利用你，投靠他没有好下场的，迟早成为他的棋子。”
　　曹操宽慰地大笑：“孟卓放心！我曹某岂是被人利用之人，我自有主张，告辞了。”
　　张邈却还不放过，拉住曹操最后交代了几句：“孟德，我素知你诚以待人，不知诡诈，恐为袁绍所算，我给你介绍一人为幕僚，多有奇思，或能助你避免韩馥的下场，孟德肯用否？”
　　曹操坦然受之：“孟卓荐人，必为奇才，我自当重用。”
　　张邈一招手，旁边走过一人，长相古拙，看上去四十来岁年纪，三撇鼠须，张邈指着介绍：“此乃颍川戏志才。”
　　戏志才也拱手致意：“见过曹公。”
　　曹操托其双肘示意免礼，一番嘉许劝勉自不必提。
　　三天之内，曹操就从陈留赶到濮阳上任，把那帮本家兄弟将领和戏志才都安顿了。还没两天，又听说有一个袁绍手下的冀州功曹官员、名叫荀彧来投。
　　曹操不明其意，一开始还以为是袁绍派来监视他的，谁知荀彧也非常开门见山，直接挑明了他的来意：
　　“袁绍不知明公心意向背，需派人为明公参赞。彧本为韩馥同乡，为韩馥所邀至邺。如今韩馥之位已让于袁绍，待我客礼，彧以为袁绍阴怀异志、又不敢放手去做，难成大事，故求此任，请明公勿疑。”
　　这是直接挑明了：我就是袁绍派来监视你的，但袁绍待我也很虚伪，我原先是被颍川同乡韩馥请到冀州做事的，现在韩馥不干了我也不会真心跟着袁绍干，所以别担心。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文若肯来，岂有相疑之理。既然文若在韩馥处为功曹从事，想必对举贤任能、考核官员颇有见识，我也不费力多加考校了，便请重操旧职。”
　　荀彧：“谢明公信任。”
　　曹操捻须问道：“既如此，正好有一事请教：我营中另有一谋士，名戏志才，是数日前陈留孟卓兄举荐于我。他也是颍川人士，文若是否熟悉？此人心向我否？心向张孟卓否？”
　　这个考验比较刁钻，看似随口而问，却要荀彧点评一个比他早几天来、而且同样是其他诸侯派到曹操身边的人的可靠性。
　　荀彧如果直接打包票，或者是诋毁对方的忠诚度，似乎都不合适。
　　不过，荀彧正大光明地说：“当今之世，英才皆知择主。戏志才之心，我不了解，但戏志才之才，我素有所闻，此人颇有奇思。
　　明公只需待人以诚、匡朝廷以正道，纵然有人初附之时心怀犹豫，想必假以时日也会心悦诚服，何必问人本心。”
　　曹操眼神一亮，对荀彧颇为敬重。
　　从此，他就掌握了东郡一郡之力，武有曹洪曹仁、夏侯渊夏侯惇，文有荀彧戏志才卫兹，开始他的备御青州黄巾大业。
　　最多再加上两个夏侯惇南下招募丹阳兵路上征召到的乐进、以及路过老家谯郡时招揽的许褚。别的曹营文武如今都还没来呢。
　　……
　　曹操成为桥瑁之死的最大赢家后，董卓也成了桥瑁之死的第二大赢家。
　　之前华雄、李蒙刚刚战死、折损西凉骑兵四千，噩耗刚刚传到雒阳时，董卓还着实郁闷了好久。
　　但因为华雄死都死了，朝廷大军的面子丢也丢了，董卓也不急着让胡轸、吕布马上找回场子。
　　既然暂时相持观望待变一段时间，在军事上更有利，那就相持吧。
　　这个道理，就好比蛋糕掉在地上不能吃了就是不能吃了，不存在什么“掉地上三秒钟内捡起来，细菌就还没来得及爬到蛋糕上”的玄学扯淡。既然如此，要是“立刻捡起来”还要多冒风险，何不让摔坏的蛋糕就静静在地上多躺几天呢？
　　就在董卓踌躇不决的同时，桥瑁的死讯传到雒阳、由李儒通传后，董卓顿时喜出望外，简直是狂笑不止：“哈哈哈哈，此天助我也！天亡反贼！”
　　李儒阴恻恻地在旁帮忙解读：“恩相，桥瑁之死，可不仅仅是桥瑁一路诸侯的瓦解，更是那些反贼中的元老派和矫诏加盟派的决裂，群蚁从此二分，他们狗咬狗都来不及呢。
　　而且袁绍、袁术兄弟也素来不睦，互相争权夺利，原先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内讧，现在袁绍、张邈衅端已启，袁术说不定就少了顾忌，真要是如此，就不是群蚁二分，而是群蚁三分了，臣为恩相贺喜。”
　　董卓抚攥虬髯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呀，哎呀呀，文优，若非你解读，老夫实不知其中竟还有如此意义。
　　这么说来，也没必要让吾儿奉先再争这口气、震慑群贼了，反正他们已经自相分裂，咱放弃雒阳西归，断然是不会有人追击的。文优，你以为，是否要让奉先他们撤回来？”
　　李儒想了想，说道：“临走之前，能立威还是有好处的，否则其余逆贼纵然不追，也得提防孙坚、关羽追击。
　　不过，既然不用考虑其他诸侯，也就不用考虑这威如何立、在哪里立，也不用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了。可让胡、吕等将在颍川北岸虚立旌旗，一边烧毁阳城，一边徐徐退军回轘辕关，并在关前山险之处设伏。
　　如若孙坚、关羽鲁莽，见我军烧城退却，以为我军怯战，而直扑轘辕关，则我军齐出，必能众创贼军。”
　　李儒这个建议是指着地图比划的，轘辕关是雒阳南三关中最靠东的一个，是位于嵩山山脉少室山和太室山之间的一条谷道，距离颍川的源头也就几十里。
　　换言之，从吕布、关羽如今隔河对峙的营地往上游追溯到颍川源头，往东再多走一点，少室山和太室山之间最窄的点，就是轘辕关了。
　　而即使没到关口，在关前的谷道里，两旁少室山太室山处处可以设伏，都是嵩山最险要的地方。
　　董卓像是痒不可耐地胡乱抓挠自己的乱蓬蓬虬髯：“那关羽他们要是不追呢？雒南三关，本就以轘辕关运粮最难，他们要是宁可绕回伊阙，想走伊水入雒水直抵雒阳城下，奈何？”
　　李儒：“那我们也没有损失，无非另外设法挑衅，让他们攻关，我军依托雄关挫敌锐气，再走不迟。反正恩相也没打算再留多久了，周边诸县存粮也差不多掠夺西运殆尽。”
　　董卓点点头：“那便这般试试吧，给吾儿奉先下令。”
　　……
　　没办法，曹操那边毕竟有蝴蝶效应，崛起加速了，得提几句，这不是水。我已经尽快了。
　　有人问罗贯中为什么写桥瑁是“刘岱问他借粮不肯借”而被杀，而只字不提“自曝矫诏扰乱人心”——这很简单，因为罗贯中把矫诏的功劳也安在曹操头上了，把“两批讨董诸侯”合并简化处理了，压根没提这两批的派系。在罗笔下矫诏都不是桥瑁干的，桥瑁还怎么因为泄露矫诏而被杀呢？只好因为随随便便的破事被杀。


第255章 让！全都可以让！
　　二月底的一天，颍川大营。
　　关羽赵云孙坚已经在此相持了半个多月，没有再发生大战，早就觉得麻木了。这天也是早早就歇息了，谁知到了半夜，忽然被麾下军官叫醒。
　　“将军快看，东边有火光！那地方应该是阳城方向吧？”
　　关赵孙纷纷起来，一时看不分明，又带着从骑小心翼翼顺着颍川搜索，走了十几里路，终于看清确实是远方的阳城着火了。
　　“我们前几日还在商议要不要迂回攻打阳城，阳城居然直接焚毁了？难道董卓军这是下定了决心彻底放弃河南尹？”孙坚第一个反应过来。
　　关羽面色凝重捋髯点头：“多半是如此了，胡轸、吕布驻军于此，不可能再有其他源头辗转运粮供给，之前我们所知的敌军军粮来源，完全依赖阳城。
　　阳城一旦焚毁，就意味着敌军已经把阳城最后的存粮吃光，或者是转运了。吕布不可能再在北岸久守。看来，桥瑁之死、韩馥之退，让董卓不用再跟我军争这口气了，他已经不怕示弱。”
　　孙坚倒是微微一愣，他打仗不太从后勤角度考虑这些问题，以至于一开始居然没往那方向想。
　　主要是因为孙坚进兵讨董以来，经过的都是人烟稠密富庶、粮秣充足的地区，所以他习惯了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也觉得当地官员军民就地给他送吃的是天经地义的——
　　前几个敢不给孙坚供粮的，无论是荆州刺史王睿，还是南阳太守张咨，都被孙坚杀了。
　　不给粮，就杀了换一个肯给粮的，这是孙坚的后勤哲学。
　　不得不承认，在讨董大义方面，孙坚确实是英雄。但是在解决战利品、分赃、筹粮……等等一切跟钱粮有关的问题时，孙坚做事也是有点得罪人，而且手段比较急躁粗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作风特点，哪怕是英雄也不能免俗，人无完人嘛。
　　理解了关羽的推测之后，孙坚便反问：“既如此，我军倒是应该立刻追击吕布咯？”
　　关羽想了想，劝道：“也不急于一时，至少等到明日天明，确认对面的营地是否真是空营。而且如若他们是有备而退，我们也追不到什么。
　　敌军只要退五十里就到轘辕关和缑氏县了。到时候敌军可以靠背后的缑氏县就食，我军却要离开颍川粮道，翻越嵩山的太室山与少室山之间的山谷运粮。
　　依我之见，还不如渡河，在阳城废墟留少量兵马监视敌军、堵住少室山谷，我军再往西另寻别路入雒，我看伊阙关便不错，有伊水可以运粮，稳扎稳打。”
　　关羽这么说，并不是他比孙坚知兵，毕竟连续打了那么多胜仗，关羽也是有点飘的，已经骄傲得觉得自己算是“当世名将”了。
　　他之所以持重，只是因为被刘备的“不可扰民害民”传统给感染了，所以习惯了打仗能自带粮草就自带粮草，不会优先考虑掠夺解决粮食问题。
　　当然收复了沦陷区后，沦陷区百姓该征税该纳粮还是得征，但那都是有制度有章法的，不是战时乱兵掠夺。
　　孙坚想了想：“为大义不拘小节，真要是能趁敌军后撤混乱的时机夺下轘辕关，那么缑氏县的百姓当然应该为天下大业稍稍牺牲一下。就让缑氏、偃师的残余百姓为光复洛阳贡献一下吧。”
　　关羽微微皱眉：“听说董卓已经迁走河南尹至少两百万人口，就算缑氏、偃师还有零星百姓存留，数量恐怕也就数千、上万。我们数万大军因粮于此，只怕得把这些百姓的最后一口口粮都刮干净不可，才能维持大军一个月征战所需。现在才二月，他们扛不到秋收就会全部饿死的！”
　　孙坚：“河南尹还有数十万人流散，早日从董贼手中夺回，他们就少受苦。能不饿死就尽量不饿死，但若是逼不得已，为了救几十万人而饿死缑氏、偃师一两万人，就当他们为大汉朝尽忠了。”
　　关羽摇摇头：“试试就试试吧，现在说这些也太早，我觉得吕布不会让人抢下轘辕关的，我自领兵西向、转入伊水，由新城征集船筏入伊阙。”
　　孙坚也不阻拦，关羽要是因此入雒阳晚了，也怪不了他。
　　而且另一方面，关羽的办法其实孙坚也复制不了，因为孙坚即使算上之前与华雄之战的缴获，也只能组建起一千骑兵，他的部队绕陆路沿着山区边缘迂回太远的话，太费时间了。
　　关羽则不同，他本就有赵云的三千骑兵，又有斩华雄时额外缴获的两千战马，关羽如果愿意，可以让五千人骑马迂回、留下三千步军缓缓而行，这机动性优势是他绕路的最大本钱。
　　两军各自做好准备，挨到次日天明，先小心翼翼渡过颍川抵达北岸，侦查了胡轸和吕布的弃营。
　　发现果然只是虚立旌旗，除了旌旗和木头之外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显然是撤退了。
　　“快追！”孙坚立刻下令全军抢地盘。不过他还算长了个心眼，吩咐程普、韩当带着刚刚组建的一千骑兵前出搜索，以免在少室山和太室山之间的山险之处中了埋伏。
　　关羽看孙坚谨慎，也不多说，带着自己的人马沿着颍川南源西进绕路——颍川源头是分叉的，一股往北，深入少室山，一股往西，沿着少室山南麓。关羽和孙坚就是在这个河流分叉口分道扬镳的。
　　……
　　“这李文优想的计策也不靠谱啊，他当时远在数百里外的雒阳，如何能想到前线军情态势？这孙坚让程普、韩当先行搜索，如此谨慎前行。
　　我们若是放他们过去，怕也被堵住我们自己退回轘辕关的退路。若是不放，一阵最多斩杀这一千骑兵，也伤不得关羽、孙坚根本。”
　　埋伏在轘辕道西侧少室山半坡密林中的胡轸，远远观察了孙坚的进军后，就觉得不太好办。
　　他埋伏也只能稍微埋伏两三千人，埋伏再多这山坡上就藏不下了。加上准备时间仓促，他就是准备埋伏掉敌军先锋捞一票就走的。放过先锋的话，虽然能造成孙坚军更大的伤亡，但胡轸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就不知道了。
　　要是三千伏兵跟两三万主力死磕，哪怕一开始给敌人一下狠的，但敌人只要跟你玩命，迟早全歼你。
　　偏偏胡轸还没个人商量，别看他智力值不怎么高，但是比离心离德的吕布还是肯动脑子一些。至于樊稠，忠诚度与卖力度都没问题，但完全是个悍不畏死的莽人。
　　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保存自己更重要的胡轸，选择了暂时撤退，抢在程普韩当堵路之前退回了轘辕关。
　　“恭喜胡校尉设伏得胜而归。”一回到轘辕关，吕布就恭喜胡轸。
　　胡轸阴着脸：“吕将军休要取笑，胡某无功而返。不过回来路上，我也想了一个新招。”
　　吕布佯笑捧场：“哦？愿闻其详，布一定配合。”
　　胡轸：“反正相国也要放弃雒阳了，让我们在这儿打一仗，无非是走之前最后杀杀孙坚的威风。既如此，现在孙坚还太谨慎，不够骄纵，我们才无法施展李尚书的设伏计谋。那我们就想办法让孙坚更骄傲一些，说不定这个计谋稍微改改就又可以用了。”
　　吕布：“哦？当如何让孙坚骄傲？”
　　胡轸：“孙坚之所以慎重，是因为他怕天险轘辕关不好攻，所以要稳扎稳打。不如我们只在关里留一两千残兵镇守，其余大军撤到缑氏县驻扎，并且在轘辕关到缑氏县的山路上重兵设伏。
　　孙坚要是付出了一些伤亡、强攻下了轘辕关之后，定然会彻底志满意得，再也不担心后面有埋伏，到时候他就会一日千里轻兵突进。谁会想到有人连天险雄关都放弃了，却在关后设伏呢。”
　　吕布眼神一亮，随后又露出几分狠厉之色。
　　确实，埋伏都是在雄关之前埋伏的，哪有在沦陷之后埋伏的。要是还有余力埋伏，好好守关不好么？
　　这是人之常情。
　　但唯有在董卓军目前这种“我不是真心、长期、相持守关，我只是想走之前找回面子”的特殊情况下，是会“不全力守关，而在关失守后再设伏”。
　　因为全力守关的话，孙坚只要伤亡一大，就不会再全力攻关了，那样双方还会僵住，满足不了董卓“走之前狠狠杀伤敌军有生力量，杀人立威”的速战速决要求。
　　吕布终于一拍即合：“好，那就把前些日子那些老弱伤病的士卒，留一些在这轘辕关内，也别守太狠了，免得孙坚攻关攻得没了脾气。”
　　两人就留了一千多人守关，而且真心告诉那些留下的人：大军奉董相国之命撤退了，留你们能守就守。
　　这样一来，就算破关后这些人被孙坚俘虏，孙坚听到的也是“胡轸吕布主力早就撤走了”。
　　半天之后，孙坚果然抵达了轘辕关下，并且进行了试探性的攻关。守兵虽人少，可因为有雄关依托，士兵也不知真相，所以前两天的试探攻击还是守下来了——谁让试探的时候，孙坚还没有云梯和冲车呢。
　　不过，也就两天而已。
　　第三天，随着孙坚做好准备，拿出重型攻城武器，想着“再攻两天，要是敌人的虚弱是装出来的，要是关上守军还有增援，那我也别再让子弟白白牺牲，绕路去追赶关羽吧”。
　　不过幸运的是，在孙坚打造了重型攻城武器后，仅仅血腥攻打了一天，付出了两三千人的伤亡之后，孙坚就攻下了轘辕关。
　　一时之间，孙坚军士气爆棚。
　　站在关城城楼之上，俯瞰两侧的嵩山，孙坚胸中气吞万里如虎：
　　“这就是雒阳八关中的轘辕关么！拿下雒阳八关中的任何一关，就可以一马平川直趋雒阳了！走出这条嵩山道，拿下缑氏县，前面都是平原！”
　　看看后世的百度地图就知道，从轘辕关遗址到缑氏县（偃师县府店镇），只有5.5公里距离，而且已经过了嵩山道上最险要的路段了。
　　后面都是越走越宽越走越平坦的，走完最后这11里山路，前面就全是洛阳平原了！


第256章 大汉忠臣朱内应
　　轘辕关是整个嵩山道里最逼仄狭窄险要的位置，否则也不会在那个点建关了。
　　所以过了轘辕关之后的路，肯定是越走越好走的。
　　正常人肯定不会想到，连险要雄关都让了，还会在关后最后十里山道上设伏，这不多此一举么！
　　孙坚也是正常人，他也不会跟空气斗智斗勇，所以意气风发地在轘辕关里歇息了一夜恢复体力后，第二天他就意气风发地全军全速前进，长蛇阵在嵩山山道里排得密密麻麻。
　　从轘辕关沿着山道北上，走出了六七里地后，部队的尾部都还没有离开关城呢——七里长的山道，每一里路大约挤一两千名士兵，孙坚的两万多部队，有一万五千人堵在路上，后面还有好几千在关城里排队等着出发呢。
　　就在这时，异变陡然而生。
　　离开嵩山山谷的最后几里路，被前方突然出现的敌军堵住了道口，敌阵中一面大旗，正是胡轸。
　　孙坚瞬间警觉，但又有些不可思议：“这胡轸莫非失心疯了？靠轘辕关都堵不住我军，居然指望当道扎阵就能堵住？”
　　念及此处，孙坚果断下令：“全军突击，击破胡轸！”
　　他还觉得，胡轸有可能是仗着离开嵩山谷道的谷口处更宽敞、而山谷里狭窄，所以胡轸想利用正面宽度优势，弄些雁形阵鹤翼阵之类的远程优势阵型，破自己的长蛇阵呢。
　　毕竟长蛇阵的一方，在兵力展开和投入方面天然有缺陷，总兵力再多，每时每刻也就投入前排那么一丁点，后面几万人都闲着。
　　但很快，随着两侧山坡上的号角吹响，孙坚就知道要遭，事情没那么简单。
　　“相国有令，斩孙坚、关羽者封乡侯！赏马蹄金三百锭！斩赵云者封亭侯，赏马蹄金百锭！”
　　随着声声呐喊，东有吕布，西有樊稠，两人各率千余伏兵从两侧山坡上直起身子，先居高临下放箭，短短时间内就射倒孙坚军数百人。
　　等孙坚奋力约束士卒、准备结阵对射，吕布和樊稠哪里肯等他结阵，已然冲杀下来。
　　“孙坚授首！”吕布早就瞅准了孙坚的位置，挺方天画戟直取孙坚。
　　幸好孙坚是主帅，身边护卫严密，亲兵死命拦截，数息之间就被吕布挑杀十余人，溃围而入。
　　且山道之上，其他伏兵以及孙坚的士兵多是步行，唯有吕布胯下赤兔马登山如履平地，能高速从高坡俯冲而下，却丝毫不担心磕绊，一时之间俯冲势头之猛，愈发不可阻挡。
　　“铛——”地一声大响，孙坚力挺古锭刀，竭尽所能挡了吕布一戟，手臂顿觉酸麻，心中大骇。
　　幸好程普、韩当立刻奋力来救，孙坚只是独力抵挡了吕布五六招，就等到了增援，变成了三人围战吕布的局面。
　　至于麾下士卒被吕布、樊稠截为数段、首尾不能相顾、各自混战，已经是顾不得了。
　　孙坚麾下剩下的黄盖，因为是南方人，不擅骑战，所以孙坚一开始就让他统领后军步兵主力缓缓而进。
　　如此一来，好处是被截断的后军能有黄盖指挥，不至于立刻彻底混乱。但坏处也显而易见，那就是黄盖无法到前军支援孙坚挡住吕布。
　　吕布力战孙坚、程普、韩当三将五十合，丝毫不怯，而背后的樊稠已经趁着这段时间，杀穿了孙坚军另一边的亲兵队，从背后逼近了。
　　那樊稠也是西凉军中有数的以个人武力著称的莽将，比华雄差得也不多。
　　孙坚时刻注意全场局面，看樊稠已经杀到身后不远，而且是直奔他而来，他也只能弃了吕布，回身与樊稠交战。
　　只剩程普、韩当双战吕布，两人很快渐渐落入下风。
　　幸亏便在此时，孙坚中军阵中一声壮胆的大喝，一名年仅虚岁十七的随军家属破例挺枪杀出，与孙坚并肩猛攻樊稠。
　　孙坚分神一看，顿时大急：“策儿你退下！你这点武艺都未曾临阵，怎可初阵就抵敌猛将！”
　　原来，那人正是他的长子孙策，今年随军北伐，但还没有任何职务，孙坚就是把儿子带在身边开开眼界，一次都没让他真打过仗呢。
　　此刻也是被吕布樊稠逼得没了退路、生死一线，孙策才拼死一搏，跟老爹并肩作战。
　　樊稠显然更快顶不住孙坚孙策父子夹攻，乱战之中被孙策一枪捅中肋侧。樊稠堪堪闪身，还是被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一时血流如注。
　　但另一边，韩当也很快被吕布奋起蛮力的方天画戟蓄势一击扫下马来，筋断骨折，失去了战斗力，而之前的战斗中，程普因为抗压过重，扛了屡次重击，也早已负了一些内伤。
　　场面变成了孙家父子加上一个呕血内伤的程普，三战吕布。
　　吕布边打心中边有些后悔：“没想到孙坚的儿子都颇有几分武艺，今天是大意了。本以为我加樊稠可以轻松斩杀孙坚诸将。胡轸怎么还没能杀透前军与我们会合！”
　　血腥的屠戮绞肉还在持续，但不一会儿之后，吕布就意识到不对，因为谷口的胡轸那边似乎也出了状况。
　　更远处有更加猛烈的喊杀声包抄了过来。
　　吕布直接震惊了：“难道是关羽和赵云？不可能！轘辕关这边根本无路可绕，他们怎么会出现在我军背后的？轘辕关被破之前，拷问被俘的孙坚军攻城士卒，都说关羽和赵云去新城、寻船绕路走伊阙关了才对！伊阙关距此百余里，就算那边的部队防守不力，也不可能这么快被突破！”
　　轘辕关能如此迅速被攻破，那是因为轘辕关被设计故意放弃的，伊阙那边不放水怎么可能会破？
　　吕布因为分神，还差点被孙策一枪伤到，还是他本能肌肉反射架开之后，才抖擞精神专注于作战，暂时不想其他。
　　……
　　话分两头，时间线回溯到两天前，也就是孙坚已经顿兵轘辕关下、打造重型攻城武器准备攻关，而关羽、赵云则带着部队往西机动另寻关卡进入雒阳盆地的时候。
　　关羽的原计划，是到伊阙关后设法攻城，然后沿着伊水稳扎稳打进雒阳。
　　但是，在走到距离轘辕关直线距离六十里、离伊阙关还有五十里的太谷关时，关羽忽然遭遇了一支神秘的敌军斥候阻截。
　　如前所述，雒南三关分别是伊阙、太谷、轘辕，顺序也是按这三个从西到东，太谷在中间。
　　太谷关位于嵩山山脉最西侧的尽头、是一片比较宽的谷地，过了关口之后才是伏牛山。而伊阙关只是伊水穿越伏牛山的河谷。
　　关羽远来没考虑太谷关，因为他觉得都到了太谷关了，也不在乎再往西多走五十里到伊阙。而太谷没有河流通过，不易运粮。在董卓已经迁走绝大多数河南尹百姓、钱粮西去的情况下，走太谷不好保障粮道。
　　但是，关羽在太谷关外遭遇了一支斥候部队。来将似乎并无敌意，只是离得很远就让人大声喝问：“来将何人！何处兵马！”
　　声音苍老，似乎是个前辈。
　　关羽看对方有礼貌，也不吝答话：“我乃汉中太守关羽！与孙太守、李太守并力讨伐国贼！尔乃何人！”
　　“前河南尹朱儁！你是跟着刘备的吧，天下纷乱如此，这些年你们倒是升得够快的。”老者不卑不亢地答道，果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关羽闻言大惊：“朱太仆！听闻您拒绝董卓以太仆之职居其副，又谏阻董贼迁都。既怀此忠义之心，为何屈身事贼？
　　您也算与卢公、皇甫公齐名的忠义之士，我与兄长受卢公、皇甫公恩义多矣，本当对阁下以礼相待，但今日阁下前来相拒，未知是敌是友。若还愚忠董卓，且恕关某忠义不能两全了！”
　　这里必须澄清一点，那就是汉末三杰之中，刘备关羽在讨黄巾时，只跟卢植、皇甫嵩发生过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交集。
　　而朱儁主讨的是荆州（主要是南阳郡）、豫州的黄巾，刘备当年只在幽州冀州厮混，所以完全没有统属关系，倒是孙坚在朱儁麾下干过多次。关羽也就没必要像对卢植那么客气地对待朱儁。
　　说刘备曾助朱儁平黄巾，那不过是罗贯中吹嘘代打的。
　　面对关羽的戒备，朱儁叹道：“老夫位列九卿，自当尽忠职守。哪怕董贼欺君，也断无弃官不管之理。老夫与关东诸侯不同，一直暗中努力，由内图谋董贼。可惜董贼戒备严密，西迁之前始终不让老夫接触兵权，也不得机会——
　　前几日，董卓已经新任命弘农杨懿为河南尹、代老夫之职，那杨懿领受的，恐怕是焚烧雒阳之命。老夫唯有趁着手头兵权尚未全部交割之前，与关外诸侯联络救雒阳。”
　　关羽听着，神色渐渐欣喜，不可置信地确认道：“那……朱公能放我们入伊阙关？”
　　朱儁：“何须伊阙，你们直接从这太谷关入内吧。我这里只剩每关各千余人守兵，不足以击退杨懿带来受命烧城的西凉兵。
　　而且西边轘辕道还有吕布、胡轸、樊稠的两万兵马，他们应该是奉命击溃联军一次后，趁胜收兵，以免被追赶。所以，还要指望你们出力，救回雒阳城——对了，文台何在？文台久事老夫，当初也是老夫举荐他入的仕途。这次我本想等他合力，他居然没来么？”
　　关羽：“孙文台还在轘辕关，应该是在跟吕布、胡轸交战呢。”
　　必须为朱儁说句公道话，这位大汉忠臣“身在董营心反董”的立场，确实是天日可鉴的。原本的历史上，他也想尽了办法要试图利用自己的内应地位，放联军入关，只是前期没有机会。
　　而董卓离开雒阳后、直到准备让杨懿放火烧城之前，也确实是让朱儁暂任河南尹负责周边政务——但也仅限政务，西凉军依然不听朱儁调遣。
　　历史上朱儁因为南线诸侯不够给力，最后时段试图移防到河南尹最东南部的中牟县，也就是与陈留郡陈留县、酸枣县接壤的那一代，想内应打开虎牢关放张邈、曹操入关。
　　但这一世，显然是因为曹操提前了五个月被拉拢到毫无报国之心的袁绍那边，当了东郡太守，导致留在陈留的曹操、张邈阵营实力大减。
　　而南线的孙坚却多了关羽这个臂助，推进得也更快，已经在二月份逼近了雒南三关。所以，朱儁在权衡之后，觉得还是接应老部下孙坚更好，便没有去中牟，而是来了伊阙、太谷。
　　除了吕布胡轸他指挥不动，其他河南尹的本地部队，朱儁还是可以凭借老资格的威望使唤一下，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第257章 忠义楷模
　　“既然雒阳城内只有伪河南尹杨懿，不如我们先去救雒阳？”
　　关羽赵云看着地图一合计，进了太谷关后往北十几里就是温明园，再往西北则是毕圭苑，都是南郊的皇家园林，再往北二三十里就是雒阳城了。
　　他们这个位置，离雒阳城只有四十里，比伊阙关到雒阳还近，只要笔直往正北方跑就到了。
　　相比之下，距离孙坚攻打的轘辕关，要往东折返六七十里，考虑到少室山不是规则形状的，要绕山路，实际里程可能要八十多里才能到轘辕关山谷北端、夹击胡轸吕布、增援孙坚。
　　所以不管孙坚直奔雒阳，是最快的办法。
　　但朱儁了解周边形势，并且更为知兵，便提出了质疑：“你们现在尽快赶到雒阳，就算击破杨懿，杨懿临走之前也会放一把火，这是免不了的。
　　而且董卓已经兽性大发丧心病狂，他现在想的就是他得不到的东西要统统毁掉。如果这次得到杨懿回报，说没有在雒阳放火就撤了，董卓肯定还会宁可多死伤一些西凉军，重新返身杀回来在雒阳放一把火再走。
　　如今牛辅、段煨屯黄河北岸河东等处，防蒲阪津。李傕、郭汜屯弘农、华阴，防崤函道。张济、王方屯商洛、蓝田，拒武关道。董卓分遣六将拒守入秦地的三塞，以牛辅为首，三处各有三五万兵马，兵力极为雄厚。杨懿要是失手了，肯定会引来李傕郭汜领兵几万回来放火的。”
　　赵云心思慎重，闻言叹道：“朱公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让董卓发泄了这口兽欲，让他得到败兵回报，知道走之前已经在雒阳成功放火，他才肯善罢甘休。而我们无论如何阻止不了这次放火，最多只能趁他们刚放不久、救火挽回一部分损失而已？”
　　朱儁拍拍赵云肩膀：“虽然残酷，但恐怕确是如此，所以救雒阳没那么急。即使不考虑李傕郭汜返身杀回，光是轘辕关、缑氏的胡轸吕布两万多人马，将来他们撤回关西时也会路过雒阳。
　　如果不趁机跟文台夹击击溃。一旦等文台攻关不力退却，或者是他们弃了文台、返身对付你们，就凭这儿七八千人、加上我的两千人，顶得住么？还是要以击溃敌军主力为要。”
　　朱儁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关羽、赵云也知道朱儁有点儿私心，因为孙坚是朱儁的老部下，哪怕现在投了袁术，但只要朱儁拉他一把，孙坚还是会果断乖乖听朱儁的，所以自己人当然要帮。
　　还是那句话，在察举制的汉末，举荐你做官的人，那是一辈子的恩德。孙坚最初进入仕途虽然靠的是扬州刺史臧旻。但后来讨黄巾时，是全靠朱儁举荐，把孙坚从地方上的县丞提拔为佐军司马。这份恩德，孙坚得一直还下去。
　　但不管朱儁有没有培植拉拢嫡系的想法，他说的军事分析是对的，必须集中优势兵力击溃吕布胡轸，否则腾出手来，就是关羽赵云和孙坚被吕布各个击破了。
　　关、孙分兵的情况下，任何一家都是无力单独打赢吕布的。
　　而且关羽、赵云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孙坚即将被放进轘辕关、并且中埋伏呢。他们的一切定计，还是按照“孙坚在攻关，我们从背后奇袭帮助他趁乱取关，放进来合兵一处”的思路在规划的。
　　关羽思之再三，拍板道：“既如此，我们分兵吧——此去救援孙文台，路程八十里，步军行军一日也到不了，而且容易疲惫。子龙领咱这前部三千骑兵、及一千五百骑有坐骑的步兵，奇袭轘辕关后埋伏，尝试接应孙文台。我这里留下三千人、五百战马，入雒阳驱逐杨懿。也好让杨懿放火少些损害。”
　　朱儁见状，觉得兵力分配倒是没什么问题，因为此刻关羽的后军步兵都还没全部赶到太谷关呢，他的部队骑兵和步兵赶路本来就有脱节。只让有马的去增援，好歹体力上有保障。
　　朱儁只是担心关羽居心不良，所以旁敲侧击加了一句：“雒阳周边早已被董卓搜刮数遍，不会留下什么财物的，云长切莫贪图财帛。”
　　关羽勃然正色：“是何言哉！我关某岂是为了钱财而来！朱公若不信任，亲自留下看我军军纪即可！关某求入雒阳，一为救火救民，二为掩陵尊王！”
　　所谓掩陵，就是把被吕布盗掘的雒阳周边诸帝王陵墓重新埋起来，这是涨名声涨威望，能得天下美名的善举，到时候稍微花点军粮雇佣一些行将饿死的河南尹流落百姓来做这种填坑的施工，既可以救回几百几千条人命，还能通过他们口口相传把这个善举传播出去。
　　这是关羽从江州出发之前，刘备就提到的诸多关照之一：如果将来讨董真能进雒阳，把被盗的先帝陵墓都重新埋一下。大哥的嘱咐关羽当然要做了。
　　朱儁被这么义正辞严一反驳，反而羞愧起来，觉得自己好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由尴尬干笑：
　　“征西将军忠君孝祖，竟能有此交代，真乃宗室楷模，不愧是担任过宗正的大义之士，是儁小看了。这样吧，我派人领兵数百，给云长引路，说不定还能赚开一些城门，并无他意，云长勿疑。”
　　说罢，朱儁一挥手，吩咐道：“徐璆！”
　　“末将在！”朱儁身边的一个部将应诺上前。此人当初也是跟孙坚一起、在讨伐南阳黄巾军时就跟着朱儁干的老部下了，名叫徐璆。孙坚是朱儁麾下佐军司马的时候，徐璆已是朱儁的别部司马。
　　朱儁掏出一块令牌：“你持此城门校尉符节，为云长引路，沿途尽量给他方便。”
　　朱儁在被任命为河南尹之前，官职就是“城门校尉”，别看这名字比较捞，但城门校尉跟北军中侯、执金吾三方是相互制约的，共同负责雒阳的防务驻军。（之前董卓招皇甫嵩回京时，名义上也是让皇甫嵩降职为城门校尉，但实际上皇甫嵩一回来就被下狱了，贬为庶民，事实上让朱儁当了城门校尉）
　　后来朱儁先当河南尹、最近又被空降的杨懿取代了河南尹之职，董卓忙乱之间也没对朱儁另作安排，就让他退一步，回到原先的城门校尉职务上暂时干几天。在董卓心中，反正雒阳也要烧了，没必要为一个几天的临时职务再去费脑安排，但这才给了朱儁与关东诸侯内应的机会。
　　谁让城门校尉事实上可以管雒阳八关中好多关呢，只要没有西凉军将领驻扎的地方，朱儁都能行事。
　　赵云见状也答应了这安排：“既如此，我们先北上拿下毕圭苑和温明园，歇息半夜恢复体力。至少这十几里我们还是顺路的。明日拂晓，云长与徐都尉进雒阳，我与朱公东返增援孙文台。”
　　关羽点头：“幼平、兴霸都是南方人，尚不习奔驰骑战，我这边虽不需要太多带兵猛将，但还是让他们留下吧。公明马术颇精，让他临时跟随你增援。”
　　大军就先往北拿下了城南两座汉灵帝留下的皇家园林。虽然里面值钱的装饰品都被拆光运走了，连养的动物都吃光了，但园林树木和建筑还在。
　　杨懿各自在每个宫苑驻扎了几百人防守，看到关羽赵云抵达时，赶忙按计划放火，但他们很快被赵云包围歼灭了，赵云很仔细谨慎，连活口都没逃出去通知杨懿，为的就是防止杨懿提前在雒阳城放火。
　　所以，他宁可先确保彻底扎住包围圈、歼灭宫苑内的敌人，或者逼迫剩下的大部分士卒投降，然后再救火。
　　幸好宫苑内景观河塘湖泊比较多，取水容易，又有好几千人救火，只烧掉了一两成就把火扑灭了，好歹留下了两座还剩大约七八成空房子园林的宫苑。
　　关羽计点损失的时候，发现赵云部救火效率都比他高得多，不由好奇：“子龙，你部下骑兵，刚才救火都比我快得多，可是有什么诀窍？”
　　汉朝人对于都市大规模失火该如何救，并没有系统的理论总结，这年代也没消防队。所以后世之人哪怕稍微有点经验总结，都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赵云也不藏私，跟关羽耐心解释：“去年腊月，我离开成都前，军师就跟我说，董卓兽性大发，有可能玉石俱焚，万一遇到董贼焚城，当果断拆断火区以外部分屋舍，且将其中木料部分集中堆积到有火的一侧。
　　如此，可形成隔离带，使火不得延烧。依我想来，杨懿被我军击退时，恐怕也没有太多时间四处放火，在雒阳城内最多也就放火几十处，关键是怕延烧开来。只要果断壮士断臂、拆房隔离，或许能救下半座城，或者更多。”
　　关羽和朱儁听了直接就震惊了，尤其是朱儁，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是使中郎将李素？他这能身在蜀郡、数月之前，就揣测到我们今天在雒阳面临的困局？”
　　赵云淡然一笑：“人非仙圣，岂能未卜先知。军师之见，无非多算者胜，有备无患罢了。除了觉得董卓可能放火、让我们学习如何救火之外，他还说设想过‘如果屠城死者过多，当焚烧尸体，集中坑灰掩埋’；
　　‘遇宫女被辱投井过多，当掩埋水井以免尸体泡发散播瘟疫’、‘如遇河南尹残余百姓因战乱误今年农时，不得耕作粱、麦，可让百姓耕作豆菽，此物三四月下种依然可收，百余日便熟，虽产量低下，荒年能救一人便救一人’……”
　　赵云直接说了三四条李素去年做的“后备参谋预案”，每一条都是设想一种极端情况，可以直接拿来应对。
　　朱儁这才知道李素不是神仙，他只是想得多，对抗性推演做得非常细，每种情况都有应对预案。
　　而这些应对预案只有一两条实际用到了，其他都是有备无患。
　　朱儁长叹：“难怪征西将军数年来所过克捷，为将者，身边有谋士能将种种应对平时都想到、遇到就能拿来用，焉能不胜！高祖谓留侯‘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此之谓也！”
　　关羽也把这些技巧赶紧记下，万一进城后救灾用得上呢。
　　记完之后，大伙儿只是稍稍睡了两三个时辰，就赶忙又起来行军了。关羽跟徐璆直奔雒阳城，赵云、徐晃和朱儁带主力增援孙坚。


第258章 吕布逃命
　　话分两头。
　　关羽、赵云分兵之后。
　　赵云率领骑兵，沿着嵩山北麓的雒阳盆地边缘，疾驰向东，直奔缑氏而去。
　　他还不知道孙坚攻打轘辕关进度如何，也知道如果吕布只留少量兵力堵住雄关、率主力返身杀回的话，他这四千五百人肯定也打不过吕布的主力。
　　所以一边赶路，赵云一边也琢磨了一些操作层面的细节，在马背上向朱儁请示、建议道：“朱公，您虽被董贼撤去了河南尹，但凭借城门校尉身份，是否有可能骗开偃师、缑氏两县的城门，让沿途这两县归顺大义呢？”
　　朱儁也没多想：“也不知这二县官员是否被董卓通知、我已被撤去河南尹。但凭我久镇京师余威、部将故吏散布，应该不难。子龙，你这是打算……”
　　赵云立刻摊牌：“轘辕关不过是一座关卡，而非城池，且处于嵩山险要之地，定然存粮不多。吕布、胡轸与孙文台相持，主要定然是靠缑氏县城的存粮补给前线守军。
　　从地图上看，缑氏位于嵩山谷口外不远，距离轘辕关不到二十里，距离谷口更是不到十里。若我军能偷城得手，岂不是得到了胡轸、吕布的屯粮之地？他们仅靠关前存粮和随身行粮，最多十日就要绝粮，他们还拿什么固守轘辕关？”
　　朱儁也是知兵之人，那么简单的道理赵云只说到一半他就答应了。两人就先打沿途两座县城。
　　赵云的部队赶路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先抵达了偃师县，城中果然毫无西凉兵驻守，只有几百名河南尹本地的部队，都是朱儁的老部下，朱儁靠露面喊话，就拿下了偃师县。
　　入城后，朱儁也留下了他本部的五百亲兵，让赵云也分出五百骑马步兵驻守。为的是防止将来胡轸、吕布败退至此时，快速攻破城池取走城中粮仓剩下那点可怜的粮食。不留嫡系守城的话，说不定本地官员见吕布来了又会二次反水。
　　赵云知道分兵会削弱实力，但也知道这是必要的，咬牙留了五百人，这样他随身的部队进一步下降到只剩四千人。
　　“要是一会儿缑氏再留一千步兵守城，咱就只能靠夺吕布粮仓支援孙文台了，正面战场咱不能上了，兵太少了。”赵云心中如是算了笔账。
　　在偃师稍微让士兵们吃喝犒赏了一顿，歇息半个时辰，赵云再次上路，直扑三十里外的缑氏。
　　缑氏不愧是吕布和胡轸的前线粮仓，负责给轘辕关供粮，居然还有胡轸手下一两千西凉兵守城。
　　但朱儁也非常当机立断，他知道城内也有忠于他的河南尹本地部队和官员。
　　所以他利用自己掌握的情报，让赵云留下那一千骑马步兵、下马赶造飞梯、砍树撞门、对城头放箭压制。另一边则让赵云不带旗号、带领骑兵主力绕去北门。
　　到了北门之后，朱儁麻利地去喊自己老部下守的城门，还说“关东诸侯义军十余万已经入关，此刻反正还能共作汉室忠臣”。
　　那老部下果然被骗，火线开城门投靠了。两千西凉兵正在西门守城呢，这边北门被开了，赵云三千铁骑冲杀入城，跟两千西凉兵展开了巷战。
　　胡轸留下守粮仓的都是步兵，只是西凉军中相对较弱的一部分二线部队。而且仓促慌乱之中，被赵云沿着长街冲锋掩杀，人数都比赵云少，当然是很快崩溃了。
　　赵云第一个冲到缑氏县的官仓，吩咐打开一看，居然还存了几万石存粮——估计都是吕布从四里八乡搜刮掠夺来的百姓口粮，为的是给自己的军队撤离前的最后阶段保证军粮供应。
　　部分西凉兵在粮仓、县衙等处被夺时，还凶悍地试图放火，但放火之人都没有得到赦免，被赵云全部斩首处死，其他没有放火的才允许他们投降、缴械看押。
　　因为救火及时，被烧掉的粮食大约只有几千石，也就是几个囷，主体部分都保了下来。
　　稳定住城内情况后，赵云原本还想进一步加固城防、打探军情，并没打算立刻出城往南攻击吕布——对赵云来说，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先把“你们粮仓被夺了”这个利空消息散布出去，等胡轸、吕布军心动摇，再做打算。
　　毕竟缑氏被拿下吕布并不会马上饿死，也不会马上战斗力下降，轘辕关和部队随身的粮食还能至少吃十天呢，得防着吕布狗急跳墙。
　　但是不到半刻钟，斥候就飞马来报，让赵云去南城门登楼瞭望。
　　赵云策马从城北的县衙、粮仓穿城而过，赶去南门匆匆登楼，斥候已经指着东南方远处说道：“校尉快看，城东南十里，有大军厮杀！”
　　赵云大惊：“怎么可能在这里厮杀？难道是孙坚已经攻破了轘辕关？胡轸、吕布还真是悍勇，被破了关还在山谷中当道扎营死守，他们明明都要放弃河南尹了，为何还会如此？”
　　朱儁也觉得奇怪，但他欣赏孙坚，稍微看了几眼就跟赵云说：“好机会，立刻准备偷袭敌军背后吧。而且城破已经有一刻钟了，敌军逃散士卒说不定会去报信，敌军一旦知道粮仓被夺，噩耗散播开来，士气会大泄的。”
　　赵云想了想：“不可造次，我带三千骑兵，多立旌旗，虚张声势去掩杀一阵，只要吓住敌军，让孙文台主攻即可，我们兵力还是太少。而且，也要防备敌军调转夺回缑氏——朱公，我留一千骑马步卒，连同您自己的亲兵，能守住敌人的反扑么？”
　　朱儁沉稳正色拱手：“缑氏虽非坚城，有两千人堵门死守，敌军没有准备，一两日内是攻不下的。不过，你也要担心被吕布缠住后无法回城。你出城之后，我便打算堵死三门，只留北门。”
　　“那就这么约定了，徐晃，随我冲杀！”
　　赵云打开南门，带着三千骑兵出阵，直扑胡轸背后（他还不知道那里是胡轸）
　　与此同时，赵云刚才让人在缑氏城中找“张”、“曹”等字号的旗号，本意是想到时候大喊“朱太仆已与关东诸军联盟，有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曹操大军其到”，好吓吓敌人。
　　可惜城内姓曹的军官太少，这个姓太小众，只好作罢。最后只找到了一些“张”字大旗，用来诈称张邈。
　　反正三千骑兵奔腾起来，烟尘滚滚，谁看得清到底有多少人马，虚张声势数倍也没问题。
　　……
　　胡轸正率领万于西凉兵主力，在轘辕谷口疯狂屠杀混乱中的孙坚军前部。
　　鹤翼阵在峡谷谷口堵长蛇阵，简直是太爽了。鹤翼阵的阵型厚度不足、容易被突破的问题，在这种地形根本不用担心。而鹤翼阵的输出效率，却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把对面长蛇阵的蛇头一次次打烂。
　　孙坚军士卒也比较英勇，一次次想杀出谷口，都被西凉人的弩阵攒射得人仰马翻成了刺猬。就算冲杀到一处，也因为正面人数太少，纷纷被砍杀惨死。
　　整条嵩山道的谷口，已经被尸体和鲜血填满了，血流盈谷，从谷口山坡往下淌，淌到缑氏县南郊的农田里。
　　胡轸正在得意，背后有溃兵乱兵前来报信：“校尉，缑氏县被朱儁联络关东诸侯偷袭了！我军粮仓被夺！”
　　胡轸骑在马上，顿时身子一晃，好悬没被气昏头：“混账！这不可能！就算……谁让你喊那么大声的！动摇军心者斩！”
　　胡轸抽出佩剑一剑把报信的守城败将斩杀当场。凭良心说他的处理是对的，就算真有这么夸张的噩耗，也不能大声喊出来。
　　如果是在军帐里，旁边士兵听不见，也就罢了。这里正在野战，旁边那么多人，一传播开来军心就完了。
　　“赶快分兵夺回缑氏！夺回军粮！前军弩阵堵住孙坚，别让他冲出来！”
　　胡轸还在吩咐，部队也混乱调动之间，背后已经烽烟滚滚，征尘蔽日，成千上万的铁骑奔驰而来。
　　最前面的先锋正面拉得很开，有“关”、“赵”、“朱”、“张”等字大旗。后面的其实马尾上还拖着树枝刮地，好刮起更多征尘以壮军威。
　　“汉中太守关羽在此！”
　　“城门校尉朱儁在此！”
　　“宜都太守赵云在此！”
　　“陈留太守张邈在此！”
　　“朱儁引关东诸侯入关啦！”
　　烟尘旗帜当中，数千人齐声呐喊，瞬间把胡轸吓得不轻。他的部队还处在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的混乱变阵过程中，被数千精骑背刺冲锋，瞬间大溃。
　　“不要乱！不要乱！快撤！快撤啊！”胡轸挥枪乱刺，甚至都有些懵逼，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交战。
　　“胡轸受死！常山赵子龙在此！”赵云从征尘中冲出，一点寒芒先到，直取胡轸咽喉。
　　“噗嗤——”胡轸直接被捅断了颈动脉，又捅断了颈椎骨，一颗人头居然被长枪捅断，只剩一侧肌肉和皮肤黏连耷拉挂在肩膀上，死状极惨。
　　赵云刺杀胡轸，冲阵之势不衰，扎穿了三层鹤翼阵阵线之后，从背后冲到了敌军第二排的弩阵和第一排的长盾阵背后，随后让骑兵往两翼横掠，从背后砍杀弩手盾手。
　　尤其这些盾兵的长盾，都是插架在地面上的，防备的是南侧谷口方向、遮蔽孙坚军射来的箭矢。现在还没拔起来插到背后，就遭到了背后的铁骑冲阵砍杀。
　　“胡校尉被杀啦！快跑啊！是赵云啊！赵云来了！快跑啊！”
　　胡轸的部队被吓得全军懵逼，还以为真有上万骑兵背刺冲锋、粮仓被夺的消息也飞速扩散开来，瞬间士气全崩，作鸟兽散。
　　“胡轸被杀了？缑氏被袭了？朱儁狗贼居然勾结关东逆贼纵贼入关？”
　　已经跟孙家父子和程普、以及旁边的蝼蚁杂兵血战厮杀冲杀了两百余合的吕布，此刻已经浑身是血，当然都是敌人的血，闻此噩耗也不得不恨恨准备退走。
　　刚才的厮杀中，樊稠因为早早受伤，被麾下亲兵护送退往两侧山上、弃马绕路逃走，反而提前逃得性命。
　　另一边，孙家父子加程普三战吕布至此，虽然因为有众人护卫，并无大将被吕布所杀，但程普也早已气力不支，最后一个恍惚被吕布同伤了肩膀、画戟横枝也斩伤了程普胳膊，几乎废掉程普一条手臂。
　　只是吕布招招全力奋战两百多合，虽然伤了两将、杀死小兵近百，气力也已接近衰竭，故而哪怕对面只剩孙家父子，他也不太拿得下了。
　　“贼子！下次再战！”吕布看似势大力沉地虚晃一戟，逼退经验不足的孙策，而后拨转赤兔马，就沿着两侧的山坡矮树林冲去，居然沿着山坡绕路出埋。
　　沿山奔驰近百步后，赤兔马才马力不济、不得不跃回山谷正道，但此时已经甩开孙家父子很远了。路上挡道的无非是两军的鱼腩杂兵。吕布也不分敌我，长戟乱挥，每挥必杀人，荡开一条血路，冲出谷口夺路而逃。
　　至于他和樊稠派去埋伏的那些士兵，能翻山逃出来多少算多少吧，吕布也没空管了。
　　“吕布哪里走！常山赵子龙在此！”赵云一直守着谷口来回逡巡冲杀，毕竟谷口有数千弩手、盾兵，就算站着让你砍也能砍很久，所以一下子就截住了吕布。
　　“挡我者死！”吕布夺路逃命的时候，潜力爆发也非常可怖，当头一戟几乎挟风雷之势对赵云猛挥而来。
　　“铛——”地一声，兵刃巨力相交发出轰鸣，嗡嗡余音不绝，回荡于嵩山山谷之中，左太室右少室，皆有山林鸟雀惊飞。
　　“吕布竟有如此巨力！”赵云只觉胸中气血呕逆，枪杆居然都微微砸弯了。不过吕布的画戟，似乎杆子也早就变形了。
　　赵云还担心自己不是吕布对手，但随后几招就发现居然能接住，看来第一戟只是死里求生狗急跳墙的孤注一掷罢了。
　　“吕布休走！”摸清了吕布耐力耗竭这一情况后，赵云连忙趁你虚狠狠追赶刺杀。吕布左支右拙挡了二十几合，终于靠着疯狂夹马腹，利用赤兔马的速度优势逃离了赵云。
　　“赵云！我记住你了！今日你趁人之危，下次等我体力充沛，定然百招之内斩你于马下！”为了挽回面子，吕布一边逃命一边还不忘撂一句狠话。
　　“呸！那匹火红马真特么快！要是我有如此快马，今日就趁机诛杀吕布于此了！”赵云恨恨收手，只好再拿还没彻底溃尽的西凉军鱼腩下毒手泄愤。


第259章 救火雒阳城
　　“府君，府君快醒醒不好了，南门外有关东诸侯联军杀过洛水了！”
　　当日拂晓，天刚蒙蒙亮，河南尹的衙门里，就是一阵鸡飞狗跳，一名亲随也顾不上礼数了，磕磕绊绊推醒睡梦中的杨懿，告诉了他这个噩耗。
　　杨懿是弘农人，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弘农杨氏”成员，二月下旬的时候刚刚当上河南尹——那是董卓得知韩馥让位、桥瑁被杀后的第三天，董卓本人离开雒阳前下的任命，让杨懿留下取代朱儁的职务。
　　董卓给他的唯一任务，也只是“等胡轸、吕布他们的部队也打赢一仗并安然撤退后，再放火烧毁雒阳城，以及偃师、河阴、谷城等雒阳周边三县”。
　　缑氏县没让杨懿负责放火，因为那是吕布胡轸的屯粮地，他们撤退的时候自己会放火的。
　　所以说白了，杨懿就是个放火太守。
　　本来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有最多十天半个月任期，吕布一撤他也要跟着撤，没想到居然还被人进攻了。
　　因为本来就把一切都打包好了，雒阳武库里也没剩下兵器，这座即将放弃的故都当然没有多少防卫力量。
　　杨懿急急忙忙披挂上马，带着几百亲兵想去城南查看情况，半路上就已经遇到败兵涌了过来。
　　“府君，城门校尉朱儁与汉中太守关羽勾结，已经打开城门放关羽入城了，是朱儁亲自喊开的城门。”一个西凉军心腹小校满脸是血冲到杨懿面前告急。
　　“关羽？就是半个月前大破胡轸斩杀华雄的关羽？就是那个平定张举张纯黄巾白波米贼的关羽？”
　　杨懿倒抽了一口凉气，看到远处数千敌兵纷纷杂杂沿着城南开阳门正街往北冲，当先还有百十骑策马奔驰而来，他非常光棍地立刻下令：“你们快去放火制造混乱！我们从北门……不，上西门跑！”
　　他第二句话还稍稍停顿了几秒才喊，以便等那些被要求去放火的士兵稍微走远了十几丈，听不见后，他才说的。
　　很显然，放火的人已经被视为弃子了，第二句话只是说给贴身心腹亲兵说的。
　　辛亏这些天来他为放火事业也做了不少准备工作，城内有几十处大宅、街坊都堆了柴草，到时候随便丢几个火把，让它们慢慢烧吧。
　　杨懿心中也不是真的跟董卓一样丧心病狂，非要彻底毁掉雒阳城。但他知道如果不放火就走，回去后被对口供对出来，他会死得很惨。另一方面，放火制造混乱，也对他自己的安全有好处，这样才能分散敌军注意力，更好地逃生。
　　至于为什么走上西门逃跑而不是正北面的厦门或者谷门，那是因为走北门得多走一点冤枉路，绕过北宫。
　　如今都火烧眉毛了，当然是怎么最快怎么跑，大不了北宫就不放火了，路过南宫的时候稍微丢几个火把，听天由命让火自己沿着南宫延烧到北宫吧，也算对得起董卓的命令了。
　　可惜的是，尽管已经跑得如此卖力了，杨懿还是没能走脱。
　　因为他身边亲卫最多，目标太大，老远就被关羽盯上了。而且追到数十丈远近时，关羽发现杨懿这一伙人里还时不时有士兵分散出去放火，更是恶向胆边生，知道这厮就是指挥放火的主官。
　　“杨懿逆贼受死！”关羽抡起青龙刀，纵马追杀而去。
　　“快！快挡住他！”杨懿听到背后喊杀声，三魂七魄吓得乱冒，喝令亲兵拼死挡住。他觉得自己身边还有好几百人护卫，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他自己，虽然也会一点剑术，但毕竟不是上阵厮杀的武将，还是别指望了。
　　幸好，他看见关羽身边的兵越来越少，原来是关羽指挥周泰、甘宁分走全部丹阳兵去各处救火，而且是按照昨晚刚学的拆房救火方式，拆出一些隔离带，这样也就不需要考虑水源是否充足的问题。
　　只留关羽自己，带着少量骑兵追杀杨懿。
　　青龙刀起处，关羽抡挥砍杀二十余骑西凉贼，杨懿的亲兵入波开浪裂，根本无法阻挡。
　　“不要杀我，我愿降，我乃名门弘农杨氏，我堂兄杨彪做过司徒司空司啊……”
　　杨懿双手颤抖举剑一边试图抵挡，一边口中喊话求饶，却直接被关羽一刀抡飞了首级。
　　杨懿一死，他那些亲兵和属吏、小校更是作鸟兽散，蜂拥撤往上西门，关羽军又杀百余人，最后追着那些家伙出城四散，无法再追，这才回城。
　　“也罢，留些活口回去，也好向李傕郭汜交差，告诉他们雒阳城已烧，也免得董卓再多生事端。”关羽如是暗忖，便放弃了追杀。
　　毕竟，把那些人追出上西门时，距离关羽进城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雒阳城是汉末第一大城，骑马从城南到城西偏北，一刻钟都跑不完。
　　那些溃散的西凉属吏小校逃出城时，回头已经看到城内火头处处，天空都有些微红，似乎日出提前了一般。
　　关羽回城，再亲自指挥救火不提。有数千精兵有秩序地作业，总算是控制住了一些火情，把损失控制在了十几个街坊的范围——凡是一处街坊被纵火，官兵也放弃了挽救，只是把与其他坊市较近的房子拆了、木头和稻草堆到火场一侧，防止火太大烧过街蔓延到另一个坊即可。
　　唯一在过程中比较犯难的，是南宫被杨懿死前密集纵火了，负责攻城救火的周泰很快发现根本无法拆断，控制不住，飞报关羽：
　　“将军！南宫起火根本无法像外城坊市那样靠街巷隔火。南宫本就浑然一片，而且当初十常侍之乱袁术就烧过一些了，董卓进京后也没有修过，乱木丛杂控制不住啊！”
　　关羽脸色铁青，心念电转，很快想起赵云跟他聊起过的一桩事迹：“快去南宫与北宫连接的天桥复道！让士卒砍伐撞木把天桥拆断！”
　　“天桥复道？”周泰这种乡下人根本没来过雒阳，当然是听得一脸懵逼。
　　关羽一拍马脖子：“南北宫就是靠复道连接的！当初子龙就是在复道下面救了跳桥的太后与陈留王他们！这都不知道？”
　　周泰顿时很是羞赧，自己居然连本阵营的前辈名将的英雄事迹细节都不清楚，似乎确实有点不太好。
　　他立刻让人赶到南宫第七进也是最后一进的温德殿，然后暴力拆了一段很粗的宫殿立柱过来，登上南宫温德殿与北宫德阳殿之间的复道，直接像攻城槌一样让几十个力士扛着，然后对着天桥两侧的桥壁猛撞，几下就把桥撞得千疮百孔。
　　然后再撞天花板和地板，没几下天桥终于塌了，隔断了南宫和北宫。
　　还有十几个拆桥力士没收住脚，直接从塌了的桥面上掉下去，相当于从四楼跳下。有些摔得鼻青脸肿，有些摔得特别不巧的断了条腿，但并无人摔死。
　　由此也可看出当初少帝不敢跳桥的怯懦，因为即使毫无保护也是不可能摔死人的，何况当初垫了被子呢。
　　把天桥复道彻底拆光时，火才延烧到外面前五进的崇德殿中德殿嘉德殿宣德殿建德殿呢，离温德殿还差一进章德殿，所以时间倒是绰绰有余。
　　……
　　关羽处置得法，也只能隔火而无法灭火，因为全城十几处坊市和南宫都起火，水根本不够用。因此这些废墟至少还是要烧几天才会因为燃料耗尽而熄灭。
　　这个过程中，关羽唯有小心谨慎，让士兵轮两班倒或者三班倒看守，一旦有蔓延风险还得拆，或者是把窜飞乱飘的火苗第一时间扑灭。
　　小新谨慎忙了整整一天，大部分可燃物烧光了，火势变小，才稍稍轻松一些，但也不敢放肆。到了第二天中午，赵云的部队才赶了回来，第三天清晨孙坚的近万人残兵才强行军赶到雒阳，想看看还有没有好处可捞。
　　不过进城之后发现关羽军以及城内剩余的几千名漏网百姓，居然都在认真救火，孙坚也有些惭愧和钦佩。
　　“征西将军究竟如何维持的军纪，竟能不急于掠夺搜刮而是救火救民，果然兵在精不在多。”
　　孙坚完全可以想象，经此一事，征西将军刘备的声望，会在司隶地区如何广泛传唱。
　　他也不好意思搞特殊，就让士兵们找安全的街坊寻空屋住下，休息一夜恢复急行军的疲劳，然后跟关羽一起防火掩陵。
　　大火一直烧了三天，关羽军救火的同时也没闲着，就把城里发现的死尸都拖到火焰特别猛烈的地方，丢进去火化。像北宫这种没被火蔓延到的地方，也有不少宫人尸体，那就拖去南宫的火场火化。
　　这是李素告诉赵云的“防止瘟疫”的办法，赵云一直谨记在心。
　　“掩埋泡着宫女死尸的水井”之类的活儿可以慢慢干，但火化必须趁着有火，否则等火灭了还要再特意生一堆火焚尸，那也太浪费了。
　　搜尸过程中，关羽和赵云也不免发现有些有宫女的水井，尸体数量并不多，还有些投的是枯井，关羽赵云一合计，为了减少工作量，就把只有一两个尸体的井打捞上来火化掉，然后撒点生石灰净水。只有尸体多的井才直接封死。
　　毕竟也得考虑将来雒阳百姓的生活嘛，填井淤烂后周边很久都无法再打井，取水也会不便。
　　前后上百个宫女、宦官尸体被拖到南宫，死人身上的东西他们也不会去搜，因为李素跟赵云说过，“尸气”可能就是瘟疫的源头。
　　但是烧着烧着，很快也有监视火场的士卒发现一些问题。
　　“将军，刚才那个火堆里好像有东西烧不掉，怎么还冒黄光呢？不过就一闪，很快就没了，像是黄金一样的东西熔炼的光呢。”
　　赵云顺着监火士兵的指示看去，也觉得奇怪：“嗯？怎么回事，都已经烧那么久了，按军师的话说，应该‘消毒’了，挑出来看看吧。”
　　他拿枪挑了一下，从火堆里拨出一个四五寸边长的方块，被烧得蒙上了厚厚一层灰，有一个角缺了，似乎有黄金熔融软流。
　　赵云一挥手：“拿桶干净水来，要从那几口没死过宫女的井里打，把这个东西洗干净。”


第260章 处置玉玺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这几句话，用来形容赵云此时此刻看到的景象、以及他主公和他敌人面临的抉择，再贴切不过了。虽然这几句诗还没有被人写出来，赵云也不知道。
　　因为怕沾染疫气，赵云特地让士兵挑没有投井宫女的干净水井打水，所以等了半刻钟才打来水。火堆里捞出来的那玩意儿也冷却了一些，熔融的黄金已重新凝固，只不过是流淌在旁边的地上凝固，那个角已经缺了。
　　等着打水的这点工夫，赵云心中也琢磨过了：黄金都能熔融而这东西没坏，那估计不是石头就是玉了。普通石头怕是没有被黄金镶嵌的待遇，那不就只能是……
　　黄金的熔点不但比铁低得多，甚至比纯铜都低，温度破千就能化。而且黄金是导热性最好的金属，极易吸收火焰的热量。
　　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并不是指黄金不易熔化，而是指化学性质稳定，不会氧化发黑、不发生任何化学反应，你反复熔炼几百遍，单质黄金还是单质黄金。
　　而“试玉要烧三日满”，则是指唐宋以前的传统玉（和田玉）比热容高、导热性差，这才有“冷玉烧三日不暖，暖玉冻三日不寒”的夸张传说。
　　很多现代人不理解古玉的这种物理特性，主要是因为明清以后流行的是翡翠，也就是缅甸玉、硬玉，翡翠的比热容与导热性没有那么鲜明的特色，也就导致后人不懂。
　　但唐宋以前流行的是和田软玉，以汉朝为例，21世纪的游客还能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看到“皇后之玺”，那就是一块西汉的后宫玺印，用的是和田羊脂玉。而先秦的和氏璧，工艺选材思路应该也是与之一致的。
　　赵云用湿麻布擦拭了一下，把层层木头和布料焚烧的灰烬擦去，果然露出了羊脂玉的色泽。
　　赵云知道这定然是极为贵重的东西了，奈何他不认识印玺篆文，想了想还是让亲兵喊来关羽一起看。
　　关羽很快就来了，他文化水平还是高些，毕竟古书读得多，对历史很精通，稍微一看，就肃然颔首：“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该是传国玉玺了，与《史记》所载李斯为始皇帝所书印文一样。”
　　关羽警觉地左右看了两眼，今天他要是自己就是实质上的一方诸侯，这事儿可以直接拍板决定如何处置。
　　但问题是，他只是因为刘备当初被皇甫嵩劝阻挤兑、不能亲自讨董，才只能诈称自立的汉中太守，实质上他还得效忠刘备。刘备亲自没来，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好直接决定？
　　赵云也意识到了关羽的沉默是为什么，想了几秒钟，劝道：
　　“此物虽然珍贵，却也是取乱之源，不可不慎。依我之见，虽然此处这些亲兵，都是从征张举时就跟了多年的袍泽心腹，不至于有人泄密，但还是坦荡一点，事无不可对人言，跟朱公说明一下，然后再送回汉中，请朱公定夺。”
　　赵云很清楚，玉玺虽然代表天命，但从来没有因为玉玺就能得到地盘的，还得自己实力、天下人望到了那个程度才行。
　　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玉玺唯有德者居之。
　　如果私藏被人发现，骂名、攻击会源源不断而来，刘备素来忠义的表现也会被人抨击。
　　这次来雒阳救火、拯救河南尹残余百姓，本来就不是图利来的，而是为了“市义”，向全天下昭示“董卓害民，刘备救民”的壮举。
　　这个事迹传遍天下，没捞到实体利益也无所谓的。将来刘备以顺诛逆，无论打到哪里，首先民心基础就能好很多，这是隐性看不见的收益。
　　反正讨董的军粮都是袁术、孙坚出的，刘备就损耗点兵力、兵器，付出代价也不大。
　　既然如此，关键不是是否拿下，而是不能做出“私藏后被人戳穿”的事儿。
　　拿也要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拿。
　　事实上，正史里的孙坚也没有因为拿玉玺的事儿被反噬，他完全是奉袁术之命主动进攻刘表被杀的，不是演义里那样刘表为玉玺而拦截他。正史上也不存在“袁绍让孙坚把玉玺留在盟主处”的翻脸交涉，因为本来就是两路人。
　　无非现在关羽、赵云跟朱儁、孙坚暂时联手了，才冒出这些外交细活儿。
　　关羽想了想，谨慎追问：“伯雅有没有说过‘如果得到了玉玺该如何处置’的预案？”
　　赵云哑然失笑：“这怎么可能提到，军师又不是神，他能想到如何防治董卓纵火、防止大灾之后有大疫，已经是人智的极限了。传国玉玺失落于十常侍之乱，已近两年，谁能想到董卓刮地三尺这么多遍，都没得到。
　　或许这也是天意吧。谁让主公与军师仁善呢，还会想到大灾之后防止瘟疫流行，把死者全部收尸火化，才有这收获。那些只图财物淫掠百姓、杀而不埋的禽兽，才不配得此。
　　天子如今还在董贼之手，以此名义暂时不归还被董贼挟持的朝廷，待迎回天子再奉还朝廷，也是天经地义的。唯一能商榷的，无非是留在朱公这个河南尹手中，还是暂留主公手中。”
　　这么一分析，关羽觉得大义名分的事儿确实捋清了，便抚髯点头：“既如此，请朱公商议。”
　　孙坚就不用请了，一来是孙坚兵力损失很大，原本两万多兵马，在轘辕道被胡轸、吕布埋伏厮杀了半天，前军死伤逃散极为惨重，好多屯甚至曲都成建制地逃进嵩山。战后还有战斗力的只剩一万左右，还大部分是黄盖所领的后军。
　　所以孙坚现在哪怕跟关羽赵云动武，也是绝对打不过的了。更何况程普残了一条手臂、韩当重伤躺着疗养，孙坚现在敢异议动手就只能父子俩亲自上阵了。
　　大义名分方面，孙坚也只是外镇太守，来雒阳比关羽晚，救火也不是他救的，东西也不是他找到的，怎么看都不用通知他。
　　但朱儁不一样，首先他是孙坚的老上司，跟皇甫嵩、卢植平辈，是匡扶大汉的三杰，而且他作为拨乱反正的河南尹，有接应诸侯联军上洛的功绩。朱儁对于雒阳地区有天然掌管权，这地方发掘出来的东西，就算不给他保管也要说一声，才显得坦坦荡荡。
　　朱儁很快被请来了，关羽就在第一现场，直接跟朱儁摊牌：
　　“朱公，我军掩烧宫人尸首、防治疫气，得了此物，似为传国玉玺。如今天子蒙尘，此神物想必是不想落入十常侍与董卓之手，才天意隐遁两年。既是天意，也不便立刻归还朝廷，当于驱除董贼之后再还，朱公以为然否？”
　　朱儁眼神一下子瞪大了：“传国玉玺？不会有错吧？让我看看。”
　　赵云小心翼翼地解开给他看了一会儿，朱儁想来想去，应该没有问题，诚恳答道：“确是此理，此物当于驱除董贼后归还朝廷。”
　　关羽拱手：“既如此，我等也实不相瞒。关某虽以汉中太守之名起兵助袁公路、孙文台并力讨董，实为受吾兄征西将军之命，这一点朱公应该也看出来了。
　　吾兄之所以不亲自讨董，只为当初北出陈仓时，受车骑将军皇甫公劝诫，让他注意汉室宗亲的身份，以免被人误会入京勤王是行七国之事。他这才在使中郎将李伯雅劝谏下，想到了‘行善不留名’的两全其美之法。
　　但今日既得玉玺，关某不能自主，还要带回汉中与兄长商议存留之法。朱公若想以河南尹身份代朝廷保管，还请去汉中商议——由此南下南阳、走上庸道回汉中，也不太远。”
　　朱儁慎重想了想：“我虽为河南尹，董贼走后多日，我也不曾发现此物，想必是天意。而且司隶残破，百姓残余不过二三十万，我麾下剩余士卒不过数千。
　　如若董贼知道此宝重新出世，我又如何保得住。还是交由征西将军暂时代为保管，借蜀道险远，定能使董卓不敢妄图。何况征西将军曾任宗正，在宗室暗弱之时代为保管，本就是朝廷成法。”
　　赵云心细，在旁边建议道：“既如此，倒是好办，但还请朱公与我等设坛盟誓。云长兄可代表我家主公宣誓：待天子不被贼臣挟持之日，便将此玺归还朝廷。
　　而将玉玺交由征西将军保管，也当是上洛的讨董诸侯与拨乱反正的河南尹公议之论——这也是为朱公好，只有这样设坛盟誓了，董贼知道玉玺不在你处，才不会再派兵东来残害司隶。”
　　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也好帮还留在司隶的朱儁免祸。
　　朱儁想了想，举一反三：“幽州牧刘虞也曾任宗正，且为时最久、威望最高，可惜太远。刘焉也曾任宗正，但居然枉顾国恩，以致不得善终，就不提他了。还有刘表，近在襄阳，可快马使他派遣别驾北上，公议参加见证，附议支持征西将军暂时保管玉玺。”
　　关羽和赵云一合计，觉得也没问题，反正快马加鞭往返也就五六天。
　　刘表如今坐稳了襄阳、南郡两个郡，还在跟江夏黄祖谈条件，基本上荆北三郡都拿下了，只是黄祖的依附程度比较低，还有点半自立的趋势。刘表还是非常需要外援的，他又完全没资格拿玉玺，让他派伊籍来表个态，分给他几百匹战马的战利品，也就够了。
　　赵云前几天在对付胡轸、吕布的背刺之战中，最后又缴获了两三千匹西凉战马，孙坚也缴获了一千多，还有大量兵器。
　　分五百匹甚至一千匹马给刘表，买他表个态，也显得“让曾任宗正的刘备代管玉玺”是列为“前宗正”公推的结果，不是刘备自说自话。
　　这边清理废墟、安民善后、在皇宫里搭坛盟誓，本来就要准备时间，等得起。
　　六天之后，一切准备妥当，刘表的使者伊籍也是日行数百里，快马加鞭赶来，最终关羽、赵云、朱儁、孙坚、伊籍在雒阳当众盟誓交接，还请了数万河南尹百姓参观。
　　雒阳城里的百姓只剩几千人了，那数万人有七八成都是偃师、缑氏、河阴等邻县找来观礼膜拜的。
　　刘备就君子坦荡荡地收下了玉玺保管权。
　　这里面唯一的损失，可能就是将来无法让袁术快速成为天下公敌了，但刘备自己是没有丝毫损害的，纯粹有利无害。
　　但谁让这儿没有穿越者呢，只要李素没法开口，没人会为了陷害袁术而做局，这事确实超出李素的遥控范围了。他只能在成都静静等待，另行筹划将来如何最大化利用这颗玉玺。


第261章 境界高下立判
　　关羽和赵云的登坛盟誓仪式，做得非常扎实。
　　不但让河南尹百姓见识了各路诸侯、包括一位前宗正的使者，认可刘备代管玉玺的权力。还在盟誓仪式上巧妙捧哏，把玉玺的发现经过、契机，全部明明白白说清楚。
　　让军民知道刘备军是因为“掩埋被董卓发掘的皇陵、收敛百姓与宫人死者的尸首火葬、治理灾后瘟疫”，这才天命所归天佑仁善，在收尸治疫的过程中拿到的。
　　来听故事观礼的数万军民，还人人领到了三天的粥食充饥，让他们可以渡过眼前这阵子难关。
　　反正缑氏县的存粮还有一些，雒阳官仓里也有杨懿留下来的，关羽赵云走的时候也带不走，剩下都归朱儁那点可怜的兵马吃用，稍微舍粥施恩百姓也施得起。
　　用不了多久，随着这些百姓逃荒流亡，刘备上洛时“与民秋毫无犯，还帮收殓”的事迹，就能越传越远。
　　甚至谨慎如赵云，都因为出发之前被李素带坏了，喊出了几句简单通俗易懂的口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一时传唱甚广，看了典礼拿了舍粥的流民都学会了怎么唱，唱得因粮于敌的孙坚都有点惭愧了。
　　虽然真相是：雒阳没东西可抢了，空房子也够住，所以犯不着枉做恶人。
　　没东西拿，总要把“做完好事要留名”的宣传工作发挥到极致，这比玉玺还值钱得多。
　　忙完这一切，大约也到三月中旬了，关羽、赵云就拔营起兵回蜀中。来的时候八千兵力，回程只剩六千多人，这么多硬仗打下来，损失肯定是不小的。
　　不过因为是跟西凉军打，缴获也不少，来的时候八千人只有三千人有马，回去时六千多人每人都有马，铠甲也升级了一批。
　　部队人人有马，行程也快了一些，离开雒阳南下三天，就回到南阳郡境内的出发地鲁阳。然后问袁术要了十几天粮草、袁术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了，三月下旬，部队到了襄阳，就开始分道。
　　关羽让徐晃带着汉中太守的本部兵马，三千多人，走上庸道、沿汉水溯流而上，回南郑驻防。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关羽带了玉玺，他本人必须亲自回成都跟刘备交代情况、听取指示。
　　但他的部队犯不着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就交给徐晃。而周泰、甘宁都是擅长水战的南方将领，后续或许平定南中还有用武之地，就跟着先回成都。
　　上庸道经过李素指点、屯田设置装卸点、船闸、分段航运，如今已经可以顺利在武当县（后世十堰）以上河段通航了。
　　这两年里，汉水上官军新建造的大小船只足有两三百艘。就是运输成本和人力耗费还比较高，好几处要大量民夫扛货通过落差较大无法过船的地方，所以才需要那么多船。
　　徐晃带着部队经过时，看到武当县与上庸县之间那好几片总面积达数百万汉亩的沼泽区，经过两年的整治，居然都已经变成了肥沃的芋头田。
　　样子就跟后世崇明岛那种冲积淤滩堆出来的芋头田一样，淤泥田只高出水面数寸，方方整整每块大约两三亩大小，淤田与淤田之间是挖深的河沟，可以直接让汉水缓流冲刷。
　　种地的时候百姓都是乘着小木船穿梭于田块间的河道，拿着跟船桨一样长的大木杓从河里尧水往芋苗上泼，灌溉也极为方便。
　　徐晃也是第一次逆流经过这里，他原先也见过百姓种植芋头，但都是在坡地上种的，灌溉很费力。汉末根本没有这种直接把沼泽地堆肥沃老淤泥种的，所以收成根本不能相比。
　　后世的红芋亩产大约有三千多斤，喜水易种的白芋只有一千五百斤左右，是比较传统的品种。
　　汉末没有那么多选种育种，基本上都是白芋，但别人在坡地上种也就两三百斤每亩的收成，或者说五百汉斤。李素用淤泥和强灌溉，竟能种出七八百斤、折合一千五汉斤的芋头，虽然比后世的产量依然低了一半，却已经是同时代坡地芋头的三倍！
　　“《农政要术》所载竟然真有如此奇效，将来要是主公占了荆州，南郡周边的云梦泽故地有比这儿广大十倍的沼泽。要是也能治理淤田，何愁百姓不能丰足，军粮不能余饶。”
　　看着一路上高壮的芋头苗，以及这两年明显增长的上庸人口，徐晃内心感慨万千。他暗忖：将来要是真对荆州动手，哪怕直接从汉中顺流而下，直插襄阳、南阳，都不怕军粮不足了。
　　当然这些也就随便瞎想想，现在无论是刘表还是袁术，都还是盟友呢。
　　……
　　离开根据地一年的徐晃，都能为根据地的变化而如此感慨，关羽跟着赵云继续南下、走宜都郡回成都平原，一路上的惊喜发现就更多了。
　　三月二十在襄阳分道后，他们在二十六日快马抵达夷陵，然后在夷陵登船，中间几次水陆换乘，四月上旬抵达永安（白帝城已经被刘备改名了）、中旬抵达江州、月底回到成都。
　　关羽、赵云回程的时候，天下诸侯也没闲着，风起云涌颇为剧烈。
　　毕竟二月份桥瑁死后，就好像潘多拉的魔盒被一下子打开了，关羽、孙坚还在讨董，张邈、袁绍、公孙瓒等阵营就如期开始擦枪走火了。
　　毕竟袁绍在威逼韩馥让位的过程中，就利用了公孙瓒，公孙瓒这种暴脾气怎么可能忍得了？他就一直等动手的借口。
　　很快远在关西的董卓就暗地里推了一把，帮公孙瓒弄了借口。
　　董卓在得知雒阳被烧、但玉玺被关羽刘备得到后，倒是大发雷霆发泄了一通，淫杀了几个宫女泄愤，但发泄过了也就忍了，懒得再去确认“雒阳到底烧得有多彻底”，对于朱儁拒收残破的河南尹自立他也无所谓，就当朱儁帮他挡住关东诸侯吧。
　　但董卓给袁绍和公孙瓒找开战借口的事儿却是丝毫不闲着，所以他刁毒地放出了被扣在朝廷的幽州牧刘虞的儿子刘和，让刘和回去联络刘虞，委托刘虞代管“青冀幽并兖徐六州诸军事”。
　　这里必须提一句，董卓凭什么能以汉献帝的名义给刘虞那么大封赏——这是因为韩馥滚蛋之前，韩馥被袁绍怂恿推到前台，谋划过一次“拥立刘虞为帝，以避免听命于落在董卓手中的汉献帝的局面”，但刘虞拒绝了。这个倡议是今年元月提出的，韩馥提完后一个多月就滚蛋了。
　　而刘虞不但拒绝，他还特地派了使者秘密潜去长安表明心迹，表示自己绝不为帝。（历史上刘虞派的使者是田畴和鲜于辅。但现在田畴被李素挖给辽东糜竺了，鲜于辅因为讨张举的时候勾结乌桓被杀了，所以刘虞只能另选使者）
　　所以，董卓以皇帝名义允许刘虞统领东方六州是很合理的，是对刘虞“忠于朝廷”的一种嘉奖，也是在给刘虞部下的主力武将公孙瓒制造南下接管袁绍地盘的借口，而且还把袁绍定了“图谋另立”的罪名，好让公孙瓒更名正言顺讨伐袁绍。
　　可惜的是，虽然最终袁绍和公孙瓒还是开干了，但过程却不是像董卓和李儒设想的那样——刘和根本没能回到幽州，他刚走出河南尹，就在南阳和豫州交界处被袁术发现并且扣留了。
　　袁术直接要求刘和代表刘虞跟他联合，一起对付袁绍，而且还列举了袁绍跟他互表豫州刺史等官职抢地盘的罪名，说袁绍是破坏讨董大业搞内讧——还别说，袁术虽然狭隘，但他这一状告得也还算对。
　　因为自从原先的豫州刺史孔伷（也是讨董诸侯）去年病逝后，这几个月豫州一直没有刺史。但豫州那些有资格竞争刺史职务的太守们，大多都是袁术的人。
　　包括这次支持孙坚讨董、吸引华雄、胡轸、吕布火力而被烹杀在毕圭苑的颍川太守李旻等人，袁术军还是颇出了几个为讨董大业牺牲的义士的，结果袁绍手捞那么远。
　　把这些牺牲义士空出来的缺表上自己的人，这确实是袁绍更不地道。也难怪跟李旻一起配合讨董的孙坚，听说袁绍插手颍川等豫州各郡人事后，非常愤慨，代替牺牲的李旻讨回公道，猛攻袁绍表的豫州刺史周昕。
　　刘虞的儿子刘和也不懂太多，他或许是觉得“既然皇帝让我父亲代管六州事务，那么冀州的袁绍也该归他管，袁绍做事不对就该讨伐”，总而言之，刘和阴差阳错就是给刘虞带去了一个对袁绍不利的旨意。
　　旨意本来只有一两分，但到了公孙瓒手上，简直是大喜过望，一两分都要按十分来大搞事情。公孙瓒先派了弟弟公孙越千里迢迢去豫州战场帮孙坚一起打周昕。
　　这一次公孙越倒是没有如历史上那样被小概率事件射死，但既然公孙瓒要借题发挥，弟弟死不死其实不重要，他很快就对袁绍的冀州发动了袭击。
　　刘岱杀桥瑁虽然也是内讧，好歹还是官场斗争的形式。袁绍公孙瓒这一火并，总算是让讨董诸侯内部的热战开启了。
　　只不过，这个世界的公孙瓒，因为在当初平张举张纯时捞到的好处不够多，有至少一两万精兵被刘备分走了。而且刘关张本人如今也不在公孙瓒帐下助战，公孙瓒都少了刘备这么一个强大的“别部司马”。所以公孙瓒对袁绍的攻势倒不是很犀利，袁绍甚至不需要麹义就能勉强顶住。
　　因为刘备的缺失，关东战场上那些历史上本该被刘备相助的军阀，比如眼下的公孙瓒、未来的陶谦，显然都开始被这种不利的蝴蝶效应所反噬，他们的强势期必然会更短，而衰亡则恐怕会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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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三弟！”
　　“二弟！”
　　“二哥！想死俺了！”
　　随着关羽回到成都，确切地说，是带着玉玺、以及外部诸侯自相残杀混战的消息，回到成都，刘备张飞也是甚觉亲切。
　　关羽郑重拱手：“大哥，这是雒阳南宫所得的传国玉玺，我与子龙，跟朱公伟、孙文台、刘景升他们盟誓了，由您代为保管，等天子不被贼臣挟持，再归还朝廷。还请大哥恕我事急从权，代您答应了盟誓……”
　　刘备拍拍关羽肩膀：“是何言哉！我若亲自在，也定当如此盟誓，云长真知我心哉！”


第262章 利益最大化
　　刘备跟关羽张飞的哥们私人交情，毕竟还是在跟李素之上的。他对李素的信任，只是这五年来一次次定策之功积累出来的，更多是事业层面。
　　所以关羽回到成都交玉玺复命的第一天，肯定是哥仨关起门来痛饮、最后抵足而眠，把这分别大半年的别来之情、见闻所得、战事政局因果统统聊完。
　　第二天睡到晌午醒酒，刘备才想起应该把李素招来，正式商量这玉玺具体该如何处置——将来交换朝廷肯定是得交还的，这点关羽代替刘备盟誓过了，刘备现在也还没生出要占有的野心，他还真心相信天子是可以被救出的。
　　不过，人总要为自己图点啥，在玉玺交还朝廷这个大前提下，什么时候、什么具体情境再交、保管的这几年该以何种姿态保管、如何以此为功，给自己讨点更多的封赏，这念头刘备肯定也有，也是人之常情。
　　因为前一天喝多了，刘关张中午醒来后就准备喝点粥，还把李素请来一起喝。
　　刘备张飞对于面前的粥已经很习惯了，关羽则是第一次喝，不由啧啧称奇：“此乃何物？倒也清爽醒酒。”
　　刘备指着面前这道加了虾仁、河蚌、蛋皮、羊肉、葱姜、浮皮的鱼片生滚粥，得意说道：
　　“这是伯雅到了封地之后，发明出来的新粥，叫艇仔粥。我开始也奇怪他为何取这种名字，他说是岷江渔户现捞鱼虾螺蚌后，去壳片肉、生滚熬煮而成，所以叫艇仔粥。他如今在自己封地大兴水利，听说百姓耕作比往年省力不少。
　　他就让侯府出钱多造小舟，租给闲下来的百姓捞取岷江渔获，连鱼虾都要征税抽成。但百姓也有薄利，跟着赚得更多，倒也乐于被他盘剥。”
　　李素这道艇仔粥，也是给酗酒的人解酒护肝养胃的。跟后世的艇仔粥相比，少的只是花生和海鲜，但用了河鲜替代。花生如今还在美洲，缺乏植物油和香味，就用芝麻代替，粥上撒些炒熟的芝麻，香味倍增，一点不逊原版，就是昂贵一些。
　　关羽蹭蹭蹭喝完两大碗，继续添饭，一边点头赞叹：“原来是渔家熬粥，难怪这羊肉像是叉烧烤熟烤干的，猪皮也是用油炸干起泡。恐怕是为了猪羊能久置保存，而鱼虾蚌螺则用新鲜的。可惜就是费油，不然这些猪羊皮肉作为军粮倒是运输便利。”
　　哥仨喝完粥，李素也到了，如今已是四月底五月初，天气颇为暖和，所以李素出场的形象，少不了挥着他那的折扇。
　　只不过，折扇上的书画，依然是他老婆画的，但扇柄扇骨却换了材质，显然是新打造的，用的是南中特产的翡翠和玛瑙，李素为了带货也是非常努力呢。
　　“来，伯雅，坐。”刘备招招手，直接往旁边一努嘴，也不跟李素虚伪，直接开门见山，“昨日云长带回了传国玉玺，说是朱公伟、孙文台与景升兄盟誓公推由我代管、将来交还朝廷。你以为，交还的时机以何时为好？我们又该提前如何布置？”
　　今天这场合还是比较私密的，刘备之所以没有在公开场合跟全体谋臣商量，就是不想让自己的企图为普通下属所知。
　　李素闻言，也恰到好处地微微惊讶了一下，说了些恭喜刘备和关羽的话。
　　关羽毕竟是随着大军回返的，直到宜都郡之前，行进速度都比较慢。所以肯定有快马信使提前来通报，只是没那么详细，所以玉玺的存在李素是早就知道的。
　　既然是聊这么正式的大是大非问题，李素也不跟人称兄道弟了，而是非常符合礼法的郑重说道：“主公，我以为玉玺当于董贼覆灭之时，便立刻送还朝廷。”
　　结论很简明扼要，刘备对这个态度倒是没什么异议，他只是非常惊诧：“伯雅，听你这口气，你觉得董贼覆灭指日可待？”
　　李素：“不敢说指日可待，但数年之内，应该可期。玉玺放在主公手上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也没什么。”
　　刘备：“两三年？四五年？董贼退到关西之后，可是兵强马壮，也不用担心粮草不足、被人迂回包围夹击。他麾下西凉精兵依然有近二十万众，讨董诸将没有数倍兵力，如何突破秦之四塞？就算我军将来担任讨董主力，要出散关破陈仓，也是不易——
　　虽然我记得，当初你倒是机缘巧合，咱跟皇甫嵩、董卓联手对付韩遂时，你接管陈仓城防修整旬月，帮忙拆了一些东南两侧城防、加固西北。现在倒是天意弄人可以帮上我们，但就算一时出了陈仓，我们粮道也非常艰难，而且连野战都打不过董贼二十万虎狼之师。”
　　李素拱手分析：“如今虽然打不过董贼，但我军还有时间秣马厉兵、屯田养民，待一两年内彻底平定、整合南中后，我军起码可以集结起五万最精锐的战兵。如果与刘焉当初征募东州兵那种尺度，就是集结一二十万人也不在话下。
　　虽然剩下这十几万新兵无法和西凉久战老兵相比，但只要器械精良、士气高涨，未必不能一战。所以我才说，哪怕不靠外力，我们两年平南中、一边屯田、一年练新军，三年就有挑战董卓的机会，最晚五年。
　　而董卓虽比卢公、皇甫公年轻半代，但毕竟比主公年长一代，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他如果不急躁进取，等他老死便是一个史书贼臣的下场，他族中子弟无人可以接掌如此局面，他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富家翁了。
　　我听闻，董贼自从朝廷全体西迁，最近已征用郿县及京兆周边诸多民力，开筑郿坞。散关县长法孝直就是郿人，他前日打探回报，说郿坞规划的城墙高、厚都达七丈，墙楼皆比照长安、雒阳，民夫二十万人，至少一年才能完工。
　　董贼这是在为自己年老力衰不能进取、而给族人留后路了。他既有此担心，定然会在篡汉上更为激进、冒进。加上关东诸侯不成器，听说袁绍、公孙瓒已经自相残杀，孙坚也在豫州与袁绍表奏的一些豫州官员互相攻伐、为袁术取豫州。
　　这时候只要我军按兵不动，假装无进取北进之心，让关中一两年内不闻战事，董贼肯定会产生错觉，飘然以为无人敢图之，而肆无忌惮加快篡汉进度。到时候，推进愈急则必有内耗。此前云长上洛，便引出朱儁反正。
　　而朝中如今还有皇甫嵩，还有其他无数心向汉室之臣，他们跟随董卓未必是真心，很多都是像朱儁那样暗暗潜伏，以图从内部除贼。有这些义士联手，我们除董定然还能加快。”
　　李素是很想说“皇甫嵩、王允这些人都能指望”，但这种话说出来是会被切片的，所以他只能从理论上分析，不能指名道姓。
　　但这些道理都是真的，刘备听了果然信心大增。
　　这也是李素运作参谋部的风格：要匡扶汉室有很多种可能性，咱先从最稳妥最扎实的那条方案来准备。如果有意外之喜那就更好，可以提速。
　　解决了信心问题，刘备只剩两个疑惑：“那拿着玉玺这几年，我们该对外摆出一副什么样的姿态呢？有玉玺在手，要是跟没有玉玺时毫无变化，甚至也‘闭关自守’，会不会让天下疑惑？”
　　闭关自守种田，是蜀地军阀常用的姿态。后世刘备刚驾崩、诸葛亮掌权的最初三四年，也是用“封关”的方式降低北方曹魏的戒心，而后等种田种的差不多了再突然开关，这才有首次出祁山时的突然性。
　　李素之前跟刘备商讨的策略，也是要摆出闭关降低敌人戒心的姿态的，现在刘备怕的是“有了玉玺之后再闭关，会不会被人认为他想跟刘焉一样当土皇帝”，这个名声太不好听了。
　　李素也意识到这个担心是对的，就顺势劝谏：“这也好办，我们可以摆出一副有点进取心的样子，但又不真的激怒董贼戒备。今年已经五月了，而且蜀郡去年年底才新定，主公也不宜离开。明年开春之后，主公可将益州刺史治所，从成都移回汉中，以示亲自坐镇北方。
　　同时，主公如何取得传国玉玺的过程，天下百姓、诸侯想必都已通过盟誓知道了。但之前，斩蛇剑因白虹贯月、从长安太庙飞升落入臣船中、由臣载万年公主回程船队运至汉中，此事还尚未宣传。现在，可将斩蛇剑‘因天意躲避贼臣而白虹飞升择主’的信息也广为散播出去。如此，主公与玉玺、斩蛇剑皆在汉中，可效法高祖北伐三秦除贼姿态，暗示天下诸侯，让他们不至怀疑主公闭关自立。”
　　刘备点点头，这个倒也简单，今年把蜀地彻底弄稳，明年成都平原就交给李素治理，他带着中枢到汉中驻扎好了，至少要把益州刺史的大旗从成都移回南郑。
　　说不定还能学高祖“明修栈道”那样修修褒斜道的栈道。
　　因为褒斜道虽然是险要程度仅次于子午谷的第二险道，根本无法行车只能步行，但褒斜道比可以行车的陈仓道要少绕四百里，而且褒斜道的北端出口就是武功水岸边的五丈原和郿县，可以摆出“要突袭郿坞、斩首董贼”的姿态。
　　如此一来，也躲避了之前皇甫嵩劝刘备别参和讨董的的警告——咱是假装要偷袭郿坞，又不是要偷袭长安，只针对董贼，不针对朝廷，也无意“宗亲诸侯直接带外兵进京”。
　　攻郿坞和攻长安，政治上完全是两个性质。
　　但董卓肯定也知道你不可能“明修栈道”攻郿坞的。高祖皇帝当年明修栈道一样没用上，这就是个姿态嘛。所以董卓也不会提高警觉。
　　刘备全部想明白之后，最后问了个人赏赐：“若将来真能配合朝中内应勤王成功、交还玉玺，该要些什么封赏好呢？”
　　李素郑重回答：“主公自平定刘焉以来，诸多功绩都因董贼把持朝政而未曾封赏。将来肯定地连除刘焉、平南中、救雒阳、助剿董贼等诸般功劳，一并封赏。
　　我以为，主公升任益州牧、加车骑将军或者别的将军号，再让天子封为汉中王，最为妥当。另外，董贼若除，西凉军定然还会有反复，朝中衮衮诸公必以平凉为患。云长有救雒阳之功，结合前功，宜表为凉州牧。虽然看似升迁过快，但凉州牧的辖地都需要我军自行从叛军、羌贼手中攻取，朝廷无非是给个名分，朝中三公肯定是肯的。”
　　李素这番安排，已经是想趁着将来“董卓死后、王允当权那两三个月”，先捞一大票名正言顺的封赏。以王允刚得势时的局面，刘备真肯交还玉玺让王允辅政增加正统性，封一个刘姓宗室为王应该是可以争取的。
　　朝廷正式因军功册封一位前宗正为王，这可比自表汉中王含金量高多了。
　　而且这也不违反白马之盟，高祖皇帝说过的嘛，“非刘姓不得封王，非功臣不得封侯”。
　　倒是刘备自己听得吓了一跳：“这如何使得，多少年都没听说宗室因为这个封王的。他人岂不是要怀疑我除了董贼之后，反而要……”
　　李素劝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就算将来除了董贼，朝廷也不会很快太平的，需要主公再立功匡扶汉室的地方多着呢。连袁绍、公孙瓒都已内讧，未来不尊朝廷的军阀何止数家。主公勤王而不挟君，便不会有人指责的。说这些还太早，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李素现在连王允都不能提，当然更不能提李傕郭汜——甚至，蝴蝶效应到了这一步，将来闹事的是不是李傕郭汜都不好说了。
　　李素只能大概推演，认为以王允对付凉州军的姿态，凉州军肯定是要乱的。但历史改了这么多，万一直接是牛辅上位反扑也未可知啊，那到时候凉州军内讧分裂都不一定有，只能是随机应变。
　　李傕郭汜如今都还只是区区校尉，董卓军里比他们地位高的多了去了。
　　而且，既然要利用王允的任期拿玉玺换最大化的好处，“三辞而后受之”之类的虚伪把戏也不能演了，最多谦虚一次，反正只是个因功封王而已。真要是辞让三次，反而被说得像是王莽了，犯不着。
　　“罢了罢了，这些都说太远了，还是从长计议吧。反正明年我先把治所移回汉中，摆摆姿态。”刘备决定还是先采纳一半，其余以后再说。


第263章 郫县种田
　　处理交还玉玺终究还是几年以后的事儿了，刘备也不可能现在就跟李素把条条框框都想明白，更多需要的是随机应变。
　　眼下该做的，还是继续“深根固本”，把根据地种田种好，蓄势待发。
　　关羽在一旁，听完刘备和李素的谋划，见没什么别的事儿了，就趁机向刘备请示：“大哥，既然玉玺和斩蛇剑的安排都交代清楚了，你看我何时回南郑为好？”
　　关羽显然是因为离开了大半年，对于蜀中的一切变化不是很了解。
　　刘备先跟李素对视一眼，然后对关羽笑道：“不急，二弟在外奔波征战许久，都不曾享受成都繁华，多住些时日。南郑文有子敬，武有公明，还有孝直驻守散关，寻常政务万无一失。云长就在蜀中练兵休养即可。”
　　关羽急道：“大哥！天下纷乱至此，岂是我辈武人享乐之时，且汉中太守之职，乃先帝所命，弟不敢长久擅离职守。”
　　李素在旁边劝道：“云长有所不知。这个方略，就是主公与我商议所定——让你留在蜀中，并不是闲差，而是要你这两年精炼新军、扩军备战，此事不宜在汉中实施。”
　　关羽一时没琢磨过来：“为何？我们既然将来要北伐讨董，不就该在靠近前线的地方练兵讲武么？”
　　李素折扇一挥：“蜀中情况与外地不同，运粮损耗太大。成都平原物阜民丰，自古号称天府之国，但把成都的粮食运到汉中，原先至少四去其三，如今我们稍稍整顿了嘉陵江航运，也只是把损耗降低到三去其二。要进一步降低损耗，还需要数年之功。
　　既然如此，我军在汉中，和平年代就该少养只吃饭不生产的脱产军人，把汉中盆地本地出产的粮食，尽量贮储起来，直到北伐时才动用。汉中的兵力，只要留下一部分军屯民，以及供法孝直、徐公明守住散关、褒斜道的少量常备军即可。
　　而且正因为北伐道路险远、运粮困难，所以更要走精兵路线，如果一个精兵的练兵成本是劣兵的三倍、战力却是劣兵的两倍，那我们也该多用精兵。因为到了北伐的时候，一个精兵只需要吃一人份的军粮，两个劣兵虽然战力与一个精兵相同，后勤压力却大一倍。”
　　关羽远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走的时候江州都才刚拿下呢，被李素这么一说，顿时恍然大悟。
　　运输困难，那就不要把一切都运去前线，而是时间换空间、平时换战时。
　　李素这是典型的“期货套利”思维，只不过这年头没期货的概念罢了。
　　但别说，历史上诸葛亮的北伐，也是这么想的。诸葛亮算是三国时期一等一的内政大才，他会没想明白后勤上的时间换空间套利？
　　先南征孟获、平定南中，为蜀军的山地战练兵，而且多征募南中和巴西的蛮族组建精锐的无当飞军，这都是寓练兵精兵于平时。而且平南中吃的是成都平原出产的粮食，绝对不动用汉中盆地一颗粮食，让汉中常年种田，全部攒到最后北伐那一刻才动用。
　　李素刚来蜀郡的时候，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亲自掌管了几个月的内政、见识了那么多东西，他也回过味儿来了，当然要把诸葛亮用过的套路搬过来用用。
　　当然具体事务他还是让其他幕僚做的。
　　关羽便顺势追问：“既如此，敢不从命。大哥，不知这几年，要精炼多少兵马？”
　　刘备想了想：“成都周边，民风并不彪悍，扩军也难有骁勇兵源。所以汉兵多应从犍为、巴郡抽调，尤其是从曾经在刘焉时被征发为兵的本地人中抽取。我们入川时有将近三万兵马，经过三年损耗，可战老兵剩余不过两万，再扩充三万益州本地汉人兵马，凑齐五万。
　　另外，刘焉麾下那些骁勇的雍凉籍贯东州兵、青羌兵，也有一两万可以重新征发训练，另外，再从板楯蛮和未来的南中蛮部凑三万人。如此，共计汉蛮精兵十万，务必要达到以一敌三的精锐程度和器械武备，才能在主动翻山进攻董贼的二十万西凉军的情况下有较大胜算。还有，最近发现高顺颇擅用兵，这两年他也不必出战了，让他陪你一起练兵。”
　　刘备说完后，李素跟着说：“练兵驻地，倒也不必在成都，一来成都富庶繁华，容易让士卒分心。二来兵源多是来自巴郡和南中，练兵地适当靠近兵源地更好。
　　之前我跟主公商议，最好在僰道、江阳择一两处练兵。首先僰道等地位于岷江、长江入口，成都平原物产、粮草可以顺岷江运下，运力成本最为节省。二来南中物产与蛮兵也可顺江至僰道，全程没有逆流而上。
　　至于江阳的好处么，虽然在僰道下游，但离巴郡板楯蛮聚居区近些，从江州而来的物产、兵源运输损耗更低。另外江阳沿洛水，江阳与上游的汉安两地，都是井盐产地，腌制军需贮存也比较方便。未来可以把东州兵和板楯蛮放在江阳练，本地汉兵与南中蛮放在僰道练。”
　　关羽捋髯思索，觉得十万汉蛮精兵，基本上也把成都平原大部分的剩余财力耗费了，确实不能再扩充规模。
　　刘备最后拍板：“那云长就先在成都歇息月余，四处走走，把刘焉留下的东州兵兵源筛选一遍，挑出要训练的，到时候入秋带去僰道、江阳。伯雅秋收之后，也要去平定南中，能寓练于战那是最好，适当把新兵拉出去见见血。”
　　关羽领命，这场非正式的定策饭局就算结束。
　　……
　　关羽回去歇了一夜，第二天就被邀请先去李素的封地看看，开开眼界，看看李素入川后第一年，在自己的封地上试点了哪些种田成果，出产了哪些对精兵强军有帮助的玩意儿。
　　关羽反正还在假期，倒也乐得熟悉一下情况，就带着几个随从，骑着马去了。
　　离开成都，沿岷江溯流二三十里，就到了郫县的李素封地。走在田间地头，他老远就看见岷江和其他被都江堰分出来的支流上，多了很多水利设施，还有李素的幕僚、兼任郡丞的诸葛瑾，在亲自督造兴修水利。
　　汉朝人种田，因为还没精耕细作，也没有一年两季作物，所以夏天反而是相对农闲的时候，只有春耕秋收最忙。
　　在双季稻的朝代，夏天要抢收抢种，“双抢”简直能累死人。现在夏天只要锄草灌溉，空下来就可以稍微征发点徭役。
　　关羽看到诸葛瑾，还善意地打招呼：“子瑜，听说你是郡丞了，怎得还亲自操持这些小事。”
　　诸葛瑾捋起沾了泥巴的短袖，笑道：“丙吉忧牛喘而不问横道死人，干大事就得抓试点。今年虽然才试点侯府封地周边的数十万亩，做得好了却能向全县、全郡推广，当然要亲自细算账目、斟酌损益了。
　　这样才好算清，修水车、造磨坊、锻坊等项目，要几年才能收回投入的本钱。如果要五年八年甚至十年才见利益的慢事儿，碍了征西将军的北伐筹备大业，那就不急于一时投入了。”
　　关羽点头微笑：“你倒是能吏。”
　　诸葛瑾见关羽看到什么都好奇，就一一给他介绍，他先指着渠边的新式水车，也是如今李素封地田间最常见、最泛用的设备，说道：
　　“此物名叫翻车，其实负责屯田的国都尉去年在葭萌就有试制过，但还不完善，是这几个月伯雅兄亲自督造、改良后，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李夫人还专门为这些东西在写一本新书，书名听说叫《天工开物》，要补足前两年写的《农政要术》的缺漏，专门搜录记载工巧器械之术。”
　　关羽看了一下这些被叫做翻车的新式水车，跟传统就有的轮水车相比，最大的特征是做成了履带式的，可以增减挡水板，也就可以加大或者降低水流的冲击力和汲水效率。
　　而“挡水板履带”两头的轮子，则是做成了类似于船舵那样的四根木头米字型交叉的舵轮，这样每一节挡水板经过“舵轮”的时候，都可以卡在这米字型的八个缺口里面，达到类似自行车轮轴和链条之间的“赤链传动结构”。
　　这种传动的能量损失肯定是很高的，对应传动效率低下，米字轮和挡水板的每一次碰撞都会损失能量。但好在上游就有都江堰，下游的水能很稳，水力是一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损耗比例再大，也比人力要好得多得多。
　　也亏得李素的封地就在都江堰下游，换个汉朝时还没有水利设施的地方，还不好复制这种工业模式。
　　关羽也看出这种翻车比传统水车劲儿大，但一时还看不出其具体妙用，就直接追问：“此物就是受到的水力冲力更大一些么？”
　　诸葛瑾笑道：“这还能调节呢，要汲水多的时候，中间多加几节，汲水少的时候，取掉几节，旧式水车是做死的，没法调。这样雨水充沛的时候就少浇，雨水不足的时候就多浇，只要多挖沟渠、每渠配一个，此地百姓几乎不用人力灌溉了。
　　而且，这些新式水车也不光是灌溉农田——关将军要是有雅兴，随我到上游看看，在都江堰出水口，水流最湍急的地方，那儿还有大得多的水车组呢。
　　有些被拿来碾米碾麦，只要增减挡水板多少，就能控制碾米的粗细，留麸皮米糠的多少。帮百姓碾米也不用收钱，碾出来的米面全归百姓，麸皮米糠收两成作为用碾坊的工钱。
　　最贫苦的自耕农或许舍不得，但田多缺乏劳力的大户还是愿意来水力碾的。将来只要给贫农农闲时节弄些新的营生，比如给工钱让他们制作军需、扩大织锦，他们同样时间做别的营生赚的比自己手工摏米得的三成米糠更多，相信会有越来越多人到官营碾坊碾米的。”
　　关羽看得目不暇接，愣是想不通自己离开蜀地才八个月，李素的封地上怎么冒出来这么多用心奇巧的新玩意儿。
　　诸葛瑾看了，也是与有荣焉，他还没算完，指着都江堰下那几座最大的水车作坊：“碾米还算大材小用了，伯雅兄刚刚琢磨出怎么用水车出力，控制锻锤锻造大片铁甲呢。要不要去看看？”
　　关羽悚然一惊。刚才说水车可以碾米灌溉，其实跟他关系不大。但一说到可以不用铁匠就大批量锻造铁甲，他一下子就精神了。
　　他可是身负练兵使命的人，说起这个他可就不困了。


第264章 胸甲骑兵
　　关羽在诸葛瑾的引领下，走马观花又游览了几十里地，来到郫县西北的都安县城外，总算是看到了李素鼓捣的那批最大的水车工程。
　　都安县便是后世的都江堰市，自然也是都江堰这座水利工程的所在地。
　　李素这个侯爵封地在郫县，但谁让他势力大呢，既是刘备的头号亲信，又是蜀郡太守，所以他大模大样来都江堰下口的黄金地段买地皮搞试验田，也丝毫没人敢阻挠。出了都安县城的城门，野外的地皮随便搞。
　　只要李素掏钱，当地人都乖乖把地卖给他了。再说，刘焉死前杀了一大批“刘备的内应”，成都周边就没剩什么大世族，大片大片都是待分配的无主之地，或者直接低价处理给自耕农。
　　以水车为动力的设施，需要的是最稳定、最湍急的水流。所以李素在飞沙堰、宝瓶口以下不远，等水头稍稍稳定，就造了很多大水车，都是去年腊月到现在的半年内，诸葛瑾督工监造的。
　　成本其实也不高，用钱多的主要是工具工料损耗，至于木头和人工反而好说。
　　人工暂时低价征发徭役，给百姓一口吃的，就有人来干活。益州因为不需要粮食外运上缴朝廷，官仓里存粮还是挺多的，只要别连年战乱，可以吃上好多年。
　　木料更容易解决——过了都江堰，再往岷江上游去，两岸就是青城山了，青城山上砍不完的大树，就是费斧子锯子。
　　未来李素可是打算在成都平原周遭一圈的山上，包括西北的青城山、西南的峨眉山、东边的龙泉山……统统搞茶树、花椒树、桑树和果树的产业基地，给成都平原的剩余劳动力找出路，所以大树尽管砍来用就是。
　　秦陇与蜀地自古就是大木巨树的主要产地，秦陇大木一直到唐末五代才渐渐枯竭，蜀地大木则是一直开采到明清。
　　“真是大兴土木，多亏蜀郡富庶号称天府，大战之后又清理了一批富户，不然还真没那么多民力可用。”关羽看着那一排排最大号的水车，叹息地摇摇头。
　　诸葛瑾领着他走进一座最大的水车，关羽就看到里面有一个巨大而巧妙的机构，通过一些轮轴、连杆，把水车轮的圆周运动，转化成高低往复的运动。
　　中间还有齿链传动的的结构来实现加速减力、减速加力，最终驱动一个极其沉重、远非人力可以扛动的圆滑锤头砸击铁砧。铁砧上还放着一块红热的铁板锻件，不过看样子目前还在试验期，并不是真的批量锻造东西。
　　这一系列结构说起来有些抽象，但其实只要打个比方，现代人就很容易听懂——蒸汽机的传动机构，其实就是把气缸的往复运动，通过飞轮转化为圆周运动输出功率。而水力锻锤，就是反过来，把水力推动的水车轮转动，转化为连杆另一端的往复运动。
　　所以，哪怕李素前世是文科生，但好歹看过那么多视频，也见过蒸汽机的基本原理。虽然造不出蒸汽机，模仿一下传动机械结构还是容易的，说出思路让工匠们鼓捣试了几个月就搞定了。
　　只不过，区区一个“飞轮—连杆”的往复变圆周、圆周变往复，在关羽这种人看来，第一眼绝对是视觉冲击力爆棚。
　　“惊呆了吧？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比将军还惊讶。其实就算是现在，见得多了，只要盯着看，看久了还是会感慨伯雅兄的奇巧妙想。”诸葛瑾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还说了些感叹安慰的话，才把关羽拉回现实。
　　关羽回过神，指了指那个锤子下面的一块烧红后锻的弧形薄铁板，问道：“那是在锻什么东西？难道是甲胄？这省事倒是省事了，恐怕穿上后人连动弹都动弹不得吧。无论玄甲札甲，甲片大小或一两寸，或三四寸，这块铁片，怕是两尺长都不止。”
　　铁甲的锻造当然是以冷锻为更优，热锻强度和应力都不如冷端。比如宋朝时候，西夏人著名的青唐瘊子甲，就是一锤一锤一片一片冷锻出来的，号称强弩五十步内都射不透。要说产地吧，倒是跟如今的益州相去不远——后世的“青唐羌”，就是此前刘焉征募“青羌兵”和“叟兵”的蛮夷地区。
　　但冷锻需要更好的钢材胚料，汉末优质钢材不足，生铁熟铁直接冷锻就砸裂砸碎了，所以李素规划的时候，最初没有考虑，宁可先把铁料烧红再锻。
　　将来能不能搞水力冷锻，还得看技术的积累与磨合。因为冷锻对锤子的结构和发力要求也更高，最好是跟液压机一样压力大、锤头慢慢下压，而不是靠冲击力猛冲，猛冲是会砸断的。李素估计他目前的技术，搞出来的锤子最多也就二三十吨的锻力，未来最大也不可能超过五十吨，充其量就是西方文艺复兴之后、大航海时代的工业水平了。
　　锤子大了，还有个麻烦就是不适合锻数量众多的小件，只能是粗放型地直接锻大件，减少加工次数，这才有了关羽看到的那个奇怪的弧形大块铁甲。
　　诸葛瑾在旁解说：“伯雅兄说了，这叫胸板甲，简称胸甲，给步卒穿的话，还是有些累赘，行动不便，但是给只在马背上冲锋作战的重骑兵使用，防护效果却是很好。
　　这水锤锻力强大，锻出的铁甲极为致密坚实。铁片厚可两分，蹶张弩抵近到二十步都射不透，除非是床子弩才行，那也得五十步内。”
　　诸葛瑾展示的这种整块胸甲片，其实就是李素设想的、模仿后世17、18世纪西方胸甲骑兵的甲。
　　李素一开始其实设想过用水力锻锤锻造16世纪的全身板甲，也就是文艺复兴末期完全体的那种米兰全身甲。但后来发现太复杂了，大锻锤搞细微末节的小片甲板根本没有效率提升，而且造型和工艺也不行，没有工匠会造板甲那种灵活的关节。
　　所以，他才退求其次搞胸甲。别看历史上整块胸甲的出现时间比米兰全身板甲晚了一两个世纪，但其工艺难度反而是极大降低了的，非常便于量产。
　　胸甲的崛起，是因为黑火药火绳枪的普及，传统全身板甲即使做到30公斤重量、两三毫米铁皮厚度，也扛不住火枪弹，再加厚就走不动路了。
　　所以西欧诸侯就放弃全面防护，改成只给重骑兵护住胸腹，但厚度加到五毫米，可以防住同时期的手枪弹。就胸口这么一块钢板，便有接近15公斤的重量。
　　李素现在不需要面对手枪，只要防住蹶张弩和腰引弩，可以再轻薄一点，一片胸甲大约40汉斤（10公斤）
　　“原来是这么用的。可有已经锻好冷了的，容我试试。”关羽听得兴致盎然，立刻要求拿一块冷却了的穿穿看。
　　诸葛瑾在旁边给他找了块试作品，关羽穿上后觉得很不舒服，不过既然说是骑兵用的，他决定上马再充分测试一下，这次觉得倒是好了点。
　　诸葛瑾连忙解释：“这块毕竟尺寸不适合将军，临时绑扎也不好，未来是要分几批大小尺寸，肩膀用皮带捆扎，或者直接镶嵌在皮甲外面，等于是放大了数倍的护心镜，那样就舒服些了。”
　　关羽下马摇摇头：“那也只能持枪冲锋的骑兵能用，想要马上弯弓射箭的绝对会碍手碍脚。”
　　关羽虽然不怎么会骑射，但他懂还是很懂行的。
　　“所以不会给乌桓突骑用的，就是给近战重骑专用。”诸葛瑾笑着解释，“伯雅兄当初想到这个法子时，就说把我军重骑的铁甲都腾出来，武将依然穿玄甲，重骑兵穿铁胸甲，把目前重骑兵用的铁札甲让给高顺，未来扩建陷阵营。
　　札甲的造价伯雅兄说他也没办法大幅度降低，幸好我军入川之前就有一两千铁札甲，后来十常侍之乱时，伯雅兄带吴中郎他们离京，又从京师武库得到两千铁甲。听说将军这次讨董归来，也缴获了一批胡轸与吕布军精锐的甲胄，还有华雄的重骑的装备。
　　伯雅兄就估计，未来我军可以扩充的陷阵营上限，大约就在四五千人。蜀中钱粮、民力、钢铁都要用在刀刃上，未来那些靡费众多而产出低效的东西可能就不会生产了。以八百人为一营，目前只有一个营，再扩四个，总计就是四千人。主公希望将军与高顺两年内练成。”
　　别小看这几千人的陷阵营，似乎装备一下子就凑齐了，这可是刘备军屡次搜刮、累计得到了相当于雒阳武库四成的铁甲储备，才有这样的本钱。
　　如今除了董卓以外，关东诸侯都没这个本钱，袁术集结全军的武库储备，也只能凑出三千多副能装备陷阵营的铁甲。袁绍更是得好好种田，慢慢生产追赶。
　　骑兵部队把目前的一两千副札甲全部换下来后，这两年再锻造五千副胸甲板，附加到传统皮甲外面，就可以把刘备带入川的五千嫡系幽州重骑全部换装。反正骑兵坐在马背上作战，有马匹的遮挡，很多部位本来就不容易受伤。
　　如果水力锻锤产能还有过剩，用来锻造全钢制兵器、节约人力也不错。比如扩建陷阵营所需的斩马剑，传统用百炼法反复人力锻打就极为耗费铁匠人工，有了水力机械锻打，成本一下子就能降低很多，武将用的百炼兵器也可以定制。


第265章 南中真正的经济价值
　　关羽在诸葛瑾的带领下，把水力锻锤作坊里里外外参观了个遍，大开眼界之余，总觉得还有一些细微末节可以改良的地方，忍不住想找李素本人提提意见。
　　比如，他觉得李素搞“皮甲外衬铁质胸甲板”的胸甲骑兵，虽然兼顾了成本，不过防护上漏洞还是太大。
　　用大型水力锻锤锻札甲甚至鳞甲叶固然大材小用，但锻造一些大号的护心镜，用于背心的防护，或者再锻造一些弧形的、半覆盖在大腿和上臂外侧的甲片，工艺成本应该也在可接受范围内，其余部位再用皮革。
　　反正现在也还是试点，总要一点点磨合调整的，关羽也知道这些肯定都能改——别的不说，就他今天视察这半天里，走了那么多个作坊，结果就发现有一处突发了点小事故，一切都表明李素目前的建设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根本不完善。
　　事情倒也不大，没有人员伤亡，是一处水车向锻锤传动的齿链结构，因为木舵轮和麻绳链的强度不够，结果绷断了，锤头直接砸掉在地上，幸亏铁砧旁边没站人。
　　诸葛瑾却似乎对于处理这种事儿已经有心得了，跑过去让人测量记录、看看断掉的传动舵轮和绳链是多少尺寸的。按账目稍一排查，就发现这是一座今年二月份就造好的早期锻造水车，已经用了三个月了，当时的选材还比较省料，看样子是不够结实。
　　诸葛瑾轻车熟路地吩咐：“记下来，用榉木做传动舵轮，辐条必须粗四寸以上，这种三寸粗的以后就不能用了，主轴要一尺两寸粗，黄花梨等效，红木橡木可酌减两成直径。
　　嗯，可惜这个坏得比较彻底，你们当时有谁亲眼看到，是绳链先断的还是舵齿轮先折的？”
　　旁边的工匠都很惭愧地表示没看见。
　　诸葛瑾摇摇头：“那就只能两个都整改了，以后盯紧一点儿。能复盘出事故损坏先后的，侯爷有令，每次赏赐三百钱工钱——但绝对不能制造事故，更不能说谎。制造事故者斩，籍没妻子，犯谎报误导者罚为城旦舂三年！”
　　工匠们连忙表态：“侯爷待我们如此仁慈，每日足食还可养家，每月还有几顿肉食，怎敢欺心？”
　　一次试产期的事故就这样处理过去了，谁让李素也没更好的科学管理和科研方法呢。
　　关羽看着这一切，就知道今年上半年绝对没到全速量产的时候。这些作坊走遍了，也才看到几百片半成品的铁胸甲，质量还参差不齐，也尚未正式缝制到皮甲上。似乎是因为新皮甲的产量也不足，暂时制约了配套。
　　……
　　离开锻甲作坊后，关羽就问诸葛瑾：“伯雅人在何处？我有些建议跟他说知。”
　　诸葛瑾想了想：“伯雅兄前几个月，在都江堰内江临江一侧，筑了一座别院，专门在那里试制各种水利器械。将军回来之前，他就在鼓捣一个东西，差不多有眉目了，现在应该还在那里吧。”
　　关羽：“走，一起去看看。”
　　说着，一行人也不骑马，就徒步稍微走了几里地，来到都江堰一侧的“观坂”。
　　“观坂”这个地名，汉末是都安县下属的一个集镇，说白了，就是一处游览都江堰的风景名胜区。
　　《三国志》就记载，后来刘禅在诸葛亮死后一年半，才摆脱了董允的说教控制，第一次出宫旅游，‘登观坂望汶水之流’，也就是登上观坂游览都江堰、登高观景。（刘禅早年在吃喝玩乐方面还是被管得挺惨的。他登基后、诸葛亮活着的那12年，刘禅根本不能出宫旅游，纳妃子宠幸宫女的数量也被董允限制）
　　所以李素等于是把他的“水利研究所”放在了观坂的都江堰景区，既方便心旷神怡放松一下，有个好的工作环境，也便于时时刻刻就近测试鼓捣出来的新玩意儿。
　　关羽也是第一次来，也就免不了跟其他普通外地游客一样感慨一番：“伯雅这封地真是好地方啊，他也真会挑地方营建别院，名为公务，实则兼顾享乐，这人呀……啧啧。”
　　推开“研究所”的大门，关羽也不用跟李素客气，直入内堂，也没人会因为保密拦他。
　　见到李素后，关羽就开门见山，把他改良铁胸甲、要求加上后护心镜和护腿的建议说了。
　　李素也非常干脆，停下忙碌洗了洗手，表示可以整改：“没事儿，可以慢慢试嘛，如今皮甲产能不足，本来就没往上缝呢，还可以改。
　　我本来就是打算先锻造一些甲片零件存着，等今年疏通南中商路之后，多取南中兽皮，增加皮甲产能，然后再打造成品。南中犀皮、象皮、鼍皮（鳄鱼皮）产量颇丰，质地也比北方燕甲用的牛皮更为韧实，都是造甲的好材料。”
　　这一点也不是李素的创新，因为历史上诸葛亮平南中，征调到的主要战略物资，除了金银珠翠这些贵重品，主要就是兽皮、生漆、驮畜、朱砂。
　　南中的热带猛兽皮革资源是后期蜀汉主要的优质皮甲来源，而南中的马匹虽然不善于平原奔驰作为战马，却驮力强大，适合山地运输。李素既然熟悉三国志，能抄的答案肯定不会放过。
　　而且他去南中要的东西，肯定比诸葛亮还多得多，后世云南昭通和贵州六盘水一带，是著名的优质煤矿产地，比四川的烟煤好得多，含硫量也低。这些地方折算到汉末就是朱提郡和建宁郡交界，朱提县以南的涂水两岸山区，属于比较容易外运的。
　　汉末其实已经有工匠小范围用煤炭而非木炭炼铁了，之所以不能推广，就是因为各地煤质量参差不齐，没有优质地硫无烟煤的话，就不能炼铁，否则硫反而会降低铁的质量。
　　所以李素当然要去征服，他辛辛苦苦打通泸水和涂水的航运、让国渊屯田治理航道，为的就是这些利益。
　　汉末全盛时期，全国的钢铁年产量也不过一千吨，隋唐巅峰期大约在一千五百吨，相比于汉末的进步，主要是靠灌钢法。
　　而北宋的钢产量一下子跃升到全国年产三四千吨，主要原因就是到了北宋的时候，工匠们终于普遍琢磨明白了“什么煤含硫低，哪些煤矿的煤可以大规模用于冶炼钢铁”，从而把煤炼铁普及了，这一下子就能达到前一个朝代二点五倍的钢铁产量。
　　换言之，李素入蜀的时候，根据他查询的刘焉任期内的档案，整个益州的年钢铁产量大约折合后世二百吨。
　　他要是能弄出朱提郡、建宁郡的优质无烟煤矿，在其他冶炼技术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只增加“推广煤炭炼铁”这一个变量，把益州钢铁年产量从两百吨提到五百吨还是有戏的。
　　多出来的三百吨铁，造工具造器械造铁甲，岂不美滋滋。
　　一块铁胸甲算上损耗，准备十五公斤铁料锻打。三百吨额外的铁，大致等于两万片铁胸甲的消耗。就算只分出其中一小半打造兵器铠甲，那也有好几千套了。
　　这些话，李素一时也不好全部和关羽说，所以他只是画了个大饼，让关羽知道“目前的建设都只是试点期，没到大规模推广。一切的大规模生产，都要等南中的物资源源不断运来。”
　　关羽原本对于地理不是很理解，听了这番大饼，也跃跃欲试起来，纷纷表示愿意让高顺的陷阵营也去南中见见世面，到时候甚至可以以战代练，让新编入陷阵营的士卒多见见血——就当他们扩军所需的铁甲，是自己去南中挣来的。
　　李素连连劝阻：“云长不必担心，有的是机会。南中不服，必须讨伐。但道路险远，同样不能出兵太多。到时候我打算让士卒跟随运粮船队轮替上前线，多练点兵，又兼顾军需损耗。反正有机会一定会劳动云长、翼德的。”
　　李素提到的“让部队随运粮船队轮替”，就是将来平南中过程中，每次有船队运粮去前线，押运的士兵就地留在前线打仗，而已经打了几个月的士兵则押送空船或者满载南中掠夺物资的船回来。这样可以让大量新兵见血，又降低热带病导致士兵伤亡的威胁。因为水土不服导致的疾病，往往都是随着时间病情加重的，如果可以几个月就适当放假返乡，士兵的环境适应性就会得到极大提高，下次再轮到南下，有了第一次的缓冲，也不一定会再水土不服了。
　　关羽对这些都还没想到，就暂时听李素安排。
　　“还是伯雅想得周到，这些倒是不用我多说了。”关羽叹服着，一边随便观察李素正在鼓捣的那些半成品，看到几台机器有些好奇，就忍不住问，“这些又是什么？莫非也是便于打造兵器铠甲的国之重器？看上去就很精巧，怎么让你想出来的。”
　　李素下意识瞥了一眼，笑道：“哦，这个啊，这个是我最近闲来无事鼓捣的，反正别的秣马厉兵的东西我也不会了，就弄点事关民生的奇技淫巧——
　　我让子瑜修筑的那些水力碾坊，生意一直不太好，百姓都不愿意出三成米糠的代价，来官营碾坊碾米，宁可自己在家里推磨甚至舂米。
　　所以，我想让那些农妇找点事做。弄一些官营的大蜀锦作坊，让农妇们知道在自家舂米这点时间，来官营作坊织点蜀锦，赚得更多，这样才利于我推广更高效的生产力嘛。”
　　李素刚说到这儿，关羽还没听懂，诸葛瑾先在一边叫起屈来：“兄说这话，可委屈了咱了。目前造好的那十几座碾坊，基本上每座都爆满，一天至少碾十个时辰米面，有些时候甚至不惜废点灯油，晚上还点个小灯继续派人照看着，这还生意不好么？”
　　李素笑了：“账不能这么算，我看过了，目前还有些大户是用船运粮五六十里地来郫县碾米的，所以产能才能吃饱，咱全靠碾坊数量太少才有生意。
　　但是看比例，就碾坊周边数里内，运谷过来最方便的那些百姓，至少八成都还在自己磨，这才是我们的悲哀啊。”
　　关羽听得云里雾里，好奇打断：“能不能从头说。”


第266章 今有石油美元，古有蜀锦五铢
　　21世纪的看官，或许会对“提升女人在纺织业上的产出效率和收益”，居然能有助于盘活商品经济、提升“民间愿意支付米糠去官营磨坊碾米的比例、提升官营磨坊利用率”感到迷惑不解。
　　似乎“织布、织锦”和“碾米”根本就是两个毫不相关的产业。
　　李素刚当蜀郡太守的时候，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经过几个月的种田治理、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他才改变了自己一开始基于现代人的想法。
　　因为如今的农家，碾米磨面这种重体力劳动，居然是女人干的！男人负责耕田，女人负责织布磨米。
　　这一点，从秦汉的劳役刑罚设置也看得出来：秦汉的“劳动改造”从轻到重分为五档。
　　第二重的叫“鬼薪白粲”，就是要额外给官府、军队当樵夫，提供薪柴。
　　而最重的叫“城旦舂”，男人城旦，也不一定是筑城，而是承担一切建筑工地类的农民工工种。女人舂，也就是给米面脱壳。这被认为是男女最重的重体力劳动。
　　秦朝和西汉的时候连磨盘都很少，就一副杵臼，跟后世捣中药材一样捣。每顿烧多少饭就捣多少米面。到了东汉石磨才渐渐多起来，也得人或者牲畜拉磨，水力碾磨还是李素首创。
　　水力磨坊是李素治理蜀郡时推广的第一批水力机械，本来为了便民、解放劳动力。结果诸葛瑾推广了五个月，穷人舍不得用，不买账，反而要富人赶几十里路来磨米，这让李素很没面子，他就跟这事儿卯上了。
　　最后深入体察民情的调研结果，就是发现这个时代的穷人，太不把自己的劳动力当财富了。
　　其实别说汉末，就是到明清，这么想的穷人也大有人在。觉得米糠麦麸是财富，自己的时间、劳力不值钱，能花时间解决的问题绝对不花物质财富去交换，这才叫“会过日子、勤俭持家”。
　　小农经济嘛，就是这样的，95%的贫困农民没有“商品经济”、“同样的时间去干自己擅长的事情，能够赚更多”的思维。
　　李素想来想去，就把脑筋动到“建设一些大规模的官营纺织业工场，吸引大批农妇来做工、让她们认识到自己时间的价值”这个方面了，这是最快打碎小农经济自给自足不舍得交易的办法，而且只是在益州一州实施的话，也不怕纺织品过量滞销、没有出路、换不回足够的粮食和其他物资。
　　反正大汉朝其他州的纺织业生产效率都还是很低的，这年头穿不暖衣服的人多了去了，绸布不会过剩的。
　　另外，李素前一年对刘备建议的税制改革，一直没有打通“租庸调”的“庸”这一环，只是把粮税和徭役、兵役建立起简单的置换，但依然没有建立起跟唐朝那样“允许百姓缴纳纺织品代替粮税和徭役”这一环。所以在解决税赋运能、提高财政硬通货储备方面帮助并不大。
　　把“蜀锦”这一环建起来，才能彻底摆脱蜀地的运输困难，从此收税尽量收高价值密度的物资，让财政征收动员的效率大大提高。就算蜀锦一时穿不完，甚至可以直接当钱花，对外跟其他州贸易——
　　汉朝西域的那条商路，之所以被后世德国历史学家里希特霍芬定名为“丝绸之路”，最初的论据其实是很想当然的。因为在商路沿途发现了很多古丝绸的遗迹，德国人就想当然以为这条商路是不远万里去罗马卖丝绸的。
　　但根据21世纪的最新考古成果，其实每一程的丝绸运输都没有超过五百公里。丝绸只是因为轻便、相对价值密度高，被中亚往来商旅当成钱一站站往西花。
　　比如汉人用丝绸问楼兰人买羊毛，楼兰人再当钱花给波斯人、波斯人再花给塞琉古人……并没有特地万里之遥去专门卖丝绸。
　　所以，绝对不要怀疑汉末的蜀锦直接当钱花的硬通货属性，就算暂时用不着，人家也会当钱囤积窖藏着。
　　以至于最初根本没想到在纺织业上稍稍开点挂的李素，在深入了解民情后，硬生生是被自然经济的强大反噬韧性给逼到这一步的。
　　……
　　虽然要在纺织业上，也搞“动力水力化大生产”，但李素一不会造珍妮纺纱机，二不会造织布机，最初还是走了不少弯路。
　　作为文科生，他只是对历史很熟，所以知道历史上有哪些著名的机器，但是怎么造，他完全没头绪。
　　他记得，珍妮机出现之前，18世纪西方就有“水力纺纱机”，而东方在这一点上其实比西方还进步，早在元朝的时候，江南地区就造出了水力大纱机，也就是黄道婆那时候。元末明初“松江棉布”的快速崛起，也跟江南的水力大纱机有关。
　　（注：元朝成书的《蜀堰记》里也有记载，元朝时成都的都江堰地区已经有水力纺车，但不是纺棉纱的，而是麻纱，因为川中不产棉花。而且都江堰产区是水力纺车最稳定普及的地方，因为只有这儿无论什么天气、季节、一年四季水流水力输出非常稳定）
　　水力纺纱机要想比人力纺纱效率高，基本原理就是增加纱锭的数量，让一个动力机可以同时拖动好多纱锭同时并联纺纱。阿克莱特的早期水利机是拖4组纱锭，珍妮机一开始就拖8组，元朝王祯的水力大纺车是32组。
　　汉朝没有广泛种植棉花，也不用棉布，所以等效过来，思路应该是“一个动力机拖动多个并联缫丝轮”。
　　动力机和传动机构方面好办，反正跟磨坊、锻坊的水车是一样的，就是最后拖并联缫丝轮的时候废了很多周折。
　　李素让工匠们不断试制，也只做到了并联抽丝，可是试运行了才几组茧，就变得手忙脚乱——缫丝比纺纱最麻烦的点在于一个蚕茧抽完了要重新接上一个新蚕茧的丝头，然后再跟着滚抽丝剥茧，这道工序还是要女人手工完成的，不像棉花纺棉纱时可以直接把一大蓬棉纤维直接卷抽上去。
　　“难怪蒸汽缫丝机出现比蒸汽纺纱机晚了将近一个世纪，还是晚清的时候日本人才搞出来，果然有点费事。找来的女工连接蚕茧的丝头都来不及，水车缫丝缫快了，不是断线就是漏接。想停下来接丝，又要费事把整个水车的传动脱钩才能停车。”
　　关羽和诸葛瑾来的时候，李素就是被这个问题困扰许久，根本不知道怎么解决。
　　当然了，除了缫丝之外，织锦方面李素也没有搞定，就算缫丝加速了，未来肯定会面临生丝供应过量、织工严重短缺。不过这些问题李素暂时还没工夫想。
　　……
　　“呐，情况就是这样，只要一断丝头，来不及接，就得水车整个脱钩停车，才能把丝继续缫下去，这个损耗太大了，我都懒得整了。”
　　李素擦擦汗，给诸葛瑾他们演示了一把水车缫丝的试运行，果然没过久就断了丝头，女工手忙脚乱，很快连被绞到丝盘上的丝头在哪儿都找不见了。
　　李素为了研发阶段的保密，都还没允许从民间随随便便找女工缫丝，这些女人还是富商甄家的婢女，在甄家就以针线纺织活儿灵巧著称的。甄家如今有女儿在刘备、关羽身边当妾，还有张飞的老婆，算是益州阵营的“外戚”。所以李素的官营工商业创新也不避着他们，反而从甄家借人。
　　不过，李素觉得非常不满意的结果，在关羽看来却已经满意得不得了，他奇怪地问：“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女工来不及做，你多配几个女工负责接蚕茧丝头不就好了？
　　现在一个女工管八个丝轮，遇到几个轮上的茧差不多同时抽完，当然来不及接了。你放两个女工，每人管四个丝轮，或者配三个人，看哪儿快抽完有缺口就顶上去。”
　　李素想了想，摇摇头：“那样还是太低效了，好不容易花那么大价钱造水车，才节约了五个女人的劳力，多少年才回本。除非再加大，一个车拖三四十个缫丝轮，这才对得起这车。”
　　诸葛瑾在旁边提醒：“要不收蚕农的煮茧的时候，就让她们把丝头先挑好。缫丝的时候，让女工来回巡检，看到哪个轮子上目前这个茧快抽完了，立刻把新茧的丝头接上去。
　　一个女工在接丝的时候，轮替的女工就接上去巡检。想法子让她们计数给工钱，比如接二十个蚕茧丝头给一枚五铢钱工钱。这样也能把用人降到最省，也不怕浪费。”
　　李素：“那怎么计数呢？”
　　诸葛瑾：“别计数了，给料之前监工都数好一共几十盆、多少个茧，总共就那么多工费，她们自己分。”
　　李素：“那恐怕要分赃不允了。”
　　诸葛瑾：“那就一部车包给一个家族、大户，让他们不管出多少人，反正都是自己家里人，分不匀也是族内的事儿。”
　　按家庭承包？
　　貌似这个办法确实是在“绩效考核”无法实施、工作量忽高忽低的情况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如此一来，也不用考虑“人多了之后，分管哪几个缫丝轮的女工，因为这个缫丝轮上的蚕茧都比较小、接丝工作量大而吃亏”了。
　　反正都是一家人，姐妹母女之间有什么好谁亏谁赚的。
　　李素反复一想，觉得诸葛瑾这个“粗放管理”的办法，还真挺适合时代背景。
　　搞不清楚就别搞了，揣着糊涂账把事情做了最重要。
　　“看来我确实不适合搞这种繁琐的内政管理，还是鼓捣鼓捣黑科技，启发一下他们，让他们自己弄吧。”
　　李素心中如是暗忖。
　　可惜的是，事实很快就证明，他把要求降到这么低，还是不足以形容他的无力。
　　因为他连“亲自鼓捣出黑科技”这一点，都不是完全能做到。
　　跟诸葛瑾聊了很久关于“官营缫丝坊的管理”的话题后，就在一行人准备散场回去逍遥，隔壁一间始终关着门的实验室忽然开了，一个少年属下意气风发地冲出实验室。
　　李素对这间研究所当然熟得不能再熟了，他知道隔壁那间研究室，就是他让人鼓捣如何提升织锦速度的新机器的，那个少年属下，正是最近才跟着哥哥学完六经和诸子百家、又被顾雍以学习态度不好为由赶回来的诸葛亮。
　　但此时此刻的诸葛亮，却兴冲冲给了李素一个好消息：“师傅，我把你说的可以牵着纬线弹射很远的织梭做出来了，用起来很稳，能弹过五尺宽的锦面，然后再靠机括弹回来。”
　　李素直接目瞪口呆：卧槽？你不会是拿造诸葛连弩的智商，去大材小用制造织锦飞梭了吧？弹簧都没有的时代，你特么怎么造出飞梭的？难道是用连弩那样的动物筋腱弹射结构？
　　你丫的因为“读书观其大略、不求甚解”，被顾雍赶回来、跟我学物理课，才学了不到一年呢。
　　“唉，果然，我的工科天赋，还不如诸葛亮呢。算了，我收回刚才的想法，咱还是专注于阴谋和大战略吧。”


第267章 千金市骨诸葛亮
　　诸葛亮洋洋得意向李师汇报他的脑洞成果时，最先等来的不是李素的嘉奖，而是亲哥哥诸葛瑾的训斥：
　　“你这顽劣小子，治学不严谨，被顾元叹郗鸿豫他们赶回来，鼓捣这些东西倒是很有想法，将来如何出仕报国？
　　元叹兄可是跟我说了，你的《礼记》都背不出来，其他十二三岁的同期学子，陈家、任家的，有些都背得比你熟。”
　　诸葛亮不服地一撇嘴：“《礼记》有什么好背的，那些沿用至今的，该怎么做我都知道。那些已经不用了的东西，知道个大概不就行了。李师说的这个‘弩梭’，做好了可是能让天下蚕妇织女劳作之时事半功倍的，不比背书强。再说我知道李师自己也背不出《礼记》，他连《论语》都背不全呢。”
　　诸葛瑾一听吓了一跳，责骂道：“有你这么说尊长的么，还不道歉。”
　　李素无所谓地一笑，制止了诸葛瑾：“子瑜不必介意，我确实也不擅背诵经书，阿亮说得没错。不过，阿亮，你也不可得意了，我让你涉猎这些工巧之物，本意是让你开拓眼界、知道庶民劳作疾苦。
　　子瑜对你期望甚高，你可不能荒废了正学本业。经书和诸子百家粗读完了，也该学习治民、理财、律法，将来才有大成。你们家现在可还靠子瑜的六百石俸禄过活呢，长兄养育，怎可不敬。”
　　诸葛亮这才收敛了开玩笑的语气，恭敬表示他并无他意，然后说道：“李师，你可是说过，谁做出这个织锦织布的‘弩梭’，可以奖谷五千斛，或者钱三百万的，不会不作数吧？拿了这笔赏钱，家里就不用指望我哥的俸禄了。”
　　李素当然不会赖账，这是他几个月前随口提过的一个赏格，对他来说也就几口黑曜石浴缸的开支，真要是做出了飞梭，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诸葛瑾却忍不住又教育：“阿亮！父亲在时，就一再教导我们要安贫乐道，贫贱不能移……”
　　诸葛亮自辩：“我要这笔钱又不是自己奢侈，还不是补贴全家人免得你辛苦。再说大姐婚事在即，也要给她多备嫁妆，不堕我们琅琊诸葛式的体面。”
　　这话一说，诸葛瑾才惭愧地没有再说教。父亲死了三年了，他的两个妹妹里面，年纪大的其实一出服就该议亲的，毕竟已经超过十六周岁，在这个时代算大龄剩女。
　　二妹倒是才十四岁，还能拖拖。
　　历史上诸葛家的两位小姐，分别嫁了荆襄名门蒯家（蒯良蒯越的家族）和庞家（庞统的家族），但如今提前入了蜀，没跟叔叔诸葛玄去荆州，也就不可能联姻荆州名门了。
　　几个月前，诸葛瑾托了李素一个人情，让李素出面说和，把十六岁的长妹许配给鲁肃为妻。
　　毕竟鲁肃的年纪也就比李素对外谎报的年纪小一岁、比诸葛瑾大一岁，差不多也该轮到鲁肃成家了。
　　加上诸葛瑾的妹妹姿色确实可以（诸葛亮这么帅，家族基因不错），鲁肃直接答应了，等今年秋天，鲁肃就要变成诸葛亮的大姐夫了。
　　李素也不想看他们兄弟俩再扯皮“安贫乐道”的话题，直接打住话头，让诸葛亮介绍一下他鼓捣出来的新玩意儿，究竟怎么个用法。
　　诸葛亮就拿着他手上那个形如弩机的弹梭器，装到一台幅宽五尺的阔面织机上，展示了一下。
　　……
　　诸葛亮展示用的那台织锦机，机体是李素让人订造的，本身结构跟这个时代的传统提花织锦机一模一样，没什么区别，就是特别宽。
　　传统蜀锦提花织机的横向幅宽是一尺八寸，而李素这台机器足有五尺宽，以至于来看热闹的关羽，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啧啧称奇。
　　大男人虽然平时不会进织房看女人织布，但成品的锦缎、布料还是见过的，所以大家常识里都知道正常的纺织品该有多宽，看到明显超出正常宽度数倍的，自然也就会惊讶。
　　这个时代的丝织品和麻布，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布匹比后世的窄很多，一匹都只有一尺八寸宽，做一套长袍还得好几匹布料拼接缝合而成。包括贵如李素、关羽，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有很多接缝。（有些比较还原考据的古装剧上还可以看出来，织锦都是很短的一卷一卷）
　　所以历史上，唐末时期的成语典故“天衣无缝”才显得那么难得。因为直到唐朝，再富贵的人衣服都是几匹布拼起来的，如果谁能做到浑身袍服主体部分用一整块布料做成（不算袖子）不需要缝制拼接，那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奇迹。
　　这个“一尺八寸”并不是凭空而来的，正是因为织女们被牵引纬线的投梭动作所制约——
　　在飞梭发明之前，织布织锦的投梭动作，是左手把梭子交给右手，然后用挡尺把纬线并紧，再脚踏提纵经线的踏板交替一次，把这跟纬线夹紧了，再右手把梭子交回左手，把纬线返向牵引回来，如此重复。
　　所以，一尺八寸这个标准，其实就是这个时代成年织女两段前臂的长度、加上大半个梭子本身的长度。你造织机的时候要照顾个子矮小、手臂很短的姑娘，权衡下来最终就只能造那么宽，否则就够不到了。
　　后来唐宋之后，倒是有一段时间弄出过“双人大织机”，也就是两个女人合作，一个坐着踩经线踏板、并负责右侧的投梭。另一个人从左侧弯腰把身体伸到经线提纵开口里，把梭子拿回来。
　　这样布匹的宽度能够达到一个女人从腰到手举过头顶的高度，也就是五尺多。织出来的布倒是宽了三倍，但人力也要消耗两个，而且弯腰捞梭子那个女人非常累。相当于每织一根纬线就要做一次仰卧起坐的劳动强度，一天干下来几千次弯腰，干不了多久就腰肌腰椎不行了，也就没有推广开来。
　　历史上，西方的纺织技术也是差不多的，一直到17世纪末，飞梭的出现，让梭子牵引纬线的动作不用再“左手交右手、右手交左手”，而是直接用弹性势能和锁死机关把梭子弹来弹去穿梭纬线，织物的宽度就大大提高了。
　　当然了，真正稳定的飞梭是用金属弹簧的，不但射程远，穿梭速度也快得多。
　　诸葛亮如今没有金属弹簧，所以他按照李素交代的研发目标，想到了用类似弓弩的弹射蓄力结构，用筋腱弦射梭子，梭子的弹射移动速度还是比较慢的，谈不上“飞”，跟人手的递送速度差不多。
　　另一端则是一个类似诸葛连弩控制发射节奏的机扩，接到梭子就能暂时锁死，再按一下才能弹回来——实话实说，要不是诸葛亮的脑子能想出“连发控制机构”，这种自动接住梭子再弹回来的设计，别人是压根想不到的。
　　只能说年轻人虽然没有经验，但脑洞比较大，想象力比较丰富吧。如今的诸葛亮，论政治经验依然是谈不上的，毕竟年轻，但偶尔灵光一闪鼓捣点小创意，经常能让李素这种被技术偏见限制住了思路方向的成年人都意想不到。
　　他加入弩梭后的织机，能把人手从交递动作中解放出来，也就摆脱了“射程”的束缚。手脚同样工作量的情况下，织的织物从一尺八寸提高到五尺，直接就接近三倍生产速度了。
　　诸葛亮当着大伙儿的面试着往复弹射了几十次，梭子都被准确接住、再次弹出，非常稳定。看样子可以推广。
　　当然，新纺织机的造价也会提高，光是主机材料成本，也要提升到接近原来的三倍。除了主机之外，类似弓弩的弹射、卡死、上弦结构，这一套下来，成本也跟造一把军用轻弩差不多。
　　也就是说，多花一把弩的造价，可以节约两个织女的人力。
　　而且，之前缫丝/纺纱环节，因为新的水力缫车投入使用，效率本来就要提高好几倍，现在织锦环节也提升两三倍，才能配套上，免得熟丝积压过多没有足够人手织锦。
　　在李素看来，这非常划算，不过他也知道，民间散户肯定是出不起价买这种新机器的。所以，第一年还是交给合作的甄家商号来量产，李素直接抽成收“专利费”。
　　比如甄家每造一台机器，将来要给李素五匹成品的宽幅蜀锦，多出来的才算是甄家的利润。第一年因为规模不大，用的女工也得是商号的家奴，或者是李素自己封地上的子民，搞封闭化管理，确保保密。
　　以甄家的财力，也不可能一次性造太多，可能也就几千台，蜀中也没那么多物资给他大规模造新织机。先投入商用，织个几万匹锦卖出去，然后跟外部世界换回更多的材料，尤其是蜀中无法大规模提供的牛筋一类强韧动物筋腱制造弹射弩梭的机扩，才好扩大织机的第二波生产——李素估计益州未来对动物筋腱进口的需求，可能会相当于造几万把弩的牛筋耗费。
　　明年真要推广了，再想办法制定一套制度，问想要从其中分享利益的蜀中豪门大族谈条件。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捆绑几项别的税制、人才选拔制度改革，让他们支持刘备的其他新政，作为交换条件。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李素能普及新的生产力让他们一起赚钱，他们出让一些别的让步，都是正常的。敬酒不吃的人么，到时候自然有刀子吃罚酒。
　　反正李素现在又不是什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弱者，刀把子在他们手上捏着呢，蜀中谁敢侵犯李素的“知识产权”。
　　……
　　“好东西啊，未来以蜀锦为硬通货的计划，成功率大大提高了。到时候只要再让玄德兄以益州牧身份官方承诺担保、所有蜀锦有一个官方回收价、不限量有多少换多少，都可以兑回成五铢钱，这样建立起金融信用，各州的商人就都会把蜀锦直接当钱花了。”
　　参观完机器之后，李素自然是大为赞赏，内心已经在意淫未来的硬通货前景了。
　　任何金融硬通货的流通信心，最初都是建立在“担保回收”上的，比如最早的飞钱、交子、纸币这些，都是有人承兑，你想变回金银铜钱随时都给你兑，时间久了别人就认你了。
　　蜀锦虽然本身就有较大使用价值，但如果定一个保底的承诺回收价，立起“蜀锦秒回收，蹄金秒到账”的招牌，对金融信用也会有很大帮助。比如蜀锦的市面上常规销售价格，目前是两千钱一匹一尺八寸宽的窄蜀锦，七千钱换一匹五尺多的宽幅。
　　那刘备阵营就可以打点折，承诺“无论市面上有多少蜀锦，只要你想换回钱，六千钱一匹益州牧官方无限量兜底回收”，就绝对够了，大家就会知道这东西再怎么行情波动跌价，绝对不会跌到六千钱以下。
　　琢磨完了这玩意儿的使用套路之后，志满意得的李素决定给诸葛亮一个机会，奖赏他以下。
　　李素便和颜悦色地问道：“阿亮，我给你个机会，也是考考你这些年算学学得如何——当初我承诺的是谁能发明出‘弩梭’，一次性赏钱三百万，‘弩梭’之利从此收归我有。
　　现在，你可以直接拿三百万钱，或者考虑考虑我给的第二个条件：未来五年之内，只要这种宽幅织机每造出一台，你也可以分到一匹五尺宽幅的蜀锦成品，作为分红抽成。”
　　诸葛亮跟李素学数学还是挺久了，比物理久得多，他稍微心算了一下，就得出结论：“那我不是赚了？只要未来数年，这种新织机造出五百台以上，我就是拿抽成更划算嘛。以李师的魄力，怎么可能连五百台机器都造不出，就算没人买，甄家商号自己营生都不止那么多吧。”
　　“聪明，”李素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个选择么？古有燕昭王千金市骨，我是不希望天下在工巧方面有才智的能人异士敝帚自珍，希望他们看到投奔征西将军能专其利，得到长远的重赏，从而来投如水之归下。天下有巧思之人甚多，但都太遮遮掩掩了。”
　　就用诸葛亮先扮演一下马骨吧。


第268章 让蜀郡百姓也赚几个亿
　　随着诸葛亮机缘巧合帮忙搞定了飞梭弹射结构，李素“充分开发都江堰水能动力、提升蜀地工业产能”的种田计划，也算是初步凑上了形成闭环的最后一块短板。
　　水能的利用，涉及到碾磨粮食、锻造、缫丝、纺织。其中碾米只是为了解放女性劳动力的，算是配套，本身不产生多少额外GDP。
　　所以这个计划的核心远景，大约就是“事成之后，让蜀地的冶金、纺织业产能提升两到三倍”。而这个实现的过程，李素也初步跟甄家的人，以及诸葛亮计算过，会比较漫长，或许要一个“五年计划”才能完成。
　　主要的困难还是缺乏“扩大再生产”所需的资本，这个时代没那么多金融工具，有钱也没有足够的剩余劳动力疯狂搞建设。
　　一台新式织机或许每年能在人力投入不变的情况下，多织出两匹宽幅蜀锦。但机器本身的造价，可能也要三四匹宽幅蜀锦或者说十匹老式窄幅蜀锦的成本——手工业经济时代，任何机械造价都是昂贵的，需要大量熟练工匠的投入。
　　而且织锦还要算其他原料成本，所以初步估算下来，每台机器的造价要织锦三年才能回本。第四年才能有“剩余价值”去实现“扩大再生产”，按照马圣的经典算法，那就是“每隔三年可以扩大产能翻一倍”。
　　织锦、缫丝是如此，锻铁和碾米的回收周期差不多也是这个速度，一切新生产工具本身的投入，短则两年半回本，长则五年回本。
　　算下来回本最快的还是磨坊，主要磨坊可以几乎无人值守每天十二个时辰连续磨连续开工，任何辅助生产的自动化设施，肯定是开工时长越长赚回本越快。996比正常工作制快，007最快。
　　相比之下缫丝的水车是回本最慢的，因为女工没法通宵干活，就算两班倒，后半夜精力不济毛手毛脚容易接断丝。而且缫丝接茧的活儿对照明要求很高，还得点很多油灯开夜工，太不划算了，还不如让水车浪费几个时辰空转。
　　李素的规划能力和良心，终究不如19世纪末的黑心资本家那么黑。
　　……
　　看完机器之后，李素跟诸葛兄弟、还有来看热闹的关羽，就这么瞎扯淡闲聊展望了一番，听得其他众人都是热血沸腾，觉得足兵足食、富国强兵指日可待。
　　诸葛瑾相对谨慎，爽完之后也忍不住问：“那这种新式器械能够一直这样扩大生产下去么？等蜀郡百姓都用上之后，有余钱，是不是能推广到犍为和广汉呢？”
　　李素也被问得稍稍有点冷静，略微一想，就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瓶颈因素：“也别太乐观，宽幅弩梭织机，这个东西是可以继续扩大生产的，因为它不依托水利设施。但弩梭最大的瓶颈在于全国的牛筋产量。
　　桓灵年间，全国牛只宰杀严控，每年的牛筋只够生产几千柄腰引弩、蹶张弩。咱蜀地地处南方，没有草原大规模养牛，百姓的耕牛又不能滥杀。只有指望从南中获取滇地牛马，以及其他筋腱强韧的猛兽补给。或者是通过秦岭蜀道，跟北方羌胡经商大量买入牛筋。
　　而其他锻铁、缫丝、碾米，都是依托都江堰水利才能建造的。未来的上限，就是把从都安到郫县的岷江六十里沿岸、每隔二十丈立一部大水车，两岸都算上。
　　郫县到成都水流趋缓，冲力不足，那四十里江面只能减半折算，相当于都安这边二十里。而且都江堰隔出的岷江支流灌渠较多，几道主要支流水流也可利用，这些都算上，我们算他等效于两倍的岷江……
　　全部算上，八十里的江岸，一百六十里的支流岸，两侧都算上，最多排两千部大型水车。每部折抵妇人三十人的人力，而且可以持续不断作业，让女工轮班，一车抵七八十人力。两千部大水车，就是十五万农妇的劳力。
　　按照目前的旧式劳作，缫丝、织锦的工作量，大约是一三开，也就是农户要出产锦缎，四分之一的时间缫丝，四分之三的时间织锦。十五万缫女大约可以供给四十几万织女。实际上这些水车还要分出几成碾米、锻造，总产能还会低一些。要彻底消化这些水车的产能，未来大约要造七八万台宽幅弩梭织机。
　　如今蜀郡、犍为、广汉总人口三百万，蜀郡占一百四十万，壮年男丁在籍五十余万，女子也差不多。从这个角度来算，我们充其量只能提升相当于蜀郡蜀锦原产能的一倍，还达不到两倍——
　　除非我们再兴修更多都江堰一样的水利，但那个回收投资的周期就更慢了，那是百年大计千年大计，修水利的投入，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回得了本，也不一定有足够的合适场地，这都不是大战在即的时候能考虑的。”
　　李素这番话，账算得非常精，把诸葛兄弟都听得叹服不已，暗忖李伯雅不愧是天下善算之人。
　　诸葛亮算数比哥哥好，他也不由顺着李素的思路往下探讨：“水利工程回本太慢了，秦国当年修都江堰，花了两代人才回本、后续才是净赚，四五十年后让秦的国力足以统一六国。
　　郑国渠，那也是韩国人一开始的阴谋，派郑国去秦国修水利“敝其国力”，让秦国人一代人之内没有国力灭韩，而且郑国渠也确实做到了，让韩二十年后才亡。征西将军最多五年就要北伐，这些还是等天下太平再来做吧。”
　　李素闻言，对诸葛亮投去微微赞许的鼓励。
　　如果是按照历史原本的轨迹，这个三国乱世要在蜀中种田苟上三十年以上再北伐，那李素会考虑狂修水利、祭出地图编辑器的。但现在只是为了北伐准备的“五年计划”，这些只能靠边站。
　　最多稍微搞一点特别迫切的、可以同时利用水能、还能改善航运、灌溉条件，三方面都有收益的，那回本周期可能缩短到十年以内。如果不是上述三方都有重大利益，就别想了。
　　琢磨明白这个道理后，他也用切磋探讨的语气提醒诸葛亮，算是言传身教：“阿亮，也不能一概而论。如果有对水能、灌溉、航运三全其美的水利设施整改，还是可以稍微弄一下的。我看了蜀郡境内，以及与犍为接壤的几个县，南安（乐山）就有必要整治一下。
　　南安是岷江与沫水（大渡河）交汇之处，如今因沫水汇入过于湍急，船不能行，船到此处都要人力卸货、陆运十几里，到下游再重新换船装船，这个耗费太大了。未来成都周边物产更为丰富，顺岷江外运的物资都要经过南安。
　　如果再修一个比都江堰规模略小数倍的水利、拦水控水，把妨害航运的湍流改造成可控的水能，如此三方获益，最多七八年也就回本了。到时候，我估计那边能承载相当于都江堰这边三成的水能作坊。”
　　李素说的那个地方，就是后世造乐山大佛、需要整治航运的店。之前赵云从南侧迂回攻击蜀郡，在南安可是没少被那边的航运条件恶劣给恶心到，所以跟李素提了好多次，连李素都记住了。
　　诸葛亮看了看地图：“可南安在犍为郡啊，都深入犍为一百多里了，您可是蜀郡太守。”
　　诸葛瑾一开始插不上话，听了弟弟这么“正直不知变通”的反驳，才不由笑道：“对伯雅兄而言，官职重要么？只要他想管，征西将军哪儿都会让他管的，巴不得他多做事呢。”
　　前途是光明的，过程是曲折的。
　　这一番规划算下来，结论就是：在“五年计划”之内，只能把蜀郡的锦、铁工业产能翻到目前的两倍；七八年之后，才能最终大成，达到现在的三倍。中间的过程，需要消耗绝大部分的“剩余价值”用于“扩大再生产”。
　　再想贪婪多扩，也不可能了，受时代技术限制，已经到天花板了。
　　不过，这个完全体一旦实现，收益也是很可观的，这个很容易算。
　　李素调出前些年的税赋簿册估算了一下，大约就是凭空能每年多造五十万匹新式宽幅蜀郡。按照六七千钱一匹，那就直接等于三十几个亿五铢钱。
　　汉桓帝时期国家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三四十亿钱。灵帝的时候财政崩溃，正规渠道朝廷财政收入一年降到二十亿，但卖官和修宫钱能搜刮到二十亿，加起来还是四十亿。
　　而李素就相当于直接变出一个等于汉朝财政收入——当然了，李素创造的还仅仅是“GDP”，跟财政收入还是有很大差别的。这三十几亿里面，如果是民营、国家抽税，玩藏富于民，那就只有三分之一能落到官方的腰包里。
　　如果是以李素和甄家这样的财阀主导搞“国家资本注意”国营，与民争利，那官方和经营者大概能从中占二十多亿好处。还有十几亿是给纺织工人、蚕农、桑农各个环节分享的，是普通劳动人民的工钱。
　　发展到最后，肯定国营民营两种模式都会有。否则让李素和甄家管理几千座水车、十几万台新式织机的大生意，他们也管不过来。那就算五五开好了，政府和国营大商人、发明者占十五亿，还有十五亿给百姓赚。


第269章 打不过你恶心你
　　“啊啊啊……总算把在蜀郡富国富民、足食足兵的规划搞好了，可以歇几天了。后面的事儿就交给子瑜和甄家的人先去慢慢做，我偶尔把个舵就行了。
　　不行，累了这么久，我今天得好好泡个澡，多泡一刻钟，再让婢女好好搓搓揉揉解解乏。”
　　随着各种水力机械和飞梭织机等等瓶颈短板被突破得七七八八、后续产业发展规划也大致定好了方向后，李素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歇歇了。
　　他从二月份开始辛劳，到处奔忙考察试制，如今都五月了，整整努力工作了三个月，之前跟蔡琰完婚蜜月休假都才休了不到一个月，简直太勤政了。
　　现在，种子已经播下，这时候不能急，不能揠苗助长，任其自然发展就好。
　　李素翻了翻黄历，如今是五月初，他大概有个把月可以轻松，而来找他渡假享乐的关羽，差不多也有一个月的假。
　　等到六月份的时候，李素和关羽就都得先去南方犍为郡与朱提郡交界的僰道、江阳等地区。关羽需要去那儿练兵，而李素需要为后续八月秋收之后的平定南中做准备。
　　如前所述，因为南中的炎热气候，刘备和李素今年是打算发动“冬季攻势”的。但李素不能真的到了动兵的前一刻才南下，他和将领、部队都需要提前适应炎热的气候。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六月最热的时候在僰道，七月份稍稍转凉后到更南方的朱提，等八月份再带兵进入如今还不服刘备统治的建宁郡。如此一来，每个月往南几百里，天气也始终保持在三十度左右，士兵才容易适应气候，尽量减少生病。
　　而且，李素也不是真心直接动武去的，能外交拉拢、分化瓦解就尽量分化。这些外交工作也需要他本人提前一两个月坐镇前线了解情况、制定计策。
　　李素把自己的行程安排跟关羽说了，关羽表示没问题，所以这段时间关羽就准备在成都闲晃，偶尔家里好吃好喝的吃完了，就到郫县的李素侯府蹭饭、蹭完再打包一些，李素也不跟他计较。
　　最初几天就是关羽来，后来张飞也来。因为今年开始要实施“北线汉中少驻军、尽量把收获上来的粮食储存起来，为几年后的北伐攒粮”，所以张飞这个武都太守也没必要去武都郡那种穷乡僻壤上任，他闲着没事，也可以参加对南中的南征。
　　反正有徐晃、法正、于夫罗分别堵住褒斜道、陈仓大散关和天水武都道，关中和陇右的敌人肯定打不进来。
　　大家都知道去了南中就没好吃好喝了，而李素肯定会越来越有钱、将来变得超级有钱，那就使劲蹭呗。
　　……
　　李素把日常事务丢给诸葛瑾，过了十几天飞鹰走狗的日子。这天眼看已经五月过半，还剩半个月假期，李素闲来无事，梳理了一番待办事项、可以督促的日常工作，准备挑选一些有趣的活儿亲自干一干。
　　先是翻完了诸葛瑾的日常，都是些无聊的苦差，李素直接丢在一边，又翻了翻其他下属的笔记，最后在翻到国渊的一份屯田笔记时，李素发现一些好玩的事情，就约关张出去玩。
　　这天上午，关张二人照例是来蹭饭喝酒蹭泡澡，李素却已经收拾好行装一副准备出门野营的样子。
　　张飞一看到他这打扮，一把拉住：“这是去哪儿快活呢？咱要是来晚一点就被你小子跑了！”
　　李素一脸正色：“谁说我是去快活的，我是去适应盛夏的野外气候，为去南中做点适应准备工作，而且，这也是屯田督导工作的一部分，事关今年冬天蜀郡百姓的收获。”
　　张飞大眼瞪了他一会儿，看不出什么破绽，就轻轻推搡了一下：“说人话，具体干啥去。”
　　李素：“其实就是打猎去，不是一个人打，带亲兵队顺便练练兵。”
　　一直没说话的关羽捋着髯冷不丁插了一句：“《春秋》云‘秋治兵以狝’，秋日野兽肥美之际，才当大规模练兵围猎以讲武。如今是盛夏，不嫌太早么？”
　　李素嘿嘿一笑：“云长有所不知了，往常是该秋狩，但这两年，咱在葭萌、蜀郡都有屯田，国渊总结了经验，夏天提前一个季节，大规模出兵猎狼、狐，可以让冬天的时候陷阱捉兔事半功倍。
　　因为咱春天的时候在青城山、峨眉山放生了很多兔子繁殖。兔子三月就是一代，冬天的兔子已经是夏天的兔子的孙子辈了。所以趁着夏天杀一季狼狐，秋天的兔子就能多出三四倍，到入冬就是十几倍，山上的秋草也会很快啃秃。这样才能趁着大雪封山的日子把没草吃的兔子逼出来，干制补充军粮肉食。”
　　隔两代繁殖周期、精确清除天敌，这是稍微有点生物学食物链知识的人都懂的常识。而且这种程度的猎杀，也不会让狼灭绝，破坏不了生态平衡的。
　　国渊却是在蜀中屯田两年才学到的。而且这一招到了南方冬天大雪不封山、四季草木长青的地方就不好用了。
　　就算是蜀郡周边，也不是哪儿都行，只有青城山峨眉山这些海拔高、要大雪封山的地方，才好放生式繁殖散养兔子。
　　关羽张飞一听打猎玩还可以假借“协助屯田”、“为南征练兵、让士卒适应气候”的正当名义，当然不会错过了。
　　“伯雅，你会射箭不？这事儿交给我们一起。”张飞直接牵马，让人喊上亲兵拉练。
　　李素对此倒是毫不客气：“要是子龙这么问我，倒也罢了，你们也不见得比我强多少。我虽然不会武艺，射箭还是会一点的。”
　　他上辈子也算精英白领，骑马射箭作为运动还是会玩几手的，只不过用的弓都是有瞄准具、托箭架的，汉朝的弓相比之下太简陋了。
　　张飞哈哈大笑：“你一天能打到五只狼，南征的时候我猎一百头南蛮珍禽异兽还你！”
　　一帮人也不废话，就带了些饮水、果品、佐料，别的食物都不带，就准备猎狼烧烤解决了。
　　李素也关照了几句，没必要见什么都杀，重点杀那些作为兔子天敌的犬科动物。当然真要是遇到了虎熊有危险，那也没办法，肯定得自卫。反正老虎古代是真不用保护，因为生存能力太强太多了，到宋朝还有那么多人打虎呢。
　　李素等人带了两千兵马，杀进青城山，忍着蚊虫叮咬大热天狩猎，凉水喝了一皮囊接一皮囊，出了几身汗浑身倒也舒坦了些。
　　李素本人当然不用追杀野兽，还有护卫讨好他，故意把野兽驱赶到李素面前，让他完成跟张飞的任务。一天下来，李素射了几十箭，还真杀了三条狼、好几只狐狸，还射伤了一头野猪也一只熊，然后由亲兵们补刀补箭彻底杀死。
　　“我箭法还行吧！早跟你说了，我只是不上战场，但强生健体修身养性的武艺还是不差滴。”收工的时候，李素晃着猎物跟张飞显摆，“虽然没满五只狼，其他这些猛兽加上去，也远远超出了，记得去南中的赌约。”
　　张飞还是第一次看李素动武，连忙扯皮不算：“熊是能顶几只狼，但不是你杀的，就你那轻弓软箭，没护卫早就被熊拍死了。要不明天再来！再有一次我就认！
　　反正我们要让士卒适应南中丛林炎热，这几天趁着天最热，每天轮流换两千士卒来打猎，明天换批人！大哥平南中，怎么也要准备一万多兵马南下，够咱打猎五六天才换一轮呢。”
　　李素笑笑，不置可否，就当给张飞一个机会。第二天再来打过，这次果然又做到了张飞的赌约。
　　李素在陪练喂招驱赶的情况下，亲手射杀了六头狼——虽然有两头是他的护军典韦用手戟射伤了一条腿后，失去机动性才被李素射杀的。
　　但张飞说了“你射伤了后被别人射死的不算”，那李素就玩“别人射伤的我再来补刀最后一箭”这总该算了吧？
　　狩猎完了之后，哥仨笑骂打闹扯皮回城，关羽也帮忙起哄，让张飞到了南蛮之后输一百头珍禽异兽给李素。
　　一行人策马走着，离侯府还有十几里地，忽然看到有侯府的侍从策马迎了过来，禀报道：“府君，征西将军亲自来府上拜会了，说是北方有事发生。”
　　听说是刘备亲自来了，李素等人也顾不得先回侯府泡澡了，只是擦了把脸立刻谈正事。
　　李素还没开口，关羽张飞先问了：“大哥，何事如此急切，还劳你亲自赶来，有事儿明天回成都说也成。莫非是嫌弃我们近日游猎荒废。”
　　刘备拍拍二人肩膀：“无妨，你们本就要南征，是该放松放松。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本来就想蹭伯雅家的饭，所以骑马过来转转。最近董贼又整了点事儿，想问问伯雅如何处置。”
　　关羽张飞闻言，都忍不住有些目中无董：“董贼还敢派兵攻打益州不成？”
　　刘备摆摆手：“不是的，是董贼借着朝廷名义，派了几个人封为益州刺史、蜀郡太守、巴郡太守之类，想恶心我们呢。而且，听说董贼已经怀疑麋子仲也是我们的人，所以最近还刚封了一个辽东太守，想要‘单骑入州’接管我们的地盘呢。”
　　张飞像是听到了笑话：“他身为国贼，还敢派太守替换讨董义士？单骑入州？太异想天开了，一刀杀了不就好了。”
　　刘备摇摇头：“有些还是名士，直接一刀杀了，就算我们地盘实力没有损失，董贼也希望我们背负上‘害贤’之名。要不怎么说是泼脏水恶心我们呢。”
　　李素在旁微微点头。他知道这种事情，历史上董卓和李傕郭汜时期都没少做，虽然效果大多不好，但恶心一下地方军阀还是有的。
　　李素便问：“不知有哪些人？”
　　刘备还没回答，李素心中就在揣测：难道是历史的惯性，让原本跟蔡邕一起并封“巴郡太守”的许靖，又被发配过来了？但其他几个职位会是谁呢？
　　李素一时也记不清历史了，就等刘备宣布答案。


第270章 咱不是一审判决执行人，咱是二审审判人
　　对于董卓以朝廷名义任命一批名士到益州、辽东来搅混水的心态，李素大致还是能摸透的。
　　他当然知道，董卓不至于傻到认为可以“靠一纸诏书，就从刘备那儿夺走几个郡地盘”。要是诏书那么好用，就没有讨董联军了。
　　所以董卓更多是有枣没枣打一杆，类似于历史上曹操派祢衡的心态：能给刘表造成损失固然是最好，否则让刘表杀了祢衡也不错。
　　具体的规划应该是李儒帮他想的。这也就注定了，被抛出来的棋子，多半是不受董卓待见也不可惜的废人，人设参照祢衡。
　　刘备自然不会跟李素卖关子，直接把问题抛了出来：“董卓这次以朝廷名义，一共封了四个官，我最担心的，是辽东太守公孙度，此人曾任冀州刺史，资历人望都是够的，据说还跟徐荣同乡、做京官时就跟徐荣认识。
　　我怕麋子仲若是笼络不住徐荣，会有危险啊，咱千里迢迢，也帮不上他。而且前年汉中平定之后，我就公然纳了贞儿为妾，现在想想还是有些唐突。如果被人借此说事，说麋子仲那个辽东太守是我强推上去的，德不配位，如何是好？”
　　刘备最担心的，显然首先还是糜竺，因为糜竺自己的武力根基不行，是典型“趁着灵帝驾崩前大笔撒钱买官”上位的，这种人也没有清流名士会同情他。
　　这事儿李素也没办法，只能是安慰：“兄不必担心，兄之所以如此忧虑，完全是因为当年你不曾亲见麋子仲如何笼络徐荣、太史慈。我在辽东是亲眼看见的，他极为舍得仗义疏财、礼遇麾下将校。此番定然无虞。”
　　当初辽东太守交接的那几个月，李素是在襄平坐镇的，刘备那段时间是在雒阳当宗正少卿。没有亲眼所见，难免多些牵挂，现在才算彻底释然。
　　“贤弟如此说，我才放心。那就不想子仲了，说说我们自己的麻烦吧。”刘备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董贼这次派到益州来的，主要有三人，益州刺史，他封给了颍川名士扈瑁。另贬御史中丞许靖为巴郡太守、侍中种辑为广汉太守、黄门侍郎荀攸为蜀郡太守——听说都是因故为董贼嫌疑厌憎之人。”
　　刘备说到这儿，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介绍小道消息的口吻，低声八卦。
　　许靖被董卓所厌弃，是去年袁绍起兵后不久的事儿了。因为许靖曾经作为尚书令周毖的副手，一起主持过董卓当权初期的人事选才工作，大封党锢名士为各地太守。但后来这些人都成了讨董诸侯，所以周毖第一个被董卓清算杀了。
　　许靖辅助周毖，责任稍微少点，倒是没被直接诛杀，但董卓也在找时机借故贬斥。这次想起许靖当初提拔为御史中丞之前，就是以“封巴郡太守不就”为理由留京的，就一脚把他踢过来，贬为旧职借刘备之手杀许靖让刘备害贤。
　　而荀攸、种辑这俩人，则是因为有一定的嫌疑被牵连进“伍琼刺董案”，但又没抓到证据，董卓拿不准该不该直接杀，就贬了让刘备杀。
　　这个案子的涉案人员一共有五人，直接动手的是伍琼，因为事泄直接被董卓杀了。另外四个涉案人有尚书郑泰、越骑校尉种辑，另外就是荀攸、何颙。
　　荀攸何颙属于稍微有点间接证据、被抓进牢里审问了一番，何颙胆小，都没确证就畏罪自杀了，荀攸在牢里好吃好喝很淡定，结果董卓都怀疑是不是冤枉他了，就把他放出来，外放借刀杀人。
　　郑泰、种辑则是根本没入狱，他们嫌疑更轻，只是被人说“他们之前经常跟伍琼荀攸三人走动”。
　　然后郑泰没等董卓动手，就直接逃亡离开长安，走武关道逃去南阳投奔了袁术，所以这次的名单里没有他。
　　种辑则是一直潜伏着，结果也出现在了宁枉勿纵外放清单里。
　　李素并不知道，荀攸被放蜀郡太守，这是历史上本来就如此处置的，没有任何蝴蝶效应。只不过历史上这个点还有张鲁在截杀汉使、道路不通，所以荀攸知道董卓想让张鲁杀他，就也学郑泰的逃亡路线，先去荆州避祸——
　　事实上，历史上这一波长安官场清洗导致的大逃亡里，有很多贤才都去了荆州避祸，这也是诸葛亮说刘表“能安顿流亡贤士而不能用”的主要原因。因为这波名士至少在荆州住了五年，直到建安元年（196）曹操迎奉天子到许昌后，才陆续重归朝廷被曹操用的。而刘表就愣是好吃好喝养着这帮人五年，却几乎一个都没重用。
　　至于最后位置最高的“益州刺史扈瑁”，这人几乎是个小透明，只知道是颍川大名士，但什么成绩也没有，也没有得罪董卓。
　　但他历史上就是在刘焉暴毙后被朝廷派来接任益州刺史，然后还被张鲁拥立了，想作为反对刘璋接班的筹码。只是庞羲在葭萌关挡住了张鲁，所以扈瑁也就在汉中老死没能到成都上任。
　　这些信息，刘备当然不可能全都知道，他只是挑自己知道的部分，跟李素介绍了一番，然后就问李素处置方式：
　　“这些人几乎都是名士，还有个别是有刺董嫌疑的义士，杀了他们，我就要承担害贤之名。但如果让他们掌权，又会搅乱我们的布局，也有可能把我们内部的现状情报泄露出去。
　　还会导致内部功臣人心不稳，认为‘诸将拼死力战夺回反贼城池，董贼依然可以一纸空文就褫夺他们的官职另封给他人’。
　　而且，蔡公的巴郡太守、贤弟这个蜀郡太守，也都是先帝封的。董贼这是想让咱内部争夺官位不能齐心呐。”
　　刘备刚说完担心，李素还没接话呢，张飞直接插嘴了：“大哥，你怕害贤就交给我杀好了！他们要是大张旗鼓带兵上任、走陈仓道入关，我让他们到不了河池县就被杀！要是轻装简从偷偷走褒斜道的栈道，就让二哥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摸着胡子冷哼一声：“名士，哼。”
　　“胡闹！”刘备直接训斥了张飞一句，“这里面也不都是腐儒，有些名士还是有真才实学、也忠汉讨董的。我只是不想咱内部抢夺官职任命权而离心离德，你如此处置太过粗暴了！”
　　李素等刘备骂完，才冷静地说：“云长回军还不到一个月，董贼的任命这时候来，明显是报复之前云长救雒阳、败吕布之仇。
　　而且这次李儒偏偏没有动云长、翼德的汉中、武都太守之位，摆明了就是不想给你们直接反抗的借口，也不给你们‘董卓想任命官员替换讨董诸侯’而杀了他们的正当性。
　　所以，他才专门挑了巴郡、蜀郡、广汉郡这些明面上并没有参与讨董的郡的太守来替换。你们要是管那么宽直接杀了，这是坐实大哥行割据之实的恶名，划不来的。”
　　虽然天下已经刚刚逐步转入争霸逻辑了，但刘备的人设还是“反董不反朝廷”。
　　听李素这么一分析，关张才立刻冷静下来：“伯雅，那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怎么搞！”
　　李素想了想，把情况分成两类处置：“这三个太守的处置，还不能一刀切。因为涉及到的巴郡太守蔡公，名义上是跟云长一起扯旗讨董过的。
　　蔡公可以明着拒绝许靖入境接管，或者兄按之前从巴郡拆出巴西郡的既定事实，把巴西那些山险穷僻之地给许靖去管，实则另设专门管理板楯蛮的属官，架空许靖。
　　至于伪益州刺史扈瑁，这人直接威吓驱逐，让他自己不敢入境、主动逃任吧。他要是真能抵达南郑附近，弄些啸聚山林的米贼余孽追杀，给他一条汉水里的小船，带着随从自己沿上庸道漂流去荆州，跟郑泰他们作伴吧，刘表自会收容的，我们只要别真的杀他就好。”
　　刘备听到这儿，稍微想了想：“可是，扈瑁落在景升兄或者袁术手上，会不会导致将来袁术他们可以得到一个傀儡借口，未来跟我们交恶之后，打着拥立扈瑁赴任益州刺史，出兵攻打我们？”
　　刘备这个担心还是很正确的，因为只要有个“未能上任的州牧/刺史”落到其他军阀手上，那么“保护他上任”就成了师出有名的讨伐借口。历史上张鲁就是打着“拥护扈瑁上任”的旗号讨伐刘璋的。
　　不过刘备也就随口一问，很快就被关羽笑着打断了：“如今这形势，一两年内肯定是不会有人背盟的。将来么，有某和子龙在，袁术刘表要是真敢背盟，那就连荆州一起夺了！就说他们背叛盟誓、跟董贼暗中勾结！”
　　刘备也意识到暂时没必要多纠结这个，就继续问下一点：“贤弟，那你这个蜀郡太守怎么办？至于广汉太守，我也许给张肃、张松他们一族了，原本等张肃在武陵初步安定好地方、董和全面接手之后，张肃就要回来担任广汉太守的，咱可不能亏待了功臣、寒了人心啊。”
　　李素轻描淡写的说：“其实，我做不做这个蜀郡太守，倒是无所谓，关键是我们要把任命太守的话语权夺回来。
　　这样吧，兄不是说了，荀攸、种辑都是稍微有些刺董嫌疑，所以被董卓拿来想借刀杀人。我们就将计就计，先把人放进来扣住，然后审他们，到底有没有参与刺董，让他们亲口招认了，我们就许诺暂时虚封他们朝廷旨意所载的官职。
　　但如此一来，他们就不是董卓所封，而是因为我们审明了他们的行径、为了追认、奖励他们参与刺董的义举，才奖励他们这个官职。如此，恩、封皆出于兄，与董卓无关，人心自然诚服。
　　如果他们到了益州都不肯承认自己参加过刺董，那就没得说了，正好把他们定为‘董卓一党’，褫夺官职。”
　　刘备眼神一亮：“妙啊！封官还是可以封的，但不是咱逆来顺受，而是咱根据实情追认或者驳回！那众将的士气就不会懈怠了。”
　　李素这一点名分上的小改动，就把“执行董卓的判决”，改成了“对董卓的一审结果进行二审”，刘备是二审人，可以驳回判决或者直接重申。
　　二审人可比一审执行人牌面多了。
　　后面其实已经不用李素再说，不就是维护内部团结、笼络人心么，那都是刘备的老本行。
　　他可以熟极而流亲自操作。


第271章 实事求是
　　玩多了三国游戏的人，容易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遇到名臣猛将就该集邮癖一样全心全力笼络，看能力数值高低决定“赏赐/封官”，这样就能一步步壮大势力最终得天下。
　　但真实世界哪有对付NPC那么容易。
　　你得注意论资排辈、先来后到、历史功绩。真跟游戏里那样“原军师智力值98，现在招到了一个智力值100的新武将，立刻让这个智力值100的当新军师”，那这个主公多半没干多久就众叛亲离了，谁还为你努力啊。
　　或许有人会举反例：历史上刘备当上汉中王时，需要提拔一个“副州级干部”镇守汉中，下属都觉得“关羽做了正州级，现在的副州级肯定该轮到张飞了”，那刘备为什么出其不意提拔了魏延呢？这不就说明“只要有能力，可以突破资历阀阅破格提拔”吗？
　　这个例子容易被魏延粉引用，但其实不太恰当。谁知道刘备这个举动有没有模仿秀的潜在动机——当年刘邦刚做汉王的时候，一到南郑，被萧何劝说轰炸，筑坛拜了资历浅薄的韩信为大将。
　　刘备刚当汉中王时，好多举动都有刻意模仿高祖皇帝历史同期行为的痕迹，破格封魏延说不定也是其中一步模仿，显示自己的人事绝对权威与高祖皇帝相似。那段特殊时期刘备的行为逻辑不能代表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的一贯作风。
　　所以，如今这种不需要特事特办的正常岁月，在刘备告知了这批被董贼排挤借刀杀人的名士里有荀攸时，李素才那么冷静，丝毫没有流露出“因为荀攸是个人才，就能直接拿来用”的肤浅姿态。
　　就算荀攸是人才，可以用，也得我亲自决策用不用，恩自上出。招聘流程全部走全，别人要笔试一面二面三面，给荀攸也得上齐活，不能坏了整个阵营的人力资源管理秩序。
　　更不能给老部下旧部下留下任何“刘备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对付董卓的乱命，所以迂腐没原则和稀泥”的坏印象。
　　何况荀攸这时本来就是一个“因为证据不足而刚被释放的前嫌疑犯”，他没得讨价还价。
　　刘备掌握了处理节奏后，李素就只留了一句话：“别人的善后安抚，兄还需自己上心，我这儿就无所谓了。如果荀攸确实可用，他要挂蜀郡太守就挂好了，我只当庲降都督也行。到时候给荀攸两年‘试用期’好了。到明年年底之前，蜀郡六曹的刑、礼、兵三曹事务留给他决断。
　　至于吏、户、工三曹的事务，让子瑜接着干，有大事请示我遥领。我不是不放心荀攸，而是术业有专攻，他不懂我们在蜀郡布局了一半的兴修水利、建设工商。万一是个老派持重的官僚，嫌弃大兴土木、要与民休息，那就坏了事儿了。所以这一块必须让他跟着看两年，才能决定是否真的放权插手管具体细务。”
　　李素最后这段话，也是体现了“事有经权”，原则是原则，特殊情况是特殊情况。正如历史上刘备按原则用人用了几十年，唯独在需要破格提拔魏延树立汉中王权威时破例了。
　　但这个破例也是想清楚了的，因为它损害的是三弟张飞的利益，而刘备知道张飞跟他的交情不是官职爵位可以离间影响的，那是生死之交。所以拿张飞的利益偶尔立威是不要紧的，属于不跟三弟见外。
　　李素现在也是说：你跟蔡邕，还有张肃张松一家那些人，还是要公事公办的，别寒了他们的心。但是跟我可以不用见外。
　　刘备都没等李素说完，直接摆摆手：“行，都知道，咱俩谁跟谁啊，不会跟贤弟客气的。”
　　……
　　商量好了处置策略之后，李素留在蜀郡的最后半个多月，倒是又恢复了平静。他知道如何应对荀攸和其他被董卓流放的人的处置方法，也就没必要担心。
　　就每天稍微料理一下内政事务，查漏补缺，然后跟即将南下的关羽张飞每天“为了屯田养兔而猎狼”，顺便也让士兵们适应一下盛夏钻山林野营拉练的辛苦。
　　半个月雷打不动的每天半天办公、半天打猎休假日程下来，每天都是轮流带两千需要训练的士兵野营，五六天换一轮。
　　士兵们一开始叫苦不迭，还有很多被蚊子叮咬、盛夏毒虫毒草滋扰，生病轻伤，后来就渐渐皮糙肉厚习惯了，甚至蚊子叮咬的也少了。
　　过程中，李素也是根据实际情况，顺手搞了一点利于士兵提升适应性和素质的小优化——比如，李素发现汉末的人都没有打绑腿的习惯，爬山爬久了小腿容易肿。而且不打绑腿还容易让小腿被蛇咬到，对于防那些地上爬、不会飞的毒虫也很不利。
　　所以李素开始要求士兵们打粗麻布绑腿，为此还调拨了一批新麻布作为福利发给士兵，并且把绑腿麻布列入后勤军需物资。
　　除了打绑腿，一些根据当时医学条件总结的防热带病药物，也都备足备好，见招拆招。
　　李素在成都为南下作着最后准备的同时，北线的法正、徐晃也得到了刘备的快马传书，告诉了他们如何处置那些号称拿着朝廷旨意的北来官员。
　　法家父子在散关县新筑的大散关，打了一场漂亮的小规模阻击战，先把保护扈瑁荀攸等人上任的董卓军陈仓守将樊稠部击退。
　　樊稠从雒阳战场撤回来之后，因为长安东线三段防线的守将都安排满了，所以董卓就把樊稠等人设在了西线，主防韩遂、兼防刘备。樊稠历史上后来在李傕郭汜时期，也一直被重用于对抗韩遂的战场，最后也是因为被怀疑勾结韩遂而被李傕干掉的。
　　这一次，樊稠傻愣愣带着几千西凉兵、深入陈仓道翻了五十多里地的秦岭山区，然后就遇到了法正修的大散关。法正也用不着搞什么花哨计谋，只要在山谷两侧高峰上设伏、滚石落木断路，正面以强弩守关、不让樊稠破关冲进和尚原，就万事大吉了。
　　这种防御战，樊稠当然毫无脾气，丢下几百个死伤直接退走了，还因为滚石落木的影响，丢下了几百匹马和部分牛车辎重无法翻越，白白被法正缴获了一批军资。
　　法正自从一年前当上散关县长之后，这是第一次的明显立功，刘备趁机把散关县级别提升，让法正从县长变成了县令，还允许法正截留缴获中的一半粮食布匹等财物归私人，着实享受了一把升官发财的爽快。（缴获武器马匹还是要归公的，仅限布和粮。）
　　在陈仓道军事护送失败后，董卓也懒得再折腾了，而是把那几个上任官员押回郿县，然后拿刀枪逼着他们沿着五丈原、武功水，走褒斜道直插南郑。
　　褒斜道有很多段是栈道，完全无法行车，所以这是一次没有军事护送的裸送人头。几支小队背着干粮在秦岭里走了三百多里山路后，总算进入了汉中盆地。
　　可惜一进来就遭到了改行山贼的米贼余孽打劫，扈瑁被杀散，丢进汉水漂流，淹死之前被一个汉水渔家捞起捡了条命，漂流去了襄阳。
　　其他几个官员和他们的随从，正在被米山贼围攻，幸好得到了巡哨至此的官军将领徐晃的营救，徐晃杀散米贼，问明情况，才保护他们南下。
　　徐晃还好心指点：“你们怎么敢走褒斜道？那条路无法运粮车进入，所以我们大军多年来都没去仔细清缴，至今还有张鲁余孽盘踞在那儿呢。
　　以后要走就走陈仓道大路嘛，要不就走子午谷——子午谷虽然比褒斜道更险，但太险了，连山贼都活不下来，所以最多只会摔死，不会被打劫的。”
　　被逼上任的三人中，许靖其实是比较软弱一些的，他忍不住对着徐晃求饶：“将军！我们并无意与征西将军争权，我们都是得罪了董卓被排挤赶出来的，不要杀我们！”
　　徐晃脸一黑：“说什么呢！征西将军时何等仁厚之人，尔等怎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们既自称有朝廷旨意，我派条船顺流而下，先送你们去葭萌关。”
　　许靖听了自然住口，但还有骨头比较硬的种辑抗声反驳：“哼，若是不怕我等上任，当初在陈仓道又重兵厮杀截击我等。”
　　种辑这个人历史上也没听说有什么才能，但是比较楞。他一辈子就两个事迹：第一次是跟伍琼一起谋划刺董；第二次就是跟董承一起密受衣带诏谋曹。最后是因为衣带诏案子泄露被曹操杀了。
　　也算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刺董没案发谋曹终于案发了。
　　所以这种人被徐晃一截击，也不怕死，直接开骂质疑。
　　徐晃也有些气，当面反驳：“可笑！你说的是前几天散关与樊稠之战吧？征西将军反董但忠于朝廷，董卓的西凉贼兵来当然要灭之，尔等又不是西凉禽兽，两回事！你们要是有种，就不该跟西凉贼军同行！”
　　三人中的荀攸既没有许靖的认怂，也没有种辑的硬扛。他比较低调，基本上不说话，就暗中观察，最后也在徐晃手下和稀泥混过去了。
　　徐晃出了一些车马船只，先坐车出阳平关送到西关驿，再下船去葭萌，一路周折终于到了成都。
　　到了之后，刘备按李素的计划亲自提审，讯问了一番，主要就是问“你们是否参与过刺杀董卓/是否有跟其他讨董诸侯有什么联络”。
　　许靖一开始不知道怎么说，基本上是顺着问话想听啥说啥，摸清刘备套路后，他才果断承认了他跟袁绍有很多交情、是袁绍同乡、前年董卓封袁绍为渤海太守就是他促成劝说的。
　　刘备听得哭笑不得，但还是把许靖当吉祥物“重用”了。
　　这许靖估计是认为“讨董联盟盟主袁绍当初起家的官职，都是我帮他劝来的，那我应该算顶级讨董义士了”，这么说最能讨好刘备。
　　种辑还是老样子，都没摸清刘备的态度呢，就先直接承认自己参与了伍琼刺董，要杀要剐随便。刘备当然要离座谢之，然后表达一番“我不是看在圣旨份上让你做广汉太守，是看在你人品坚贞不屈才用你”。一番恩威并施，就收服了种辑。
　　而荀攸还是跟当初被董卓关在大牢里时一个鸟样，依然非常淡定，刘备让人端上来的茶水点心，荀攸先吃喝了个饱。
　　等其他人都问好安排好散了，荀攸才擦擦嘴反问：
　　“征西将军如若不想用我等，不必费此周章。既已费周章，便是想用了。我等今日来此，往日官职禄秩皆已不重要，将军实事求是、量才施用便可，何必多疑。”


第272章 沃伦·荀的能力边界
　　“伯雅，你的蜀郡太守就继续挂着吧。昨天幕府公议，那荀公达上书自请暂居长史，说他为官不久，多为参议之职，未曾主政一方，恐不能胜。
　　还列举了一些董卓用人时‘骤升为外郡太守、借故留任’的乱象，我看他诚心，就改为蜀郡长史吧。你该分管三曹给他还是老样子，你也好放心去南中。”
　　荀攸来之后的第二天，刘备就把李素喊去，把这个情况说了一遍。
　　李素一开始微微有些意外，但也乐得接受这个解释，确实省了一些事儿。
　　荀攸严格来说，是灵帝驾崩的时候才踏入仕途的，当时是跟着以郑玄为代表的二十多个名士，一起被何进征辟为官。这么算的话，做京官也才三年，论年纪也才比刘备大两岁，做大郡太守确实提拔快了，有乱命之嫌。当两年长史过个渡，节奏正好。
　　当然了，荀攸那个资历，严格来说不能简单按“做京官三年”来算，因为还涉及到一批党锢名士不肯跟灵帝合作，非要灵帝死了才出山。就好比郑玄要是肯回来做官，那他在野教书育人的资历也得算上去。
　　李素只是笑问：“他看出我们之前谋划的顾虑了？”
　　刘备抿了一口茶水：“他没当众说，私下里也只叫我‘不必多疑’，应该是有点察觉吧。”
　　李素点点头：“也不奇怪，这些都只是人情世故、幕府权威，我们也不算藏着掖着，他应该会换位思考。”
　　刘备：“那你回去好好交接一下。”
　　……
　　从刘备那儿出来，当天下午李素就召见了荀攸。
　　李素也不用客气，先把荀攸的工作交代吩咐了一下，以长史身份分管刑、礼、兵三曹事务，荀攸也体面地接受了。
　　不过，两人毕竟是初次交流，也不可能只说工作，李素也得把控一下下属的职业心态，互相增进了解。
　　不过，荀攸似乎很有眼色，没等李素客套几句，他就主动示好说：“府君不必过谦，攸这点京官资历，实在不足一哂。当初攸初蒙征辟为京官时，府君已是中郎将，征西将军当时也已是宗正少卿。府君当年在京师舌战群儒、蒙先帝夸为知天命之状，攸还历历在目。”
　　这说话，挺上道的，不过，应该不至于是个谄媚之人吧？
　　李素觉得有些不符合历史形象，就多试探了一句：“公达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个事儿，主公讨黄巾起兵至今，七八年矣，帐下未有颍川名士，不管主动来投还是被迫的——
　　久闻颍川名士以中平年间拒不出仕为荣，或稍有目睹朝中不齿之事便弃官，听说令叔也是如此。公达对于那些不屑于在中平年间出仕之人，是何看法？”
　　这个问题，有点尖锐，敲打和试探也有点明显。
　　荀攸刚才示好说他“京官资历本就不如刘备、李素，所以尽管年纪大些，还是应该踏踏实实从基层做起”，那李素就反问他“你们是不是觉得趁着中平那几年往上爬的，都是交修宫钱买官或者投靠宦官参与阉党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就有数了。
　　这是给刘备做事必须正视的大是大非问题，如果看不透，就不能重用——这也是为什么刘备手下，之前没有重用过任何一个颍川名士的重要原因。
　　汉灵帝因为南宫失火，从中平二年开始征“修宫钱”，以至于颍川、南阳、汝南等地，有很强烈的清流名士抵制为中平年间崛起的官僚服务的趋势，甚至无差别以这几年官场资历空白为荣。这种迂腐之见的人，必须甄别出来。
　　听到此问，荀攸果然正色凝重起来，一改当初刚见刘备时该吃吃该喝喝的洒脱姿态。
　　他想了好一会儿，答道：“征西将军都不曾如此问，而府君能有此问，不愧是远见卓识之人。既然此处没有外人，攸也不藏私了。
　　黄巾之乱发于中平元年，若无中平诸将，还哪来如今的大汉朝？所以别的不敢说，我们荀家这样深明大义的人家，是不可能看不起中平诸将的。
　　但那几年卖官鬻爵、因之幸进的卑鄙小人也尤其多，以至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我辈当年不愿出仕，并非崖岸自高，而是因天下治乱无常，看不清时势，不知当以何道御之，故明哲保身、耕读自励以待时。
　　便如汝南许子将曾评曹孟德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但中平年间，乃是将治未治、将乱未乱的过渡时期，欲救世，而不知当以治道御之？以乱道御之？这都看不清楚，就贸然去做，难免有祸及自身的风险。
　　征西将军之功虽巨，愚以为比之车骑将军、卢尚书尚且多有不如吧？可车骑将军、卢尚书为国立如此殊勋，尚且不免因十常侍谗言构陷而顿挫。征西将军只因当年十常侍在时，位不过少卿、外放不过太守，故而还没入十常侍忌惮构陷之眼。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灵帝多活数年，以征西将军当年的忠义果敢、为国忘身、升迁之速，未必不会遭车骑将军与卢尚书的顿挫之祸。
　　故而，对于敢于为国做事、不计一己得失的英雄，还是以‘灵帝特许免纳修宫钱’著称于世的名将，攸钦佩不已。但攸等寻常明哲保身之辈，却不敢妄言学其忠义。”
　　李素不由自主微微咬了咬下嘴唇，快速思考：这厮有点货啊！
　　说实话，李素一直觉得，“游戏里看智力数值”，荀攸应该是略微不如鲁肃的，更别说诸葛亮了。
　　但是，刚才这番见解，李素真没从鲁肃那儿听到过。
　　或许，这就是年龄和阅历的压制吧。34岁的荀攸，面对21岁的鲁肃，终究在政治敏感上要老辣一些。鲁肃的智力表现要追评荀攸，可能还要十年之功。至于诸葛亮，考虑到现在才12岁，估计至少也要十年后才能智力反超。
　　荀攸很诚恳地表示他没有看不起中平年间开挂崛起的官场新秀，也说了自己当时不进场是因为看不明白走哪条道。
　　他口中的“治以治道、乱以戡乱之道”，其实用李素的大白话翻译一下，就是“灵帝活着要按官场逻辑办事、灵帝驾崩了要逐渐切换到争霸逻辑办事”。
　　只不过，李素是先知先觉的挂逼，他知道这个逻辑的切换时间点在哪儿，灵帝什么时候死，董卓什么时候摧毁中央权威，都了然于胸。
　　荀攸不知道，所以他稳一手，免得“还没进入争霸逻辑，我就抢先用了争霸模式牟利，结果给自己惹祸，成了十常侍的刀下鬼”。
　　从结果来看，李素固然是“深谙天道，算无遗策”，荀攸至少也是“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所以不去做超出自己能力边界的事情”。
　　这个有点像巴菲特的“我不投资我不专业的领域，如果遇到我看不懂的投资机会，我宁可持币观望错过”。
　　“没想到，中平年间耕读观望不肯出仕，竟也有如此的解读，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如此说来，在你眼中，我倒是一个冒险激进之人了？”李素诚恳地嘉许了一句。
　　荀攸冷静回应：“谈不上师，愚者千虑，尚有一得罢了。府君素以知天命闻于世，攸岂敢视为赌运之人。不过，攸也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规避那些风险——府君总不可能先知先觉先帝何年会驾崩？董卓何年会乱政吧？”
　　李素神色一正：“当然不能预知，但凡事可有预案。本朝自明帝以来，天子未有年过三十五岁而不崩者。知道大势所趋，具体细节自当以种种预案备之。
　　当初外戚宦官之乱，一年之内爆发我自有一年之内应对的策略，两年、三年内爆发，我也各有办法处置。以治道试探乱世、以戡乱之道试探治世，稍有试错的趋势，我也有立刻收手的余地，故而履险如夷。”
　　李素坦坦荡荡卖弄他那套“我做一切都有预案，对于各种先决条件因为突发意外不满足，我还有后手”的人设。也亏得天下已经乱了，敢这么说大逆不道的话也没人敢追究。
　　这番卖弄里面，当然也有吹牛的成分，事实上灵帝晚死一年李素应付得过来，真要是晚死两年三年说不定刘备阵营就资金链断裂或者招来人陷害了。
　　但卖弄的效果确实好，这几句话一说，终于彻底把荀攸折服。荀攸心中暗忖：“原来此人真不是赌运气成功的！是他的智数见识果真远胜于我！”
　　当然了，即使在荀攸眼里，李素不是靠运气赢的，但刘备肯定是因为“天运加持”，所以才那么顺，别的不说，能遇到李素本身就是刘备最大的“天运”了。
　　而李素解决了荀攸的心态问题，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这事儿的意义可不仅仅是解决荀攸的忠诚度问题，更是需要以此让刘备的崛起和李素的知天命，在那些“中平年间拒不做官明哲保身”的利益集团那儿，打开一个突破口。
　　未来如果还有这种人设的人来投，他们就可以通过荀攸了解到一切，由荀攸之口敲打他们“李素不是赌运气帮刘备侥幸走到这一步的，他是真的算力溢出，可以应对各种天下大势的分支推演”，只要后来者彻底相信了这一点，他们就会敬畏天运。
　　彻底拜服之后的荀攸，摆正心态好好接受了蜀郡三曹的日常管理事务，跟李素交接了几天工作，承诺不对李素规划下的经济建设工作做任何更改。
　　然后李素和关羽张飞就启程去了犍为，为两个月后开始的平定南中做战前准备。


第273章 化解董贼的最后一张牌
　　话分两头。
　　李素和关羽等人去僰道、江阳，为南征做准备的事儿，千头万绪，没两个月也理不清。
　　董卓对刘备阵营这一手“假借圣旨空降官员恶心你”的操作，却还没有完全应付过去呢——搞定荀攸，只是搞定了对益州这边的渗透。所以，且把视线移到幽冀之地，看看面对千里迢迢来辽东赴任的公孙度，现任辽东太守糜竺要如何处置。
　　因为辽东路途遥远，中原战乱不断，公孙度抵达冀州的时候，足足比荀攸抵达成都还晚了一个半月，七月份才走到平原郡一带，再往北越过渤海郡，就要进入苦寒之地了。
　　但进入渤海之前，公孙度不得不花了十天半个月躲避袁绍和公孙瓒的大战。
　　距离当初韩馥、桥瑁滚蛋已经过去五个月了，关东大地的势力洗牌也进一步加速。
　　首先是因为公孙瓒的势力比历史同期弱了不少，很多当初公孙瓒原始积累的起家兵力，都被刘备分走了。
　　所以早在上半年公孙瓒主动往南进攻时，就没能拿下原本历史上公孙瓒要分封给刘备、田楷、单经三人的那三个郡（平原、济北、乐安，其中济北属于兖州，所以原本公孙瓒封单经为兖州刺史，乐安属于青州，公孙瓒就封田楷为青州刺史）。
　　少了平原、乐安、济北，也就意味着公孙瓒的南进只是拿下了袁绍最初的老巢渤海郡而已。袁绍拥有了比历史同期更多的底子，恢复起来也就更快，原本要熬到冬天才发生的界桥之战，也提前到了七月初秋就发生了，只不过地点早已不再是界桥。
　　公孙瓒的进攻深度浅了三百多里，战场也就沿着白沟河往下游退缩了三百多里，最后两军在渤海郡郡治南皮西郊的白沟河两岸发生了一场大战。
　　麹义率领的袁绍军主力，以先登营为核心，毫不意外地在白沟河畔重创了“杂色马义从”（因为刘备和赵云分走了太多的白马，公孙瓒找不到足够的纯色战马了，所以他的义从不再纠结毛色）
　　这意味着袁绍仓促退却、局部抵抗的阶段，提前四个多月结束了。袁、公孙两军即将转入实力相持阶段。
　　……
　　南皮之战的爆发，让公孙度在平原郡驻留拖延了好几天，等着等着有点不耐烦。
　　他的几百亲随、卫兵一路上人吃马嚼开销也大。公孙度就琢磨了另一条去辽东的道路——从平原郡往东去青州，在东莱附近找海船过海峡去辽东。
　　可惜的是，这一条路也没走成，就又遇上了南线的一大波战乱——青州黄巾再次爆发了一大波，不但东莱去不了，黄巾还往西边的兖州疯狂流窜。
　　审时度势的公孙度立刻很识时务地缩回平原，因为平原在黄河北岸，青州黄巾暂时也不会刻意渡过黄河劫掠，北岸暂时还是安全的。
　　结果，几天之内，公孙度就亲耳听闻了一条劲爆的消息：兖州刺史刘岱亲自带着嫡系部队，到平原郡对岸的济北郡与青州黄巾交战。然后刘岱居然被黄巾贼杀死在乱军之中，兖州一下子成了没有刺史的各自为战状态。
　　幸好，主持济北郡正面战场的济北相鲍信，火线表态支持东郡太守曹操暂摄刺史职务、带领大家一起抗击青州流窜过来的黄巾军。在鲍信的支持下，曹操终于实现了从“郡级干部”向“常务副州级干部”的跃迁。这距离曹操当上东郡太守其实也才过去了四五个月。
　　不过扯淡的是，刚刚荣升的曹操，其实战斗力也并没有很强。
　　曹操接手工作后，立刻在济北郡前线跟青州黄巾血战了一场。虽然如今的曹操兵力比历史同期强了一些、而青州黄巾却因为三年前刘备的敲打而削弱了大约两成，而且青州黄巾的贼首也阴差阳错演变成了臧霸、孙观等人，跟泰山贼合流了。
　　但面对臧霸的初战，曹操依然打得头破血流，前锋折损失利严重，曹操本人都差点被臧霸逼入绝境，只不过程度没有历史同期那么惨。幸好济北相鲍信奋不顾身舍己救人，才救了曹操，自己战死。
　　曹操怀着为鲍信报仇的信念，在这种极度愤怒的情况下血战数日，终于杀退臧霸，收复济北、东平二郡，把青州黄巾在兖州的势力范围，赶回泰山郡。
　　然后曹操要求全军挂孝为工具人兄弟举哀。鲍信这家伙完成了“帮曹操顶上副州级干部”这一任务后，就领盒饭退出历史舞台了。
　　不过也因为这一系列机缘巧合阴差阳错的蝴蝶效应，曹操在鲍信灵前发下毒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斩杀臧霸、孙观等贼首级报仇，祭奠好兄弟在天之灵。
　　当然了，曹操的毒誓听听就可以了，不一定能当真——历史上曹昂、典韦死的时候，曹操不也把张绣恨得跟什么似的，但后来跟袁绍官渡之战相持到最惨烈的时候，听说张绣肯来投，还不是屁颠屁颠放下架子表示“旧怨别往心里去”。
　　他最终是否真的要杀臧霸孙观，全看曹操这一世有没有被逼得非得跟旧仇人联手的程度。
　　……
　　这一切的细节，跟公孙度其实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在袁、曹各自崛起的过程中，被机缘巧合堵住了去辽东之路。既然不敢南渡黄河转去东莱，那就慢慢等呗。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公孙度也在打探消息，一方面是找本地的客商，搜集一切辽东方面的情报，想知道“如果咱拿着朝廷的圣旨去接任辽东太守，阻力会不会很大”。
　　因为糜家的官营商船队规模还是很大的，所以关于“现任辽东太守糜竺在当地是否得民心”这一点，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公孙度得到的回复都是“糜府君恩准百姓常年借粮借牛参与官屯，也不过于逼迫百姓按期还贷，肯给宽限，利息也不算高，实在是难得的仁义君子”。
　　说白了，那就是几十万人民都觉得糜竺这种“一年利息还不到五成的官营低利贷太守”实在是太受人爱戴了，跟着糜竺开荒太有保障了。
　　另外，公孙度也大致得知了几个数据：当初刘备平张纯的时候，辽东四郡人口只有三十五万。后来刘备跟糜竺交接时，辽东的人口已经涨了十几万，有四十七八万的样子，多出来的都是当时刘备移民屯田的东莱、北海流民，都是青州黄巾裹挟的人口。
　　而现在，随着糜竺当太守也两年半了，而青州的黄巾久久不熄，所以每年持续给糜竺提供五六万流民，如今辽东四郡的总人口达到了六十万，官营借贷屯田也是如火如荼、足兵足食。
　　听说连乐浪郡都得到了极大的开发，已经有两万户人在乐浪郡南部的浿水和汉江之间种水稻，糜竺还瞒着朝廷在那儿新设了一个郡叫带方郡。（浿水就是大同江，所以这个带方郡就是平壤和汉城之间的土地）
　　那儿似乎气候温润跟青州半岛差不多，青州能种的农作物那儿都能种，最初两年过去的移民为了尽快填饱肚子，适应当地气候种了青州韭菜和青州大葱，天天喝韭菜大葱做的大酱汤下饭。
　　打探到了这些消息之后，公孙度就知道他靠着和平交接或者“笼络糜竺手下属官靠拢自己”夺权的可能性基本没有了。
　　唯一有可能拉拢的，最多只是曾经同乡、还同朝为官有过数面之缘的都尉徐荣，就这把握都不大，还得看公孙度拿得出什么价码许诺。
　　于是，公孙度最终便如是暗忖：“袁绍、曹操似乎都无意做‘近交远攻’的不划算买卖，而且他们目前还处在相持守势，不会为我火中取栗的。没办法，只能想办法跟公孙瓒互通款曲了，虽然他是辽西公孙氏我是辽东公孙氏，不是一族，但套套近乎还是有戏的。
　　要是许诺我当上辽东太守后，把辽东兵力、钱粮拿出一部分支援他攻打袁绍，急于扩充势力和兵源的公孙瓒应该会答应。我毕竟还有圣旨在手，他也不用出兵太多，略微助兵我一两千人，设法奇袭杀了糜竺，其他人都可以用圣旨降服。本小利大，路途也不远，公孙瓒不会算不清楚。”
　　打定了这个主意之后，公孙度才带着几百亲随、护卫，星夜兼程快速通过刚刚打完仗的渤海郡，在南皮县以北百余里的章武县附近，进入了公孙瓒的实际控制区。
　　公孙瓒的巡逻骑兵发现了公孙度，正要围住戒备拷问，公孙度主动示好：“我乃朝廷钦封辽东太守公孙度，有一笔厚礼要送给你们府君。他难道不想仅仅出兵数千，换回一个与他盟好的辽东四郡么？”
　　为了证明自己，公孙度还不惜把圣旨都出示给那个巡逻军官看。心里其实还打定了“如果公孙瓒有敌意，就逃回袁绍控制区去跟袁绍联合”的退路主意。
　　那巡逻骑兵军官果然不敢贸然行事，一番沟通之后，带着公孙度去接受公孙瓒的亲自接见。
　　“这不是升济贤弟么！你我同宗，何必客气，远来投奔，我自当接济。”
　　“伯圭兄慷慨仁义，海内闻名，愚弟受朝廷之命，无所施展，特来相投。”
　　俩人明明血缘关系至少出了五服以外，但扣肩搭背的样子俨然像是亲生兄弟。


第274章 你这不是出卖朋友，是治病救人
　　公孙度毕竟不是从长安拿了圣旨就千里奔袭直取辽东的，而是走走停停被战乱所阻、光在平原、渤海就拖了半个多月。
　　所以，公孙度的出现，对于糜竺而言，也谈不上突然了。
　　作为东海第一豪商，糜竺这几年的官营生意是越做越大，尤其是李素跟他交接工作走之前，帮他稍微开了一点小挂，改良了海船造船技术，糜家的“大型河海两用沙船”，从此可谓是独步东海。
　　从钱塘江口往北，一路到辽东湾，甚至朝鲜半岛东岸，都是糜家商船队的天下。因为河海两用，偶尔也会深入沿岸大河到内河港口交易。钱塘江沿岸的会稽，长江沿岸的广陵、秣陵，淮河、黄河沿岸商港，都有糜家船的踪迹。
　　就在前阵子，袁绍和公孙瓒大战、曹操和臧霸大战的时候，糜竺就有一支商船队悄咪咪本着人道注意的考虑，带着一些东北特产的松香、麝香、五味子等药材，驶入黄河到平原郡兜售。这些药材有的是做金疮药疗伤用的，还有些是防止时疫的。
　　反正只要遇到打仗，卖药材利润肯定很可观，做了多年大海商，这点敏锐还是有的。糜竺的货得到了袁绍和曹操双方的追捧，很快就卖完了。财大气粗的袁绍还加价把伤药都买走，气得小老弟曹操暗暗痛骂本初兄不仗义。
　　手下人卖完药回来，糜竺也得到了“公孙度在平原郡滞留，朝廷有圣旨任命他为辽东太守”的情报。
　　因为海路回程需要时间，所以糜竺得到这个消息时，其实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连忙针对性再派出细作打探，就得知最新进度是公孙度已经投靠了公孙瓒。
　　糜竺闻讯颇为焦急，心中暗忖：“这可如何是好？公孙瓒是很有可能帮助公孙度的，毕竟公孙度有圣旨，只要他许给公孙瓒的条件够好，那是师出有名的。
　　咱一直唯使君马首是瞻，使君不曾扯起旗号讨董，咱幽州各郡也都按兵不动。不讨董，也就没有了拒绝执行董卓圣旨的理由……没办法了，要不立刻以咱辽东郡的名义单独扯旗宣布讨董吧，只是要想办法赢得使君信赖支持，让他知道我们逼不得已才好。”
　　不了解眼下幽州形势的人，或许会对糜竺的这种担心不解：公孙瓒不是跟刘备好兄弟么？糜竺这几年也没得罪公孙瓒，逢年过节该给的礼物礼数也不缺，公孙瓒应该不至于图谋他吧？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关键，那就是真实历史上，无论是幽州牧刘虞，还是辽西太守、度辽将军公孙瓒，他们都是没有扯旗讨董的。公孙瓒与刘备参与讨董，那是演义里的情节。
　　没有讨董，就保留了遵照董氏圣旨人事任免的正当性和可能性。另一方面，自从公孙瓒与袁绍开战后，公孙瓒跟上司、幽州牧刘虞的矛盾也越来越激烈了。
　　刘虞一贯是不支持公孙瓒跟袁绍开战，也不希望公孙瓒南下夺取冀州人的地盘（事实上公孙瓒也没敢一开始就打出抢冀州地盘的名号，他最初出兵南下的名义是讨伐青州黄巾）
　　同时刘虞对于最近两年公孙瓒冷不丁屠掉一个乌桓部落、分其财物的做法也不支持，觉得公孙瓒就是想破坏他的笼络内附胡人的政策，两人越闹越僵，按原本的历史发展，刘虞已经活不到两年，就要被公孙瓒下克上杀了。而糜竺因为继承了刘备的态度，反而从中捞了一些好处——
　　一部分被公孙瓒屠的内附部落，都从辽西逃到了辽东投靠糜竺了。糜竺也已怀柔为主，以夷制夷利用这些能种地的乌桓人屯田，不能种地的鲜卑人，也发工资让他们去跟扶余人和高句骊狗咬狗、肃清外部边患。
　　历史上的刘备，直接投靠的是公孙瓒，没能跟刘虞搭上关系，所以才能力挺公孙瓒。但这一世的刘备却是直属于刘虞，而且一贯感激刘虞的知遇之恩、察举提拔之恩。公孙瓒从辽西管子城围城被救出来的时候，刘备已经被刘虞提拔得跟公孙瓒只差半级了。
　　这就意味着糜竺接盘了刘备在辽东的基业，他也不得不在刘虞跟公孙瓒的矛盾中，继承刘备那个“以支持使君为主，尽量不搀和、也别得罪伯圭师兄”的姿态。
　　所以这两年，糜竺基本上是两边都送点财物，尽到礼数，给刘虞的财物上供也更多一些。但不会给公孙瓒提供武器军资、军事上不提供支持。
　　公孙瓒对于他们更倾向于刘虞这一点，早就有所不满了。
　　“还是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可能不撕破脸皮，就雷霆处置掉公孙瓒的野心吧。我还是这几年送东西送多了，让他觉得软弱可欺，想让我们辽东彻底转向支持他而非使君，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糜竺思之再三，决定用一种类似于“代理人战争”的思路，制止公孙瓒的意淫。
　　也就是说，不要跟公孙瓒的部队直接开战，但如果公孙瓒敢少量借兵给公孙度、让公孙度挟圣旨之威入境的话，那就把借给公孙度的势力打掉。这样至少双方之间不直接撕破脸皮，又显示了自己并非软弱可欺。如果还有抓获俘虏的话，俘虏还是要还给公孙瓒的，就当是还个面子点到即止，让公孙瓒的仇恨继续往袁绍身上撒，糜竺犯不着蹚这个浑水。
　　糜竺虽然没听说过“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这句话，但商人天生的斡旋心理，让他对这个道理非常清楚。
　　做生意讨价还价都得虚张声势呢，一味软弱示好怎么行。送礼送了好几年了，也得偶尔硬一手。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糜竺就悄悄停止了海船队的经商，宁可少赚点钱，也要先分出运力，去东莱把东莱都尉太史慈的兵力接过来——也正好多亏了上个月曹操刚刚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死磕了臧霸，把臧霸也打得有点残。所以太史慈在东莱至少今年不用担心青州黄巾军的事儿了，可以抽出手来。
　　同时，糜竺也派出密使备了重礼去求见刘虞，光是小颗粒的东珠就带了整整两斗，表达了自己的苦衷，希望刘虞不要阻止辽东郡单独扯起讨董的旗帜。
　　太史慈回来之后，糜竺也得最终确认一下徐荣的立场。为了知道徐荣的真心想法，糜竺是在太史慈被召回后的当天就请徐荣吃了顿饭，而且没让徐荣知道太史慈已经回来了。
　　徐荣也还算仗义，并没有多想，径直来到襄平的太守府邸赴宴。
　　“蒙府君召见，不知有何要事？”徐荣进门后，一边行礼问候，眼睛余光注意到还有别的客人。
　　“徐都尉不必客气，坐。”糜竺指着右手侧的席面让徐荣坐，然后给他介绍，“这位刘别驾，徐都尉可认识？”
　　徐荣顿首：“荣一介武夫，疏于问候。”
　　糜竺：“此乃使君心腹、幽州别驾刘晔刘子扬，当年征西将军起兵初讨张纯时，关将军去扬州募集丹阳兵，剿丹阳豪帅郑宝，便是这位刘别驾身陷贼巢、却果断弃暗投明击杀贼首，被征西将军引荐至使君麾下听用。”
　　糜竺一边介绍，刘晔一边跟徐荣见礼，徐荣自然回礼，算是认识了。
　　糜竺继续说：“我今日是想向徐都尉宣布本郡的一个决定，那就是我们要正式举旗讨董了，此议我也已秘密请示使君，使君权衡之后，决心答应由我们辽东郡单独讨董，与幽州其余各郡的态度无关。”
　　原来，刘晔是刘虞派来的回信人，就是把刘虞的态度带过来的。
　　糜竺在给刘虞的秘密陈奏里，别的也没多说，就是点明了两点利害：目前为止，辽东四郡在刘虞和公孙瓒的矛盾中，始终是坚定支持刘虞的。而公孙瓒也因此对辽东有了别的蠢蠢欲动的想法，虽然不敢直接撕破脸亲自下场，却愿意培植代理人。
　　所以，如果刘虞不支持辽东单独举旗讨董来抗拒董卓的乱命圣旨，那就要承担辽东有可能被公孙瓒傀儡、辽东的民力军力财力也有可能被公孙瓒的战争机器吞并的不良后果。
　　对于不想看到公孙瓒乱来的刘虞而言，该怎么选择已经很清楚了。
　　再加上糜竺送的那两斗珍珠的效果，刘虞最终的的态度就是：派别驾刘晔私下里来对糜竺的单独举旗讨董表示支持，但是公开场合不表态。这样，刘虞的支持就可以被糜竺用于安定内部人心，但不能用于外交场合。
　　徐荣听了刘晔代表刘虞的表态，果然很是震惊：“连使君都支持府君举旗讨董？可是……我们辽东辟处边陲，与董贼劫迁天子的关中之地相距数千里，我们怎么讨董？”
　　即使是在幽州内部，离关中和中原更近的那些郡不讨董，辽东却第一个扯旗，中间隔着那么多中立者……怎么看都不靠谱呐。
　　幸好，糜竺很快解开了他的疑惑：“徐都尉，眼下就有一个讨董的机会——董贼试图依靠矫诏乱命，扰乱地方，不知徐都尉肯不肯带兵截击董贼逆使公孙度？”
　　“公孙度！”徐荣大吃一惊，他毕竟只是都尉，那些海战船只和商船队糜竺一直是另外托人负责的，所以徐荣的情报源并不多，他是真的第一次听说公孙度被派来的消息。
　　糜竺：“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徐都尉，我素知徐都尉与公孙度有旧，董贼这次便是矫诏让公孙度接管辽东、乱我辽东。徐都尉以为如何。”
　　徐荣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府君这几年待我以恩义，荣岂能不知。且府君施行仁政，辽东上下俨然、百姓安居，皆有目共睹。但那公孙度与荣确是同乡，还有一些世交。
　　府君若有疑虑，荣愿交出兵权，府君另派他人带兵拒之。荣虽未为府君领兵作战，但这两年帮府君练兵，严整军纪，如今上阵之兵，都是荣精练而成，也算尽了本分，对得起府君恩遇了。”
　　反抗糜竺肯定是不可能的，一来糜竺对他很礼遇，二来太史慈这两年在东莱的兵力也不少，而且太史慈的个人勇武更在他之上，而且军中将士的家属都住在沓氏县、还被分到了很多田地。
　　而且。刘虞希望他讨董，这就不存在“糜竺是为了一己私利投机型讨董”的嫌疑了，人家那是受过“大汉之光”信用背书的。出于忠义的考虑徐荣也不可能选别的。
　　糜竺：“我岂有不信徐都尉之意，徐都尉若是肯为国效力，本可做得更多。你以‘引兵为内应’诱之，其定然不备，我们一鼓擒之，也可少造杀孽。”
　　徐荣：“多谢府君用人不疑，但卖友求荣实乃不吉之事，虽然公孙度与我交情不深，终究是有些故交的。我若诱杀之，岂非被天下耻笑。于府君名声，恐怕也多有不利。”
　　糜竺起身，亲自给徐荣把盏了几杯，抚其背劝说：“这么说吧，我看公孙度从公孙瓒处，应该也借不到多少兵。如若远涉数百里、明着与我辽东军一战，公孙度也定然不是对手，但无辜士卒多所杀伤，也非我的本意。
　　你若愿虚与委蛇诱之，我保证事成之后不杀公孙度，甚至还可以给他一份平安俸禄、另转授官职，只要能确保他的野心不再威胁到我们辽东就行。
　　如若非要选择刀兵血战，那就没有做人留一线的余地了，最后肯定不能留他性命。公孙度是生是死，看徐都尉如何抉择。”
　　徐荣眉毛一挑：“府君这是想事后软禁他？还是别有处置？”
　　糜竺：“我尊重徐都尉的意见，你觉得如何处置，你才能接受，我觉得行，那就做。你要是觉得不软禁，把他放到一个十年二十年内不能回来争夺辽东的安全之地，我也可以商量的。”
　　徐荣立刻觉得好受了不少：咱这不是出卖老乡，咱是防止老乡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所以帮他悬崖勒马，留一条命。
　　“既如此，荣岂敢不从命，还请府君届时信守诺言。”


第275章 沦落为岛夷的公孙度
　　几天之后，公孙度悄咪咪拿到了公孙瓒临时赞助的两千骑兵。
　　南皮之战（就是前文换了地理位置后的“新界桥之战”）结束后，公孙瓒的义从被麹义打得损失颇重。所以他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拿出太多兵力，去赞助一个出了五服、号称肯当你傀儡的同宗潜力股。
　　但要通过陆路奔袭辽东，要经过辽西走廊四百里无人区，步兵行动又太迟缓了，所以，只有全骑、少量精兵路线。打完这一仗后，如果夺回了辽东，这两千骑兵的剩余部分，还是要还给公孙瓒的，长远利息分红更是不能少。
　　交付兵马的时候，公孙瓒也不忘提醒公孙度一句：“升济贤弟，如今已经入秋，辽西临渝塞以外的数百里狭长地带，秋雨连绵，积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楫。你要快速奔袭，以圣旨招揽数县还是走卢龙塞外的大草原吧。”
　　公孙瓒是辽西本地人，他当然非常熟悉这儿的地理。
　　所以他说出的路线，跟历史上后来田畴献给曹操远征蹋顿的路线惊人吻合，都是让出卢龙塞走燕山以北的大草原，而非濒海的辽西走廊。
　　“伯圭兄放心，我自会见机行事。”公孙度拿到兵马之后，就开始动手准备出兵。
　　说来也巧，公孙度刚刚准备好部队所需的肉干、干粮，就有一个故人主动送来了密信。
　　居然是辽东都尉徐荣本人，亲自来跟老乡攀交情了，表示希望将来共分辽东五郡之地，还“泄露”了现任辽东太守糜竺用心不良、平时不起兵讨董，听说董卓的圣旨来撤他的职了，才临时装模作样起兵讨董，其贪图一己私利而违抗圣旨之情已昭然若揭！
　　“天助我也！徐荣不愧是当初被我义父提拔之人，还记得知恩图报。”公孙度闻信大喜过望。
　　公孙度的生父叫公孙延，但早年就逃官不仕。而公孙度少年时原名公孙豹，留在了玄菟郡做郡吏。当时的玄菟太守叫公孙琙，公孙琙也有个儿子叫公孙豹，但是没养到成年夭折了，公孙琙悲痛之下发现了与死了的儿子同名的小吏公孙度，就非常器重他，收他当义子提拔。
　　而徐荣早年在玄菟郡军中，也是从基层做起的，其中有几年服役期是太守公孙琙的任期内，那段时间徐荣也从队率做到了屯长。当然，公孙琙年事已高很快就退了，徐荣后续升曲军侯、都尉，那跟他毫无关系。
　　说白了，就是公孙度的义父，有过“徐荣在为他服务的任期内，升过一级官”的旧恩，但也不算开后门破格提拔，只是正常的积功晋升。
　　考虑到这层关系，公孙度觉得老乡肯帮他一把也是很正常的。徐荣要是出卖他，将来恐怕要为天下人耻笑。而且敌众我寡，公孙度不可能正常军事手段击败辽东军，他只能冒险搏一把斩首行动。
　　反正公孙度现在什么本钱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嘛，有什么不敢冒险的。搏赢了当土皇帝，搏输了也就丢一条命，反正命上面也没附加其他华丽的装饰品。
　　公孙度临阵调整了部署，按照更便于徐荣当内应的规划微调进军路线：“全军带足十五日干粮，出卢龙沿渝水而东，翻白狼山、绕柳城走大草原！”
　　两千临时赞助的骑兵，和他自己的数百亲随亲兵，全员骑马，绕路准备斩首行动。
　　……
　　可惜，公孙度的斩首行动当然没有成功，因为七天之后，他在翻越白狼山的时候，中了徐荣和太史慈的埋伏。
　　轻骑兵在多日长途奔袭后，在相对险要的山谷隘口内中伏，下场可想而知。
　　何况前来埋伏的敌军兵力规模，足足是公孙度军的三到四倍。
　　光是太史慈麾下的东莱步兵，就提前部署了一两千张蹶张弩，在两侧山坡上做好了交叉火力——糜竺别的没有，就是钱多，所以他麾下的太史慈东莱军，可以学隔壁孔融的北海军，多多花钱造弩。太史慈手下的弩兵数量，已经比孔融的“北海之怒”都多了。
　　“徐荣！卑鄙小儿！世上竟有如此忘恩负义的禽兽，我义父当年提拔你做屯长，你居然出卖我！”
　　公孙度大腿上中了一弩，虽然有铁甲裙遮护，依然入肉数寸。滚落马下被俘后，犹然不住破口大骂。
　　公孙瓒赞助的那些骑兵，倒是死伤没多少，发现敌众我寡并且中伏后，立刻就逃散了。一小半直接当了逃兵回去公孙瓒那儿，剩下跑不掉的也干脆投降。
　　糜竺毕竟还是打算用“代理人战争”思维处理，不想跟公孙瓒直接撕破脸，所以选择了收缴了战俘的兵器、但是把马匹发还给他们，还给补充了几天口粮，算是方便释放俘虏——
　　公孙度被俘的位置，已经离开辽西郡腹地数百里了，是在大草原上的白狼山山口，要是不留马匹这些战俘肯定回不去，会饿死在草原上，那仇就结大了。
　　糜竺只是想显示自己不好惹，不是真想结仇，他宁可公孙瓒把全部仇恨值依然放在袁绍身上。
　　如此算来，死伤的加上逃散落草为寇的，公孙瓒也就损失了几百人，至少还有一千五百士兵缴械放回，足够留面子了，典型的商人做派。
　　至于公孙度那几百亲随、亲兵，死伤倒是比较惨重，被干掉了将近一半。徐荣一开始也不露面，不想刺激公孙度，也不想听他的辱骂。等给公孙度处理好伤口、他也差不多骂累了之后，徐荣才出现。
　　旁边还有糜竺和太史慈。
　　“公孙度，我本不想害你，是你先投靠董贼，为虎作伥。我今天是想救你，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咱辽东诸郡军民都已齐心讨董，董卓的乱命我们是不会接受的！
　　你若肯悔过，府君念在你毕竟曾为冀州刺史、资历深厚，也算是大汉忠臣，只是走错一步被董贼利用，还会给你机会，仍然位列郡守！”
　　公孙度听了，直接愣得有些懵逼：玩猫捉老鼠的假惺惺呢？把老子抓了还说继续让老子做太守？
　　“呸！少假仁假义了！都这样了，还让我做辽东太守？”公孙度觉得自己还是会死，反而不怕了。
　　徐荣想解释，糜竺一抬手，让他不要再刺激公孙度，然后糜竺亲自开口说条件：“公孙度，大家都是体面人，我何必骗你。这个条件，我也是想了很久了，不算辱没你——只要你承诺不再与我们辽东军民为敌，我愿以勾践纵夫差之礼，仍然让你做一方诸侯。
　　条件么，也跟勾践纵夫差一样，你的亲随、亲兵，都可以带走，再给你士百户、奴四百户，一共五百户子民，你自去岛夷之地开拓。”
　　糜竺这个条件，是他跟徐荣反复商量后的结果。
　　没有古文基础的看官或许不容易理解，所以解释两句：这个条件是有出处的，是《国语》上记载的越王勾践在“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完成复仇后，给夫差开的条件。
　　勾践这个人虽然比较苟，也比较心理阴暗喜欢兔死狗烹，以至于为了典型的文艺形象，主流传媒在某些细节上顺势黑了他，主要是“夫差当年打赢他给了他机会，而勾践反杀夫差后斩尽杀绝，不给夫差机会”，以此说勾践没有人君之量。
　　但看过《国语》都知道，勾践也是给了夫差机会的。只不过夫差当年给他留了会稽之地和五千户，勾践把条件又缩了十倍，只给夫差五百户，而且要流放到“甬东诸岛”（舟山群岛）、但仍然可以保留吴王的称号。
　　是夫差自己觉得自己又老了二十岁，而且种田的启动资源又缩了十倍，估计到老死也不可能翻盘了，懒得再受此屈辱，所以没接受这个条件自杀了。
　　糜竺现在给公孙度也是留五百户、找个岛夷之地以诸侯之礼流放（也就是类似吴王夫差之礼），道义上来说你不能指责糜竺苛刻了，同时又能确保十年二十年公孙度都不可能翻身。
　　将来真要是能发展起来，刘备都差不多得天下了，到时候自有其他人帮糜竺压制公孙度。
　　公孙度眼珠子乱转，他听到条件这么苛刻，反而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要是糜竺给他的条件很好，那才假，说明糜竺压根儿是耍他的，没打算履约。但条件看起来越严苛越锱铢必较，就越有诚意执行的机会。
　　“你真愿流放我等到岛夷之地称郡守？”公孙度语气渐渐服软地试探。
　　糜竺也不多废话，展开一张海图：“这地方也是我这两年派海商搜略三韩特产时路过的，三韩之南、出海百余里，便有一岛名曰‘州胡’，方广也有数百里之地。
　　其上土地肥沃，气候与青徐相若，但岛夷不知耕种，但蓄牛马维生。若肯去，就授你为‘耽罗郡守’，统御州胡。至于能不能慑服岛上那数千胡夷，就看你听天由命了。”
　　公孙度没得选择，一个月后，他就带着五百户新来的流民，加上他自己那还剩三四百人的亲随，一共男女老少大约三千人口，被糜竺的海船队押送去了济州岛，以夫差之礼流放为太守。
　　糜竺还很仁慈地给那几千人留了足够吃到过冬的口粮、一些基本物资。后续能不能熬到明年秋收，就要靠他们自生自灭，从蛮夷那儿抢野马肉吃了。


第276章 屯兵犍为寻衅端
　　随着公孙度正式被流放到济州岛吃野牛，这也意味着董卓仗着圣旨给刘备阵营添堵的一切努力，都最终被一一拆解、化为泡影。
　　糜竺非要坚持选择济州岛作为流放地，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之前通过徐荣了解过公孙度这人的脾性，知道公孙度做过冀州刺史，而且风格铁腕，是个颇有治政手段的狠辣之辈。
　　要是仅仅把公孙度流放到带方郡以南，也就是汉江南岸的三韩之地，说不定这人真有本事短短几年内成为三韩雄主、裹挟拉起数万东夷青壮，到时候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但是流放到济州岛，一来是济州岛的蛮夷人口不满万，无法快速裹挟壮大。而且糜竺没有给公孙度留任何造船工匠。靠外行人瞎捉摸，最多也就造出一些可以近海打鱼的小木船。
　　想指望这种船越过最窄处也有一百五十里宽的海峡，简直与找死无异。糜竺牢牢控制着海军，也就能确保至少十年内不怕公孙度掀起浪来。
　　一穷二白建立起陆军，这个是比较快的，只要有人口，民风彪悍狠人够多，抓壮丁都能快速壮大。海军就是有钱人玩的奢侈品了，糜竺出身豪商，自己战斗力不行，当然懂得要发挥自己的海军优势吊打贫穷军阀。
　　当然这么做的缺点也有，那就是尝到了甜头容易出现路径依赖，发现钱能解决问题就愈发重视钱，最后科技树也有可能点歪，走上历史上英国人日本人那种海军强国的发展逻辑。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反正糜竺只是一方牧守，未来天下的主基调还是看朝廷中枢的。糜竺能为华夏的发展方向多开拓出一种新的可能性，也是好事。
　　……
　　闲言休絮，辽东诸事平顺之后，且把目光重新投回西南的犍为郡。
　　191年六月上旬，李素和关羽、张飞就带兵南下犍为。
　　张飞屯僰道，关羽屯江阳，开始了为期两个月的战前准备和集训，争取在进入南中之前最后适应一下客场作战的环境。
　　刘备入川后，已经休养生息了快一年时间，基本上没有动兵，去年跟刘焉打的时候，真正激烈的战斗其实也没持续多久，所以成都平原的民力已经差不多恢复到跟刘焉战前的水平了。
　　如果刘备需要的话，现在就征发十万作战部队也是征得出来的。但今年南中之战的动员规模，却依然控制在“同时只调动一万多人部队”的范围内。
　　主要是南中后勤困难，哪怕国渊在朱提治理航道、沿岸险滩处屯田准备了半年，依然不足以支持太多大军。
　　后世诸葛亮讨伐孟获时，总兵力其实也就不到两万人，那里面还有几千人是李恢本来就放在永昌郡、拥护汉庭的，还有马忠对付牂牁郡的偏师两三千人。
　　所以历史上诸葛亮的主力部队绝对不超过一万五千人。而且诸葛亮只要到了永昌，就可以吃李恢给的存粮，这一点优势如今的李素和关张可是没有的，永昌如今还是根本不鸟刘备的状态。
　　这一次，关羽、张飞也打算各自带五千作战部队，李素再带两千人的亲随护卫，总兵力一万二，就要趁着这个冬天至少把建宁郡和永昌郡拿下，对于没什么经济价值的越嶲和牂牁则形成威慑为主，时间来不及就明年冬天再说，李素是真的不想亲自深入十万大山。
　　关羽的五千部队，有高顺为副，主要是益州本地的汉人士兵，已经是尽量精选的高素质兵源了。出发之前，关羽也跟他们交代过，这次表现好的，可以提升进新扩建的陷阵营里。
　　进了陷阵营，上阵可以穿铁札甲、用斩马剑，生存率能大大提升，待遇也会极大提高——目前的普通汉兵，是月给食两石、给士卒家里补贴一石、月百钱。进了陷阵营后，吃的可以从三石提高到五石，还有每月肉二十斤，月饷也提升到三百钱。
　　关羽承诺这五千人里，表现最好的一千六百人，战后正式编为两个每个八百人的陷阵营。后续作战期间，每次还有运粮兵来替换时，规模大约是两千人，那就会把前线部队中的伤病、抗不下去的替换回去。
　　然后从新来的两千人里，每次再看作战表现，选拔八百人，一直轮替到扩军后的陷阵营所需的四千人满员为止，先表现好先提拔。关羽素来体恤士卒，知道当兵的要什么，这个赏格开得合情合理，对于士兵们的吸引力极大。
　　而张飞因为对待小兵不太好，治军办法比较简单粗暴，所以那种“以晋升引诱士兵卖命”的带兵方法也不适合他，故而这次张飞带的都是青羌兵和板楯蛮，也就是刘备帐下的蛮兵部队。
　　另外，出发之前刘备也担心张飞御下过严，导致蛮兵不堪鞭挞闹出事儿来，所以跟李素商量了一下，想提拔一个心向汉室的板楯蛮本地部将给张飞当副手。这人不一定要能力多强，关键是要血统在板楯蛮中还算高贵，能镇得住场子。
　　后来，李素在巴西板楯蛮第一大宗何賨部落中筛选再三，力排众议选了何族长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外孙，名叫王平，破格直接提拔为别部司马。
　　何族长听说这个任命时，极为感激，私下里给李素送了几千斤香木作为谢礼，还给了几个美女做使婢。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一个还没出仕的外孙，能够被李素如此看重，直接带兵进组做到别部司马。
　　王平本人也是感激涕零，表示一定在张将军麾下帮忙约束士卒，跟随张将军学习带兵打仗的经验。
　　一万多人的部队，就这样拼拼凑凑到了僰道。
　　到了僰道之后，犍为太守陈实第一个跑来主动迎接李素，屯田都尉国渊也来了。
　　陈实是原先蜀儒四宗里实力最弱的陈氏的话事人。刘备和刘焉双簧削、灭了蜀儒四宗里的前三家，总要留下一个陈实作为看板，来显示刘备的仁慈，免得被当地人怀疑刘备的清洗趋势。
　　加上陈实当初在江阳无血开城直接投降了赵云，所以他也就可以再干几年犍为太守。在北伐成功之前，刘备是不会动他的。未来就算要动，也不会是降职撤职，最多是平调移到南中新收复的郡当太守。
　　……
　　李素也是到了僰道之后，才有时间分析今年新打探到的情报，为后续的行动制定具体规划——也怪南中的情报实在太匮乏了，刘焉任益州牧那两年，也都是放养状态，只要南人不明着扯旗造反，刘焉就不去招惹他们。
　　以至于刘备刚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南边有多少势力派系，连该打谁该拉拢谁都不知道。
　　“子尼，这半年来辛苦了，先说说你打探到的南中四郡各方派系实力如何、各自对朝廷的态度如何。”李素开门见山，向最了解情况的国渊发问。
　　国渊有备而来，拿出好几个卷轴，展开对照着地图一一解说：“都督，如今南中四郡的太守，有两人还是中平年间册封的旧人，分别是建宁太守景毅、牂牁太守刘宠。
　　另外两郡，连太守都已经是当地蛮夷自行拥立的了。越嶲郡在中平初年朝廷派过太守潘长宝，后因白夷作乱，潘太守死于战乱，是中平五年之事。后来越嶲本地蛮部推举兼并了乱部的高颐为郡守。
　　刘焉入蜀后的第一年，追认了高颐的自立，高颐当时也顺水推舟进贡了刘焉几百斗香木、香料。不过因为高颐年事已近五旬、且是晚年得子，听说他只有一个尚在冲龄的幼子高定，刘焉考虑到南中瘴疠肆虐、蛮夷普遍寿数短于汉人，也想过等高颐老死后挑动其宗族争权收回对越嶲的控制，不过还是刘焉自己先死了，也就不了了之。
　　最后一个永昌郡的郡守，光和年间朝廷封过李颙，但李颙在熹平末年就因年事已高，请求退养。然后朝廷任命张化接任永昌太守，但因搜刮南蛮珍货过多，中平初年激起蛮夷叛乱，将其杀死。以至于如今永昌只在孟氏等蛮部手中，抗拒朝廷。
　　倒是张化的前任李颙，虽然熹平年间就已年过六旬退养、如今更是年过七旬，但居然还活着，只是不问世事。听说这李颙本是巴郡垫江人士，在巴郡时就深谙招抚板楯蛮之法，其子孙也与蛮夷关系不错。
　　李家虽然无权，但蛮部之间若有纠纷不能调处，各部蛮王依然会公推李家派人仲裁。我们若能在李颙子孙中择其人望较高者合作，对于控制人口最多的永昌郡应该会大有好处。”
　　李素一直耐心听着，刚才他听国渊说到“越嶲蛮王高颐有幼子高定”时，他就留了个心，暗忖：莫非南蛮之地权力世袭这么严重？如今那些蛮王、太守，都是三十年后诸葛亮南征时那些蛮王、太守的父亲、祖父不成？
　　不过，这其实也正常，因为西南夷地区一直到明朝“改土归流”的时候，才开始实现从世袭土司向朝廷派遣流官的转变。汉末的世袭肯定比唐宋还严重。
　　所以，再次听到孟氏、李氏的时候，李素就问道：“那前永昌太守李颙，子孙都有哪些人？可有名单？孟氏蛮部族长叫什么？族中继承人分别叫什么？”
　　国渊屯田期间情报工作做得还挺足，翻拣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李素要的东西。
　　李素一看名单，果然李颙的嫡长孙名叫李恢，如今还不到二十岁。
　　而孟氏蛮部的蛮王叫孟尝，有两个儿子孟节孟获。
　　怎么没有孟优？李素一想，应该是孟优太年轻，现在还没生出来呢。
　　除了这些位于顶层的太守、蛮王之外，国渊的情报名单后面还有一长串几十家南蛮势力，大的有几万户部众，小的几千户，李素一时也不及细看，就走马观花浏览一遍。
　　他心中已经对于主要拉拢谁、打击谁，有了点想法。


第277章 开战借口：花椒盐事变
　　平定南中，算是李素出道以来，对其战略规划能力，挑战最大的一场战争了。
　　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因为西南夷那些蛮王战斗力有多强、或者说瘴疠之气有多么无敌，而是历史的蝴蝶效应已经推演到了深水区，李素没多少先知先觉可以借鉴了——
　　之前从张举张纯开始，直到刘焉，都是有《三国志》战史可以借鉴的，尽管人物、时间有所变化，但地理形势、进攻路线，终究可以借鉴参照。
　　而平南中，想借鉴诸葛亮的“七擒孟获”，却很困难。因为《三国志》上对于诸葛“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记载太简略了，只写了汉人太守的下场，对蛮酋几乎不提。而演义上的七擒孟获显然是不可信的，这就导致李素必须完全亲自实事求是摩挲。
　　李素估计，七擒孟获的原型肯定是有的，但绝对不会逮着一个蛮王那么耐心抓七次放六次，真要是那么干，历史上蜀汉军队自己的士气肯定先崩了，会觉得诸葛亮赏罚不明。
　　所以，七擒估计是对付多部蛮王、分化瓦解拉拢，加起来累计擒了七次。而罗本为了艺术需要、突出典型人物，才把七擒的对象合并吸收处理，集中到一个孟获身上——
　　这样的艺术处理罗本可没少干，比如演义上赵云的某些事迹，也不说是编造的，但无疑是吸收自陈到的，罗本最喜欢把人设相近的角色合并同类项突出典型了。
　　算来算去，只有马谡那句“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总纲领，还有一点借鉴意义。
　　安抚，利诱，这是平南的主旋律。
　　……
　　把国渊提供的全部情报仔细梳理后，李素就诚恳地跟关羽等人商量：
　　“云长，依我之见，此番南征，我想让咱的嫡系力量，彻底控制建宁郡。建宁太守景毅自恃是灵帝时期所命，镇守地方已经十余年、道路险远连刘焉时期都不曾臣服，定然轻视我等，那就灭之，连同某些死硬的蛮部一起干掉，另外换人。
　　而对永昌郡则采用以抚为主、以战为辅，灭几个特别死硬的豪酋与挑唆是非的汉官，以互利长期拉拢其余。至于这个互利的手段么，肯定不能是让他们单方面进贡，也不能是我们以赏赐拉拢收买，未来要开发形成长期的、大家都有利可图的贸易模式。
　　我觉得前永昌太守李颙一族可以完全拉拢，他们只是一个有威望的蛮夷仲裁者角色，但如今没有正式官职，我们扶持其子孙继任郡守之职、但多设我们派去的曹官管理贸易、生产相关的民政事务，李家定然会感恩戴德为我们所用。至于孟尝等蛮部，一开始肯定不会心服，到时候可以敲打一下。”
　　关羽对贸易不熟，只是有些意外，所以确认了一句：“这个跟大哥说过了么？贸易的事儿咱不懂，就怕将来南蛮不事生产，供给不了太多物资供咱贸易。不过伯雅你觉得行就行了，动刀的事情咱来办。”
　　李素笑了：“现在确实不事生产，所以将来我们要派农政官到地方上，帮助他们扩大产业，把目前靠野生樵采的南蛮珍物都改为人力耕种、大量生产，这不就有长期贸易的基础了么。
　　既然这点没有异议，咱就说说动兵的事儿。我问过子尼了，在我们屯田、整治航道之前，连建宁本地的蛮人都觉得泸水剧毒，春秋都不宜渡河，夏季白昼也毒，而且水流湍急，无法通航。
　　往年朱提要进入建宁，都是走朱提、汉阳、存駬、味县陆路，我们不如利用他们的不备，表面依然带一军从朱提往存駬南下。建宁太守景毅久谙道路地理，肯定会在朱提和存駬之间的山道险要处大量屯兵。
　　然后我们令分一军走泸水、涂水水路绕到味县以南的牧麻绕后奇袭。能直接拿下郡治味县固然最好，就算拿不下，先取敌腹地的谷昌、滇池，把滇池盆地周边的富饶之地占据。我们出兵时应该是八月秋收，抵达时最多也就九月，秋粮刚刚入库，把滇池盆地那几个富饶的农耕县占了，可以因粮于敌。”
　　朱提（昭通）到昆明的陆路山道，最险要的就是存駬（宣威）到味县（曲靖）之间，因为中间有一道分水岭凹腰山。
　　温水往南坡流入曲靖，存水往北坡流往宣威，河谷冲刷路都比较好走。唯有翻过分水岭山脊的地方，没有河流冲刷平整，陡峭难行，在最高点建有关卡。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雄关，但过去也是很不容易的。
　　关羽听了这个规划，稍微想了想，居然很识大体地说：“既如此，我大张旗鼓，带兵五千在存駬正面进攻诱敌。伯雅，你带着三弟和那些蛮兵，走涂水绕后。”
　　张飞本来下意识要反驳抢功，结果一听二哥居然把主攻的机会让给他了，顿时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不好意思起来：
　　“二……二哥，这怎么好意思呢，那我就谢了，嗨，没说的，拿下滇池，挑最好的战利品送几车到你那儿，咱就不谢来谢去了。”
　　李素也有些意外，关羽看了他们的表情，这才抚髯傲然微笑：“既然景毅到时候会知道我是南征主将，当然是我的旗号在何处，他才会相信是主攻。
　　而且绕到敌后之战，陷阵营和重甲的犍为本地步兵，也不方便，奔袭不快。翼德带的板楯蛮，倒是行军如飞，用兵自当人尽其用了。”
　　重步兵正面诱敌，轻步兵翻山越岭迂回偷袭，标准搭配。
　　李素看他们将领之间配合没有抢功，也觉得轻松一些，对后续行动更有信心了。
　　“那我们就各自准备，秋收之后等天气没那么炎热，就出兵南下。这一两个月，你们就负责整顿士卒，我嘛，再琢磨琢磨初次贸易拉拢南蛮以什么物资为上——蜀锦、茶叶虽好，却怕他们花费不起，也不是必须。
　　另外，咱要正式讨伐景毅、而不引起其他部落与景毅同仇敌忾，还得制造点借口事端。我想到时候弄一支商队，带些南蛮最必须的紧俏物资，假装要走存駬—味县商道，去永昌贩卖。只要景毅经不起财物诱惑，敢劫我们的商队，那我们就有了只打景毅而不得罪其他蛮部的借口。”
　　因为那就等于是景毅在阻断刘备卖便宜好货给比建宁郡更远的其他郡的人，其他各郡各部也都会同仇敌忾，允许刘备收拾这个断绝商路的刺头。
　　关羽张飞听了，都觉得有点阴险，不过没说什么：明明是你丫的想主动侵略别人，还制造事端借口……
　　不过谁让李素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呢。
　　李素就随口问在旁边听候调遣的国渊：“子尼，你在此屯田也有半年多了，你倒是说说，对那些南蛮来说，运什么货过去是最受欢迎、最必须的，最好是那种‘我不卖给他、只是想路过他的地盘卖给第三方，他就会眼红忍不住想来抢劫’的好东西。”
　　这个问题不是从“货值金额”来考虑的，所以国渊稍微想了一会儿：“南蛮人不比北方吃肉胡人，就算没茶叶影响也不大。真要说必须，我觉得都督近年来发明的‘椒盐’这种佐料是最值钱最值得抢的。
　　南蛮之地少有川盐，江阳本地的井盐翻山转运过去本就艰难，当地百姓不堪盐价昂贵都是淡食。我原先在中原时，也想不通这些无盐之地的百姓如何生存，才不至于脖颈肿大患病。
　　后来问了不少土人，才知道他们竟然跟牛马一样，靠喝水时不澄净、直接喝污浊之水补充盐气，又或者以草木焚烧剩余的灰烬、或是厕土、阴湿墙砖上的白硝，来防止缺盐之病，简直与牛马禽兽一般辛苦。”
　　李素闻言，也是颇为震惊，但随后就知道国渊说的都是真的。
　　为什么人类必须吃盐而动物可以不专门吃盐、只靠自然界饮食补充矿物质？
　　最主要的原因是动物喝的是自然界的污水，矿物质含量比较高，牛和大象更是会直接吃土。而人的天然饮食首先是“肉食不喝血”、“素食不吃土”，这两点就把大部分禽兽无机盐摄入渠道堵了。
　　但是没想到，汉朝云贵的土人，真的会跟自然界的牛马一样摄取代替盐的矿物成分。谁让这儿既远离大海、又远离井盐、盐湖呢。
　　刮厕所墙砖上结的白硝霜来吃……这是人过的日子么？
　　“决定了，到时候，咱先派一些机灵的士卒，押送个百十车椒盐假装去永昌郡卖，路过建宁时就算景毅想强买咱也不卖！”
　　这是摆明了诱惑景毅抢劫，如此就能在打建宁的时候，把永昌人的民心逼过来，防止他们跟建宁联手。
　　考虑到云贵地区的人自古缺佐料喜欢重口，相信花椒盐的诱惑力是无穷大的。
　　不过，李素这个大手一挥，顿时让国渊有些为难，也让始终没有发话的犍为太守陈实也很为难：“都督，您不会是打算未来跟那些蛮夷贸易交好的第一步，就是大量卖椒盐吧？可是，咱江阳县的井盐产量，本来就吃紧了。
　　听蜀地故老相传，井盐也就在明章二帝那几代时略有富余。后来蜀地人口越来越多，江阳井盐要供四百万百姓和南中靠近犍为的近百万人食用，已经捉襟见肘了。
　　要是大规模敞开了贸易，井盐也撑不住啊。咱这儿毕竟不是徐扬之地，那些靠海的地方要多少盐有多少盐，我们这儿每口井产多少都是定数，变不出来的。”
　　李素一愣，他是真没想到这个问题。
　　因为他记得自贡井盐是一直撑了一两千年的，到了清朝爆发洪秀全的时候、阻断了淮扬物资西进，还有“川盐济楚”呢，不但云贵川能吃上井盐，连两湖都能吃。
　　这么大一个富盐矿，怎么可能养五百万人就捉襟见肘了？
　　“这事儿再议吧，过几天我跟云长一起去江阳县看看，你们的井盐怎么搞的。”
　　关羽本来就要去犍为郡治江阳县练兵，正好顺路。


第278章 寻找自贡
　　向国渊、陈实充分了解敌情、制定好初步南征方案后，李素和关羽、张飞就进入了分头筹备的节奏。
　　张飞带着五千板楯蛮、青羌兵为主的蛮兵，继续驻留在僰道整训，关羽和李素继续去江阳，练兵和整治井盐，为后续的战争借口做准备。
　　随军出征的副将人选，也是在定下了初步的作战计划后才调整、决定的。因为刘备军中诸将禀赋都不尽相同，需要根据战术安排选合适的人搭配。
　　关羽这一派的副将人选，常年是甘宁、周泰、徐晃三人，但因为关羽这次走陆路正面诱敌的角色，所以水军将领要分配给张飞，而徐晃又在守汉中。
　　想来想去，关羽觉得有陷阵营的高顺一起也够了，不用再找副将，还是带个文职的参军算了，反正打南中不需要太多骁勇之士，还是稳一手比较好。最终他给刘备请求，从刘焉麾下的降将里选一个了解情况的本地人、最好稍微知兵一点，刘备当然一口答应，在七月份的时候给他派来了黄权当陆路军的参军。
　　黄权是之前刘焉那几个文职监军里相对表现最好、在益州之战中经过一些考验的。其余秦宓、郑度等人，当初都被赵云杀得大败亏输，唯有黄权能约束部众保存实力、没在赵云那儿吃多大亏。就靠这点同行衬托，总算是捞到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刘备派他来之前，好生劝勉了一番，告诉黄权只要跟着关羽立功，回来就可以先封个大县的县令，给他一个一视同仁的机会，不会因为他跟随刘焉到最后而受到派系歧视。
　　关羽以文官参军，甘宁、周泰就都被派去张飞那儿了，负责确保水路进军时的安全。刘备也跟甘宁、周泰许诺了，只要平定南中过程中表现好，他们回来后至少都能升为都尉，未来再积功几年能到太守、校尉、杂号将军……大饼画得颇有诱惑力。
　　毕竟这些人在牙门督、别部司马位置上卡了也有一两年了。赵云如今也才是长水校尉、太守，刘备对于授予高级武职还是很谨慎的。
　　可惜的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命里犯冲，周泰、甘宁兴冲冲去助军，结果甘宁刚刚试了几次从僰道到朱提的水路航线，想熟悉一下情况，然后他和几十个水兵就犯了严重的热带病、吐泻不止。
　　张飞的随军军医对于热带病一开始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根据从垫江—钓鱼城战役时就总结出的防疫经验，把患者都单独隔离居住、确保卫生条件、所有事物饮水煮熟煮透、垃圾全部焚烧深埋不许乱倒污染水源，好歹没让热病流行开来。
　　甘宁拉了足足五六天，瘦了二三十斤，还是因为他不能再出征的消息传到江阳那儿，被正在整治井盐问题的李素听说了，李素随口一提让他喝煮熟的淡盐水（模仿生理盐水）补充盐分防止身体脱水、再加点研磨到极细的高岭石粉。
　　高岭石就是蒙脱石，后世家里常备的拉肚子药“思密达”学名就是“蒙脱石散”，但李素也只知道药名，记不住蒙脱石散里其他配料成分，所以只能随口说出一两味主料。
　　信使回去后把李素这个在后世烂大街的土方子试了一下，甘宁总算是把肠道炎症稍稍消炎扛过去了，但不调养个小半年是恢复不了原先的武力值了，只好错过冬季攻势的立功机会，继续当几年别部司马。
　　如此一来，张飞这一路就只有副将周泰负责水战、副将王平负责辅佐陆战，必须指望这三人领兵拿下昆明盆地。
　　……
　　“唉，甘宁这家伙是不是命里跟蛮夷犯冲，遇到沙摩柯也拉肚子虚弱不堪，被一箭爆头。现在要打景毅和孟尝，果然又是害了热病，看来命里不该有的不能强求。”
　　李素看了张飞给的回信，感谢他的土方子帮甘宁缓过命来，还在信里赞李素真是什么都懂一点，连军医拿不准的热病吐泻都能缓解。
　　看完之后，李素的内心便是如此感慨的。
　　不过，他很快就把信丢在了一边，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担心。就算少了一个甘宁，剩下三人带兵碾压景毅也足够了。
　　李素自己，最近需要重点琢磨的，是如何在江阳县提高井盐的产量，为后续的贸易战拉拢南蛮提供物质基础。
　　来之前，李素也大致知道，历史上后来在诸葛亮治蜀期间，井盐的产量也翻了不少，就算没有增产一倍，估计也有七八成了。但诸葛亮未必亲自知道改良井盐开采的技术，说到底还是要用人得当。
　　所以李素来治盐，也要分两步走：一方面他比汉朝人多那么多物理化学常识，另一方面他也得“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所以就选择了招贤纳士，张榜重赏求懂得盐务技术的专业人才，破格授予官职。
　　这样他自己才能省事，只要稍微点拨点拨，细节可以让他们自己搞，最多再派个财务性的副职官员监督审计。
　　或许有人会奇怪，李素怎么会对井盐开采也略懂呢？他不是文科生吗？
　　这就涉及到他前世的人设了，谁让他是一个容易被贩卖焦虑的中产阶级精英白领呢，后世2010年代，这种人是最容易不由自主“终生学习”缓解焦虑的。
　　上下班路上不管是自己开车还是坐地铁，都要开一些诸如“喜马拉雅”的APP听听《晓说》、《矮大紧指北》等增长见闻的脱口秀。或者被贩卖焦虑更严重的就下载“得到”每天听电子书解读。
　　他上辈子就是有一次开车上班路上，在“得到”里听了一本叫《自贡商人》的电子书，讲的是井盐的发展，着重讲明清时川盐的产能扩大、最后实现“川盐济楚”。当初李素是当历史故事听的，没想到里面一些粗略的思路现在就能直接拿来用。
　　他知道，井盐的增产，无非就是两个方向：第一就是选址选更好的井，而且要深挖，挖得越深出水产量越多、而且卤水越黑含盐量越高。
　　在“选最好的位置深挖”和“选差不多凑合的位置挖一堆井”这两条技术路线里，绝对是前者更赚。
　　除了挖井打卤，第二个提高产量的环节就是煮盐了。四川湿气重，晒盐是不可能的，只能煮，而煮盐要连续生产、扩大产能，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盐井打出来的天然气直接当燃料——这一点，似乎在东汉也是有人会的，但不知道为何不普及，这就要李素实地考察了。
　　而且有天然气伴生的井，周边其他易溶性矿物盐也比较丰富，打出来的卤水也能黑含盐量更高，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只要大方向不错，后续可以慢慢来。
　　……
　　可惜，在抵达江阳后的第五天，李素在考察了江阳县周边比较近的现有盐井之后，发现并没有找到伴生天然气的优质井。
　　同时，这些井的卤水也都比较清澈，差的直接就是近似透明的，好一点的也只是有些白浊，根本没有浓得发黑的好卤。
　　李素也知道，后世井盐最有名的城市就是自贡——毕竟他前世听的那本电子书书名就叫《自贡商人》，书里也说了自贡这个地名的诞生，就是因为那儿有两口最高产、最有名的盐井分别叫自流井和贡井，把这两口井的首字并称才有了城市。
　　而东汉的时候还没有自贡这个县，自流井应该是唐宋的时候才发现的，贡井历史更早一些，但估计就算现在有开挖，也还没被命名为“贡井”。自贡这个地方，如今应该是在江阳县和汉安县之间、沿着雒水的某个江边小村镇。
　　毕竟自流井这地方，听名字应该就是在河边坚硬地床的低处、因为地质承压才会自己喷水，所以要找的话还是沿着雒水，找山岩又硬又低的地方，机会比较大（油田开采的自喷井也是这个原理，就是附近地质很硬，但其实含液层液面很低，旁边的地下液面都比这儿高，一旦把石头打穿油就喷出来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李素就表示要下乡，让犍为太守陈实亲自准备。
　　陈实在李素面前丝毫不敢违逆，立刻准备了很多从人、工匠、向导、船只干粮，还拍马屁地表示：“都督真是不辞辛劳，居然亲自下乡野之地视察盐务、走访勘测，实乃我辈楷模。征西将军有都督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李素也不跟他客气，带着工匠、向导，就开船溯流而上，沿着雒水慢慢找。他的思路就是两条，首先是问当地人，有没有凿出过有气体可以火烧的井，第二就是找有没有地质特别硬、地势又低的地方。
　　花了四五天时间、每天走访调研周边数十里的村镇，沿着江阳县往上走了直线距离足足有一百多里、水路曲折起码一百五十里路之后，李素终于问到了本地人有发现带“火烧气”的井。
　　“走，立刻去带火气的井看看。”李素大喜过望，暗忖莫非这就是萌芽期的“贡井”了么？


第279章 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平缓地雒水，在江阳县最北边的一个名叫山腰镇的地方，忽然变得略微湍急了一些。因为从这儿再往北，就有一道拱起的山梁，把河道夹逼得更为狭窄深峻了。过了那道山梁，就属于北边的汉安县了。
　　两个县交界处的乡镇，往往是交通条件和自然环境都比较差的地方，也比较贫穷。百姓多半也没见过世面。
　　王羊是这个镇子上一户盐场人家的长子，他阿翁有一口自己的井，还有两口给官府代管的井，算是本地的有钱人了。所以这天他在建议码头边，看到有官府的气派船队来镇子上，他立刻就敏锐地意识到问题，连忙去通知父亲。
　　东汉沿用了西汉桑弘羊以来的“盐铁官营”政策，私盐从法律上来说当然是禁止的。但是在偏远地区，为了兼顾生产效率和管理成本，官府一般允许在食盐的开采阶段官营与私营并存。
　　只要私营的井挖出来的盐统一卖给官府包销，不要自行销售，那就不算犯法。这也便于官府抓大放小抓流通不抓生产，激发出百姓在生产环节更多的积极性，主动想办法改良技术提升生产效率。
　　“阿翁快来看呐，有个大官来咱镇子上了，还专门是来看盐井的。咱这儿最多也就县令来过，太守都没见过。来的这人很年轻，却比太守还排场呢，听说是陈太守陪着的。”王羊急吼吼地把还在屋里咪着醪糟的父亲拉起来。
　　“给乃翁稳重些！大惊小怪。怎得会有比太守还大的官来咱这儿？就算真有，莫不是又要来加重盐水，还是压低官府进货的价钱了？不是好事呐。但也没听说江阳那边有压价，怎么会独独针对咱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呢。”他父亲王江一边说，一边拿竹箸狠狠拍打了王羊的手背，算是训诫儿子要沉稳，这才掸了掸粗布褂子起身。
　　他俩刚往外走，就看到镇上的乡老徐安，也带着几个铺卒赶来王江家的井场，一见面就抓住王江的衣袖：
　　“王老弟，我记得你家代管的那两口官井，是不是会冒火气的？陈太守刚刚到镇子上，在我屋里坐正问这事儿呢，你快跟我去回报！听说还有都督来呢。”
　　东汉的“乡老”并不只是对“乡间德高望重长者”的称谓，而是县官的属吏，也有叫“三老”的，实际上就等于乡长。秩百石，实际上每个月领八石谷粟，一年实领九十六石。
　　这就相当于一个乡长遇到了地级市的市长（太守）突然来视察，还带了个比太守更高级的都督，哪能不重视。
　　王江一听来了那么大的官，暗暗叫苦，还以为要被搜刮民脂民膏了，还非常不解那么大官为什么来这种穷乡僻壤搜刮。
　　也不能怪这些人没见识，毕竟他们一辈子也没出过县，连外面的天下归谁都不知道，去年刘焉死了换成刘备，他们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头上的县令、太守都没换人——谁让陈实是直接没打就投降赵云的呢，以至于治下百姓没经过战乱，官员也都留用，也就不知道换了主人，日子照旧该过过。
　　……
　　王江苦着脸被徐安领会乡老的宅院，李素已经等在那儿准备盘问了，陈实、国渊坐在他旁边。
　　乡老的房子当然是很破旧的，就是土坯房，只有正房厢房盖了瓦，院墙和耳房都是没瓦片的，就稻草遮顶。
　　陈实讨好地让人给李素打扇，还专门让一个仆妇举着一个大蕉叶扇挡在李素头顶，免得房顶上的泥灰落下来脏了李素的头发。
　　李素爱泡澡的名声，在益州官场可是人人皆知，看李素的衣着和头发，也知道他比其他人干净不少。陈实这种投降保住官位的人，愈发要小心伺候。
　　“都督，便是这位王江，家中有两口县里托管的火气官井。”乡老徐安先跪下回禀。他平时见县官都不用跪，太守也不怎么讲究，但今天实在是级别差太大了，心里没底。
　　“都起来说话吧，我问你，这两口出火气的井，井深几何？产量多少？可能用火气煮盐么？”李素和蔼地询问。
　　他对于最后一问其实也没抱太大期望，因为蜀地用天然气煮盐的历史，似乎是诸葛亮治蜀之后的事儿了，倒是云南那边用天然气似乎更早一些，东汉年间就有记载，不过李素也记不清了。
　　要是百姓不懂，他教一下就是了。
　　王江一听不是搜刮压价，而是质疑产量，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把准备好的诉苦求饶话语，换成了一套“强调技术困难”的话术：
　　“都督，咱冤枉呐，不是咱不卖力开采官井，实在是这两口官井不能再打深了——开过盐井的都知道，盐井越深卤子越好，但有火气的井，只要出了火气，就不能再深挖了，而且开采也得越加小心。
　　我这不是瞎说的，二十多年前，我爹管那几口井时，就是深挖抽卤的时候，一口气憋闷晕倒在井边，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刻钟，拉到一旁也没救回来。这火气如果不烧了，聚集在一处是会毒死人的。至于拿火气煮盐，更是想都不敢想，咱只敢在火气淤积得多了的时候，烧掉一些散散毒。”
　　李素听到这个结果时，却是颇为欣慰的，原来，贡井地区这边，已经有打到足够稳定出气的深度了，而且不继续挖也只是因为百姓怕毒不敢，而非挖掘技术不够。
　　要是钻探科技太弱，李素还没办法开挂，毕竟他又不是读石油大学的，研发不出牛逼钻头。
　　但是百姓心理准备不足、害怕，那就有他这个文科生的用武之地了。
　　至于王江说到的火气有毒，李素估计是甲烷浓度过高导致窒息了——低浓度的天然气（甲烷）对人体毒害效果并不明显，要在空气中有好几成甲烷时，才会头痛头晕乏力。
　　真正毒害作用强的是煤气（一氧化碳），不是天然气。
　　李素摇头叹道：“可惜了，那是你们不懂，所以暴殄天物——这些火气都是可以直接稳定生火煮盐的，把火气都烧了之后，不就兴利除弊，也免得人畜喘不过气来了。不过还不算晚，陈太守，咱今日就开始督办整改吧。”
　　李素后半句话是跟陈实说的。
　　王江闻言连忙劝阻：“都督，没那么容易的，烧气的时候，井口有火，如何打卤？我们总不能冒火打卤？我只听说过邛县那边的前辈，有把井口开大，偶尔点火散气，实在没听说过边抽卤边烧火的，煮盐还得砍薪柴烧。”
　　李素一挥手：“愚不可及！你们不会弄些管子，在卤水井旁另钻侧孔，把气引到旁边远处再烧，那不就能持续利用了。少废话，去现场看看。”
　　他也懒得跟愚民直接讲道理，这些人只有操作技术，但没有科学基本常识。
　　一行人纷纷杂杂到了现场，找了一口有伴生天然气的井试了一下，一开始找不到做燃气管的材料，一番鼓捣后李素命令用竹筒试试，但是试验效果不好，因为竹子漏气，火苗漏出来烧得到处都是，幸好没大的危险，更不足以引起燃气爆炸——
　　这口井的出气量很低，天然气密度低逸散也比较快，只要不是密闭空间，不引导不贮存，就不会达到爆炸浓度。
　　这也是天然气的物理特性决定的，真正容易爆炸的是煤气，因为空气的平均密度分子量是29，（氮气28氧气32，按各自浓度平均后是29），而甲烷分子量只有16，比空气轻很多，很容易就上升飘散了。而煤气是一氧化碳，分子量28，跟空气的29太接近，才容易跟空气充分混合。
　　实验虽然失败了，但有实验打底，大伙儿对“天然气煮盐”的操作流程多少有了点直观认知，也颇受启发。
　　负责在朱提屯田了大半年的国渊，终于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问题，主动谏言道：“都督，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在朱提时，打探南来的商旅情报，听说过南中也有少量盐井，也是带火气的，他们还有个别用火气煮盐的，开始我还不信，现在看了您的实验我才信了。
　　他们肯定也是拿竹筒引气焚烧，但南中的邛竹比犍为郡的竹子高大得多——主公不是赏赐过南中特产的邛竹杖么？一根手杖长七八尺，都能用一个竹节的竹子造成。而听说南中最粗长的竹子，一节能有一两丈。所以他们的导气管接头比咱的少，漏气也比咱的少，这才能煮盐！”
　　李素听了，捉摸了一会儿，心中大喜，拍着国渊的肩膀连连嘉许：“子尼！没想到啊，你还会琢磨这些，当赏！到底是用了心做事的，平了南中之后，我让主公升你为典农校尉。”
　　原来南中人明明技术水平比蜀人差，南中人却能少量利用燃气煮盐，是因为他们的燃气输气管道密封性好！
　　竹子在大多数地区的习性都是跟草本植物比较接近的，一岁一枯荣，所以很难长到特别粗长、竹节间距特别宽。
　　但云南地区因为太热了，没有冬天，所以一部分生长在热带的邛竹是会过冬不死的。多年生的竹子跟一年生的竹子比竹节长度，当然优势巨大了。
　　而用竹子做燃气管道最大的问题，就是要把竹子先砍断、把竹节剖掉，这样气才流得过来，但砍断的接口越多，漏气的地方也就越多。
　　明白这个问题后，李素的第一反应，就是两招应对：首先，等征服南中之后，要把南中的贸易物资再加上一条“竹节粗长的多年生邛竹”。
　　其次，目前拿不到那么多南中长竹的情况下，先想办法解决一下“不把竹子剖开，就直接钻孔破掉竹节”的办法，或者是研发一下如何把砍断去节的竹子重新密封接管接起来。
　　如今没有电工胶布，没有橡胶，甚至都没有普通的气密胶带纸，得想办法弄别的密封材料了。
　　而且，只要把输气管道搞好了，天然气煮盐的规模，就能比目前南中人那种“一口井只能烧一口锅”的小打小闹强多了。
　　只要有技术架设十几丈远还不漏气的燃气管道，李素完全可以把伴生气井继续挖深、让燃气出气量成倍增加，然后在气口上盖一个几十口锅的煮盐工场，用燃气管道分气到那么多锅底下烧。
　　就算一个井没那么多卤给你煮，那就再铺设“自来卤水管”，把同一个乡里其他高处的井的卤水引过来，用有燃气的井的气，把整个乡的卤给煮了。
　　“没想到回到汉末，居然又要跟自来水管和燃气管打交道了。看来将来史书上对我这个泡澡侯的评价，又要跟灵帝那种‘给排水皇帝’一样喷了。
　　唉，没办法，一不做二不休，要是深挖后天然气产量实在太大，附近所有的盐井卤水都不够煮。到时候就顺水推舟在附近开个天然气温泉浴场，多出来的气也别浪费嘛。”


第280章 蜀猪兀，火盐出
　　发现了疑似自贡“贡井”之后，李素一行就驻扎在当地，实地搞起了工程整改。
　　李素嫌弃原本那鸟不拉屎的乡镇名称太土，也随口一改，要求把这个乡改名叫“贡井乡”，表示这里的官有盐井将来要直归益州牧派的盐官直辖。
　　陈实当然没有异议，让县里和郡里的簿册相应调整一下。乡老徐安也就成了“贡井乡乡老”，立刻换了符传的牌子（一百石的乡长是没有官印的，只有符传）。
　　整个镇子上的盐工和匠人都被调集动员起来，从江阳县来的工匠们也都投入整改，如火如荼地试制起“密封燃气管道”的施工工艺。
　　李素不懂技术，他脑海里只知道后世得用专门的密封胶才能实现气密，所以，在寻找土办法方面，他觉得还是先让工匠们本身鼓捣。就算工匠失败了，也能给李素提供一些教训，让他调整努力的方向，他只要确保把关好验收的尺度，别让豆腐渣工程蒙混过关就好。
　　四五天过去了，几种最初的尝试也先后失败。
　　工匠们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用动物皮革直接绑扎竹子的竹节剖口处——这是县里的铁匠想到的。因为汉朝的铁匠已经学会用皮囊或者猪膀胱、牛肚之类的材料复合缝制，然后绑在送气的竹筒上，给炼铁炉鼓风了。他们自然而然觉得：既然能鼓风，就能封住燃气。
　　可惜实验的结果并不理想，李素验收的时候，严格让人在竹筒接缝的位置外侧反复点火尝试，偶尔还是可以点燃，说明有燃气泄漏出来。皮囊本身有一定气密性，但皮革和竹子的接缝处捆扎不够严实，贴合无法达到气密工程级别的紧密，长期使用太危险了。
　　陈实一开始还给工匠们说情，觉得只要有七八成的气能传输到灶台就行了，稍微泄露两三成也无所谓。
　　但李素知道，“燃气泄漏”的风险有多大，真要是出个大事故，死人还不是最严重的的，关键是会导致当地人对于开发和钻研天然气的用法产生恐惧，说不定将来还会技术倒退。
　　“不行！绝对不行！我们要的不是输一部分燃气到煮盐灶，要的是确保几乎全部的燃气都可控！”李素斩钉截铁地拒绝。
　　铁匠们的鼓风皮囊替代法失败后，第二个上场的是县里泥瓦匠们想出来的“直接砌泥封把竹节的断口用泥浆糊住”，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因为砌灶台砌锻炉、烧窑的时候，也是这么密封的。
　　但李素依然非常谨慎，让他们先做个试点、持续测试，确保安全效果才能实施。
　　而且李素本能是比较排斥这种做法的，因为他觉得把管子直接砌死在陶泥里，万一将来要检修替换也很困难，得整个砸了。而且陶土用久了容易龟裂，竹子的耐久度也不太行，两种材料寿命不一，替换后勤难度绝对是个噩梦。
　　而且，汉朝基本上没有瓷器，只有陶器青瓷白瓷这些都是两晋南北朝摸索的，隋唐才成熟，这就说明汉朝人烧窑的需求很低，气密质量难以让李素满意。
　　这个方法又运行了四五天之后，果然还是在漏气实验中失败了，竹节接口处居然能点着火——其实想想也知道，泥灰的东西哪有那么气密？连防水都不一定做得到呢，后世装修房子，卫生间还得专门做防渗层，说明天然的泥浆也好、混凝土也好，本身就是疏松漏气的。
　　如此失败了三四种方法后，李素也大致总结出了这个时代各种材质的气密特性，把种种材料跟他后世见过的气密材料的特征比对，总算有点眉目。
　　……
　　又一个五天之后，经过多次失败，李素亲自调整思路后、似乎最有成功机会的一套方案，终于也到了冲刺阶段。
　　一群监工如临大敌，在现场指导，连太守陈实都偶尔到工场里巡视。
　　“快点干，这次一定要严格按照都督的要求做，不许偷工减料！这麻布不够致密，说了，要找经纬最密实的麻布做基布。”
　　“趁热，把猪皮胶刷上去，你不会手伸进去试试看够不够烫！太烫了不利于麻布紧密，太凉了沾不紧。”
　　“把竹筒缠紧了，里面几层全部刷胶后缠紧，最外面这层刷生漆。笨！刷生漆要比刷猪皮胶凉一些，不用那么烫！”
　　工匠们仔细而紧凑地忙碌着，经过几个时辰的整改，最终把一条长达二十几丈的测试用输气管鼓捣出来了。
　　这一次，他们选择的密封基料，是一开始并不被看好的麻布——麻布本身其实根本没法气密，太疏松了，甚至在织物这个大类里也不是优选项。
　　但因为丝绸更容易老化、寿命短，最关键是丝绸太光滑缺乏抓紧竹筒的摩擦力，所以丝绸没法用。
　　棉布倒是比麻布更致密、摩擦度也更好。但汉朝白叠字花（棉花）还只是一种观赏植物，棉布要到南宋才普及。加上印度长绒棉现在还在身毒国没有引进，国内的白叠字花品种本来就不适合纺线织布、只能拿来作为保暖填充物，所以棉布这个选项在打开南中上路之前也没得选。
　　基料不好，就拿辅料来凑，涂层够粘性、致密，照样可以用麻布基底做出气密胶带。
　　李素用的辅料就是两样：猪皮熬的天然明胶起粘合作用，漆树产出的生漆刷在最外层确保气密性，双保险应该是够了。
　　这个想法的思路，其实还是从现代材料逆推——后世有橡胶、有化工合成的气密漆、有化工合成的强力胶。李素搞不到这些，就尽量选贴近其特性的纯天然替代品，这是文科生都容易自然而然想到的推演。
　　“点火！”随着李素拍板下令，最终方案也开始了生产阶段的实验。燃气故意走远路输了二十丈远，而且最末端还分叉成几个竹筒、分成几个灶台煮着大铁锅里的卤水，为的就是考验最恶劣最极限的情况。
　　一个半时辰的猛火熬煮后，每锅里几百斤的卤水都被熬干了，留下几十斤盐。粗略一算，就知道这卤水的含盐量接近百分之十，比海水的百分之三到四还浓郁了三倍之多，不愧是浓缩的深井老卤。
　　盐的自然溶解率也不过是三成几，所以这已经很不错了。如果能挖出超过五百米深的发黑发亮苦卤，最高矿物质含量能接近三成，几乎达到了自然极限，咸苦到齁死人。
　　不过这些都不过关键，大家更关心的是有没有漏气。
　　几个盐工拿着火把上前，在每一处竹筒接口处，隔着几寸远用明火熏点，拿开火把后并没有明火残余。
　　“没有漏气！终于不漏气了！这是不是成功了？”所有陪同的官员都是如释重负。
　　“还是都督明鉴呐，居然想到猪皮胶和生漆，都督真是天文地理奇技工巧无所不懂。”
　　“也别急，再持续煮上三五天看看，每隔半天用火把试探接口处有没有漏气。一直持续不漏才算。”李素非常稳健，并没有直接宣布成功。
　　“你们几个好好看着，有情况就来报！”县里的官员立刻吩咐盐场的商户和盐工好生伺候，不得出差错。
　　又经过几天的试煮，总算是确认了稳定性，李素才吩咐摆庆功宴，然后扩大生产，把附近有挖出天然气倾向的井，全部改造了导气管道。
　　如此一来，还可以把这些原本盐工们不敢深挖的井进一步挖深，让出气和出卤产量增大、卤汁质量也能更好。
　　不过，从试点到量产，肯定还是有不少磨合期的小问题的，不光是技术，更多是管理和成本控制。
　　比如一些管理官员算了算成本，觉得南中特产的生漆刷这么厚实在是太贵了，就想能不能减少涂漆层数——
　　天然漆树所产的生漆，是一种树脂，跟割橡胶一样流出来的，热带高山最适合割漆。蜀地生漆产量相比其他州已经算可以了，但还是不如南中和身毒多。平时制作木器刷漆只要一丁点用量，李素用来做气密涂层则要反复刷，成本比较昂贵。
　　对于这方面的偷工减料尝试，李素当然是严厉反对的，官员们的建议也就被压了下去。
　　但事儿还没完，开工后没几天，随着材料损耗过大、进度较慢，盐官排查之后，发现居然有工匠偷喝熬好用于施工的明胶，还为此鞭笞责罚了工匠，让退赔成本。
　　李素听说这事儿后简直哭笑不得，不过回想一下后觉得也正常——古代用纯粮食捣的糨糊，都有人喝呢，何况是纯猪皮煮的明胶，这是典型的“食用明胶”，放后世可以直接生产QQ糖的和厨用吉利丁片的。
　　那工匠认罪时还求饶诉苦，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干净无异味的猪皮，实在是太好吃了忍不住。
　　李素听说后，亲自下令，表示偷东西还是要严惩的，但也要提高工匠待遇，从源头解决这方面的怠工。
　　于是李素就调拨了一批花椒粉过来，加上贡井乡本来就产盐，让随军的厨子们下重花椒给猪肉去腥臊，椒盐腌烤。如此一来，就掩盖除去了汉朝那种厕所喂养出来的猪的大部分异味。
　　因为贡井乡这边要大规模改建火井，需要很多猪皮熬胶，所以太守陈实本来就从各县调了大批猪过来宰杀取皮，猪肉本来就有富余，李素就定下规矩：凡是改造盐井的技术工匠，每天可以吃两汉斤无皮椒盐焗烤猪肉，有肉吃了，就从根本上防止了偷吃猪皮胶。
　　后来这道椒盐焗猪就成了盐帮菜的鼻祖，被一代代改良流传了下去。


第281章 先把概念设计当竣工图吹
　　试制成功安全的天然气火井煮盐法，只是提升井盐产量的第一步。
　　就算把目前贡井乡这几口火井都整改完煮盐工艺，额外提升的产量，也就只够二三十万人口的生活消耗。
　　当然了，二三十万人也不少了，相当于小半个犍为郡的人口。本来江阳和汉安两个县的盐井，产量就是要供给犍为全郡所需的，还要供小半个巴郡。（蜀郡目前靠的是邛县和广都的井盐，都在成都附近，还不吃自贡井盐）
　　现在一下子多出来相当于整个郡四成人口的食盐，就能往外卖了，只是规模还不足以撑起南中贸易，这个诱饵对南蛮的吸引力也就不够大。
　　后续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比如首先要想办法让百姓把原本不敢再挖深的井继续挖深。
　　其次要开发可以长杆镗孔的刀具，最好是直接把粗邛竹里面的竹节镗掉，这样未来火井的扩大施工成本也能更低——毛竹每少一个接口，就少用一批猪皮明胶和生漆，可靠性也更强。
　　最后，就是继续寻找如今还没有被发现的自流井。
　　而时间已经进入了七月份，距离李素初来江阳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距离秋收出兵也只剩最后一个月准备期。
　　本来这时候李素应该动身前往朱提，提前适应云南的气候，为了井盐的大干快上，他不得不再压缩十几天的气候适应期，确保七月过半必须到朱提。
　　所以，李素无比抓紧时间。
　　前些日子，等着燃气管试验的同时，他也没闲着，一直派身边幕僚在田间地头走访，寻找本地熟悉地理的长者询问情况，要找到附近“地质最硬、地势最低”的地方。
　　因为稍微懂点液压物理的都知道，那种反凹坚硬的地层，是最容易形成自喷井的。既然自贡的地名里那个自字，就是形容的自流，肯定这个地理特征是不会错的。
　　在李素的着力寻访下，果然还有所收获，最终在贡井乡西边隔了两个乡的位置，大约十几里地，找到了一些开采失败的废井。
　　江阳县的户曹官员搜集够情报后，耐心给李素讲解：“此地是周遭地势最低的盆地了南北两道山夹着。故老相传，早在伪贼公孙述的时期，就有本地富户觉得地势低洼之处容易积卤水，就想在这儿打井。
　　但是才打了几十丈深，就遇到了很坚硬的板岩，放弃了，后来明、章年间陆续也有人试过，都打不穿，再往后也没人费这个事儿了。”
　　李素听说是还没出水过的废井，倒是不怕上暴力手段了——原先在贡井那不敢乱来，主要是井已经出水出气了，万一上黑火药密闭爆破炸塌了，原来的好井都废了，还有可能导致燃气爆炸。但既然这儿是从没出过水，直接因为板岩太结实，就没什么好可惜的。
　　李素让人鼓捣的黑火药配方，每年都能稍微优化一点，去年还只是在长安太庙放放“白虹贯月”的窜天猴，现在已经能尝试工程爆破了，就是威力小了点儿，可能还不如历史上太平天国的黑火药爆破——
　　一直到清朝中期，黑火药爆破基本上都停留在“拿棺材灌满满一棺材黑火药，四周封堵严实引爆，才能炸榻大城市的砖石城墙”的程度，而且还得是确保一定要封严实，稍微有点漏气泄压的话，绝大部分爆破威力就被地道泄出去了，根本炸不塌城墙。
　　跟后世开矿山的炸药动辄几斤就能破碎数米岩层简直不能相比。
　　但李素也没别的选择——如果是兴修水利工程，他倒是可以跟李冰搞都江堰一样，用火烧水泼热胀冷缩的办法把岩石崩裂。但这是挖井，井下氧气不足，放火是烧不起来的，只有自身氧化还原的爆破药才行。
　　李素就让工匠用长长的铁钎在板岩上尽量凿缝，然后填塞满装药。他也不敢像现代爆破那样让凿很多分散的孔，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雷管和其他高效的起爆技术，只能是直接点长长的引线，怕结构复杂了爆炸不完全。
　　因为没有带足够的火药到江阳县这边来，还等了好几天，从成都的仓库里弄了一大批物资过来。
　　而且考虑到未来自贡这地方会有重大的战略开发价值、盐产量高了之后利益也非常巨大，加上要动用重要的战略保密物资，为了管理严密，刘备把他那个跟着他吃了好几年闲饭的堂弟兼师弟刘德然派来了，让他监管盐务。
　　技术上的事儿这种庸碌之才也不用管，只要不让人欺瞒刘备和泄密、泄露战略物资管理情报，就行了。这也算是刘备送叔父、堂弟一家一场长远富贵，报了当年叔叔赞助他去雒阳找卢植求学的恩情。
　　火药运到之前，李素让人打了四五天的孔，把废井底的板岩凿出足足丈许深的巨大裂缝，然后灌了大约一棺材的粗制黑火药进去，所有人离开百步之外，李素本人更是躲出三四百步，然后才让人点火延烧。
　　几声巨响之后，附近的地面都微微颤抖，废井的井壁都塌陷了下去，彻底崩碎掩埋了。
　　不过既然是废井，暴力清理就是了，李素让人把所有碎石和土方全部挖走运走，足足搞了好几天，才把塌下来的全部掏空，再把底部变得易挖的部分凿开，至少比最初的井又深了好几丈。
　　至于井壁加固，等彻底解决了板岩层、进入正常钻探再说吧。
　　自贡的盐井都是很深的，汉末时百余丈的井就很普及了，也就是两三百米，最深的个别能到四百多米。唐宋时能达到八百米，明清更是近千米。
　　最深的记录，是清朝乾嘉年间，一直挖到道光初年，挖了90年，一口井挖到1100多米深，比西方三十年后进入第二次工业革命、刚开始挖石油时都深。
　　西方一直到一战结束1920年代，英国人在委内瑞拉开马拉开波油田，都只挖到1200米；1930年代日本人在大庆找油也只挖到1500米，所以没能发现1800米深的油。
　　这边疑似自流井的废井才刚刚百米，还有得挖呢。李素不可能等着看它出卤，最多就是想办法突破这个最厚实的板岩层，后续慢工细活就交给具体管事的人慢慢来了。
　　按照汉末的工艺速度，两百米以内的，基本上每月都能挖深七八米到十几米。两百到四百米深之间，会降低到每月四五米。四百米往上，就每月只有一两米了，难度是成倍上升的。
　　也算是工夫不负有心人，李素在自流井这边督导了半个多月，爆破了两次之后，连砸带挖，居然真的把最难搞的那几丈板岩层突破了。
　　工匠们重新尝到了齁咸齁苦的砂岩土，虽然还不湿润，但觉得至少方向是没问题的，最终出成果，至少要等南征结束回来了。到时候情况够好的话能比现在再深二十几丈。
　　……
　　在自流井这边暂时没有取得决定性成果，但这十几天李素也没白留，因为贡井那边在后续量产、磨合的过程中，也鼓捣出了一些有用的、可以便于扩大生产降低成本的好东西。
　　原来，是李素让人用足够长直的水力锻压铁棍，配合齿链传动的脚踏机构，终于造出了“人力脚踏式镗床”。
　　这玩意儿技术含量不高，比缝纫机都至少容易一个时代，西方在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米兰人就会用了，制造武器铠甲时都用得上。毕竟只是一个旋转的轴加上一个刀头罢了。
　　刀头固定不转工件转的话，那就是车床。刀头跟着轴转、工件不转的话就是镗床。
　　文艺复兴的脚踏式车床，只能车车木料，也就是跟后世车珠子的简陋机器差不多，加工金属肯定是不行的。这年代也没有给刀具加冷却液的操作，切硬东西很容易摩擦烧红崩刀。
　　但李素也不需要他们加工金属，他只是为了实现“不砍断竹子把竹节镗掉”，所以这种脚踩车木棍的破机器刚刚够用，竹节本来就薄，也不是很硬，钢刀转起来很容易扎破。
　　这机器一出现之后，工匠们试了试，虽然一开始镗破了几根竹竿，也镗崩了好几套转刀。但后来想了个办法，把竹筒灌点水，稍稍往下斜，竹节那头低一些，好让刀刃转过去的时候沾到水，润滑冷却，果然成功吧竹节镗掉了。
　　如此一来，李素就可以用整根毛竹做燃气管，接口的数量也大大减少，原本几尺接一下现在变成几丈甚至十几丈接一下。
　　水冷镗的缺点当然也有，就是刀容易锈蚀磨损，但这都是小问题，李素后续让人用当磨刀油的植酸油来冷却，不过只能稍微加一点，毕竟植酸油贵，慢慢磨合总能找到最佳办法的。
　　如此一来，李素“降本增效”解决了贡井煮盐的规模化问题后，还顺带鼓捣出了“可以车木头和竹子”的原始脚踏车床。虽然暂时看不出有什么重大价值，也总归是聊胜于无。
　　七月十五日，已经不能再为盐务拖延的李素，行色匆匆跟陈实告别，然后带着亲兵、拉了几十船椒盐，去朱提县适应气候，准备南征。
　　李素这人从来不会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说要提前个把月适应南中的气候、缓解水土不服，那就必须足额时间保证。而且到了朱提之后，李素怎么也得休闲静养一阵子来适应，不能直接一落地就办公。
　　考虑到自贡井盐的增产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慢，李素觉得还是得稍微打肿脸充胖子一下，明明只做到了三分，吹牛也要吹成十分，这样才能对缺盐的南蛮造成最大的诱惑。
　　“要不提前假装宣传自贡打出了带火气的自喷井，可以不用人打卤，卤水就自动喷出来，还自带火气煮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在去朱提的船上，李素琢磨着怎么提前画饼吹牛。这提前吹的力度，比后世那些初创公司的老板拉风投时都狠了。


第282章 刚案发就攻下案发现场
　　十几天后，朱提县城里，太守庞羲的府邸中，最好的客房被腾了出来，招待李素下榻。
　　屋子里弥漫着药材的味道，李素浑身酥麻地躺在那儿泡着药浴，缓解南中的水土不服，桶子都是按他的要求，选了上等混合香木做的，既有樟木的驱虫效果，又有沉香的宁神效果。
　　李素倒是没怎么病，但就是恹恹地难受，疲软打不起精神，休养了好一阵子才渐渐缓过来。
　　去年年底他也来过朱提，但当时是腊月，所以蚊虫蚤虱都没那么多，不会浑身发痒急需药浴驱螨。
　　没想到才到昭通就这样子，要是一步到位到昆明，说不定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扶我起来，我还能码……写檄文。”觉得身上的痒劲儿彻底退了，稍稍神清气爽一些的李素，连忙吩咐旁边伺候的护卫士卒。在外打仗，他还是比较与士卒同甘苦的，根本没用婢女。
　　倒是一直守在门外的护军都尉典韦有些担心，好意劝道：“都督，你还是歇歇吧，身体要紧，这才刚八月初，我看秋收还得有七八天才结束。”
　　李素摆摆手：“我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担心。秋收完就开打了，檄文当然要提前准备。而且檄文可不仅仅只是檄文，还关系到前置的骗术——檄文要用得上，也得敌人真的跟你预想的那样倒行逆施踩坑里，不然我写了一堆敌人都没做过的事情，效果也不好啊。”
　　一边说着，搓澡小卒已经帮他擦干收拾好，磨墨伺候。
　　听说李素彻底康复后，没过半个时辰，关羽张飞也都来探望情况。
　　李素正好把他最新润色好的檄文、以及配套的骗术话术，和盘托出，请关羽欣赏一下。
　　李素的配套骗术，无非就是前些天琢磨的那个“夸大自贡井盐产能和前景，描绘一幅可以大规模对南中进行椒盐贸易互惠互利”的计划。
　　关羽看了之后，别的倒是没说什么，就是提醒了一句：“吹嘘得过一点，倒是没什么，两地道路信息不是很畅通，南中各郡的细作也打探不清楚真相。
　　但你写得这么好，在诱敌方面会不会适得其反？我要是景毅，知道从此盐绝对不会缺，只要好好做生意就能拿到，那我绝对不会去抢劫区区几十船椒盐。
　　如今南中盐价如此腾贵，一是因为转运困难，二是因为川盐不足。未来川盐只要足量敞开卖，他抢这一票的得利就没那么大了。”
　　张飞本来没想那么多，听二哥一说，也连忙附议：“对啊对啊，二哥说得是，伯雅，你怕不是想事事算尽，最后演过了吧。”
　　李素眼珠子一转，暗忖关羽到底也是有政治军事经验，但随即他就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云长此论甚善，但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要知道，劫夺财物，不一定是要一郡太守亲自下令的。景毅能做到太守，他有见识，他敢保证他帐下的军头兵痞个个有见识嘛？劫财的大案，只要属下做了，就要太守承担责任的。”
　　李素就差直接说：陶谦能忍住，看到曹嵩当大司农多年贪来的家财而不杀，张闿忍得住吗？
　　不过这话不能说，因为历史上张闿要明年年底才杀曹嵩呢——不过这一世倒是有可能提前。因为曹嵩搬迁回兖州，是发生在刘岱战死、曹操取代刘岱成为兖州牧并站稳根据地之后的事儿。这一世刘焉战死、曹操上位都分别提前了四五个月，曹操志满意得接老爹一起住，肯定也会适当提前。
　　反正张闿杀曹嵩这事儿，现在肯定还没发生呢。
　　李素需要的后手保险，就是一旦景毅忍得住，那也得景毅手下出个张闿型的短视武官，就够了。
　　关羽听完之后，也是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也忒歹毒了……罢了，就算是景毅因为不肯主动归降刘备、不服刘备这个刺史的管辖，杀鸡儆猴吧。
　　杀这一个太守，换取其他三郡太守和蛮王的慑服，没什么不好。
　　散布虚张声势的宣传、提前舆论准备、安排商队诱敌……一手手操作井井有条地安排了下去。而且李素让细作到建宁郡散播的话语，和派去越嶲、牂牁散播的话语，又是两个不同的版本，至于给最远的永昌郡，则是第三个版本。
　　这些版本之所以不同，就是为了确保“如果景毅够果断，发现手下人劫杀了商队后，主动把凶手杀了交还给李素”，李素依然可以出兵。
　　历史上陶谦可没杀张闿，张闿是被“纵贼”去了袁术那儿，所以不管陶谦怎么请罪，曹操要讨伐他还是有正当性的（当然徐州屠城肯定是没有正当性的，前面说的仅针对讨伐陶谦利益集团）
　　李素可不敢赌景毅有没有机会杀首恶谢罪，所以他要提前搅混水，以便到时候相关讯息传到永昌，永昌人也宁可相信“就算景毅杀了直接动手的劫犯，也只是在推卸责任、杀人灭口”。
　　谁让李素是做任何事情都提前留好PLAN B的呢，当然要预判敌人面对栽赃时的各种可能预判了。
　　（注：稍微说几句，前文有人不停评论什么洗衣粉之类的，或者玩梗别的历史上的战争借口，调侃觉得这个安排不重要。我必须剖析一下：这个舆论安排很重要。拿洗衣粉打伊拉克，是很猖狂的行为，美国根本不怕其他国家跟伊拉克同仇敌忾，所以它可以外交做得很糙。但李素是怕永昌人和建宁人同仇敌忾的，他要分化瓦解，所以才功课做那么细）
　　……
　　八月初九，一队百余人的商队，带着七八十辆大车，载着满满的花椒盐，从朱提郡最南端，翻山进入了建宁郡最北面的存駬县。
　　如果这支商队直接疾行赶路，倒也不会招惹到多大注意，因为各方人士都还不知道车队装的是什么货。
　　但偏偏商队的领队似乎是北方人，很不习惯十万大山里的道路，之前来的路上，翻了五六十里山路，就颠簸得有点受不了了，于是就在存駬县城驻留下来，散出消息去，要在本地找船帮转运一程。
　　本地也有跑船的商队，是沿着存駬县的主要河流存水拉货的，一开始还以为这支商队要去的是牂牁郡的夜郎县等地，就过来搭讪找生意。但听说居然是去郡治味县，顿时耻笑这些北人不懂地理。
　　那情绪，就如同后世的出租车司机，在火车站排了好久的队、好不容易排到了一个单子，结果告诉他只有两公里路一样，让出租车司机很恼火想拒载。
　　存駬县的船帮头目嘲讽道：“不知道从这儿再往上游，四十里地就到存水源头，过不了船了？咱存駬这儿的船帮，从来只有往下游跑的。你四十里地消遣我呢？我帮你装船卸船两次的辛苦钱都不够运费！再说你运的什么货？非要去永昌卖？到牂牁的夜郎、谈指卖不出去？”
　　商队领袖也不客气：“不运就不运，给乃翁滚远点！乃翁运的是花椒盐，听说夜郎又穷人口又少，吃得下咱这么多货？当然要去永昌了。”
　　乃翁就是“你爹”的意思，外来户这么跟本地船帮说话，当然会引来械斗，好一番折腾才算收住手。但关于这支商队的黑材料，却是被远近的地头蛇记恨得清清楚楚。
　　几天后，这支商队在强行不服软的情况下，赶着盐车翻越凹腰山上的隘口，结果就在险要之处遭了山贼。
　　山贼本来也很有把握——这种时代，要在云贵山里让一队商人消失，简直太容易了。而且他们动手之前都上了双保险，没有穿建宁官兵的衣服。
　　但谁知，那支商队的护卫武艺倒也可以。
　　一来是遇到贼人后非常果断，直接选择突围，对于保护货物没有丝毫留恋，这让原本打算打阵地战的山贼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也就没有能够立刻合围歼灭。
　　另一方面，这伙伪装成商队护卫的武士宁可货物全失，也要悍勇地砍死几个山贼，尤其是看上去像是山贼中有指挥权的，还果断割了首级带走，简直像是要留取罪证。
　　伪装成山贼的郡兵这才发现伪装成商队的关羽军不对劲：商队护卫哪会在乎首级？商队又不是计首论功的！
　　“不好！难道是中计了？”伪装成山贼的郡兵曲军侯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跑掉了好几十个活口。
　　但是，看着几千麻袋白花花混杂着黄灿灿香喷喷花椒粉的椒盐，他们很快就被狂喜冲昏了头脑，也顾不得中计不中计了。
　　“快，弟兄们先见者有份每人可以扛两麻袋！拉回去后，分二十车到味县和滇池销赃，剩下的联络一下永昌那边过来的商队，转手一下。”
　　人在味县的景毅并没有第一时间知道发生了什么。当他知道这事时，是跟着存駬县长的急报一起送来的——案发后第三天，关羽就带兵越境进攻了，还包围了存駬县城，没怎么攻打，就把只有千余人常备军的存駬县打下了。存駬县长是在被围之前送出的消息。
　　幸好，太守景毅在味县与存駬县之间的凹腰山分水岭雄关上，常年驻扎了两千郡兵，郡治味县还有好几千常备兵马，还能临时动员更多乡勇。
　　所以，关羽也只是拿下了边境的存駬县后，就被阻挡止步于凹腰山的关隘之下，给了景毅动员和反应的时间。
　　“这一定是关羽寻衅的诡计！太卑鄙了！故意派商队引诱我麾下的县长和县尉忍不住劫货，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快出兵！简直就跟知道我要劫一样！太不要脸了！”
　　景毅一边动员好兵力，死命防守关隘，而且是亲自到关内督战，打退了关羽的两次攻城，然后他才渐渐回过味儿来，大骂着谴责关羽的不义。


第283章 景毅的抗刘三策
　　骂归骂，景毅也知道谴责解决不了问题。
　　眼下的关键，还是守住凹腰山的关隘，尽快弄清敌情。毕竟他是被偷袭的，要搞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对于刘备南征收服南中四郡的可能性，景毅原先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国渊在僰道与朱提之间屯田、整治，都已经搞了半年多了，即使再道路险远，景毅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只是，景毅没法看清刘备和李素的战略布局，景毅也不知道“通过建宁郡打通前往永昌郡的道路之后，后续还有巨大的本地贸易利益，以及由永昌那些流往印度洋的大河、与身毒国发展贸易”的可能性。
　　在景毅看来，他并不是处在一个国际贸易枢纽的位置，而是处在“边陲穷地”，他脑子里也没这根弦。所以就算刘备要动武，也该先打越嶲郡或者牂牁郡——再考虑一下国渊屯田的位置，西边的越嶲郡被害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至于牂牁……除非哪天宜都太守赵云南下把零陵郡都占领了，那刘备倒是有可能把收服牂牁的事情提上日程。因为犍为郡与零陵郡之间，还有一条狭窄难行的南方商路，叫“牂牁道”，打通牂牁之后，才便于益州政权更好更全面地遥控荆南。
　　（注：历史上刘巴一开始在零陵，赤壁之战后受曹操之命招降荆南四郡，但因为荆南四郡立刻被刘备收复了，刘巴无法完成曹操的使命，畏惧逃跑避祸，就是从零陵翻山走牂牁道入蜀抵达犍为。）
　　因为从地图上看，越嶲郡与犍为郡接壤的郡界线非常长，而且还跟蜀郡属国（三国时刘备改为汉嘉郡，现在还没改）都有接壤。而建宁郡与刘备的势力范围，就只有从犍为拆分出来的朱提的最南端接壤。
　　如果不考虑国际贸易因素，怎么看刘备都不该优先对付一个孤军深入的偏远郡。
　　甚至哪怕是21世纪那些稍微不太懂地理的普通人，都会觉得“越嶲郡不是川南山区吗？建宁郡不是云南腹地了吗？一个四川割据军阀要平定南方，不该先解决本省尚未兼并的地区吗？为什么千里迢迢去打昆明？”
　　更何况，景毅是汉灵帝熹平年间任命的太守，而如今的越嶲郡守则是蛮王高颐自封的，是原来朝廷封的太守被杀了好多年了，刘备要是杀蛮王夺地盘，道义上也更站得住脚。种种迹象，都让景毅把北军调动的蛛丝马迹，误读为越嶲蛮王高颐要遭殃了，而他自己可以隔岸观火。
　　天杀的刘备关羽李素！不按套路出牌！
　　事已至此，最初的狂怒之后，景毅也算有执行力，花了一两天工夫，就摸清了关羽部队的规模、后勤路线、己方的动员是否顺利。
　　稳住了阵脚，景毅就招来了自己手下的幕僚，包括长史苏允、郡丞李瑁、都尉蔡飞，紧急商议退敌之策。
　　建宁毕竟是边郡，本来就要提防蛮夷，所以参谋和军官系统还是配得很齐全的。要是完全安定太平的内地郡，还不一定常设长史、都尉之类的官职。
　　蔡飞驻守当地多年，又跟蛮兵打过仗，对军事还是比较了解，他率先从纯军事角度劝说：“府君，道路险远，关羽翻山运粮定然不易，最持重之法，便是死守凹腰山关隘不战，而且沿山道层层设防。
　　就算敌军突破一关，此去味县还有三五十里险要山路，处处可以迟滞，不出数月，关羽粮尽自退。”
　　不过，景毅毕竟看事更全面一些，目光也更深远，他琢磨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粮尽自退？若是关羽来得慢，我军有时间坚壁清野以待时清，倒还有点把握。
　　但现在关羽出兵两天之内偷袭拿下了存駬县，我们还怎么等他们粮尽自退？如今刚刚八月底秋收结束，关羽不会直接拿存駬的新粮补充军粮么？难道我们要一直守到关羽把存駬全县的粮食吃光？”
　　面对此问，日常署理民政的郡丞李瑁出言宽慰：“府君若是忧虑此事，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刘备关羽选此时出兵，更证明他们知道南中群山转运困难，非因粮于敌不可征战，所以他们的行粮肯定不多。
　　但他们不知我边蛮之地民风彪悍、官府征粮收税迟缓。如今秋收结束不足旬日，若是在蜀郡富庶之地，成都平原上车马舟船往还便利，十日时间已经足够官府把百姓的税粮征收上来了。
　　而我们建宁哪一年不是折腾一两个月，才能把收税工作完成？即便如此，抗税悍徒依然年年层出不穷。关羽来了，打开官仓一看，定然是几乎见底。我们不妨设法一方面散布流言，说刘备要在存駬行暴政强征，鼓动百姓携粮逃亡山中。
　　二来就算百姓不逃，刘备爱惜名声，也不敢过分强征。他要真敢乱来，咱就可以趁机诋毁刘备残害虐民，让南中百姓群起敌视刘备——南蛮最吃这一套了。”
　　李瑁此言，可谓深谙南蛮，也就是昆明夷和哀牢夷的脾性。
　　因为历史上，三十年后孟获煽动这两大西南夷造反，借口也是污蔑“听说诸葛亮要我们进贡螨脑三千斤、三丈长的香木三千根、黑狗三千条，交不出来就要治罪”，然后南蛮就造反了。
　　南蛮人散漫惯了，生产力又低下，加上民风彪悍，对于横征暴敛是非常敏感的。
　　刘备敢加重税，对于短期在存駬得到军粮是有好处的，但是被添油加醋诋毁的话，远期民心损失太大。
　　景毅摸了摸胡子，决定做两手准备：“那就先多派细作，走小路翻山绕到存駬散布流言、并且搜集刘备是否真的有强行多征百姓口粮充军的情报。如果刘备被流言吓住，不忍害民，我们就坚守等他们粮尽自退。
　　如果刘备真敢害民征粮，我们就去越嶲、永昌散布刘备的暴政之举，添油加醋让他们与咱同仇敌忾、唇亡齿寒。到时候真能集结数万兵马联军，出关决战，在存駬围歼关羽的区区五千兵马还是可以的。”
　　李瑁接受了使命，但不无忧虑地提醒：“府君，要是真动了借外郡兵马一起抗敌的安排，恐怕就算关羽被歼灭、刘备被击退，那些助战的外兵也不会肯走的，到时候……我们轻则养着他们，重则引狼入室啊。高颐和孟尝都是嗜血的蛮王，不会给我们白白做事的。”
　　景毅：“你先去安排细作准备！我自会注意分寸。”
　　这时候，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长史苏允，才跳出来补充了两点建议：“府君，我以为，派遣细作的同时，也能同时派出使者，一明一暗与关羽接洽。如此，无论使者是否建功，都可以为细作掩护。”
　　长史本来就是参谋类的职务，没有具体分工，所以往往建议不多，但都是要害。
　　景毅也一贯最信任苏允，便详细追问：“使者？有何可使？”
　　苏允：“关羽进攻建宁，借口是我军截杀了益州刺史官营的商旅，前几天守关正酣，双方都不冷静，但现在战事稍歇，正好跟他们分说——截杀商旅之事，我们本就不知情，从事后运来的财货来看，应该是存駬县长郑斗或者存駬县尉马由贪慕私利自作主张。
　　现在存駬已经被攻下了，就目前信息来看，郑斗和马由并没有被俘的消息，估计是殉国了。府君何不遣使澄清冤情，让关羽冤有头债有主，大不了把那两个死人鞭尸戮尸泄愤也就是了。”
　　景毅一拍脑袋：“瞧我做这事儿……唉，这两天被关羽攻打关隘太急，都糊涂了，这事儿是该办了。就算关羽是有心算计我们，不可能因此退兵。我们申诉曲直，也便于博取牂牁、越嶲同僚的同情。”
　　景毅脑子还是清楚的，知道就算求饶也不太可能让有心算计他的关羽退兵，但可以博取“州际同情”。
　　就好比历史上陶谦摆出“祈求曹操放过徐州百姓”的姿态，曹操也不会走，但陶谦能引来田楷、孔融、刘备这些州际援助啊。
　　……
　　景毅麾下三大幕僚的建议，很快被有所选择地执行了下去，几天之内，景毅就充分摸清了敌军的更多动态。
　　不过，整个过程中，也并非一帆风顺，因为他派去的使者，首先就被关羽驱赶回来了，要不是跑得快，差点就被杀。
　　关羽方面似乎准备得非常充分，拿出当初商队回去缴纳的“山贼首级”，以及一些从贼人尸首上搜出来的“符传”，口口声声巧言令色证明商队绝对不是存駬县长派的，千方百计攀咬到景毅身上，一口咬定景毅本人要为商队截杀案负责，此番不能让建宁彻底臣服刘备，就决不收兵。
　　景毅听到回报后，思前想后觉得这不可能是关羽这样只懂打仗谋略、却不通律法、文采的人想得出来的借口说辞。略一排查，景毅就断定这事儿背后不仅是关羽的军事设谋，更有李素那个可怕的对手——
　　全世界都知道，刘备阵营里就李素这家伙的口舌最为可怕，是非颠倒说得生死人肉白骨都有可能。这次的栽赃栽得那么缜密，肯定是李素提前给关羽写好台词了！
　　至于那些贼人尸首上搜出来的符传，当然肯定也是李素派人伪造的。不然哪有山贼劫道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官兵符传的？那演技也太拙劣了，就好比《鹿鼎记》上那些闯进皇宫行刺的天地会刺客用的是吴三桂的兵器，鬼都知道那是栽赃吴三桂呢！
　　使者失败后，景毅只能指望细作，但细作的工作也不是完全顺利。
　　虽然细作打探了好多消息、散布流言挤兑住了关羽军不敢在存駬横征暴敛损失民心，但关羽也因此借机抓住了好几个散播流言的细作，并拷打招供、将他们处死。如此一来，关羽也摸清了景毅想干什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细作如果只是去暗中看听情报，不做事，那还能保证安全。而细作一旦要主动做事，还是散布流言，那就肯定会有损失，被抓被杀。这也就意味着，挤兑住敌军的同时，己方的打算也同时明牌了。
　　关羽知道景毅想赌他缺粮，便决定按照其中一套战前预案、设计反其道而行之。


第284章 连耗粮都耗不过刘备
　　幸好关羽这次走陆路攻打建宁的目的，本来就是诱敌、把敌人主力黏住在这里。
　　所以出兵之前，关羽就跟李素讨论过“如何装出自己可以长期攻打凹腰山关隘、如何装作自己军粮肯定充足，不会退兵”的演技问题。
　　所以当现在景毅真的要赌关羽军粮不足时，那演技预案便能直接拿来就用。
　　关羽杀了首批细作后的第二天，就吩咐军中的后勤官马玄（马良和马谡的大哥，关羽打宜都时来投靠的）：
　　“从明日起，动用军师新发明的独轮车，从朱提山路运粮到此。然后拨一批花椒盐和其他本地平民也紧缺的物资，买米充实军粮。
　　咱不要收税搜刮百姓，就跟百姓贸易，而且要向百姓承诺明年春荒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再运粮食来平价贩卖，补足他们的缺额，让他们还有差价赚，让利于民。”
　　关羽不在存駬县横征暴敛，不代表他不能在本地做生意得到粮食。运一石椒盐过来的运力，在本地能够换成几十石粮米，如此一来运能要求就低多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关羽之前在查获景毅派来散布流言、鼓励百姓抗税逃亡的细作时，并没有把全部细作都抓了拷问处死。他还留了几个已经暴露但假装不知道的细作，指望他们继续把关羽希望景毅知道的消息传回去呢。
　　马玄听命后立刻照办，很快就把各项后勤事务吩咐下去。
　　信使花了几天时间回出兵根据地、也就是朱提郡的汉阳县，又过了七八天，第一批用独轮车运输的军粮和椒盐，就运抵了存駬县城。
　　独轮车的出现，着实让当地百姓大开眼界，因为这种新的运输器械是李素在成都时，偶尔搞的小发明，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优化山地运输的运能，但始终没有用上的机会，也就没有推广。如今，才算是作为备案之一，第一次被关羽用于实战了。
　　李素这款独轮车，样子其实也跟后世常见的独轮车不太一样——民间日用的独轮车，推车的把手（车辕）下面是没有垂直的挡杆的，所以推起来要很费力地保持平衡，一旦停下来就容易歪倒。
　　而李素这款车的样子，更像是后世建筑工地上、搬砖民工用来装沙子石子水泥的翻斗推车，只不过比翻斗推车少了一个轮子，只有居中的独轮、和两侧跨轮而架的车斗。最关键的是，李素保留了工地搬砖推车的刹车档杆。
　　别小看这么一个小优化，有了刹车档杆后，推不动想休息时，随时随地就能停下来，两根杆子往地上一立，车子就是稳定的三点支撑地面，哪儿都能停稳，而且避免了传统独轮车的左右翻倒问题。
　　虽然转向性能不如传统独轮车灵活，但已经足够解决“山地频繁切换上下坡”的麻烦了——这也是李素亲自走过山路栈道后得出的经验，因为他发现慢速推行的车，在山路上最麻烦的不是左右转弯，而是上下坡切换。
　　传统独轮车最危险的，就是上坡时人在后车在前、推着车辕前进，一旦转入下坡后，拉不住车的下坡惯性整个滑下去。
　　而加了垂辕刹车后，到了坡顶，要转入下坡时，先把车在坡顶平地上，转180°半圈，改为车在后人在前、拉着车辕走。这样就算下坡轮子太滑，只要双手往下一压，把垂辕扎进泥里刹车，起到刹车档杆的作用，就不会掉下山去了。
　　前所未见的独轮车运粮队抵达存駬县城时，立刻在全县造成了轰动，没见过世面的南蛮人都跑来围观。尤其是汉军当众展示了简便易用的刹车功能后，更是引起了眼热。
　　“这车好啊，本来翻山运货都靠挑担，怕的就是下坡的时候收不住脚。现在这车走着走着觉得拉不住就往地里一插，上坡太陡推不动也能把货斗卸下来稍微挑一段，等下坡了再推，太省力了。”
　　百姓纷纷如此热议。
　　很显然，他们是知道附近的山路多难走，所以下意识就没把独轮车和其他车子比运能，而是跟人力挑担背货比。
　　反正这一车两个货斗也就八百汉斤载重量（200公斤），上坡太陡过不去的地方偶尔分两批挑上去都没问题，但长长的下坡却能省力滑着走了，还随时随地刹车。
　　马玄还没开始卖盐买粮，先有一些存駬县本地的大地主、相对有钱人家、乃至是蛮部酋长，开始跟马玄打探能不能买运粮车。
　　建宁郡各县，每县周边都是有些昆明夷部落的。大县的蛮部可能是数千上万户，存駬这种小县，都有四个小部落，最大的一千三百户蛮人，还有三个分别在八百到一千户。
　　马玄便很为难，先请示了一下关羽，然后对着那个领头最大的部落酋长解释：“朵思洞主，不是咱不卖车，如今大军出征，这些车还要运量呢。
　　等战后，只要你们归附征西将军，帮你们造车、以物易物，还不容易么？征西将军本来就是来造福南民，与民同富的。现在你要不还是买点花椒盐吧，我家李都督素知你们本地百姓缺盐淡食，价钱也不会太坑你们的。”
　　那个被称作朵思洞主的酋长闻言，立刻表示：“那我们要是用粮换车，保证你们有足够的军粮不用再运了，能不能卖我一些车？
　　俺是粗人，不懂大道理，就听你们汉人说过给人鱼不如教人打鱼。你们汉人造车的本事我们确实学不会，只能买，你们也别担心咱买几辆就自己学着造，咱虽然种地的百姓不多，但山果鸟兽还是挺多的，你说个数，怎么凑上军粮。”
　　建宁郡各县只有汉人百姓耕种为主，蛮夷还是种田和渔猎采集混搭的，所以他们拿出来的物资肯定不会全是大米，要掺杂其他粗粮和果子、野菜、野兽。
　　马玄又请示了一下关羽，关羽原则上同意，马玄才根据军粮消耗，合算了一个需求量和车价。朵思洞主等几个部落就凑粮给了几千石物资，换了两百石花椒盐和几十辆运盐的独轮车。
　　有了合作的样板先例之后，盐粮贸易的后续推广就越发顺利了。
　　本地的汉人百姓倒是不愿意被高价独轮车盘剥，就选择了只买盐。
　　因为汉人都自负智商，觉得只要看了样子模仿一下，就能实现“本地化生产”，犯不着被有“专利”的人盘剥。
　　谁让这个时代本来就没有知识产权呢，机械结构方面显而易见的小创新，盗板多香啊。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他们只买盐，关羽还是轻轻松松把存駬县两三千户汉人农户的存粮，都买过来一小部分，还得到了很多蛮部的鸟兽果子野菜，收获远远超出了景毅的预期——别说是“轻徭薄赋”了，就算是“横征暴敛”，景毅的人管存駬的时候都弄不到那么多粮食。
　　道理也很简单，建宁郡各县的汉族户籍人口，是远少于蛮夷部落人口的。
　　建宁郡号称三万多户、十几万汉人。但实际上昆明盆地这么气候温暖湿润富饶的地区，怎么可能只养活十几万人？
　　这十几万汉人，对应的还有近四十万不在户籍册的昆明夷呢。
　　存駬县汉人两千多户，蛮夷加起来却有四五千户。景毅平时是收不到蛮夷税的，关羽却通过做生意快速把蛮夷的口粮都置换掏出来了，景毅还怎么耗得死关羽？
　　……
　　那些被关羽假装没发现放回去的细作，很快就把这个噩耗告知了景毅，景毅听说后也是目瞪口呆。
　　跟蛮夷还能这么做生意？刘备的人都这么生财有道的么？
　　搞清楚情况后，景毅对着幕僚表态：“没办法了，只好想办法集结重兵跟关羽一战了，就算不主动跟关羽在县城决战，也要想办法派小股部队翻山偷袭，把关羽那些用奇怪新车翻山运盐的路给堵死。
　　味县道虽然山险难行，但并非没有地方绕路，只不过那些小路不能通车马、运粮。我们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又不用考虑粮道，让小股部队出去数日、随身携带行粮，截杀一批车队就撤回来，关羽拿我们没办法的。
　　到时候我们一边骚扰消耗，一边集结各县全部兵力。苏允，你再带我亲笔手书和重礼，即刻去请越嶲王高颐和秦臧王孟尝派兵增援我们。把这儿的最新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关羽的凶恶歹毒、要是打垮了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到时候，我们趁着关羽被骚扰疲惫、又被断了后路，出关跟关羽决战！反正我们已经彻底摸清楚了，关羽只有五千兵马。我们跟五千人比耗粮太不划算了，他们吃太慢了。”
　　守关耗粮、坚壁清野也是有前提的，那就是敌人得吃粮速度大于得到粮食的速度。如果敌人吃得很慢、兵力很弱，还能随着时间源源不断得到补给，这时候就该疲敌耗敌然后决战！
　　长史苏允闻言还是颇为不安：“府君！事到如今，你要求援我不反对。但你要是觉得关羽只有五千人就弱，那恐怕会出大事。我们虽然辟处南疆，却也听说过关羽平定诸贼的威名。
　　细作回报，说关羽军有不少普通士卒都穿铁甲。我们就算集结全郡两万兵马、加上两部蛮王的援军，野战也不一定打得过五千人，三思啊！”
　　“你只是长史，你知兵么？这事儿要劝也该蔡都尉劝我，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已经被惹得非常不快的景毅，不想听非专业人士讨论军事。
　　苏允叹息一声，又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问：“就算集结全军兵力防备关羽，真能主动出击打得过关羽，假以时日，我们也要担心刘备派偏师从别的山僻险要之处绕路偷袭。”
　　景毅大笑：“你我入南中十余年，味县道是入滇最好走的路了，你难道不知道？其余虽也有些河川山谷，但两岸无不是壁立百仞、悬崖峭壁，怎么走？难道从千里之外就跋涉险滩毒水么？”


第285章 佯攻弄假成真了
　　关羽的诱敌架势摆得非常成功，把原本试图坚壁清野的景毅逼到了不得不集结兵力一战的地步。
　　可惜的是，身处战争迷雾中的关羽本人，并不知道这些，用计的人，是得不到“计策成功”的即时反馈的。以至于伺候近半个月，关羽只好继续保持低烈度的压力，每天打酱油相持。
　　“轰隆——轰隆——”
　　九月中旬的一天，相持还在继续。随着两声回响，两枚形状和重量都不太标准、大约重70汉斤的石弹，猛然飞出两百多步远。
　　结果只有一枚砸中了凹腰山脊关隘的夯土墙上。还有一枚稍稍偏了几十步，砸在旁边高耸的山壁上，砸断了一颗栎树、陷进土里。
　　自从李素发明了配重式投石机后，刘备军中这种武器的规制，经过两年发展，已经形成了轻型、中型、重型三档规模。
　　在对付其他中原割据军阀时，李素建议刘备严控这种投石车的应用，以免技术泄露，但打西南夷的话，就不用担心了，反正这十万大山里发生的事情，也不可能绘声绘色传到外面的世界。
　　今天关羽让士兵们用的是轻型石弹，但配重是加码了的，为的是把石弹抛高，从山道低处轰击山脊上的关墙、同时又要保证射程超出关墙上弓弩的覆盖。
　　这种简易的破夯土墙，如此火力已经足够形成威胁。山路狭窄建造困难，所以一共也就造了两架轻型款，绝对能够完成“迫使敌人增兵加强防御”的战术意图。
　　“相持这么久，天气也差不多够凉快了，三弟和伯雅怎么还没动静？连军情都不通报给我。难道是因为近日景毅派小股敌军翻山骚扰我军独轮车粮队，伯雅怕信使被截杀泄密，才丝毫不跟我联络？
　　可再这么砸下去，凹腰山这处关隘都要被砸破了，这诱敌的戏码会不会演过了？算了不多想了，给了景毅这么多日子缓冲，就算砸破了关隘，相信他肯定也在山背层层当道扎营设防、屯兵不少了。”
　　关羽看着摇摇欲坠的关墙，心中如是想着，压抑内心的焦躁。
　　谁让李素和张飞，动手似乎比原计划慢了一些，关羽也不清楚是遇到了别的什么意外，还是他吸引敌军主力的尝试不够成功、敌军没被全部调动过来，李素才不好下手。
　　陷入信息不对称盲区的关羽，决定将在外军师命有所不受，稍稍改一下策略。
　　也是天意助他，偶然中的必然终于在这一天发挥了作用——持续了七八天的有一搭没一搭低烈度轰击，终于让守军疲敝，不见到汉军冲锋就不敢在关墙上露头，以免被石头砸死。而土墙也终于彻底塌方了一个口子，断墙处留下了两个四十几度缓坡的土堆口子。
　　关羽决定当机立断抓住机会：“全军强弩压制，高顺你带人冲一次！只要能攻下一段关墙，抓住一些俘虏拷问，什么都明白了！”
　　高顺跟着关羽南下以来，也是憋得难受，得令后立刻跃跃欲试。他并非贪功和不惜士兵性命之人，但今天的机会如此难得，不抓住岂不太浪费了。
　　而且正因为敌人早就被这些天的只砸不冲搞麻木了，不会觉得关羽会突然全力猛攻，也知道关羽就算攻破了山脊上这道关卡，后面几十里山道上还有层层设防。所以那些预判了关羽预判的敌将，才会松懈。
　　陷阵营跟随刘备以来，只在绵竹之战中正面阵地战大破刘焉的中军，但还没打出任何漂亮的攻坚战过。
　　当年陷阵营唯一一次攻关战的机会，也是扮演了诱敌的角色，还面对剑门关那种险要，让人一点提不起强攻的兴趣。今天面对的这个关卡如此残破，正好拿来实现零的突破！
　　几分钟的仓促忙乱后，五千汉军集结了千张强弩，有些还爬上了两侧山坡密林中，找到一个可以把弩箭射上关墙的位置。为的就是把尽可能多的弩兵，安排到距离关墙一百五十步之内的区域，形成集火的火力密度。
　　弓弩密集压制的同时，陷阵营已经整装待命发起了冲锋。
　　因为关墙塌陷很严重，他们连飞梯都不用，直接从崩落的土堆往上冲。
　　“放箭！快放箭啊！”守关主将、建宁都尉蔡飞因为怕被流石砸死，这几天平时都躲在关后数百步的一处副营内了。是听说了关上放哨的士兵火速通报汉军发起冲锋时，他才急吼吼带队赶来上墙的，见到危急之状，手忙脚乱地吩咐部署抵抗。
　　南蛮边郡缺乏强弩，用的普遍都是弓箭，甚至连造弓的材质都不如北方的秦弓，居然还有用竹片作为弓身的。
　　但与此同时，南蛮弓的杀伤力其实并不弱，主要是这儿稀奇古怪的植物比较多，箭毒木之类见血封喉的东西就是东南亚热带雨林特产。建宁郡兵们久在边地，也学会了给箭矢淬毒，所以也就不指望箭矢多强劲锋利、入肉多深了。
　　可惜的是，这种“轻物理杀伤、重魔法杀伤”的弓箭，在第一次面对陷阵营的冲锋时，却彻底哑火了。
　　高顺的陷阵营，以及关羽这次部队中那些预配了铁甲的“准陷阵营”（要看战斗表现够好才会正式选拔入陷阵营），全都是铁罐头一样，轻弓软箭连皮都擦不破，淬毒也就无从发挥作用。
　　好多建宁郡兵弓箭手对着那个冲上缺口的土堆抵近了射击，距离绝对不到二十步，但照样每一箭都弹开了，唯有极少数刚好射中面门、右手手背（左手持盾，右手拿兵器，所以左手手背不可能被射中）的毒箭，才起到了杀伤效果。
　　但毒发毕竟需要时间，就算是“见血封喉”，也只是说此人必死无疑，但不可能几十秒内就死，所以那些个别手背中箭的陷阵营士兵也不会立刻倒毙挡住后面同伴的路，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危险，依然大吼冲杀，最后几十秒甚至几分钟足够砍杀好几个敌兵了。
　　以至于那些中了毒箭的陷阵营士兵，往往最后也不是真的毒发身亡，而是大呼酣战了一两分钟后，刚刚觉得奇怪浑身无力麻痹、就因为手脚不听使唤被郡兵用武器砍杀，但死前早就换了个够本。
　　“疯子！这些铁甲兵都是疯子！你们都给我顶住！”眼看着缺口处好几十个己方士兵被犀利的斩马剑或斩首、或臂膀被齐肩削落、或直接腰斩，都尉蔡飞都吓得不轻。
　　他知道这道关墙已经不重要了，必须留住有用之身继续防守后续的山道层层设防，所以非常果断地转身就跑。
　　更多的陷阵营士卒在跃上城头后就立刻弃盾，改为双手持斩马剑挥舞砍杀，大开大阖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当超过五十个陷阵营士兵站稳脚跟时，他们就只需要沿着关墙顶端横向平推就行了。
　　整条墙上的建宁郡兵人数虽然还有近千人，墙角下还有上千预备队，但已经扭转不了墙顶的战局。
　　“都尉都跑了，我们也快跑吧！这儿地势太狭窄，我们人多也施展不开不要白白送死了！”一些想要保存自己嫡系屯队的屯将们，连忙见机行事开小差，反正蔡飞也跑了，不会有军法官处罚逃兵的。
　　而且关键是他们说的话也确实算是知兵——只要被敌人冲上了关墙，关墙的狭窄地形对于兵力“多而不精”的一方就是非常劣势的，因为你人多了展不开，无法围殴兵少而精的一方，只是车轮战添油战白白送死，关隘的优势此刻已经转化成了劣势。
　　既然如此，还不如退却一下，再试图守一些相对开阔、适合大兵团围殴战的战场，在那里发挥人数优势一鼓作气打败关羽。
　　超过一千名建宁郡兵很快奔逃退却到数百步外的后方第二道营寨防线，继续跟他们的怂包都尉一起防守。
　　这些天里，蔡飞也早就在为“万一关墙被新出现的这种牛逼投石机砸破”的情况做准备了。所以他不求后续营寨修得多坚固，但数量一定要多，让关羽层层部署投石机部署到恶心。
　　所以陷阵营在尝试了继续冲第二道营寨并被射回来后，果断就放弃了追击。
　　“终于拿下关口了！咱陷阵营终于强攻下第一座关卡了！”高顺站在关墙上，也是一吐胸中浊气。
　　此战在关墙上围堵射杀斩杀了数百敌军，大部分都是敌军崩溃后无路可走、作鸟兽散跳墙被追砍的。
　　而陷阵营的损失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只有二十余人伤亡，其中死者十三人。
　　死者里完全在肉搏中战死的只有四人，还有九个都是冲土堆缺口的时候被毒箭射中了面门手背、浑身麻痹后被敌人捡漏砍杀的，这一点从他们身上还带着箭伤就能看出来。
　　至于那十几个伤员，都可以医治调养，除了三四个会永久残废退役，其他养好了都能继续作战。
　　敌军在关墙上的疯狂砍杀抵抗，造成的阵亡还不如毒箭的一半！高顺心中对于这种卑鄙的南蛮淬毒武器充满了厌恶。
　　“久闻南蛮毒箭见血封喉，真是厉害歹毒啊。”
　　高顺打扫了一会儿战场，关羽也带着主力入驻了关墙。
　　关羽的目的非常明确，他都没听取高顺的汇报，直接追问：“此战的俘虏呢？把所有俘虏都押上来，看看有没有屯长以上的军官，分别关押拷问，看看他们这些天已经集结了多少兵力了。
　　另外，立刻排查关口两侧山道，看看我军夺取关隘后，景毅是否还能派遣小股部队骚扰我军粮道了。观察三天，若能确认我军粮道绝对安全，就派个信使回朱提询问三弟和伯雅为何还没行动。”
　　关羽一溜烟吩咐了好几件事情，高顺和参军黄权连忙分头去办。


第286章 南中街亭
　　虽然佯攻不小心用力过猛弄巧成拙真把凹腰山的关隘攻下来了，但关羽很快发现这次误打误撞还是物有所值的。
　　首先，第二天一早，负责拷问俘虏的参军黄权就来回报，说是从一名被俘曲军侯和三个屯长口中，得知经过半个月的攻关相持，味县正面的敌军数量，已经达到了三万人之巨！
　　不但把整个建宁郡充其量不足万人的常备军、以及一万多人的临时动员兵都吸引了过来，还有位于建宁郡和永昌郡交界地区的孟尝部落，派来了上万人的援军。
　　除此之外，俘虏还交代，说都尉蔡飞在给他们鼓舞士气的时候，说过越嶲蛮王高颐也有可能出兵来援，但越嶲到此路途遥远，所以部队还没到。等高颐的援军也到了、关羽也师老兵疲之后，景毅就会带领南中联军主动进入开阔地带与关羽决战！
　　而之所以凹腰山关隘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失守，也只是因为关卡地形狭窄，展不开太多兵力，人多一方无法发挥罢了。
　　确认了敌情之后，关羽对于自己诱敌的效果，愈发笃定了——果然主要兵力都来了。
　　又过了两天，关羽确定自己的粮道被渗透的危险性也大大降低了，便派出信使回去朱提催督张飞和李素——
　　这也算是拿下凹腰关的一个附带收益，因为关墙在任何一方手中时，守军都可以把敌人从关前两百步内的空旷区域逼走，如此一来，到了夜晚城头就能用吊篮坠人下来、偷偷摸出关去，隐没在两侧的山林小道中。
　　这也是之前景毅和蔡飞可以屡屡派出熟悉地形的翻山小队截杀关羽独轮车运粮队的原因。
　　现在关墙落入关羽之手，景毅蔡飞再派人渗透，难度一下子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关羽在关内焦躁地又等了足足十天，终于等到了信使人马兼行、翻山越岭回报。
　　“三弟和军师到哪里了？”看到信使回来，关羽迫不及待追问。
　　“回禀将军，三将军在我回到朱提的时候，已经要从水路出发、由泸水进入涂水了。李都督让转告将军，说他也是因斥候打探到了越嶲蛮王高颐有增援景毅的趋势，怕被这支意外的敌军半路撞见，所以当机立断推迟了进攻，放敌军先渡河过去。其余计划不变。”
　　关羽捋髯沉思：原来李素那边也是因为计划外的越嶲蛮援兵出现，怕来早了被前后夹击包了饺子，所以放全部敌人过去……
　　这也算是埋伏战最常见的意外了吧，来的敌人比预想的多，总要走完了才好动手扎口袋。
　　“既如此，倒也不是什么大变故，我军谨守凹腰关，适度摆出继续骚扰敌军山道内营寨的姿态。把关前的投石车也拆卸了到关外另一侧重装，装作稳扎稳打免得敌军起疑。”
　　“是，将军！”副将和参军立刻领命去办。
　　……
　　且不说关羽这边计划外地完美完成了诱敌计划，如同一块铁砧吸引了全部敌军主力。
　　另一侧，原计划八月下旬初就要出兵的李素和张飞，却是一直在朱提郡的出发阵地多憋了十五六天，熬到了九月上旬末，才正式从水路开拔。
　　“八月渡泸”也因此变成了更稳健的“九月渡泸”。船队在湍急的泸水（金沙江）上艰难行驶了两天，随后就转入了水流平缓得多、水位也浅不少的涂水（牛栏江）。
　　进入涂水之后，行船的水手们就可以用粗长邛竹做成的撑篙撑船。三四丈长的巨大竹篙，每根需要好几个水手合力操作，可以轻易插到河底的乱石上，顶着船快速推进。每船至少配了四根这样的长篙，正所谓“一篙顶三桨”，在山区水浅河流行船比划桨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负责水战的副将周泰，当先在第一条战船上坐镇。尽管这些船都是介于走舸与斗舰之间的轻型船，但丝毫不影响周泰这位水战名将应对突发敌情的信心。
　　昼夜兼程轮流撑船、安全前行了足足七八天、驶出六百多里水路，很快就抵近了昆明盆地外围、靠近涂水源头的一座县城牧麻县。
　　张飞和李素的大军都没有被敌人发现，果然泸水被当地南蛮都视为毒水，自古以来更是没听说过有汉人军队会一直沿着河溯流而上偷袭，所以两侧深山密林六百里都丝毫没有防备。
　　相比之下，对李素部队乃至李素本人最大的威胁，还在于疾病——金沙江及其支流虽然不可能真是“毒水”，李素也不相信，但土人之所以这么说，肯定是有道理的。
　　因此，这个毒主要来自于两边原始密林、而且是热带雨林的蚊虫蚤虱、螨虫细菌。那些身体健壮的士兵，都有一些被估计是携带了疟原虫的疟蚊叮咬了，军中很快流行开来了小规模的疟疾。
　　幸亏李素当机立断，吩咐张飞把所有患了病的士兵同船，把病人和健康士兵用不同的船隔离开来。
　　但即使如此，疟疾和其他热带病的感染也超过了部队的一成，六百里路走下来，至少有七八百人染病了。其中几百个染病特别严重、全船病人都撑不动船的，李素只好答应他们顺流回去，或者是给足干粮和干净饮水，让他们找两旁河边山林稀疏的地方驻扎，自己求生等待救援。
　　事实上，李素已经为此做了很多事情了，不然染病的士兵恐怕会更多数倍，甚至根本无法控制。
　　“还有花露油么？再给我抹点儿，不行了，我热得又擦洗了一把身体，得重新上药。”李素一个人躺在船舱里，体虚气若地大口喘着粗气，但也不得不继续咬牙坚持，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功亏一篑，只要走出热带雨林流域，进入昆明地区，就一切好说了。
　　亲兵们把军中提前准备的宝贵花露水，给都督仔细喷洒涂抹，确保李素这个部队的核心灵魂千万别被蚊虫蚤虱叮咬了。
　　这款花露水，也是李素在犍为为南征做最后准备时，赶着量产的——倒不是他不想提前更久准备，而是因为这个时代的植物制品没法保证保质期，花草精油都是很容易挥发失效的，李素只能是战前一两个月才开始集中生产、而且一生产完就马上投入使用。再加上夏天是鲜花和各种树脂、树液最盛产的季节，原材料也好搞。
　　李素的这款花露水，他本意是模仿后世热带开荒神器“万金油”和“风油精”来做的，但万金油需要的三大主材樟脑、薄荷与桉叶油，如今只能搞到前两种。
　　樟脑是南中本地就有的，薄荷是李素入蜀之前问西域来的楼兰胡商买的，原产波斯，汉末很少有汉人本地种植。李素入川后为了给南蛮征伐做准备，才少量让人种了薄荷专供军需。
　　至于核心灵魂、杀毒用的桉叶油，如今桉树还在澳洲呢，没有进入大航海时代的物种大交换，这个问题是无解的。李素也就没法跟后世明末清初那些拓殖南洋的客家人那样，靠万金油消灭热带病开路了。
　　不过，少了一味桉叶油的花露水，好歹也能起到万金油大约一半的防虫防热病效果，对于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汉军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利好了。没有花露水的话，说不定真要有一半士兵交代在“泸水涂水六百里”的航程上。
　　“看到城池了！前面就是牧麻县！”
　　随着土坯城墙出现在视野的尽头，还剩四千五百人可作战有生力量的张飞部，以及还剩一千八百人的李素护卫亲兵，无不爆发出了惊人的士气。
　　被虫子叮咬了六百里路，终于到了出气的时候了！都督真乃神人也，这样的路都能硬扛着奇袭走过来，敌军毫无防备焉能不败！
　　“伯雅你别动，看我去去就来，拿下县城再接你入城！”张飞看到李素本人也想挣扎着起来，连忙一把摁住让他躺好，表示要动刀动枪的事情交给三哥料理就是了，这些天在船上忍着热和虫子睡大觉，早就把体格健壮的张飞憋出抑郁来了。
　　张飞的体质比李素强壮太多，所以在有花露水供应的情况下，微量的蚊虫根本无法对他的健康造成损害，这一路上他甚至以拍蚊子为消遣，这么多天累计拍死了几千只蚊子作乐。
　　终于可以杀人发泄而不是拍蚊子了！
　　张飞让人牵过马匹，挺着丈八蛇矛披挂铠甲，就带着本部人马对着牧麻县城发起了冲击。
　　站船上本来就有携带少量的撞木和几架飞梯，关键是牧麻这种破县城，城墙的土墙才一人高，根本谈不上防御力——自古也没见人来攻这么偏僻的城池，南蛮才懒得把大量民力浪费在造城墙上呢。
　　所以这儿出了滇池周边的两个核心大县谷昌和滇池外，其他县城的城墙跟北方的围墙、封火墙也差不多了。
　　张飞带兵猛冲之下，不但城门被撞木撞开了，甚至城墙都有一处直接被树木撞塌、跟撞院墙差不多，然后张飞就一跃从缺口杀进，展开巷战挥舞蛇矛疯狂刺杀。
　　“快跑啊！快去味县和滇池报信！”
　　“哪来的疯子军队，这是谁打来呢？”
　　牧麻县尉和手下的几个屯长作鸟兽散，被杀了几十个士兵后就直接崩溃了，毕竟这地方平时就是县尉直接带屯长，连个曲军侯都没有，兵力极为薄弱。景毅抽调主力去味县山路战场，这儿就只剩两百多个人了，怎么防守？
　　张飞沿着县城里的主巷冲了一遍，拿下了牧麻县，才把李素接进城里，问他后续打算。
　　李素忍着疲乏和病痛吩咐：“我军先继续顺流推进，出了涂水河谷后分兵，一路立刻往南翻山转入温水河谷，拿下昆泽县，阻挡味县的敌军退回滇池盆地的退路。
　　另一路趁着敌人空虚，直取谷昌县和滇池县，把昆明夷的富饶之地全部控制起来。让王平周泰拿昆泽断敌后路吧，拿下后就当道扎营，不要与敌人交战。翼德，我与你进取昆明夷。”
　　李素这一手，一个是堵住敌人主力回援和逃跑的道路，一个是跑马圈地快速抢实利，跟后世诸葛亮首出祁山时一边疯狂圈地陇西三郡、一边派马谡堵住街亭不让张郃翻越陇山，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次李素让周泰、王平这些老实谨慎之人堵路，没有了马谡那种“在山上险要之处屯兵扎营”的纸上谈兵者，周泰和王平堵住一条河谷应该不成问题。
　　从地图上看，堵住温水出口的昆泽县，位于温水的西岸，温水同时扮演着昆泽的东侧护城河角色。要堵住整个河谷，王平周泰二人只需要一个守住县城，一个到县城东面的河对岸扎营，把河流两岸都堵了，不留出一丝偷渡的空间，就万无一失。
　　李素指着地图把这番思考简要说了一遍，临了跟了一句：“严格按我说的扎营！千万不可自己随机应变创新、妄求险要多杀伤敌军，咱一切求稳，否则虽胜亦斩！”
　　“末将遵命！”周泰王平听了李素的详细吩咐，表示一定严格按照计划扎营，绝不偷工减料。


第287章 顾头不顾腚
　　五天之后，位于谷昌县南、滇池县北的一段滇池湖畔，数百兵马在此扎营休憩，秋暖花开。
　　已经被热带雨林的水土不服折腾得够呛的李素，终于可以换个环境，享受一下春城的舒畅。
　　就在两天前，滇池北岸的谷昌县已经被李素和张飞奇袭拿下了，然后张飞就沿湖找了这个环境最好、交通最便利、也最适合遥控东边刚打下昆泽的周泰、王平部的地点，给李素搭营治病疗养。
　　至于张飞自己，当然是沿着湖岸继续急吼吼地南下，估计现在已经拿下同样只有两人高土墙、只有千余人防守的滇池县了。然后就是再往东南方跑马圈地，收复位于温水汇入抚仙湖河口处的俞元县（澄江）。
　　建宁郡的地理形势，就是这样的，在边远山区，可能两个县之间能隔着一百多里甚至好几百里。但是滇池和抚仙湖周围的肥沃之地，却三四十里就有一个小县城，最近的滇池县和俞元县更是只隔了二十多里地，被偷袭了简直是一锅端。
　　张飞和李素的顺利，几乎也与诸葛亮首出祁山时，那句“三郡望风而降”差不多顺利。只不过到了李素这儿，要改成“滇池、抚仙湖周边六县望风而降”。
　　……
　　汉末的滇池，还不是旅游景点，也没有多少汉人来这儿观景游玩，本地的昆明夷天天看早就看腻了，也不觉得这儿有什么美景。
　　在昆明夷眼中，滇池也好，南边一点的抚仙湖也好，都是灌溉农田的水源而已，可以滋润周遭方圆数百里的肥沃农田，这才是建宁郡的精华膏腴之所在。
　　湖边的天然绿化非常完美，杂花生树，野生山茶开得一片一片的，不过品种不太好，只能看看花，不适合采摘茶叶。除了茶花，还有七八种茂密的花丛，李素都叫不出来名字。如果有21世纪的文艺女青年看到这一切，肯定会忍不住满地打滚。
　　可惜，李素却必须做出一些煞风景的决定——他在选择了一处阔朗的地形，吩咐在这儿建设别院疗养疾病之后，就让亲兵们把方圆百步的花树都砍了，连泥土都挖走了，而是回填黄沙——
　　在沿着金沙江和牛栏江进兵的那十几天里，李素早就受够了热带雨林的苦，把他一辈子看的绿化都看够看饱看撑了！他现在只想让一切会滋生蚊虫的植物离他远点！他只需要对着一湖净水和一摊金黄的沙滩，假装海滨度假日光浴那样曝晒杀杀菌祛祛湿就好了！
　　最多加上一把厚麻布的大阳伞，反正九月底的昆明阳光也没多猛烈，晒不伤的。晒够了就去滇池里凉快一下。
　　亲兵们已经花了两天时间，紧急赶工，在李素这座临时营帐面前的滇池池底挖走一些淤泥、铺了青条石板垫高，打造成一个半封闭的游泳池，外面围上渔网。可以让李素随时下去游泳，又不用担心大鱼或者污秽的淤泥，还能站得住湖底歇力。
　　未来么，临时营帐还得改建成永久性的别墅疗养院，说不定来年冬天李素还得来南中公干，就可以再下榻此处。
　　享受了一上午的日光浴疗养、喝了点鲜榨的云南热带水果果汁调养身体后，李素忽然接到了信使的来报。
　　“报！都督，副将周泰急报！今日清晨已发现景毅的人马从味县而来，抵达了昆泽城北，周都尉守城、王司马守城东对岸大营，已击退了敌军第一次突围。请示下一步该做如何处置。”
　　李素听了军情，这才收回些神思，一抬手，就有亲兵帮他披上麻布浴巾，然后他就跟港片里的大佬一样，一身沙滩装束喝着果汁谈大事，就差一副墨镜了：
　　“周泰有说景毅来了多少人马么？战前探得敌情，景毅联军最多不过四万人，他们就算发现我军抄了后路，但仓促间还得留重兵防备正面的云长，不可能吧主力调来南边突围的，人少就不用担心。多稳住两三天，等翼德把滇池盆地诸县安定了，自然会增援他们。”
　　信使带来的消息显然不够全面，为难地说：“周都尉也不知有多少兵马……他说，大约一两万吧。”
　　李素：“他们有两千多人依托城池营寨，还堵不住缺少重型器械的一两万蛮兵？罢了，跟翼德说一声，让他三天内赶来昆泽，我先帮他去前线督战堵住景毅。”
　　最后这句话，是跟张飞留在他身边的小校说的。
　　然后，李素就收拾收拾，去昆泽帮忙堵敌。虽然他身边只有几百个亲兵，不差他这点人助战，但有李素在，周泰的士气就能稳不少，觉得我军必胜。
　　……
　　话分两头，且看景毅这边，两天前，当景毅在建宁郡治味县得到从昆泽来的飞马探报，说昆泽被不知哪儿来的敌军从天而降夺取时，景毅简直是惊得目瞪口呆。
　　当时景毅身边还有越嶲蛮王兼伪越嶲郡守高颐麾下的大将鄂顺、秦臧蛮王孟尝的弟弟孟信，联军三方的主将都在场，所以这个猝不及防的噩耗让景毅大大在盟友面前丢了个脸。
　　“这不可能！什么从天而降！快把这胡说八道乱我军心的贼子斩了！”景毅几乎以为信使就是使诈乱其军心的。
　　幸好鄂顺与孟信双双劝说：“不可！纵然昆泽守军探查敌情不明，城池被夺岂能有假？不如速速分兵回援，顺便弄清情况。”
　　两人拉着，景毅才没冲动把乱报军情的信使杀了，但他余怒未消，戟指痛骂追问：“敌军打着何人旗号？当时从什么方向进攻的昆泽县，这点雍县尉总该知道吧？他要是送军情前连这都没搞清楚，事后定斩不饶！”
　　信使苦着脸补充：“只知敌军是从西从北而来的，非常快，打的旗号是周、王，县尉只知刘备军中有周泰，那王字旗号实在不认得是何人。雍县尉还说，敌军从后而来，恐怕滇池诸县也已不保……”
　　“啊……”景毅歇斯底里大吼一声，砸了岸上一个木雕的镇纸，“刘备狗贼！为何竟能如此？这不可能！我等岂非无处可归，只能困守孤县？这不可能！”
　　另外两家援军看了景毅这德行，也是暗暗寒心，后悔自家主公/兄长怎么会相信这么一个草包的“唇亡齿寒”说辞，来救援建宁的？
　　还是被许诺的利益诱惑了呀，否则就该直接听汉军的宣传，“汉军此战只为打击阻断前往永昌商道、截杀商旅的景毅，余者不问”，乖乖臣服汉军做生意多好？
　　当然他们也就稍微这么一想，还没到真要跟景毅翻脸抓他投降关羽的程度。
　　还是等景毅稍微冷静了一会儿之后，越嶲来的鄂顺比较熟悉西边入滇道路的地理，用假设的口吻问道：“汉军既然已经从西而来，肯定是走了你们不曾防备的道路，莫非真是渡泸水、涂水而至？”
　　这话一说，景毅才想到前些天自己身边的长史也有提醒过他注意别的小路偷渡——当然了，长史苏允并没有针对某一条具体的路，也没猜到“涂水”上，只是笼统言之。
　　景毅依然有些不可思议，反问鄂顺：“鄂将军率越嶲军来时，莫非也是走的泸水？”
　　鄂顺：“越嶲至此，当然要择滩涂浅缓之处渡河，不过，泸支诸水湿毒之气甚重，久航多有疾病，我们又缺乏船只，也就是横渡了一下，然后走山路。
　　但汉军是从朱提而来，要走涂水只能是全程航渡了，莫非他们都是不惧毒物的天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那些迷信的蛮夷将领顿时士气狂泄。汉人士大夫好歹有“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优良传统，但蛮人特别相信鬼神，要是汉军能辟毒，那就是神助啊，还打个毛线。
　　景毅连忙制止他们的瞎想：“休要胡言！世上怎有神助之人！既然二位将军害怕，不如就留你们本部兵马在此防御关羽，我带建宁郡兵前往昆泽，务必打通出山通道，顺温水收复滇池诸县！”
　　暂时稳住了盟友之后，景毅一刻也不敢多耽搁，反正他震惊也震惊够了，再震惊也无济于事，还是用忙碌和奔袭来驱赶心中的恐惧比较好。
　　味县就在温水河畔，所以沿着温水顺流而下二百里，就能流入抚仙湖。从上游往下游攻击还是很快的，景毅征集了味县全县所有船只和能漂浮的东西，只为能把他的近两万人马快速运到昆泽战场。
　　可惜的是味县作为山区县，就算有小河通过，谁会准备那么多船呢？景毅把所有大木盆和可以砍倒到河里放排的木料都征用了，也只能运走一半多的部队。
　　但他已经等不及了，吩咐所有有漂浮物的士兵立刻水路顺流而下。没有船和漂浮物的士兵两条腿赶路，等前军到了目的地会把多余的船划回来接人。
　　至于部队因此在山谷中被拖成一个绵延近百里的长蛇阵，他也已经顾不得了。
　　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疯狂赶路！敌军绕路千里奔袭，兵力肯定不多，他两万人拳头砸蚂蚁也要直接砸死对方！
　　可惜李素不知道景毅是个这么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草包，不然李素肯定不会跟对待张郃那么谨慎地去对待景毅。


第288章 居然真有人敢面对鼓噪睡大觉
　　十月初三，温水流入昆明盆地的最后一道屏障，昆泽县。
　　平定了滇池周边六县的张飞，终于在每个县只留下了数百人守卫安民、其余全部集结到了昆泽战场正面，跟李素、王平一起堵住河谷。周泰则是被张飞调走，去滇池镇守，兼顾威慑新附之民和部落豪酋。
　　随着张飞的赶到，正面战场的汉军兵力达到了四千人。但就因为要等张飞赶来，景毅的建宁郡兵主力也陆陆续续到齐了，所以张飞的四千人要面对两万人。虽然这两万人是被关门打狗堵在了山谷里。
　　如果拿出一张建宁郡的地图俯视，就可以发现，关羽在存駬县与味县之间的山谷里堵住了温水河谷的北口，而张飞堵住了昆泽的南口。
　　景毅联军四万人，有两万客兵留在了这段河谷北侧的味县（曲靖），景毅自己的两万人，则留在了昆泽和味县之间的同劳县（陆良），这两座县城都是山谷里的两片相对开阔的小盆地，也有些瘠薄的田地，秋收才一个多月、粮食也不少。
　　但因为这个时代的云南毕竟没有开梯田，所以味县和同劳的粮食产量肯定是远远不能跟后世的曲靖和陆良相比的——后世曲靖这个地级市一小半的田都是梯田，现在则完全是荒山野林。
　　战争到了这一步，形势对于汉军来说已经一片大好，虽然每一路都要对付五倍的敌军，但只要堵住他们，防守避战，就能迟早把敌人拖死。
　　而汉军只要控制了昆明盆地的存粮，后续想派多少援军从水路过来增援，都是可以做到的，不用担心粮食不够吃的问题了。
　　不过，素来喜欢速战速决的张飞，在第一天赶到昆泽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风尘仆仆地立刻上城头查看敌军营寨，品头论足一番：
　　“多好的机会啊！两天前景毅的先锋那三四千人刚刚抵达的时候、还是一日一夜顺流而下近二百里赶来、全体士卒精疲力竭。
　　要是当时允许幼平和子均主动出击、或者提前在两侧山道上设伏，趁着敌人刚来立足未稳狠狠打他一个蒙头拦腰掐尾，至少可以歼敌两千人！
　　可惜了，白白错过了，咱虽然赶回来了，景毅的后军也陆续来了。伯雅，大哥一直说你算无遗策，你也有谨慎过了头错过战机的时候！”
　　张飞这番话，从结果来说，确实是对的。
　　兵法云：百里而趋利者可撅上将军，景毅那么匆匆忙忙回援、部队被拉成长蛇阵首尾不能相顾时，周泰王平真打激进一点搞个埋伏，完全有可能以极低的代价先歼灭敌军先锋一部。
　　都怪李素太苟太稳了，白白错过了战机，只能等着敌人攻城攻营、周泰王平死守，以至于杀伤比还不如一开始趁敌人立足未稳反冲锋偷袭一波。
　　李素心中也是卧槽满天飞：老子求稳有错吗？你丫的完全是事后诸葛亮吧！我怎么知道景毅会比张郃草包那么多？料敌以宽多留余量不对吗？
　　李素心中有气，也不跟张飞客气，直接反驳：“错失战机没能先歼灭两千敌军先锋、挫其锐气事小，咱关键是要求稳！
　　要是当初设伏出了纰漏，导致敌军趁势裹挟、从城东的温水东岸偷越山险之地、进入滇池盆地，那才叫灭顶之灾好吧！那样的话，我们这几千人，就要在滇池之畔的开阔地跟两万叛军野战了！”
　　李素一边言语敲打，内心还是暗忖：张飞战术上敏锐度是不错，但还是贪功冒进啊，看到战机就舍不得错过。尤其是这两年刘备阵营太顺了，他当初两次受伤遇险的遭遇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难道张飞这人就非得每三年受一次重伤才能长记性？重伤的谨慎保质期只有三年？
　　当然李素内心也承认，他之所以这次这么稳健，就是被诸葛亮马谡那个教训给吓怕了，心理阴影之下出招愈发地苟。
　　幸好张飞还记得刘备的交代，心情又还行，很快服从了：“行，大哥说你是军师、你是都督，都听你的！那你就说，现在失去了趁立足未稳的机会，后面的仗怎么打吧？我们就这儿死守着？”
　　李素倒也很快有了对策：“先死守上十天八天，让敌军疲惫挫其锐气。咱每天晚上从城中鼓噪呐喊，但不出兵骚扰，九假之中夹带一真，劫营能杀多少杀多少。敌人组织起抵抗立刻就撤。
　　等敌军受不了了、要么主动攻城，我们在守城中狠狠杀伤他们。要么他们就后退立营，跟我们多拉开点距离——等他们退后立营的时候，翼德你带着骑兵冲上去，杀一些落单的殿后敌兵、抓些俘虏，确认敌军构成。
　　我要知道景毅的主力究竟是在我们这一侧，还是云长那一侧。到时候，面对景毅嫡系部队的那一侧以守为主。面对远来的越嶲蛮秦臧蛮的那一面，就以攻打为主，而且要一边攻打一边攻心，散布我军神兵天降、有神助辟毒。
　　蛮兵比汉兵迷信，只要添油加醋见识了我们的壮举，肯定会军心动摇后悔来帮景毅。咱也不多分化招降，就给第一个投降的许以好处，然后立刻动手把那一侧打崩，后续就好说了。
　　景毅现在还能固守，是因为山谷中那两座县城味县、同劳还有点存粮，我们再任意夺取一县的存粮，他们四万兵马是吃不到明年春荒就会饿死的。”
　　“用神鬼相助的谣言吓蛮人投降？成，咱这就去安排。”张飞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但稍一琢磨就不得不承认李素太歹毒了，连鬼神攻心都用上了。
　　……
　　此后几天，一切依照李素的计划进行着，张飞连续三夜让士兵在昆泽城头鼓噪呐喊骚扰敌军睡觉，跟历史上汉水之战诸葛亮疑兵疲敌逼退曹操时做的差不多。
　　但谁知也就前两天疲敌效果比较好，每次鼓噪一响景毅军就手忙脚乱起床列阵，发现没人又回去睡觉，折腾得非常不堪。
　　但连续两夜都没有真的遇到汉军劫营，第三天夜里景毅居然让士兵直接睡大觉了，听了鼓声都不起床。张飞白敲了一夜。
　　于是第四天李素就判断出景毅习惯了这是虚张声势，不由暗暗摇头：“老子真是高看你了，拿你跟对待曹操一样谨慎对待。曹操还知道要提防九假之中夹带一真呢、虚虚实实不可怠慢，你居然直接睡大觉，行，成全你。”
　　又一次因为自己的稳健而白折腾的李素，当然有些生气，后果也非常严重。
　　要是不让你出点血，下次翼德每次看到咱谨慎、都嘲笑咱是跟空气斗智斗勇，那还怎么镇得住场子？
　　必须让景毅祭奠李素的谨慎！这样汉军诸将才知道李素的谨慎都是有必要的！
　　当天晚上，第二次半夜鼓噪、景毅照样睡大觉的时候，张飞就真的带着李素的一千多护卫骑兵冲了出去——如前所述，汉军这次的七千绕后部队，五千蛮族山地步兵，两千骑兵。所以至今为止还是可以凑出一千多骑兵打劫营夜袭的。
　　麻痹了三夜半的景毅，直接被张飞冲得炸营了，甚至于有些士兵连战友已经开始被疯狂砍杀时，都没意识到是张飞真的骑兵踏营，还以为是空喊呢，许多惨叫声都被呐喊声掩盖了。
　　好了，这一下子，也不用等景毅自己起意迁营了，一夜之间，被骑兵践踏杀害的，加上逃散、混乱中自相践踏伤亡的，总损失超过了五千人！其中还有一两千人是被俘虏了。
　　景毅被一次千人规模的劫营，打掉了三成的兵力，带着剩下一万多人逃回同劳县城，关起城门驻扎，这才算稳住阵脚。
　　都一退四十里直接退回城了，也就省了扎营的麻烦了。营地里的帐篷、好不容易运到前线的粮食，统统被张飞直接缴获。
　　至于抓到的俘虏，要从他们口中撬出军情信息，也是再容易不过了，稍微一个隔离审查，立刻就问清了：
　　这儿的部队全部是景毅的建宁郡兵、而且景毅是几乎把全部建宁郡兵都调过来了，留在味县的不足一两千人，味县防务八成以上都是靠援军蛮兵在担当。
　　也不得不说挺凑巧的，关羽和张飞这两路，原本都是打算抓舌头拷问军情，但每次原本是打算打探军情的骚扰性进攻，都因为敌人的大意、不知兵，结果弄假成真打成了攻克战、击溃战。
　　打探军情打探到直接踹了敌人的关卡、大营，也是没谁了。
　　“行了，看样子一切果然如我们所料，想办法送命令给云长吧，让他那边担任主攻、分化瓦解蛮兵。”李素通盘了解之后，立刻如此决定。
　　事实上，他估计关羽自己都能揣摩出“北线要担任最后阶段的主攻”了——虽然李素进入昆明盆地以来，跟北线关羽军之间消息隔绝，关羽从未直接得到“李素已经得手”的消息。但相信以关羽的知兵、对正面敌军调动蛛丝马迹的观察，肯定能猜到。
　　但李素还是得想办法、耽误时间绕路跟关羽约好，毕竟他需要把自己的神勇和如何突破涂水天险的细节、如何随机应变用鬼神吓住蛮人，这些话术细节都跟关羽交代清楚。
　　信使送出的当日，张飞就忍不住抱怨：“咱又不能沿着山道直接给二哥送信，信使还不是得先走涂水回去、半路才能弃船登岸、绕一个大圈子？
　　就算顺流而下比逆流而上快得多，没有十来天二哥也收不到咱的信，还不如直接攻同劳县城算了。”
　　李素好气又好笑：“你不会是踹营赢了一仗飘了吧？踹营赢了也才打掉景毅三成兵力，谁给你的信心用四千精兵攻打有一万五千杂兵死守的城池的？别急，我们本来就是打算一整个冬天加开春，才收复建宁郡、笼络永昌郡的，现在才十月上旬，还有的是时间。”
　　李素就和张飞继续带兵堵路，他们蹲在昆泽县，景毅蹲在同劳县，中间隔了四十里河谷山路，谁也不主动出击，相安无事相持着。
　　但十天之后，关羽终于拐弯抹角收到了李素这边的最新军情，绘声绘色，还在信里教他如何虚张声势吹牛攻心援兵蛮将。
　　关羽反复细看，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反正敌人困守在山道里的两个县，早死晚死都是死，还是尽快结束他们的痛苦吧。


第289章 蛮将归降，景毅授首
　　“关羽的攻势太猛了，已经靠那种奇怪威猛的投石器械砸破我们五道营墙了，景毅在南边也丝毫没有捷报传来，估计是没干掉偷渡绕后的汉军吧？这仗还怎么打？”
　　李素把南线战报军情通知给关羽后的第三天，味县的建宁郡守府里，越俎代庖在此议事的鄂顺和孟信，就被北线的战局弄得焦头烂额。
　　过了凹腰关后、一直到进入味县盆地之前那最后几十里山道，原本南中联军是层层设防、到处立营墙栅栏。想利用狭窄地形拖住消耗、拉长远来的关羽军粮道。
　　但是在少量的投石车面前，加上高顺的陷阵营和其他配了铁甲的汉兵的猛攻下，那种“人多一方无法一拥而上”的狭窄地形，却一次次成了鄂顺与孟信需要吞落苦果的伤心地。
　　他们空有一两万人，却无法围殴关羽的四五千人，最后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大踏步后退。可就算放进了味县盆地，在谷口处可以围殴关羽，在景毅的主力不在的情况下，就靠他们两家能野战打得过关羽么？
　　人数是关羽的四倍，但武器孱弱，没有铁甲的劣势太明显了。关羽手下一两千人有铁甲，野战打一万多南中无甲蛮兵都不是没可能。
　　就在又一天的失败后，鄂顺和孟信正在一筹莫展，一个结束他们痛苦的契机终于传来。
　　“将军，关羽派人放回了一批俘虏，似乎……是有话要带给将军。”军中小校禀报了一条情况。
　　原来是有一批大约百十人的蛮兵俘虏，出现在了味县北门外，他们是被关羽缴械释放后，穿越蛮兵防线回来的。
　　鄂顺和孟信相视尴尬一笑，各自去城门口提审自己一方的放归俘虏。
　　孟信刚一接见俘虏，就被一堆劈头盖脸打击己方士气的情报给洗得满头满脑。
　　“大王，关羽让我们回来告诉大王，说是……偷渡背后袭占滇池的，乃是李素李伯雅，他有鬼神相助，可以辟毒，泸水二百里、涂水六百里，远涉而来皆无损害。
　　他还命我等带回几颗身毒国的天珠，他说大王在永昌、建宁居住多年，应该多次见过、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珍藏在滇池县最大的佛寺里的。如今滇池六县已经心悦诚服、敬畏天命归李素管辖。
　　景毅不过是垂死挣扎，怕这个消息传到味县，他才亲自带兵南去同劳堵截，但日前也已被张飞和李素杀得大败、退回同劳县城，只因拼死封锁，大王才蒙在鼓里……”
　　孟信听得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他本来刚听到前两句就想拔出佩刀把这个动摇军心的家伙斩了，但听着听着似乎心中就有魔鬼在怂恿他听完。
　　这也是个可怜人，应该不是故意动摇军心，而是在敌营中见多了神迹被吓住了，所以才这么卖力吧……
　　“我们虽在南中，倒也听说过李素此人的诡诈，他能借鬼神之助、千里辟毒而来……莫非真是天意？”
　　孟信正在怀疑人生、内心感慨，那俘虏又掏出一封书信，小心呈上：“大王，我等不识字，有些话也不懂，关羽让把这封信呈递给大王。”
　　孟信自己也不是很识字，稍微看了几眼，都读不畅通，只好叫来身边一个汉人幕僚，让读一遍。
　　汉人幕僚读的结果，自然是吹嘘一番李素的“历史记录”，说他曾经单枪匹马入敌营，让三郡乌桓之王丘力居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一句话就让丘力居斩送伪帝张举首级。
　　还说他一封书信就让老羌渠单于出兵援汉，又亲自出面几句话就让接班的于夫罗单于放弃并州的根据地移屯到羌地——
　　请孟尝孟信想想他们比丘力居于夫罗这些乌桓、匈奴单于如何。现在李俗已经绕后成功，如若归降再慢一些，就轮不到他们了，只配成为张举首级那样的存在。
　　信的最后，关羽还强调：李素原本的计策，是只需要接受最早来投降的那一部就够了，来晚了的不用给机会。但关羽比李素仁慈，破格允许你们第一天就来投降的话，两方都有活路，错过了今天之后，那就严格执行李素的要求，只接受先来的投降、并且要攻杀来得晚的那方作为投名状。
　　反正现在汉军已经拿下了滇池盆地周边诸县的官仓存粮，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往南中进一步增兵，不用受补给困难的制约把总兵力限制在区区一万多人的规模了。
　　蛮王和蛮王还是比较容易有代入感的，孟信一听自己的大哥被关羽在信中跟那些雄踞北方的单于相提并论，还是觉得心中很有面子。加上劝降信里的每一条都非常有道理，孟信心中狐疑，吩咐全部亲兵准备好武器，去试探一下鄂顺的口风。
　　半炷香的时间后，孟信在城楼上见到了同样心怀戒备的鄂顺，双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但看得出来都在戒备另一方突然内讧痛下杀手。
　　最后，还是见识稍微多一点的孟信主动把话挑明了：“关羽说过，今日你我愿降，可以全都接受，错过今天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鄂顺松了口气，连忙附议：“那你我一起出城，去关羽大营投降，谁也别想单独留在城里堵住城门！”
　　孟信：“行，我把我的幕僚、副将都扣在你那儿，你也把幕僚副将都扣在我这儿，一直到关羽营里投降了，再交换回来，大家也好放心，如何？”
　　鄂顺：“就……就这么办！”
　　两人加起来至今还有一万六七千人的兵力，就这么决定对只有四千多人的关羽投降。
　　双方互相牵制着小心翼翼地来到味县盆地北端的谷口，然后在野外停下来，先派斥候去跟关羽递交降书，然后撤去山谷沿途二十里的营寨守卫，放关羽过来，到了平原上再投降。
　　关羽知道逼降得手后，倒也不敢大意，还怕有诈降诱敌之虞，一路上让士卒严密戒备，每过一处当道扎营的工事就分兵百人把住要害，确保后路，才缓缓通过山道，进入县城所在的盆地。
　　孟信和鄂顺一直恭敬等候，见到关羽连忙拱手行礼：“关将军，我等皆受景毅蛊惑，被他的‘建宁灭后，汉军还将扫荡越嶲、永昌’的妖言蒙蔽，误触将军虎威。还望将军允许我们重归故土、散兵归农。我们愿意交出兵器。”
　　这是多多少少玩了个小心眼，希望关羽释放俘虏，毕竟被围在这么一个山谷里，可是想跑都跑不了，才被迫直接投降的。否则，他们说不定就一哄而散自己回老家了，哪里还用关羽来恩准。
　　关羽横刀立马，遥遥一指：“先让你们的士卒放下兵器，后退五里。待我收缴接管县城，自会答允你们。”
　　孟信和鄂顺没有反抗，眼睁睁看着关羽占领了建宁郡郡治味县，算是充分表达了投降的诚意。
　　关羽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摆酒宴请降将，跟他们说具体优待条件：“我兄征西将军并无奴役南中百姓之意，平定诸郡之后，可以承诺依照旧例，一不会异地征发百姓承担徭役，二不用征收农田粮赋，三不收取丁税钱。
　　我不管景毅当初是如何妖言惑众的，这三点我可以重申一遍。但是，大汉疆土，百姓皆应为朝廷出力，否则内地诸郡百姓定然不服。所以徭役丁税田赋，皆以兵役、特产、承担贸易转运替代。
　　但征西将军可以保证，未来的特产征收绝对严格比照三十税一，永不临时加派。若所需更多，我们自会派官营商队以贸易换取，而非无偿加征。希望你们好自为之，谁连这都不接受，朝廷自会灭其蛮王、由流官管辖。”
　　关羽这番话，也是出兵之前就跟刘备、李素一起说好的对边蛮地区统治政策，跟东汉一贯的羁縻措施相差不大。只不过东汉传统对特产类奢侈品的征收比较随性，容易加征。
　　关羽承诺形成定例、公布百姓，让大家都知道，不给搜刮操作的余地，对于安民是有极大好处的。
　　而蛮人需要额外付出的，就是要多去异地当兵，把精壮抽选出来服兵役。
　　说句题外话，李素当初跟刘备关羽这么定时，也是借鉴了历史上诸葛亮平南中后的统治方略——后世孟获被擒后，诸葛亮撤兵回蜀，对南中的要求就是每年要抽调精壮去当兵，后期蜀汉的“无当飞军”就是靠南中兵源维持流动运转的。
　　鄂顺和孟信并不能做主，只是表示：“我等回去之后，自会向大王转告。”
　　关羽眼神一眯：“鄂将军，高颐肯答应，那就最好，若是不肯答应，你可为越嶲都尉，朝廷自会另派越嶲太守！
　　还有，既然你们已经投降，也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做好了可以免去缴械的惩戒——你们即日分兵南下，随我攻打景毅还在负隅顽抗的同劳县城。只要斩杀景毅，我允许你们全军拿回武器回归故乡。战后我只从你们当中抽选三千人征入汉军，抵今明两年贡赋。”
　　鄂顺孟信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被许诺了有可能在越嶲实际管事的鄂顺首先服软了，表示愿意帮忙当先锋炮灰。
　　反正这些兵本来就是高颐的，又不是他的家底，沾沾血纳个投名状，不能回头了岂不是更好。
　　关羽也不会充分信任这些蛮将，所以他留了高顺守住味县，关羽自己只带着参军黄权，监督新降的蛮兵南下攻城，而且还扣留了鄂顺和孟信本人在味县做人质，由高顺暂时天天请他们喝酒。
　　而且对于投降的蛮兵，也不是全部发还武器，只是发还了一部分，其余都用辎重船拉着，要攻城了才发还。
　　五六天后，关羽终于带兵南下，进入同劳县所在的那处山谷盆地，把景毅团团围在城中，然后分兵南下通知张飞、李素前来会合。张李等人早已枕戈待旦，闻讯立刻北上。
　　景毅在城中，看到围城敌军如此众多，也是再次瞠目结舌，他根本想不通为什么那些蛮族援军那么快就变节了——明明味县城里的粮食比同劳县这边多，他们吃到春荒都够了。
　　都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李素关羽吩咐现场打造了几架冲车和挖墙的木驴，很快展开了攻城——同劳这种破县城，一丈高的土墙，根本犯不着弄投石车，用木驴抵着墙根挡住上面的毒箭，士兵在底下用铲子铁锹稍微挖一会儿就是一个大坑，不用半天就能挖塌出大洞。
　　之前之所以不攻城，只是因为兵力太少，就算打破了城墙玩巷战都不一定能赢，毕竟李素和张飞这边的步兵都是翻山越岭的轻步兵，不比关羽那边铁甲率比较高。
　　现在汉军前线兵力接近八千人，还有新降蛮兵炮灰，景毅还翻得起什么浪？
　　随着城墙被挖出口子，作为先锋的炮灰蛮兵蜂拥杀了进去，对新主人表忠心。
　　战前关羽已经宣布过赏格了：到汉军中当兵，可以全家发给田地、而且是滇池周边的肥沃田地，全家和两家亲戚、最多五个正丁、十个女人老幼可以免税免缴纳特产。
　　另外，汉军常备兵的军饷、口粮这些待遇，也是不差的，虽然不可能都跟陷阵营那么夸张。
　　这些天宣传下来，蛮兵们也知道了跟着汉将待遇好，还能解放家人，不再被洞主盘剥——在蛮王手下，大部分士兵的家人都还是奴隶状态呢，南蛮如今还广泛存在奴隶制。
　　为了不过于刺激鄂顺和孟信，关羽也说过最多只招收三千蛮兵，所以谁能当谁不能当自然会有门槛，这次的选拔标准是攻破同劳城、拿到逆贼从贼者首级一级的可以从军。
　　当然考虑到景毅的部队不一定会死拼到底，关羽和李素也要制止杀良冒功的趋势，所以出了斩获首级之外，还定了其他军功赏格，从先登到抓获俘虏，都有定法。
　　经过短短半天的冲杀，景毅的部队被杀得七零八落，被分割包围的建宁郡兵、尤其是那些新征入伍临时动员的士兵，成建制地投降。
　　景毅本人知道罪孽深重，他毕竟挑唆了其他郡一起来反对刘备，还借蛮兵想要保住自己的土皇帝富贵，刘备肯定不会放过他，于是在被包围砍伤之后果断自己了断了。都尉蔡飞也被杀在乱军之中。
　　长史苏允和郡丞李瑁，在乱军之中很光棍地投降了。李素粗粗审问了他们身份后，将其削职为民带回犍为郡，算是饶了一命。
　　到了十一月初的时候，建宁郡全部各县，统统陆续归顺了刘备的统治。


第290章 要当酋长必须读书
　　景毅授首之后，仅仅过了七八天，孟信就垂头丧气地带着五千多人的残兵，以及全部被发还的兵器、因为助战被赏赐的财物，回到了建宁郡与永昌郡交界的秦臧、梇栋二县。
　　这一带，是其兄孟尝的主要势力范围，横跨两郡。其中永昌郡一侧的梇栋县，是一片山区里的盆地平原，人口聚集相对肥沃，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地级市楚雄的范围，孟尝部落的核心势力就在此处。
　　历史上三国时期将永昌郡拆分为永昌/云南两个郡之后，梇栋县还被提为云南郡的郡治，可见这地方在方圆一两百里内还是比较重要的。
　　孟信带兵回来之前，已经通过快马信使把情况通知给孟尝了，所以孟尝有心理准备，知道景毅的覆灭、李素的雷霆手腕。
　　但当他在梇栋县东门外迎接弟弟归来、亲眼看到自己派出去的兵马足足少了一半时，孟尝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为何折损了如此多的人马？那李素和关羽难道还杀降扣俘不成？”
　　孟信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哥，不要乱想，我军作战，本就有折损，跟关羽交战时，伤亡了一千多人，后来反正了，帮关羽攻打同劳县与景毅作战，又折损了一千多人。
　　战后，还有一两千人因为作战表现好，依约被关羽和李素收编了，可不就只剩五千多人了。越嶲那边，鄂顺的下场比我们还惨，能这样回来已经算不错了。
　　都怪咱被景毅贼子骗了。唉，当初要是不接受关羽的招降，等刘备掌握了滇池周边存粮、后军由水路源源不断来，我们就是想跟关羽两败俱伤都没机会，只会全军覆没。”
　　孟尝有些怒不可遏：“二弟！你为何涨他人志气，胜败乃兵家常事，景毅糊涂不明，在建宁交战居然都不如敌军熟悉地理，被人包围在山谷之中，那是他无能。我看李素和关羽未必就是战无不胜。我们都服软认错了，他还要那么多？真是欺人太甚。”
　　孟信听得郁闷，觉得自己简直两头不是人，只好苦口婆心让大哥认清形势：“大哥！你是没亲眼见到李素的神兵天降！泸水、涂水八百里渡河而来！不说别的，我们南人有谁能做到渡泸那么远而不被毒死么？本地人都做不到，李素真是有神助！与神为敌不得好死的！”
　　孟尝也被说得信了四五分，但还是接受不了，气咻咻地争辩：“我们南地的神灵，为什么要相助一个燕赵之地的外人？要我看，鬼神之说未必没有虚张声势。
　　那李素说不定是穷凶极恶，派了几万人来渡泸绕后，路上都不知道毒死多少人了，最后只活了那么六七千人到滇池，他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也亏得孟尝是半个丈育，识字不多，说不出“穷兵黩武、草菅人命”之类的成语，所以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个“穷凶极恶”来形容李素。
　　可惜他这番最后的脑补意淫，也被亲弟弟后面的话残忍打碎了。
　　“不可能的，李素绝对是真的有神助——一开始我也以为他只是渡泸奇袭运兵。可是在我们投降后、即将被放归的前夜，我们被带去牧麻县，亲眼看到了上百条货船，都是三丈多长、一丈宽、能载数千斤的。
　　运来了几十万斤贸易用的货物，有花椒有精盐还有蜀锦铁器，赏了我们几万斤椒盐和几千匹蜀锦，作为助战的补偿。要是李素得付出重大伤亡才能渡泸，他怎么可能为了经商都走泸水—涂水千里运货？
　　要说普通士卒的人命不如城池官位值钱，我信，但要说人命还不如货物转卖那点利钱值钱、值得冒着被毒死的风险来经商，我是绝对不信的。”
　　原来，孟信在被放回来之前，李素特地向他展示了一次肌肉：因为战事比预料地更早结束了，所以第二次被放回去朱提运粮的补给船队，被李素直接改为命令他们运些贸易货物来，以向蛮夷昭示“汉军已经彻底掌控了泸水的航运，以后可以轻松低成本地增援建宁郡的滇池盆地”，让蛮夷别生出二心来。
　　“李素都能拿泸水航道做生意、直达滇池附近的牧麻县”，这个消息的杀伤力，当真比景毅的覆灭更加让孟尝震惊。
　　要知道往年蜀地的精盐之类的货物，运到南中的建宁就得涨价七八倍，运到永昌最偏远的高黎贡山周边，能比成都涨价十几倍。就是因为自古以来都是走味县山路徒步背货/挑担贸易的，运费太昂贵了。
　　蜀锦这些涨价倍数倒是少一些，但主要是因为蜀锦价值密度本来就高——挑满满一扁担精盐，在僰道可能才货值一千钱，到滇池翻七倍也才五六千钱的运费。而蜀锦一扁担可能就值上万钱了，加上运费到滇池也才刚翻倍。只不过蜀锦销量低，不可能多挑，否则卖不出去。
　　确认了这些信息，也就意味着跟李素合作的利益，未来会大得多。毕竟南蛮人目前没有掌握造可以在金沙江里长途航行的商船的技术，也没有足够的水手熟悉相关航道——
　　航道都是国渊在僰道和堂琅之间屯田、整治险滩修出来的，只有国渊手下的人最了解哪儿的险滩该怎么开船才安全。这些隐性知识不是不能慢慢摸索，但蛮人要绕过汉人自己摸清，不翻个百十条船淹死个千儿八百水手，也是做不到的。
　　以汉末的信息传播效率和李素的保密意识，官方垄断五年的南中上路航运利益，是绝对可以做到的，李素只要比陆路挑担运货降低两三成运费，就能形成绝对竞争力。
　　孟尝彻底怂了。
　　这还怎么反抗李素？
　　孟尝最终决断道：“也罢……这次是我们自己瞎了眼听了景毅，折损、被征走累计五千子弟、元气大伤，咱也认了。李素后续有什么别的条件，也不是不能谈。但就我们一家如此服软，也太吃亏了。
　　建宁、永昌地界上的部族不止我们一家，如果其他部族不用‘五户抽一精壮’去给汉军当兵，长此以往不用数年，我们的青壮勇士被抽走，其他部族没被抽，我们还怎么在南中站稳脚跟？不如尽量拖延，看看越嶲人那边情况如何，也看看永昌那些白夷部族反应如何。”
　　孟尝估计，越嶲人不会太快臣服，因为李素的泸水商路利益，并不能惠及越嶲人。（金沙江在老君滩以上部分一直到民国都无法通航）
　　所以就算鄂顺被扣了，高颐肯定要继续当土皇帝，对他而言无非是彻底把增援景毅的那一万人折损了。李素就算花了大力气把越嶲平定，那地方也没什么特产珍物，最多有点邛竹，根本划不来。
　　孟信听了兄长的拖延态度，唯恐兄长进一步惹恼李素，进一步摊牌说：“大哥，咱跟汉人玩心计是没前途的……实话告诉你吧，李素放我回来之前，就料到你有可能会找借口拖延了。
　　当时他就告诫我，说如果你拖延，就请你送子孙去巴郡江州念书，跟着汉人大儒学识字。十几岁的少年子侄，去江州学六年就可放归，十岁以下的蒙童，跟汉人念书十年才能放归。不然的话，他就视同仍然跟景毅、高颐一心。
　　而且李素还说，将来暂这样的部族酋帅传位，必须在读过汉书识汉字的子弟里选继承人，不能传位给没读过汉书的人。谁要是拒绝，他就起兵击之，改派流官。”
　　孟尝心中一震，对汉人的料敌机先更多了一点敬畏，原来他想拖时间，早就被敌人料到了……自己大字不识几个，跟汉人玩心机确实拖大了点……
　　李素现在有了滇池平原的全部存粮，军事进攻不用从蜀地运粮过来，要想继续维持三个月的攻势绝对是没问题的，撞到刀口上可就不好了。
　　但孟尝就是后怕被别人取代，思前想后，还是就当少生了一个儿子吧。
　　他跟孟信说道：“那就让节儿去李素那儿学汉人的书吧，就说获儿年纪还小，连发蒙的年纪都还不到，不能去念书。将来什么时候李素把我长子放回来，我再让次子去读书。”
　　确保身边始终有个儿子，不会被断子绝孙，孟尝觉得这个后手也就留得够了，成大事者真到了危急时刻，死个把儿子还是不要紧的。
　　而且，自己给了儿子也算是表了态了，要是别的部落不给儿子，到时候就傍李素杀别的部落好了，反正在永昌和建宁的地界上他孟尝跟其他部族酋长的实力对比不能亏。
　　汉末建宁、永昌的西南夷，从民族上来说，大致可以分为昆明夷和哀牢夷。
　　对于这些民族划分不太熟悉的看官，可以简化概括——昆明夷就是以昆明盆地为核心聚居的，最远到后世的楚雄，离汉人更近，汉化程度也更高，也就是后世南诏、大理时代的“黑夷”。
　　哀牢夷主要在后世保山、大理一带，也就是云南西部，到了南诏/大理时代就改叫“白夷”，汉化程度更低。
　　哀牢白夷又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永昌境内臣服大汉朝廷，另一部分在汉章帝时发动叛乱，被服从汉庭的昆明夷打跑到高黎贡山另一侧、自立掸国，成为后来的缅甸。
　　孟尝和他儿子孟获的部落就是昆明黑夷，而未来被孟获联姻笼络的祝融夫人部族更靠西，就是哀牢白夷。
　　黑白夷这种俗称，主要是因为黑夷更容易与汉人贸易买到简易染料，穿染过色的黑布，而白夷更难通过贸易获取染料和染色织物。看过《天龙八部》或者玩过《仙剑奇侠传》的看官，对于黑白夷的区别就很容易理解了。
　　估计金庸写《天龙八部》的时候，让段正淳身边的幕僚臣子都是黑夷、刀白凤是白夷，这个设定也是从孟获祝融这儿抄的吧。
　　当然目前孟获都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祝融估计还是液体呢。所以如今昆明黑夷和哀牢白夷之间矛盾还很大，并没有形成联姻。
　　孟尝最怕的就是昆明黑夷被李素抽血、而哀牢白夷可以不归王化不用被抽血，假以时日他们黑夷打不过白夷。
　　要是自己交了儿子之后，李素能对哀牢白夷也严格执法，甚至允许他孟家人帮朝廷执法，那孟家这个低头服软就还是有价值的。


第291章 李都督给的实在太多了
　　孟信说服兄长送质子后，马不停蹄回到滇池县，跟李素交差。
　　确切地说，是去滇池县北郊、滇池湖畔那座才刚刚草建了个把月的湖景庄园交差。
　　谁让李素住不惯南中瘴气之地，所以不肯住在城里，一定要在野外湖畔砍伐植被营造沙滩别墅呢。至于野外的防务，让几百个士兵长期扎营保护他就好了，将来说不定也会开发出一个度假小镇。
　　孟信见到李素，指着面前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诚恳地介绍：
　　“都督，这是末将的侄儿孟节，吾兄并非有意拖延归顺朝廷、分享贸易之利，实在是担心周边其他蛮部不知征西将军天威，他把部中精锐抽调入王师后、抵敌不住那些不归王化的强邻侵扰，反而误了都督大事。”
　　李素当时正喝着果汁，旁边站着满眼戒备的典韦。听了这话李素差点儿忍俊不禁，暗忖这些南蛮果然不会说谎：
　　连“并非有意拖延归顺”这种此地无心三百两的洗白都说得出口。要是让他说这个谎，直接说后半句不就行了？“我没做什么”这个前半句，简直多此一举啊！
　　不过，肯给人质读书，总的来说态度还不错，说谎上业余一些，更便于控制。
　　李素就先关照孟节：“去江州读几年书，你就归到当世大儒蔡公的得意门生顾元叹门下，只要识文断字、知道仁义礼节，将来说不定可以官至郡守。”
　　“多谢都督赞誉。”孟节很懂礼貌地答谢，然后他就成了要跟糜威等同龄人一起念书的学童（诸葛亮已经从顾雍那儿退学了，顾雍那点经学诸葛亮已经不求甚解学全，所以孟节没赶上跟诸葛亮同学）。
　　李素的治夷思路其实很简单，他知道汉末要“改土归流”是不可能的，流官取代不了蛮王。但折衷一步，高层的汉官可以说了算蛮王的几个儿子里谁继位，这也是伸手蛮夷事务的极大进步了，蛮王们的接受度也会高一些，不会太直接抗拒。谁要是抵抗，那也是个别现象，灭之即可。
　　要求蛮王的孩子都得读汉书、识汉字、说汉话才能继承，用不了几代人，就可以把他们徐徐汉化成功。
　　所以这一世，孟获肯定是当不上一方霸主了，怎么也得他这个原本要成为“万安隐者”送“薤叶芸香”的哥哥孟节来当。
　　而且西南夷毕竟也是后世的中华民族，而且都是农耕民族而非游牧，也就也不怕他们汉化之后“流氓有文化”变强产生为害，迟早会跟汉民彻底融合的。
　　孟尝身边又没有“中行说”级别的有见识的汉奸谋士，无法戳穿李素此法的“长远危害”，所以这些蛮王李素是吃定了。
　　李素吩咐身边的从人把孟节先带走安顿，回过头来奖励孟信道：“朝廷既然愿意承认你们的统治，自然要直接把你们的身份封为编内官职，以后就别自立名号了。
　　我前日刚刚传书征西将军，答应在建宁、永昌两郡现有诸县的基础上，再设立昆明夷与哀牢夷世官的县城。目前的打算，是将谷昌县裁撤、并入滇池县，在谷昌县以西的滇池北岸，设‘昆明县’。
　　孟信，念在你主动投诚、又劝说令兄之功，我就命你当昆明县令吧。将来你不想干了，还可以‘察举’子侄数人，逐级上报到太守、都督那里，朝廷自会择其贤者继承此职。”
　　县令，那是五千户以上的大县才有的，相当于是跟郡治味县平级的县了。而且这个县令还是可以“父子传位”的，虽然传给具体哪一个儿子官府可以管，但也非常不错了。
　　孟信本来是没有部族职位继承权的，一切都属于他哥哥那一支，未来也只有他侄儿的份。此刻被这个掺沙子的喜悦击中，他连忙对李素跪下谢恩。
　　有一个大县也好啊，那些所谓的“蛮王”，不也就几个县么？最大的也就一个郡，值了。
　　孟信五体投地地帮李素出主意：“都督，其实末将觉得，您不如尽快出兵彻底剿灭高颐那不知好歹的家伙。我大哥之所以怕哀牢夷占便宜，哀牢夷也之所以不怕您的招降警告，就是因为鄂顺归降你之后、高颐却不肯听鄂顺的劝告归降，您又不派鄂顺为先锋把高颐给灭了。
　　哀牢白夷看着高颐违逆你都还活得好好的，他们自恃离您更远，就更不怕您了，这时候您就得杀鸡儆猴啊！您要是怕杀高颐损兵折将太多，我大哥派给我那五千人，我也可以再借过来，跟鄂顺一起为先锋，高颐抽走了一万兵马，顶不住咱进攻的。”
　　仅仅一个世袭县令，已经让孟信想要主动帮李素打其他不臣部落了，虽然肯定也是夹带着私心，比如希望剪除其他强敌减少竞争。
　　不过自有打算的李素当然不能让这种马仔猜到自己的想法了：“你以为我来此就是杀人的？说多少次了，我是来造福南中百姓，一起心悦诚服心向大汉的。我打仗，都是有利于民！扰民害民之战，我不屑为之。
　　高颐如此无礼，自然要杀之，但不急于一时。我出发之前，就想好了今年的任务是建宁和永昌，越嶲可以明年秋收之后再说！要出兵也是从永昌出兵为主，而不是从犍为出兵为主。不过，哀牢夷如果敢因为我没有杀高颐，就敢自恃险远抗拒我的命令，那我就先灭哀牢夷中的出头鸟祭旗！”
　　李素南征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打通与南中相对富庶之地的贸易。永昌郡有超过一百五十万汉蛮总人口，而越嶲只有四十几万人、牂牁更是只有二十万。更重要的是拿下永昌要可以尝试开发去身毒国的海上商路、找来一些这个时代的物种交换红利。
　　要是未来有探险队能发现印度长绒棉、或者中南半岛的“占城稻”，让华夏南方的稻作区提前进入到北宋的“一年种双季稻”的程度，那挂可就开大了。
　　在水稻只能一年一耕的情况下，汉地人口的承载极限就是五六千万，汉朝、唐朝都是在达到这个极值后跌入黄巾与安史之乱的。而宋朝有了双季稻后直接飙到了一亿人。
　　另一方面，越嶲郡北边隔着大渡河与蜀郡、犍为郡接壤，如果李素真从北线直接进攻越嶲，不但湍急的大渡河很难渡过，就算过去了，也要面临在大凉山里连续翻山的恐怖行军。
　　而越嶲郡的核心地带、前后两任郡治邛都县和会无县，其实都是位于雅砻江沿岸的，邛都就是后世的西昌，而会无大约是后世的会理、攀枝花等地。所以未来真要进攻越嶲心腹地带，最好的路线反而是在会理附近，从永昌郡北渡泸水，然后沿着泸水进击。
　　（注：在攀枝花与宜宾（僰道）之间，泸水是指金沙江，但在攀枝花以上，古人把雅砻江视为“泸水”。主要是古人在这里又犯了一次“不知道一条河的两条支流，哪条才是正源”的错误。他们认为雅砻江这条支流才是金沙江正源，所以继承了“泸水”的名字，反而把真正的长江—金沙江正源叫做“淹水”）
　　这样一来，李素就算要灭越嶲高颐，也得先在永昌郡屯田，在梇栋县积攒军粮，在明年秋收后从梇栋出发，沿着青岭水进入泸水，然后沿着泸水溯流而上偷袭会无和邛都。
　　当然这是李素心中的军事机密，是绝对不可以泄露的，他也不会提前说给孟信听，反正灭越嶲高颐只是最后顺带的事儿，不影响李素在永昌的建设和种田。纯粹为了闪电一击立个威，显示“得罪了方丈还想跑”的弗莱格绝对不能不应验！
　　而只要李素不泄露，高颐是绝对想不到李素会从南线进攻他的——随便一个川南的军阀，听说川北的朝廷势力要灭他，都会提防北线的大渡河，谁会想到朝廷绕个大圈子，从云南一侧偷渡攀枝花直捣菊花？
　　因为李素对将来灭越嶲高颐的细节守口如瓶，孟信只能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他就只能问：“如此说来，都督非要先平永昌，而无视越嶲，只是因为平永昌在贸易上更有利益了？
　　这一点，末将实在想不明白。或者说，都督既然是为了打通商路，那么都督需要在永昌郡境内，重点让哪些地方的蛮王、流官先臣服征西将军呢？或者说，您这个商路的最终目的，是要通到哪里？”
　　李素一挥手，让保镖的典韦拿来一张南中四郡的地图，然后李素轻车熟路在地图上一指：“我要打通从昆明县到永昌郡治不韦县的商路，因为地图上看，不韦县东西各有一条大江，周水（怒江）和沧水（澜沧江）。
　　将来可以在不韦县广造船厂，不用很大，只要二百石或者四百石的船即可，到了海里也不至于倾覆那种。我带来了大汉第一海商糜家的商船造船图样，会教给当地工匠的，如此，未来你们可以货通身毒，其利何止百倍！”
　　孟信一脸懵逼：“周水与沧水，竟然可以流到身毒国？”
　　李素：“我素知天下地理，你不信？这些河不会直接流到身毒，但入海之后，往西贴岸航行千里，可抵身毒国。”
　　其实从后世缅甸位于怒江河口的港城毛淡棉，要开海船到印度，一千里地肯定是不止的。但是最初的开拓阶段，李素要防止吓住当地人，就要把困难说得简单一点，这样他们才有信心最初开始着手。
　　就好比哥伦布如果不是算数不好算错了到印度的距离，把困难想得简单了五六倍，那他绝对不会有勇气往西面的大西洋茫茫深处航行的，虽然他发现了美洲，但那也只是哥伦布歪打正着运气好。要是没有美洲大陆真是要去印度，哥伦布绝对饿死渴死在海上了。
　　孟信咬着嘴唇，脸色微微发青地反复看着地图，惶恐说道：“如此说来，此去不韦县沿途的诸县，都督都是要亲自控制在手中了？绝对不会容许有不归王化之人在这条商路上阻隔道路？”
　　李素傲然敲打：“那是自然，不过，令兄已经归降交出人质，所以令兄可以继续派人担任梇栋县令。除了梇栋，还有楪榆、博南、不韦，都要直属朝廷管辖。”
　　他一边说，直接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这是一条商路要经过的线。
　　前文已经说过，梇栋就是后来的楚雄，楪榆则是后来的大理，最后的不韦是后世的保山。过了保山就可以从怒江澜沧江进入东南亚做生意了。
　　孟信心情复杂地提醒：“楪榆县可是哀牢白夷的老巢，当年哀牢国举国内附成为大汉子民时，哀牢故都就是那里。
　　后来降而复叛，被我们忠于朝廷的昆明夷击退后，永昌郡治才改到不韦，那些死硬不降的哀牢夷才往西翻过大雪山自建掸国，留在永昌的哀牢白夷依然以楪榆为根。
　　现在都督没有杀高颐以警戒哀牢白夷，我怕都督派兵去接受楪榆开拓商路，会遇到武力抵抗。”
　　李素轻蔑一笑：“你们兄弟表现的机会来了，只要再来一次章帝时昆明夷为朝廷驱哀牢夷的故事，征西将军对你们兄弟的赏赐，一定会远远高于章帝时的赏赐。”
　　孟信大惊：“现在就要动手么？我们才刚刚折损了数千精锐……”
　　李素：“最晚明年二月之前动手——放心，我李素用人，从来都是给足好处。这两三个月的准备期，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可以先教你数种富民强兵的妙法——我会派人教你们开垦梯田，让你们族人的耕地长远能增加一倍。
　　还会让汉人农政能手教你们自己种植花椒树和茶树，不用再受制于野生采集的稀薄产量。两个月后，你们如果觉得这些长远富民之策真的有用，愿意感恩，帮我攻打楪榆县的哀牢白夷，杀其酋首换上愿意与朝廷合作的，那我们就可以一直互利共赢下去。
　　到时候，我们会公推前永昌太守李颙的一名子嗣担任永昌太守，长期调处你们昆明黑夷和哀牢白夷之间的事务。其余都交给你们荐官自决。”
　　孟信眼珠子转了转，也觉得现在就卖族求荣帮李素打仗，大哥那儿有点说不过去，还是先看看李素许诺的那些先进生产力究竟推广后效果如何，才好说服族人。
　　要是李素给的好处真的实在太多了，而大哥还是冥顽不灵的话，那么为了全族的长远利益，只能他自己勉为其难帮大哥当这个酋长了。


第292章 战象种田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自从孟信和鄂顺投降后，李素已经从他们那儿榨取了不少实力，竭泽而渔显然不是优秀的御下之术，所以这时候就需要先给他们输血造血，尝点甜头。
　　整个191年的十一月与腊月，建宁郡全境与永昌郡最东部的梇栋周边地区，就在一股“致富经”的氛围中如火如荼地种田，休兵息民，一心搞建设。
　　已经在葭萌和僰道有过两年优异种田履历的屯田都尉国渊，也再次被李素调到建宁与永昌边境地区，整治道路、修造梯田、开垦山坡茶林、干得如火如荼。至于僰道那边的后续屯田整治工作，就交给国渊培养出来的新一代屯田官接手。
　　而且，李素也不白使唤人，在国渊抵达南中的那一刻，李素就已经提前请示过刘备，直接将其从典农都尉提拔为了典农校尉。
　　都尉名义上只是同时负责一个郡的屯田事务，而升级到校尉后，按刘备阵营的官职设置，就可以掌管整个南中地区或者说庲降都督府的屯田建设事务。未来如果进一步升职为典农中郎将，更是能负责整个益州的屯田事务。
　　南中之地本来就气候温暖湿润、土地肥饶，百姓耕种也不辛苦，所以民力丰裕。反而是因为植物生长快速、繁茂、野果鸟兽众多，所以永昌郡境内的人口有一百五六十万，田地却不足，所以人均口粮很低。
　　所以李素来主持屯田之前，永昌的情况几乎是处在“百姓没什么吃的，但也没什么活干，就躺尸休息少干活，减少能量消耗”的懒散状态。因此李素只要愿意教蛮王扩大生产，其实有的是剩余劳动力可以大兴土木。
　　短短两个月内，孟尝、孟信兄弟就亲眼目睹了日新月异的巨大变化。
　　梇栋县周边百余里的山道两侧，至少都开出了好几排梯田，累计超过五十万汉亩，而且都是用石头修葺了梯田边沿的那种，也就是可以蓄水种植水稻。
　　在北方，国渊经过这两年的经验，算过梯田的开发成本——开旱田大约需要十五人一年的人力，才能开出一人份的可耕种田地。而水田则是二十五倍，因为要砌石沿蓄水。
　　也就是说，汉制收税按百姓人均耕一百汉亩算（折现代三十亩），要新建一百汉亩梯田，要付出十五人到二十五人干一整年开荒。
　　五十万汉亩的梯田，足够五千名壮丁满额耕种，而且都是种稻子的水田，原本至少要十三万壮丁劳作一年开荒，但现在只干了冬季农闲的两个月时间，时间缩短了六倍，按说得投入六倍的人数也就是七十多万开荒劳力。
　　但实际上，整个永昌郡境内的昆明黑夷也才五六十万人，占永昌郡人口的三分之一罢了，还有七八十万的哀牢白夷和三四十万的汉人。
　　而且昆明黑夷也不都是孟尝部下的，还有些不听他调遣的小部落，孟尝在永昌只有三十多万部众，在建宁的秦臧县等地还有十几万部众，两郡的孟尝部众全加起来也才五十万人。
　　（注：东汉登记永昌郡、越嶲郡人口时，口径跟建宁郡、牂牁郡不一样。永昌越嶲是把夷人都统计在户数里的，建宁只统计汉人，所以看档案建宁人很少，才十三四万，但其实蛮夷还有三四十万。而永昌的一百五六十万是吧汉、夷全算在里面了，因为当年哀牢国投降的时候是‘献上户籍簿册’的，也就是说蛮王本身有成建制地统计人口。）
　　孟尝部的五十万人里，还要刨除老人小孩不会服徭役建梯田，所以实际上只用了一半左右的平均单产人力，就把那么多梯田修起来了，这个几乎翻倍的效率，一开始让李素也咋舌不已，而不懂行的孟氏蛮族就更是对国渊的致富效率感慨不已了。
　　为此，在腊月的一天，李素曾经亲口问过国渊：“子尼，这南中稻田都是水田，为何修治难度与人力耗费，远远低于僰道的水田，几乎与葭萌那些只能种萝卜和麦子的旱田差不多了。你有什么妙法？”
　　国渊也不藏私，非常得意地揭秘：“屯田屯久了，就善于观察环境，因势利导。南中屯田虽是水田，却比僰道、葭萌那边还省了一项工程，故而快捷。”
　　李素：“哦？有话彻底说清楚，省了什么。”
　　国渊：“我也是到了这里之后，观察了一段时间的天候、问了本地故老才知道的——本地老者都说，永昌、建宁四季如春无冬，故而也无秋燥冬冻，四季都是春雨绵绵，天无三日之晴。
　　所以我就决定，省掉了梯田的灌溉水路与提水的水车，连蓄水石沿也可以稍微做差一点，可以向下微微渗水即可，但凭下雨就满足全年灌溉。正是因为省掉了灌溉的考虑，足足可以减少四成的工程量。”
　　李素一听就恍然大悟，内心也是感慨不已：热带雨林气候就是爽啊，哪里需要考虑“灌溉”的难题，往地上丢一把种子等它自己长出来就好了。难怪东南亚那些热带民族可以懒散一些，但照样吃得饱。
　　云南这地方，好像也就腊月和正月雨水稍微少一点，但中间这一个半月本来就可以休息不种田，剩下十个多月作物生长期内雨水始终是充足的。
　　不过，五十万汉亩梯田，也还只是额外给五千壮丁找到农活干、或者说额外养活两三万人口（一个壮丁对应一户五口之家），乍一看并不算多逆天的福利。
　　在短时间内，真正让孟尝孟信兄弟看到汉人屯田官指导种田疗效的，还是茶树和花椒、胡椒的种植。
　　云南本来就有野茶，而国渊在组织开梯田的过程中，把河谷两侧山坡上、比规划的梯田区更高的区域，都直接规划成了茶田和椒田。
　　种茶树所需要的山坡平整工作量就小得多了，因为只要沿着山的走势，每一排茶树在一个高度上就可以了，不用跟种稻子那样平出大块的平地。区区几万民夫两个月的忙碌，就能烧荒伐木整治出几十万亩的茶园。
　　而花椒和胡椒就连平整土地都省了，直接安排在山坡更高层的位置。
　　国渊带来了至少几百个屯田技术人员，手把手教这些不识字的昆明黑夷种田技巧，没两个月就都学会了。
　　孟尝、孟信兄弟视察了自己的领地之后，稍微让汉人账房算了一笔账，发现只要一年时间，就可以实现对北方地区的花椒反向出口，两三年内就可以发展到卖茶叶。而到时候只要量产花椒，就能换回本地不出产的盐，没必要再用粮食或者兽皮去换了。
　　兽皮、生漆这些资源可以换北方的蜀锦，让蛮人中的上层阶级改善生活。毕竟西南夷没有游牧民族的野心，他们可没有抵触穿蜀锦的戒心，也不怕经济上受制于人。而且南中那么炎热，爽滑的丝绸哪怕仅仅是从实用性的角度来考虑，穿着也是非常舒服的。
　　……
　　国渊在两个月内屯出几十万汉亩的梯田和更多的茶林、藤椒种植园的同时，还有一项更大的意外收获，是李素没有想到的，那就是国渊居然顺便把从秦臧县到梇栋县的山道初步平整了一下。
　　让未来的过往商旅可以更加轻松地行路，一些原本因为崎岖颠簸而只能用牛马驮货的路段，运输方式终于可以升级为牛马拉车，如此一来，陆路运能好歹也在原先的基础上提升了好几成甚至一倍多。
　　李素来之前就知道，他想打通新一代的“蜀身毒道”商路，只有成都到昆明、不韦到印度洋这两段是可以走水运的，而昆明到不韦之间，大部分只能是陆路运输。
　　这九百里的陆路运费损耗，肯定会比成都到昆明的一千八百里长江水路、再加上不韦进入印度洋的两千二百里怒江水路的总和还要大。
　　一般来说，陆路就算有车载货，运费比开船贵五倍都是很正常的，九百里陆路拉车可以折抵四千五百里水路，而上述两段水路加起来也才四千里。
　　更何况，这两个月李素也在建宁和永昌实地看过了，知道昆明到不韦之间，虽然谈不上崇山峻岭，总能找到容易走的丘陵道路，但道路的不平整问题肯定是非常严重的。当地人都是挑担或者牛马驮货。
　　李素最初看到国渊在河谷两侧屯田时、连道路一起平整，还非常诧异于国渊为何能那么快完成这么大的工作量——虽然看起来，只是在修几道狭长的梯田时，把中间最低的道路也修一下，但毕竟凭空多出来那么多平整工作量。
　　但国渊很快告诉李素：“平整最低处的土地，没有高处梯田层那么费力，因为可以借助重型牲畜。我看南人除了驯化牛马之外，居然还会驯化大象之类的巨兽。
　　我就按照北方屯田时用牛马刮地平整的推子，放大数倍之后，让大象拖着走。只要每天给大象吃几棵树，一头两万斤重的巨象就能拉平两里地的土路。等巨象过去之后，人工再用锄铲稍微平整夯实一下就可以过车了。”
　　李素一开始不信，后来亲自到工地上看了国渊展示的大象平地机，顿时目瞪口呆：“子尼你真特酿是个人才啊！既然连用大象平整地面都能想到了，咱再做个放大的、有好几排犁铧的犁，让昆明夷学着用大象耕地，岂不美哉？”
　　国渊摸着胡渣子想了想：“都督妙计啊，倒是我灯下黑了，如今还没到春耕时节，我还没想到大象还能耕地，只想着可以平整梯田平整路面了。要是真能用大象耕田，这些蛮夷肯定也会更加敬畏我们汉人的巧思吧。”


第293章 搂草打兔子
　　国渊之所以最初没想到用大象耕地，无非是因为他刚接触南中的驯化大象时，才十一月底，没到需要春耕的时候。
　　但驱役大象平整梯田、平整路面了一个多月后，随着李素也发现了大象的听话程度可堪大用，更多驱役大象的尝试也就纷纷展开了。
　　起了这个念头之后，李素第一时间就招来了营中的工匠，包括木匠和铁匠，让他们打造可以供大象使用的犁，腊月里鼓捣了一个月，等正月末春耕时，竟也鼓捣出来了。
　　而且李素没想到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居然还对传统的犁的结构，进行了一番优化，甚至还能反哺牛耕犁的技术。
　　事情是这样的，腊月下旬，李素刚吩咐这个任务时，工匠们只鼓捣了三四天，就做出了他们心目中的初版“象用犁”。
　　李素看到那玩意儿时，直接吓了一大跳——因为工匠们非常简单粗暴，直接把牛用犁各项尺寸等比例放大了三倍。
　　毕竟一头大型大象的体重接近壮牛的十倍，所以大象的长宽高都是牛的两三倍，工匠目测之后就把犁长宽高也放大三倍，觉得可以用了。
　　问题是，汉朝的牛用犁还是直辕犁，要到隋唐才形成完善的曲辕犁，而直辕犁的常见用法是两头牛架一个犁、中间只有一条犁铧，农民驾驭牛犁地的时候，也是跟赶车差不多的。
　　其实李素一直就看直辕犁那种“两牛架一犁”的作业方式很不爽了，因为他后世好歹也见过农家乐，知道现代农家犁早就是一头牛拉一个犁，而且一架犁还有好几条犁铧、能同时翻开几道土。
　　只不过，因为李素前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干过农活没住过农村，对农业工具的认识也就停留在农家乐旅游那种浮光掠影的层面。
　　所以他尽管一直觉得不顺眼，但也没觉得非要改良，也不知道“曲辕犁”那种专业术语，不知道怎么改，内心还隐约以为“两头牛拉一个犁说不定跑的速度能快一倍，也差不了多少效率”。
　　可除夕前夜，当他看到工匠把直接放大三倍的直辕牛犁做成象犁，李素是彻底不能忍了——因为工匠演示时，需要两头大象架着这么粗重的一座犁，然后依然只翻耕中间那一道土。
　　这也太特么离谱了！效率得多低！用象犁的最初目的就是看中大象力气大，可以一次性拖好多排，你就是拖个放大版的九齿钉耙也比这个破玩意儿强啊！
　　而且大象的腿太粗壮了，走过的地方早就被踩实了，因此大象犁地是绝对不能倒退或者走回头路的，否则就白耕了。直辕象犁一次耕一排，就意味着耕第二排的时候因为行间距太窄，刚才耕过的地方会被大象重新踩到，那还耕个屁？
　　李素直接把那个简单粗暴版的试验品打了回去：“这不能用，完全重做！你们不要被目前牛用的那种破犁限制住想象力，大胆想，我要确保两点原则不许妥协：
　　首先，象犁必须要一头象就能拉动，别搞什么两象抬一座犁。其次，象犁必须是一次性能犁好几行地，最终犁的宽度要比象的身体宽度还宽得多，这样才能保证象耕别的地的时候不会重复走回头路、把翻完土的地方重新踩实了。”
　　听到这两项具体指标时，工匠们的第一反应是叫苦连天，几个资深铁匠、木匠跟李素陈情：
　　“都督，您说的这些根本不可能，自古以来的犁都是二牛抬犁的，哪有一牛犁几行地的。且不说牛力够不够大，至少你得把犁的犁铧全部装上铁头才行，否则木犁头的锋利程度配上牛马的拉力根本破不开土，也破不深，除非让犁地的铧窄一点，破土少一些浅一些。”
　　工匠们先说了一大堆现成的困难，李素也没法直接反驳，毕竟他不专业。
　　所以李素选择了比较简单粗暴的办法：“我不管你现在的犁是怎么套牲口身上的，总之我要可以平衡套到单独一头牲口上。还有那个犁铧下垂、入土的角度，也都要可以调，牲口高了、要入土浅一点就往上抬，牲口矮了、入土深了就往下压。
　　这点小事都干不了？我一共开出黄金三十斤、田地三十顷的赏格，分给解决这个问题的工匠，到时候你们各自按功劳贡献分配。也可以分工合作嘛，一个点一个点拆解了研究，比如解决单牲挂犁的值十金，解决适应牲口高矮调节的十金，解决犁铧入土深浅调节的十金。”
　　李素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且他自己虽然不是很懂，却能帮忙把关质量，还能帮他们把总研发目标拆分成一个个容易实现的小目标。等匠人们把半成品造出来了之后，试机的时候李素还能帮忙把把关，看看是不是跟后世农家乐见过的大致差不多、或者至少功能近似。
　　果不其然，听了赏格之后，所有工匠都群情高涨，关键是大家都有了奋斗的方向，拆得这么细了，很多人就挑其中一点专精琢磨。就算其中一组做出来后，其他两组没成果，李素也允许单独就某一个小目标先给分十斤黄金的赏金。
　　近代科技研发，很多大项目之所以推进不给力，跟近代“科研管理”没跟上有很大关系。如果一个项目太大了，最后总目标因为猪队友拖后腿而没完成、导致大家都发不了奖金，那就会极大磋商研发人员的积极性。
　　但李素显然无师自通深谙人性，规避了这个问题。
　　于是三点当中，最初被解决的就是“如何给单头大象套上犁架”这个细分小目标，有木匠很快弄出了一套类似马鞍形的东西，直接套在大象身上，然后一头大象也就能单独拉犁了——其实这也是很容易想到的，因为四匹马拉的马车用的是车辕套马，而单匹马可不就得直接用马鞍么，无非是马鞍再改改就成了象套。
　　李素二话不说，在这个“套象机构”发明的当天，当众赏了那组工匠十斤黄金，并给了他自己在郫县的封地里的十顷肥沃水田，当场写了地契用了郫乡侯的印信。
　　另外两组工匠看得眼红心跳，颇受启发，奋力加班，居然就在半个月内把“曲辕犁”、“三铧犁”等结构研发了出来。虽然跟后世唐朝的曲辕犁并不是完全相同，但功能上绝对是不差的——李素也不是照着历史课本胶柱鼓瑟，他也不知道曲辕犁该是啥样的，他只要好用，哪怕更现代一些更好。
　　另外，有了三个犁铧同时耕三行的结构之后，再扩大到五铧甚至七铧也是很简单的，无非是简单复制横向结构罢了。最后经过磨合实验，李素和国渊敲定可以打造五铧或者七铧两种尺寸，根据大象的力量、宽度具体选用。
　　如果是一万五千汉斤的相对瘦弱成年象，体型窄一点，那就耕五行，如果是两万汉斤的最壮的象，那就耕七行，基本上也与大象和牛的力量差距倍数相当了，大象肯定是拉得动的。
　　而国渊在发现象犁大成功之后，灵机一动，欣喜若狂地向李素建议：“都督，此物可谓是意外收获了，咱从此还可以把这些‘单畜套犁’、‘曲辕调节犁铧入土深浅’的技术，直接套用到如今的牛犁上。
　　这要是推广打造数万把，等于是让整个蜀地的耕畜力凭空涨好几成啊！原本一头牛只够五个正丁、五百汉亩田地的春耕之用。换上新犁之后，至少可以供八个正丁、八百汉亩的耕地了！牛力省太多了！这比南中这边的收益也大太多了。”
　　李素也是颇为欣慰：“可惜今年春耕是赶不上了，而且仓促间也没那么多生铁打造新犁。先把这个法子记下。今年咱回去之前，肯定是要带着建宁郡北部涂水流域的无烟泥炭，回去烧焦大炼生铁，等钢铁多了之后，秋收后可以大造新式犁铧，明年再春耕就用上了。”
　　李素口中提到的，显然是后世云南曲靖和贵州六盘水之间的大无烟煤矿了。那些煤田有些藏得比较浅，可以露天开采。离牛栏江（涂水）太远的也犯不着大动干戈，就把沿着牛栏江的浅表优质煤挖一挖就好。
　　另外，云南昭通、曲靖之间的铁矿其实也是有一点的，但说实话就汉朝这种“每年几百吨”的钢铁产量，牙缝里挤点铁矿出来就够用了，一直到宋朝为止，汉人从来就没缺过铁矿石，就四川本地易开采的铁矿够用了，不必问来路。
　　无烟煤的用量，如果是奔着“每年炼五百吨铁”的目标去，再粗放也就浪费一两千吨煤，同样是“只要找到任何一处优质煤田就绝对够用”，瓶颈绝对是炼炉和铁匠规模。之前无非是四川的煤都是烟煤褐煤，质量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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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南蛮人的种田归化大业，李素可谓是殚精竭虑，连过年都没回成都过，就一直在沙滩游泳别墅过了新年，又一直过了上元节，偶尔提点验收一下工作。
　　唯一的好处，是这个冬天温暖如春，他就当是“冬季去南方海滨度假”了。虽然他面对的不是真海而是滇池、抚仙湖。
　　上元节之后，象犁和象碾（压路用的辊子）终于是彻底成熟了，从昆明县到梇栋县的商路也被碾压成了相对平整的黄土路，可以让牛马拉的货车顺利通过。
　　上元节后的第三天，因为云南的天气更为温润，李素让国渊召集了孟尝、孟信兄弟等人，一起参观“象犁耕地”的表演仪式。与此同时，他们也已经紧急打造了上千个铁犁铧、一两百套象犁，以便随时推广。
　　孟尝看到汉人工匠和本部落的驯象师一起合作，驱动着一头两万汉斤的巨象拉着七排犁铧的曲辕犁高效地耕地时，也是惊讶得目瞪口呆。
　　“李都督真乃天人也，我们孟氏从此绝对不敢不服！都督竟能驱使巨兽耕地修路、妙用不下于驱牛，当真神助！我孟氏各县多则有象三四百头，少则数十头，全加起来有役象近七百头，若能全部推广，不下于五六千头牛的劳力！”
　　孟尝还说：“哀牢夷人丁七八十万，且他们居住的田土比我们更广袤炎热、畜象更多。哀牢诸部据我估计加起来有象一千六百头，都督若能教他们此法、再加上原先可以许诺的贸易之利，恐怕哀牢夷也会心悦诚服为征西将军所用矣。”


第294章 咱不主动打仗，咱只是来修路的
　　听孟尝说昆明黑夷居然能凑出六七百头役象，而哀牢白夷的役象总数更是超过一千五百时，李素的第一反应还是挺震惊的。
　　大象原来这么不值钱吗？当初研发象犁象碾的时候居然都没详细侦查过这方面的情报。
　　要是有那么多象，孟尝孟信不该这么容易就臣服才对，现在加强其实力之后，忠诚度似乎又值得警戒一下了。
　　为此，李素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追问孟尝孟信兄弟了几句，才弄明白情况。
　　原来，“役象”和“战象”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战象都得是体重至少一万五千汉斤以上的成年公象，而且还需要经过专门的防受惊训练，不至于因为中箭和被刺伤就发狂乱跑。
　　而“役象”是只要能让人骑乘、肯帮人类驮货运输的就行了。所以昆明黑夷这六七百役象里，真正能打仗的战象只有一百五十头，也就占四分之一。
　　这个数据还是比较靠谱的。相当于除了梇栋县这个孟尝的核心老巢要承担数倍的养象负担外。其他秦臧、连然、青蛉、云南等县每个县也就养几十头象，摊下去每个乡不过十头、每个村子一两头。
　　在热带雨林气候地区，每个村子散养一两头象是不必费力给大象专门准备食物的，随便砍点灌木丛，尤其是芭蕉树棕榈树之类的，茎叶都能吃。再多的话就不划算了，毕竟大象胃口太大，专门为象种食物太亏了。
　　李素后世也看过战史数据，知道最晚到1940年代，云南都还有养战象的。当时为了保卫滇缅公路跟日军作战，有本地土司在怒江战役出动过战象，一个县的土司就能战死几十头战象，还有人改编修饰成小说之后写进语文课本。可见云南大象的饲养规模一直是保持在不错的规模水平。
　　可惜战象这种东西运输太困难，狭窄地形也无法作战。而且到了北方还得专门为大象准备食物，不如热带雨林这儿无成本养殖，应该是没法用来打仗了，最多稍微弄几头当当仪仗队，显示一下汉中王“蛮夷臣服”的威仪。
　　大象容易怕火怕巨响惊扰的缺点，就算现在北方军阀还不知道，将来最多打一两仗也就学会了，这就是个一锤子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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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彻底摸清了昆明黑夷和哀牢白夷的象兵战斗力后，李素对于能否用利益说服哀牢白夷的蛮王酋长们直接臣服，反而愈发心存疑虑了。
　　因为他也知道，越嶲蛮王高颐派人助贼后，李素并未出兵将高颐平灭，肯定会在其他远方蛮夷心中留下一颗首鼠两端的种子。不敲打一下，不服的人肯定还是有的——
　　说不定他们会觉得“孟尝孟信之所以怂了，是因为他们兄弟俩的根据地离滇池粮仓太近，所以怕汉军的武力进攻”。而其他部族不存在这个问题，也就没必要太怕汉军。
　　不管怎么说，现在从新设的昆明县到梇栋县甚至云南县的运粮道路，已经彻底被大象施工队平整了。从昆明到不韦的累计九百里路程，前四百里都可以用牛马车运粮运货。
　　离开平整土路区之后，折向西北再走二百里不能通车的坑洼颠簸丘陵道路，就能到哀牢白夷的老巢楪榆县（大理），从楪榆再折向西南走三百里，才能经博南抵达永昌郡治不韦。
　　李素要想再往前修路，必须对哀牢夷的酋长进行招降和交涉，否则就越境修路、修出孟尝的势力范围了。
　　正月二十日，李素派出了快马使者，前去楪榆县招降谈条件，许诺贸易利益以及帮他们进行梯田、象犁等技术转让，换取蛮夷归附。
　　同时，还要求他们尊奉朝廷新封的永昌太守李既（李颙的儿子，李恢的父亲），接受其对各部纠纷的仲裁管辖权，但各部的族内事务依然可以自治。
　　使者二十二日抵达了楪榆县，得到了内附哀牢夷第一大部祝融氏的族长带来洞主接见（注：演义里诸葛南征时，孟获的小舅子、祝融夫人的弟弟是带来洞主。但因为“洞主”就相当于酋长/土司一样只是一个职位，不是名字，所以祝融的父亲、爷爷也是带来洞主。目前这个带来洞主算一世，诸葛南征时那个可能是二世、三世）
　　使者传达了要求之后，带来洞主倒也没敢直接杀使拒绝，只是委婉表示“朝廷任李既为太守，那是朝廷的事，哀牢诸部不会反对”，至于未来会不会真的听从李既仲裁部落间纠纷，明显是想打太极拳拖延，等真的有纠纷了再说。
　　至于要他们跟征西将军刘备合作的问题，祝融氏族的回答是“天下未宁，天子流离，远人惶惑，不知正朔”，也就是说皇帝都被抢来抢去，不知道皇帝说的话算谁的意思，所以咱只好谁都不听自己管自己的。
　　这属于明着没有撕破脸，但其实已经非常桀慢凌傲了。
　　临了，他们还找了一句借口，说是“道路不通”，希望李素先把孟尝和高颐干掉，打通到永昌郡西北部的最便利的交通要道，这样他们才好臣服。
　　不过，也正因为带来洞主没敢杀害李素的使者，所以使者得以继续去比苏、嶲唐、博南、不韦等县传令结纳。可惜比苏、嶲唐两县的哀牢夷蛮酋木鹿大王、乌戈大王也同样跟祝融氏族一个姿态，不归王化。而动机也果然是因为他们看到“连高颐都还活得好好的，我们怕什么，还是自己做土皇帝没人管更爽”。
　　只有到博南县时，才好歹遇到第一个有三万户以上、十几万人口的哀牢白夷族长，朵思大王，肯臣服刘备新封的太守。
　　（同理，这里的木鹿大王、朵思大王和乌戈大王都算一世，诸葛南征遇到的是二世、三世）
　　至于到了不韦县后，一切倒是非常顺利，因为李素的使者遇到了李颙一家。李颙已经七十好几，退休多年，听说征西将军带着朝廷印绶来册封他儿子李既接任永昌太守，李颙感激不尽，带着全部儿孙跪拜谢恩，领受封赏。
　　而李既也立刻表态，说他听说了李素有邀请臣服的昆明夷蛮王送儿子到江州跟着当世大儒蔡邕的弟子学习，所以他也请李素念在大家都姓李的份上，把他还未及冠的长子李恢也带去，好好接受接受优质教育。
　　当然了，李既这么表态，倒不完全是为了交出人质让李素放心，毕竟李家本来就是朝廷派遣的流官，是汉人读书人家，他们是真心珍惜优质教育资源。到江州能拜到蔡邕一门帐下当弟子，那可是多少“学区房”都换不来的。
　　幸好李素的使者在来之前就被李素吩咐过，知道这些事儿可以答应，于是就恩准李家所有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人，都可以去江州，跟着顾雍念书。
　　搞定了这一切之后，李素的使者快马回到孟尝控制的云南县时，已经是二月初了，他立刻把此行出使诸部和笼络李颙一族的情况，跟李素禀报了一番。
　　“哀牢夷居然这么给脸不要脸？都督都许了那么多好处了，他们还不肯合作？”听到回报时，居然还是孟尝、孟信兄弟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他们是亲眼看到李素“千里辟毒涉泸水而来”、“造象犁梯田”等神迹的，他们觉得投降李素太划算了，而且李素从头到尾都不干涉他们族中内部事务的管辖权，只要对外听刘备调遣就行，这有什么不好？
　　李素反而是见怪不怪了，闻言冷笑道：“果然还是咱的威名和善名都传播得太慢了，不能让那些远人敬畏到骨子里，行，既然他们不服，就成全他们。”
　　孟尝闻言，心惊肉跳了一下，连忙表态：“都督可是要武力讨伐祝融等部？我们孟氏愿意……助兵五千人——还请都督谅解我们苦处，去年被景毅蛊惑，连损失带收编，我们已经折损了五千人马了，而且这个冬天忙于劳役兴修，并未与民休息，如今又正是春耕，实在不能多出兵。”
　　昆明黑夷总人数不过四五十万，男性壮丁也就十几万，五丁抽一可以抽出两三万人。但去年损失了五千，再按五丁抽一就只剩两万了。
　　而主动进攻不比内线防守作战，只能抽调一小半兵力出击，剩下的预备队还要防御自己的老巢，再加上春耕再折半征发，可不就只能出兵五千。
　　同理李素和关羽张飞的部队，这个冬天也没闲着，有的在训练，有的在小规模平叛扫荡蟊贼，还有些也参与了劳役大兴土木。要防守电池盆地这个膏腴之地，以及味县等交通要道，同样要总共留兵超过五千人。
　　这么一算，真要讨伐哀牢夷，进攻用的作战部队也就出动一万零点。
　　相比之下，哀牢夷有七十多万人口，就算有朵思大王等几个小部落大约二十几万人不跟带来洞主、木鹿大王同心，那么偏向自立的依然有五十多万人。他们要是也五丁抽一打内线防守战，抽出至少三万多战斗兵力是很轻松的。
　　更何况如果涉及到部落的安危时，动员力度还能加码，真要是蛮王酋长有被灭风险，四个甚至三个壮丁拉一个当兵的临时措施也是有可能出现的。
　　李素对于孟氏兄弟的表态，只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出征楪榆时你们肯出兵五千就够了，不过我还有个条件，如果哀牢夷先来进犯你们，防守战时你们可得先出点力。这总不会耽误春耕吧？”
　　防守战是在家门口打仗，动员的耽误时间要短得多，打完仗就可以回去种田。
　　孟尝见李素折衷认可了他的出兵规模，连忙表示：“那是自然，若是哀牢夷来犯，我们是保卫自己的家园，岂敢不死战。”
　　李素：“那就行——放心吧，我不是好战之人，不会直接去攻打哀牢夷的，我会让士卒继续沿着云南县往楪榆县修路。用大象平地再修出几十里，他们就会自己坐不住的吧。”
　　直到这一刻，李素也不想留下“别人只是因为不听我，我就直接灭了他”的名声，他希望起到示范作用，让其他还在观望的哀牢夷小部落形成一个认识：汉人就是来确保经商环境和修路的，汉人要的只是地方的安定，所以要把“部落间纠纷仲裁权”捏在手中。
　　如果是汉人修路通过楪榆县的地界，导致楪榆县的哀牢部落进攻汉军，那就是哀牢人自己找死，所有的外交过错都是哀牢人的。而且利用敌人的轻敌打一场防守反击先消耗敌人，也比直接杀上门去轻松得多。
　　果不其然，李素这样安排了没几天后，哀牢人就上钩了。


第295章 哀牢夷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汉军还击
　　李素计划的“我们在云南县和楪榆县之间平整山谷道路，等哀牢夷自己坐不住来挑衅”方案，并没有直接以“引爆双方战事”的方式得以实现。
　　他大约是二月初五开始，进入楪榆县境内修路的。不过众所周知，云南和楪榆这种边蛮之地，县与县接壤的地方往往是最穷乡僻壤的。
　　所以哀牢夷足足过了七八天之后，才得到消息，又花了四五天、才做出反应、并派人来现场阻挠，因此双方产生冲突已经是临近二月下旬了。
　　谁让这两个县的县城与县城之间，就相距二百里，边境线到楪榆县城，也足足有一百四十里（也就是云南县的县城到边境是六十里）。
　　两县的交界是一道山脉，如今连名字都没有，但后世却是颇为有名，叫“无量山”——看过《天龙八部》的人，对这个地名应该都不陌生，因为在金庸笔下，无量山上有无量剑派和“琅环玉洞”，里面有神仙姐姐的雕像和凌波微步的秘籍。
　　无量山南北走向，翻过无量山北段余脉的山脊就是楪榆了，东麓山坡上有一条小河，沿着山谷最终蜿蜒流入洱海——而楪榆县城就在洱海的西岸。
　　祝融氏族的兵马，是在二月二十日上午，到现场阻止施工的。
　　当时汉军已经把路修过了无量山山脊西侧三十多里地，都是大象踩出来和象碾轧平的简易土路。算算里程，要是再往前修一百十几里，就能通到洱海边了。
　　因为靠近山脊的路段比较陡峭，所以未来也就只能过过独轮车，过不了牛马的四轮车，否则下坡容易刹不住车。
　　李素倒是考虑过在靠近山脊的路段，模仿“晴隆二十四拐”那样，把路重新修成N连发卡弯的盘山路以减小坡度。但最终还是因为工程量较大、而且不符合汉朝工匠的施工习惯，也没人会具体设计、勘测，只能放弃。
　　到时候只能是用牛马车把货拉到无量山脚下、然后换装独轮车翻过无量山、到另一边山脚再换牛马车。尽管多了两道装卸工，好歹也比全程独轮车运货要省一小半运费了。
　　祝融氏族派来的带兵将领，只是一个小部落的洞主，带了几百号人，首先以阻止施工为主，推搡不让汉兵继续前进，并且喊话：
　　“此地已是无量山西，自古是哀牢部地界，尔等昆明贼速速退回无量山东！再敢踏前一步，便是侵犯我哀牢领土！”
　　汉军施工队按照李素的预先吩咐，也不直接杀人，而是坚持施工、互相言语辱骂反驳：
　　“我等此来只为修路通商，并非用于运兵，何犯之有！我们是要去永昌郡治不韦县通商的，不韦县还是汉人郡守统辖之地，汉人朝廷往不韦县运货有错么！你们再敢阻挠，就是试图围困不韦县为飞地，视为与大汉朝廷为敌！”
　　哔哔了一会儿之后，果然双方忍不住开始互相斗殴饱以老拳，汉军施工队这边人多，而且似乎是有备而来，肉搏强悍的勇士很多，不一会儿就把哀牢夷的阻挠队伍打得满地找牙。
　　哀牢夷恼羞成怒，就抽刀开始砍杀。
　　汉军施工队连忙保持了极大的克制先后退，然后纵象猛冲。
　　也不用杀人兵器，就是用推着轧路碾辊的大象顺着山谷下坡路压过去，一个冲锋就把七八个哀牢兵轧死在象腿和石碾辊下。
　　哀牢兵一看对方来真的，而且人数更多，连忙屁滚尿流跑回去报信。汉军一边赶着大象追赶解释：“误会，误会，我们不是要杀人，这是施工意外，施工的大象受惊了！”
　　一路追踩了几里地后，总算控制住了受惊的大象，收兵回去。
　　五天之后，被彻底激怒的带来洞主一世，就派了手下一个小部落的洞主，带着本部五千精锐战兵，气势汹汹来无量山为死伤的先遣队报仇了。
　　出兵之前，带来洞主一世也找其他同族部落要求同仇敌忾，但汉军的外交宣传似乎更给力，已经提前让人散布消息，表示无量山事变只是一场施工事故，所以其他哀牢部一时被稳住，都想观望一下，不肯一起出兵，带来洞主只好单干。
　　另外，尽管祝融氏族的先遣队是被汉军施工象踩死的，带来洞主却没有大规模动用他们的战象部队报复——
　　主要还是因为无量山区地势太崎岖陡峭了，只适合山地轻步兵大规模作战，而大象最多只能容纳下十几头。他们也知道汉军当中大象也很少，也都是为了修路才派的，无法形成阵型规模。
　　带来洞主考虑的是“把汉人施工队一锅端全部杀了，破坏掉施工设施，找回这个场子”也就够了，并没有想靠这点人就把汉军全部歼灭。
　　可惜的是，事情的发展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他还以为这是“修路对抗的局部冲突”时，汉军这边的戒备也已经鸟枪换炮。
　　五千哀牢夷在沿着山谷攀登无量山主岭的半路上，遇到了孟信带领的五千昆明夷蛮兵在两侧山坡上埋伏，而正面则有高顺带领的两千汉兵“准陷阵营”的堵截。
　　一番厮杀之后，哀牢军大败，来歼灭施工队的五千人，不但没有摸到汉军施工队一根毛，半路上就几乎覆灭。死伤者达到一千多人，被俘虏两千余人，只有最后一千多人逃了回去。
　　一场无量山上的挑衅—埋伏战，就直接让祝融氏族折损了近四千青壮，而且都是比较精锐的战兵，质量远非后续临时动员抽壮丁可比的。这也就大大削弱了后续战斗中哀牢夷的总体战斗力。
　　不过随着这一场重创，双方也算是彻底撕破脸皮，再也不考虑外交妥协和虚与委蛇的可能性，只能真刀真枪狠狠干一仗。
　　带来洞主收拢败兵之后，再次要求木鹿大王和乌戈大王全力相助，两位蛮王看在唇亡齿寒的份上，各自带了族中精锐来会盟，而其他更小的部落都在借口观望，不想趟这个浑水。
　　三大部族一共掌握五十万哀牢人口、十四万壮丁，按照五丁抽一应该是两万八千兵力，刚损失了四千就只剩两万四。但因为是内线防御战，带来洞主竭泽而渔又强行从自己部族多抽了六千没打过仗的壮丁，凑了三万部队，准备防守楪榆县。
　　兵力集齐之后，带来洞主与两位蛮王就开始商量这个仗怎么打。
　　木鹿大王是内心最没有底的一个，他也是一开始就被捆上了祝融氏族的战车，但现在已经稍稍有些动摇了，他就忧虑地说：“汉军与昆明贼联手，虽然兵力不多，但汉人兵甲坚利，除非笼城死守，或者发挥咱的优势在山地险僻之处交锋，否则野战当中我们三个杀一个也未必有把握。”
　　乌戈大王比木鹿大王有信心，傲然道：“哼，你只会涨汉贼志气！汉贼有铁甲之坚利，我乌戈部有藤甲之固，就算略不及铁甲，但数量远不是汉军铁甲兵可比的！汉军有一两千铁甲就撑死了，我部万人，却有五千副藤甲，一样刀枪不入！堂堂正正野战又何妨！”
　　这个毕竟是现实世界而非演义，所以乌戈大王也不至于玄幻到认为藤甲远胜铁甲。
　　只是说两者的防御效果相差不大，但藤甲兵胜在便宜能量产，而且不会生锈能积攒好多年的产量，所以他的部族才能一口气拿出五千藤甲兵，指望用规模堆死汉军的一两千铁甲“准陷阵营”。
　　吹嘘完藤甲之后，乌戈大王也鼓励同僚道：“你们虽然没有藤甲之利，但你们各部相加、那两三百头战象是吃素的么？之前无量山小战之所以输了，无非是无量山地势崎岖，不适合战象大规模列阵践踏。
　　既如此，咱就放汉军进来如何？把那李素和关羽放到洱海之滨开阔之地列阵决战，咱就藤甲兵加战象，堂堂正正把汉军践踏踩死全歼！”
　　木鹿大王想了想：“可是，汉军收服了昆明贼，孟尝麾下也有一百多头战象，我们动用战象的话他们也用，我们的数量倒是接近他两倍，但也不能说此利为我军专有。
　　另外，要是敌我都出动了战象，乌戈老弟，你那藤甲兵的用武之地也小了——坚甲最怕钝器巨力，甲胄再牢固，被象腿踩到了都是众生平等的。”
　　乌戈大王：“如果真的敌我都出动战象，那这第一阵肯定不能我上，我们乌戈勇士要作为预备队，等你们双方象兵互冲分出胜负、孟尝狗贼的战象全部被压制杀死，我再亲率藤甲兵冲锋掩杀，可获全胜。”
　　三人又商量了一番细节，觉得可操作性很强，就决定不再在无量山区设防，直接大踏步后退到楪榆县城示弱，就硬让，把汉军和昆明夷联军放到洱海之滨决战。
　　……
　　“都督，关将军，自从前日中伏大败之后，带来洞主已经放弃了防守无量山，一直龟缩退回了楪榆县城，还联络了木鹿大王与乌戈大王的主力一起聚兵楪榆县协防。
　　根据探查，木鹿大王与乌戈大王的精锐主力都在援军之列，所以敌军中有发现大量浑身着奇怪铠甲的精锐勇士和战象。”
　　数万人的敌军调动肯定是瞒不住的，所以哀牢夷诸部集结兵力的大致调动情况，很快也被李素的斥候截获了。
　　已经在无量山驻扎寻找战机等了好几天的李素和关羽，终于觉得可以放心前进了。
　　“有战象和藤甲兵？还全部聚集到一处了？这是省得我多走路去崇山峻岭的穷地方一个个打，所以集中起来送么？”李素的嘴角，忍不住笑容逐渐变态。
　　他立刻吩咐：“告知孟信，他只带五千山地步卒随我军助战即可，他那几十头战象，我好意心领了，但是不用带了。”
　　传令兵立刻去通传，而旁边的关羽听了则是愕然不已：“敌军有战象这种凶猛巨兽，已然难敌，为何我军反而连一点战象都不带了？”
　　李素：“我怕吓到我们自己的战象。不过放心，我自会有万全准备的。咱也不急着决战，在花几天时间，准备几样东西。”


第296章 窜天猴谈笑间，战象灰飞烟灭（上）
　　为了对付情报中出现的战象和藤甲兵，李素不得不推迟对楪榆县的最后进攻，而是额外又花了近十天时间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以至于最终的决战日期，被推迟到了二月下旬。
　　对于汉军的迁延不进，哀牢夷阵营方面也不是没有猜疑。
　　但蛮夷的智力值也就这个水平了，加上李素在准备期间一直有故意把己方的一些示弱情报泄露出去，所以很好地吊住了哀牢夷各部的胃口。
　　说句良心话，李素泄露的那些“示弱情报”都是真的，主要包括“因为南征延期，不得不再次靠着运粮运货船队轮换一批士兵，并运走一部分生病士兵，减少在南中的驻军规模”等利空消息。
　　这些消息乍一听不容易明白，但结合原本的南征计划、以及南中的天气情况，就很好理解了：去年秋收后刚出征时，李素跟刘备谈好的计划是二月春耕前退兵，避开永昌、建宁等地春天的“桃花瘴”。
　　而现在，因为花了两个多月笼络昆明夷，帮昆明夷种田、整治道路、改善通往永昌的后勤，徐徐进取，李素时间上已经超支了。
　　现在如果不趁着二月天气还没彻底暖和起来、春暖花开，减少南中一部分的驻军，那就意味着后续整个仲春到盛夏都无法撤走。
　　因为南中气候最温暖宜人、没有瘴气、适合北方汉人居住的区域，也就只有滇池盆地和洱海盆地这两块清爽的地区了。
　　反而是从滇池盆地通往北方的水路沿途，瘴气比滇池盆地毒无数倍。过了刚开春的撤兵窗口期，就得被堵在这两块气候宜人的地区直到秋收结束。
　　谁让汉军在南中最大的敌人，始终是天候和热带病呢。
　　基于这个考虑，李素在跟关羽、张飞商议后，决定把南中地区的汉人士兵规模削减一些，从开始的一万两千人，削减到八千人（其实因为战损，一开始的一万二也是不满编的）
　　如此一来，汉军在南中的后勤压力也缓解了不少，至少需要吃掉的粮食少了三分之一，孟氏等昆明夷部落不至于养不起——节约粮食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关羽不能卡着秋收的警戒线吃，他还得额外积蓄攒一些粮，用于今年秋收后从背后攻打越嶲蛮王高颐呢，要是都吃完了就耽误秋季攻势了。
　　而张飞带着这几千人撤走，回到犍为郡的僰道、江阳，继续练兵、配合当地搞建设、守备地方。张飞麾下的周泰则留守滇池县，黄权守味县，王平因为熟悉山地战，留在前线跟随关羽历练，提供些山地战参谋意见。
　　另外，张飞在僰道也可以配合关羽演戏，如果今年秋季的时候关羽真要从南线沿着雅砻江偷袭越嶲，张飞好先在北线沿着大渡河虚张声势假装要进攻，把高颐的主力吸引到防止汉军从蜀郡、犍为渡大渡河攻击越嶲的一侧。
　　为了这一切通盘部署，汉军的前线战力也付出了一些牺牲：前线战将减少到了只剩关羽、高顺、王平三人，负责跟即将到来的哀牢夷各部蛮王决战，双方都只有三将，非常公平。
　　而且王平还是个尚不及冠的少年人、算是半个蹭线吸经验的，武将形势对哀牢夷阵营非常有利。（典韦不算，典韦是李素的私人保镖、护军都尉）
　　……
　　二月二十四日，在楪榆县等得有点焦躁的带来洞主，终于得到了汉军再次大规模越过无量山、对楪榆县发起全线进攻的报告。
　　带来洞主闻讯大喜，连忙把情况通报给了另外两位蛮王。
　　木鹿大王听了还有些忧虑：“汉军自从我军第一次摆开阵势迎击后，借着无量山险要逡巡避战十余日，现在突然又肯进攻了，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莫非是在琢磨破解我军军势的毒计？为防有诈，我们不如改野战为笼城，守着楪榆县城观望一段，挫敌锐气。”
　　乌戈大王还是那么自信：“我们的藤甲兵和你们的战象，都是流传多少代的利器了，是十日就能想出破解之法的么？要是能破解，九十年前的哀牢王‘类牢’就用过，为什么现在的汉将还不能破解？”
　　带来洞主一挥手，制止了两人的狐疑，抚慰道：“你们都别瞎猜了，我知道汉军为什么迁延——我的细作都打探到了，是因为开春天气变暖了，汉军都是北人，不习炎热，多有疫病。
　　而且汉军出征前都说好了南征半年，现在时间到了他们的征西将军不肯放士兵北归，故而有哗变趋势。汉军轮换了相当一部分士兵，我派去建宁郡牧麻县的细作，亲眼看到码头上前阵子每天有数十艘船只载人往返、轮换新兵。
　　现在关羽麾下只剩七八千士兵，还不能都派到前线，前线的可战之兵最多五千人。汉军另一员猛将张飞也被调走了。所以，别提什么笼城死守挫敌锐气了，最好的挫敌锐气就是一鼓歼灭！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等汉军琢磨明白了，让昆明贼加大征发，这个仗反而不好打——
　　你们难道忘了，九十年前的哀牢王类牢，并不是被汉将打败、以至于我们哀牢国从此灭亡、逃到怒江之西改名掸国。他是败在源源不断跟着汉军做狗的昆明贼手上！我们一定要利用他们的轻敌，在昆明贼被进一步调遣起来之前，把嫡系汉军灭了！也让昆明族从此知道我们哀牢族才是南中第一大族！”
　　最后这个理由非常关键，让木鹿大王和乌戈大王彻底统一了认识，决定无视“汉军在听说哀牢联军有战象和藤甲兵后、避战准备十余日再来应战”这个利空消息，依然进行决战！
　　思想统一之后，后续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汉军的路本来就修到距离楪榆县只有最后一百里了，花了三天时间翻山行军。二月二十六日傍晚，汉军最后一次在无量山区的险要处谨慎扎营、防止敌军趁夜劫营，而哀牢联军也丝毫没有动作，第二天，汉军就被放入了洱海盆地。
　　二十七日上午，哀牢联军三万余人出城，还集结了两百多头战象，打开楪榆县南城门，出城南下，走了二十多里路，然后在洱海西岸偏南的狭长平原上，与汉军撞了个正着。
　　双方立刻就地展开军势列阵。此处的位置，基本上就是后世的大理古城景区附近，东临洱海，西靠苍山。
　　苍山洱海都是南北走向，从山到湖之间，是一道宽十二里的狭长平原，所以地势足够展开数万大军。
　　哀牢联军有三万人，阵线正面足足有五六里地宽，前后大约三十排，每行近千人，中间还空出一大截排列战象。
　　汉—昆明联军的正面宽度就要窄不少，只有两里宽，纵深也稍薄一些。
　　孟信带着的五千昆明夷在左侧，因为这些部队都是山地兵，所以靠着苍山山坡列阵，利用地形崎岖防止被战象冲锋，关羽让王平带着数百亲兵作为孟信的监军。
　　关羽居中协调汉军与昆明夷，让高顺带领两千铁甲兵居右，高顺两翼和后方跟着两千只有皮甲的汉军轻步兵/弩兵，和一千名汉军骑兵。
　　李素本人也带着典韦和数百护卫骑兵亲临战场督阵，或者是遇到关羽没见过的突发情况时，便于提点一下——虽然，在开战之前，李素已经把他对付藤甲兵和战象的武器安排，全部交代过了，只是关羽都没试过，还有点将信将疑。
　　“把汉军和昆明贼都赶出楪榆泽！儿郎们杀呀！”
　　楪榆泽就是洱海的古称，带来洞主在简单的鼓舞士气之后，就吩咐战象首先发起集群冲锋，而步兵们要拖后战象百余步再展开冲锋，而且得是藤甲兵先冲顶盾抵挡汉军的弩阵。
　　如前所述，西南夷在阵地战中最大的劣势，就是缺乏强弓硬弩。他们几乎没有弩，弓也是轻弓软箭、全靠淬毒来确保杀伤力。在山地战时还可以利用复杂地形接敌到近距离对射，发挥毒药的威力。可野战时毒箭再强，射程不足，就很吃亏，得顶着被弩阵攒射的巨大伤亡接近到五十步内，才能开始对射。
　　所以战象和藤甲兵是吸引火力、破解汉军弩阵的两张王牌，否则光靠三万蛮兵平原结阵冲锋，根本顶不住汉军连续强弩攒射，阵地战“一汉顶五胡”的威名可不是白吹的。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眼看着汹涌的战象已经逼近到汉军蹶张弩的有效杀伤范围内了，不少轻步兵弩手已经被这个阵仗吓得腿哆嗦，几乎要提前扣动扳机放箭了。
　　也亏得他们用的是弩，保持张紧弩弦这个状态并不用额外费力，所以误触击发的可能性还低一些，如果是弓箭手的话，拉满了弓不放箭，没几秒就臂力衰竭手抖射出去了。
　　李素亲自带着典韦在弩阵后面来回巡视，他也意识到了弩手的紧张，连忙让传令兵和军法官反复告诫：
　　“不要慌！不许提前放箭！要相信你们手中的武器，射出去战象就会逃窜的！但是因为弩箭上绑了药筒，射不远，所以一定要稳住！而且要形成批次地放箭，持续惊吓，否则吓完一波就停那就前功尽弃了！”
　　在反复弹压之下，这些弩兵不愧是跟着刘备打了几年仗，在两年益州之战中得到了心理素质历练的，都撑了下来。
　　“第一排点火！点燃后在两息内瞄准放箭！”


第297章 窜天猴谈笑间，战象灰飞烟灭（下）
　　随着正式下令，第一排弩手终于把架在弩上的箭矢所绑的那个窜天猴药筒给点燃了，引线嗤嗤地燃烧着，随着弩机的扣动，“嗡”地射出。
　　这就是李素用来对付战象的大杀器。严格来说，只是形似烟花里的窜天猴，但并非“真·窜天猴”。
　　因为按照窜天猴的定义，你得是靠火药燃气推进导致箭杆往前飞，而李素这批货飞行的主要动力还是靠弩弦本身的蓄能。
　　他如今做出来的黑火药，要对人或猛兽造成致命杀伤，困难还是很大的，李素也从没想过造出火枪或者大炮，但用来吓吓人就太轻松了。
　　何况窜天猴李素在长安太庙玩“白虹贯月、斩蛇剑飞升认主”时已经用过了，所以有经验的，这次再稍微改良改良，可靠性非常高。
　　东西方千年来跟战象对抗的经验都显示：大象怕火光、爆燃和巨响，这几样因素窜天猴都有。
　　而且以李素的苟怂性情，他也不会把鸡蛋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以即使窜天猴无法控制住大象的冲击方向，他还有最后一手备胎：此战之前，李素要求所有汉军轻步兵都扛一捆干草，开战前往己方阵地前排开，形成一道道有间距的草堆，一旦战象冲到五十步以内，就直接点火。
　　另外李素也带了一批“李洛托夫鸡尾酒”燃烧瓶，那玩意儿当初对付甘宁以及在阆中峡谷里打张鲁用过，现在要快速制造局部燃烧带阻挡战象，或者是面对藤甲兵集群时，也可能用得上，备一些也不亏。
　　所有的物料，此前都是存在滇池县的仓库里，只要花时间制造成成品即可，而非从僰道千里调拨，否则十几天的准备时间根本不够——因为李素到刚到南中的时候，就想到过有可能要面对藤甲兵或者战象，这些东西在演义里太有名了，也确实是南中的精锐战力，不做准备不是李素的风格。
　　最后，汉军的军阵之间，还提前留出了甬道，为的就是对疯狂后的大象轨迹形成导流——这一招是罗马名将西皮阿对付迦太基统帅汉尼拔时创造出来的。
　　……
　　“嗖嗖~吱吱~啾啾~”随着一声声凄厉尖锐的啸叫，一支支窜天猴在汉军阵前五十步到一百步的范围内逐次炸开，声势如同厉鬼群啸。最终药筒爆炸的声音，似乎还不如飞窜时的啸叫更为嘹亮持久。
　　简易的“分段爆燃”引信并不是很可靠，有些窜天猴飞行的过程中并没有啸叫，一直到扎到战象皮肤上或者射在地上后才炸开，还有一些则是啸叫飞行着就直接凌空爆炸了。
　　但不管是炸早了还是炸晚了，靠着足足数千根的密集数量，加上战象的目标足够大，惊骇的效果还是非常拔群。
　　一头头巨象开始惊叫嗥鸣，甚至有个别后腿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驭象人直接甩落下去。
　　哀牢夷对战象的武装并不完善，不像迦太基人那样有象背上的箭塔，所以哀牢夷也不会在大象身上放箭，纯粹就是每头象一个人、骑在脖子上驾驭控制方向而已，所有杀伤输出全靠践踏和冲撞，也不会给战象披挂铠甲。
　　如此粗放的武装，让战象遇到窜天猴弩箭集火时愈发缺乏反制手段。
　　亲自负责中军先锋、带着象群冲锋的木鹿大王，原本骑在最大的一头战象背上。这也是仅有的数头有简易箭塔状象鞍、可以在象背上放箭的战象，目睹了这一切时，木鹿大王首先就被惊得目瞪口呆，心中滴血。
　　他至少看到了二三十头战象，在第一时间就发狂乱跑、后退、人立倒下、甩下驭手，那都是族中的精锐！
　　“这不可能！汉人用的什么妖法？李素真有天神相助么？！我的战象！”
　　而在后方中军观战的哀牢联军主帅带来洞主，虽然受到的视觉冲击没有木鹿大王那么直接，但他因为站得高看得远，更能第一时间掌握全局，所以内心的惊骇也丝毫不输。
　　“如此风雷天火，汉人究竟有何神助？天亡我哀牢么？”
　　不过，即使到了这一刻，哀牢诸将还未放弃最后的希望，他们还在赌汉军下手太慢了，战象阵即使炸营也会把汉军踩死更多！
　　“藤甲兵和后军继续冲锋！战象受惊之地距离汉军不足五十步！就算发疯乱踩也是踩死汉兵更多！长矛兵先顶上去，抵住战象不让后退！”带来洞主飞速下了几道命令，试图赌命一搏。
　　原来，他也看出了战象虽然炸营四逃，但毕竟已经离汉军阵线很近了——如果弩箭上不绑缚窜天猴药筒，蹶张弩原本是可以轻松射两百步外目标的。
　　绑缚了药筒导致箭矢加重、而且流线型的空气动力结构被破坏，所以最远只能射到百步，如果箭矢飞行速度太快还有可能因为风太大而熄灭引线。这一切，都导致大象的炸锅是发生在距离汉军一百步到五十步的区间内的。
　　而大象受惊后并不会全部倒退，就算正面火力再猛，缺乏智商判断的大象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逃更安全，所以大象的乱窜完全是“真·随机事件”。
　　往汉军那儿再乱冲几十步就破阵了！
　　这么大的诱饵摆在那里，让哀牢诸将都不想彻底前功尽弃——如果这时候退却，那就是输掉已经放上牌桌的三成筹码，而且是让汉军白白通吃！而如果再殊死一搏，所有筹码推上赌桌，就还有机会连本带利翻本！
　　这种时候怎么能不跟！
　　几千名没有铠甲的蛮兵长矛兵，被勒令一改原先的阵势，冲到了跟藤甲兵一样靠前的位置，纷纷架矛准备抵住后退的大象。
　　而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所有的二百多头战象几乎全线发狂了，还冷静前冲的已经不到十分之一。
　　“哗——”汉军的窜天猴用得差不多之后，不得不留最后一手战略储备，而改为把阵前的草垛全部点燃，形成一道导流的火墙。
　　即使有极少数依然慌不择路往火墙上冲的，汉军还有用普通箭矢的强弩攒射、以及二十步内靠投掷猛火油红糖粘稠燃烧瓶击退的最后杀手锏。
　　“嗷——”一声声凄厉地长嗥，乱冲在最前面的战象终于被燃烧瓶的黏着持续焚烧烧得立刻掉头。
　　更多的大象，则是在斩马剑列阵和火墙的逼迫下，沿着甬道冲到了汉军阵列背后，直接逃之夭夭离开了战场。汉军还趁着大象通过甬道时，用弓箭近距离瞄准射击象背上的驭手，把好几十个驭手射落刺杀。
　　两百多头战象，有二三十头直接在阵前刺猬一般倒毙、还有二十头左右被燃烧瓶击中后带着火狂奔到远处，跑着跑着倒毙。
　　剩下一百七八十头战象，有大约八十头确实如带来洞主和木鹿大王预料的那样，“虽然炸了，但也是往汉军阵列方向炸的”，只可惜全部沿着甬道导流逃离了战场，压根没踩死几个汉兵。
　　倒是有一百头战象，结结实实一把八十度转弯，往身后的蛮兵阵列疯狂冲锋践踏。
　　“喀喇——”一声声藤甲兵顶着盾直接被象腿一脚踩死的闷响不绝于耳，士卒纷纷筋断骨折形同肉泥。
　　“噗嗤噗嗤——”数以百计的粗制长矛被无甲裸战的蛮族轻步兵用来抵住后退的大象，可是随着汉军的蹶张弩阵完成惊敌任务、改为使用普通弩箭后，一轮箭雨覆盖就能把试图抵住大象的无甲长矛兵射得七零八落。
　　这种攒射，都是发生在七八十步的距离内，被射的一方连衣服都没有，简直残暴。
　　更要命的是，蛮兵对火药兵器的天生未知恐惧，早就极大地打击了他们的士气。汉军攒射时，但凡几十支杀伤性弩箭里夹带一两根窜天猴，不仅大象会愈发惊骇，连普通士兵都有不少放下长枪直接抛头鼠窜。
　　上百头崩溃的大象，直接在蛮兵阵中踩出几十条血路，不少大象的象牙上，还挂着蛮兵的尸首，不时要甩一甩脑袋把牙齿上的串串甩飞出去。
　　“强弩射住两翼的蛮人轻兵！让孟信带兵沿着苍山山坡冲锋！陷阵营列阵迎击藤甲兵！”关羽在中军看着这一幕幕振奋人心的战果，也是胸中顿感豪气干云，临阵七八年来，未尝有如此酣畅狂猛的大战，所以他也是连连下达军令要求展开反击。
　　而对面的蛮族轻兵早就被践踏和窜天猴双重打击近乎崩溃，只剩下没被踩死的藤甲兵们，还在仗着自己装备的精良、顶着滕盾不会被弩箭射死，坚持作战，关羽要打击的重点，也就轮到了藤甲兵身上。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杀——”高顺带着两千名还未正式升级为陷阵营的铁甲兵，扛着两千把五尺长刃的厚背斩马剑，肃杀地列阵而前，冲锋的步伐虽然比不上各自为战地狂奔，但也比其他兵种的步战列阵前进快得多，几乎是一种“整齐地小跑”的肃杀姿态。
　　小跑着还能保持队列，这种纪律性，本身就是古代战场上的一种大杀器。
　　随着一阵阵兵器的交鸣，部分藤甲兵居然靠着滕盾和藤甲的双重防护，挡住了斩马剑的砍杀，但因为蛮兵没有列阵，也无法形成有效反击，只能被陷阵兵推着败退，一不留神就被全力的捅刺和践踏所杀。
　　同时，藤甲兵只是防御力强大，但他们的战刀质量也比汉军的制式环首刀更差，所以遇到汉军的铁甲兵，最多就是“互相无法破防”，高顺根本就不怕。
　　随着外围零星的藤甲兵纷纷被杀害，指挥藤甲兵的乌戈大王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大声呼喝试图集结手下的藤甲兵，让藤甲兵也列阵而战。
　　可惜的是，陷阵营也在等着藤甲兵的密集列阵而战。看到乌戈大王的旗阵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藤甲兵后，高顺亲自大喝带队冲锋，并且下令铁甲兵们都掏出他们战前每人发放的两罐红糖粘稠火油。
　　藤甲并没有三国演义上写的那么容易被一点火星就引燃，所以靠火箭并不能大规模杀伤。不过，加上燃烧瓶就绝对没问题了。
　　之前不拿出燃烧瓶，是因为敌人太稀疏，用瓶子浪费，砸不准就白砸了。而一旦扎堆列阵了，就算砸不到瞄准的目标，也能误伤他身边的队友，效率顿时倍增。
　　“锵啷~锵啷~呼啦~”阵阵陶器的脆响与烈焰翻卷的嘶鸣，瞬间引出了无数哀嚎。藤甲加火油，瞬间就是一个人形大火炬。
　　“呃啊——救我！杀了我吧！”很多藤甲兵传出杀猪一样的惨嗥，忍不住痛居然直接拔刀自刎结束痛苦。
　　无数士兵试图打滚、脱甲，哪怕撕扯下大块大块地血肉也在所不惜、脱的时候直接被斩马剑一剑捅死也顾不得了。
　　只有极个别非常悍勇地想朝着汉军扑去，抱住汉军打滚一起烧死同归于尽，但无不被七八柄斩马剑攒刺，死得比《太极张三丰》里的董天宝死状还惨。
　　这样的惨死之状见多了，剩下的只有就地打滚等死，或者少数阵线最东端的士兵，因为战列线的排布已经靠近洱海，直接跳进洱海投湖自尽以求灭火，淹死也比烧死舒服。
　　见到这一幕，关羽也不打算放过，他立刻把中军的指挥临时交给了督战的李素，然后关羽亲自带着汉军的一千名骑兵，沿着洱海岸边搜杀冲锋，看到有人跳湖洱海再爬上来就直接冲锋践踏砍杀，根本不会等人站稳脚跟，这是摆明了斩尽杀绝了。
　　所有成阵列的藤甲兵方阵全部被火油瓶打崩打碎、零散士兵被陷阵兵围住剿杀，乌戈大王见大势已去，想带着亲卫的藤甲兵逃窜遁走，可惜南蛮普遍没有战马，这时候放弃阵型逃窜，被关羽从背后践踏冲锋，死状无不极惨。
　　乌戈大王的头盔点缀着比孙悟空还华丽的孔雀毛，实在是太显眼了，关羽从背后冲到，亲自抡起青龙刀送他上路。
　　刀光一闪，七八根孔雀翎飞溅上天，一颗大好头颅随着一股血泉冲天而起，有数万户部众的蛮王营养就是好，连血压都特别高，能荣幸罹患这个时代罕见的三高病，颈血飙射一丈多高，死得那叫一个有观赏性。
　　而就在乌戈大王被关羽亲自枭首之前，木鹿大王其实也早已跟他的坐骑大象一起，因为装饰华丽，被上百根窜天猴和几十个火油瓶重点招呼，烧得尸骨无存。
　　“快，快撤！退回楪榆县守城！”事已至此，带来洞主知道一切都以大势已去，只想非常不荣耀地逃命。
　　可惜今天这一战，他们本就是出城南下二十里主动迎击的姿态，想在关羽的骑兵追杀下北返二十里，是何其困难。
　　随着身边亲卫越杀越少、士卒一团团地轰然而散，关羽赶到带来洞主背后，照着脑袋就是一刀，结束了他的痛苦。
　　“哼，插标卖首耳，就这也敢反抗天兵。”


第298章 平定永昌郡
　　就算是三万头猪抱头鼠窜，都不是一天时间抓得完的。
　　所以，尽管李素和关羽靠着窜天猴和火油瓶，就取得了以一万士兵对战三万敌军加两百头战象、己方仅战死数百人就歼灭敌军的“史诗大捷”，但这场战斗的扫尾工作，依然持续了整整数日。
　　直到决战日傍晚，日薄西山，汉军先锋已经趁乱冲到楪榆县城下，而且裹挟着败兵、靠着三大蛮王的首级号令顺势入城，但城外跑得漫山遍野的哀牢夷逃兵，依然是抓不胜抓。
　　汉军从将领到士兵都已经是极度疲乏，此刻也只能是抓大放小。
　　连庆功都没来得及庆，只是给每个士卒先发了好几斤肉食，敞开了大飨三军，但不许喝酒，要求保持警惕轮番休息。毕竟他们是驻扎在敌人的老巢县城里，随时还可能有小规模的反抗。
　　不能喝酒让不少士兵颇为不满，但看在肉管够的份上，还是缓解了冲突的情绪。
　　今天至少直接战死了超过五十头战象，火头军和县城里抓来的屠户一起动手打扫战场，至少割下了三十万汉斤还能吃的好肉，所以足够给每个胜利方士兵分三十汉斤，足够三五天的犒赏了。
　　大象肉不太好吃，纤维非常粗粝，但又谈不上嚼劲和弹牙，全靠量大管饱取胜。唯有鼻子的肌肉非常有嚼劲弹牙，军中厨子专门割了几条干净的鼻子处理好了，特供给李素和关羽等将领享用。
　　在县城里休息了一夜，恢复精力之后，汉军才开始笼络残败部族的工作。毕竟哀牢夷总人口有七十多万呢，这次涉案的各部加起来也有五十万人，真正有野心想当土皇帝的也就那么一小撮野心家，其他还是可以感化的。
　　考虑到楪榆县只是祝融氏族的根据地，而被杀的木鹿大王、乌戈大王只是客军作战，所以眼下立刻能收服的也就只是祝融氏族，其他两部至少还得花上十几天时间、带着首级和战俘去威慑、传檄而定。
　　祝融氏族部众毕竟是亲眼看到了昨天的一边倒史诗大捷，还目睹耳闻了汉军的燃烧瓶和窜天猴弩箭等等神器，士气当然是非常涣散。李素仅仅花了一天时间笼络，就让这个二十多万人的部落选择了直接臣服。
　　部落方面还请求李素作为朝廷代表，帮他们选出族长，李素说谁能接任带来洞主的族长之位就是谁。
　　李素当然不会客气，故意甄别了一下祝融氏族里那些旁支远亲此前的态度，挑选了个跟带来洞主一脉不太对付、而且血缘关系堪堪出了五服的，立为新的酋长，并且表示授予他楪榆县令的职务。
　　而同时，李素对于战犯的核心死硬家属也不会客气，该清算的清算，免得跟李素和关羽已经结下仇怨不死不休的嫡系将来想翻盘。
　　反正大家族肯定利益关系盘根错节，总能找到跟当权者不对付的反面派的。
　　李素可没工夫考虑祝融夫人究竟是谁生的、会不会被蝴蝶效应波及变成贫贱的奴婢甚至根本没法出生的问题。
　　毕竟李素要以边地的长治久安和数十万百姓的心悦诚服、汉化进度为重。而不是什么名将名女收集癖，他的英雄史观也比较淡泊。
　　再说了，祝融夫人之所以成为祝融夫人，那也是后天培养的结果，宗族里随便哪个天姿性情不错的小姑娘，给了那个资源培养说不定有成长为祝融夫人的素质。
　　总之就是大业为重，怀柔效率为重，这种蛮夷女子跟他个人绝对没有关系。（其实都不想写这一段的，因为我大纲里就没这号人物，实在是评论区有人老是提，澄清一下）
　　这一点上，在李素看来，罗本写的诸葛亮七擒孟获，虽然本来就是捏造的。但单纯就捏造水平而言，对南蛮的怀柔斡旋戏码，绝对是罗本全书中最差最不靠谱的。
　　李素只能批判选择性地接收，绝对不能有“迷信招降历史名人，忽视非历史名人”的固有偏见——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三国演义》的原文在处理“阿会喃董荼那因为被诸葛亮感化、抓了孟获献给诸葛亮，但诸葛亮为了让孟获心服口服把他放回去，导致孟获一回家就杀了阿会喃董荼那”这个剧情时，简直是把诸葛亮写成了弱智。
　　有这么招降纳叛的么？愿意归附的不笼络，非要去笼络死硬的、反而还害死内应？这简直比卖曹无伤都……项羽都干不出来的事情却让诸葛亮干，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94版三国演义的电视剧上，估计都是觉得原著这段太弱智了，所以改编成“孟获被擒时不知道是阿会喃董荼那出卖他”，也就避免了交代阿会喃董荼那是否有被孟获杀害的情节，算是保住了诸葛亮的智商形象。
　　估计是罗本觉得那些蛮夷本来就是编造出来的名字符号，也不用当人看，直接用完就便当的NPC。
　　所以，演义的怀柔策略部分，看看也就罢了。
　　李素自己上辈子学外交出身的，他对于如何扶持傀儡培植亲汉势力，有自己的考量，而且是专业的。至少在这个点上，他比罗本正规多了。同样的机遇撞到他手上，早就把死硬派杀了扶持反对派。
　　在如此思路清晰不迷信原著的指导精神下，对楪榆县周边的安抚整顿工作进展非常顺利。
　　从此祝融氏族就接受了“族中子弟挑出才俊之人、上报太守和庲降都督，由太守和都督决定接任县令的人选”的长远条件，实现了对该地图由“自行世袭”向“地方推举候选人，上级决定谁当官”的统治模式转变。
　　而且这也意味着祝融氏族甘愿把自己的势力范围限缩在这一个县的范围内，只占据洱海盆地自己种地。把原本延伸到外面的那部分势力都放弃了，乖乖交给永昌太守任命的其他县官管辖。
　　祝融氏族这个样板工程整顿好之后，李素派去比苏县和嶲唐县招降的队伍也取得了成果，因为族长被杀、主力受到重创，这些部族纷纷被李素扶持起跟原族长血缘关系比较远、有点过节的旁支，重新整顿统治模式，也都切换到“家族出候选人，朝廷决定谁接班”的模式，一个个被限制在了县长的地位上。
　　最后的博南县朵思大王，一开始就没跟着另外三个蛮王一起干，而是选择了躲起来观望。见三大主力蛮王都接受了改编，他也只好乖乖兵不血刃接受改编，也放弃了“自己决定将来哪个儿子能接班”的权力，显示对朝廷的尊重。
　　在李素看来，这就是汉武帝“推恩令”的弱化翻版，不用几代人就可以把哀牢夷名义上“改土归流”了。
　　……
　　除了改制各部的政治收获之外，苍山洱海战役的直接军事收获也非常大，虽然消耗了大量昂贵的火药和火油兵器，军费开支成本数千万钱，但缴获也非常值钱——
　　没有看错，就是那么一天的战斗，军费开支就达到了数千万。因为如今制造一个火油罐，得从北地郡出产火油，通过蜀道运进来卖、一直转运到南中，一个罐子就价值好几百钱，丢上十几个罐子就是一匹宽幅蜀锦了，而那天的交战，花费的火油罐总数接近了一万个。
　　窜天猴弩箭虽然比火油罐便宜，但算上箭矢的成本，一套也两百多钱。
　　再算上海量的普通弩箭，李素一场战役打出去的全部弹药钱，就是三千多万的开支，还没算成品运费。幸好是一场就速战速决结束战斗，否则旷日持久拖下去，军需消耗还真吃不起。
　　花了这么多钱，缴获方面主要是得到了两千副基本完整还能使用的藤甲，以及战后捕获了一百多头强壮战象，另外就是大量的毒箭。
　　至于蛮兵的刀枪和皮甲，价值就差一些。
　　长枪大多粗制滥造，而且哀牢夷的枪更近似于“长矛/标枪”两用型，尖锐倒是非常尖锐锋利，但耐久度极低，稍微刺几下就折了。
　　藤甲兵用的刀，也是脱胎于汉刀、但还未定型成缅刀，比汉刀刺杀效果更好，刀身修长尖锐，兼具刀剑的优势，但同样耐久度很差，容易折断，只能作为消耗品使用——这跟哀牢夷的练兵思路也有关系，他们的士兵也都是当消耗品用的，拿着刀只要杀了一两个就够本了，根本不考虑耐久度。
　　这些兵器收缴了之后作为消耗品临时补充一下还是可以的。
　　所以总的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那些平息惊惧后重新控制下来的战象了。
　　象奴不够，就问祝融氏族直接要求交人，很快凑了五百名象奴，驾驭伺候这些大象，而且李素都是留了备胎的，不会让任何一批象奴绝对控制大象，以免闹出乱子来。
　　另外，物资的缴获也不光光是战场上的那点军事物资，还包括战后接管各个战败部族的府库——打输了仗给点战争赔款总是应该的吧？哪怕李素爱民，不搜刮府库里的粮食布料等民用物资，但纯军需物资肯定是要大量搜刮的。
　　按《三国志》，诸葛亮南征好歹还带回了大量金银、朱砂、生漆、兽皮呢。
　　李素打开三大战败部族的仓库，发现光是兽皮就累计有二十多万张，这囤积量几乎是每个部民都能分到三分之一张兽皮了，也不知道这些蛮王平时对百姓的搜刮有多重。
　　李素为了笼络人心，把占大多数的、累计十几万张的狐鹿獐和野猪羊的皮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给扶持上台的反对派，另外一部分发散给百姓。
　　李素只取走了四五万张大型硬质皮革，以牛马和熊为主，还有犀皮、象皮各两三千张，鳄鱼皮足足四五千，甚至连虎都有好几百，估计是孟加拉种——
　　这些当然都是蛮夷早就杀了的，不是李素的人杀的，李素内心还是想保护犀牛的，而猛虎也仅限于威胁人类的情况下允许百姓反击，鳄鱼倒是不怕杀完，随便杀就好。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汉末野生动物确实是多，尤其是哀牢热带丛林里。
　　把这些珍贵的硬皮全部搜刮了之后，李素还正式下令了限制猎杀犀牛的规模，并且免去了哀牢夷将来贡品中的犀皮和犀角这两项。另外，也让他们别捕杀貊兽了，宣传貊兽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凶恶，不会对人产生威胁。这次他也在木鹿大王的府库里看到了总共十几张黑白相间貊兽皮，全部收缴要求以后不要再杀。
　　除了皮革，三大部族的府库还累计搜剿出几万升生漆、几千升灌装密封好了的箭矢淬毒树汁、黄金数百斤、白银数千斤，加上五六千匹作为驮畜的牛马，一起运走。
　　至于朱砂和矿石那些粗重之物，因为分量太多，李素都懒得统计了。他甚至打算将来直接在不韦县或者滇池县设置炼铁作坊，直接把南中的铁矿石和无烟煤炼成成品再通过牛栏江—金沙江北运，这样也好省掉至少七八成的运力消耗。
　　这顿搜刮都属于对抵抗者的正当惩罚。
　　做完这一切，李素带着一百头战象开道，当做仪仗显示汉军的天威、也威慑蛮夷不要在起异心，然后浩浩荡荡大模大样开进了永昌郡的郡治不韦县。
　　新任永昌郡守李既和不韦县令囊习、县丞吕凯恭恭敬敬带着人出城迎接，欢迎王师入城、永昌重归朝廷治下。
　　“都督讨平哀牢四部，使永昌汉夷百万重归朝廷，真乃造福一方。永昌军民自灵帝初年道路阻隔以来，已历近二十年，重得太平皆都督之赐也。”李既口称盛德，给李素把盏敬酒。
　　“听闻都督与关将军以天兵神迹以寡敌众大破战象数百、藤甲兵万人，军势之盛，实乃空前未闻。”其余县令、长史诸多官员也跟着吹捧。
　　李素勉强应付这些虚礼，一直熬到进了城，到太守府里下榻，才松了口气放下架子：“我住不了多久，就交代几个事儿，后面半年就要看你们自行安排了，今年再过冬的时候，我才会再来督导验收——这地方实在太炎热了，才三月份我就受不住了。”
　　李氏祖孙三代也有些尴尬，拿出薤叶芸香（一种金银花）和枸酱的凉茶、甜汤请李素消暑，一边表示都督有什么种田安排尽管吩咐。


第299章 克竟全功思北归
　　抵达永昌郡治不韦县的第三天，在接受了李太守等人的盛情招待、也稍稍适应了气候恢复体力后，李素就勤政地展开了对当地的走访考察。
　　李素是当天凌晨起了个大早，离开县城往西行进勘探。
　　中间有一小半路程可以骑马，剩下的就只能由向导搀扶着徒步。一路上都是高低不平的丘陵，但是倒没有多少险峻的高山深谷，一直到傍晚时分，终于翻过最后一道丘陵，眼前豁然出现一条滔滔大江。
　　“呼——累死了，这条河就是周水了？”
　　这就是李素对永昌郡未来种田和基建规划的关键所在——打通身毒海贸商路。
　　负责担任向导的年轻县丞吕凯连忙回答：“都督，此处确是周水，《尚书·尧典》传言其出自极西之地的不周山，故名。都督辛苦了，喝点水吧。”
　　周水就是后世的怒江，所谓出自不周山明显是扯淡，李素知道地理常识，怒江也好澜沧江也好，都是跟长江一样，出自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的。
　　永昌本地人都以为周水上游估计最多也就只有一千多里，但实际上怒江流到云南南部已经经过了两千公里、或者说四千里远了，真正到下游从缅甸入海反而只剩一千多里了。
　　李素让人擦了把汗，又铺开了帐篷遮阳休息，喝水吃东西恢复体力，毕竟走了大半天了，今晚肯定不可能回县城，只能在这儿扎营。丘陵下面的江边虽然有一两个散居的微小原始村落，但看起来都只有十几户人家，肯定住不下李素出行的数百人亲兵卫队的。
　　两个士兵帮他揉捏打了绑腿的小腿，李素这才继续问：“我们今天走了多久？这里离不韦的直线距离有多远？”
　　吕凯：“咱今天走了七十里，从县城过来直线应该是五十里，山路得绕一下。都督若是嫌远，想造船货通掸国，去县东的沧水之畔造船厂也是可以的，沧水离县城只有三十里地。而且沧水同样往南流入掸国，最后也会入海。”
　　沧水就是澜沧江，流到缅甸、泰国之后就是湄公河。虽然对于跟掸国人经商这一点来说，走沧水和周水是一样的，但李素却知道：关键一点在于湄公河最后是在中南半岛东岸入海的，这样一来岂不是最终还得绕一次千里迢迢的马六甲海峡才能去西方？
　　所以，宁可在不韦县城这边多走四十里，绝对不能为了节约这四十里山路多走两千六百里海路。
　　“绝对不行，你们不谙地理，要去身毒只能走周水。”李素直接否决道，吕凯等人也就不再出声。
　　事实上要说路更近，还是走更西边缅甸境内的伊瓦洛底江、从后世的缅甸首都仰光入海。只是从不韦县要去伊瓦洛底江，还得再往西翻一道高黎贡山，那山就是后世中缅边境的界山，全程都是相对海拔三四千米以上的大雪山。汉人实在是过不去，所以才折衷。
　　反正怒江也是从中南半岛西岸流入印度洋的，不差这稍微几百里。九十年前哀牢国叛汉被灭时，死硬不肯归降的那部分哀牢夷，翻过高黎贡山重建掸国，据说“翻山死者十之七八”，那是“直接减员五分之四”的恐怖后勤惩罚。
　　即便是李素现在脚下的怒江，对汉人来说，要抵达也已经很不容易了——不韦县城的北门外，就是背靠着“怒山”山脉的，而怒山山脉就是隔离怒江和澜沧江的分水岭。
　　如果从不韦县城再往北一百里，怒山山脉就已经是高耸入云的雪山状态了，根本无法翻越。只是刚好地壳运动到了不韦县附近时，地壳的“皱纹”突然舒展了，从相对高度三千多米的大雪山，骤然降低到了只有三四百米的丘陵，这是天赐中华的地利。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素一行抵达周水之畔时，除了一开始因为运动劳顿而觉得炎热，而扎营休息之后，很快就觉得气候还可以接受。
　　李素在帐中点起灯火，准备用晚膳，就跟吕凯、囊习、李恢等人谈笑：“我在楪榆县时，宿营下榻之处濒临叶榆泽，都没觉得这么气候高爽，没想到此处比楪榆又往南了四百里，反而凉快了些，也没有毒虫蚤虱的滋扰，是何道理？”
　　吕凯解释：“自然是因为此处离不周山不远，往北数十里就是大雪山，如何会炎热毒虫？便是南中常见的瘴气，在这不韦县周边，也是不存在的。
　　我等久闻都督怯热、厌恶瘴气，特让此间猎户准备了些洁净的冰饮，调制枸酱，请都督赏用。”
　　说着，这些本地人为了讨好李素，居然还奉上了一罐像沙冰一样的冷饮，用了南中珍味的枸酱（拐枣酱）和薤叶芸香花露，这些都不奇怪，前几天在县城里李素也吃过了。
　　他好奇的是如今都快农历三月底了，在热带地区哪来的冰雪呢？
　　吕凯看出了李素的好奇，得意解释：“都是趁着天色渐暗，让猎户们在不周山上采的纯净冰雪，不周山被土人视作圣山，我们知道都督不喝生水，但这些冰雪绝对不会有污秽之物，这些盛雪的容器，用之前也是煮过的，还用煮过的细麻布遮盖，绝对不会污染。”
　　李素暗忖：看来我爱泡澡爱冷饮怕热不喝生水……这些名声都是传遍天下了，连南中最偏远最西南的县城里的人都知道。
　　算了，毕竟身体有抵抗力的嘛，每个时代的人有每个时代的菌群环境，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苏武牧羊喝贝加尔湖的冰水不也没事。
　　……
　　享受了热带地区三月底的沙冰饮料后，第二天开始李素就正式督导当地人开始在附近规划船厂、屯田，以及准备在这儿再设置一个新的县城。
　　毕竟离郡治不韦县还有七十里地呢，搁北方内地七十里路绝对可以再设一个县了，如果真准备好好建设拓荒的话。
　　而且怒江两岸的狭长、肥沃土地其实还真不少。甚至都不用搞成梯田，就直接沿着江种，先放把火烧荒，附近十几里的河谷冲积平原，养活几千户人绝对没问题。
　　加上南中没有冬天，所以哪怕三月底再开始烧荒、五月份才下种，也不怕耽误农时，大不了今年只种一季，到“冬天”再收获好了。
　　别看永昌郡人口超过一百五十万，毕竟等于后世大半个云南省和一部分缅甸呢，还有很多肥沃可种的地都闲置着。
　　朝廷往年不开发，完全是因为觉得这儿已经是世界尽头了，开发得再好受物流运输的制约、上缴的物资也反哺不到中原，所以懒得管。
　　李素是有备而来，他军中带了好几十个有经验的造船工匠、上百名普通木匠，还有几十个修船厂的泥瓦匠。花了几天时间，让匠人们先选了新建县城的地皮，然后开始伐木挖土建窑烧砖，一步步从头开始做起。
　　有了简易的房子住下来、荒也烧过了、储备一批木材砖石，才拿出图样法式，正式修建船厂。至于船的图纸也都留下了，有二百料的也有四百料的船。
　　吕凯、李恢等人一开始看到李素拿出来的河海两用船图纸时，还担心船会不会太大、到了下游遇到险滩礁石吃水不够的地方过不去，但李素表示完全不用担心——横断山区的“地球皱纹”带都过了，南方只会越来越平坦，最多是密林瘴毒较多，但通航和吃水是绝对不用担心的。
　　这里已经算是“怒江中下游”了，谁见过一条河上游时没问题，到了中下游时海拔、吃水反而还成问题的？
　　就好比长江六千多公里，前四千公里是在山区，有青藏有巴蜀的群山，可最后两千公里都到湖广江浙了，还能有什么险要难行？
　　吕凯、李恢看李素说得这么言之凿凿，一时也不阻止，只是表示他们会派斥候或者说探险队，将来先造好第一批小船后，顺流而下去探探路，摸清更南方的地理。
　　看了众人的反应后，李素对于自己决策的把握反而更大了：说白了，这就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启发，就因为大家对于“这里是怒江上游还是下游”有误判，才导致了其他人对于通航难度有高估，只有李素知道这里已经是下游，他才胆子大。
　　这不正好证明前人没完成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判断问题。就好比哥伦布之前一百多年的海船技术，其实已经能到达美洲，只是没有野心家有这个勇气往大西洋深处送死，不是船不行。
　　可惜李素本人没时间在这儿滞留太久，这种长期建设也不可能让他一直督导。所以只是在不韦县滞留了半个多月，把将来要重点从身毒国寻找的诸如“长绒棉”之类的物种，列了个清单交给吕凯和李家人之后，李素就决定告辞了。
　　当然临走时分，他也不忘让新任太守李既等人为代表，联名上一个盛赞征西将军在永昌实施的选官、财税等新政制度的奏章，并且罗列了一些这种新政试点的好处、成绩。李素拿了之后，将来自然有用——
　　对于南中“改土归流”第一阶段的“地方推举候选官员名单、州牧选定最终官员”的人事制度，只要稍微改良一下，就可以达到从汉朝察举制向隋唐“贡举制”雏形转变的过渡。
　　而“让南蛮可以用服兵役和修造船厂等徭役替代纳税”，也可以作为变汉朝目前税赋制度向“租庸调互相替代”的过渡。
　　李素在南中实打实干了大半年，取得真实成绩的优异制度，总比直接凭空拿出来一个要分润世家大族人事和财权利益的改革，阻力要小一些。
　　毕竟这是夹枪带棒指桑骂槐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多了一道温水煮青蛙瓦解反抗意志的修饰。李素这种老阴哔，做事向来是一环扣一环的。
　　临走之前，李素交代的最后一句话，是给关羽的：“云长，南征迁延，害你要在这儿住过整个夏秋了。不过，我最后想了想，到时候，你今秋对越嶲的讨伐，还是提前到七月末吧。
　　我会说服主公，七月初时就让翼德在北线沫水假装渡河攻势，提前半个月把高颐的主力吸引到北线沫水沿岸。等高颐主力尽出时，你从背后偷他老巢邛都，定然一战可获全胜。之所以提前，也是为了瓦解他的戒心——
　　人人都会防着秋凉入库时敌军的进攻，如果是翼德进攻越嶲，七月过大渡河，确实要八月秋收才能到越嶲腹地。但你不一样，从南线七月渡过泸水，七月就能抵达邛都。高颐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有人会顶着军粮不足的劣势，在秋粮下来之前一个月，奔袭三百里的。”
　　（注：关羽的路线，就相当于从攀枝花北上沿泸水偷袭凉山彝州。）
　　关羽抱拳满口答应：“放心吧，我不会记错时间的。高颐也定然想不到，咱提前了三四个月、相隔数千里，就能提前约好先后动手的时间差。这半年，我和高顺就当在南中也一样能练兵。”


第300章 还生病就说明生活条件还是不够好
　　“快，再给我煮一锅薤叶芸香凉茶，记得用不韦县带回来的不周山雪水，千万别煮江水。”
　　“还有，给我背上多洒点驱虫花露，船舱四角的樟脑也换一批，你们的衣服也该煮一煮了，千万不能把看不见的虱螨带到舱里！见蚊子就拍死！拍完了记得洗！”
　　李素声嘶气喘地烦躁着，额头上盖着洁白干净的细麻布巾，体虚气弱地躺在荫凉的船舱里歇息。
　　旁边的亲兵无不严格按照要求执行，不扇风怕李素热，扇风狠了又怕李素伤汗。
　　眼明手快的典韦更是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仔细戒备着周围，手里拿着一个类似于竹席片的硬扇，看到飞虫靠近李素一丈之内就出手拍死。
　　四月底的热带，烈日当空悬着，泼洒出毒辣辣的酷热光芒，蒸得泸水两岸的树木上都蒸腾起一股沙尘烟雾一般的虫云，但船队依然坚定而飞速地顺流而下，丝毫不受虫云的影响，甚至因此而愈发赶时间——
　　可以设想一下，夏天在江南的树林里都可以看到成团的蚊子和小飞虫，而在热带地区只会比江南水乡更酷烈十倍，虫子远看如云雾，也就不奇怪了。甚至古人认为的瘴疠之气，有一小部分就是如云的细小飞虫。
　　李素是四月初最终告别关羽、高顺，离开永昌郡，四月中旬抵达滇池县。他心中对于南中人说的“春季桃花瘴”还是很敬畏的，但想了想觉得春季应该是农历的一到三月，四月份算是初夏了。
　　所以在滇池之畔休息调养熬到四月下旬，总算从牧麻县再次登上船队，顺流而下，觉得这个时间节点跟历史上诸葛亮的“五月渡泸”也差不多了，不至于有危险，最多难受一点。
　　昆明县令孟信为此劝过李素，说了春夏之交泸水毒气还是比较厉害的，请李素慎重，非要走的话可以考虑陆路，也就是走味县的山路。
　　但思之再三，让人算了算里程，走山路不但要绕，全程要八百多里才能回到朱提县，连车都不能坐，只能骑马加牵马步行，要走小半个月，而且到了朱提还不算完，要回犍为郡还有好远的陆路。
　　真要是在雨林里熬半个多月，还不知有多少热带病呢。
　　相比之下，还是再相信一次科学，相信花露水加樟脑和注意卫生足以抵抗传说中的泸水毒气吧。
　　好歹水路回程是顺流而下，不划船不升帆光靠漂都能日行两三百里，再撑撑篙橹、在确保航行安全的前提下稍微加加速，一天四百多里也是可期的。
　　缩短时间，才是最大的控制变数。
　　而另一方面，李素之所以急着回去，除了避暑，更多是担心抓不住北方乃至外部世界的变数——他原计划是今年2月底就回到成都的，有大把时间处理这个春天和夏天发生的军政大事。如今已经192年了，董卓毫无疑问就是今年被王允干掉的。虽然现在多多少少会被蝴蝶效应影响，但李素的最优选择还是确保己方做好准备、随时应变。
　　要怪也只能怪李素没有发明轿子这种可以在崎岖路上通行无阻又荫凉的奢侈品，这个时代只有类似于滑竿的“肩舆”，也就是跟后世有钱人登泰山黄山时让挑山工扛着走的、不带顶棚的简易轿。
　　《汉书》载会稽太守严助，受汉武帝与太尉田蚡之命平定闽越之乱，要从会稽（绍兴）去东瓯（温州），因为浙南山区崎岖难行，所以砍竹子做了敞篷舆轿出征。
　　而带轿厢、有凉席顶面的完全体轿子，一直到唐宋时候才出现呢。
　　汉朝人要么坐车要么骑马，在平原上没毛病，到了山地不能通车时，那些体弱的文官就苦不堪言了。
　　“真羡慕明清那些到云南上任的巡抚、总督，能坐着轿子让人从昭通抬到曲靖再抬到昆明，一千多里山路都靠轿夫扛着还减震，真是奴隶主一样的享受啊。
　　不行，回到成都之后，一定要让人把腐朽的带顶棚轿子发明出来，夏天晒着太阳翻山谁受得了。当然平原上能坐车还是坐车，轿子发明出来也不一定要用，只有山路才坐，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非要苛待士卒的恶魔嘛。”
　　李素在船上一边为病情郁闷，一边已经在琢磨如何更好地避免生活中的受苦了。
　　他觉得这是他应得的，就像诸葛亮还能独树一帜坐四轮车呢，他提前坐轿子不过分。
　　……
　　起航三天之后，四月二十五日，李素一行的船队就回到了朱提郡的堂琅县。朱提郡守庞羲在码头迎接，还希望李素如果身体不适在朱提盘桓几日。
　　但李素拒绝了，他只想在盛夏来临前尽快到北方避暑，所以谢过了庞羲的好意、收下了庞羲让人准备的补给品，尤其是新鲜纯净的山泉水和新鲜水果，还有一些新鲜烹制的肉食。
　　庞羲似乎已经摸清了李素对于去炎热地方出差时的招待要求，很仔细地献宝说：“都督尽管放心享用，所有的果品都是今天才摘下来刚刚洗净的。牛、鸭也都是今天早上刚刚宰杀放血洗净后立刻烹煮的，绝对新鲜，食盒都用纱橱罩着呢。”
　　李素摆摆手：“你倒是用心，不就为我一口吃喝么，不用这么破费折腾——你知道我的船今天到？以后准备羊肉也是可以的，耕牛不必随便宰杀。”
　　庞羲卖弄道：“哪里，我怎敢窥伺都督行程，只是大致知道——这些东西，我已准备了三天三次了，前两次都赏赐散给士卒了。南中盛夏虚火旺，都督还是身体为重，少吃羊肉，牛都是不巧被貊兽咬死的。”
　　原来是知道李素要北返，他就天天准备一批补给品在这儿候着，李素没来的话就自己吃。
　　李素点点头：“以后把心思放在治理地方上就好，别看朱提郡这地方原本穷困，将来泸水商路会一年比一年繁荣，不出三五年，朱提就可以和犍为一样富庶了。你干得不错，可以一直当太守。”
　　这家伙，功课还是做得足，都打听好了李素“夏天上火不吃羊肉”的养生习惯了，所以找刚被咬死的牛送菜。
　　而禽肉也特地选了鸭子，显然是看中了鸭子清凉去火的药性，这个时代还没有笋干老鸭煲这种烧法，所以庞羲上供的老鸭煲是用新鲜竹笋炖的。
　　……
　　航行太快也有航行太快的麻烦，尽管从堂琅县略作补给后再次起航、又三天后他就回到了犍为郡治江阳。
　　但因为天气变化太快，水土不服缺乏适应，李素原本不太重的热带病倒是还病恹恹地维持着，但他却陆续患上了严重的感冒、腹泻，好几种单独来看都不严重的毛病夹杂到了一起，他彻底病得不能起床了，必须找名医调理。
　　幸亏最后这几天的饮食调养还算清淡，吃的荤菜都是貊兽咬死的冷切牛肉，喝着貊口夺食的竹笋炖的老鸭汤，没什么油腻，腹泻后连牛肉都停了，总算是把李素身体素质的底子护住了。
　　千万别觉得这种情况有夸张，而是热带病对北方人确实杀伤力太大了，李素的船队总规模在千人左右，一共有七八十条船，从牧麻顺流而下六天，就病倒了两三百人，居然还有十几个病死了。李素已经很体恤下情注意卫生工作，只是普通士兵的条件肯定不能跟李素比。
　　“咳咳咳……看来是欲速则不达啊，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董贼被王允干掉了，算了，也不急，反正没到出兵的时候呢，真有意外，子敬就在汉中，总会想办法处置的。还是好好养病吧。”
　　进了江阳县城之后，李素就让全部卫兵都放假休养，有病治病，传染病的全部分类隔离居住。他自己也准备好好躺几天。他还吩咐把自己饮食中的其他荤腥都撤了，每天让熬小米粥，最多加点竹笋老鸭汤。
　　犍为太守陈实亲自关照好好伺候，还每天来探视病情、传递消息，说些喜讯让李素高兴。
　　“都督真乃国之栋梁，渡泸远征深入不毛，不避瘴疠，为朝廷收复数个久不归王化的边蛮之郡，实在堪称为臣者楷模。”
　　李素病中也没心情听拍马屁：“咳咳……少说这些没用的，这瘴疠我是再也不想碰了。说到底还是咱不够健壮，云长翼德也遇了瘴疠之气，一个个生龙活虎。”
　　他内心尽量让自己别去想郭嘉征乌桓染病的事儿，一边暗暗告诫自己将来要更加注重全面、科学的健身。
　　陈实没拍对马屁，就换了个角度：“都督，还有个喜讯，说来正好让都督宽宽心。还记得贡井乡西边十几里那些废井么？去年夏天您亲自要求往下打的，结果还真被您看准了！您真是眼光不凡、善观风水地理啊。今年开春的时候，那边就有两口废井打出卤水了。
　　然后工匠们继续按您去年留下的吩咐，一边汲水抽卤一边继续深挖。又挖了两个月，上个月的时候，都出火气了，其中还有一口井像是打穿了地下的大水脉，那卤都不用抽汲了，自己都能喷出地面老高。
　　如今都在井口形成了一口小池，源源不断能配着火气灶煮盐，一口井就每日喷水数千石，煮盐一千多石啊。就是火气不够用，每天还要分两千多石卤水到贡井那边的火气井煮。”
　　盐井终于打出自喷井了？每天一千多石，那年产量就是五十万石、六千万汉斤了。按照后世每人每天吃盐6克的营养标准算，一汉斤能吃40天。光这一口井目前的产能，就能额外满足七百万人口的食盐消耗了，继续深挖不知道能不能喷更多。
　　自贡井盐不愧是后世可以“川盐济楚”的强大存在啊。
　　李素难得精神一振：“好啊，那就在废井处另设一乡，就叫自喷井乡……嗯，这个喷字不雅，还是叫自流井吧。那边离江阳太远了，也有六七十里呢，我看还是另设一县，就跟贡井乡各取一字，叫自贡县好了。”
　　陈实这边的井盐种田有如此成绩，也鼓舞了李素的信心，他联想到荀攸和诸葛瑾在蜀郡各县治理内政、推广水力机械和缫丝织锦，一年来肯定也成绩不斐。要不是病还没好，他都想尽快赶回封地亲眼看看了。
　　李素心中如此想，随口就问陈实：“主公就在成都吧？他最近有没有问起我什么。”
　　陈实一愣，往北拱了拱手：“主公如今在南郑，开春之后去的，说是要励精图治，以北伐除贼为务，去了汉中，才能砥砺志士之气。”
　　李素想了想，才回忆起去年出征前跟刘备的对策。当时是李素自己建议刘备：本人北上汉中，摆出汉贼不两立的积极姿态。同时让大军平时继续留在成都平原和南中练兵、实战积累经验，好让汉中盆地的粮食多积攒一些，为将来的北伐省口粮。
　　李素晃了晃脑袋：“是我病得忘事了，罢了，既如此，我也不急着回成都了，病稍好一些，就继续坐船顺流去江州，走嘉陵江北上汉中吧。”
　　总要跟刘备交了差，才好回成都享福。
　　李素就这样又在江阳静养了十天左右，直到五月初九，把热病、感冒和肠胃毛病全部养好了，才继续坐船启航，三天之后就迅速顺流到了江州。
　　江州因为是蔡邕的治所，李素到了老师和岳父的地盘上，少不了再住两天表示一下尊师和孝道，然后才从长江转入嘉陵江逆流而上。
　　从江州再往北，船开的就慢得多了，但好在逆流行船更平稳，对于大病初愈的李素倒是更不容易晕船了。开得慢么，累的也是撑篙摇橹的普通士兵，跟李素没关系。
　　走走停停花了三天到垫江、十天到阆中，二十天后在阳平关外的西关驿弃船登岸，总算在五月底赶到了南郑。
　　刘备是在李素在西关驿下船时，就得到了快马急报，于是亲自带着鲁肃徐晃等人，想骑马到阳平关外接人。但李素来得快了，所以刘备刚走到沔阳就撞上了李素的队伍。
　　“贤弟辛苦了，此去南中，可曾被瘴疠病痛困扰？既然回来就好，别的以后再说。”


第301章 董卓篡位了？
　　到了南郑之后，李素照例先歇息两三天，反正他在南郑城里本来就有府邸，一直有人打扫，刘备也不拿公务烦他，最多每天过来陪他闲聊，问问南中的最新情况。听说了关羽张飞的战功细节、如何以寡敌众大破战象和藤甲兵时，刘备还流露出悠然神往的赞叹。
　　尤其是听说李素病了几场，他连喝酒都不拉上李素，每天见面聊事就是喝茶，吩咐给李素准备的饮食都是清淡的鸭子、蔬菜、稀粥，等稍微好转一些再加点淡水鱼类，牛羊还是要少吃。
　　这天，已经是六月初三，刘备料理完重要事务之后，又来李素的别府晃悠，想起问问将来南中的长远人事安排，听听李素的建议。
　　李素这才想起一个前两天忘了交代的事儿，随口跟刘备提起：“对了，我临走之时，跟云长约定，让他七月底起兵从泸水逆袭越嶲蛮王高颐的老巢，让翼德提前二十天在北线沫水佯攻诱敌布防。
　　我回来时，没有在僰道多做停留，倒是没有跟翼德说明，还请兄原谅我擅自调兵约定后续战役，跟翼德说一下。”
　　刘备一摆手：“这有什么，贤弟本就是南中之地的都督，一切决策定然是为了大局。虽然翼德回了僰道，配合云长佯攻也是应该的，反正还有一个多月呢，我派信使持令跟翼德说就是了。”
　　说完这事儿，李素也是感慨蜀道险远——他三月底跟关羽做的约定七月底发动战役。结果从缅甸边境回到汉中，生病走走停停居然已经是六月初了，等刘备的命令回去，张飞差不多也该动手了。
　　四个月的提前量，都能在信使往还中悄然浪费完，可见行军有多慢。不过也正是因此，高颐肯定想不到世上有如此大幅度的军事联动，想破头都防不住这一招。
　　安排完高颐后，刘备就问：“我看贤弟将来也不必深入瘴疠之地行使职权了，都督府就设在朱提好了，天气也舒服些。不过，今年越嶲平定后，明年开春之前云长肯定也要调回北方。到时候南中缺乏驻军，全靠朝廷威名与此前积攒的恩德笼络维系，不得不慎呐。贤弟以为，建宁、越嶲太守以何人选为好？”
　　李素想了想：“越嶲虽然贫穷，毕竟与蜀郡、犍为接壤。我欲用降将鄂顺为都尉，让蜀郡长史荀攸先去当两年越嶲太守，让云长走时略微留两三千兵马在当地，稳定上两三年。如若公达果然安抚蛮夷有方，镇守治理井井有条，也好进一步重用，其他跟随兄多年的文官也心服。”
　　李素是很注意用人的先来后到的，不会因为荀攸智力值高就直接空降给高位，必须要立功才能给对应官职。
　　而仅仅是协助李素治理蜀郡，就算治得再好，也不算什么奇功，只是比本分好一些。所以，把蜀郡的副职调到越嶲当正职，解决“抚平蛮夷”的复杂工作，确保长治久安，才看得出来真本事。
　　就好比后世的干部要提拔，有点援助边疆地区建设的履历，也比一直在内地富裕地区做官要更好看。
　　刘备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就内定了八月份之后让荀攸去当越巂太守。然后他顺口就追问：“那建宁呢？”
　　李素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时懵逼没什么人选，就让人拿来名册仔细梳理筛查，比较了一会儿后，他才建议：
　　“我看顾元叹就不错。他22岁入仕、投奔恩师蔡公之前，就是合肥县令了，如今在巴郡任职也有两年，等年底云长从南中彻底撤军时，元叹也在我军干满三年了，本来就该是一郡副职。
　　建宁是边蛮穷地，那儿的一个太守，未必有富庶之地的一郡副职更吃香。那些上了年纪、身体不好吃不了苦的，还不肯去当建宁太守呢。元叹兄25岁，刚刚好。
　　而且我让孟尝和祝融氏族等各大蛮部，都把酋帅的子侄全部送去江州跟着元叹读书了，等读个一年，元叹跟他们已经建立起师资之尊，再去建宁当太守，一来可以让那些蛮酋的子侄少跑点路，在家门口念书，二来也便于元叹镇住南蛮豪帅。”
　　这同样是一个论资历论年纪本来还没资格当太守的人，只因为贫穷边远、太守人选资历可以低配，才轮得到。
　　另外顾雍本人是文官，还是毫无家族根基地异地千里做官，这就不担心顾雍在当地形成什么势力集团。
　　而所有蛮王的所有儿子都握在顾雍手上，在顾雍的学校里读书，学校有刘备的少量嫡系部队保护，这就进一步让蛮王不敢乱来，要是谁还敢造反，所有儿子都会被顾雍作为人质处决了。
　　不过顾雍走了之后，蔡邕在江州的“西南太学”也得换个教导主任了，糜威等刘备阵营的汉官子弟要另找名师教导。
　　安排了荀攸和顾雍后，李素也自己总结出了一点心得：将来可以把南中穷地方的太守职务，普遍用来给如今还比较年轻资历不足、而历史上智力值政治值高的名臣，来作为刷资历的过渡性职务。如此，也可以避免那种直接把新附官员提拔高位带来的内部不服。
　　人家支援过老少边穷了嘛，算加班，三年工作经验抵你五年没毛病。
　　“此法甚善，就按贤弟的安排办理好了，如此，南中可保长远无忧矣。”刘备反复琢磨，觉得这办法非常稳妥，赞不绝口。
　　李素整理了一下心得，正想趁热打铁跟刘备商量“正式税制改革和人事制度改革”这些长远之计，但没想到一条紧急军情打断了他的节奏。
　　两人正聊着，忽然看到应该驻守在大散关的散关县长法正，亲自风尘仆仆跟着鲁肃一起冲进了李素的别府，事情似乎非常紧急，外面的门卫都没有阻拦。
　　“子敬，孝直，何以至此？”刘备也立刻从竹席上站起身相迎。
　　鲁肃直截了当恨恨叹息：“主公，出大事了！三天前，听从陈仓道返回的细作说，长安骤变，说是天子久病不愈，竟觉得自己无人君之福，要禅位给董卓！还说天子已经命司徒王允主持典礼、在长安城筑了受禅台。孝直打探到这个情况后，带着快马从骑，马不停蹄就赶来报信，翻山越岭三天到此！”
　　刘备一脸懵逼，看向法正，才年仅十八周岁的法正身体似乎还没后来那么虚，但连续跑马了三百多里地山路，也是喘得不行，没说出几个字，只是以手指着鲁肃：“子敬兄所言不错，就是我刚才告诉他的。”
　　刘备气得直哆嗦，愣了好几秒才猛然一掌拍在桌案上，把李素客厅里的一张竹制茶几都拍塌了：“陛下怎可如此暗弱而无气节！大汉四百年江山，竟然禅于国贼之手！还是董卓这种残民以逞的嗜血狗贼！高祖光武，子孙不肖啊！”
　　刘备当然不会知道这是王允的计策，所以他是第一时间得到目前阶段的消息，就直接下判断了。因为拍桌用力过猛，几根竹刺扎进手里，血流不止。
　　“快来人，先清洗伤口，把竹刺拔了。”李素唯恐破伤风，连忙让府上婢女过来伺候清创，幸好他的竹茶几都是每天让人擦拭打扫的，应该不至于有破伤风杆菌。
　　一边包扎，李素还吩咐要注意让伤口透气，竹刺取干净后也别急着闭合伤口。
　　刘备不懂医学，挥舞着还在冒血的手掌有些不耐烦：“大丈夫身冒矢石历战八年，什么伤没见过，区区竹刺算什么。伯雅你倒是说几句话啊，如今天下糜烂如此，当何以处之？
　　当年皇甫嵩劝阻我出兵勤王，只因我身为宗亲不宜入京，但现在天子都已降贼，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想点起众将，即刻尽起汉中之兵讨伐篡汉之贼！
　　唉，伯雅你误我啊，让我徐作准备、把大军屯在成都、南中训练，待出战之日再调回汉中，还说什么为汉中省粮节粮，现在倒好、猝遇突变，想调兵都要多耽误一两个月！云长更是无法赶到了！”
　　“主公稍安勿躁！待我问清情况！”有外人在场，李素也不会喊刘备兄，而是乖乖喊主公，安抚了一下刘备的情绪后，李素立刻让人给法正倒了一杯温茶，让他喝了两口后才问：
　　“孝直，不要急，说清楚，传出天子要禅位给董卓，是哪天的事儿？如今董贼已经继位了么？”
　　法正想了想：“我是三天前得报的，消息来源是我老家郿县，应该再早两天。也就是五天前，五月二十八这天，董贼得到消息后，大张旗鼓离开郿坞去的长安，还大赏了郿坞周边士民官兵，所以动静很大，两天后就传到了陈仓，被我军细作传回。”
　　李素摸了摸胡子：“董贼年过五旬，应该不太经得起鞍马劳顿，估计是坐车日行一二百里，那就是两天内可以抵达长安。今天已经六月初三了，如果董贼真的接受了禅位，应该接位也就一两天。”
　　李素口中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当然知道“如果王允得手了，那么现在董卓应该是已经被点天灯点了一两天了”。
　　史载董贼被杀后，肚脐上点灯芯烧油，烧了三天脂肪还没用完，长安百姓估计还在欢庆，没顾得上其他事情呢。
　　当然，历史也经过了那么多蝴蝶效应，各种情况都是有可能的，包括董卓逃脱了制裁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而且，因为刘备这个反董力量的存在，刘备比历史同期的刘焉可要强多了，所以董卓的防务部署，肯定也不会跟原本历史上他死的时候那样部署了——别的不说，光是防备刘备北伐路线的陈仓城里，原本历史上是没有重兵防守的，现在却摆了一个中郎将，外加校尉樊稠。
　　所以，就算董贼真死了，西凉军的反应肯定也会跟历史同期不一样，蝴蝶效应会很剧烈。
　　因此李素也只能先劝刘备：“主公勿忧，事已至此，急切无济于事，还是召集在南郑的众将、宗室，说明情况，从长计议。要大规模北伐肯定是不可能的，需要等待时机。
　　如今充其量只能是小规模出兵骚扰一下，给董贼当头一棒，以表示我们讨贼的决心，而且，因为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我们还要小心暴露了我军将来真正北伐的策略。”
　　刘备一开始的愤怒也消气了，也只好如此。
　　李素心中暗忖：没想到刘备因为第一时间听到了王允计谋的第一层表象，就提前那么激动，倒是可以利用一下，只是，具体怎么捞取好处呢？


第302章 要演也得演到底
　　趁着刘备召集将领和谋臣的工夫，李素也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要如何把这几天前景还晦暗不明的日子拖过去，等待“慢真相”。同时为“万一董卓真的得手了”这种微小的可能性也预做准备。
　　“如果董卓王允事件的大势没有改变，那么董卓应该是在昨天或者最早前天被杀点天灯的，长安百姓狂欢三日，最晚明天就会进行后续应对了，到时候先是传檄各方，按照朝廷加急快马，最晚后天就能把董卓死讯传到郿县，大后天传到陈仓。
　　如果有人走褒斜道直接从郿县南下给我们报信，那么我们也可以在四天后知道董卓死了。但因为褒斜道的难走，刘备并没有在郿县安插常备细作，所以这种可能性不大。所以我得按照‘信使抵达陈仓的日子再加三天’来推算，也就是最快六天后，咱才知道董卓死没死。
　　要防止因为义愤冲动而坏事，就要按照六天这个信息传递时间差为节奏来安排……”
　　李素一个人摇着折扇，大致把时间先盘算了一遍。
　　六天，非常精确的定量分析。
　　算好了时间之后，李素很快开始想第二个关键问题：该怎么应对。
　　“不管董卓死没死，现在都不是武力解决的好时机，所以只能是虚晃一枪表个态，摆出我们尝试了进攻，至于战果是不重要的。而且这次佯攻表态，一定要避开将来真正北伐的路线。
　　这一年多来，我一直让法正在主持修治陈仓道，也在散关县屯田收容流民，那里是内定将来北伐的路线。这就意味着，这次的佯攻绝对不能走陈仓道，剩下的也就是褒斜道和子午谷了……”
　　历史上诸葛亮北伐有四条选择，最西面还有祁山大路，但李素没有这个选项，因为走祁山大路去的是天水，那儿还在韩遂的手上，并非董卓的地盘，只有前三条路是通往董卓直辖地盘的。
　　而因为董卓的根据地就是长安，长安也是兵力最雄厚的，所以子午谷路线就愈发显得自杀了。如此算下来，李素没怎么费脑，就发现只剩褒斜道这个选项了。
　　“只能劝刘备走褒斜道了呀，不过还好，真走褒斜道也算师出有名。首先褒斜道就是历史上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时的那个‘栈道’诱饵备胎。咱既然将来也要暗渡陈仓，现在当然要明走栈道了。而且褒斜道的出口就是郿坞。
　　郿坞是董卓原本修筑了用于安度晚年的，防御设施非常坚固，但驻军不一定多。而且董卓如今被王允骗去长安，他的嫡系主力部队比如飞熊军这些，肯定也离开了郿坞跟着他去了长安，这是一个郿坞防务力量最薄弱的时间点。
　　既然如此，我军在不可能真攻下长安的情况下，摆出攻郿坞的姿态，也够彰显大义了。另外一条就是一旦沿着褒斜道走到一半，听说董卓真死了、事情有反转，我们还好随时收兵。
　　而万一我们真走得太快、董卓死了我们却没来得及得到消息，那也不亏，万一能赶在吕布之前进郿坞，或者是吕布仅仅急着弄走貂蝉、没有足够兵力和注意力把郿坞里贮藏的钱财都搜刮走的话，咱也好跟着捞一票，那可都是董贼准备吃下半辈子的搜刮所得啊……”
　　在内心把这些政治账算完之后，李素已经彻底坚定了他在刘备非出兵不可时，劝刘备如此出兵了。
　　当然，军事账李素还丝毫没算呢，因为他本来就打算是“摆摆样子，打不过就跑”。
　　但为了负责任一点，军事会议还是得开，军事账还是得公事公办一会儿在会上算一下。
　　……
　　刘备让鲁肃召集紧急会议的同时，他自己也没忘先去做一件大义名分的事情。
　　跟李素共事多年，刘备当初那些不计较虚礼和大义名分的毛病也改了不少，开始讲究起朝廷体统了。
　　所以他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南郑侯府，回到后宅的一处偏院。
　　看到刘备回来，他那俩原本正在说闲话的小妾，糜贞和甄姜纷纷起身相迎：“夫君今日难得早归。”
　　刘备阴沉着脸：“妙儿呢？有些噩耗要跟她说。”
　　糜贞连忙引着刘备去偏院，找到了万年公主。
　　万年公主刘妙被接到南郑的时候是一年多前，所以现在已经十三周岁，又懂事了不少。看到庇护她的叔父进来了，刘妙连忙起身以礼相见：“见过皇叔。”
　　刘备在花园里的石桌上一坐，叹息痛恨地说：“今日散关法正回报，陛下居然因为重病，觉得自己并非天命所归，想禅让大汉天下给董贼！董贼四五天前已经从郿坞启程去了长安，说不定现在已经登基了。”
　　刘妙大惊，几乎晕倒：“什么？协弟怎会如此？他一介孩童，怎么懂弃置祖宗基业！而且董贼如此残暴，就算屈服，怕是也根本不会留他性命！”
　　刘妙的这番见解，竟也跟历史上曹丕篡汉的消息传来时，一些死忠汉室臣民的看法相似。觉得董卓真要是得手了，最多忍一时，但迟早会把废帝这个不安定因素给杀了的。
　　刘备也被侄女提醒，咬牙切齿道：“这就不知道了，还得等消息。不过，我已决议兴兵救国。既然陛下生死不知，唯有以汉室为重，宗亲是否能带兵进京的忌讳，也是顾不得了。”
　　刘妙赶紧发自肺腑地表态：“我们兄妹弟三人本就福薄，受命于危难之际，已故的皇兄欲求为寻常富家翁而不可得，惨遭贼臣鸩害。何况皇弟这次亲口昭告天下自承无人君之德，皇叔肯出兵，是天以皇叔救大汉四百年江山。”
　　刘备微微点头，又跟侄女儿说了些亲戚之间关心的话，这才去侯府的前堂参加军事会议。
　　刘妙身为公主，人微言轻什么也帮不上，但刘备作为“监护人”之所以坚持来说一说，也是显示自己对皇室的忠诚，而且将来后人问起这段史料，也多个权威的旁证人，可以证明“刘备惊闻董贼篡位时的第一反应，究竟是怎么样的”。
　　也算歪打正着，幸好刘备说了这番话、有了这番接见，要是晚了一个星期，谜底揭开大家都知道董贼死了，所谓皇帝禅让江山只是王允的一场戏，那刘备这番忠义的表演也就没机会上演了。
　　现在，至少上到公主，下到阵营内的普通谋士将领，都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主公的忠义无双的，不管外人信不信，对于凝聚团队人心士气有极大的帮助。
　　刘备真是不放过一切笼络人心的机会，但他也确实是真心的。就好比一个人真要是演了一辈子，你就不能说他是演的。
　　……
　　刘备出来的时候，鲁肃、法正、徐晃、典韦这些文武都已经在等候了，李素就更不用说。此外还有一些近两年新降的、原本刘焉手下的文官，比如郑度、程畿、秦宓，他们资历职位都比较低，也被刘备吸纳到了身边，跟来汉中公干。
　　场面话也不再赘述，文武们都已经知道现状，刘备就开门见山让商议讨贼方略。
　　李素很想直接报答案，但演还是要演一演的，只好按部就班先等法正介绍情况。
　　刘备：“孝直，你久在散关，处理的军情细作比较多，你先说说董贼麾下各中郎将如今驻防的情况。也怪我一直以为大战尚远，居然这几个月都没关心军情。”
　　法正非常干练地出列回答：“禀主公，如今董贼麾下有四员中郎将，分驻‘秦之四塞’。
　　五官中郎将牛辅屯安邑，防蒲阪津，其下有校尉李傕、郭汜；
　　虎贲中郎将吕布屯蓝田，防武关，其下有校尉张辽、张济；不过因为吕布兼职禁中宿卫，武关道防务实际常年由张济处断；
　　右中郎将段煨屯华阴，拒潼关、弘农、崤函，其下有校尉王方、都尉杨定；
　　左中郎将董越屯陈仓，防散关，其下有校尉樊稠。”
　　李素也很久没关心军情了，所以法正的介绍他听得很认真，很快就注意到了和原本历史不同的部分——本来董卓手下如今应该还多两个中郎将，分别是胡轸和徐荣，但徐荣被李素提前蝴蝶效应弄回了辽东，而胡轸去年上洛之战被赵云夹击杀死。
　　与之相对应的，是带着胡轸余部撤回长安的吕布，终于积功当上了中郎将，也不得不说，董贼这家伙对自己的义子都还挺吝于封赏的。就因为吕布是并州军，现在才机缘巧合当上中郎将。
　　同时，也因为李素的蝴蝶效应，导致讨董联盟在司隶地区的势力范围比历史同期要大，朱儁至今还守卫着雒阳周边的残破之地自称河南尹呢，跟董卓正式决裂。
　　而董卓也因为不想再跟朱儁多消耗，所以主动退缩了一些，在崤函道只留了一个中郎将段煨以守潼关为首、兼顾弘农。
　　因为如果按照原本历史的话，崤函道方向董卓会放两个中郎将，除了段煨外，董越也该在渑池，为的就是把三百里崤函道彻底握在自己手中，现在则是改成收缩只守一个出口，中间一两百里山区不要了。
　　而董越之所以被抽调到陈仓，原因也很明显——历史同期的刘焉太弱了，董卓根本不屑于防备，而现在的刘备比同期刘焉强势得多，陈仓当然要重点防，值得专门派一个中郎将坐镇。
　　李素听完后，摇扇摸着胡子总结：“如此说来，我军北伐，安邑牛辅和华阴段煨都是远在数百里之外。有可能截击我们的，首先就是散关道口的董越，其次是蓝田子午谷口的吕布。如此看来，我军要象征性地北伐，只能避开陈仓道和子午道了，没得选，我看就派几千人出褒斜道，到郿坞摇旗呐喊虚张声势，也就是了。云长翼德都不在，不可能真的打赢的。”
　　鲁肃闻言，忧虑地反问：“真走褒斜道，军粮运输如何保障？褒斜道可是栈道。”
　　李素：“就带半月之粮，能奇袭因粮于敌，就搜略四野寻找敌军小部队野战打一场，挫敌锐气扬我军威就够了，粮食不够直接撤。”
　　刘备一听就很不甘心，但鲁肃和法正却已经双双附议：“我们也赞同伯雅之议，如今汉中仅有士卒数千，根本不可能跟董贼决战。我们出兵小胜即走，只是为了显示我们讨贼的决心，让董贼看到他刚刚篡汉就有人敢仗义而战。”


第303章 征西将军又来共襄盛举了
　　看到手下主要资深谋士都支持“出褒斜道栈道稍微打打意思意思”这个立场，刘备内心的愤懑也再次消停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接受。
　　他只是本着最后一线希望，继续向秦宓、程畿、郑度他们询问，但这些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最多只是稍微提了一点如何从褒斜道运粮的技术细节问题，也都被李素一一解答。
　　这场军事会议的调子就算定下来了。
　　“既如此，公明，你领汉中兵三千，随我出褒斜道奇袭，小战即退，不必恋战。”刘备拍板下令，竟是打算亲征来摆这个姿态。
　　这当然又遭到了李素和鲁肃、法正的一致反对。
　　鲁肃、法正完全是从纯军事角度考虑：“主公不可！此战既是佯攻，只求表示汉贼不两立的姿态即可。如此兵少粮寡，怎能亲涉险地？”
　　但这种说辞没有考虑政治牌，刘备明显还是没放弃。
　　最后还是李素兼顾了政治牌，劝道：“这样吧，若是主公真想亲征，我也不拦，但眼下董贼是否真的得逞，还是另有变数，一切都还未知，主公身为一方牧守，不可轻动。不如我与公明轻兵进取，顺便打探消息。
　　若是确认了董贼确实占据长安、郿坞空虚，再快马信使由栈道报信，主公也可先从南郑北上褒中，到褒中县以北的箕谷南谷口屯兵。如此，离北谷口武功水一带也不过一百五十里。如若得我回信，便可引兵接应，如此也算是主公亲征过了，更利于随机应变。”
　　李素这番话里显然是夹带了别的意图的，也就是“如果发现是王允的计策得手了，那就立刻通知刘备不用来了。”
　　只不过这些话按照真实想法说出来容易被切片研究，所以李素套了层皮。
　　鲁肃、法正觉得让刘备先屯兵栈道的南谷口待命，一来也确实摆出北伐的姿态了，宣传效果足够好，人家确实离开了南郑出兵了，只是部队走得慢嘛。二来只要李素不让刘备出谷，就不会有真的危险，于是他俩也附议。
　　刘备摸着胡子想了想，最后问道：“伯雅，你不谙阵战，如今带兵那么少，还是奔袭，可要小心！”
　　李素：“我虽不善战，一生唯谨慎，不会自捣险地的。”
　　刘备回忆起了李素这些年来的苟怂姿态，顿时很是放心。
　　当天上午刚开完会，李素立刻派人快马去褒中县通知，让准备午饭和后续数日的干粮，然后就立刻带着徐晃、典韦和三千汉中本地新兵出发了。
　　另外说句题外话：自从去年冬季攻势时，李素为了帮关羽演戏走建宁郡的味县山道运粮，发明出了带刹车杆的独轮车后，这种山地运输车辆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扩散到了刘备军阵营各处。
　　因为独轮车的存在，北方军阀确实用不上，就是给蜀地和南中政权用的，所以哪怕技术扩散了也没多大为害，当然不用保密等级太高。
　　最多也就是未来荆南或者扬州的军阀打武陵蛮、山越蛮夷有点用，碍不了什么大事。
　　所以，汉中盆地这边的官府，从今年开始也组织军屯工匠们造了一些独轮车。李素行军到褒中县的时候，褒中县令已经把车和行粮都装好了。
　　而且还是选择了减少一个车斗，每辆独轮车只装一个装满了炒熟干粮的大麻袋，而且是横跨轮架装的，载重大约是260汉斤——而当初关羽在味县战役的时候，是在车轮两边的车斗上各放一口麻袋，载重量有400汉斤。
　　李素带上这些军粮，就能直接继续北上。如此一来，他也就省掉了专门区分搞“木牛/流马”的麻烦了。
　　稍微提一句：因为“木牛流马”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历史上众说纷纭，所以很多读者因为搞不明白，索性连正史的一切线索都弃用不信，但这其实就忽略掉了几个很重要的信息。
　　那就是，虽然正史对于木牛流马原理的记载不可信，但对于其用途、使用范围却是非常明确的：
　　诸葛亮最初几次北伐，走的是祁山大路，所以可以直接走大型牛车，根本就不用发明木牛流马，木牛流马的运力肯定也是不如牛车的。
　　是从走陈仓道进攻郝昭那次开始，因为改走了陈仓道，牛车开不过去，才发明了“木牛”，而当时根本还没有“流马”的影子。
　　而“流马”的使用，已经是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走褒斜道出武功水、在郿县以西的五丈原屯兵，才临时发明的，为的就是“褒斜道的栈道承重能力、宽度连木牛都承受不了，所以只能临时设计一种比木牛尺寸更小、压力更小的运输器械”，这才有了流马。
　　所以诸葛亮的每一种工具，都是为一条具体的路量身定做的。你可以不信《三国志》对其机械原理的记叙，但不该连其使用环境、研发背景一起怀疑。
　　李素也正是因为有自己的甄别选择，相信了《三国志》对木牛流马研发背景需求的描写，所以他造独轮车的一开始，就想好了要便于车子“想装两麻袋就装两麻袋，想装一麻袋就装一麻袋，同时确保两种装法都能平衡”。
　　如此一来，他相当于是站在个诸葛亮的肩膀上，用一种独轮车同时完成了木牛和流马的两种道路任务，不用再设计一遍缩水版以免压塌栈道了。
　　谁让李素有“通用化/模块化”的朴素理念呢。
　　具体在栈道运输的路上，李素也只交代了一点：让所有推独轮粮车的士兵，一定要扶着车辕把手的远端，让人和车保持尽量远的距离。同时前一辆车和后一辆车走的时候要留够安全间距，比如至少相隔两丈，严格得跟后世驾照理论考试似的。
　　这是最简单最朴素的“防止人和车站在同一块木板上，导致栈道木板承受的压力过大塌了”，自然也防止了“后车车轮跟前车的人对相邻木板施压”。
　　有这么严密的物理学设计，哪里还需要单独弄流马。
　　徐晃、典韦看了李素的栈道行军调度，走出没几十里，就连连赞叹：“都督真是无所不知，第一次在栈道上行车，居然也丝毫没有出险，栈道的木柱居然连嘎吱作响都没有。”
　　李素毫无骄矜之色的沉稳说道：“不要松懈——还不是我让你们把甲胄交给士兵背负、人也不许骑在马背上只能牵着，否则说不定马蹄子就把栈道踩得作响了。”
　　典韦嗡声嗡气地哼了一声：“都督自己还不是骑马。”
　　李素：“我瘦啊！我的马也瘦啊！所以压力小啊。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再说，走到险要路段，我也是下来牵马的好不。”
　　至少在那些容易摔下山摔死的危险路段，李素从来都是下马步行的，哪怕驻个拐杖省点力，或者让小兵搭把肩膀帮他扛轻几十斤负重。文官嘛，没办法的，真步行两百里还不要了他的老命。
　　第一天走到天黑的时候，部队还没到可以休息过夜的山间乡村，只好打着火把继续赶路，强行军到临近午夜，总算在谷中找到一片开阔地，栈道也暂时结束了，看到了村落，军队就露宿了半夜。
　　步兵行军正常一天只能前进五十里，主要是得带粮草辎重。但李素这次出兵没让部队带铺盖和帐篷，因为正好夏天也不怕冷不怕露天睡，所以可以快点，加上粮食也少，即使算上栈道的行军速度减益，依然可以每天走七十多里。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速度，李素还是不太满意，毕竟他是按照“董卓已死”来做预案的，总想捞更多，所以抢时间很有必要。
　　当晚宿营，李素就吩咐：“今儿我观察了半天，后军辎重粮车队也掌握如何栈道行军了，不用咱亲自督导。公明，你留一个曲军侯督办粮队，按每日六十里行进，两天后到太白山中最后一处出谷前的落脚点驻扎即可。其余不带粮食的部队，把日行速度提升到一百里，两天后我们就要赶到郿县！”
　　徐晃很是惊讶：“这么急？就差这么一两天么？就算可以赶到，十足疲惫不利于作战啊。而且主公的精兵都在成都和南中训练，汉中这边的都是屯田兵，今年春耕的时候都在种地，夏天农闲了才稍作训练，这样的士卒更怕强行军对体力和士气的消耗。”
　　李素：“这是命令！我自有我的顾虑。我们只是佯攻做做姿态的，打不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打探到真正、确凿的敌情！”
　　徐晃也就本着军事角度劝两句，见李素抬出“除了军事你都不懂”的姿态后，他立刻闭嘴了。
　　李军师李都督肯定是有别的政治考量吧。
　　“遵命！”徐晃干脆地接受了军令。
　　此后两天，只带了随身五天炒熟口粮和肉干的先头部队，大约两千人，就进一步加速。
　　六月初五晚上就抵达了出褒斜道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太白山谷。
　　部队小睡了三个时辰，初六天刚蒙蒙亮就再次启程、午前就走出了褒斜道，沿着武功水抵达了五丈原。两天半水陆行军两百多里，堪称神速。
　　抵达五丈原后，部队也没闲着，一方面终于可以派出大规模的斥候探马撒出去侦查军情，另一方面所有人渡过武功水，沿着渭水向东直扑郿坞。
　　下午申时初刻时，李素距离郿坞还有十几里地的时候，撒出去的斥候终于抓了一些舌头和逃亡的官绅士卒，拷问到了重要情报、又返回到李素的军阵所在复命。
　　“禀都督，好消息啊！天大的好消息！原来董卓并未篡位，是王司徒设的计谋，把董贼骗去长安杀了！董卓应该是四天前死的，他的死讯前天傍晚就传到郿县这边的，今天应该都传遍了陈仓、安定了。董贼余孽不少都带着财物赶紧逃跑了！”
　　李素闻言，心里只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的表情必须装出极度惊喜、极度出乎意料的样子，假装晕头转向了好几秒后，才大吼道：“将士们！我们本就为讨伐篡汉国贼而来！既然天佑大汉国贼伏诛，咱也正好共襄盛举，杀几个余孽，全军跟我冲！杀光郿坞里的余孽！”
　　“杀进郿坞！诛尽余孽！”两千屯田兵瞬间士气暴涨，个个如狼似虎一改颓势。


第304章 攻个郿坞都能遇到皇甫嵩
　　李素催促徐晃、典韦进兵的同一时刻。
　　在东北方二十里外、郿县城北的郿坞堡垒中，董卓的弟弟、如今董氏一族的实际掌控者、左将军董旻，正在东城楼上忧虑地眺望着远方。
　　董旻时刻担心来自长安方向的敌情出现，又为手下人收拾财物不够快而烦闷，犹豫不决，不知是守是逃。
　　兄长被王允设计杀害的消息，是前天傍晚传来的，但当时董旻还不知道更多细节，也不知道诸将有多少跟王允站在一起，所以白白浪费了一夜时间。
　　毕竟家大业大，不是谁都有那么大勇气直接全部放弃的，万一只是董卓本人死了、只是一场宫廷刺杀，而诸将依然肯为董卓报仇用命呢？直接跑了岂不是亏大了？
　　昨天上午，董旻才打探清楚吕布和其他原京师北军的人马全部投靠王允了，而西凉诸将的态度还没有任何消息，他也是到了那一刻，才开始把“守”和“逃”这两个选项的优先级，提到了比“联络诸将反攻长安”更高的优先级。
　　战争迷雾的干扰，总是优柔寡断者的大敌。而郿坞里号称“积谷够守军食用三十年”的丰富战略储备，以及巨量财物，更是让人舍不得。
　　就在董旻忧疑的时候，东门外地平线上，数骑不惜马力飞奔而来，奔驰之速，堪称罕见。董旻眯着眼睛仔细凝视，确认是自己的儿子董璜，他连忙吩咐开城门。
　　董璜是被父亲派去长安方向打探最新军情的，主要是盯着长安有没有出兵讨伐他们，说好了一有消息就立刻快马回报。
　　董璜冲进城门后，跟随从护卫刚刚下马，那几匹战马就口吐白沫倒地了，董璜急吼吼喘息着告知：“昨天一早，王允已经把皇甫嵩重新任命为左将军，来攻打我们，他的部队都是京师北军旧部——
　　王允应该是不相信咱西凉兵，所以只用皇甫嵩的嫡系旧部。幸亏京师北军旧部骑兵不多，他们到此，可能还有半天的路程。”
　　长安到郿坞是两百五十里，跟汉中盆地最北缘的褒中县走褒斜道到郿坞其实差不多远。但谁让刘备忠义呢，人家是听说了董卓要篡汉，当天就出兵了，所以就显得皇甫嵩这支“等长安情况基本上稳住后，才调兵出征”的部队来得稍晚了。
　　而且皇甫嵩也是“内线作战”，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地方上的官府都得招待，所以他也是不带帐篷铺盖不带粮食，步兵都能两天走完二百五十里路。
　　另外说句题外话，历史上王允在夺取权力后，只是把之前被革职的皇甫嵩恢复为征西将军，连左将军都不肯给。显然王允也知道皇甫嵩朝廷资历比他老得多，不希望皇甫嵩这样的前辈大佬重入中枢威胁自己的辅政地位。
　　而这一世，因为征西将军的位置被刘备占着，王允没法封皇甫嵩征西将军，而且皇甫嵩被革前最高做到过车骑将军呢，王允也就只好捏着鼻子给皇甫嵩恢复到左将军。
　　反正左将军这个位置是肯定不会冲突的，董卓任内让弟弟董旻当了左将军。现在让皇甫嵩来杀董旻，显然是让新左将军杀旧左将军自己把位置抢过来。
　　董旻也确实在确认了敌情后，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真是皇甫嵩带兵！还一个西凉将领都不用！这真没机会离间了。快，拿上已经装好的财物跑吧，多带些换乘的马匹！只求回西凉隐姓埋名当个富家翁了。”
　　剩下还没收拾打包的财物，董旻也不要了，让董璜稍微歇气了半个时辰，趁着这个时间差把族人都聚拢、打包好的东西装车，还有几十个最受宠幸平时经常玩弄的姬妾，然后开了郿坞的西城门，趁着夜色溜了。
　　董卓在郿坞里“选民间年少美女八百人实其间”，但董家人也来不及都玩个遍，所以郿坞筑成一年多来，也就百余人被玩弄的，这百余人里大部分还是董卓本人亲自玩的，他的弟弟和侄儿不敢碰。
　　现在董卓都死了，董旻董璜怕跑不快，当然不会带死者的女人这种累赘，所以只带他们自己玩过的，也就只有几十人。
　　另外，趁着夜色才开城门逃跑，也是防止部队整个哗变目标太大，郿坞守军全盛时有三千人，董卓去长安时带走了大部分，还有近千人呢。要快速跑路不可能带上大部队，只能带最心腹最可靠的百余亲兵护卫。
　　可惜的是，董旻出城后没跑多远，就看到前面火光逶迤而来，他先是微微一惊，唯恐是朝廷大军来杀他。但旋即反应过来：
　　“不可能！长安是在东边！皇甫嵩自东而来，咱是往西凉老家跑，怎么会撞见皇甫嵩呢。可是，王允也不可能飞马越过郿县去更西边的地方调兵围杀我们吧？这莫非是陈仓董越董中郎的兵马？”
　　一想到可能是中郎将董越的部队，董旻顿时有点底气了。
　　还真别说，历史上董卓麾下的那么多中郎将，就只有牛辅和董越一开始是想抵抗王允的，对董卓余孽非常忠诚。
　　只不过历史上董越驻扎在弘农郡的渑池，他退回西方的路被华阴段煨、安邑牛辅堵住了，所以董越必须找一个靠山联手才能西归，然后就选了牛辅来联手自保。
　　可惜牛辅是个毫无政治远见的草包，他当时已经有些惊弓之鸟，猜不透董越来投奔他是否真心，居然还请占卜的筮人算卦，问董越是否有诈。
　　偏偏牛辅身边这个筮人跟董越有旧怨，装神弄鬼说“兑下离上，火胜金，外谋内之卦也”，也就是说董越是王允派来瓦解牛辅军的内应，或者说认为董越有想吞并牛辅部众的想法。牛辅相信了卦辞之后，果断自相残杀斩了董越吞并其部众。
　　这一切，如今因为刘备的蝴蝶效应，导致渑池凸出部被放弃、董越移防陈仓，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了。但董越的人设以及他对董氏军阀的忠诚度、可靠度等属性，董旻还是知道的，所以他深信董越出兵肯定是为了杀王允翻盘。
　　董旻当下大喜过望，望着那数千人举着火把的部队高喊：“来者可是董中郎部下？我乃左将军董旻，董中郎可随我一同勤王、为太师报仇！”
　　对面阵中悉悉嗦嗦嘀咕了一会儿，便有一员猛将拍马出阵上前，虎吼道：“谁是左将军？可有信物！我乃董中郎帐下校尉樊稠！夜深没有符节印信不便贸认！”
　　董旻连忙拿着自己的符节印绶所有信物，一股脑儿抓在手上，亲自上前迎着那“樊稠”，要借着火把的光让对方看清楚。
　　谁让那“樊稠”隐在背光一侧，火把照不到他脸，董旻一时也就没有发现破绽。而那个“樊稠”的身材确实极为魁梧壮实，与号称陈仓军中第一猛汉的樊稠确实比较像。
　　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五六步，董旻才借着夜晚的背光意识到不对：“嗯？我见过樊校尉，你不是……”
　　“董旻贼子受死！陈留典韦在此！”典韦连连飞掷数柄手戟，瞬间把董旻扎成了血葫芦一般。
　　趁着反贼余孽的头目被杀，早就悄咪咪往两翼展开包围的汉中屯田兵们，一拥而上疯狂掩杀，一番血战后，把董氏家族的护卫队全部杀了个干净。
　　董璜、董白等人都被杀死于乱军之中，还是战后从少数俘虏口中拷问，才辨认尸体弄清了身份。李素摇着折扇，吩咐把凡是有名有姓的董家人尸体都砍了首级以备报功。
　　这笔买卖真是划得来，都没怎么打仗，还捞到了“协助朝廷平叛军队杀了董卓弟弟、侄儿”这点白捡功劳，要是搁普通人手里，凭这些余孽的人头，从白身起家封个都尉都没问题。
　　要知道正史上吕布可就是靠着手刃董卓的功劳才封上县侯温侯的。董卓弟弟的人头给个都尉完全不过分。
　　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因为蝴蝶效应的作用，这些家伙是准备卷了财物细软跑的，或者说是准备去投奔董越，要是没李素带兵堵截说不定真就让跑了。
　　割完首级之后，士兵们倒是想继续哄抢董旻车队里那十几辆装着钱财的马车，但是被李素勒令典韦徐晃制止了。
　　别说，幸亏徐晃这人平时治军还挺严格，所以这些汉中屯田兵虽然战斗素质不强，但军纪还是挺好的。
　　毕竟也是被人说成有“周亚夫治军之风”的人嘛，制止抢劫还是做得到的。
　　李素也不苛待士卒，当众宣布：入郿坞后可以自取价值万钱的珠宝财物，但不许动这些打包的贼赃。还画饼说郿坞里留下的财物肯定比这儿多至少数十倍，没必要去的路上就扛那么多东西。
　　然后李素火线拿出一些纸张和白绢当封条，把那些箱子都贴了，然后盖上他自己的蜀郡太守大印，让徐晃派可靠的人和三百护卫，直接护着这些财物车队回褒斜道，转交给后军待命的刘备。
　　徐晃请示了一下，委婉希望李素能允诺让押运的官兵至少全部升一级，李素这才了然，立刻当场对那个被挑出来押运的屯长下令：
　　“东西封存完好送回征西将军处，你就立升曲军侯，其余士卒军官，全部升一级，而且，我许诺你们到时候也士卒每人发放万钱，军官发放三万钱赏赐。此战死者每人十万钱。”
　　这话说完后立刻就安抚住了，部下都乖乖听命而行。
　　毕竟要人家放弃一个进郿坞发财的机会，立刻带着大笔封存好的东西回去，不给点好处谁干啊。
　　李素也趁机告诫其他人：“大家也不要有太多幻想，郿坞内剩下的财物，就算我们到得早，也未必都是我们的。这都是董卓搜刮司隶与三辅百姓民脂民膏所得，自然要归还朝廷为主。
　　而且据俘虏所言，董旻是听说了朝廷大军在皇甫将军带领下讨伐，才弃郿坞逃走。皇甫将军是征西将军恩人，我们千万不可为了财物与朝廷正义之师起冲突！违令者，军法从事！”
　　说出这个要求时，李素其实也挺无奈的。也怪他看历史不够细，一直以为是跟演义上那样、吕布带人来抢貂蝉。
　　没想到，真正来的居然是皇甫嵩为主帅，那可是卢植的老同事、也是刘备的恩人，怎么好跟皇甫嵩明抢呢。否则为了一点董卓的积蓄，把刘备多年经营的天下忠义美名毁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千万要忍住贪欲。
　　当然了，董旻带出来的这几十车东西，拿了就拿了，反正把剩下的董氏亲兵俘虏都杀了灭口，朝中人就知不道这批财物的存在了，更不会知道有多少。至少这笔小财李素发的是天经地义。
　　剩下的大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部队继续前行走了没几里，终于看到了郿坞的城墙。李素根据俘虏口中问出来的情报，估计城里的人海不知道董旻已经逃了，也更不知道董旻被奇袭，这些人估计还是忠于董氏的。
　　李素想了想，就打算根据刚才遭遇战的启发，让徐晃、典韦再假装一下董越、樊稠，去喊喊门。
　　典韦扯着嗓门上前：“我乃校尉樊稠，此乃左中郎将董越董公，我等昨日清晨惊闻太师被贼臣所害，连夜从陈仓兴兵勤王，没有携带军粮，快快开城犒军！”
　　典韦喊了好久，但城头就是不开，只有几个守门官拼命说“夜深不敢开门，待天明再开。”
　　无论典韦按李素的吩咐，怎么说“延误军机该当何罪”都没用。
　　偏偏郿坞的城墙高厚都有七丈，根本不可能攻城。
　　就这么耗了好一会儿，估计都到半夜了，典韦、徐晃假装在西门外扎营，一筹莫展。忽然听到郿坞北门又有动静，徐晃连忙带着少数骑兵去迂回查看，居然发现北门冲出来足足好几百骑兵，但速度都比较慢，似乎负重很沉，明显每个人大包小包卷着东西逃命呢。
　　“是坞内士卒卷财物逃跑了！快堵门！”
　　原来，是郿坞守军终于全部发现连董旻都不知所踪，应该是逃了，这才士气瓦解，彻底乱了。又看有大军来接管郿坞，怕真等接收后捞不到好处，就趁着最后的疯狂监守自盗了一把，见到什么值钱地就装一袋然后跑路。
　　李素心在滴血：这几百个董贼军的小兵都能人均一包金银细软逃命！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不能小看市侩小民的利己胆量。
　　但李素的人翻越栈道而来，本就追不上骑马四散奔逃的，只能是第一时间堵过来，在北门外展开了混战。
　　董卓军余孽只想拿了钱逃命，所以兵无战心。前头有希望突围的都赶着突围，实在被堵住了的才作战，而且最后面的知道自己肯定跑不出去，就想关门守城，但偏偏被那些“还有点希望冲出去”的战友给背刺捅刀杀了，因为那些有希望逃出去的人不希望被逃的慢的队友拖累。
　　董卓守兵如此自相残杀，徐晃终于在一刻钟的血腥厮杀后，彻底攻入了郿坞。时间已经是后半夜，而城东的皇甫嵩大军也已经连夜急行军赶到了。


第305章 郿坞的美女都是征西将军仁义的证人
　　“尔等是何处兵马！受何人指派攻打郿坞！我乃左将军皇甫嵩，你们何敢抗拒朝廷平叛大军！奉先你也住手，不可妄动！”
　　半夜的郿坞北门内，一片兵荒马乱，已经周岁63岁的皇甫嵩，不辞辛劳快马加鞭带着从骑进城，大声喝问试图制止面前的混乱。
　　而皇甫嵩眼前，此前正有一名方天画戟的猛将，骑着赤兔马，与一个拿着双铁戟和一个拿着大斧的以一敌二精神抖擞混战，正是吕布和典韦、徐晃在瞎打。
　　原来，朝廷这次派来对付郿坞余孽的统兵主将虽然是皇甫嵩，但虎贲中郎将吕布也请命坚持要来。
　　吕布显然是想弄回跟他私通的、留在郿坞的董卓侍女任氏。但王允视吕布为“剑客之才”，也就是觉得吕布只有匹夫之勇，并不愿意给吕布调兵，吕布只能是带着随身亲卫，请求皇甫嵩答应他共襄盛举。
　　吕布马快，又自忖董卓既诛，郿坞定然人心惶惶，不用攻城就能传檄而定，所以越众前出，脱离了皇甫嵩的大部队扮演先锋先到了。吕布素来好色，他最希望的是多分一些美女，也未必拘泥于侍妾任氏了。
　　谁知吕布杀到的时候，刚好赶上了北门乱战，他也不知道还有谁在攻郿坞，唯恐自己要的女人被弄走，也加入了三方乱战。
　　一开始他倒是杀得很顺手，一戟一剑无不带走一名飞熊军士卒，但后来随着飞熊军被几乎尽数杀完，而另一方“友军”阻止吕布进入内坞劫掠美女财物，双方就冲突起来了。
　　战场上如此大乱，双方喊话讲理本就不易。而李素这种注意人身安全的家伙才不会冒险靠近战场制止，而且有些事情一时也说不清，只好任由吕布和典韦、徐晃先混战上百十回合。
　　双方就这么半懵逼地奋战了一百余合，先是典韦独战吕布五十余合，渐渐落於下风，而后徐晃加入进来，总算堪堪扳成平手。也幸亏张辽没跟着吕布来，否则今天这场误会说不定典韦、徐晃都有可能交代在这里。
　　最终总算是等来了慢腾腾的皇甫嵩赶到，出言喊话制止了吕布。
　　李素一直躲在城内一处城楼上，旁边围了几十个拿着包铁大盾的士兵，直到听到皇甫嵩出现，李素才在盾阵后面高声喊话：
　　“皇甫将军！吕布莫非已经归顺了朝廷、不再追随董贼助纣为虐了么？那应该是一场误会，在下李素，我乃受征西将军之命，前来讨伐篡汉之贼董卓！”
　　李素当然知道吕布早就跟王允合谋了，但他必须装作不知道。因为刚才的那些俘虏们，也没提到吕布叛变了董卓，李素没有立场和理由去知道。
　　皇甫嵩微微一惊，连忙继续扯着嗓子在城下喊话，让诸军全部住手、分开两边，防止自相残杀后，他才很有条理地问道：“董贼倒行逆施，但何言篡汉之贼？难道你们是因为……别的契机，机缘巧合来此讨董的？”
　　李素连忙把借口说完：“征西将军是四天前听说了董贼逼迫天子下违心之诏、要禅位于他，并且离开郿坞去长安受禅了。
　　皇甫公，征西将军这些年来，可是丝毫不曾敢忘您当年教诲——身为汉室宗亲，不该亲自入京讨贼。可入京形势变了，天子都已下诏禅位贼臣，身为宗正，怎敢不奋不顾身！
　　当然，我们今日杀出褒斜道、抵达五丈原时，才知道董贼受禅乃是朝廷诛贼的计策，董贼并未真的得手。所以后军的征西将军非常克制，没有亲自入关中，只是让我依然带领前部先锋共襄盛举，咱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皇甫嵩听完，虽然觉得离奇，思前想后，却决定相信这一切，因为他也找不到别的解释，只能认为这是天佑良善，让好心的人撞上好运的巧合。
　　“大汉天下，竟然还真有刘备那么良心那么忠义的宗室，就因为听说董卓逼迫天子禅让，一天都等不得就马不停蹄派兵勤王。
　　虽然这是王子师的计谋骗术，但也是日久见人心，板荡识诚臣了。若非刘备这般眼里揉不得沙子、一听说贼臣篡逆就当天出兵，稍微多迁延几天，恐怕也就等到真相了。”皇甫嵩心中如是暗忖。
　　想到这儿，皇甫嵩也越众而出，挡在吕布面前，先稍稍责问了他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与可能是友军的人交战，然后又和蔼地追问典韦、徐晃有没有死伤。
　　典韦哼哼两声不屑于回答，皇甫嵩也看得出他没受伤，但肯定是被吕布打压得挺憋屈，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皇甫嵩转向李素，用言语继续挤兑：“既然是友军，机缘巧合，我奉天子之命收杀董氏贼子、运回郿坞钱粮归入朝廷府库。还请贵军不要乱来！”
　　李素身边那超过一千五百名士兵，其实人人铠甲袖子、腰带里都藏了些财物，但是跟郿坞的整体财富相比，还是非常渺小的。
　　关键是这儿够数千守军吃三十年的存粮，以及大量的铜钱、绸缎肯定是拿不动的，也就拿点细软，找不到黄金的士兵，最多每人抱个五六匹锦缎。
　　李素眼珠子连续数转，知道不能坏了刘备一世英名，也知道自己仓促之间运力不足，就决定拿这个挤兑一点功劳和美名出来。
　　“左将军，我等奉征西将军之命勤王，这次可谓是名正言顺。既然都到了，我们也不会让朝廷难堪，但朝廷不能有功不赏，也不能无视勤王功臣——
　　我愿意带此两千士卒随同左将军回京，一起押运这批财物，并且献上我们追剿斩杀的董氏一门首级，向陛下献功，左将军以为如何？另外，在献功完成之前，我军要求与贵军一起看护、互相监视这批财物！
　　另外，吕将军来之前，我已经答允将坞中有家可归的良家少女全部放归民间，左将军以为如何——这些苦命女子都是被董贼抢来的，并非货物，她们还能自己回家，总不至于充公到后宫吧？那岂不是以暴易暴了？”
　　李素的三观还是很正的，董卓抢来的钱是死的，不会开口说自己原来的故主是谁，所以物归原主也是不可能了。但这些女人都是大活人，还有家眷的话就该放回去，这也顺便邀买了一大波名声、将来都能做个见证。
　　李素相信一点很朴素的道理：长得漂亮的女人更容易嫁达官贵人。这些女人能被董卓选中，将来想找个有地位的夫君应该不难（哪怕是给人做妾）
　　如果这儿能找出好几百个还没来得及被董贼玷污、又有家可归的少女放回去，将来她们就可以把今天发生的一切，把刘备军的仁义之举传播到很远，而且每一个听众可能都是名臣名将。
　　这个舆论潜力不容小视，反正人情总要有人做，李素来做了，让她们念李素的好，岂不美哉。
　　皇甫嵩点头：“可以，奉先，咱也依约而行……奉先？人呢！”
　　皇甫嵩谈好条件，才发现吕布消失了，他有些恼怒地让人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吕布从后坞一处宫室弄出来一辆马车，里面满满当当塞了一车女人，估计里面就有任氏吧。
　　“好色之徒！”皇甫嵩恨其不争地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地对着李素赔笑，“这些女子可能跟温侯有旧，而且也不是良家闺秀出身，就不在释放之列了，不差这几个吧？”
　　李素冷笑：正好，有吕布给皇甫嵩、王允抹黑。等将来剩下的女人都被放出去，世人就知道王允皇甫嵩的正气值也不过如此，还不如刘备大义凛然。
　　这事儿就这么形成了默契，李素只是稍微捞了一点，藏着掖着，皇甫嵩军的士兵们也不干净，也尽量藏了一点，然后把剩下至少还占董卓敛财七八成的郿坞钱物，装车运回长安。
　　李素也不肯吃亏，除了那点夹带的财物之外，临走的时候更是让徐晃打开了郿坞的武库，让所有士兵都每人领了一套铁札甲，累计一千五百套，还有一千五百柄斩马剑和其他一些装备——
　　谁让郿坞是董卓的老巢呢，不但钱财库很丰足，武库的富裕程度也相当于长安的中央武库的几成了，李素拿走这些东西，将来又能多组建两个陷阵营了。刘备军原本规划的陷阵营最大规模是五到六个营，现在就能增加至七到八个。
　　而且拿武器也不算违约，因为这不是“府库财物”嘛。勤王部队武器有损耗，弃旧换新有问题吗？屯田兵原本的破装备，李素也都让士兵们放回董贼的库房了，如果点数量，总数是不少的，只是以次充好掉包罢了，太正当了。
　　运送财物的车队足足有一千多辆，还没装完。毕竟这是三辅百姓被搜刮两三年的积蓄，没那么容易运完的。
　　皇甫嵩只好先留兵贴封条看守，将来再分批装运，李素也留下了一些人监督，双方互相监视，也好增加一点筹码，防止王允到时候封赏少了，也好继续握一个把柄，增加一点王允的心里价位。
　　三天之后，六月初十，李素带着典韦、徐晃，抵达了长安城的西门。李素只让典韦徐晃带了五百卫兵进城，剩下一大半的部队恭恭敬敬驻扎在城外，丝毫不落人话柄。
　　司徒王允显然也才仅仅提前一天得到消息，惊讶尚且未散，此刻亲自来到护城河外，迎接皇甫嵩、吕布和李素等人凯旋归来。
　　“征西将军真是公忠体国、奋而忘身，居然一听董贼篡汉当天就起兵勤王，佩服佩服！”王允表情僵硬地跟李素拱手，显然很郁闷有人跟他分润了勤王灭贼的大功劳，但也没办法。
　　见证人太多了，皇甫嵩吕布都是第一现场证人，还有好几百个有地位人家的美貌小姐被放回家，都是证人！王允想独吞功劳不承认都不可能。
　　李素不卑不亢地当众一挥手，让典韦捧着一摞盒子上前献功，里面是董旻董璜等人的首级。王允也说了一些嘉奖的话语收下了，表示一定要从重升赏。
　　王允今年五十六岁，虽然身材高大，但因为文官孱弱，外貌看起来还是很衰老。他原先跟李素没什么交集和交情，只是知道他是年轻一辈后起之秀的翘楚，也不敢轻视。
　　双方略一客套，王允就拉着李素的手，想拉李素回府单独赴宴，说是商议对刘备和李素等众人的封赏。李素假装婉拒，然后就去了，当然保镖始终得带在身边。
　　到了司徒府，王允把他让到客厅，分宾主坐定置酒相待，典韦站在厅门外保护。
　　酒过三巡，王允主动提问：“征西将军有诛杀董旻等贼之功，还有……与左将军一起保护郿坞府库，归于朝廷之功，这两件功劳都不小啊，李中郎你以为当如何封赏？”
　　李素也不开条件，只是提醒道：“可不仅仅是‘与左将军一起保护郿坞府库’，是我们先到的，征西将军的人马，现在也还有一部分留在郿坞监视封存呢。”
　　这种话，如果是在公开场合，比如刚才的城门迎接环节，李素肯定是不会说的。但是现在是跟王允两个老狐狸关起门来私下谈条件，就不用顾忌了，谁还不知道谁呢。
　　李素也是为了暗示：我不多拿府库钱财，是付出了很大的牺牲的，你得重点考虑用这些钱换来刘备和李素自己的官位爵位，别想想当然觉得“董卓死了董卓的东西都是我王允的”。
　　王允摸着花白的胡须默然不语，显然也是在调整心理的砝码：“此言也不无道理，我知道你是聪明人，跟你我也不说那些虚言了。朝廷百废待兴，急缺钱粮，确实是实利重，虚名轻。而且征西将军忠心可嘉，确实应该重重封赏。”
　　李素：“而且我们的功劳还不止这些——只是时间仓促，还未表奏前功。自从董贼乱政以来，征西将军先灭有大逆之罪的刘焉，当时就该封益州牧，只是董卓阻隔才未得封。
　　后来，更有派遣偏将保护雒阳的大功，最近一年内更是南平南中。把已经二十余年不受朝廷控制的建宁、永昌、越嶲等南中三郡重归王化。我军平永昌时，哀牢夷更是集结藤甲兵数万、战象千头，还有章帝年间就叛汉自立的掸国外贼相助。
　　征西将军派我与关将军、张将军勠力同心破之，有开疆拓土之功！那可是为大汉朝击破西南夷掸国！”
　　李素知道王允活不了多久，不趁着这个窗口期把功劳多吹一点提前量，将来就没机会了，所以PPT注水稍微多了点，但李素相信他注水的这些内容迟早也会全部实现的，无非提前绘声绘色了一下，不算过分。
　　王允也不知道西南边陲发生了那么多大事，一时之间反而听得一愣一愣有些晕乎。
　　这并不是他智商和阅历不够，而是因为他不知兵，也不懂蛮夷事务。
　　王允勉强晃了晃脑袋，决定快刀斩乱麻先试探对方的底线：“行了，此地也无外人，你直说吧，刘备求什么官爵？”
　　李素铺垫轰炸够了，这才抛出戏肉：“征西将军为宗室楷模，屡立勤王大功，理当封王。”
　　王允吓了一条，直接坐直了上身：“封王？！”


第306章 当你觉得我还要谦虚一下，这个要价就不算高了
　　“刘备纵然忠义感天、勤王奋而忘身，机缘巧合之下天授良机立此殊勋，但封王也太过了吧？刘备之功，比我如何！”
　　王允也是知道今天是关起门来分赃的场合，不管说什么过分的话，李素也抓不到证据，所以一时之间也顾不得把话说重了。
　　在他看来，刘备灭刘焉、救雒阳、平南蛮、这次又“怀着讨伐篡汉之贼的动机，实际上机缘巧合只混到一个杀董氏余孽的助攻”，就算四件大功加起来，四件大功都还没来得及封赏，那也不至于比他王允的功劳大。
　　他王允才是灭董毫无疑问的首功，刘备不过是敲敲打打攒了四次小助攻。
　　当然最后这次的助攻，虽然事情小，但人家手上的筹码比较多，人家如果不要脸的话，原本是有机会把郿坞仓库里的钱财搜刮走相当一部分的。但刘备愿意留给百废待兴的朝廷作为交换，这个私底下也得认。
　　看王允反应那么激烈，李素倒是不着急，让对方先冷静一下，然后直白地说：“可你不是汉室宗亲啊，你要是姓刘，立下如此存亡继绝之功，我也支持你封王。”
　　王允刚才发作过之后，惊乍的气也平了一些，不再恼怒，只是冷冷摇头：“刘备是不可能封王的，太快了，他原本只是征西将军，现在朝廷百废待兴，连皇甫嵩都朝廷公议无法恢复车骑将军之职。要我说，刘玄德的前两件小功劳，升到前将军、益州牧就不错了。后两件功劳，我再另想办法补偿封赏。”
　　李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等对方说完后，冷场了好几秒钟，让对方自己先反省一下，才说：“益州牧？王司徒，恕我直言，去年袁绍就已经自称冀州牧了，连曹操都自称兖州牧——如今大汉朝的州牧，兵强马壮者为之尔，得其地而自表州牧的还少么？
　　有谁像征西将军那样谦退自守？有谁像征西将军这样听说陛下一时失察就不顾汉中兵力不足、大军主力都还在征发南蛮，就不顾自身安危断然坚持要出兵帮助朝廷？
　　王司徒，你难道真以为如今局势之糜烂，能以朝廷权术驾驭地方诸侯？其他那些讨董的将领，会因为你消灭了董卓，就任由朝廷再随意任命牧守取代他们自己互相攻伐夺取的基业？
　　现在有外镇牧守的表率第一个支持朝廷，你却吝惜封赏，力度连那些逆臣的自表都不如，天下还有谁会来讨要朝廷的封赏？你就不怕他们依然把你视为第二个董卓、说你是挟天子？至少，你应该知道我和征西将军肯定是真心救国的，不然我们不会这么快来，这是善有善报、天意如此。”
　　李素这番说辞的关键，是提醒王允：你别以为现在的世道法则还是两三年前，现在朝廷的权威已经沦落到需要地方实力派的支持了！还有，同样是在这两三年里，官位和爵位其实在贬值！人家自己表的瞎搞的太多，你还按照旧思路封赏，力度明显偏小了。
　　而且李素这么说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惭愧：毕竟几个月后，李傕郭汜那些原本只是区区校尉的家伙进京了，刚一杀王允，都敢直接要四方将军、县侯爵位了。
　　王允必须立刻认清“贬值”这个现实。
　　王允闷声自斟自饮喝了两杯闷酒，慢慢消化接受了一些外部现状信息，折衷说道：“封王还是迈太快了，要不综合刘备四件大功，越过皇甫嵩，给车骑将军吧！比皇甫嵩还高，还不满意么？”
　　李素：“征西将军孝义素著，皇甫公有恩于他，卢尚书是他恩师，征西将军从未想过要压过他们，封王就是封王，宗室爵位而已——
　　这样吧，我再提醒司徒一点，您可能知道，去年从逆贼手中保卫雒阳时，河南尹朱儁都曾公推征西将军保管因天意运气而失而复得的传国玉玺。
　　征西将军也曾对天盟誓，待天子不再被贼臣挟持时，自当将玉玺奉还朝廷。现如今，司徒你诛杀贼臣董卓，足以证明朝廷气象一新，君侧已清，征西将军自当将玉玺奉还天子——你以为，此功如何？”
　　王允心里咯噔一下，彻底坐不住了。
　　确实，他意识到，刘备相比于其他地方实力派，还有一个独到的优势，那就是人家去年在雒阳跟其他几路进了雒阳的诸侯盟誓过，大家都把失而复得的玉玺委托给他。
　　刘备多多少少有一定的“判断天子还有没有被贼臣裹挟”的权威，他交还了传国玉玺，就说明他认可现在这个朝廷辅臣不是挟天子的国贼。
　　王允现在也是非常需要这样一个外部认可，来尽快巩固其地位的。
　　“再加上一块玉玺……似乎封个王确实挺合理了。”王允内心都忍不住这样想。
　　当然了，他也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因为他虽然近似大权独揽，但还得说服皇帝，皇帝十二岁，已经稍微有点见识了。另外，杨彪、士孙瑞、马日磾这些重臣、同谋，多多少少也要商量一下。
　　玉玺这个筹码，就能拿来堵住杀董同谋的嘴，那俩朝臣也急需被认可“现在的天子已经不算被人挟持”的状态。王允到时候私底下一转告，大家都能支持。
　　彻底想明白这些后，王允神色转向和蔼：“不知征西将军以为封什么王合适？”
　　李素假装很顺其自然、完全没经过大脑：“征西将军原本为了北伐讨董，将幕府设在南郑，当然以汉中王为好。”
　　王允脸颊上的法令纹一抽：“不行！此名有僭越之嫌——李中郎，别说你没有想到这一点。”
　　李素不卑不亢承认：“是我有些疏忽了，不过，如若朝廷刻意回避，不是反而显得有疑忌之心？征西将军连玉玺都奉上了，还有什么好多疑？
　　要不这样吧，我给你个办法——我过几日就离京回南郑，正式具表章上奏征西将军及幕府诸将佐功绩，并传国玉玺，一并送回长安。司徒可以说服天子，第一道诏书先愿封征西将军为汉中王。
　　诏书到南郑后，征西将军自当以朝廷礼法辞让，咱也不用再辞了，就辞一次，而朝廷也在第二道诏书中改封蜀王，兵附加‘朝廷新定未久、道路不靖，四方依然扰攘，此非拘执虚礼之时，不得再辞’，而后征西将军便拜受蜀王之封，如何？”
　　这里必须提一句，蜀王虽然是一个字的王，但李素说的蜀王显然是封地一郡的常见藩王，就跟“中山王”、“河间王”、“东海王”一样，没什么特别。
　　这里的蜀指代蜀郡，而非蜀地甚至益州。
　　王允当然知道这些常识，所以他的关注重点不在这儿，而是李素提出的“辞让之后，朝廷诚恳减封，以此诚意让受封者别再辞了，一锤定音”。
　　封王虽然不比王莽已经有先例的“篡位禅让”那样要“三辞而后受之”，但稍微辞让辞让的姿态还是要摆的。
　　当然了，分两种情况——如果是因为血缘，比如你是皇帝的儿子或者亲兄弟，那直接封王是没有辞让的。但远一点的汉室宗亲，因为对于挽救大汉有重大功劳，这种封王是要谦虚的。
　　王允也就明白，如果朝廷第一封诏书给汉中王，第二封再给蜀王，那刘备是不敢第一封不辞就直接接受的，那样会被天下骂，对名声的损失说不定比封这个王得到的好处还严重，得不偿失。
　　“你真能确保刘备会接受第二道改为蜀王的诏书？”念及此处，王允忍不住问。
　　李素笑了：“你应该问，征西将军会不会在拿到第一道诏书的时候，就交出玉玺——至于第二道，还不是任凭司徒改换名分？”
　　王允一想也对，刘备手上的筹码，在交换第一道“册封汉中王”的诏书下发的同时，已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彻底交付干净了。第二道的时候刘备手上又没筹码了，还不是任由自己稍微压压价？
　　至于郿坞府库里那些钱财，等刘备的玉玺送到时，肯定也早就全部运回长安了，所以第一道虚高的诏书，只是一个“确保对方交付的框架协议”，交付之后自己还能压价出“实施细则”，对方却不能抬价了。
　　这么一想，虚情假意先表态给汉中王，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好，这两日，李中郎先在京城盘桓一阵，明日、后日我带你赴宴几场，与马日磾、士孙瑞等朝臣共饮，老夫也得取得他们的谅解。
　　三天后，就请李中郎回去另写征西将军的表功奏章，并传国玉玺一起送回，表功奏章与玉玺到京之日，就是封王诏书下发之时——放心，你与征西将军麾下其他将佐，也都另有升赏。李素，我倒是想问问你的真心话，你是想一直跟着刘备，还是入朝为官？”
　　李素深呼吸了一口：“我为征西将军效命，一为报恩，二为除国贼、却外敌，扬大汉威名于异域。不过如今大功基本告成，未来当然也会希望入朝，三公九卿，谁人不想。”
　　这番表态是必须说的，这样才能降低王允对刘备割据的怀疑。而且李素也不怕说话说满了不好收场——他连“辞汉中王改蜀王”这样的条件都敢答应，显然是因为李素知道王允活不久了。


第307章 深谙制衡的王允
　　李素知道：历史上王允好像在董卓死后就只活了两个月就完蛋了。
　　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天，如果历史够精确、蝴蝶效应不够强，那就还有五十天。
　　所以李素对于后续的节奏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磨磨蹭蹭在京师打点几天、再回到南郑，十天就耽误了。再表功写奏章、准备进京朝见的贡品，比如上供一点哀牢夷的土特产，证明刘备“确实为大汉扬威征服了西南夷”，这不又十天过去了么？
　　李素希望二十天后拿到汉中王册封诏书就能二十天后拿，希望三十天后拿就三十天后拿。完全可以结合东边兵乱的进度，甚至是听到李傕郭汜起兵的消息后，李素才带着玉玺来当面换册封诏书。
　　王允是绝对不会怀疑的，因为王允在刚听说李傕郭汜起兵消息时，根本不觉得那些蝼蚁能翻起浪来，还认为吕布他们能轻易秒掉。
　　所以就算王允到了“玉玺换诏”的那一天，也不会怀疑自己活不久了。
　　而李素只要得手后，他那次回程就可以慢慢走，往返走上个把月，等刘备的“辞让”书还没送回长安时，长安就被攻破了、王允也被杀了，那他还辞个屁啊。
　　不是刘备不想谦虚不想辞啊，是听他谦虚的听众被杀了啊！这总不能怪刘备不谦虚吧？
　　当然这一切也不能说万无一失。
　　以李素这种喜欢做后手备案计划的谨慎性格，他肯定也得想到万一“这一世的王允开了挂，或者叛军实力因为提前的蝴蝶效应被削弱，导致李傕郭汜没能干掉王允”这种情况发生的话，该如何对策。
　　但想来想去，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真要是运气那么背，至不济也就是刘备辞让的奏章活着送到了王允手上，然后刘备就乖乖被改封为蜀王呗。
　　好歹比起此时此刻的其他诸侯，能当一个蜀王、下辖整个益州牧的地盘，已经很不错了，到时候也才192年底呢，袁绍袁术曹操孙坚还在干啥呢？慢慢来不急的。
　　真要是王允站稳了朝廷，李素也不相信已经尝到甜头的二袁肯乖乖放下军队归顺小皇帝。充其量只有曹操、孙坚这些如今还只有数郡之地的中型军阀肯重归朝廷。
　　那种情况下，刘备只要跟王允保持好关系，给朝廷上上供，不给对方抽风撕破脸皮的借口，下一波国贼就是二袁了。刘备要付出的代价只是从此必须忍几年，不能急于扩张地盘，要尊奉朝廷的官场逻辑，忍到朝廷让他对付二袁。
　　当然这些小概率事件推演太远也没意义，反正李素知道自己是有后备方案的，不怕历史被摧毁，可以随机应变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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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王允谈妥之后，李素分两手做准备，第一个是再派信使走褒斜道回去，到南郑跟刘备通个气。
　　封王的话题暂时不说，因为还八字没一撇呢，太敏感了，所以信使只要告诉刘备“李中郎在为大家斡旋封赏”这个大方向就行。
　　另外，就是让刘备不要继续往前线增兵调兵了，军事上转入人畜无害的姿态，免得反而被朝廷怀疑。
　　总而言之，李素给信使的话，都属于“事无不可对人言”的正派之言，哪怕信使被人抓了都不会留下把柄的。
　　派信使的同时，李素本人按王允的安排，第一天先去跟大司农士孙瑞、太尉马日磾这两个朝中重臣喝酒商量、侧面做他们的工作。
　　这两人并不算朝中位置最高的官员，但胜在他们也是杀董的同谋功臣，只是事成之后，渐渐被王允边缘化了，并没有捞到最高权力。大部分事情是王允一言堂，有时候给点面子才象征性商量商量。
　　但不管怎么说，流程还是得走的，这也是朝廷的面子，封王这样的大事，必须是“公卿公议一致、而后上奏陛下”。
　　酒宴社交、剖析利害说服的过程，自然不必赘述，因为大部分台词都跟李素王允讨价还价时差不多，只是加上点修饰。
　　一天的酒喝下来，密议基本上也通过了，最后只是大司农士孙瑞质疑说：“征西将军四项大功，且愿交上玉玺、尊奉朝廷，封王确实也配得上。但独封一人，难免让天下狐疑，也陷征西将军于不义。既然要封，所有于国有大功的宗亲都该封赏！”
　　太尉马日磾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老搭档：“天下还有何人有此大功？宗亲因功封王，岂是小事？难道连刘表等虚名座谈之辈，也配……不对！莫非你说的是……蓟侯伯安公？”
　　马日磾说着说着，自己就想起一人来，而包括王允在内，所有人听到这个名字时，居然也都不觉得意外。
　　李素也是心中微微一震，感慨刘虞之人望，果然不愧是到了“房间里的大象”的程度，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而只要没人提起，似乎大家又忘了这个存在。
　　这里必须说句题外话，除了“进京勤王杀董、保护雒阳”这两件功劳上，现任幽州牧刘虞没法跟刘备比，但是在其他“平定边地反贼、为大汉朝开疆拓土”等方面，刘虞做得甚至比刘备都好。
　　别看刘备打服了南中三个不归朝廷管束二十年的蛮夷郡（把越嶲提前算进去了），甚至提前吹牛说他打赢了外国哀牢国。但那点胜利，开拓的土地也就后世大半个云南省的程度，重新吸纳的统治人口也就一百多万。
　　而刘虞可是把素来是朝廷大患的乌桓彻底都收服了，鲜卑也打跑了——公孙瓒现在名义上还是刘虞的下属呢，按照武将的功勋归领导归州牧的统计口径，公孙瓒杀鲜卑的军功当然是刘虞的。
　　还不止公孙瓒的军功，幽州牧还包括辽东。所以这一世刘备留在辽东的伏子糜竺那些蝴蝶效应多出来的开疆拓土功劳、屯田侵占扶余人的土地，开拓到新罗、三韩之地，甚至册封的“耽罗太守公孙度”开荒的济州岛，也统统算刘虞这个幽州牧的政绩了。
　　这都是这两年里，关中被董卓残害、关东南方诸侯在互相混战的时候，刘虞缩在北疆悄咪咪立的功劳。
　　至于血统和资历，刘虞毕竟血统比刘备高贵得多，这个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不用赘述。而资历方面刘虞五年幽州牧、在此之前还有近二十年的担任朝廷九卿和刺史的资历。怎么看都比刘备这个白身起兵九年、从县令算起才六年的家伙资历深得多。
　　这番道理，士孙瑞和马日磾一组组合拳，跟李素说得明明白白，李素也是哑口无言，根本无法反驳。临了，马日磾还补了一句：
　　“李中郎，我记得你当初就是因殿兴有福之论、为蓟侯举为茂才、位列千石，方有后来诸般功勋，而征西将军也是为蓟侯指示举为孝廉入仕。你和征西将军都是重义之人，既然要给征西将军封王，总不会反对同样有大功的恩主也封王吧？”
　　最后这句话是绝对不能接的，刘虞让当时的涿郡太守韩卓举刘备孝廉、刘虞又亲自举李素茂才，这是一辈子的恩德。
　　李素听到这儿，又看了看王允在旁边摆出“虚心听讲”的样子，似乎他一开始都没想到这一点，心里哪里还不清楚王允卖的是什么药。
　　这家伙提前就跟士孙瑞、马日磾说好了吧！现在来假装让二人演白脸，说白了就是希望要因功封王就一次性封两个，淡化单独封刘备的突兀性，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而且，刘备才三十三岁，这么年轻就封王，王允也担心他有野心。而刘虞已经五十好几快六十了，比刘备老了一辈。刘虞的儿子刘和本来在朝中当人质、去年皇帝派去关东联络勤王时，路过袁术地盘后被扣留了，一直在袁术手上。所以刘虞没有亲儿子在身边，肯定也不敢起异心的。
　　刘备跟刘虞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北，刚好是大汉朝的两个对角，离太远了，也不怕刘备为刘虞所用。所以一次性封两个对角线的王，正好互相牵制，让谁都不敢窥篡中枢。
　　王允好算计啊，仅仅一天之内，就想出一个降低李素求封损害的制衡之策。
　　李素也就坦然答应：“蓟侯对征西将军与我，都有再造之恩，我们当然无比支持蓟侯也因功封王。不过这都是朝廷的事儿，我们支持不支持也没关系，轮不到我辈小子说话呢。”
　　他这么说，也算是代表刘备接受了王允的敲打了：我知道你在制衡我，我也欣然接受这种制衡，所以，别再多疑了。
　　王允便顺势跟士孙瑞、马日磾商量：“既如此，建议陛下封蓟侯为燕王，如何？”
　　士孙瑞想了想：“燕王会不会让人误会……以为朝廷要恢复汉初齐楚燕赵等一字王的旧制，权威太甚？
　　刚才讨论征西将军最终当封蜀王，可蜀郡毕竟是现成的郡名，可以算是蜀郡之王而非益州之王。依我看，蓟侯不如也照此例封为代王，上谷之西，两汉四百载都叫代郡，这是现成的。”
　　但马日磾立刻反对：“君荣！你既然反对征西将军为汉中王，如何又建议蓟侯封代王！汉中王敏感代王便不敏感了么？
　　一个是高祖灭楚之前的龙兴之地，一个是文帝入继大统之前的王号，这两个都该避免啊！要我说，还不如把广阳郡重新改名燕国或者燕郡，再封蓟侯为燕王！”
　　士孙瑞立刻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代王的敏感性，在汉朝也是不差的，代王刘恒就是后来的汉文帝啊。
　　他连忙改口：“是我失言了，那还是重设燕国，封为燕王吧。”
　　西汉高祖和武帝的时候，都设置过燕国，也封过燕王。但自从东汉光武中兴以来，因为光武起于河北，所以燕国被改为广阳郡，已经一百五十年没有燕国了。
　　己方把分赃礼法这些谈妥，就各自去准备文书、调整行政区划，以便一次性封两个王。
　　这一切也并不算给刘虞开挂，因为原本的历史轨迹上，汉献帝在杀董后，立刻就封了刘虞“总督青冀幽并徐兖六州诸军事”，名义上大汉关东北方的六个州都归刘虞管了，现在只是再加一个燕王的虚名罢了。


第308章 拖就硬拖
　　跟王允、士孙瑞等人喝完分赃酒后的四十多天，是李素觉得最无聊又最放不下的四十多天。
　　回蜀郡处理自己的事儿吧，路太远，都不够打个来回。老婆也在封地郫县的侯府里宅了一年了。李素整整一年不着家，原本南中征伐结束回来后，憋那么久很想立刻回家逍遥爽一爽、顺便验收种田成果，结果硬生生又要多拖两个月。
　　回汉中么，眼下也没别的紧急公务要处理。李素甚至都不能把“王允活不久”这个猜测告诉刘备，所以跟刘备都是尽量越少见面越好。
　　因为李素很清楚，现在的刘备还毫无自己谋求皇位之心，如果让刘备知道“天子刚刚脱险，又有可能落入贼臣之手蒙难”，那刘备肯定会疯狂调集兵力支援王允、救护汉献帝的。
　　那蝴蝶效应就彻底吹飞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而且即使不考虑本阵营的私利，仅仅是为了整个天下、国家，让王允活太久也不是好事儿。
　　因为汉朝的问题已经积重难返了，现在就是不破不立的时候。
　　朝廷还有一大批位列三公九卿的高龄守旧派，如果这些人都活下去，未来二十年之内大汉朝都别想搞“唯才是举、法家寒族依法治国”的新气象了。
　　这些大臣里，固然有皇甫嵩这样应该长命百岁的好人，但也有更多庸庸碌碌史书都不配留下几笔、但现在却尸位素餐占着高位的废物。
　　历史上汉朝最高层那些卖官鬻爵时代的遗留问题，连董卓都没解决，因为董卓杀害朝廷公卿的绝对比例其实不算高。真正让走朝廷宫斗思维的顶级世家官僚集团全灭、整个国家彻底转入争霸逻辑的，正是后来李傕郭汜内讧时的“李傕劫天子、郭汜劫百官”。
　　翻翻《后汉书》，一大堆死于195年的旧时代高官，比如黄琬郑泰马日磾士孙瑞皇甫嵩朱儁，都是被郭汜那一波集体屠掉的，之前都是小打小闹。否则哪来的第二年建安元年曹操的大刀阔斧唯才是举。
　　虽然又二十年后，曹操也死的时候，曹丕和陈群搞了九品中正制，渐渐恢复选才标准。但不得不说，196到216年是人事改革阻力最小的二十年，因为最上层阻力都没了。郭汜事实上当了曹操的刽子手。
　　所以，李素现在既不能主动骗刘备，连“善意的谎言”都不能说，又不能促成刘备救下王允，连一丁点有可能导致刘备“不顾越嶲收复战，提前把张飞的部队从犍为调到汉中”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漏。
　　他只好假装看不见听不见，纵情声色拖延时间。
　　拖，就硬拖。
　　……
　　转眼已是跟王允谈妥后的半个月。
　　南郑城内的李素别府，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一片笙歌舞乐不断。
　　李素是六天前带着王允的条件回到南郑的，然后稍微跟刘备商量了一下对策，让刘备派人写表功奏章、并准备玉玺，以及其他南中特产作为给朝廷的贡品。
　　前两项准备其实都挺快，因为玉玺就在刘备身边，写奏章么自有文学之士帮忙润色。这次负责笔头的是秦宓，这人比较能吹，文笔也是不错的。
　　唯一比较慢的就是南中特产了，因为汉中这儿有些没备货，还要从江州或者成都调取。快马快船也要至少半个月，就硬生生被拖住了。
　　刘备很不理解为什么贡品要那么费心费时，坚持找李素砍掉几项难搞的。李素也没办法，只好把控着节奏答应，还不让刘备看出破绽。
　　贡品实在拖不住了，李素就开始挑秦宓写的奏章的毛病：
　　“子敕！亏你的字里还有个敕，就这文笔也能写敕？让你吹夸张一点嘛，‘越嶲即将被王师克服’这种温吞吞的事儿写它干嘛，我都跟王允说过越嶲早就攻下了，现在改口没攻下那不是打我脸么。
　　还有，什么准备兴兵哀牢国，咱汇报一趟不容易，功劳都积攒了好几年了现在才有机会兑现，你要算好提前量的啊，你就写哀牢国已经被我们灭了！”
　　秦宓那叫一个窝火，偏偏表面上还对李素非常恭敬，表示一定按领导要求整改。
　　这天下午，刘备本人都听说秦宓的奏章被李素打回来两次了，不得不亲自到李素府上看看，想知道李素为什么刁难秦宓。
　　他也没让人通报，谁让他跟李素熟呢，直接推门就进。李府上的婢女都没来得及告诫李素收敛，结果刘备一走进来，就看到了纸醉金迷的一幕。
　　李素左拥右抱搂着三四个美人在那儿酗酒，喝得脸色红红的似乎也没什么脑子处理政务了。旁边奏乐献舞的婢女也都非常美貌。
　　刘备好气又好笑：“这该怪我让你出门一年、跟妻子分离，所以奔波累了需要歇歇？”
　　李素连忙整理一下衣服，他的舞女也跪下请罪告退。
　　刘备倒是很大度，一挥手赦免了那些舞女：“不干你们的事儿，接着奏乐，接着舞。”
　　然后，刘备仔细端详了几眼，赏识地点点头：“这些，就是郿坞里送回来那些、你自己挑了留在身边当婢女的？”
　　李素：“是，如果兄觉得我留下的太漂亮了，可以要走。”
　　刘备：“开什么玩笑，说了赏就要赏，我会像董贼那般好色不顾义气么？”
　　原来，李素之前虽然下令过把郿坞里的“八百年少美女”都放回家恢复自由，但实际上也就放了一半多，四五百人，还有好几十个被吕布弄走了。
　　剩下还有两三百个，想放也放不掉——因为这些少女已经无家可归了。
　　董贼在长安两年多，杀害的官员和有钱人可不少。对于家人已经被害的，李素当然有义务送回南郑请刘备处理，养活起来。
　　刘备选了一些年纪较大的，给军中曲军侯以上尚未娶妻的，或者是远来投奔尚未娶妻的文官，都发了一些当老婆或者妾，消耗掉了百余人，剩下的就几个大功臣分一分。
　　李素也分到了二十个郿坞美少女作为使婢和舞乐。他现在要假装逢场作戏耽于享乐歇一歇，当然也就毫无压力——不过李素倒是没有睡这些女人，因为都太年幼了，李素不是那种禽兽。
　　另一方面他也要保持体力，后续出使至少还要走两三趟褒斜道栈道。两百里的山路可不好走，如果玩女人把体力弄虚了该走路的地方走不动不得不骑马、甚至导致骑马不稳摔下山谷摔死可怎么办？
　　而且他当初挑人时，选的就是会歌舞和奏乐才艺的，不光是为了美色，乐队就占了十几个名额。谁让这个时代没有音响没有电影呢，想看娱乐节目只能浪费点人力了。
　　此刻刘备在旁边看了几眼，也不得不感慨李素这家伙到底是会生活、有品味。这二十个婢女，只有七八个算是郿坞少女中都排得上绝色的，而其他相对而言都只是以才艺著称。
　　“伯雅，你为什么这么不上心？贡品和奏章，有必要那么慢工细活么？”刘备喝着酒，随口问道，也听不出责备之意。
　　李素假装揉捏着手边的少女，诚恳说道：“我这不是觉得大事已定么，国贼都除了，众正盈朝，咱不用急啊。大哥你也不想想，我从去年六月份跟妻子分离，外面奔忙一整年了。我从南中回南郑，你让我歇了有三天么？
　　再说了，我之前跟王允聊了几次，觉得他还没闹明白现在的状况，所以想让其他诸侯的使者也有时间让王允清醒清醒——王允一开始是摆明了觉得袁绍袁术都会支持他，都会重新无条件听从朝廷，所以才对我们这些尊奉朝廷的功臣都爱答不理，克扣封赏。
　　既然如此，我不如等到袁绍和袁术的第一批朝觐使者见过王允了，让王允看看现在的地方诸侯，都是怎么向朝廷表官要官的，王允心里的高傲自然会被打掉一点。”
　　“原来是这样，这倒是不无道理。王允只有看到了其他人的不尊朝廷，有了对比，才会珍惜我们这些忠臣。”刘备捻须点头，觉得李素处置得很得当。
　　“罢了，那就依你吧，最晚等袁绍、袁术、曹操他们都得到消息，知道董贼已死，并且做出反应，我们的表功奏章和玉玺就该送回去了。”
　　李素也是松了口气：明明是为了刘备和他自己的利益，偏偏还不能跟刘备明说，绕了那么大个圈子，想做点事真是不容易。
　　不过李素也差不多等够了，因为在道路不绝的情况下，董卓被杀的消息，十天就能传到曹操的地盘，半个月就能传到袁绍那儿。
　　所以，最晚在李素跟王允谈妥后十几天，曹操给新朝的贺喜表文就该到长安了，二十天，就是袁绍和袁术的表文到的日子——或者至少也会来一个“袁术根本不鸟王允控制的朝廷”的姿态，让王允认识清楚现状。
　　六月二十三日，王允在长安城内，收到了第一封外镇诸侯表示支持贺喜的奏章，是自领兖州牧的曹操发来的，担任朝觐信使的人是荀彧。
　　王允接表后最初的反应是大喜，但随后看了曹操表文中若隐若现的“希望朝廷追认既定现实”的言辞后，思之再三，捏着鼻子追认了曹操实授兖州牧、镇东将军。
　　此外，因为作为信使的荀彧此前并无朝廷授予的正式官职（截至此时，荀彧的职务都是曹操私下给的，没有朝廷正式名分），王允就封了荀彧为镇东将军的从事中郎，算是四镇将军府的高级属官。
　　六月二十七日，曹操表文抵达后的四天，又一份封疆大吏的贺喜奏表到了，信使是徐州治中从事王朗，代表徐州刺史陶谦送表的。
　　有了曹操的先例之后，王允的节操值下限也被拉低了一些，没多久就认定了现实，正式把原本只是刺史的陶谦改为徐州牧，这才换取了陶谦真心实意拥护王允把持朝廷。
　　而这次的信使王朗，因为几年前就已经局孝廉入仕、有朝廷正式官职，所以也得升高一些。王允想稍稍恶心陶谦一下，分化陶谦的势力，就把王朗调走，封为会稽郡太守。
　　“没想到刘备和李素居然算是最有良心的了，这些来得晚的怎么一个比一个心黑，尊奉朝廷居然还敢谈条件！”
　　王允心中每每如是感慨，但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想等二袁的朝觐信使来。
　　可惜一直等到七月初一，王允也再没等到二袁的来表，反而是比袁术道路更远的荆州刺史刘表来人了。王允已经熟门熟路了，直接承认荆州刺史改荆州牧，把刘表的别驾伊籍打发回去了。
　　“刘表都来了，袁术还没来，看来袁术是真不会派人来了，袁绍也不会来了！本初贤弟，你太让我失望了！”
　　就在王允摇头叹息，心理价位被崩到下限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两条一好一坏的消息。
　　坏消息是，自己前些天派去安邑讨伐牛辅的吕布部将李肃，居然战败了，没能打败牛辅。
　　王允一怒之下，让吕布斩了李肃，然后发敕命让吕布亲自统兵攻打牛辅。
　　刚刚把吕布派出去之后，又有府上下人来报，说征西将军的正式表功与献玉玺使者，已经抵达长安了，等着按流程请求觐见呢。
　　杀了一个李肃，又来了一个李素，王允觉得自己今天肯定是时运不利，跟姓李的杠上了。
　　“立刻安排到馆驿歇息，三日后再安排正式朝见。一会儿我先去看看贡品真假成色。”王允如此吩咐下人。
　　料理完手头的杂务后，王允就带了一个当过符宝郎的同僚，先去李素的驿馆，让李素取出传国玉玺让他鉴定一下。
　　李素当然也不怕王允直接把传国玉玺拿走，那样名不正言不顺，王允不会这么干的。
　　人家只是鉴定真伪后，可以正式起草之前谈妥的封赏诏书，三天后公开交接。
　　“司徒，是真玉玺，跟我十几年前当符宝郎时管的一模一样，就是金角熔坏了些，应该是战乱流离的正常损坏。”
　　王允点点头，转向李素：“行，那就三天后举办献玺典礼，到时候给你封赏诏书。”
　　说罢，王允甚至还叹了口气，拍拍李素的肩膀：“李伯雅啊李伯雅，我原以为你是最贪的了，没想到关东那些人，一个都不比你们省，这是老夫的心里话，不骗你，唉。征西将军将来讨贼的任务，还重着呢，可不能松懈啊。”
　　李素肃然应诺：“那是自然，为国锄贼，永不言累。”


第309章 虚与委蛇
　　几天之后，七月初六，未央宫。
　　这天原本就是五日一朝的大朝会日子，加上刘备派了李素进京献玺表功，值得普天同庆，今天要举行典礼，宫内人人都喜气洋洋。
　　而王允的心情，比其他人更好，因为他昨晚连夜收到了吕布传回来的一项意外之喜——
　　十几天前，王允第一次是派了吕布的部将李肃去安邑讨伐牛辅的，结果李肃战败，损兵折将，王允让吕布处决了他，然后让吕布亲自带兵攻打牛辅。
　　有了第一次的失败，王允心中对于平叛的难度有了新的认知，所以认为第二次可能会打得有来有回。
　　谁知，吕布还没抵达安邑，刚渡河到蒲阪津，就得到一条报告——在听说吕布亲征的消息后，牛辅的部队居然还没打就炸营了！
　　这场炸营的实情，只是一部分士卒害怕吕布来攻，所以直接逃散了。但坏就坏在牛辅不知道真相，当时是夜里，他还以为是全军叛变投靠了朝廷，慌乱之中牛辅只带了二十个金饼、一斗白珠，想要与几十个亲兵逃出安邑城，夺路慢慢回西北。
　　结果刚要出安邑城时，牛辅因为不敢走城门，就让手下人把他腰上绑上绳索坠出城北、再去城北马厩找马逃跑。
　　那个负责把牛辅坠下城的亲兵，是个西域月氏族的大力士，名叫“赤儿”，他贪图牛辅的财物，刚把牛辅放出城墙，就故意放了绳子，把牛辅摔了个半死，然后赤儿才下城斩了牛辅首级，快马投敌去蒲阪津献给吕布。
　　牛辅随身的二十个金饼和一斗珍珠，就被赤儿私自藏了，吕布也懒得计较。
　　（注：演义上写的“胡赤儿”，是把月支胡，赤儿给连用了。月支通月氏，只是表示种族。正史上也没写吕布因为胡赤儿图财卖主不义而杀胡赤儿，）
　　吕布都赢得一脸懵逼，仗还没打呢，牛辅就挂了。但对于白捡一个功劳这种事儿，吕布向来是越多越好的，所以立刻星夜派人拿了牛辅的人头，数百里加急送回长安。
　　……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大汉！还以为牛辅困兽犹斗，能掀起什么风浪呢，还不是畏惧奉先威名，天兵未到，就炸营四散、自相图谋。
　　前几天那些贪婪之辈要官要州牧的事儿，肯定是偶然，天下人心还是向着朝廷的嘛。看来给刘备和李素的条件也还是给高了。罢了，诏书写都写好了，前天花了好大劲儿让陛下同意的，再去改也费事。反正刘备辞让之后我们还能降，这次就这样吧。”
　　王允起床准备典礼的时候，看了吕布连夜给的礼物，心情那叫一个舒坦。他甚至因此就觉得大局更稳了，之前给刘备定封赏时，心里价位有些虚高了。
　　王允做好全部准备，备车进宫，在宫门口下车等候开门的那点工夫，他就看到了同谋士孙瑞。士孙瑞礼貌地上前行礼，跟他商量事儿：“司徒，听说吕布昨日回报牛辅死了？”
　　王允捻须得意：“你也知道了？可喜可贺啊。”
　　士孙瑞继续说道：“既然牛辅已死，是不是该下一道诏书，赦免牛辅下属的那些校尉、都尉，各级属官？不然恐怕温侯也不好诏安接手牛辅遗留下的兵马啊。”
　　王允稍微想了想，不屑地说：“牛辅手下人太多了，挑一些人赦免，反而让其他没被赦免的人疑虑，还不如都不提。再说了，如果特地杀了牛辅而赦牛辅手下的军官，那是不是段煨、董越手下的军官也要赦免？当朝廷的诏书是儿戏呢。”
　　士孙瑞急道：“现在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时候，哪顾得上长远。温侯还没收服牛辅的部众呢，只是拿到了牛辅本人的首级，这些骄兵悍将就等着朝廷诏书才肯归顺温侯。
　　不给特赦诏书，岂不是让他们一直处在自立观望的状态？就算司徒怕堕了朝廷诏书的威严，下诏过多，那就变个法儿：
　　把从郿坞缴获的董贼财物，普遍分发一些给三大中郎将麾下将士和牛辅死后留下的那些将士。大家都拿到了钱财，就算没有诏书，那些粗人好歹也相信朝廷是不会对付他们的。”
　　王允正在兴头上，直接傲然拂袖拒绝：“朝廷百废待兴，郿坞钱财都是董贼搜刮的民脂民膏。现在要安抚百姓，今年关中租赋便该免除。而且关东各州数年内都不一定会以钱粮接济朝廷，关东税赋也收不上来，再跟董贼一样竭泽而渔撒钱笼络士卒，岂是长久之计？
　　君荣啊君荣，你好歹是朝廷大司农，执掌财赋，你该是最知道朝廷财政短缺之人，怎么能糊涂到让新朝继续开‘以钱财放纵骄兵悍将’的恶例呢！朝廷现在需要的是慢慢走上正轨，那些被董贼养叼了的骄兵悍将，要慢慢重新学会过苦日子！”
　　王允说的那些历史事实，也都是真事。董卓活着的时候，虽然残暴，但是对于西凉军的待遇还是非常好的，董卓是军阀出身，知道当兵的支持才是他的一切。
　　哪怕抢劫百姓，都要给西凉军超额发饷、经常好酒好肉犒军。
　　而王允是纯文官出身，毫无军方履历，不知道笼络军心的重要性。他只知道长安朝廷这些年的劫掠就是为了养兵，所以早就想着削减军队待遇了。哪怕不存在特赦的事情，都要扣工资减军饷呢，赏赐当然是想都别想了。
　　士孙瑞身为大司农，本来都开口愿意拨钱了，结果王允既不给特赦，也不给发钱，就要求和稀泥打太极处理——
　　当然了，也要为王允说句公道话，他并没跟《演义》上说的那样非要直接点名杀李傕郭汜不可。
　　因为如今的李傕郭汜还只算奉命办事，之前杀害百姓挖掘皇陵那些破事虽然参加了，但都是牛辅指挥的，首恶是牛辅。
　　简而言之，王允根本就不熟这俩货，也就不会针对他们，他只是觉得所有西凉军将领通通都是垃圾。能重用的最多只有并州兵和原京师北军。
　　献玺仪式前，王允最后一次安抚牛辅部下的机会，就这么被他亲手扔掉了。
　　然后他才志满意得地等到了朝会的点儿，踏着晨曦的金光领班入宫，自觉龙骧虎步，天下在手。
　　……
　　未央宫前殿正室。
　　没错，就是那个“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的宣室殿。三百年前汉文帝召见贾谊就是在这儿。汉献帝迁都回长安后，这里又成了正式朝会的举办地。
　　十二岁的刘协，在几个宦官的搀扶下，稳稳走上龙座。看着领班的王司徒带着其余两班朝臣依次入内，他自己的内心也颇有几分激动。
　　因为王司徒前天私下里告诉过刘协了，年少的皇帝知道今天是传国玉玺重献朝廷的大日子。
　　对于这事儿的象征意义、以及献出玉玺的李素究竟有没有别的企图，年少的刘协也私下里问过几个人，主要是他身边的贵人伏寿和一些宦官。
　　伏寿还是少女，对朝政懵懂无知，也说不出什么来，但那些宦官，却无不诚恳地告诉小皇帝：李伯雅天下忠义之士，素知天命，定无二心。他肯说服征西将军将玉玺献归朝廷，定然是看出了大汉已然中兴，从此就是好日子了。
　　刘协历史上虽然当了很久傀儡，但这人智商和政治敏感度还是很不错的，别看他才十二岁，已经非常明辨是非了。
　　听了身边人都这么说，刘协微微有些讶异，但更多是觉得“大家都这么说，肯定有其道理。我已经兼听则明，都没听见有人说李素坏话，不可能是所有人全部串通”。
　　只能说，他再聪明，仅凭十二岁的年纪，也断然想不到是因为“宫中所有三年前就已经入宫的宦官，都是李素从袁术袁绍的屠刀下救出来的”这个理由，才导致宦官们众口一词美誉李素。
　　当初要不是李素在嘉德殿宫变时，临危果断请灵思皇后懿旨、对十常侍“只诛首恶、其余不问”，宫里的宦官早就被杀光了。
　　宦官也是知道感恩的，刘协自然听不到说李素的坏话了。
　　这一切，导致前天王允请求刘协同意下旨封刘备为汉中王时，刘协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同意了，并没有多折腾。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一切善报，都是厚积薄发、广结善缘的结果，一丝一缕攒起来的。
　　朝会的其他环节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也不需要刘协处理什么，只要偶尔对王允等人的集议表示准奏。很快，就到了献玺的环节。
　　一名常侍接过李素的请功奏表，先宣读了一遍，内容无非是刘备这三年来为朝廷建立的四桩大功。
　　最后，李素捧着传国玉玺，托在一个盘子里，上前交给符宝郎接玺：
　　“使中郎将、领蜀郡太守臣素，奉征西将军南郑侯领益州刺史刘备之令，谨呈传国玉玺归于朝廷。有此天佑，兆汉室虽经板荡，终得中兴。”
　　这一幕，不仅有长安朝廷的百官亲眼看见，还有四路外镇诸侯的使者参与了观礼——分别是徐州牧陶谦的使者王朗，和荆州牧刘表的使者伊籍；加上刚刚入朝的河南尹朱儁本人、幽州牧刘虞派来的别驾从事刘晔。
　　另外还有一些使者，不过都不配算是“诸侯”来使。比如有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兄弟二人，也是典型尊奉朝廷的，也派了人来。但张邈已经是曹操的属下了，只能算是半独立姿态。这样的地方太守使者还有好几个。
　　可惜二袁根本没派人来，公孙瓒则是因为隶属于刘虞，名义上没有独立的外交权，孙坚的情况也一样。而曹操派来的荀彧因为来早了，在李素抵达之前已经走了。所以二袁和曹操公孙阵营并没有人亲眼作证看到刘备交玺。
　　李素从来没想过在交付玉玺这个问题上做手脚，更不会考虑“打个时间差，拿到了封王的圣旨后却来不及交还玉玺”那种恶劣行径。因为封王本来仇恨值就太高了，不管怎么辞让总有人喷的，玉玺如果再没来得及交，别人就肯定会觉得你是在演王允。
　　而玉玺当着那么多诸侯使者的面实实在在交出去，至少能把将来敌对阵营喷刘备野心的仇恨值抵消掉九成以上——
　　你说刘备被封王是有野心？王允后来死了是刘备默许的做局？那他要真知道王允干不久、或者期待王允干不久，为什么还光明正大毫无保留当着天下诸侯的面真的把玉玺交出去了？那就说明刘备根本猜不到后来王允会完蛋嘛！
　　在刘协激动的眼神中，符宝郎接过玉玺，呈递到御案上让皇帝亲自查看。刘协身手摩挲感受了几下，当着所有朝臣和诸侯使者的面，亲口嘉许了刘备和李素。
　　“卿等立此殊勋，堪当重赏。司徒，宣读议定的封赏吧。”
　　刘协这时本来是应该假装问一问“司徒，可曾议定封赏？”然后等王允回答了之后，再由皇帝当众表示准奏。
　　但刘协稍微自作主张了一下，估计是想让其他诸侯更加尊敬朝廷、看到第一个给朝廷上供、而且是立大功，有多大的好处，皇帝会亲自提前过问封赏，而不是仅仅当橡皮图章。
　　王允很快拿出集议后通过的诏书，当众宣读起来：
　　“……征西将军南郑侯领益州刺史刘备，存亡京雒，明幽玉玺，内殄诸董，外荡蛮夷，有周公、朱虚之功……加封为汉中王，领益州牧。所署置依汉初诸侯王故典。苟利社稷、应假权宜，君其勿辞……”
　　“……使中郎将、郫亭侯、领蜀郡太守李素……改封右将军、郫乡侯，食邑三千户，加汉中王国相……”
　　“偏将军关羽……改封镇南将军、葭萌乡侯。”
　　“裨将军张飞……改封征虏将军、阆中乡侯。”
　　“长水校尉赵云……改封伏波将军、真定亭侯。”
　　后面还有一堆升级，主要是把刘备这些年来表的各郡太守、长史全部坐实追认。该有侯爵的酌情给侯爵，武官该给校尉的也都给了。
　　武官里面最赚的就算徐晃了，徐晃这几年其实没怎么打仗立大功，要不就是跟着关羽的时候稍微有点建树，但也没超过周泰、甘宁。但这一波因为他运气好在汉中，赶上了奇袭郿坞捡便宜的大功，结果靠着董旻、董璜两颗白给的人头，都封了个都亭侯。
　　典韦只是保镖，没有带兵指挥，但董旻是他亲自手刃的，他也捞了个关内侯。
　　李素听完之后，分门别类，对于自己和其他官员的封赏，不需要辞让的那种，他直接就表示了谢恩。
　　而对于封刘备为王的那部分诏命，他只能是先谢、但不能谢满，而是表示会尽快把诏命带到，然后复命。
　　这里面的话术就无须赘述了，反正就是不能失礼，也不能显得刘备狂妄到直接接受。要以近乎明示但又不是明示的姿态，让所有与会朝臣与诸侯使者都知道，刘备不会直接当汉中王。


第310章 纸包不住火
　　“李右军不愧天下奇才、洞见天命。区区三年竟屡立殊勋，足为当世楷模。”
　　“还劳右将军向汉中王转致我主刘荆州谢意，若非赵将军治军严谨、整肃地方、打击宗贼，我主岂能徐徐平定荆州五郡。大恩大德，我荆州军上下无不铭记。”
　　从宣室殿散朝出来之后，所有的外镇诸侯使者都要单独到一处偏殿等候，所以李素一出门就被王朗、伊籍等人围住了，两人纷纷吹捧李素和刘备。
　　被王朗呼作“李右军”的时候，李素还有些别扭，但很快就习惯了——后世的右将军王羲之被人称作“王右军”，那他李素当然也能被叫“李右军”了。
　　似乎右将军这种官职，经常被拿来封文官，历史上诸葛亮首出祁山时因为马谡失街亭，回来后就是请求自贬三级，从丞相降为右将军、依然领丞相事。王羲之那种纯文人就更不用说了，两晋的时候将军的名号已经胡搞乱设烂透了。
　　还有一个老相识刘晔，是刘虞的别驾，也跟李素说了一番惺惺相惜的话，不过他倒是没有过分追捧的意思，显得挺不卑不亢。
　　主要是因为他家主公刘虞，在刚才朝会的后续议程里，也被另外一道诏书封为燕王了，所以李素和刘晔算是平等论交，哪怕李素本身的官职比刘晔高得多。
　　刘晔这几年跟李素再没什么交集的机会，所以还是颇叙了一些旧。从当年李素和都尉毋丘毅一起受刘虞之命征募丹阳兵、从丹阳豪帅郑宝手中救出刘晔聊起，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还表示回去之后要各自辅佐藩王，拱卫中枢。
　　李素听得出来，刘晔这番话也是在给刘虞减少仇恨值。
　　毕竟宗室因功封王在这个乱世多多少少都是遭嫉妒的，刘虞得到好处的同时，也帮刘备分摊了仇恨。现在有王朗伊籍朱儁这些非宗室诸侯的代表在场，两家封王的当然要共同演谦虚戏了。
　　在长安又应酬了两天之后，李素终于跟王允辞行。他没有直接出长安西门回南郑，而是先出东门，跟着王朗、伊籍、朱儁、刘晔等人同路，到灞上饮酒饯别。把四路往东走的诸侯信使送走后，李素才单独折返往西，礼数非常周到。
　　而且回去的时候，李素也不是一个人带着圣旨去找刘备的，还得有专门的传旨使者——别看汉献帝在宣室殿的朝会上，已经宣读过对刘备阵营众人的封赏了，但那个只是读一下，也只有李素那份是当场兑现的。
　　其他人的加封，朝廷还要专门派人见证，这才符合礼法，也避免了李素假传圣旨或者中途掉包（虽然李素肯定不会这么做）
　　而且汉朝圣旨发出都是在宫中留副本的，将来可供核对查档，矫诏不是那么容易的。
　　《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里就有明确记载这方面的先例：魏其侯窦婴被汉武帝抓的时候，称其受景帝遗诏“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汉武帝派人复查，却没有发现宫中留档有这份遗诏（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反而因此以伪造遗诏罪把窦婴杀了。
　　所以当初讨董之前东郡太守桥瑁也只敢“矫造京师三公书信”，并不是真的矫圣旨，矫诏只是演义的小说家言。
　　而这次跟李素去南郑的传旨册封使者，正是去年刚当上黄门侍郎的钟繇，也算是熟人了。
　　五年前他就已经三十六七岁，但因为灵帝一朝一直郁郁不得志蹉跎岁月，当郎官当了整整十几年不得升迁。当时李素看他穷，还请钟繇帮忙抄书、作为雕版印刷的拓样，给钟繇开了一大笔润笔。
　　如今钟繇年过四十，董卓上台之后的三年里，一方面是董卓刚进京时大肆罢斥阉党买官的官僚，后来又滥杀无辜，长安朝廷终于出现了大笔空缺职位。
　　钟繇总算是熬出头，三年内连升数次，先是捞到了主政地方的资历，当了两任长安附近的大县县令，然后调回中枢授予实职，从廷尉正做到黄门侍郎。
　　而且升了高位发达之后，钟繇也连忙又纳了好几个小妾，终于可以不再忍受那个嫌他没出息的发妻每天哔哔了。
　　李素跟钟繇稍微聊了一会儿，就颇为感慨：果然杀得越狠的朝廷，高级职位容易出缺，董卓的屠戮就好比1941年的东线战场，一个新兵只要活几个月，一个连其他人都死了只剩你一个，你就升连长了。
　　历史上钟繇这种资历不算深的官员，只因为在董卓和李郭时代都留在京城、活满了六年，等195年郭汜屠尽三公九卿的时候，钟繇躲过了杀害，比他高的都死了，他直接就做到御史中丞和侍中了，等于是直接位列九卿。
　　在皇帝身边，活得命长就是最大的优势。
　　……
　　李素与钟繇离开长安后，三天抵达郿县，又花了五天走褒斜栈道和褒水、汉水水路，在七月十六这天回到了南郑。
　　刘备亲自到沔阳县迎接朝廷天使，接回南郑后郑重斋戒沐浴、领受圣旨、召集部分受封将领一起谢恩。
　　听说了自己被拟封为汉中王时，刘备果然表现出了极大的惊讶和逊谢，他先是诚恳地接了旨，然后连连口称自己功德不足，汉中王之号过于敏感，理当逊谢。
　　钟繇诚恳解释：“殿下不必过谦，此番陛下并非只封一王。钟某出京之时，我另有同僚段训也受了使命，与幽州别驾刘晔一起，持敕封诏书前往蓟县，加封幽州牧伯安公为燕王。
　　想必燕王不日也会接受诏命的，殿下单独辞让，岂非反而让燕王难做了么？听说燕王于殿下和李右军都有察举大恩，你们难道不支持燕王封王？不愿意为燕王分担天下无知之辈的谤詈么？如今国难之际，可不是明哲保身、爱惜名声的时候。”
　　李素也在旁边捧哏：“夫权宜之制，苟利社稷，不可惜名。”
　　刘备摇头叹息：“要我为伯安叔父分谤，那当然是肝脑涂地，义不容辞的。既如此，为王是也。然则，只要是个王爵，就足以为伯安王叔分谤了，未必要汉中王之名。
　　伯雅，你为我作表谦辞。言辞要恳切直白一些，就说我愿意为伯安王叔分谤而为王，但恳请朝廷斟酌降低王号。”
　　刘备这个态度，跟那种直接辞让王爵的明显不同，因为他完全是摆出“士为知己者死，刘虞对我有大恩大德，我要为他拉仇恨、分摊天下人的攻讦”的大义凛然姿态。
　　李素不再多说，顺水推舟找来秦宓，让秦宓斟酌润色，按刘备交代的精神写辞让表。三天后李素再带着辞让表，跟钟繇重新出谷走褒斜道再回一趟长安，拿回最终版本。
　　钟繇也是有苦说不出，从南郑侯府出来后，私下里跟李素抱怨：“这褒斜栈道之险，咱也是平生仅见了，原以为这辈子只要走两趟，现在看来至少走四趟。但愿这真是最后一轮了，要是真搞再辞之理，咱身体都受不住了。”
　　李素苦笑：“元常兄，我走这条二百里栈道远不止四趟了，我比你还冤呢。不说了，到我府上，好酒好肉歇几天脚，自然另有一份仪程。”
　　让朝廷的传旨天使多走一个来回栈道，那开销可不少，刘备光是给钟繇本人的额外跑腿钱就是三十枚马蹄金饼。连使团里的护卫执戟郎中，每人都发了两个饼。都是从当初搜刮董卓郿坞时拿的钱里出的。
　　拿了钱之后，加上李素府上的烧烤冰饮都挺带劲，那优质的泡澡享受也极为解乏。刘备还亲自从没有分完的郿坞美少女里挑了两个负责给钟繇揉捏解乏，种种招待总算是让钦差都非常满意。
　　说句题外话，李素这个人对于分到自己府上的婢女下人还是比较当人看的，所以他没有让自己的婢女再去招待客人的习惯。刘备需要招待，那就刘备自己另外找人。
　　一切收拾停当，李素与钟繇大约是七月二十重新从南郑出发，二十六日走出栈道抵达郿县。而当他们抵达郿县时，却发现天下形势似乎一夜之间就忽然大不一样了。
　　……
　　话分两头。汉献帝和王允，在七月初六的大朝会上接收玉玺、并宣布封两位汉室宗亲为王的同时。
　　在河东郡的蒲阪津，虎贲中郎将吕布因为久久没能等来王允特赦牛辅下属其他军官的诏书，也没有等到王允赏赐士卒的钱财，不得不在硬拖了两三天后，收兵渡过黄河，沿着渭水退往长安方向。
　　毕竟当时吕布没有收到任何进一步赶尽杀绝的命令，他觉得牛辅已死，事情已经结束了，这也不能怪吕布。
　　然而，仅仅五六天之后，大约是刚刚进入七月中旬，牛辅的旧部就被李傕郭汜组织起来了。
　　理由也依然一如历史的惯性：李傕没等到特赦和安抚用的钱财，原本是打算收拾金银细软弃军逃亡回凉州的。
　　但那个著名的武威郡阴毒老贼贾诩跳了出来：“将军忘了牛中郎的教训么？牛中郎之死不过旬日，你们就准备重蹈覆辙？弃军逃亡，一县尉就能捉拿尔等。”
　　李傕、郭汜当时齐声请教：“贾公以为当如何？”
　　贾诩：“以朝廷不仁、敌视全体凉州军为由，团结士卒，杀入长安拨乱反正！纵然事不成，再劫掠西逃不迟，还能多捞一些妇女财物。”
　　李傕深以为然，也不急着出兵，先花了三天在全军上上下下渲染谣言，把“王允一向看不起凉州军，迟早把我们凉州人统统杀光”这个谎言在军中洗脑了几百遍。贾诩在军中暗访观察，确认士气可用之后，才告诉李傕可以出兵了。
　　以至于这个准备工作做得非常隐秘，从安邑南渡弘农的时候，就已经有三四万西凉兵团结倒王允了。
　　七月十五日，抵达华阴的时候，处于犹豫之中的右中郎将段煨无法约束部下，段煨一开始没想从贼，但他麾下的校尉王方、杨定纷纷响应李傕郭汜，段煨半推半就了一会儿后，又怕被李傕郭汜的乱兵所害，又怕单独弃军回朝告急会被王允处斩问罪，只好稀里糊涂从贼了。
　　董卓旧部二十多万西凉兵，四大中郎将麾下各有四五万人，还有长安的嫡系部队。所以在段煨加入的时候，就意味着叛军人数已经逼近了十万人。
　　而王允直到段煨投降的时候，才得到急报连忙要派人抵挡。可惜段煨屯驻的华阴正是潼关的位置，进入长安的要塞已经从贼了，王允急忙派兵抵御，也只能在新丰渡和灞上原这些地方野战，无法据险而守。
　　七月十八日，段煨从贼后三天，吕布接到王允急报后，急吼吼先从蓝田沿着武关道退回到长安附近，然后又奔袭去新丰渡和灞上原迎击叛军诸将。
　　如今的吕布比历史同期兵力倒是强一些，因为他毕竟是虎贲中郎将了，名义上有四万人防守武关道。但因为赶得太急，加上武关那边也没说可以完全不防袁术和刘表，一些机动比较慢的部队也无法跟上，所以吕布只带了三万人回防。
　　这三万人里，除了张辽、魏越等并州将另外，还有张济、张绣叔侄等西凉将领，真正吕布嫡系的并州军士卒其实不满万人。
　　至于历史上原本该在新丰渡阻击叛军的徐荣和胡轸，一个被蝴蝶效应弄去辽东，一个去年被赵云杀了，所以王允就直接让吕布去防御。
　　但关键时刻，王允依然犯了轻敌分兵的错误，他觉得危急时刻京城无大将防御不行，把吕布留在长安守城，把吕布手下的张辽提拔为北军五校之一的越骑校尉，让张辽负责出兵近三万人迎击。
　　当然王允这也是没办法，他怕吕布不在城里坐镇，万一被敌军小部队绕路偷袭长安，城里没有坚决抵抗派的将领，会导致有西凉内奸开城献门。
　　张辽的战斗指挥能力固然很强，但毕竟如今还缺乏数万人大兵团的指挥经验，加上他知道自己威望不足以团结诸校尉，恳求吕布亲自带兵，或者更稳的就是直接死守长安城。
　　吕布无奈长叹：“若不扑灭反贼锐气，只怕从贼之人越来越多，现在不是迁延的时候。他们气势之所以嚣张，就是因为作乱以来太顺利了，没有遭到坚决痛击。别担心我们兵少，说不定叛军看到朝廷镇压意志坚决，就心怀犹豫作鸟兽散了。”
　　张辽无奈，被逼带兵出征，可惜交战不久，果然张济阵前倒戈直接投降了李傕。饶是张辽堪称名将之才，也只能是及时止损，带了七八千并州骑兵和少数北军五校骑兵逃回长安——如果不是张辽带兵，说不定五千人都回不来，直接被张济和李傕夹击灭了都有可能。
　　王允大怒，还想严惩张辽丧师辱国，但这时候吕布还是很仗义的，据理力争保住了张辽。
　　张辽出战失败后仅仅两天，也就是七月二十日，叛军就陆续赶到了长安城下，二十二日完成对长安城的四面包围，开始围城战。剩余叛军部队陆陆续续，二十四日全部赶到，累计兵力达到了十二万人。
　　城里的守军正规军只有一万多人，全靠长安城号称高厚七丈的坚固城防死撑。
　　而李素和钟繇抵达郿县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从郿县百姓那儿听说了这个噩耗：“昨天得到消息，长安城三天前就被围城了！听说是李傕郭汜作乱！”
　　李素、钟繇与身边的人都大惊，有个别尽责的文官、乃至提供使团护卫的徐晃、典韦都觉得，应该立刻把这个消息通报主公。


第311章 真没想到，刘备能来啊
　　站在李素的立场上，他其实不太想立刻把“长安被围攻、皇帝和王允在叛军的打击下岌岌可危”这个消息传递给刘备的。
　　毕竟李素知道历史，他也足够冷静：王允和那批垂垂老朽占着位置的守旧派京官被洗一洗，对积重难返的大汉朝彻底“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更有利，更容易实现中兴。
　　大汉需要一批三十多岁和四十多岁的新鲜血液，来直接掌握最高决策权力。所有五六十岁的老家伙脑子都僵化了，转不到“争霸逻辑”和“唯才是举”的思维模式上来，只会拘泥于年轻时养成的路径依赖，玩朝堂官场斗争。
　　刘备三十三岁，孙坚和曹操三十九岁，袁绍也才四十几岁，时代显然是属于这些人的。
　　但不管怎么说，李素知道有些事情瞒是瞒不住的，使团加上随行护卫数百人，那么多“证人”都听到了敌情，瞒报就是大逆不道。
　　所以李素只能在安抚上做文章。他首先是劝说作为钦差天使的钟繇：
　　“元常，郿县军民所言应该不假，现在去长安，无异于虎口送死，不如且回南郑，整点兵马从长计议。长安城池坚固，如若死守，数月应该不成问题。
　　我也不怕告诉你，征西将军虽然励精图治、整顿蜀地，号称整训操练得精兵五万，可关将军尚在永昌与哀牢夷交战，张将军在犍为，追杀越嶲山区的蛮王余孽。
　　算上使者通知的时间，张将军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把部队带回汉中，那已经是急行军了。而关将军的部队，恐怕冬天大雪封山之前都指望不上了。赵将军更是在宜都扼守峡口。
　　如今汉中兵力空虚，满打满算只有五千屯田兵，无论如何是打不过董贼余孽叛军的。要想助战救驾，至少要等一个多月张将军的部队赶来。”
　　李素说得非常诚恳，他希望作为天使的钟繇认识到益州军的实际难处。
　　而要是真等一个多月再出兵，王允估计已经凉透了。
　　钟繇初闻此言时，果然很是惊讶，他没想到刘备在汉中的兵力如此空虚。李素少不了把前些年刘备那番“因为蜀道军粮转运困难，所以想在和平年代把驻军练兵的粮食消耗，都放在成都平原，让汉中的税粮全部攒起来战时再用”的考量，原原本本跟钟繇解释，换取钟繇和朝廷的谅解。
　　还说是因为王允设计杀董卓这个是突发事件，而且谁能想到“王允成功之后居然又捅娄子撑不住”这种二次小概率事件会发生，所以当初一听说董卓死了，刘备就停止了调张飞北上的调令，否则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钟繇终于表示谅解：“竟有如此多难处，也罢，此陈馀救赵歇之势也，贼军势大，冒进也是白给，既然长安坚固过于邯郸，自当等霸王之勇后援。”
　　钟繇一看就是读书不少，说起局势来引经据典。
　　他提到的陈馀救赵歇典故，是秦末巨鹿之战前，章邯、王离围困赵王歇，当时赵相张耳原本跟赵国大将陈馀是生死兄弟，张耳派了两个勇将突围出去联络、逼迫城外的陈馀奋不顾身救大王。
　　但陈馀知道自己就两三万人，冲上去面对几十万秦军也是白给，所以坚持要等宋义、项羽的楚军来增援，才能一起出击。最后陈馀被张耳派来那两个勇将逼得没办法，只好给那两个勇将五千士兵去象征性救一下，结果五千人全部战死在章邯军中，果然白给了。最后全靠项羽赶到破釜沉舟，才把章邯王离全部干掉。
　　钟繇现在是把徐晃的五千汉中屯田兵比作陈馀的鱼腩，而把张飞的援军比作项羽，选择也就显而易见了。
　　李素总算松了口气，只要搞定钟繇，将来面对所有朝廷派官员，就好有个足够公信力的解释，不会有人拿刘备救援不及时说事儿了。
　　“既如此，我们也别留滞险地，先回南郑去报信吧。”
　　……
　　回程的时候，他们走的还挺急，两天半就回到南郑了。连几百人的护卫队，都不是全部带回去，而是只有李素、钟繇和少数有快马的护卫先走，大队人马则是留在褒斜道北谷口内的太白山谷地驻扎。
　　赶这么快，也足够显示李素和钟繇的忠义了。
　　可惜的是，到了南郑之后，形势的发展还是超出了李素的预料。
　　他把一切人都算到了，却无法直接驾驭主公的决策。
　　刘备听说皇帝遇险又被叛将围困之后，大惊失色：“作乱的是李傕、郭汜？”
　　钟繇：“正是李傕郭汜，听右将军说汉中兵马不足，不如再等一个多月，等张将军带领主力回援，再徐徐图之。”
　　但刘备居然反过来斥责钟繇：“钟元常，你久食汉禄、为京官十余年，立论竟不以陛下安危利害为要，你太令我失望了！我军虽然兵少不精，但反贼只是李傕、郭汜，可见忠义之士还是不少的。如今他们猖獗，就是因为敢挺身而出的忠义之士太少了，才助长了贼人气焰！
　　说不定现在王司徒与吕布，和李傕郭汜战力只在伯仲之间，我们出兵声援，哪怕战力不多，只要虚张声势鼓舞起三秦之地的民心，昭示向背顺逆，自然得道多助。要是当缩头乌龟，才会导致越来越多的人从贼！打仗不是比人数，看的是士气人心！”
　　李素一看要遭，他没想到好不容易对付了外敌，还要对付自己主公的忠义之心。
　　“不好！我千算万算，算到了其他人的心理，但唯独不知道‘三十多岁就深受国恩的刘备，对皇帝会有多忠心多仗义’这个问题！
　　关键是这一点根本没法推演啊！历史上的刘备，早年是‘叹息痛恨于桓灵’的状态，蹉跎多了郁郁不得志，只想救汉朝，对皇帝却未必有感情。难道现在是因为受到的皇恩太多了？”
　　偏偏这个问题是没法推演的，数据量不够，李素平时也没法问——因为这种问题只要你问，得到的答案肯定是“我对陛下誓死效忠，奋不顾身”这种答案。
　　哪怕不忠的人口头上也会这么回答，连司马懿都这么回答。没有测谎仪的情况下你问了也不知道到底几分真心，纯熟白问。
　　而刘备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有真正到了经受生死考验的时候，才能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李素怕刘备冲动，连忙向他科普敌情：“主公千万不能轻敌啊，看似只有李傕郭汜反叛，但我估计西凉军会响应李傕郭汜的不少——前些日子我在京城朝觐时，察其细情，王允对西凉众将、士卒极为轻蔑，说不定会裹挟成土崩瓦解之势！
　　我军一定要等翼德回援才能出兵！而且我料李傕郭汜只为反王允以求自保，绝对不敢弑君犯上的。就算稍待数月，陛下也断然不会有危险！”
　　谁知这番仓促堵漏的话，却如同火星一样，点燃了刘备的另一个注意点：“什么？伯雅你说你早在见王允的时候，就看出来他拿不稳西凉军了？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们原先有足足额外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的！
　　你为什么不是第一次进京回来就告诉我这些，那样我当时就好调翼德从犍为回来了，那不现在就已经可以有足够精兵北伐救驾了么！”
　　李素愕然无法应对，因为他发现拆东墙补西墙的劝阻，会让原本的其他算计逐渐暴露出来。但事到如今，他只好坚持：“我当时只是觉得有不稳的隐患，谁能料到隐患一定会爆发？
　　而且初夏时我与云长在永昌分别时，曾经商量好七月初让翼德在犍为假装南渡沫水佯攻越嶲、为云长创造条件奇袭高颐老巢。若是六月我第一次进京回来时，就为那点捕风捉影的隐患就劝您调回翼德，那断然是来不及通知云长的。
　　到时候没有翼德配合，云长却从永昌按计划发动了攻势，岂非要在穷苦不毛的山区，独力面对高颐的重兵死守邛都。凉山凶险之地，主公忍心云长万一有什么顿挫闪失么？我承认我心存侥幸，但绝非故意，我是觉得北线这丁点风险不如南线的实利重要。”
　　李素这么反复劝说，刘备才渐渐气消：“也罢，念在你没有恶意，只是侥幸，我不问你失察和瞒报的过失。但事已至此，我们自己的错误不能以天子蒙尘为代价。
　　陛下新封我汉中王，正是天下侧目之时。孤既有余力救驾，无论兵力多少，都要尽人臣的本分，岂能逡巡不前！传令，让公明点起南郑、沔阳、褒中全部屯田兵，孤要亲自北上救驾！”
　　李素听刘备说起封王之恩后，忽然自称就转变成了“孤”，强调自己于忠于义都应该救。
　　李素也只能连忙改口：“大王不可！若非要救驾，让徐晃率偏师出武功水、在五丈原与郿县观望、摇旗呐喊遥为声势，分其贼势声援长安即可，贼兵若来，徐晃依险拒战，尚有可为。大王切不可以万金之躯身入险地！臣期期不奉命！”
　　刘备也是火了，难得地自从跟李素搭档以来，第一次呵斥了李素：“放肆！救驾与否是大义所在，你不奉命孤就去不成了么？莫非孤不知兵？
　　孝直，孤知你深谙郿县周边地理，防守散关数年，当知进退，此次你随孤参赞军务。子敬，你把伯雅好生招待在府中，待孤救驾回来，再问他怠慢瞒报天子危机的过错。”


第312章 长安沦陷
　　面对刘备的乱命，法正、鲁肃很是无奈，但也只好先领命。
　　法正知道刘备只是在气头上，领命之后还不忘跟李素悄悄透底：“右将军勿忧，我会劝住大王不要冒进的。而且此番大王也确该亲自救援，以将其忠义昭示天下。”
　　法正不愧是个史书著称的功利主义者，年仅十八岁就把刘备的真心忠义想得那么“别有用心”，居然还认为是“刘备为了演给天下人看，让天下人对他的被封王彻底心服口服才坚持这么作秀”。
　　李素闻言苦笑，这个误解也不重要了，他懒得纠正法正。不过他相信法正也是懂行的，虽然年轻，不至于犯大错。如果稍微牺牲一些屯田兵就能知难而退还把感天动地的忠义之名立起来，彻底团结凝聚内部人心，倒也可以接受。
　　毕竟，这一世的刘备太顺利了。只在讨黄巾的时候打过一些几百人规模的小坎坷小败仗，跟李素搭档之后连买官带立功，半年一级一年一级升得太快了。容易飘，敲打敲打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前世他可是五十岁前都挺坎坷的。
　　李素最终只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了一下周边的环境，意识到此次北伐的地理形势，倒是与历史上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出褒斜道相似——当然，也只是纯粹地理的相似，天时与人和是完全不同的（季节倒是差不多，都是七八月秋季出兵）
　　所以李素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交待了法正一句：“孝直，有你参赞军机我还是放心的，但你毕竟年轻、初临如此大战。此番出武功水后，务必于五丈原分兵屯驻设置本阵，确保褒斜道口不会被敌军包抄，如此我军就算不利还有退路，另外，要尽快砍伐树木，在武功水上置办木筏以便随时渡河接应。
　　另外，大王这点人马，不是去打仗为主的，关键是虚张声势吓住李傕郭汜，吓不住也没办法。所以东进救驾的部队，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北渡渭水，以免暴露在西凉铁骑冲击之下，一定要沿着渭南的狭窄河谷、背靠秦岭徐徐而进，如此纵然不利，也好退却回五丈原。”
　　法正想了想：“放心，我在郿县居住十余年，对武功水、五丈原，乃至武功、美阳，地理了然于心。我本意也是如此进兵。”
　　李素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等刘备带着徐晃法正等人走后，李素又立刻跟负责软禁他的鲁肃交底：
　　“子敬，你不会真想软禁我吧？为今之计，我看你还是代替孝直，去散关防守为好。南郑这边，交给我吧——汉中如今只有五千屯田兵。武库里虽然还有武器，但只能临时征发农夫了，野战是一触即溃的。
　　万一褒斜道这边战败，我会等主公后撤回来后，烧绝栈道。到时候，叛军若是因为小胜一场，觉得我们益州军软弱可欺，必然会走陈仓道攻打散关。散关若无人小心把守，恐怕阳平关外数年经营都要毁于一旦了。”
　　鲁肃很是为难，反复想了很久，叹道：“兄言是也，回来之后主公若是问起，我就说确是担心散关那边有紧急军情。大王若是怪罪，咱一起承担，我知道大王不是委过于人之辈。”
　　刘备刚走，鲁肃的称谓就又改回了“主公”，毕竟刘备还没正式登坛祭祀称王嘛，有些称呼也只能是情急之时喊喊。
　　而鲁肃敢放松对李素的监控，也是知道刘备礼贤下士的脾气。
　　刘备虽然做不到历史上曹操征乌桓回来后那次“我虽然侥幸赢了，但劝我别去的人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阻止我的人我也要赏”的程度。但刘备也绝对不是袁绍对田丰那种刚愎自用之辈，鲁肃这才敢稍微放宽对李素的控制。
　　……
　　话分两头，李素和鲁肃在后方提前预案做善后的同时，刘备花了仅仅三天半的时间，就急行军出了褒斜道，速度几乎跟两个月前“听说皇帝要禅位给董卓”时，去偷袭郿坞的那支部队一样快。这些屯田兵里，还有一千多人两个月前就走过这条路。
　　将领方面，刘备文职带了法正参赞军务，还带了秦宓当书记官、祭酒从事程畿负责后军押运粮草。武将带了徐晃统兵，还有李素塞给他的保镖典韦。
　　另外，考虑到此战主要靠攻心，刘备觉得带上原本在京师北军当左中郎将的吴匡，说不定可以劝一部分被裹挟从贼的京师北军旧卒反正。但可惜的是吴匡当时不在南郑监视居住，刘备充其量只能带了吴匡的儿子吴班、吴兰随军。
　　这俩人武艺也不强，略通兵法，不过离京时也算年纪及冠了，在北军里认识的将校人面还是比较多的，说不定有用，就全部按照徐晃麾下的别部司马安置。
　　这两次的出兵，最初的悲壮心态是差不多的，都知道自己打不过，只不过前一次刚出谷不久，就忽然喜从天降听说董卓死了，喜忧一百八十度大翻转，让人士气爆棚。
　　第二次明显不会有奇迹发生了，但很多士兵却因为第一次的捡皮夹战果而心怀期待，以至于步履轻快，总忍不住幻想还有好事发生，说不定己方一出现，就能吓得摇摆派的敌军重新反正呢。
　　谁让这些普通的屯田兵都没读过书呢，他们根本分不清军事和政治中的小概率事件。
　　刘备看着士卒们的高昂士气，也不忍点破，他正需要这股锐气。
　　前军到了五丈原后，歇息了个把时辰，刘备就吩咐继续沿着渭南往东进兵。法正按计划劝说刘备在五丈原依秦岭、渭河、武功水建立坚固营地。
　　但刘备最终也只答应稍微留几百人圈地、把营地建设工作留给还没走出山谷的后军，由程畿负责。然后他就带了三千人急匆匆东进了。
　　不过刘知兵毕竟还是知兵的，白给的事情他不会做，这次之所以来，也是因为他高估了王允和吕布手头还能控制的战力，觉得“双方基本上是五五开，最多四六开，所以加上我之后王师就有希望赢”。
　　所以刘备出兵的时候就超额带了好几倍数量的军旗，一路上让他的三千人大展旌旗以壮军威，马匹也都在尾巴上拖着树枝刮地扬起征尘，虚张声势假装有好几万人。
　　另外，他也知道敌军不可能知道张飞到底在哪儿，所以他把三弟张飞甚至赵云的旗号都打了出来。
　　因为叛军主力还在围攻长安，对于周边各县只是派出斥候骚扰，或者是就地征粮，所以刘备刚出兵时居然还狠顺利。
　　在郿县的时候，只遇到了几百人的叛军征粮队守兵，刘备趁敌不备一个偷袭，居然就在城里旧官吏百姓的接应下，打开了城门，杀进县城堵着杀伤了两百多个西凉兵，只有百余人从东门逃了。
　　当然这些西凉兵负隅顽抗也非常悍勇，明明是十比一的兵力比，居然也对汉中屯田兵造成了近百人的伤亡，只能说双方素质差距巨大。这些屯田兵几乎没有军事训练，原计划是只能守守城扔扔滚木礌石的，肉搏战武艺太差了。
　　收复郿县之后，刘备略作补给，打开粮仓让所有士兵饱餐一顿歇息一夜。第二天继续先谨慎地南渡渭水、沿着渭南与秦岭之间的河谷东进，然后当天下午又照例收复了武功县，又是一场对付几百名敌人的全胜。另外，沿途还击退了敌军五六队斥候，用弓弩射杀了几十名斥候骑兵。
　　一路上遇到敌军逃散时，刘备都想尽办法摇旗呐喊，试图让逃走的敌人相信有数万勤王大军来增援了。
　　出谷后第三天上午，刘备已经从五丈原往东推进了一百十几里地，距离长安也只剩一百五十里。但他的推进却不得不减速，因为前面遇到了渭水南岸又一条支流，骆谷水。
　　法正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出来极力劝谏：“主公不可再进！不如分出少量骑兵斥候，往长安方向探察敌情。就算要进兵，也要先派勇士杀入围城，与王允、吕布取得联络，配合夹击。
　　我们过武功水的时候，好歹还有程祭酒立营扎筏接应。要是现在再渡过骆谷水，万一遇到挫败回都回不来了。咱留在这儿，已经足够与长安成掎角之势了，可以分叛军兵势，这也是对长安的一种增援！”
　　刘备毕竟知道自己的斤两，他也不会故意送死，就接受了法正的这个建议：“那就在这儿再草立一处营寨，把辎重中所有的旗帜都插起来，营地规模要圈得大，士兵们到秦岭山坡上多砍柴，营中灶台要没日没夜烧火，不做饭的时候也烧！再让典韦带着几骑死士，突围进长安给王允和吕布报信！”
　　这些建议都是正确的，无非是浪费一点劳动力，但士兵们在郿县和武功吃了两顿饱饭，也补充了粮食，他们本来就是干活的屯田兵，施工才是本行，所以也没有怨言。
　　刘备的出现，果然分薄了长安方面的围城军势，李傕分兵一路仓促赶到骆谷水这边迎敌。刘备守住骆谷水东岸，让叛军丝毫不得进取。
　　可惜，就在当天后半夜、或者说第二天丑时，被刘备派去长安方向突围进城报信的典韦，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看样子他是骑马往返了一百五十里、一天一夜赶路了三百里。还带给刘备一个惊天噩耗：


第313章 吴兰不愧汉将军
　　典韦气喘吁吁地说：“主公！我昨日傍晚到的长安，正要设法突围，长安城内突然大乱，后来听说是北门的守将是西凉军为主，与叛军串通献门投降了！长安已经失守了！我赶忙回来报信——
　　现在我们对面的敌军偏师应该还不知道长安被他们攻下了。最多再过半天他们就知道了，一天之后敌军主力说不定就会移到我们这边，全力攻击我军！”
　　刘备如遭晴天霹雳：“什么？那可是长安！长安城居然半个月都没守住？这不可能！该死的内奸！”
　　法正连忙拦着气得乱踢柴火的刘备：“主公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既然如此，当机立断立刻撤兵吧！现在对面的敌军还打不过我们，但要是长安围城军来了，我们就完了！”
　　刘备倒也光棍，当机立断：“撤！典韦你先赶紧歇息睡一下，让士卒们稍作准备加餐收拾，半个时辰后撤，营地旗帜都不要了，假装我们还在。
　　另外，退兵的时候以精兵殿后，一直保持到午时。如果骆谷水对岸那些敌军监视部队渡河追击，就回身厮杀一阵。然后再全速撤退——这些监视部队人数不多，应该还是能够一战的。只要别遇上敌军主力。”
　　刘备知道不差这半时辰，关键是要走得悄无声息。而且现在是丑时，沿着秦岭山坡赶夜路很容易绊倒摔伤自相践踏，还不如寅时初刻再行军，好歹再走一个时辰天就微微亮了。
　　法正与徐晃立刻去执行，而典韦先去小睡半个时辰，再给他换匹马。典韦突围路上那匹马已经快跑死了，刘备知道撤军时那马也跟不上，就把它放生到秦岭里自生自灭。
　　寅时开始，刘备就带着两千多人全部轻装撤退（来的时候三千人，打了几场小遭遇战损失了几百）
　　帐篷旗帜全部留在原地，连军粮都不要了，只是每个士兵随身腰带上绑几个熟饭团，路上吃两顿行粮，要求当天晚上就要跑回武功水的五丈原营地，到五丈原吃晚饭。
　　部队摸黑走了两个时辰，走出三十里路，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刘备估计骆谷水对岸的敌军监视部队，应该也已经发现他的营帐可能是空的，会试探性摸过来查看。
　　而最晚到当天午前，监视部队肯定也会得到通知说长安拿下了，所以最晚中午左右肯定会遇到一波追击。
　　刘备算了算时间，行军到辰时时觉得士兵们肯定都累了，毕竟绝大多数都是步兵，就让大家先坐下歇息小半个时辰、吃点饭团喝点水，但要注意别坐在渭河边的平地上，一定要上南边的秦岭山坡，找有树隐蔽的地方休息。
　　第一次休息有点过度谨慎了，并没有遇到敌人追击。刘备心惊肉跳没等辰时三刻，就匆忙要求士兵停止休息继续撤退。
　　歇完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大约午时末刻，断后的斥候骑兵飞跑上来，说果然有骆谷水东岸的监视部队追上来了。
　　刘备微微冒了冷汗，想了几秒钟后吩咐：“分一千五百人立刻上山！隐蔽到秦岭树林里！弓弩全部戒备！公明，你带一千人，假装沿着渭南继续奔逃，看我从山腰上拦腰杀出时，你也务必回身死战！”
　　徐晃提斧应诺：“遵命！”
　　不到一刻钟，追兵就来了，当先有好几百西凉轻骑兵与后队脱节了，而后面十里地内看得到好几千人如同长蛇阵、征程滚滚嚣张而来，丝毫不顾及追击时队形拉得太长脱节。
　　刘备捏了把汗，幸好没有不管不顾不惜体力疯狂逃命，否则要是全军跑得气喘吁吁体力不支时，被数百西凉轻骑先锋背冲，自己的两千五六百人恐怕都得全军覆没。
　　西凉骑兵果然看到徐晃后很兴奋，怪叫着冲杀上去，大约有三四百人冲过了之后、还剩两三百人被留在后面时，刘备突然从南侧的秦岭山坡树林里杀出，把这支五六百人的西凉轻骑截为两段。
　　徐晃也治军颇严，居然让屯田兵军纪严明，虽然武艺不咋滴，却做到了听到命令就立刻回身反杀。
　　汉军还同时呐喊：“征虏将军燕人张飞在次！狗贼中计啦！”
　　“伏波将军常山赵子龙在此！贼将谁敢一战！”
　　“汉中王大军数万等候多时！”
　　当先追杀的是西凉军一名曲军侯，名叫胡车儿，他的五六百骑兵真比武力的话完全可以杀死两千五屯田兵，但他一路冲来六十多里地都没听过一口气也没歇，加上不知汉军虚实，被拦腰截断后还以为真有几万汉军，顿时大乱。
　　居然有些胆小的西凉骑兵直接策马往渭河里冲，试图防止被包围，冲到深处后战马不受控制把人甩下来，他们也继续用游泳往渭北划水。
　　胡车儿试图约束败兵，却被刘备身边的典韦盯上，挥舞双铁戟奋力砍杀上前，力战数十合，将心慌力怯的胡车儿斫于马下。
　　胡车儿一死，追兵先锋愈发混乱，不一会儿，刘备居然成功杀退了这第一波追杀，然后继续撤退。
　　他距离五丈原大营还剩五十多里路。但因为体力消耗太大，部队也越走越慢，而且出现了脱节。
　　而这一次，刘备知道再想设伏阻止追兵已经不可能了，所以也不管队形只要求尽快跑——第二次再有人追上来时，就肯定不是这么点监视部队了，而是得到叛军主力增援的大部队，怎么打都是个死。
　　……
　　遭遇战后两个时辰，傍晚申时。
　　监视刘备的部队因为午后的懵逼一战，降低了追击速度，也注意了队形，所以没能再缩短距离。
　　申时初刻，长安方向的叛军主力也终于重视起了刘备的存在，所以派来了援军。
　　李傕郭汜还得留在长安坐镇、威逼皇帝解决封赏问题，所以本人不可能来的。他们就派了另外一个校尉级别的胁从西凉军将领张济，让张济戴罪立功追杀。
　　不过怕张济不肯卖力，李傕也给张济派了监军，便是贾诩。
　　贾诩到了军前后，先找来了那支失利的监视部队的小将询问情况。原来，负责监视刘备的是个年轻将领，正是张济的侄儿张绣，如今年仅及冠，还挺缺乏指挥大战的军事经验的，跟着叔叔当个别部司马。
　　张绣对贾诩请罪道：“都怪我轻敌，以为刘备是怯战而逃，追得太急，当时部队沿着渭南绵延十里，以至于首尾不能相顾，先锋被拦腰截断时后军不及救援。所以后面我改为整军结阵缓缓而追、并提防南面秦岭密林中还有伏兵。”
　　贾诩听了就拍大腿叹息：“少将军误矣！刘备南征北战八年，岂不知兵？你离他近，几乎是贴身立营，他知道必然摆脱不了你的追击，这才以精兵断后时时刻刻记得设防。
　　但他既然击退你一次，就知道下次再来的肯定是李郭二将军的主力，他无论如何都是抵挡不了的，我要是刘备，这时候就轻骑快马、甚至弃军逃亡，哪里还顾得上戒备！
　　你要是早追上去早赢了！不说能擒拿刘备，但至少可以把敌军的步兵歼灭！没时间解释了，立刻不顾队形全力追击！有多快跑多快！”
　　连旁边的张济闻言都觉得挺惭愧的，立刻要求侄儿带着所有人不顾队形狂追。
　　这一次的部队规模，几乎相当于吕布做中郎将时手下的西凉兵大部兵力，足有两万多人。就算没有全部赶到，而且都是跑得气喘吁吁的，但也比刘备强了太多。而且其中骑兵就有好几千人，骑兵都比刘备的步兵人数还多了。
　　张绣知耻后勇，亲自要求带张济麾下五千骑兵当先锋，追杀刘备。
　　……
　　“主公，背后又有西凉军追杀上来了！这次光骑兵就有好多！”
　　距离五丈原还有二三十里地的时候，背后的噩耗再次传来，几个斥候都浑身带箭鲜血淋漓，显然是被骑射所伤。
　　“完了！都是骑兵，怕是无法把这些步兵都带回五丈原了！”刘备感慨了几秒钟，但还是很决断的，让法正徐晃典韦，加上总共三四百人有马的，全部放弃步兵狂奔——
　　其实出谷的时候，刘备都没有三四百匹那么多的战马，这里面还有一小半是刚才截杀胡车儿的时候，胡车儿部那些猝不及防跳渭河逃命的士兵留下的马，被刘备收缴了。
　　可是，这将近两千人的步兵也不能没人带兵，危急时刻，原本这次是跟着兄长一起来负责招降京师北军的吴兰越众而出：“主公！家父承蒙主公洗刷冤情，得以不被刘焉逆案牵连，末将愿带领步军打主公旗号断后！”
　　刘备潸然泪下，一狠心：“你稍微拖延一下也就是了，被戳穿后就投降吧。想来叛军不至于杀俘。将来平叛之后，你重归我军，就说是奉我之命投降的，我依然给你封侯。”
　　说完，刘备就拨马带着其他有马的人逃了。
　　几分钟后，张绣就带着几千骑兵，撞上了列阵堵住渭南河谷的吴兰两千步兵。
　　趁着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张绣的眼神还不错，看到了吴兰阵中的刘备大纛，连忙兴奋地以马鞭遥指，跟旁边的贾诩说道：“刘备的中军大旗还在！此天教我成此大功也！”
　　贾诩却是眼神一眯，虽然黄昏余晖下不可能看清对面数百步外的人脸，只能看清大旗，但直觉告诉贾诩没那么简单：敌军当中怎么马都没看见？刘备军虽然主力都是步兵，走栈道过来不会骑马，可将领也没有马么？
　　但他不忍心打击张绣，也就缄口不言，静待结果。
　　张绣旋即展开了冲杀，不一会儿就杀死了数百名当道扎营的屯田兵，半刻钟之后吴兰的军阵就被彻底冲垮了。至少有七八百个屯田兵因为战斗意志不足，立刻就跪地投降被抓了俘虏，抵抗的力度就越来越衰弱。
　　整个抵抗和拖延时间只持续了一刻钟，张绣长枪乱舞杀穿刘备大旗的旗阵时，才发现根本不是刘备。
　　“狗贼！竟敢诈称刘备！罢了，现在没空找你算账，投降带路饶你不死！”
　　吴兰已经受伤倒地，啐了一口：“羌狗！何有汉将军降者！”
　　遂战死。
　　后人有诗赞曰：长安救驾大交兵，贾诩追敌败后赢。至死犹然骂羌狗，吴兰不愧汉将军。
　　“继续追！”灭了刘备的步兵后，张绣气急败坏地命令。


第314章 夺船避箭五丈原
　　听到后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后，刘备稍稍喘息了一会儿，靠着这些时间差又跑出了十几里地。
　　因为双方都有马匹，十几里的路程差已经不太容易被缩短。
　　刘备军无非是马匹更累一些，体力不济跑得慢——因为有很大一部分马是下午击溃胡车儿的时候从败兵那儿缴来的，整个上午本来就在狂奔，中间还经历了战斗。
　　而且刘备军的将领铠甲更加厚重，刘备等人都已经穿上了郫县水力锻铁铺出产的胸板甲，防御力变强的同时，马负重大了也跑得慢。而张绣的骑兵没那么富，多数都是皮甲，虽然单兵战斗力弱些，可人多势众拥上来也足以把刘备的数百骑杀光。
　　双方的距离缓缓接近，不过毕竟只是差了两三成的速度，刘备一直跑到武功水西岸，还没被追上，后续追兵离他还有三四里地呢。
　　但险情就出现在了武功水西侧等着渡河的这个时间差。
　　因为刘备冲来得太急，而且是入夜后抵达的，留守五丈原大营的程畿也没有太多反应时间，还需要辨明敌我才敢放提前准备好的木筏过河接应刘备摆渡。
　　筏慢马快，不足百步宽的武功水，木筏往返渡河一趟的时间，足够轻骑兵快马狂奔好几里地了。
　　刘备在等船的时候，张绣已经带兵掩杀过来，徐晃连忙带了一百多名骑兵回身接战。张绣的部队一时也没有集结，先头人数并不比徐晃多几倍，眼看倒也能被拖住小半炷香。
　　主要是渭南地形本来就狭窄，是冲积阶梯地貌，部队无法展开。“五丈原”之所以得名五丈原，是因为渭河南岸临河五丈宽之外，就是高耸的台地。
　　当然刘备现在还没渡过武功水，所以他站的位置还不算五丈原，渭南河谷宽度足有十几丈。但徐晃要拼死顶住这十几丈宽的正面，张绣投入不了太多兵力，倒也真要费不少时间。
　　张绣一急，也顾不得冲杀徐晃，立刻下令：“后排骑兵下马放箭！不要瞄准，对着河边抛射乱射！”
　　投入不了近战，就让士兵瞎放箭火力覆盖，不得不说张绣的临阵战术指挥还是很正确的，果真有点名将潜质。于是大量拥堵在渭南的西凉轻骑兵都开始放箭，越过一两百步的间隔乱射，一时箭如雨下。
　　典韦举着从一匹死马背上卸下来的马鞍，左支右拙帮刘备挡箭，不一会儿马鞍上就插了好几根箭。很快刘备的铠甲背上也中了一箭，不过因为隔着一百多步，被铁甲挡开了，然后刘备大腿后侧又中了一箭，这个位置骑兵是没有铁甲的，顿时血流如注。
　　典韦一看情况不对劲，立刻劝道：“主公速速策马下河迎筏！到水深处弃马拉上筏去！”
　　刘备一咬牙，决定放弃自己的战马，冲入河中二十步迎接木筏。可就在这时，箭雨似乎找到了准头，既然都已射中刘备大腿，很快又数箭射中了他没有铁甲的战马。刘备的战马顿时长嘶倒地。
　　刘备刚想策马冲下河，直接摔了个跟头跌在水里，幸好被典韦捞了起来。
　　“主公速骑我的马冲筏！”典韦拎起刘备一边说，一边把刘备丢在马背上，戳了一下马屁股让马冲下河去。
　　刘备晕头转向下意识喊：“你怎么办？”
　　典韦：“天下可无韦，不可无公。我自会游水上筏。”
　　眼看刘备冲马下河，躲在一边的法正也是一咬牙，他的马还没中箭，他也赶紧跟刘备一起冲。
　　战马涉水不远，水已经淹没到马脖子，但程畿派来的划木筏的士兵，也已经七手八脚把刘备和法正拉住拽上筏来，立刻返航。
　　典韦大声呼喝让徐晃撤，徐晃这才弃战后退。几人都是冲到河边策马涉水下河，弃马被木筏接应过河，两人各受箭伤数处。后续残余的二百骑夺船时被背后冲锋，七零八落只能抱头投降或者跳河逃命，仅数十骑到东岸归队。
　　……
　　刘备到了东岸之后，立刻被抬到程畿的大营，先迅速处理伤口。军医顺着箭矢锋刃方向、略微割开皮肉，再把大腿上的箭拔出来，以免直接拔倒刺更大面积拉伤皮肉。最后以金疮药敷合包扎。
　　整个过程已经尽可能快了，刘备刚喘了一口气，想问程畿是否已经脱离险境，但还没开口，程畿已经主动诉苦：“主公，包扎好了，可能再骑马？还是要士卒驮着走？快撤！立刻走栈道撤！”
　　刘备一惊，这才意识到喊杀声已经渐响，诧异问道：“莫非敌军追兵还从渭北迂回而来？何以三面喊杀？”
　　程畿一边吩咐人把刘备扛着，往栈道口撤，边走边说：“没时间解释了！我军立营后不到半天，应该就被陈仓方面的董越贼军发现了，此去骆谷水一百二十里，距离陈仓城仅九十里！
　　肯定是今早董越从陈仓方面派兵来夹击我军了，主公抵达之前不久，大营西面已经有敌军喊杀攻营了。幸亏营寨牢固一时半刻没被突破！大军速速逃入栈道就把栈道烧了防止追兵吧！”
　　很快，刘备就被护着逃上了栈道，随后是典韦徐晃随身护卫后撤。
　　大营里还有一千多士兵，原本若是没有下令撤退，倒也可以依托工事再多防守小半个时辰。可问题是刘备和两员大将一走，没有其他知兵约束军纪的名将督阵，程畿一下达“有序撤退”的命令，部队瞬间就乱了，都想夺路而逃。
　　“不要挤！栈道不牢固不能挤满人会塌的！有序撤退！有序撤退！”程畿顿时有些后悔，为自己没有能力约束崩溃的败兵而惭愧。
　　大约几百人沿着栈道逃走之后，大营里的防守兵力也已经只剩几百个了，处处漏洞很快被西凉军冲了进来。武功水东岸的张绣军见西边夹击的董越部已经破营，也不怕被半渡而击了，好整以暇慢慢渡河追击。
　　“嘎吱——哗啦——”随着几声巨响，因为夺路逃命的士兵太过混乱，远远超过了栈道的负重，一小段栈道终于塌了，栈道底下楔入山壁的横榫撑木不支断裂，上面的木板也全部坠入深谷，足足十几个士兵或直接坠崖，或被挤下崖去。
　　“完了！回不去了！”程畿只觉手脚冰凉，但事已至此，他想了一招，果断一咬牙抢过身边亲兵照路的火把，直接丢在栈道上。
　　如果只是折断了几丈远的栈道，还是很容易几天内就修复的，但如果放火烧断几十丈，一两个月都修复不了，也就不用担心叛军很快沿着褒斜道进攻空虚无兵的汉中。
　　而且放火才能利用人类的本能恐惧，把慌乱夺路的士兵逼回去。投降也比被推下山道摔成肉泥要好。
　　果然，随着火苗升起，后续士兵绝望之下也不再挤了，最后的七八百人全部高喊愿意投降，程畿也义正辞严出列喊话：“栈道是我烧的！他们愿降！不要枉杀无辜！”
　　可惜的是，今天董越派来追杀刘备的部将是樊稠，樊稠以勇猛凶暴著称，比张绣还沉不住气。而且樊稠好几个关系不错的哥们儿都是死在赵云、关羽手中，当初在雒阳讨董战时就多次交手了。
　　眼看程畿烧绝栈道掐灭了他俘虏刘备的希望，樊稠怒不可遏：“你这狗腐儒！刚放完火坏我好事，就想投降？！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当兵的能降你不行！”
　　暴怒的樊稠手起刀落将放火的程畿劈死，这才消了些气，把剩下的小喽啰收降了。
　　后人有诗赞曰：慷慨蜀中程祭酒，身留一剑答汉王。临危不改平生志，博得声名万古香。
　　樊稠杀将逼降之后，张绣和贾诩才赶到现场。
　　贾诩问了程畿死前的举动，眼珠子一转，很快反应过来：“我所料果然不差！刘备的断后将领烧绝栈道阻止追击，定然是因为刘备此次救驾把汉中的兵力都带出来了！
　　所以被我们歼灭之后汉中无比空虚，以至于连我们走这种狭窄栈道进兵他们都要阻止！樊将军张将军，机不可失，立刻飞马通报留在陈仓的董将军，立刻不计代价全力从陈仓道进攻！
　　不用担心军粮！现在已经是七月，半个月就到秋收季节了，可以因粮于敌，正好不怕蜀道艰难！此乃灭刘备的天赐良机！就算拿不下蜀地，至少有机会拿下汉中！”
　　张济樊稠一想果然有道理，褒斜道烧了只能走陈仓道了，总不能走子午谷吧。
　　叛军暂且收兵回营，准备去陈仓整顿一两日，再南下攻击不提。
　　……
　　刘备一直以懵逼的心理状态，被典韦驮着走到半夜，总算沿着栈道走出二十多里，一行人实在人困马乏，眼看出了一段栈道，到了太白山山顶一片可以歇脚的小平地。
　　这些走了快一天一夜的人终于扛不住了，刘备下令在太白山顶稍稍露宿歇息。
　　喝了竹筒里最后几口水，刘备揉了揉似乎要干裂的嗓子，想起个事儿：“咱就不到一千人了？程畿的五丈原大营，也只剩这么点人跑出来？组织后军撤退的程畿呢？怎么会落后我们这么多？”
　　徐晃这才带着箭伤过来禀报：“主公，刚才怕你担忧，没敢跟你说。刚入山五六里的时候，我就看到背后栈道起火了，然后我还放慢等了一会儿，但后续没人跟上来了。应该是程季然放火烧了栈道。”
　　刘备闻言一惊跳了起来，然后哆嗦了几下，大腿上包扎的伤口又剧痛起来：“他怎么能烧绝栈道呢？这不是自绝退路么？”
　　徐晃：“应该是士卒拥挤，栈道本来就塌了，当时我隔着老远都听到齐声惨叫，在山谷中回响数里，似是好多人一起坠崖才会如此。”
　　刘备默然抽搐，良久不语，这才大哭长叹：“士卒折损四千，两将不屈战死，皆我之过也。唉，没想到那些原本刘焉手下的文武，从我不过三年，竟也能如此忠于汉室。悔不听伯雅之言，此回南郑，有何面目见之。”
　　徐晃这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劝，倒是原本一倒下就累得睡着的法正，被刘备哭醒了，连忙说道：
　　“普通士卒折损四千，伤亡或许也就一半，其余肯定都是投降了。西凉军虽然禽兽，不至于残杀普通俘虏。此时还不是悲伤的时候。
　　何况救驾乃是大义所在，主公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败不改其节，要怪只能怪王允无能，竟然有长安坚城在手还控制不住内奸离心离德。赶紧歇息一两个时辰，又该天亮了，还有两百里路回南郑呢。”
　　刘备这才好受了点儿，毕竟他的出兵动机是正义的。他呆坐了一会儿，居然直接就保持姿势睡着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再次赶路，两天后总算回到褒中县。
　　刘备直接进城，找县衙瘫倒了疗伤休养，连南郑都没精力回了。只是让人去南郑传令，让鲁肃和李素来褒中商议军政事务。
　　等了半天之后，一些幕僚快马赶到褒中，直奔县衙刘备下榻之所。
　　刘备额头上盖着麻布湿巾，昏睡养伤之间，听到外面响动，连忙睁眼起身，让婢女垫个枕头。但当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只有李素进来了，而鲁肃居然没来。
　　这是刘备最觉得尴尬的情况，他忍不住顾左右而言他：“子敬何在！他果然玩忽职守、提前放你出来了么。”
　　李素：“子敬在散关县，主公带走了孝直，他要代替孝直守卫散关呢——我已经听孝直说了，主公兵败时是烧绝栈道阻断追兵的。
　　叛军中若有谋士，见我们烧绝栈道，定然会知道汉中空虚无兵，说不定会趁机攻打汉中。散关若再不守，阳平关外之地尽数休矣。我军在散关、河池数年经营，为北伐做的准备，怕是也要付之一炬。”
　　刘备又被泼了一盆凉水，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这次兵败还有那么多连锁反应的坏处。
　　“唉……这次的事儿，算你我都有错，就算过去了，子敬事急从权放你出来，也不管了，如何？”刘备痛苦了好一会儿之后，提出这个一个折衷的建议，毕竟不把这话说清楚，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李素。
　　李素没有接话，等刘备自己解释。
　　刘备果然还没说完，叹了口气，继续讪笑地自嘲：“我之过，在轻敌冒进，你之过，在对陛下对朝廷不上心——虽然这里没有外人，但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就这样吧。”
　　刘备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显然是指“恐怕汉献帝真的遭了不测，李素恐怕也想好了如何继续匡扶汉室的后手，所以汉献帝一人的生死对于汉朝的存续并不重要”。
　　这严格来说也不算什么大逆，毕竟皇帝在贼手时，随时留备胎后手也是对的。明朝于谦在明英宗被鞑靼俘虏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他照样是大明忠臣。
　　于谦虽然下场不好，但那是因为明英宗后来复位了，要是一直明代宗一系能干下去，那于谦肯定能一直荣华富贵下去。而汉献帝要是死了，是不可能再复位的。
　　社稷次之，君为轻嘛，皇帝不能成为反贼威胁国家的人质，这点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这道理刘备出兵救驾之前，因为一时热血还没想明白。但这次被打得那么惨，挨了两处箭伤，还被水淹火熏弄得如此狼狈，总算是大彻大悟了。
　　李素确认这一点后，才终于接话：“那就最好不过了，就当是‘向者之论，君臣俱失’。”


第315章 伏路把关饶子敬
　　刘备跟李素把话说开、把尴尬和心结全部消弭之后，总算是可以安心养伤了。
　　他不便再旅途奔波，就不回南郑了，把自己的办公场所临时设在褒中县，准备住到伤情彻底痊愈再走。
　　养伤养了三天，刘备基本上可以趴在担架上让人抬着行动了，也能料理一些政务——
　　骑马的人都知道，大腿后侧和内侧因为要夹住马鞍和马腹，是不能被铁甲覆盖的，否则太硬了硌得慌。而刘备就是大腿后面中的那一箭伤最重，所以他当初逃命的时候都是让典韦背着他，现在养伤也只能趴着睡，不能让大腿后面的伤口受压迫。
　　这三天里，李素主要帮他处理了很多善后工作，先安抚逃回来的千余人败兵，安排养伤。对没回来的安排抚恤。
　　做这事儿的时候，李素整理了名单后，还颇为感慨的——因为他发现，两个月前、第一次因为误听董卓篡汉而仓促出兵、结果机缘巧合抢了郿坞的那近两千名士兵，几乎都没有回来。逃回来的大多是那次没赶上抢劫的。
　　李素一开始想不明白道理，后来找了一些士卒谈心，才大致摸清心态：那些两个月前抢钱爽了一把的士兵，因为更轻敌，高估了“再偶然遇到好事”的概率，所以作战比较勇敢，冲杀在前，最后不是伤亡就是被俘。而那些没抢劫到的普遍士气低落，刘备也没带他们过于深入，才活着回来比较多。
　　经验主义和路径依赖害死人啊！人生第一战就遇到了好运气，然后就迷失自我了。
　　可以说此战上起刘备，下至普通士卒，都是轻敌的那些付出代价更惨。
　　把败军整顿好之后，就该表彰力战有功的将领了，此战虽然是败仗，但无非是谋士不需要赏了，力战杀敌还是要赏的。
　　普通士卒凡有斩首另外计赏，活人里功劳最大的当然是典韦，其次徐晃，两人也都有负伤，刘备下令给典韦都亭侯爵位，徐晃先给关内侯。
　　主要毕竟是败仗嘛，也不可能给太多。
　　而死了的吴兰、程畿，也都给追封都亭侯租税俸禄，持续子孙一代。
　　帮忙处理的时候，李素发现一个问题：程畿已经快三十岁了，有老婆孩子，所以家人可以享受俸禄。但吴兰才刚刚及冠，老婆都没有。李素只好把这个情况跟刘备说了，让刘备另外想想怎么处理。
　　刘备趴在担架上想了想：“其兄吴班可有妻子了？”
　　李素：“吴班已经娶妻，也有一子尚在襁褓。”
　　刘备：“那就从还没分完的郿坞美女里，再选一个清白、出身不错的，赐给吴班另娶为平妻。此女将来生出儿子，过继给吴兰承其香火，受其爵禄租税。”
　　“……”刚听到这种处理意见时，李素还是挺懵逼的。
　　主要是他多少还有现代人的三观，总觉得这跟抖音上那种“好好干，明年哥再给你娶个嫂子”的段子一样荒诞可笑。
　　哪有弟弟战死了反而便宜哥哥多娶个老婆还继承弟弟的遗产的……
　　但没办法，汉朝人还信仰宗法，觉得过继给你就是对你好，解决死者将来不得祭祀。李素再觉得别扭，也只好这样处置了。
　　……
　　这天，把善后工作安排完之后，李素也决定提前翘班，回去歇息一下。
　　他刚离开刘备下榻的县衙，就在门口撞到了一些排队等候探病的文武，其中法正也赫然在列。
　　法正一见到李素，就过来拉着李素的袖子借一步说话：“右将军，既然救驾之战已经处理完毕。如今栈道烧绝、陛下也已落入李傕、郭汜之手，我以为，讨贼之事只能是徐徐图之、从长计议了。
　　至少半年之内，不是出兵北伐的良机。既如此，名不正则言不顺。主公要继续统领普天之下心向朝廷的忠义之士、团结人心，是不是该把汉中王正式继位的事儿准备起来了？
　　不瞒你说，这几天主公养伤我没好意思打扰，但私下里已经跟秦宓商议了一下，让他先写了权宜劝进的表文，以备不时之需……右将军最受主公信任，何不带头倡议？”
　　法正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张卷轴，就要请李素奇文共欣赏。
　　李素一阵无语：法正这家伙，还真是有做孤臣拍马屁的潜质啊。历史上四十岁的时候是这德行，现在十八岁就已经有趋势了，喜欢拍大领导马屁。
　　但李素当然要断然拒绝：“团结人心确实很重要，但现在不是时机。自古封王晋爵，岂有趁败而进的道理？主公若灭傕斩汜、还于旧都，虽十命可受，况汉中王？然眼下我军新败，不宜骤论此事。不过这些话就当我们私下里说说，我也不会往心里去，你再等等吧。”
　　法正果然还太年轻，没料到李素会反对：“可……当初主公北上救驾之前，我暗中观察，右将军是最力挺主公持重出兵、借辞让之表不能送达而称王的。”
　　李素：“所以我说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们败了一场。”
　　法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北伐良机刚刚错失，物资损失也不少。就算张将军的兵马赶回来，今年也不会北伐了，我怕人心不稳。”
　　李素摇头苦笑：“孝直，你毕竟年轻，还缺乏全局洞见。你以为烧绝栈道这战事就算完了么？李傕郭汜或许一时不及亲自出兵对付我们。可叛军中派系林立，董越原为中郎将，大军屯陈仓。他本是跟牛辅并列的，现在却要屈居李傕郭汜之下，董越会不想自立地盘？
　　其余两家中郎将及其属下，无论是段煨还是张济，如若不能占据长安，小庙不容多佛，肯定也要在三辅雍凉另寻根据。但凡敌军中有一二智谋之士，从主公北伐军之孱弱姿态中，推断出汉中空虚，趁着这个时间差，‘急击勿失’，我们还狠危险。所以，你说的那些，至少等这场反击战打完再说吧。”
　　李素也很清楚，对面的贾诩肯定不会傻到觉得“刘备手下没有兵力了”，谁都知道刘备还有数万大军。但判断出“一线手头没有兵力”还是有可能的。
　　就好比楚汉荥阳之战时，范增当然知道刘邦阵营还有很多部队——比如北方的韩信就有很多新训练好的部队可以被刘邦抽调。但至少当时荥阳前线汉军是不足的，所以范增才劝项羽“急击勿失”。
　　现在汉中的情况，与楚汉荥阳何其相似。
　　可惜，李素也没法像陈平那样用反间计，像让项羽疏远范增那样让张济董越疏远贾诩。
　　他只好指望鲁肃能靠民兵守住大散关拖延时间，拖到张飞来了。
　　李素跟法正详细剖析了利害之后，法正总算暂时先放弃了拍马屁的打算，进而表示要求见刘备，让他赶紧也回大散关协助鲁肃守关。
　　李素也跟着法正重新进去。
　　……
　　刘备看到李素又回来了，不由好奇：“伯雅何故复回？”
　　法正抢着说：“主公，我与伯雅商议后，认为叛军有可能袭击陈仓道，不可不防。我愿带褒中这一千残兵去散关驻防，协助子敬兄，那本来就该是我本分。”
　　李素在旁边劝说：“这一千兵马还是别调动了，也不差这一千人，就留在阳平关吧。子敬那边可以另外征集民夫守城。阳平关这边有准备，万一子敬顶不住，也好不至于糜烂。”
　　刘备显然最初都没想到叛军还敢这么追击他，听了李素和法正的话才有些忧虑起来：“若是叛军真在我败退之后就从陈仓发兵，岂不是现在子敬已经苦战两三日了？为什么还没有军情信使奏报？难道……”
　　李素连忙把刘备撑起来的胳膊肘重新摁回担架上：“放心，散关县距此三百余里，又多有山路，两天没送来急报很正常，说不定很快就到了。”
　　刘备还是不放心：“不行！立刻派快马斥候去散关了解情况。”
　　刘备刚刚吩咐安排了没多久，斥候还没出城呢，果然鲁肃那边的信使先来了。
　　“快请！”刘备立刻让报信的人进来，劈头盖脸就问，“可是叛军攻打散关？战况如何？子敬守得住么？”
　　信使：“回禀主公，鲁长史以千余民夫守关，并陆续征调周边屯田壮丁及河池县兵。幸赖散关狭窄，敌军不易展开，暂时还能坚持。第一批攻关敌将有董越、樊稠旗号。
　　但鲁长史说，散关军需积贮不足，士卒伤亡也不易补充。而且距离敌军的根据地陈仓又太近，敌军补给军粮与攻城物资太过便利。他目前只能保证坚守十日，如若主公觉得不够，他只有尽力多拖，但实不敢保证坚守半月。”
　　刘备口中发苦，不忍责备，呆滞良久只是叹息：“辛苦子敬了，如此新丁残兵，能在精锐西凉军手下撑十余日，确实不易。那他可有说后续打算？”
　　信使：“鲁长史恳请主公同意他十日后撤退，并且将散关县与河池县的秋粮提前收割、以当年右将军在右北平制作‘碾转’之法提前贮藏。并且将散关剩余物资藏匿、用尽，然后退守河池县。
　　另外，恳请右将军与驻阴平沓中的南匈奴单于联络，以重金求其出战协防河池县，以免集中到河池的北伐物资落入叛军之手资敌。如此，则可缩短我军补给，延长敌军补给，退守阳平关争取时间。”
　　刘备听完，直接点头赞许：“妙计，子敬不愧有守关名将之才。大散关确实离陈仓太近了，敌军只有五十里粮道，兵势自然锐气。反而是我军在前线备战不足，要翻越大半个秦岭增援。如若坚壁清野快速后退，把敌军粮道拉长到三百里，让他们攻阳平关，把握就大多了。准了。”


第316章 连敌人是谁都没搞清楚
　　三天之后。
　　陈仓西南五十里，秦岭山谷大散关。
　　关内关外之人，心情迥然相反。
　　已经忐忑了数日的鲁肃，终于收到了刘备和李素遣返回来的信使，表示同意了鲁肃的防守方略。这让苦苦支撑的鲁肃终于吃了一颗定心丸。
　　允许有计划、有节奏地节节后撤放弃大散关，防御战就不至于一下子崩盘。
　　剩下的就是拖时间了，就硬拖。
　　拿到回信之后，鲁肃首先拿给原本法正麾下那些散关县的县尉、小吏们看，再给麾下那些临时提拔的曲军侯、屯长一一交代，告诉他们援军即将到达的消息。
　　“众将士好生守御！不用担心弩箭蒺藜、灰瓶金汁和滚木礌石不够用，看到敌军蚁附就狠狠砸！主公会全力让河池县武库的存货都支援我们的！我们最多只要再守十天就行！给我放开了砸！
　　张将军的主力援兵应该已经接到主公的信使了，虽然张将军还没回信，但算算日子二十五日后就可以抵达阳平关！
　　还有一个好消息！驻扎在巴郡的甘宁甘都尉带已经回信给主公了！也就说明他三天前已经带领一万巴郡板楯蛮从江州开拔北上，会比张将军再早到六七天！十八天后甘宁必到阳平关、二十日到河池县！”
　　鲁肃把这个喜讯给原本军心不稳的屯田新兵蛋子们一说，顿时全军士气就稳住了。
　　对于防守关隘的部队而言，没有什么比准确的援军到达时间更鼓舞人，大家心里都有了盼头，怎么守也得熬到这一天。
　　说来也是意外之喜，其实刘备刚想给鲁肃回信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想到还有一支偏师可以比张飞更早七八天调度到位，那就是甘宁。
　　谁让去年秋收之后的南进攻势，其他诸将都或打仗、或南下练兵以战养战，都有事儿干。唯独甘宁因为不适应南中的气候，上吐下泻热病严重，回到巴郡休养了整整半年才彻底恢复武力值。
　　李素当时还觉得甘宁是命犯南蛮，每次一到跟南蛮打仗就得热带传染病。
　　自从病好之后，甘宁闲不住，就把关羽张飞原本应该在犍为练兵的预备部队分一些过来，请求担任训练任务，到巴郡就食。现在刘备求援，张飞在犍为和越嶲交界，甘宁要近一些，也算是收之桑榆了。
　　甘宁自己就是巴郡人，虽然是汉人，但跟板楯蛮还是比较熟的。王平在关羽身边，甘宁就从賨人七姓里面另外挑选一些基层军官帮他控制细节，急吼吼带着蛮兵来救援了。
　　错过了一年立功打仗机会的甘宁无比急切，很想抢个头功。他带的板楯蛮又是山地民族，本来就住在大巴山区的，沿着嘉陵江北上赶路迅捷如飞。
　　……
　　关外的樊稠、张绣和贾诩等人，却是苦不堪言。
　　刘备是七天前逃走的，陈仓城的董越是六天前出兵、五天前抵达大散关下。
　　不过实际上的攻城战，也就打了三天多，因为部队刚到的时候还得花两天修整、恢复体力、打造攻城器械。别看只有五十里路，因为都是秦岭山路，陈仓城里囤积的重型攻城器械是不可能拖过来的，只能现场伐木造。
　　建造攻城武器的同时，贾诩其实也派人疯狂骂阵了，不过显然是白骂，因为根本没有任何人会傻到出关野战。
　　第一天真正攻城的时候，西凉军锐气还是颇为旺盛的，士兵们都听信了“汉中兵力匮乏，守城人数不多”的宣传，靠着飞梯就蚁附登城，爬得飞快。
　　个别冲上城头之后，就发现守军果然近战武艺不行，只要有一两个西凉兵稍稍站稳脚跟，起码能带走五六条人命才被乱枪攒刺杀死。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守军武艺不精却韧性很足。而且预备队安排极为得体，轮换有序并没有因为持续攻城而体力不支出现明显防守漏洞。
　　而西凉兵要想蚁附登城一个人，起码要在梯子上被射死好几十个，这样恐怖的交换比稍微持续久一些，锐气很快就消解了。
　　第三天攻完后，樊稠计算了一下己方的伤亡，今天的猛攻又死了好几百人，那都是刀头舔血的西凉悍徒，顿时很不满意。
　　樊稠直接冲进张绣的大营，越众而出一把揪住贾诩的袖子：“你个老小子文绉绉说什么‘急击勿失’，失个鬼！就打这么个屯田兵守的关我们都死伤了两千多人了，这就是你说的‘汉中空虚’？”
　　张绣还是比较尊敬贾诩的，连忙过来拉住樊稠：“岂敢无礼！樊稠，你也不过是校尉，贾校尉也是校尉，你们和我叔父都是平级，贾校尉是扬武将军最倚重之人，你莫非是不想升中郎将了么！”
　　樊稠脾气暴躁，当然毫不示弱，狠狠推搡了张绣一把才作罢：“竖子！乃翁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儿！亏你也知道我与你叔父并列！”
　　张绣忍气吞声不敢讨回场子，揉了揉，只求樊稠发过火之后这儿就算过去了。
　　原来，历史上李傕郭汜进京之后，李郭二人立刻就被封为扬武将军和扬烈将军等杂号将军，而樊稠、张济应该被提升为中郎将。
　　但现在因为蝴蝶效应，左中郎将董越屯兵陈仓，没有参与攻打长安，也就没有功劳，连累董越麾下的樊稠也暂时没法提拔。
　　毕竟张济樊稠一开始都是比董越低级的，人家是中郎将的时候他们只是校尉，董越没死也没升，他们就只好等等，希望立个功有了名义，再去问献帝要官。
　　别看长安已经乱成一锅粥，但封官还是要稍微讲究点名分的。哪怕李傕本人，一开始也没敢做重号将军。
　　历史上李傕掌权之后，先把皇甫嵩尊为车骑将军，过渡了三四个月、借着这块招牌稳定人心。然后才把皇甫嵩明升暗降为太尉，李傕自己取而代之当车骑将军。这一世李傕依然尊奉皇甫嵩，只不过实际上一个兵权都没有，就是个吉祥物。
　　至于贾诩，他在董卓西迁之前，就已经官至“平津关都尉”（小平津是雒阳八关之一，孟津渡以西的一个黄河南岸渡口），雒阳被放弃之后，贾诩已经升为讨虏校尉，所以跟李傕郭汜是平级的。
　　贾诩只是怕当出头鸟太拉仇恨，所以这次叛军刚起事的阶段，他选择了暂不要求升官——就像秦末之时，沛县造反，萧何曹参因为身家性命比较值钱，有顾虑，都不想当首恶，才让刘邦这个光脚不怕穿鞋的当“首恶”。
　　只是随着与刘备阵营的彻底交恶，贾诩的心态其实也发生了微妙的松动，觉得如果确实不死不休没有逃脱刘备仇恨的可能性的话，那还不如要点官，壮大嫡系势力，多拉铁杆盟友、强化自保底牌。
　　历史上贾诩敢得罪了曹操后再投靠曹操，那是因为他知道官渡之战前后的曹操急需外援，而且心中已经不再尊奉汉室了，当时连衣带诏事件都已经发生过了。所以不管贾诩曾经对汉室做过多少罪恶，曹操是无所谓的。
　　但刘备不一样啊，刘备是铁杆拥汉派，就算贾诩得罪刘备本人的事情，将来刘备可以大度饶恕，可那些“试图倾覆汉室”的罪恶是很难跑的。
　　这一点以贾诩的智商心里清楚得很。他只能要么自保，要么投靠跟刘备为敌的人来保护他。
　　……
　　贾诩等樊稠发作过了、张绣也忍了委屈之后，才诚恳地弥合联军的内部矛盾，对樊稠交底：
　　“樊校尉，我让你们急击勿失，也是为了大家好。我不觉得这个方略有什么不对。关中虽号称有秦之四塞，可如今凉州、汉中、宛雒都在敌手，不趁机寻块没有后顾之忧的地方深根固本，非长久之计。
　　至于攻关一时受挫，不过是我没有估计到守将如此顽强。散关地处窄谷，关墙不易展开大军。开始我打算以疑兵鼓噪、弓弩压制，令全体守关士卒都不得歇息。而我军却依仗人多势众轮番攻打，不出数日我军体力充沛而敌军气力耗竭，自然破关。
　　可惜，守将竟能不被我疑兵鼓噪所动，调度安之若素。原先听说散关县令乃是法正，不过是个不及冠的少年人，虽号称多有巧思。现在看来，莫非是我料错了他，还是守将并非法正？但李素肯定是在刘备身边参赞军机的，前些日子在五丈原被我惨败，应该赶不到散关才对……”
　　“说那么多废话，你就说这散关如何取！你不是想说这两千多人都白白死伤了吧！”樊稠听了很不耐烦，他根本不屑于关心这些借口。
　　贾诩微微惭愧：“暂时只能继续强攻，不过放心，我会尽快打探清楚守将情况，今夜就会有眉目。”
　　樊稠一时也不好继续抱怨，只能再观望一夜。
　　所幸强攻到第三天，双方伤亡都惨重起来，攻城一方竟然也有机会尝试抓些俘虏——蚁附登城时，经常有登上城头后厮杀中与守军士兵一起摔下墙的。散关城墙并不高，摔下来的未必都死。
　　贾诩留了个心，就吩咐士兵趁着夜色到关墙下扒拉尸体，假装收尸。
　　城头一开始往下拼命放箭，不过黑夜中看不清目标，杀伤效率也不高。后来贾诩索性让士卒提前在远处喊话，表示己方只是为了收尸，还以“禁止收尸不义、所收尸体攻防双方都有”等理由挤兑。
　　守军当然不会因为口舌之利就放弃放箭射杀，但关键是确认贾诩只是想收尸后，守方觉得对自己也有利，于是就采取了一边监视一边默许的态度，只要收尸队没有别的异动，就暂不阻止。
　　因为关卡的防守方也是害怕尸体堆得太高，甚至形成斜坡与城墙齐平，那不计伤亡的攻城一方课就能踩尸攻城直接冲上来了。
　　不过贾诩显然不打算把尸堆变矮多少，他吩咐的收尸队，假装以拖西凉军尸首为主，实则尽量挑选摔落的汉军士兵。
　　拉回营中甄别之后，还真被贾诩找到了几个还有气儿的活口，其中还有个别基层军官，让军医稍微治疗一下能醒过来。
　　贾诩吩咐给点粥水拷问守将情况，不费吹灰之力就诱骗知道了守将信息和其他一些人事情报。
　　贾诩听完后心中暗忖：“原来散关守将竟是鲁肃？而那天在五丈原被我打败的才是法正？真是可惜，我还以为我是把李素打得几乎覆灭呢。
　　如此看来，刘备军中谋士都不可小觑啊，一个鲁肃守城都如此厉害。也怪蜀道艰难，栈道烧绝后消息不通，敌情部署我竟如今才知道。汉中之地，真乃天狱。”


第317章 铁马秋风大散关
　　“说多少次了！放弩箭的时候不能露在垛堞正面，但也不能蹲着躲着！沿着斜溜儿侧射，放箭的一瞬间往后靠瞄一眼，射完了立刻再背靠垛堞蹲下！不用节省弩箭，再坚持五天就可以撤了！”
　　“铁甲兵不用丢滚木礌石，负责指挥就行了。没甲的辅兵跟着指挥的方向抛就是了，别起身，抬手贴墙推下去！谁让你从垛堞上推了，从缺口推傻不傻！”
　　散关墙头，每天的血腥攻防战都如同场景复刻一样重复着，区别只是双方的伤亡越来越多，而守城士卒的素质也在快速提高。
　　提着环首刀、大圆盾，身着铁甲的屯长以上军官，猫着腰在城头逡巡，每天不知道要纠正这些杀人还不到十天的新兵蛋子，让他们如何利用交叉火力放近了打、充分用简单的几何计算和经验来尽量提升掩体的遮蔽效果。
　　凡是学不会的，往往死得比较快，所以活下来的被鲜血和生命所刺激，学习速度往往也比较快，几乎算得上是一生中学东西最快的效率了。
　　鲁肃的指示很明确：箭矢不用省，全部射光，因为射不完还得再分出人力至少运回河池县。军粮也是敞开了吃，让士兵们顿顿管饱。那些屯田兵出身的新兵活了那么久，还没像现在这么每天都能吃饱过，士气颇为可用。
　　……
　　鲁肃沉稳地守着大散关，守到第五天时，法正也得了刘备的命令，赶来了前线支援。
　　但关墙上不需要太多将领镇守，鲁肃跟他一合计，就分法正去督导组织百姓撤退，和藏匿、转移军需物资，总之就是先把后路坚壁清野。
　　当然这块工作也不是说法正来了之后才开始实施，鲁肃都已经实施了好几天了，无非手头没个得力干练的能吏指挥统筹，法正来了正好接过活儿。
　　法正是郿县人，属于右扶风的望族，而散关县乃至河池县近年来吸纳的屯田客多半是关中右扶风地区往南流入秦岭的流民，所以跟法正也算是半个老乡，法正管这些人比较有亲和力和威望，也就更容易劝得百姓的信任。
　　只是法正毕竟跟随刘备阵营比较晚，没经历过当初幽州的阵仗，不知道提前抢收的小麦如何做碾转，如何储存，所以还得鲁肃先稍微手把手讲解教授一下。法正掌握之后立刻就开始组织当地百姓加大力度贯彻。
　　不得不说法正的到来效果还真不错，因为对于农民而言，在庄稼还没彻底成熟之前提前收割，是非常不情愿的。提早收割半个月，可能就要损失三分之一的产量，而且还没算保质期的损失。
　　不过法正来之前也是得了刘备和李素许可的，有政策，可以给屯民们补偿，所以法正把散关县附近的百姓都再次三令五申直达基层，他让一批批小吏每个村喊话：
　　“乡亲们，使君亲口承诺的，还有州、郡公文在此，但凡抢收麦子做碾转、随军撤退的，朝廷免除今年租税，而且来年春荒还给三个月渡荒口粮和种子，使君仁义，机会难得，谁若是不听，便按从贼处置！”
　　几天的疯狂抢收，总算把和尚原一带和南边山谷里那些狭长的小面积梯田的麦子全部割了。散关县这边搞定就去河池县，继续重复这个操作。
　　别看鲁肃和李素的计划里，河池县是不会放弃的，最多只会允许叛军到时候从河池县以东的西汉水河畔经过、但绝对不让叛军从西岸进入县城。
　　但因为农田有很多是在县城外面的，尤其是河池县一带位于西汉水东岸那一半土地，都是附近最肥沃的区块，要是不抢收了到时候军粮全得资敌。
　　法正抵达后，又花了五六天驱散百姓、转移物资、把所有庄稼抢收割完，终于胜利给鲁肃报信，告诉他可以撤退了。
　　因为石磨不够多，麦子暂时没法全部做成碾转，就先把青麦存进河池县城，让县城里的磨坊每天熬油点灯日夜开工，来不及碾就把青麦先生火烘干以免腐烂，无非是损失一些口感，但吃也能吃。
　　……
　　八月十二，叛军攻打大散关已经超过十日，依旧未下，累计伤亡又多了数千人，而鲁肃的部队因为守城士兵损失过多，都已经从屯田百姓里抽了两茬儿新兵作为支援了。
　　好在他终于等来了法正的好消息，当天傍晚就让士兵们虚张声势，以最猛烈的火力击退敌人当天的最后一波进攻。然后关墙上旌旗鼓角等物一律不动，直接悄咪咪地后撤。
　　撤退的时候还分了两批，让所有的步兵先撤，而有马的人拖后一个时辰。最后骑马走的人，鲁肃还吩咐他们把城头的火把都换一批新的，而且还是提前加绑了燃料那种。防止后半夜火把熄灭太快被攻城营地的敌军发现。
　　而为了防止关上完全没有动静，鲁肃则是安排了类似悬羊击鼓的招数制造点巡夜噪音，只不过用的不是鼓。
　　另外，别说法正做事儿也挺细，他就这几天的准备工夫，还在后续散关县到河池县的一百二十里山道上，每隔三十里设了三道简易的木栅墙。
　　都是找几百个砍树民夫，简单把树砍下来插在架在峡谷狭窄处，形成简易工事。如此就算西凉兵发现空城立刻追上来，也能利用这些寨墙拖延迟滞敌军。鲁肃的人每后撤三十里也能略微交替歇息休整。
　　这一手手的精妙准备，果然效果拔群，任是对面有贾诩这样的老狐狸，依然没能在前半夜看穿鲁肃跑了，甚至那些骑马走的士兵临走前，听到风吹草动还会往城下放箭，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
　　一直到后半夜寅时，贾诩夜里起来时终于注意到不对劲——城上的火把少了太多，好些都熄灭了。
　　毕竟鲁肃也不能缠绕太多燃料，要是火把做太大，最初的火势明显比平日猛烈，城下也容易一眼看出问题，所以只能是找个“续航”和“外表逼真”之间的平衡点。
　　警觉的贾诩稍一琢磨，立刻跑去张绣营帐把张绣喊醒。
　　“贾校尉怎么了？”张绣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有点懵逼。
　　贾诩：“让你的巡夜士卒再试探性偷袭一次，我看城头火把太少了，而且灭的速度不太正常，鲁肃该不会是跑了吧。”
　　张绣：“这……要是敌军诱敌之计，又要徒增伤亡。”
　　贾诩：“你就再信我一次，派几百人摸一次。”
　　张绣醒了醒神，还是组织士兵试了一把，为了鼓舞士气，挑选出来偷袭的士兵们还人人被安排吃了几块不明来源不明物种的煮肉、喝了几碗酒，然后才上阵。
　　一个曲军侯带着队伍提心吊胆悄咪咪顺着飞梯往上摸，果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只是在摸黑翻过关墙的时候，似乎不小心绊到了一些机关，几个插在城头的火把被机关触发掉落下来，“哗”地引燃了大坨大坨放在城墙上的半晒干稻草。
　　士卒们一阵慌乱，有些人以为中了埋伏，居然奋力从两三丈高的墙壁上跳下来，乱作一团。
　　贾诩在城下看得非常仔细，一开始也以为是埋伏，但因为没听到喊杀声和滚木礌石，这才立刻大声喝令张绣稳住士气：“让士卒们别慌！可能只是陷阱没有伏兵！火势不大可以扑救！”
　　可惜贾诩的命令传到城墙上时，已经乱了足足好几分钟，火势已经蔓延得比较大了。虽然知道没有敌军，但士兵也不想为了救火一些稻草而冒生命危险，就宁可畏葸不前等草烧得差不多了再说。
　　陷阱火场烧了足足半个时辰，把关墙上的易燃物烧得差不多了，西凉兵才再次登城，小心翼翼把犄角旮旯的余烬扑灭。确保一切安全后，打开了城门，贾诩才跟着张绣登城。
　　贾诩谨慎检查了一下灰烬和没烧完的东西，沉吟道：“这烧的应该都是麦秸秆，而且这里还有些晒得不够干，而且是青的，所以没烧着。
　　看样子，不出我所料的话，鲁肃在这里坚持的这十几天，只是为了坚壁清野，他可能已经跟我军两败俱伤，把附近的麦田都毁了，宁可自己收不到粮也不给我们留。”
　　贾诩很清楚，拖时间的目的无非就是两个，一个是坚壁清野需要时间，一个是等待援军需要时间。现在这么判断，既然有了前一个可能性铺垫，那么“汉军援军将近”这个选项的概率就要下调一些。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鲁肃也有可能是既坚壁清野又等援军。
　　张绣还太年轻，不谙谋略，只好直接问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立刻追击么？”
　　贾诩放下那把烧半截的青麦杆，拍了拍手上的灰：“追，肯定要追。鲁肃要是不毁田，那他的撤退倒像是援军到了要诱敌，我反而不敢追了。
　　现在这样，再追上十天八天应该不会有危险。不过你们先走，留些人马护送我随着后军粮队就行，我还要仔细检查一下鲁肃放弃的防区。
　　鲁肃啊鲁肃，不过如此。他用兵治军确实严谨有度，可惜有正无奇。若是我用兵，就算坚壁清野已经完成、大军要先后撤，我也会留下几百死士继续守住关墙，而且可以多次假装夜里关上不备、诱敌攻关，然后墙上忽然弓弩齐发大大杀伤敌兵。
　　这鲁肃太爱惜士卒性命了，不肯留下弃子以小搏大，否则起码可以虚则实之再多拖我们一天。正所谓慈不掌兵，为将者不敢不择手段，能成得什么大事！看来刘备军诸谋士，只有李素、法正足够不择手段，敢于壮士断腕。
　　当初五丈原追击刘备之战，为了救出刘备本人，他们的数千大军几乎全部放弃，法正有如此魄力，难怪当时我把他误认为李素了。”
　　贾诩一边点评，一边也在调整自己对敌军谋士的总结认知，调整将来再遇到刘备军各谋士时的差异化应对方略。
　　然后贾诩把樊稠喊醒，把“张绣连夜偷袭散关”攻克散关的消息告诉樊稠，而没有多说其他考虑。
　　樊稠勇猛无脑，又不尊重贾诩，有些东西跟他说多了反而坏事。他听了报喜不报忧之后，立刻急吼吼跟着张绣带兵追杀去了。


第318章 再战阳平关
　　樊稠张绣先带着主力继续南下追击，贾诩则慢悠悠等到天亮，在散关附近仔细巡查被鲁肃放弃的领地。
　　通过散关后，不过区区两三里地，就是相对开阔的和尚原了，也是刘备当初新设置的散关县县城所在。只不过因为地处秦岭山谷，所以县城没有额外的城墙，就靠前面那段散关的关墙提供防御。
　　县城的聚居规模看起来不会超过一千户，连房子都是造在山坡边上的，而把平地空出来种田。房子也没被烧毁，只是几乎空无一人。
　　出了县城之后，山道两旁高处，还能看到几溜儿狭长的梯田，绵延数里，但宽阔不过十几丈到几十丈，看起来种不了多少地。地里的麦秸秆都割得比较深，看起来鲁肃撤军的时候连喂马的草料都不想给西凉叛军多留。
　　贾诩分析完之后，心中暗忖：“坚壁清野得很彻底啊，不过，我也算是知道鲁肃为什么不能继续守了——这片被叫和尚原的山中盆地，只能种那么一点粮食，可以供给的士兵肯定不多。
　　鲁肃是扛不住走百余里甚至三百里山道补给散关，所以刚坚壁清野完就大踏步后退，把后勤难度的压力甩给我军，指望用陈仓道到阳平关的三百里山路补给拖垮我军。
　　如此看来，现在阳平关应该还是比较空虚的，鲁肃剩余的守兵可能就是连夜急行军轻装撤向阳平关，也有可能是在半路的河池县歇脚，但概率不大。
　　鲁肃怕我们追上后偷袭阳平关，一定要尽量集中全部兵力死守阳平，再加上刘备当时从栈道撤回汉中的一千多残卒、以及近日刚征发的民夫。打破阳平关，整个汉中就都是咱的了。”
　　还剩最后一场恶战！赢了就全都有了！一大块与世隔绝的根据地！
　　敌军故意示弱、援军将至甚至包抄的风险，当然也有。
　　但贾诩看过地图，也就陈仓道峡谷的几个分叉点，要注意当道立营，别被敌军抄了后路。这些事项注意了，最多就是血战攻不破阳平关、熬到敌军援兵来了不得不退而已，但不会有覆灭的危险。所以搏是肯定要搏的。
　　想明白这点，贾诩吩咐身边的护卫部队立刻加速，尽量追上先走的樊稠和张绣。
　　……
　　“贾校尉，看过鲁肃放弃的县城情况了么？你觉得如何？”张绣还是依然尊敬贾诩，一接到他就询问战术。
　　贾诩：“没有破绽，确实是纯粹的坚壁清野、缩短补给粮道拉长我军粮道，所以敌军的援军应该短时间还到不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加急追，如果半路上能追到鲁肃，在野战中全歼之，那阳平关就只剩下比散关这边更弱的民夫守城了。
　　如果追不上，那么到了阳平关下还有一场比散关这边更惨烈的攻关战，你们要有思想准备、愿意付出牺牲，不要吝惜士卒，只要破了阳平关，汉中、武都、阴平、上庸，四郡之地都是我们的了。一关定四郡，死多少人都是划算的。就算刘备西川的援军到了，到时候也只能在阳平关外望关兴叹。”
　　张绣咬了咬牙，知道这是躲不过去的，但他还有点不忍，问了一句后手：“若是死伤太多，咱实力大损呢？”
　　贾诩：“如若初战不利，我会即刻修书一封，报喜不报忧，把前景跟董中郎说，让董中郎亲提援军来担任这场消耗战的主攻。反正陈仓城里还有几万人没动呢。”
　　张绣这才不说什么，而贾诩也告诉他别跟樊稠多哔哔，真到了那一刻，他另有别的办法以利诱说服樊稠配合、坑董越当炮灰。
　　一行人快马加鞭疯狂追了一百多里，中间也突破了三道汉军迟滞的寨墙、木石堵路，还有小股藏在山上伏兵的摇旗呐喊迟滞，最终还是没能追上鲁肃。
　　尽管鲁肃的人步兵居多，而西凉军先锋有不少骑兵，可提前大半个夜晚跑路带来的路程差、配合山道上马匹跟步兵速度差不明显等利空因素，樊稠张绣翻过抵达河池县前最后一道山梁时，居高眺望，居然就看到远处不到十里地外，鲁肃的大旗以及最后一两千人，正在蜂拥进入河池县城。
　　“快冲！”西凉军蜂拥而往，趁乱夺取城门的期望无比热切，可最终当骑兵冲到城门外时，鲁肃已经全军进城紧闭城门。骑兵无法攻城，部分冲动的士兵冲得太近没收住脚，还被城头的弓弩箭如雨下，杀伤了几十个人，才连连后退。
　　“可惜！没能野战杀了鲁肃！”樊稠忿忿然把头盔往地上一扔。
　　贾诩和张绣策马上前，贾诩说道：“也还可以接受，至少鲁肃因为我们追得太急，知道自己跑不到阳平关了，所以半道躲进河池县，如此阳平关守兵定然更加空虚，他这几千人支援不了阳平关正面战场了。
　　我看了地图，河池这边有分叉，沿着西汉水上游西进，可到武都郡治下辨。所以，河池能攻下是最好，还能补给我军军需，让后续攻打阳平关的部队无需从陈仓运粮而来，如此便可久驻。
　　如若一时攻不下，只要拒守西汉水东岸，不让河池那点敌兵渡河东进断我退回陈仓后路，也是无碍的。可以继续分兵南下直扑阳平关。拿下阳平关后，河池县就是枯藤死果，没必要硬啃了。”
　　樊稠眼珠子一转：“那谁南下攻阳平关？谁分兵在这儿把守要道不让敌军断我后路？”
　　贾诩：“攻关死伤必多，然成功者收益也极大，从此可以做汉中之地的土皇帝，与世隔绝。樊校尉素来不恤士卒性命不怕伤亡，不想要这个机会么？”
　　樊稠气哼哼地说：“我是不放心把后路交给你这种阴损不可靠之人！”
　　贾诩长叹：“樊校尉为何疑我同盟之诚？我明明是让给你一场富贵。再说樊校尉若是受挫，我会有好处么？这样吧，我以人头作保，确保十日之内你后路无忧。
　　而且，我会写信告诉董中郎汉中平定在即，让他亲自领军前来。到时候樊校尉觉得死伤多了划不来，可以让给董中郎率嫡系亲自立此大功。你虽然没了首功，但未必也不能实际镇守右扶风与武都——董中郎亲镇汉中之后，右扶风乏人守备，你还不是能接替他的位置？”
　　贾诩说得非常诚恳，给樊稠规划了一条怎么都地位不会亏的安排，贪婪而莽撞的樊稠这才答应。
　　不过他还是不肯第一时间就亲自南下攻打阳平关，而是让部下一个别部司马带着几千人探路先行。而樊稠自己决定带着骑兵督战，跟张绣、贾诩一起试探性地猛攻一天河池县——不亲眼看到河池县“短时间内难以攻陷”这个现实，樊稠总是不甘心的。
　　幸好，他这个愿望仅仅一天之后，就被鲁肃彻底杀了念想。
　　因为鲁肃以大散关撤下来的残兵防守河池县，防守得仅仅有条，一天之内西凉军根本没攻破。更让西凉军有危机感的是，开始攻打河池之后的第二天傍晚，从西边武都下辨方向，居然来了一些刘备阵营的援军。
　　贾诩看了旗号之后，发现居然是南匈奴单于于夫罗的！号称有南匈奴单于的一万亲卫精锐骑兵！
　　当然实际上于夫罗此时已经病重了，是他弟弟呼厨泉拿了李素派去的使者给的价值五千万钱财货，答应从沓中带兵来打一两个月仗，当临时工赚一笔外快。
　　南匈奴骑兵抵达后，在河池县更西边的地方沿着西汉水扎营，堵住往西的山谷，遥遥跟河池县成掎角之势，随时可以突袭攻打县城的西凉军。
　　如此一来，西凉军只能彻底放弃攻打河池，改为在西汉水东岸布防，当道扎营避免南匈奴骑兵断其后路。樊稠一开始还不信邪，觉得自己人多势众，毕竟有好几万生力军，想野战跟呼厨泉狠狠干一仗。
　　但不得不说，南匈奴虽然已经衰落，但这一万“单于亲卫”毕竟是最精锐的部队，居然野战中把数量更多的西凉军击退了。要不是呼厨泉其实也不想多死人，就想赚钱来站站场子，否则双方的伤亡只会更加惨烈。
　　贾诩在樊稠跟呼厨泉的第一次接触、各死了好几百骑兵之后，连连劝住他：“别多树敌了，匈奴人不会真心为刘备卖命的。我素知李素喜欢花钱收买胡人，这是跟刘虞学来的老招式了。只要我们留足兵威慑这些胡人，他们也就有借口跟我们相持下去，不会太拼的。阳平关要紧！”
　　樊稠想通了这个道理，才亲自带着本部剩下的全部人，去了阳平关。
　　可惜的是，阳平关的险要显然比大散关更甚，而且守军的防备也更加严密。哪怕鲁肃那几千刚刚从战火里杀出来、稍稍积累了些守关经验的士兵没能回防，光靠阳平关上刘备的一千五丈原残兵、和新募民兵，都把关口暂时守住了。
　　樊稠也知道这是关系全局的决战，非常卖力，把攻击烈度提高到了每天十二个时辰轮番强攻、一天就至少死两千人都不停手的程度，西凉兵简直就跟炮灰似地往上怼。三天决死猛攻打下来，居然死了五千人都没拿下，士气颇为受挫。
　　幸亏仗打到这个份上，樊稠也不派精兵进行消耗战了，完全是拿刀子逼着刚刚裹挟入伍的新兵炮灰消耗猛攻。所以嫡系精锐损失还不算太大，就这样，因为炮灰伤亡过多，部队好几次出现临阵哗变，但都被后面的西凉嫡系精兵组成的督战队砍杀弹压了下去。
　　幸好左中郎将董越也收到了贾诩画大饼的奏报，又从陈仓带了两万生力军和更多临时抓来的炮灰百姓，加上一批补给品，星夜兼程赶到阳平关下跟樊稠一起攻打。
　　从攻阳平关的第四天开始，董越的部队就接替了主攻的角色。
　　……
　　看着数以万计的西凉援军顺着河池县以东的谷道往阳平关方向开去，被堵在县城里的鲁肃，也是有点担心，他心中早就不知道把呼厨泉这个出工不出力的家伙骂了多少遍了。
　　还是法正比较看得开，出言宽慰他：“子敬兄，消消气，要相信主公和右将军能守住阳平关的。人家呼厨泉也是拿钱威慑为主，不是真拿钱不要命的。
　　他至少能拖住敌军两万人的后军跟我们对峙、不敢全军压上增援前线，这就是他最大的价值了。不然真以为拿了几千万铜钱，就要为你死几千个匈奴单于亲卫骑兵不成？一分钱一分货。最多四五天甘宁就到了，十天后张将军也到了。”


第319章 连弩送上路够牌面了吧
　　密密匝匝破空飞逝的箭矢，与绵绵不绝泼洒周密的灰瓶金汁，都像是永远无穷无尽一般倾泻着持续火力。
　　经过多日的猛攻，阳平关的关墙已然被血肉染得彻底变红，还有沥青一样粘稠的胶质往下缓缓流淌，每一块石头都快刷出包浆来了。
　　关墙下死命攻打的西凉兵已经彻底怀疑人生了，虽然墙壁上的敌人武艺稀松孱弱，连一刀一枪都格挡不了，但他们的物资实在是太充裕了！
　　而且那些负责救火抢险的近战队伍，居然铁甲的着甲率那么高！就算陷入近战，防御的强化也足以弥补武艺的不足，让你先白砍两刀也不一定砍得死。
　　更夸张的是汉军的弩手当中，都有相当一部分穿上了铁盔乃至一种奇怪的、胸口部位比护心镜大得多的整片铠甲，有着黑铁玄甲的色泽。
　　在这种甲胄的保护下，弩手们就不用再跟大散关时那样只靠交叉火力躲在垛堞后面侧射了，而是可以大大方方露出上半身，精确瞄准后再射，往往对城下抛射箭雨覆盖城头的西凉军弓箭手造成极大威胁。
　　这种武器，其实就是李素去年研发出来、准备未来配备给胸甲骑兵的整块铁皮胸甲。对于步兵而言，穿上铁胸甲会对行动产生很大的制约，负重也不一定扛得住。
　　但对于站在城墙上站桩输出的弩手而言，就很舒服了——君不见后世一战时期仅剩的那些钢质铠甲，都是给火力点里的机枪手用的，就因为他们不用担心走不动路的问题。
　　而之所以说西凉军士兵们至今没看清这种甲胄到底是啥，只能用“疑似”来描述，那当然是因为这些穿着铁胸甲的新兵弩手从未跟西凉人陷入过近战，所以没人有机会接近到近距离观察的程度。
　　董越和樊稠杀得怀疑人生，都理解不了刘备为什么会给弩手特别定制一款只有在守城的时候才用得上的精良铠甲，莫非刘备已经富裕到这种程度了？那他之前怎么那么不堪一击？总不能一切都是演出来的吧？
　　只可惜，投入的沉没成本已经太多，都死了那么多人了，甚至远远超出了半个多月前的五丈原之战的战果数倍，现在要是再前功尽弃，前面就白死了。
　　于是董越和樊稠就像是两个玩梭哈的时候、前四张牌已经跟了整张牌桌一小半赌注下去了的家伙，实在舍不得最后一张牌不跟。
　　既然刘备的援军还没有抵达的趋势，那就再咬牙搏几天吧！
　　董越唯一的后手部署，就是听了贾诩的话，攻关的同时，再分出一些兵力，去阳平关以南的西关驿附近再当道扎营、两边设伏。因为据说从马鸣阁道乃至嘉陵江而来的南线援军，肯定要通过西关驿才能抵达阳平关。
　　只要西关驿的谷口堵住了，攻阳平关的部队就不可能被抄断后路，可以一直攻打到敌人援军抵达那天，再徐徐退兵。
　　另一方面，西凉军还有一些新的、随着战局推进而逐渐暴露的困难，那就是他们的后勤。
　　因为一路上的粮食掠夺都远远低于预期，又没有攻破任何一座城池劫粮。所以目前西凉军吃的军粮，至少八成是从陈仓城运过来的。哪怕只是支撑十天半个月，损耗也非常恐怖。
　　事实上，哪怕汉军没有援军，光是靠阳平关这边死守，最多一个月，叛军就得分出相当一部分士兵用于运粮，从而渐渐不支。
　　而现在，哪怕军粮不足的情况还没彻底爆发，但各种军需物资必须省着用的隐性掣肘，却已经作用无疑了：攻关的时候，西凉军的箭雨压制变得越来越短促，几乎只有在飞梯靠上城墙的那一刻前后，最多半分钟内，箭雨才敢敞开了射。
　　其他耗材也是飞快地见底，以至于董越和樊稠一边拼命从后军的贾诩、张绣那儿抽调消耗品，另一方面得精确算好时间，比如再猛攻三天、五天。
　　估摸着敌军援军快到的话，趁着这个之前收兵，而且最好是收兵之前把箭射得差不多用完，能攻破那是最好。这样运力也最划算，还省得用不完往回运。
　　……
　　“杀啊！杀光叛军，保卫家园！”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相比之下，阳平关关墙之上的状态，非常热忱，士兵们虽然武艺不精，士气却极为高昂。
　　毕竟阳平关内的汉中腹地，武库规模远不是大散关可比的——当初李素建议刘备“精兵都留在成都平原和南中，练兵、以战练兵”，目的是节约粮食。
　　但练兵是不需要足额配置武器的，三个兵一套武器也能练，拿个木棍也能练。而武器本身又不需要吃粮食消耗补给品。所以为了缓解将来的战时运输压力，刘备在李素的统筹下，和平年代就已经陆续把大量未来北伐所需的武器储备在汉中。
　　董越樊稠这次来，可不是等于一脚踹到了一座“精兵不足但武器堆积如山”的军火库上了，内线守城作战还不用怕“打扫战场的机会落入敌军手中、导致武器装备被缴获”，所以当然是把好武器给农兵可劲儿用。
　　当然了，因为武器精良，所以阳平关之战时汉军也绝对不给西凉军到城墙根下收尸的机会，西凉兵任何时候敢靠近城墙都是无穷无尽的箭雨招呼。
　　要么汉军自己收尸掩埋，要么汉军在战斗稍稍停顿间歇的时候，从城头丢下大捆的稻草麦秸秆、然后丢火把引燃，焚烧尸体消毒也免得瘟疫流行。如此一来就彻底断绝了西凉军收尸捡精良装备的机会，贾诩在大散关时用过一次的收尸战术，董越和樊稠根本没法模仿。
　　刘备每天数次披挂全身铠甲、到关后视察战场、鼓舞部队，听取最新战况。
　　看着这几天的胜利，他此前因为五丈原几乎全军覆没而蒙上的阴霾，也终于一扫而空，开始变得每天能稍微喝得下一些酒解乏，脸上也常见笑容。
　　对外胜利总是最好的疗伤药，可以弥合内部的矛盾，也可以为统治者的偶尔失策遮羞。
　　刘备不止一次地在李素面前炫耀：“我当初就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咱深根固本以制天下，只要我军做好准备，来日再战必胜！”
　　而李素也很知道这一点，所以最近几天的守城战都没有亲自去一线指挥——反正守城又不需要多少智力值，死守硬拖就是了，那么好的捞功劳的机会，他这种不缺功劳的人凑什么热闹呢？就做好后勤调度、查漏补缺就行了。
　　不过，这种低调和分寸，却是让一些李素身边的嫡系心腹、尤其是战前担心阳平关守不住而赶来帮助的嫡系心腹，颇有一些郁闷。
　　又到了一天攻城战即将结束的时候，残阳如血，渐渐西沉。李素结束了一天的办公，准备离开署衙早早回他在沔阳县城的临时寓所歇息。不过，就在住处的门口，他被一个访客拦住了。
　　这个访客正是刚来汉中还不到十天的、年仅十三岁的学生诸葛亮。
　　刘备给张飞的求援信抵达的时候，张飞在犍为的南安县，而诸葛亮在成都，跟当郡丞的兄长一起见习一些蜀郡的种田内政。
　　听说汉中危急，而诸葛亮这一年来因为鼓捣李素交给他的那些“飞梭织锦机”、“水力缫丝车”等机械，又潜心研读李素教他的粗浅物理、机械知识，偶有所得，觉得自己改良了一种新式军械。所以诸葛亮就求了兄长，带了几十个李素侯府上的卫兵，快马赶来汉中献宝。
　　因为都是骑马赶路，而且是小股使者不用自己带粮食，路程又比张飞近几百里，所以诸葛亮一行来得比大部队快多了，在大散关刚刚被鲁肃放弃时，诸葛亮就已经进了南郑。
　　跟李素一见面，诸葛亮就少年心性地献宝了一个图纸，便是从蹶张弩改良而来的“元戎连弩”。
　　李素刚看到那玩意儿设计图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阿亮这厮……莫非被我带偏了，十二岁十三岁这两年，经义文章兵法政务都不读，光读了两年理工科？那也不至于十三岁就提前发明出连弩吧？
　　后来跟诸葛亮聊了一下，了解其想法，才知道果然是从之前李素跟他推敲“飞梭织锦机”的自动往复投梭接梭机械结构的时候，诸葛亮就积累了不少启发和思路，这才提前搞出了连弩。
　　毕竟古人很少有机会系统、集中地钻研物理和机械，诸葛亮这人学东西又快，被李素点拨入门、对基本物理定律有了认知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自己鼓捣探索，专心两年确实非同小可。
　　李素没收了图纸之后，只是谆谆教导他要全面发展——即使四书五经已经读腻了，诸子百家基本上也涉猎了，还可以看看那些政论和兵法嘛。毕竟这两大类诸葛亮至今还没开始学呢。
　　这也是避免诸葛亮的技能树被自己点歪。
　　诸葛亮当时正在兴头上，没等来隆重的表扬却只等来让他全面发展的教训，有点小失望，不过还是听从了劝说。
　　因为只有图纸，李素让南郑的军工作坊把造弩和箭的工匠都调拨过来，尝试生产新品。阳平关守城战刚爆发时，成品还没出来呢。即使是现在已经血战多日，其实也才造出十几个不太合格的半成品，匠人们熟手之后，生产速度倒是渐渐快了起来——
　　弩的制造周期还是很长的，主要是作为弩弦的动物筋腱要根据弹性扭量和收缩率反复调试、确保弦左右两侧受力绝对均匀，这样才不会射出去的箭一开始就偏向一边。
　　如果时间太赶就急着用的话，就算能用、暂时弩弦受力均匀，等经过寒暑湿燥天气变化考验后，还是会因为收缩率导致弩弦报废得换一根。
　　诸葛亮今天来，就是因为听说前线又血战了整整一日，守军的农民也颇有些伤亡，所以迫不及待想建功立业，来劝说师傅把元戎连弩拿出来实战：
　　“先生，听说工匠们已经造出二十张连弩了？既然关墙上的激战如此惨烈，为何明日不将这首批连弩先投入实战助阵呢？
　　虽然不多，但也抵得上百弩手放箭的速度了，关墙狭窄，还能节约墙上站的弩手人数。连弩弩矢没有羽翎飞射不稳难以及远的缺点，在关墙上抵近了射，也可以弥补啊。”
　　诸葛亮非常急切地把他自己理解的连弩优劣势，都跟李素解释了一遍。他还以为李素之所以不肯投入，是出于对武器弱点的顾虑，就想教他扬长避短。
　　连弩为了连续装填、如同弹匣供弹那样射一根掉下去一根，所以是没有羽毛提供飞行平衡的，很容易滚转乱飘。别的蹶张弩两百步都有杀伤力，连弩五十步就威力大减了，而要同时保证杀伤力和精准度，更是要贴近到三十多步。
　　所以这玩意儿野战的时候疾风暴雨一样射一轮就得后退，偏偏弩机箭匣整体机构又沉重，野战退后也不方便。不过这一切，在守城战这种场合都能完美规避。
　　李素很耐心地听完，这才继续更耐心地跟诸葛亮讲解：“放心，为师不是不懂你的巧思妙用。这种连弩何时何地最能发挥威力，我这几天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之所以不拿出来，一来是这么十几台数量还是太少。二来是此物要是拿出来，不用两天，攻关的西凉军就会彻底绝望，意识到阳平关再也不可能拿下了——那我们还怎么等到甘宁将军包抄增援？
　　贾诩也好，董越、樊稠也好，他们沿途破坏了散关县与河池县那么多设施，害得我们坚壁清野物资上蒙受那么多损失，不能让他们白白跑了。此物不出则以，一旦出世，首战就要够规模、让敌人猝不及防伤一招狠的。
　　阿亮，你钓过鱼么？没有的话，这次回去后跟为师练练——钓鱼要等抄网兜住鱼身之后，才能死命扯钩，在此之前，你得耐心溜鱼。”


第320章 万事俱备，关门打狗
　　甘宁并不知道，李素在正面战场用了多少伎俩演董越、樊稠，让他们始终觉得“再加把劲儿就胜利在望”，从而不舍得放弃阳平关。
　　反正甘宁只是管好自己，紧赶慢赶带着一万板楯蛮山地部队，在三天之后抵达了马鸣阁道北段，眼看距离西关驿只有最后两个山坳了，而过了西关驿再走四十里就是阳平关。
　　这点路，山地兵也就一天的行军便能抵达。而且因为嘉陵江水运的改善，甘宁的部队来的时候，大部分路段可以坐船，所以体力保持得也不错。
　　加上内线作战打防守，甘宁对地形也挺熟悉，他估摸着敌人如果有防备南面来的增援，多半就会在西关驿驻守、并派出斥候搜索。所以他没到西关驿就提前下船走陆路，一方面是便于随时展开队形战斗，另一方面也是打算最后一程稍微绕绕抄个近路。
　　马鸣阁道上，并不是完全没有山僻小路可以直接绕过阳平关进入汉中盆地——历史上刘备进攻曹操/夏侯渊的那次汉中之战，刘备就是被堵在阳平关后，从马鸣阁道西关驿以南的路段，忽然翻山绕路，走米仓山小路抵达阳平关背后的定军山的。
　　只不过这条路的使用非常行险，首先只有从南往北攻打的部队可以用这条路，而从北往南攻打汉中的敌人几乎没法用——
　　因为米仓山是在阳平关以南的，北面来的要先经过关口道路、再往南走很远、最后再往北绕，总之就是很容易暴露，又容易在绕的时候就被断后路。（历史上的汉中之战，刘备就是从南往北打，所以他可以走米仓山上的小路）
　　而且，这一次的汉中守将有李素在，李素有先知先觉，当然不会犯历史上夏侯渊的错误。所以李素早就知道在米仓山谷道出口、靠近定军山一侧的地方扎营固守，就算董越樊稠真绕了也只会被埋伏全歼在米仓山的小路里，进不了汉中盆地的。
　　樊稠不能绕米仓山，甚至张飞从犍为带来的汉军主力走米仓山也有风险，容易摔死人。
　　但这些困难在甘宁面前却是统统不存在——严格来说，定军山也好，米仓山也好，都是大巴山区的一部分，而板楯蛮就是世世代代生活在大巴山区的蛮族山民猎户。
　　在这些有“无当飞军”潜质的士兵眼里，米仓山最险僻的小道，也是随便钻绝对不会摔死一个人，这就给了甘宁神不知鬼不觉不被西关驿的敌军发现，就跟刘备、李素取得联络的机会。
　　沿着嘉陵江河谷走还有七八十里的路，沿着米仓山穿山走只有六十里，还节约近二十里。甘宁飞速前进的同时，很快就撞到了李素留下的斥候，幸好看到甘宁的人像是本地蛮兵，所以斥候才没有放箭，而是喊话接头。
　　“来将何人！速速止步！奉右将军将令在此镇守，再前进我们就放箭了！”喊话的人很是警觉。
　　甘宁闻言微微一惊，随后转喜，立刻让士兵把包袱里叠起来的军旗展开——因为爬山的时候旗子受风太大，很容易把持旗者吹下去遇险，所以平时是不展开的。
　　把旗号打起来后，甘宁才高声喊话自呈身份，对方谨慎验证后终于把他们分批放过了山嘴，并且一边放了信号。
　　甘宁还没走出米仓山口，就遇到李素带着一些堵口的屯田兵来迎了，甘宁见了连忙上前行军礼，表示恭聆军令。
　　李素摇着折扇：“算算日子也觉得甘都尉该来了，主公命你分兵一部在南翼牵制，迟滞敌军等候张将军到来。另选少量精兵，要最能翻山行险的，另有用处。”
　　然后，他就把甘宁和少量先头部队先领去沔阳，面见刘备。
　　进城之后，甘宁的先头精锐部队先饱餐了一顿，然后李素当着刘备的面，把后续作战计划跟甘宁交代了。
　　“此战被董越、樊稠所部攻打阳平关已有七八日，我军死伤也有一两千人，所以我们不会轻易放董越和樊稠回去的。我跟主公这些日子征集本地药农猎户，寻得一条道路，可抵阳平关西北、敌军来路的山道两侧。只是非常险要难行，而且有些路段只能下不能上，也容纳不了太多士卒设伏。
　　甘都尉，你麾下的板楯蛮是我军中翻山最强的，需要你分出两三千人担此绕后拦截重任。你也别担心敌人太强挡不住——我会提前助你八十台元戎连弩，提前在山道最狭窄逼仄之处埋伏。此弩沉重，不易移动，射程也短，无法追击，所以只能埋伏在山谷最窄处。”
　　李素一边讲，甘宁一边看地图，李素说的翻山的路，地图上原先当然没有，全凭他随意指点，到时候肯定要派向导。
　　而这种路之所以不能被攻城一方利用，李素也说得很清楚了，因为“可下不可上”，从山上下去的时候可以顺着树木缓冲慢慢往下滑，但是要爬上来就不可能的。
　　可以类比甘宁走马阁山、傅友德走摩天岭，都是人裹着毯子从坡度很陡峭的地方滚下来的，但滚下来容易要再爬回去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李素选的这条路，攻关一方根本意识不到其存在。
　　甘宁想了想，因为不确定敌情，还是有点担心，忍不住问：“既然此路如此难行、可以设伏的山头又如此狭窄容不下太多兵力。却不知如今阳平关前的敌军还有多少？”
　　李素摇着折扇：“据我们多日来估算，董越、樊稠带来的西凉老兵，应该不下两万人，他们从陈仓城周边临时抓丁的右扶风百姓、农兵，也有一两万人，总兵力在三四万。不过连日猛攻伤亡甚众，目前应该也就总共有三万人。
　　所以，你现在只是要堵后，外加正面示弱，说不定可以在马鸣阁道上主动进攻、小败一两场，让敌人以为我军首批援军虚弱，有被各个击破的机会，如此多拖住五六日，等张将军来了，你们加起来有两万兵马，吞掉敌人三万疲惫之师完全是很有把握的。”
　　甘宁对于总共的时机和节奏觉得没问题，但一想到翻山滚坡绕后的部队，就有些不放心：“我军到时候虽有两万，可分布极不均匀，能绕后断路的只有三千，那三万人要是成了困兽之斗、殊死一搏往来路突围，恐怕绕后三千板楯蛮全军覆没也堵不住吧……”
　　李素这才笑了，继续指着地图给甘宁解释：“兴霸不必多虑，且看图——敌军三万，目前并不是聚于一处的，而是成一个侧过来的人字形，在阳平关前谷道内分散部署。
　　从阳平关下，有两条路可以通向西汉水河畔，一条是人字形的那一撇，往西北抵达西汉水河畔，那是敌军的来路。第二条是往西南方那一捺，是从汉中去剑阁的路，也就是你和张将军增援的来路。
　　而从西关驿直接往北，沿着西汉水河岸，也是可以抵达陈仓道西北来路、退往河池县方向的。所以这儿是一个三角形路。我让你分兵三千，只是堵住‘从阳平关下直接往西北来路撤往西汉水岸边’那一撇，而那一捺和三角形底边是让出来的。
　　敌军被堵后，实际上可以试图先绕路走远去西关驿、在沿着河北上撤退。所以只要你那三千人声势够猛、最初的打击足够吓住敌人，让敌军不知虚实。那么他们还是有机会选择另外绕路而非直接跟你死扛的。
　　只不过，等他们想绕西关驿的时候，才会发现翼德已经在猛攻西关驿，这时候他们又得选择究竟是在西关驿誓死堵住翼德的进攻、为后续友军绕这条路逃跑争取足够的时间。还是自己先跑、确保自己能活下来，而不管阳平关关墙下到西关驿这四十里山道中还没来得及撤完的友军的死活……我觉得，凭西凉军的残暴，和强行拉丁的农民数量之多，董越樊稠到时候肯定是控制不住部队的。”
　　听了李素这番部署，甘宁才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把围城战中的“围三缺一”的变形版本，发挥到了极致啊！只不过这个围三缺一不是针对城墙，而是整整三条四十里长的山道构成的三角形。先掐断一条边逼你走另外两条边，再拦腰斩……
　　李素自己在做这番部署的时候，其实也想起了他前世玩过的一款RTS战略游戏，名叫《要塞》。
　　在《要塞》里面，要用两边城墙上埋伏的弓弩手杀伤最多数量的敌兵，最好的办法并不是把城墙和城门彻底封死，而是修得九曲十八弯、城门空在那儿，但城门里面修城瓮城、迷宫……
　　有点像塔防游戏，要让敌人在冲上来的路上经过的路程尽量远，被火力覆盖的时间尽量长。
　　……
　　甘宁得令之后，很快就去依计部署。首先，他留了大约一半的板楯蛮，停止了翻越米仓山绕到关内的行为，而是继续留在马鸣阁道内、距离西关驿二十多里的地方扎营。
　　如此一来，一是可以示弱，让西凉军斥候发现后，确认第一批援军人不多。二来么，也能保护“米仓山上存在进入汉中盆地的小路”这个秘密，显得甘宁因为西关驿被堵，根本没可能跟刘备李素会合，假装“要会合要进关，只有走阳平关关门这一条路”。
　　安排好之后，甘宁知道当天时间已经不够，敌人也不会来攻打留在马鸣阁道里的板楯蛮，而如果明天敌军来攻了，那就直接撤，往东边的米仓山山区里跑，只要上山，以西凉兵的地形生疏程度，肯定是追不上板楯蛮的。敌军如果退了，那就再下山集结。第三天再假装试图偷渡偷越进关、然后未遂再退回来，可不就诱敌拖够时间熬到张飞来了么。
　　至于甘宁本人，做好这个部署之后，就带着三千最能翻山的精锐，提前艰难地扛着八十部诸葛连弩，去了阳平关西北的山道埋伏点——这八十部连弩，是汉中军工作坊这十天来连夜生产的产物了，产能只有那么大。因为运输困难，所以必须提前几天去设伏点高处预设阵地。
　　至于后面张飞来之前的五天，南郑作坊理论上还能再造出二三十个诸葛弩，不过这些就来不及部署到埋伏点了，到时候就近留在阳平关关墙上打防御战好了——甘宁不是在马鸣阁道留了五千、在西北山道设伏点留了三千人么。
　　甘宁最后还发挥主观能动性，劝说再留最后两千板楯蛮，就充作阳平关关墙的守军，等到真的最后发起总攻的时候，可以让李素打开关门，假装要从内往外掩杀配合作战。
　　而西凉军因为看到久攻不克的阳平关，在最后时刻居然开门了，说不定会因为经不住诱惑、想要冲门夺关而更加混乱、更加军心目标不齐。
　　如果有两千板楯蛮堵门，可以确保敌军肯定冲不破关门，同时，也好给关墙上最后那二三十架诸葛弩发挥火力的机会。
　　到时候就是甘宁断后部队加张飞马鸣阁道援军加关门内杀出的板楯蛮三方夹攻，把敌军三角形行军路线三条边依次精确引爆。
　　这么大的阵仗，不射杀一个叛军中郎将都不算完。
　　刘备和李素听了甘宁最后的建议之后，也颇为赞许，刘备亲自嘉奖：“没想到兴霸虽然读书少，临阵机变的战术倒是不少，将来也有大将之才啊。”
　　李素相对谨慎一些：“不过，到时候要在最后关头乱敌目标、必须打开关门诱敌，这还是比较行险的，需要猛将堵门，否则很容易弄巧成拙，兴霸要去北山设伏点，到时候也得身先士卒，翼德要在西关驿亲率猛攻。这堵门的重任……还是先看看典韦徐晃他们伤势如何，能不能担此重任吧。”
　　刘备连连点头：“此持重之见，理当如此。”
　　散会之后，李素就带了些肉食和补品，去典韦住处探病，毕竟典韦在一个月前保护刘备从五丈原撤退时，也中了两箭，受了点别的伤。
　　典韦看到老板来了，立刻出门相迎。
　　李素也不废话：“这次来就是看你伤好了没有，五日之后，翼德和兴霸的援军就要全部到位了，到时候为了诱敌全歼，可能要开关门掩杀——让你和公明带两千板楯蛮，堵住打开后的关门，城头会有连弩掩护你们，射杀冲上来的敌军。你的伤势还能打么？”
　　“这还用说么？”典韦抄起一根报废的旧铁戟，直接插在院门口的拴马石上，挑起石头挥了半圈。
　　“停停停！行，到时候好好干，打赢了额外加你五百石俸禄。”


第321章 天罗地网，全军覆没
　　“快跑啊，长枪铁骑冲阵挡不住啦！”
　　“往山上跑！山上他们就追不到了！”
　　西凉军的骑兵，向来以长枪为主，这一点在后世曹操打马超的时候就深有体会。所以对付西凉兵最好的办法就是要么结阵以弓弩为先，要么就是筑土墙，使“马超小儿纵有长枪，安能便刺”。
　　可惜这几点对于缺乏弩和长兵、又缺乏施工技术板楯蛮来说，统统不具备。所以甘宁留在马鸣阁道那五千板楯蛮，两次的诈败、两次的“试图绕路进入阳平关增援”未遂，都演得那么逼真。
　　逼真的同时，板楯蛮翻山如飞，每次被追上就爬山，所以伤亡极小。但因为粮车、辎重无法翻山，每次还能被西凉军缴获上好几十车军需物资、稍稍回口血。
　　让董越和樊稠在明明知道敌军先头援军已经抵达、后续援军也随时可能出现的情况下，依然受“歼敌、缴获敌军补给”的诱惑而欲罢不能。
　　而一切的准备工作，在这几天的有来有回中，已经万事俱备了。
　　西凉军当中，也不是没人看透这一切，只不过那人并不是第一时间知道，也不是在前线——那就是跟张绣一起带后军一两万人、屯驻在河池县与鲁肃、呼厨泉对峙的贾诩。
　　贾诩是在甘宁抵达后第二天的那场诈败后一天多，得到前线消息的。他还为此赶了一百多里路，从河池县大营到阳平关大营，详细了解情况、并亲眼目睹了甘宁的第二次诈败。
　　然后贾诩就力劝：“甘宁这怕不是诈败诱敌吧？他这般使用山地蛮兵，似乎都不懂扬长避短。要不还是算了吧，看样子阳平关是攻不下来了。”
　　可惜董越已经杀红了眼：之前打阳平关的攻关战，他至少死五个兵才能换掉刘备死一个农兵，交换比多亏？而现在跟甘宁打野战，虽然杀不了多少人，可己方交换比还是挺赚的。
　　你让一个赔了那么久的赌徒，好不容易现在手气时来运转就下牌桌，这谁忍得住啊？
　　董越恶狠狠地训斥：“甘宁败而又来，怎么就是诱敌了？明明是因为我们的封锁做得好，所以甘宁不知道阳平关究竟危殆到如何程度，他是救主心切，才以己之短攻我之长，以短兵蛮兵跟骑兵沿谷道野战！”
　　任凭贾诩怎么说，董越都把甘宁的“屡败屡战”解释为“救主心切”。
　　贾诩也没办法，反正董越是单独的一路中郎将，而且当年其他三中郎都是防守东线就他防守西线，双方交情也不深，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有些事情是不好“死谏”的。
　　贾诩也确实没有铁证，他有的只是多疑。
　　所以他麻溜快马回去河池，继续跟张绣屯兵一处。这些日子下来，他发现还是只有张济张绣叔侄最敬重他，言听计从，还是控制他俩割据自保吧。
　　友军将领多了心不齐，带不动啊。
　　……
　　九月初二，最后收紧口袋的决战日终于到了。
　　甘宁留在马鸣阁道里那五千“想要增援阳平关救主却被击退两次、始终无法入关会合”的部队，终于第三次杀过来了。
　　不过让对面驻扎在西关驿的西凉军意外的是，这一次来的不再是五千擅长山地战的蛮兵，还多了一万多人的汉军步兵。
　　当先一面大旗显示，来将正是征虏将军张翼德。
　　张飞这一万多人马，居然还有近两千人、两个营的规模，人人装备了铁札甲、拿着精钢打造的斩马剑——很显然，这些士兵都是按照“准陷阵营”配置的，只不过精锐程度和武艺肯定不如高顺亲领的那个原装陷阵营。
　　如前所述，因为多次机缘巧合对朝廷武库的搜刮、以及进入益州后刘备阵营自己的种田成果，汉军可以拿出四五千副之多的铁札甲给步兵使用，足以组建五个新的陷阵营。而让骑兵换装胸板甲。
　　新陷阵营的练兵计划至少要两年完成，中间还要经过战阵的血火洗礼、实战成熟，所以严格来说目前还没练成。
　　因为关羽和高顺带去南中的兵力比较少，所以每个新组建陷阵营也是轮番上阵历练、有一多半则是留在成都平原后方整训。这次张飞急吼吼来救援大哥，就把这些留在后方轮休的两个营带上了。
　　张飞这一万多人，素质可远远不是汉中新募的农兵可比的，其中作为基层军官的骨干，那都是跟了刘备五六年的老兵。当年幽州带来的那些步兵，只要现在还活着，基本上人人都至少升到伍长了。
　　部队里有一两成从军五年的老兵、其余也都是有两三年军中经历，又有关张高顺的训练，所以往那儿一摆，气势就大不一样了。
　　董越部的西凉骑兵，一开始比较鲁莽照旧冲了一波，可面对对面枪阵如林、一手斩马剑一手大盾的前排士卒严阵以待、后面弓弩轮番攒射，顿时就怂了。
　　两个营的准陷阵营当道扎稳，因为地势狭窄阵型厚度非常厚实，两翼山坡上还有板楯蛮兵策应。西凉兵死伤折损了数百人后，非常光棍地发现这个仗根本不能打，连连退回西关驿，并且向董越和樊稠报急。
　　“张飞也这么快赶来了？看来我们真是被甘宁给拖住了，也罢，撤退吧，让西关驿那边的步卒也准备先撤，只留骑兵断后，等我军稍稍拉开距离之后，再让断后的骑兵脱离接触。樊稠，你组织断后！”
　　中郎将董越好大的官威，利用自己级别高、樊稠只是他手下校尉，摆明了让他执行更危险的任务。
　　然后董越本人就逐步带着中军，先往陈仓道来路方向缓缓撤退了，争取两天内回到河池县跟张绣贾诩会合，其实如果轻装强行一天也能到。
　　樊稠无奈，只好先顶着阳平关正面，做好部署防止关内有人冲出来，又准备去西关驿堵住张飞北上。
　　且说董越自认为万无一失，前有张绣后有樊稠，他在中间安全得很，带着一万多人的中军撤了将近二十里远，戒备逐渐松懈。
　　忽然，山谷东北侧的山坡险要树林茂密之处，一阵急促地鼓角争鸣、摇旗呐喊，不知多少弓弩手和伏兵一齐杀出——事实上甘宁在这儿只有三千人，但问题是董越不知道啊。
　　“给我朝着那队人人玄甲的铁骑狠狠地射！”甘宁挥舞着连枷和铁戟厉声大喝，高坡上提前部署的八十张诸葛连弩顿时一齐开火，十几秒钟的时间里，就有八百根无翎铁矢激射而出，一窝蜂地朝着董越和他身边的精锐西凉玄甲铁骑护卫射去。
　　“快快保护中郎将！”玄甲亲兵纷纷挥舞兵器，寻找盾牌遮蔽。
　　董越本人眼神瞳孔剧烈缩放了一下，下意识也挥舞佩剑长枪一起格挡，他原本还对自己身上那套精良的明光铠挺有信心，觉得有希望硬扛过去，但几秒钟之内就被教做人了。
　　“呃啊啊啊……”随着牛嗥一样的长长惨叫，董越被二三十根弩矢扎成了刺猬一般，很快就没了气息，死状一如张郃之惨。
　　当年董卓麾下四中郎，随着牛辅死、吕布逃，现在又死了个董越，只剩下一个胆小怕事随大流的段煨了。
　　跟董越命运相似的，还有他那些玄甲亲兵。而后面那些只有皮甲甚至没有铠甲的普通士兵，看到一小群铁甲精锐连带着主帅一起覆没，那视觉冲击简直太震撼了，一时根本不知道敌军多少。
　　“杀啊！”甘宁带着几百死士从树上三跳四跳挡住去路，上面有连弩压制，把狭窄的山道变成了根本无法通过的死亡之地。偶尔有穿过甘宁面前几十步的弩阵压制区、接近到肉搏距离的，也没有甘宁一合之敌，被手起戟落手起戟落杀成了一串串血葫芦。
　　西凉叛军很快就乱了，只想往回挤到阳平关前，然后去西关驿走樊稠那条路撤退。
　　但这种撤退时极为混乱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到了换路突围，只是那些胆小怯战的这么选，还有悍不畏死一根筋的愣头青还想往前冲甘宁呢。结果西凉军自己都付出了好一阵急促的自相践踏，才算是统一意见。
　　可惜甘宁倒也不敢深追，只敢堵路砍杀，毕竟他的预设阵地就在这儿，而且头顶的诸葛连弩火力点是没法挪窝的。要是冲出去离开了连弩阵的火力保护，就他这点人很容易被几万乱军吞了。
　　但甘宁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李素给他的任务就是逼得敌军不敢走这儿。
　　董越部自相践踏地往回退，刚到阳平关前想要过关门而直接溜，李素安排的第二手又发动了。
　　董越军大概过了前面七八千人、背后还有七八千人没过时，关门突然开了，典韦带着几百个板楯蛮勇士挥刀（戟）呐喊冲杀出来。典韦飞奔当先，把敌人行军中的长蛇阵拦腰截了一刀。
　　敌军虽众，但因为队形拉得非常长，一时间正面投入交战的人还真不多，所以猝不及防被典韦手刃连杀了十几个。
　　典韦也不恋战。在敌军意识到“阳平关里冲出来才几百人”，而停下逃跑的脚步准备组织反击时，典韦立刻狂奔往回逃——反正阳平关前这段路也不长，大约就两箭之地，很容易就跑回去。
　　乱军之中不知西凉兵哪个别部司马或者曲军侯级别的军官，愤怒大喊了一声：“快趁机抢阳平关！”
　　然后就从原本计划撤退的部队里，又鼓动起数千人心里有想法的，乱中往关墙下拥。
　　典韦身披铁甲、双执铁戟，看上去非常照顾自己的士兵，因为几百人回城需要时间，他亲自站最后一个让其他人先进城门。这幅姿态反而让西凉兵那些冒进者更加兴奋了，蜂拥着杀向典韦以及那百余个在城门处严阵以待的汉兵，想一举抹杀再裹挟着冲进去。
　　关墙上昨夜才布置好的三十架连弩再次开火了，瞬间放倒了一大片冲在最前面的西凉兵。其他人也瞬间气息一窒。
　　“这……这就是刚才射杀董中郎的神弩！刘备有备而来！我们中计啦！”
　　恐惧的西凉兵拼死想后退，反应慢的愣头青还在冲。可就算愣头青们看到了典韦退进了城门、似乎可以掩杀夺门。
　　然而当他们真踏进城门的那一刻，还能看到后面还有一道半圆形土墙形成的临时内瓮城。内瓮土墙后面还有弓弩手、还有长枪兵，而且跟外城墙的上墙楼梯并不通。
　　而且关门虽然打开着，上面还能落下来一道千斤铁闸，把已经进门的瓮中捉鳖。
　　关门口的拥堵混乱程度，一度达到了公交车上人挤人的程度。这样密集的部队被连弩攒射，根本连瞄准都不用瞄，直接随便扫就是了。
　　那杀伤效率，简直就跟一辆公交车上挤满了人，然后拿着大菠萝扫车。三十架诸葛连弩连两分钟都没扫满，西凉军就彻底崩了。
　　所有人潮水般后退，留下了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董越麾下那些士兵，再也鼓不起勇气进行任何一项反击行动，他们心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就是逃命。
　　……
　　西关驿前，樊稠的堵援部队正在跟张飞血战，形势同样非常不乐观。樊稠一开始还仗着血气之勇，居然敢亲临一线冲杀，乱中跟张飞力战了七八个会合，几乎险象环生。
　　意识到自己武艺跟张飞有差距之后，樊稠就改为后退督战，不顾己方士气因此低落。
　　但这样的交战还不到半个时辰，背后源源不断从东北方而来、通过西关驿后这向正北方的逃兵就越来越多。因为夺路，导致了西关驿这边士兵北撤的人流被挤断了好几次。
　　樊稠不由大怒，连连喝止还砍了几个逃兵，然后揪住一个军官的领子问：“你们不是跟着董中郎走来路撤的么？乃翁在这里帮你们阻断追兵，你们还来抢乃翁的路？我的兵都被你们挤到河里淹死了！乃翁剁了你！”
　　那军官跪地求饶：“将军饶命，不是我们要夺路，是董中郎被敌军神弩射杀，来路有伏兵啊！我军死伤惨重，阳平关里也不知何时来了大量精锐援军，还能从关墙里杀出来接应，我军全乱了！”
　　“什么？董越死了？他的亲卫也都死了？”樊稠一阵懵逼，眼看着张飞还在继续前压，最多再有半刻钟西关驿的三岔路口就要彻底落入张飞之手了。
　　拼死堵在这儿，为还没来得及逃的大部队阻援，还是自己先跑？
　　樊稠第一次怂了，看着张飞势如疯虎地冲杀，又一次突破了好几道阵线逼近自己，樊稠选择了拨马就跑。
　　管他己方还剩两万人还是三万人，不要了！


第322章 将士长歌入汉关
　　“樊稠小儿休走！与你爷爷大战一百回合！”张飞看到樊稠弃军逃跑，气得那叫一个恨呐。
　　可惜面前还有那么多乱兵，就算张飞杀到哪儿敌人就跪降到哪儿、望风披靡，依然浪费了张飞好久才杀穿敌阵。堵路拥塞的溃兵，结结实实把他追杀樊稠的机会给耽误了。
　　不过樊稠这一逃，也导致董越这个中郎将部的兵马，两三万人，最后只有几千人逃走，剩下绝大多数都被张飞甘宁典韦三方堵截。
　　被堵住的部队群龙无首，又不如张飞的军队精锐，再短暂厮杀混战了小半个时辰，除了少部分负隅顽抗的被杀，最终有近两万人选择了投降。
　　三方忙于清点战果整顿俘虏，外加分兵稍微追击了几十里。忙活了整整一天，最后统计发现俘虏中有八千多人的西凉老兵，还有一万三千多人的右扶风本地新兵、都是刚被抓壮丁才几个月的菜鸟。
　　而此前十几天的攻城战、已经导致西凉老兵死伤七八千人、壮丁农兵三四千。再加上今天的三场堵截血战又是好几千人的死者、包括自相践踏掉到西汉水里淹死失踪的。
　　总的来说，对方从陈仓带进来四万多人（两万多西凉老兵，近两万壮丁新兵），活着回去只有几千人，被俘两万。
　　伪朝廷的军队，从董卓活着时的二十万人，经过王允吕布和李郭的厮杀，原本已经折损到十八万多。现在又被刘备几乎全歼一个中郎将部，李郭朝廷的总兵力进一步下降到十五万人。
　　而其中西凉系的人数，也降低到了十二万多，还有两三万是原并州兵和京师北军一脉。
　　这十二万西凉兵，李郭手上还有六万，段煨手上有四万，张济张绣叔侄加贾诩有两万，还有樊稠死里逃生的几千人。
　　虽然以李郭朝廷的残暴，他们可以随时拉新兵壮丁入伍，但毕竟素质跟这些190年董卓控制朝廷后就开始扩军的部队不同。（前面说的董卓有二十万军队，是指他死的时候有那么多，大部分是190年以后到192年之间扩军的，因为这段时间董卓掌握了整个中央朝廷的钱粮财力，又大肆掠夺，所以可以翻好几倍兵力。董卓进京之前的嫡系旧部只有四五万人，平摊到每个中郎将麾下也只有一万。）
　　清点完战果之后，张飞居然还有些意犹未尽，恨恨地跟甘宁确认：“听说在河池县还有近两万人张济的部队被呼厨泉缠住了？没能被引过来吃掉？真是可惜！要不是二哥天高路远实在赶不过来，再给咱大半个月时间整顿后军援军，直接包一个更大的口袋！
　　那就不用呼厨泉了，把河池县都卖给叛军，让他们更加志满意得轻敌冒进，咱一口气再多包掉两万贼兵！到时候陈仓空虚，说不定能直接一鼓作气反扑陈仓！按董越和张济的部队规模算，要是不让张绣逃回去，此刻陈仓城里的守城士兵，肯定只剩几千人了吧。”
　　不得不说张飞胃口真的大，一场持续一个半月、纵深三百多里地的大战役，布了那么久的局，他只是带着主力来扫尾，吞掉四万西凉军还不够，想一口气六万全吞光。
　　好在已经是大胜一场，大家打扫战场的时候吹吹比吐吐槽也没什么不妥，说过就忘了。大家折腾好缴完械之后，在西关驿附近修整了一夜，才陆续进入阳平关，准备向刘备献俘——
　　如此谨慎也是很有必要的，毕竟战俘的数量之多，比胜利一方的现场作战部队总人数还略多，如果不缴械不打散重编，很容易闹出乱子。
　　不过，让张飞和甘宁等人意外之喜的是，就因为打扫战场拖了一天时间，第二天午前准备进阳平关的时候，他们就遇到了一队从西北方陈仓道来路过来的骑兵斥候。
　　当时张飞立刻让己方斥候警戒，还以为有什么残敌迷了路来找死，到了近处之后，对方自报家门，才知道是南匈奴呼厨泉带来河池县的援军，而且骑兵队伍里居然还夹杂了从河池县跟来报喜的法正。
　　张飞立刻越众而出询问情况：“孝直先生何以至此？敌军撤退的时候，河池那边的围也解了？那儿过来还有一百多里地呢，你们来的路上就没遇到溃兵？”
　　法正得意卖弄：“早解了——那张绣和贾诩还真是奸猾警觉，昨天下午打探到南边有战败，还听说董越死了，他们立刻就拔营哦不是放弃营地急行军逃回陈仓了。
　　他们有一两万人马，我们不敢追赶。可是他们主力走了之后，呼厨泉贤王见后面还陆续有从阳平关败下来的敌军从河池以东经过，他觉得那是些孱弱之敌，可以捡些功劳，就带兵主动出击了。还真被他拦截杀伤俘获了一两千西凉骑兵，还斩获了一员大将樊稠。我们就是连夜来献上樊稠首级的。”
　　（注：于夫罗单于把他的兄弟封为左右贤王）
　　法正说着，一挥手，示意旁边一个南匈奴单于亲卫骑兵拿过一个麻袋，里面抖出一颗人头，果然是樊稠。
　　法正还压低声音说：“那呼厨泉贤王跟我与子敬兄卖弄辛苦，说为了杀这个樊稠，还战死了几十个匈奴勇士，都是最精锐的亲卫，而且这一战他们损失也不小，得让右将军加钱。
　　他本来和右将军说好了只要协防河池县、不让西凉军窜入武都郡搞破坏就算完成任务了。攻灭樊稠得另外算三千万钱。”
　　张飞听了觉得颇为搞笑儿戏——这些蛮夷啊，就是不知仁德义理，就特么知道打一仗算一次钱。
　　不过这是李素要头疼的事儿，张飞犯不着评论，他只是笑骂着说：“走，一起去大哥那献功，钱的事儿让他们跟伯雅说，咱管咱们的。”
　　反正李素也不会自己掏这个钱，最后还是刘备出公款，或者刘备问自己小妾的富商娘家要。
　　……
　　当天午后，众将率军进入阳平关，刘备和李素早已在沔阳县城西门外烹羊宰牛、大摆宴席准备犒军了。
　　张飞一见面就下马飞奔，跟刘备把臂大笑：“大哥！俺可算给你出了一口恶气了，听说这些西凉狗在五丈原，欺负咱精兵都在南中，现在可算是让他们知道咱的厉害。”
　　刘备也不多说，先拿着酒瓮递给张飞，一边喝一边诚恳地拍着张飞的背，显然是对三弟的喝酒功夫非常了解，丝毫不担心他会被呛到：
　　“三弟，这次要不是你，还有众将用命，拿到了那几个狗贼的首级，为兄都不知道怎么面对王司徒说服陛下颁下的封赏，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吴兰、程畿的家人了。关键时刻，还是要靠你们呐。”
　　听得出来，刘备对于一场大胜的需求，还是非常迫切的。不光是为了地盘、兵源等有形的实际利益。
　　也是为了让一个多月前、王允死之前那道封赏诏书能有名有实，更是为了对得起死难的将士。
　　无形的政治压力太大了。
　　张飞倒是没料到大哥一上来就说这个，喝酒喝得微微一愣。毕竟他完全没有政治头脑的嘛，就算有点智力值，也都点在军事战术上了。
　　刘备说得那么热切，张飞哈哈大笑从法正那儿接过樊稠的首级，又从甘宁那里拿来董越的首级，往刘备面前一摆：
　　“大哥，这倒要优先重赏兴霸和孝直了——哦，应该是问伯雅要钱，给那些助战的匈奴骑兵补上军饷，俺这次倒是没机会斩到什么地位显赫的贼将。
　　不过大哥你也太多虑了，这普天下的汉室宗亲里，谁对朝廷的忠心能有大哥赤忱？谁的贡献能有大哥大？就算之前小输一仗又如何，难道还怕当个汉中王别人不服么？要我说如果天子真的暗弱不懂事、任由贼臣摆弄，将来有了什么不测，大哥就是当皇帝也是应该的！”
　　刘备听得脸色一变，勃然敲打：“放肆！翼德你喝多了！念在你今天杀敌立功一时兴起，我不深责你。要是不想被禁酒就赶紧住口！”
　　张飞酒劲微微退了一些，嘟囔道：“不说便不说，那就说说打仗好了。大哥真要觉得为朝廷立更多功、甚至救出皇帝才能坦然受王，那咱就继续北伐便是！
　　刚好右扶风的西凉叛军被咱全歼了几乎一整个中郎将部，好几万人，现在陈仓好像只剩一个校尉的兵力了。咱现在把二哥的人马也调回来，再跟刘荆州亲善，让子龙也回来，集结足够兵力后，趁此良机夺下陈仓岂不美哉？就算长安还有十几万叛军，只要陈仓落脚点稳固了，迟早能伺机打破长安救出皇帝！”
　　这番话就丝毫不涉及政治了，也没什么大逆僭越，纯粹算军事牌。刘备听了之后只是沉吟不语，倒没有再呵斥。
　　但是，一直在旁边没有打扰他们的李素，却出言阻止了：“翼德不可鲁莽！兵者凶器，不做周全准备便妄自兴师，岂非不祥？主公当初那次救驾五丈原，尚且可以说是因为知道天子危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人臣的忠义。
　　可现在王允已死，天子已经落入李傕郭汜手中，而且看起来二贼暂时还没有伤害天子的企图。既如此，天子安危没有紧迫的危险，我们何不徐徐图之？你或许是觉得五丈原之战‘贼强我弱故而贼胜’，今日阳平关之战又是‘我强贼弱而我胜’，就认为可以进攻了吧？
　　没那么简单的，这两仗不仅仅是谁强谁胜，更是谁守谁胜——秦岭数百里天险，对进攻一方的惩罚太大了。孙子曰：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贾诩敢怂恿董越樊稠强攻阳平时，他是按照五倍于南郑守军的战力来估算才敢动手的。
　　要是现在我们去反攻陈仓，我们在短时间内、局部战场，有陈仓守军的五倍以上战力吗？而且一旦我们转入进攻，之前退兵时拉长敌军补给纵深的那些坚壁清野措施的效果，马上就会反噬到我军自己头上！”


第323章 勤王纲领
　　刘备听了李素的分析，也知道三弟的冲动之言当不得真，当下劝解众人只管喝酒，后续战略安排要从长计议。
　　“三弟，行了你继续喝，今晚吃好喝好，论功行赏的时候就别说那些了！”然后，刘备亲自又给众将都劝了一圈酒，对于斩将立功的众人都宣布了赏格和加封。
　　论赏的过程中，李素也进一步问起法正、关于樊稠的首级得来的详细过程、包括呼厨泉如何带兵出战的。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法正才说了更多细节，包括“贾诩张绣得到第一波跑得最快的败兵消息后，立刻就从河池县以东的营地撤走了，这才给了呼厨泉单独对付樊稠溃兵的机会”。
　　还说呼厨泉也没能全部截杀樊稠部，只是突袭杀了首脑，然后围三缺一，“只断腰击尾不拦头”，所以樊稠那些溃兵才没有死战，而是想着逃命，呼厨泉没付出多大代价就斩杀和俘虏了一千多人、缴获了他们的马匹，还有两千樊稠的残余骑兵逃回去了。
　　李素摸着胡渣子想了想，顿时就分析出贾诩的阴毒了：这老小子，估计是看在董越樊稠不鸟他，不肯言听计从，只有张济张绣叔侄对他恭敬让干啥干啥，所以趁着樊稠主力被歼灭，不想放樊稠回去问责吧。
　　现在樊稠也死了，董越部那几千逃回去的骑兵群龙无首，也就被贾诩张济吞并了。这些西凉狗真是内部都要自相吞并，迟早破之必矣！
　　这么一想，李素觉得樊稠死了其实也没什么赚，他死了后都没人回去扯皮告刁状，战败的原因也全靠贾诩两张嘴皮子瞎说，李傕郭汜也不会追究不会主持公道。
　　可惜，该给呼厨泉的加班费还是要给，不然下次人家不帮你打仗了。
　　……
　　刘备劝完三巡，回到主位之后，众将们继续敞开了喝，很快就酣畅酩酊、不拘礼节。
　　刘备心里存着心事，招手招呼李素到他旁边坐下，悄悄继续刚才张飞挑起的话题：
　　“伯雅，既然你反对翼德提出的速取陈仓，你以为将来北伐的时机以何时为好？我们还要准备多久？”
　　李素端起酒杯，仔细帮刘备算账：“主公，有些话虽然已经只存在于假设中了，但我还是得说：其实，如果当初没有董卓被杀、也没有王允的事儿，我们既定的节奏，应该是明年正月底就可以北伐了。
　　首先，翼德已经回来了，云长那边，越嶲高颐有没有被云长绕后偷袭成功，现在咱还不得而知，但想来是没有问题的。再加两个月，云长十一月份回到汉中是绝对来得及的。当然，因为冬季的秦岭大雪封山，所以冬天肯定是没法出兵的，要来年正月底开春雪化才能进军。
　　而我们的五万汉兵、五万蛮兵，在益州新练整训十万兵马，到时候基本训练完成也见过血了。加上之前让孝直在散关县与河池县之间整治道路、深挖故河河道淤泥、勘探地质。
　　我原本打算假借《汉书》上说、高后二年元月二十七日，武都地震山崩、西汉水改道的日子，再彻底完成疏浚施工，在明年（193）元月二十七日把陈仓道的山崩改道点彻底挖开，让西汉水源头部分北归，仍然如高祖、韩信年间流向陈仓。如此一来，届时我军北伐的后勤运输压力也会骤减一大半，还能假借高祖庇佑的神迹。
　　可惜，种种机缘巧合、拉锯顿挫，损失太重，所以我以为，至少要比原计划再拖后多准备一年，得后年（194）元月二十七日出兵北伐。”
　　李素此刻跟刘备聊天，是192年9月中旬，距离194年1月底，还有16个月半。
　　刘备读书不算多，数学也不好，不太会算账，听了李素的话，他只是虚心求问：“我们损失了至少整整一年的准备时间？”
　　李素：“当然——别的不说，首先，原计划今年河池县、散关县两县梯田麦子都能丰收。尤其是和尚原那边千余户人家屯田，别小看人少，那可是距离陈仓城只有五六十里的地方，那儿的一石粮食，按照原先的运粮条件，能值南郑四石粮食。
　　现在不但屯田民全部撤退到河池，而且为了坚壁清野，两县的麦子都做成了碾转，碾转保质期只有两个月，百姓这两个月倒是可以吃饱，腊月开始就要我们开官仓反过来救济这两县百姓了。
　　而且这些百姓今年秋收的税赋也没法交了，一来一去，数县全年的粮食收成，还要乘以三到四倍折算成南郑这边的产量，损失有多大？整个汉中盆地不好好整顿民生、奖励耕种积蓄军粮，怎么为将来北伐攻破陈仓、并进一步在右扶风站稳脚跟供粮？
　　要我说，翼德和兴霸此战获胜之后，他们那两万人都不能全部留在汉中消耗这儿的粮食，而是应该只留下足够确保防守阳平关、收复散关的必要精兵后，其余依然退回剑阁道以南，或者退回巴郡就食。和平年代少吃汉中一口粮，就是为北伐多储蓄一口粮！
　　虽然我们整顿嘉陵江航运已有数年，当初我们整治之前，成都四石粮运到南郑才剩一石，现在可以提高到运出三石运到一石，巴郡更是运出两石半运抵一石，可这些消耗依然是很巨大了。我们要确保汉中除了必要防守精兵外，其他尽量都是勤恳的农夫。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要顶着高额损耗，把成都和巴郡的余粮水运一些到汉中来，才能彻底补足缺口。”
　　刘备听了那么有理有据的分析，才不得不叹服，李素的规划原本是非常周密精确的。
　　也是到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五丈原之战的决策主要是错在他自己——李素估计也是觉得那些叛将不敢弑君，所以没必要那么紧张在无准备情况下勤王。那些叛军最多就是杀个王司徒罢了。唯结果论的话，一个司徒被杀确实不值得刘备那么冒险救。
　　阳平关之战，累计歼敌四万，军事上是大胜，己方付出的全部伤亡，包括农兵，包括之前大散关的伤亡，总共五六千人。即使把之前五丈原惨败的损失加上去，也就近万。可最大的损失在后勤环节。
　　刘备这是空间换时间、粮食换人命。为了让己方士兵、百姓少损失一两万人，所以不在大散关死扛到底，但粮食上付出了巨大代价。
　　幸好，西凉军虽然在三百多里的陈仓道上往复走了几趟，倒是没什么东西可破坏，最多稍微烧百姓一些空房子，而这几个县最大的基建设施——梯田，西凉军是不可能破坏的。
　　所以房子修一修，来年回来种个地，还有前途很快恢复。
　　不过，算明白账归算明白账，刘备心里的不甘心并没有彻底消弭，他还是期待地追问了一句：“真要准备一年半之久才能消灭傕汜的话，兵马岂不是都闲置下来了？伯雅，你素来多有备案，这次怎么不给个上中下策让咱选选？愿闻其次。”
　　李素一阵无语：“入蜀以来，益州虽没有长期全面战争，但每年总有几郡处于战乱，中平元年战汉中、巴郡，初平元年下蜀郡，初平二年与今年下南中。彻底让益州全境与民休息一年不好么？备用方案唯有劳民伤财过于此者，不知其次。
　　非要在这一年半里动兵的话，得看袁术、刘表是否愿意配合我军讨伐逆贼，如若找到他们与贼勾结或者不愿讨贼的罪过。吊民伐罪夺南郡、襄阳、南阳，倒是可以由南阳攻武关、将来实现从益州与荆州两路夹攻关中——
　　入武关夺长安，乃高祖皇帝当年依怀王之约初定长安之法。由陈仓夺长安，乃高祖被封汉王后二攻关中之法。
　　但若是袁术、刘表不给我们吊民伐罪的借口，还不想大军闲着，那只能在南中略兴偏师、彻底征服牂牁郡，并让子龙平定荆南零陵、甚至传檄交州。舍此之外，实无师出有名之征。主公若是不甘心，可询之子敬、孝直，非我可知也。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我毕竟年轻，未必洞见天下。”
　　李素也觉得到了这个份上，应该主动表示一下谦退的姿态，让刘备兼听则明也好。
　　毕竟已经不是区区征西将军的幕府了，未来可能要汉中王吊民伐罪拯救天子，该摆出一副小朝廷的样子。这样李素既好避嫌，又好轻松，何况鲁肃也未必会跟他意见相左。
　　刘备连忙说将来会考虑的，但现在别多疑。然后，刘备又接上一句：“那若是完全息兵养民，这一年半里，这些士卒难道就拉去军屯么？可惜蜀郡等地早已田亩拓殖殆尽，除了山林之外几无荒地，数百年号称天府，无处可垦啊。若是如曹操、孙坚等，我早就让士卒专心屯田了。全部派去修治梯田，又不能快速回本。”
　　成都平原的天府之国开发率确实太高，而且成都平原包括巴郡一共四百万的人口，至今还没有受到过大的损失，也没多少田空出来缺人耕种。
　　相比之下，曹操在兖州，因为青州黄巾军的反复洗，倒是有很多荒可以开。
　　十万壮丁吃着军饷不干活确实是个事儿。
　　李素想了想，分析道：“若以士卒服徭役，无荒可垦，也可略加兴修水利。去年今年两年，我在蜀郡数县依托水力大兴工商，应该颇有建树了，此番回到蜀郡，正要找公达、子瑜验收。
　　而岷江航运至今整顿不畅，在犍为郡南安县（乐山）岷江与沫水交汇处，依然要卸货陆运换船。若能在南安比照都江堰之法，修堰导流、平缓涡流，既利航运，又利灌溉，还能多造水车缫丝纺纱、碾米锻铁，为百年大计。
　　另外，我恰才所说‘劝袁术、刘表共伐李傕郭汜’的借口，也可虚实相应而用。如若袁术果真不臣，伐之可也。如若没有借口，我军届时也可假装骄纵，放出风声说‘蜀道艰难，由褒斜重修栈道伐郿不易，欲先图南阳、效法武关道入秦故技’。
　　这样，将来我们真动手之前，也可麻痹李傕郭汜，让他们以为我们实则暂时还无心北伐，只想与袁术争夺地盘，以李傕郭汜之贪婪而无远志，我们缓图之说不定还会诱发他们自相残害争利。总之就是真要打傕汜的时候对外假装声称打袁术，真要打袁术对外就声称打傕汜，该做的只做不说，该说的只说不做，虚实妙用于此为甚。”


第324章 权摄汉中王
　　被李素如此反复劝说，刘备也彻底熄了连年用兵的念头，决定暂时内修政理，彻底消化一下地盘，同时示敌以虚，让敌人自己麻痹，甚至自相图谋。
　　这个计策的要点，也跟“郭嘉遗计定辽东”差不多——历史上曹操攻破乌桓之后，不急着讨伐公孙康，结果就是公孙康、袁尚自相图谋起来。对于内部本来就不团结的敌人，逼急了容易抱团，缓图容易自我兼并，这是古今皆然的。
　　何况李素知道李傕郭汜内部本来就会生出嫌隙，只不过历史上这种内乱要到195年才彻底激化到“一个劫天子，一个杀百官”的程度，但李素完全可以催化加速，让他们在194年就提前被离间。
　　刘备和李素窃窃私语地谈完之后，一直在不远处观望寻找拍马屁机会的法正，也终于敏锐地逮到了这个空档。
　　他虽然听不见刘备跟李素说了些什么，看观其神色，法正也估摸出这是在谈未来的大局战略方针。看刘备那不甘心的表情，应该是被劝诸如“徐徐图之”之类的话了。
　　法正便心生一计，想起了当初五丈原之战后，李素跟他聊起的那事儿：当时刘备是刚刚救驾失败受伤回来，法正就想劝刘备“既然皇帝被挟持了，王允也被杀了，没人听主公辞让，不如顺水推舟正式受诏称汉中王”。
　　而李素那时候以“自古未闻败战而晋爵为王者”劝阻，让法正别莽撞，至少要等一场可以让天下人服众的军事大胜之后，才能讨论这事儿。法正觉得也有道理，就按下了。
　　“看主公的样子，杀了董越樊稠之后，应该暂时是无力再北攻张济了，也不知需要屯田积谷内修政理多久。不如趁这个机会，再劝主公奉诏称王，也好名正言顺，也便于内修政理时革除弊政。”
　　如果只是州牧，依法行政处理内部军政事务是没问题的。但要搞变祖宗之法的大刀阔斧改革，还是差点火候。
　　历史上孙策孙权就没敢怎么变法，而曹操很多新政是当上了司空才推行的。刘表、刘璋也没什么底气变法，都是在自己地盘上因循旧制为主，这都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想到这儿，法正就趁机上前敬酒劝进：“主公，今日赖天子洪福、主公英明、将士用命，我军斩获原董贼麾下中郎将董越，并叛军诸校尉之樊稠，虽未竟讨伐傕、汜，迎回天子之全功，但也足以示海内以震慑，让天下不尊汉室之贼常怀惧怖。
　　考虑到蜀道艰险、秦岭难越，叛军彻底控制关中之后，要想北定中原还于旧都，尚需数年积劳，当此国难之际，为让天下讨贼义士人心凝聚，主公宜尊奉天子故诏，称汉中王！”
　　法正此言一出，满场的喝酒笑闹之声很快平息了下去，随后是乱糟糟的劝进附议之声。
　　“主公，非常之时，且假权宜、不辞谤詈，法正之言是也。”
　　不过，也有一些人虽然附议，还悄悄嘀咕了几句，主要是觉得法正年轻识浅、人微言轻，这种话不适合他第一个来说。
　　毕竟现在的法正还不是四十岁的高级谋士，他的官位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县令呢。
　　劝人称王的功劳，怎么能让一个县令得到，就算他家是右扶风名士望族出身，在五丈原和陈仓道两次战斗都立了功，现在应该稍微升一升，那也没多大空间。
　　而今天鲁肃又不在场，因为鲁肃还在河池县呢，只有法正因为献上樊稠的首级才出差赶上来沔阳，其他刘备身边谋士文官确实不多。
　　张飞只是嚷嚷了几句赞成，也没多想，武将里面甘宁、典韦也没有政治敏锐，只管起哄附议，还是徐晃比较有脑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张飞。
　　“有什么你就说，挠什么挠。”张飞一抬胳膊把徐晃拨开。
　　徐晃低声说：“此议由一县令首倡，主公不怕儿戏么？在座诸人，当请右将军劝行。”
　　张飞这才醒悟，端着酒瓮走到李素旁边，说了两句。
　　而刘备此时也已经先拒绝了法正的提议，说道：“陛下虽有明诏，可我本意是要辞让的。而且陛下封我为王之因，乃是念及救驾勤王、廓清京师之功。如今功业未竟，提前称王，岂非为天下人耻笑，孝直，汝欲陷我于不义耶！”
　　李素等刘备驳斥完了之后，这才离席拱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不可拘泥俗礼，以免天下义士心中惶惑无归。若忧功业未竟，可先‘权摄’汉中王，不设坛祭告祖宗，且昭告天下，待收复长安之时，由天子亲自定夺成礼。”
　　刘备本来也是有点意动的，又怕自己只有一个益州就那么嚣张被天下人怀疑。听说可以加“权摄”二字表示谦恭，一下子就觉得好受了。
　　权摄嘛，就是“在完成收复长安的过程中，暂时为了工作需要，为了凝聚讨贼义士人心”，不得不暂时当一当。等收复长安之后，会把“辞让”的表章再给皇帝看的。
　　如果皇帝那时候接受了刘备的“辞让”，那刘备就可以功成身退。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加上之前五丈原奋力救驾受伤、后来又杀了一个董卓麾下的中郎将，歼灭四部叛军之一，确实够份儿了。天下谁再敢叽叽歪歪，都可以用“又不是我不辞，我说了进长安后就辞”这句话顶回去。
　　而这时候，一个最近俩月很久没露面、始终处于流浪状态在刘备这儿吃闲饭的文官，也跳了出来附议李素，表示这个方法完全符合朝廷礼法和期许。
　　这人就是当初来宣旨的朝廷使者、黄门侍郎钟繇。他今天也是来庆功宴上蹭酒的，因为李傕郭汜的作乱，钟繇根本就回不到朝廷，只能在汉中长住了。
　　钟繇诚恳出列奏道：“右将军之论深合朝廷礼法。在下可以作证，当初天子下诏之时，曾亲口对臣言及征西将军当受此封之功德，王司徒生前与三公集议，公论也是如此！征西将军权摄汉中王，足以告慰天子蒙尘、及三公忠义英灵！恢弘志士之气！”
　　朝廷钦差都把话说这份上了，刘备还能怎么办？
　　刘备：“既如此，你们商议一下，权摄之法当如何操办，勤王未竟全功，当一切尽量从简以示勤勉。元常既为天使，此事由你操办。”
　　“谨遵汉中王敕令。”钟繇还是很谨慎的，他毕竟是中央的黄门侍郎，暂时不能对藩王称臣。
　　另外，根据礼法，“敕”这个字亲王级别的已经是可以用的，只不过不能叫“敕命”只能叫“敕令”。只有“称制”才是皇帝垄断的，跟“制”搭配的有“诏”，只要不用那些字眼就不逾制。
　　不过，除了钟繇以外，其他人就不用考虑避嫌了，法正赶忙第一个又跳出来：“臣法正，参见汉中王！”
　　……
　　此后三日，无非是繁琐的庆典、酒宴，虽然刘备说了一切从简，但还是把众人折腾得不轻。但总算是顺利地“权摄”了汉中王。
　　汉中百姓无不钦服，南郑、沔阳两处全城张灯结彩，而且刘备又宣布了一次全境范围内的减税，作为称王的惠民政策。
　　只不过，汉中因为需要屯粮北伐，所以减税是用“只免除人丁算赋，并减少对田赋的无偿征收，改为按定额价出钱问民间买粮”。
　　因为汉朝的税制是既有人头税又有田税的。人头税不算额外价税的话，大约是壮丁每人每月十枚五铢钱，一年是一百二是钱。（所以桓灵两朝的人头税是三十多亿，因为折合成人头税人口三千万。实际上是壮丁两千万，女人和七到十五岁的男性少年加起来折合一千万壮丁）
　　刘备称汉中王，就是把汉中的四十多万百姓、折大约二十五万壮丁、一年内总计三千万钱的人头税免了。粮食依然照收，还官府出钱买你余粮。
　　武都、阴平、上庸全加起来，经过这几年的建设，也有三四十万人，也比照汉中处理。
　　而蜀郡等南方四郡，就不是这样减免了，考虑到运输的困难，李素建议对蜀郡等地的免税以免粮食实物税为主，而该收钱和蜀锦的要照收。甚至可以拿蜀郡收上来的铜钱和蜀锦来买汉中百姓的余粮。
　　不过这就涉及到一个“汉中百姓和蜀郡百姓会觉得双方被免税的程度是否一样、力度是否公平”的问题，地方的士族豪强肯定也会算账。这样就便于李素在汉中王继位后，立刻推行全面的“租庸调制”改革了——
　　你们不是嫌弃“一年免两斛米”和“一年免一百二十钱”之间，免粮的吃亏了免钱的赚么？那大家公议一个官方折算价，以后大家可以按县为单位，挑选自己觉得最划算的组合。那些纺织业大县按商定好之后的官方指导价全交蜀锦也没问题。
　　当然这只是个雏形，真要搞税制改革还有很多细节要捋。
　　免除部分税种、为期一年的王令颁布下去之后，果然各郡都极为拥护，各种上报祥瑞上报功勋的庆贺表章层出不穷。
　　而因为众将并非都在南郑，刘备也频繁下敕令加封各处文武，各有升赏。尤其是赵云在宜都，关羽在南中，都要千里驰书劝勉。
　　赵云那儿暂时没什么事儿，而关羽则是在刘备派出劝勉使者后不久，就发来了捷报——原来，关羽在八月初的时候，就从南线的永昌郡北渡泸水、沿泸水奇袭越嶲蛮王高颐。趁着高颐的主力部队当时被张飞骗在北线大渡河附近，把高颐的老巢会无、邛都等县全部光复。
　　高颐八月中旬才匆匆回防，但险要与老巢都已丢失，想要夺回不成，又野战失利，被关羽斩杀。
　　八月下旬，越嶲全境都已平定。去年就已经投降刘备的越嶲蛮将鄂顺担任都尉，帮关羽把高颐的余孽杀了，还分辨其他原先被高颐压制、可以用的蛮部酋长，帮他们把所有儿子都送到滇池，接受建宁太守顾雍的文化教导。严格执行“谁更汉化谁将来才能被放回去继任酋长”的羁縻政策。
　　只是因为路途太远，关羽全胜的消息直到九月底才传到汉中。
　　刘备闻言愈发大喜，再次连番大宴群臣庆功。


第325章 大王无小事
　　李素原本以为，等“权摄汉中王”的典礼仪式全部办完、文武群臣该赏都赏、北线陈仓道布防完备、百姓该减免都减免之后，他差不多就能回成都了，然后把主要精力放在主持经济改革税制改革上。
　　毕竟算算日子都农历九月过半了，很快就要进入冬季，过冬当然要去南方稍微温暖一点的地方才舒服。
　　哪怕是刘备这个权摄汉中王，现在名分已经到手，也不会长期住在南郑。成都多舒服啊，北伐至少还有16个月，中间都可以垂拱而治与民休息。
　　不过，李素还是低估了法正等文官拍马屁的水平，也低估了钟繇等朝廷使者，以及其他礼法派幕僚对刘备私生活的关心。
　　九月十二这天，连番庆典结束后没多久，法正与钟繇联袂而来，向刘备请示一个事情。
　　钟繇是公事公办、不卑不亢，只是提醒刘备说，既然权摄汉中王，当思立王后、世子。现在还没儿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刘备内宠随意，虽然妾侍不少，但因早点流离，多年没有扶正为妻的配偶，于理不合。
　　这事儿刘备自己心里也清楚，当年他一来是年轻时战乱中死过老婆，心里有阴影，怕自己命硬克妻，所以多年来一直是纳妾不娶妻。
　　另一方面，糜贞和甄姜都是巨富之家的妹妹，虽然现在也都有些官身了，毕竟不比顶级豪族，只有金钱上可以支持，无法在政治联姻上帮到什么忙。糜贞也一如历史上那样肚子不争气，并没有任何动静。
　　而且刘备自问他对那些“富商外戚”也不薄，比如糜竺的辽东太守，就是花了三点五个亿从刘备那儿接盘的，刘备当初走的时候鼎力推糜竺上位。甄家也在益州的生意中回本了很多好处。
　　所以这一世的刘备，并不像历史同期那样觉得亏欠赞助他的富商们。
　　刘备想了一会儿之后，也不自己拿主意了，就问钟繇、法正有什么好想法。
　　法正跟打了鸡血一样说：“臣以为，大王当请吴懿出面，求其叔父、步兵校尉吴匡将其妹过继为女，而后大王迎娶吴氏立为王后。
　　此法之利有三：其一，据说吴氏姿容端庄，贞静有礼，堪为王配；
　　其次，其兄吴兰于五丈原北伐救驾失利时，断后殉国，理当褒恤；
　　再次，其父吴匡如今虽仅官居步兵校尉，多年未得升迁，然此职乃先帝所授。吴匡曾任左中郎将，是先帝时分掌京师北军的中郎将之一。如今当年的其余诸中郎，张璋咎由自取、在董卓乱政期间被黜害，袁术已占据豫州为一方诸侯。
　　而后续一批的京军四中郎将，都被董卓肆意赏给贼臣，其中吕布反正兵败，闻其近日出蓝田、武关，奔南阳欲投袁术，牛辅、董越均已正法，仅余段煨谨慎得生。将来主公北伐之时，对关中兵马亦不可全部杀尽。不如示好吴匡，以求京师旧军将校将来能怀恩反正。”
　　法正这番话还有一半没说完，那就是他认为要避免王允的覆辙的话，将来最好在西凉军出身的中郎将里，也赦免留用一个。比如段煨那种胆小不害民的，就可以留下。这样吴匡抚旧北军段煨抚旧西凉军，才好让关中长治久安。
　　所以，这一世跟吴家的联姻，不仅有笼络蜀地东州系势力的价值，还有未来笼络长安北军系的价值，这是双重价值了。
　　刘备听了之后，觉得这份政治联姻和军事笼络层面的理由已经足够充分。
　　自从刘焉被平定后，吴苋被她哥吴懿养在家里，已经养了两年了，从十五岁长到了十七岁，再没人娶确实要成老姑娘了。而且之前的谶纬之言压着，只要刘备不动手也没别人敢娶。
　　不过，刘备自己也是有点顾忌谶纬的，虽然现在都当了汉中王，心思稍微松动了点，谦虚还是要谦虚一下的：
　　“可吴氏终究有谶纬在身，孤若妄娶，恐惹天下议论……”
　　法正连忙解释：“臣问过了，当年董扶妄议吴氏之气，只是说其‘贵不可言’，大王今已封王，娶之即可使之贵为王妃，也算是‘贵不可言’了，不是正好消解其谶？
　　这与刘焉逆贼当年截然不同，刘焉逆贼最风光时，不过是州牧之位，其子原本充其量将来也只是州牧，州牧的夫人如何配称‘贵不可言’？故而刘焉才算僭越妄想。”
　　刘备这才半推半就准了：“原来如此……倒是孤读书少，不明礼法了，那孝直便去跟吴家说知，依礼聘纳吧。”
　　……
　　结婚也不是说结就结的，还要提前下订，“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三月，士一月”，刘备现在权摄汉中王，要半年后才能举办大礼。
　　即使只是下聘环节，都折腾了好几天。群臣也少不了先来贺喜，又要酒色欢庆，好不纷扰。
　　后世讲究点的有钱人、当官的，订个婚还要摆订婚宴呢。汉中王下聘当然也要摆酒。
　　至于吴家人有没有下完订之后就把吴苋送过来，就不知道了。不过刘备已经三十三岁，吴苋也十七岁了，年纪相差将近一倍，吴苋又被拖成老姑娘了，事急从权也无不可。
　　而且刘备也不缺女人，只是缺正妻和儿子。
　　一番折腾，一直忙到九月下旬，刘备天天耕耘天天喝酒，深秋阴雨又愈发寒露深重。九月二十一这天，刘备本来按例要召集幕府幕僚议事的，结果说身体不适就推了。
　　因为没有提前通知，李素和鲁肃等人是到了王府门口，才得到的王府侍者通知。
　　至于法正，前面那些马屁拍完之后，他已经被重新调回散关驻防、治理民政了，所以不在南郑。因为一连串拍马屁很成功，刘备也给他先调整到“武都郡丞”的位置上，让他也试着管一个郡的战备后勤工作。还暗示许诺等将来北伐成功，进了长安，就另给中枢参议的职务。
　　毕竟法正还太年轻了，直接留下当幕府的核心谋士还是太过了，而且也没有卓越的功劳。历史上法正是帮助刘备进成都才跃升迅速的。现在法正只能指望在“带路进长安”的问题上立大功了。
　　此时，李素听了王府侍从的说明，追问道：“大王所患何疾？可曾请医师调治？探病可有违碍？”
　　王府侍从：“回禀右将军，大王说只是箭伤略有复发，近日……酒色过度，又秋雨阴湿，别无大事。”
　　李素心中一凛：“莫非是五丈原之战的那处箭伤？”
　　侍从：“正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李素觉得还是稳一些好，亲自要求探病。
　　因为李素虽然不懂医术，但他生理常识还是不差的，也知道历史。所以对于哪些“受了箭伤之后，持续多年有损健康”的案例太了解了。
　　刘备这次的箭伤，已经过了两个月了，所以不可能是破伤风，也不可能是感染，真要是那种急性病早没了。所以应该是那种能转化为慢性病的伤，也就是中箭后可能几年都没法彻底痊愈、反复发作。
　　汉高祖刘邦就是被项羽射中的那一箭，一直多年健康受损，后来被英布射似乎也留下严重后遗症。
　　关羽的刮骨疗毒就不用说了，那是正史记载的并非小说家言，只不过李素估计也不一定是毒箭，前世他看《三国志》时，去逼乎上搜真相，一堆人都言之凿凿说关羽只是清创不干净导致的骨膜炎。
　　另外，宋朝著名的“高梁河车神”赵光义，也是因为高梁河一战大腿中箭，后遗症持续十几年，从大腿疼恶化成小腿疼往下蔓延最后整个脚麻痹，折磨了十几年最后据说是旧伤恶化而死。《宋史》还说赵光义四十岁前那么好色一个人、花蕊夫人小周后一个都不想放过，四十多岁后却突然贤者起来了，就是箭伤折磨才变得不近女色。
　　谁让刘邦是胸口的后遗症，只能活七年，赵光义是大腿的后遗症，能活十七年。
　　清创不干净的事儿，不可不慎呐，难道要找华佗？
　　李素脑中还在胡思乱想，很快已经被引入王府内堂。
　　刘备倒是一脸轻松，明明阴阴地疼还在喝酒麻痹：“伯雅何必多虑，孤起兵为国杀贼，至今九年，受伤也有四五次了，箭伤也不是第一次，孤壮实着呢。有空就陪孤喝两杯，醉了就不疼了。”
　　李素一脸严肃：“大王刚刚称王，切不可轻忽。陈伤复发，处理不当是有可能跟随一辈子的。不知是否近日因为劳乏体虚、天候阴雨才发作？隐隐作痛多有麻痹？”
　　刘备一愣：“伯雅你还懂医术不成？总不能是你自己也受过箭伤吧？我记得你随我征战六年，从未受过箭伤啊。”
　　李素：“臣怎么会懂医术，只是略观古书，深知古人事迹，记载如此症状，多为箭疮碎木清创不净所致——高祖皇帝受项羽、英布之箭疮，皆是如此，连《史记》都细述其状。臣以为，可传书各郡，募集忠于汉室、擅长外伤的名医调治。”
　　刘备皱了皱眉头：“那样会不会太过劳师动众，让天下人侧目？”
　　李素想了想，灵机一动：“若忧劳师动众，可另下一敕令，以‘右将军、甄氏一族雕版刻印图书有年，有助于天下教化，然至今朝廷与公卿尚无人刻印古方医术、泽及百姓’为由，请四方名医献上药方，汉中王府出资刻印。并奖励献方名医官职、俸禄。
　　比如献上药方二百个，可封正四百石官职，献上药方五百条，给关内侯俸禄。因为医书所需人数稀少，刻印后售卖不多，刻书商人多半赔本。以王府承担这部分赔钱来刻印医书，足以彰显大王仁政。”
　　李素之所以那么快想到这一点，是因为他看到刘备大腿后面中箭的情况，跟赵光义高梁河几乎一毛一样。而《宋史》记载赵光义久伤不愈之后，就是下诏让民间医生献药方、给赏赐给官职，然后官方出钱雕版印刷。也算是在没有知识产权概念的时代，对科学创新者的一次补贴。
　　按照原本的历史，雕版印刷的技术就是在唐朝后期才渐渐推广，五代十国时冯道首倡官方雕版九经、再到宋初两位皇帝进一步推广到“官方补贴印其他杂书”。
　　现在既然李素发明雕版印刷已经有六年了，技术扩散出去、其他富商也学着雕版卖书也有三四年了，毕竟这种技术是没法封锁的。
　　在其他诸侯也能分享到这份文治的功德时，李素让刘备提前扩大印书范围，雕利民而需求量不大、注定要赔本的书，能够进一步让天下读书人敬佩。
　　刘备也没多想：“行，这事儿你去拟定，按你的意思，让秦宓写，我记得你和你夫人就在写《农政要术》吧，也可以跟医卜星象一起刻印，这钱孤出了。”
　　李素这次倒是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操切了点？《农政要术》目前还是我们内部屯田官之间手抄分享……如若刻印颁发，天下诸侯都会受益。”
　　刘备脸色一变：“是何言哉！不是天下诸侯受益，是天下百姓受益！不过……你的话也不无道理，这样吧，《农政要术》这次也刻了，卖不卖再说。《天工开物》先别刻。
　　我大汉重农抑商，以农立国，工商之术，倒也不急于提倡。而且工商之利，也不是贫民之惠，写了也之后豪强能占便宜，再等等吧。”
　　“是。”李素觉得这个折衷条件还是可以接受的。
　　只是纯农业种田技术，被别的地区的百姓稍微学去一点，稍微少饿死点人，也是好事，毕竟都是汉人嘛。
　　刘备这是已经把全天下的百姓都视为自己人了，也不好劝，毕竟这才是最政治正确的。
　　而且先把口号喊出去，有节奏地一年内先放出一卷，主要是种茶种花椒胡椒这些内容的，北方人也学不了。
　　至于有些昏庸的诸侯，你给他书他也未必救得回来，比如袁术那种手握两淮肥沃富饶之地的家伙，居然混到士兵百姓都捞河蚌吃，有田都不种，就知道抢劫。只有那些屯田的诸侯，可能会受益。
　　李素当天就把这个要求转达给秦宓，让秦宓执笔起草敕令，然后先快马下发益州治下各郡，然后再让徐晃和赵云往荆州方向散播。
　　不过半个多月，各处倒也很快有好消息传来，不少地方上的名医都愿意献出药方换取官职爵位。
　　其中有重合的部分，官府自然会派人酌定，把灌水太严重的部分去掉，并且把已经得到的大众药方先公示、把古书上也写过的剔除掉。这些细节，当然不用李素过问，自有执行层的官员料理。
　　又过了几日，大约十月初的时候，就有名医上门请求给刘备治疗箭疮，李素果然在求见名刺里见到了张机一级的名医。


第326章 大道至简
　　因为刘备颁布的赏格敕令并不是直接求医生给他个人治病，而是“献药方刊印赏官”，所以那些往汉中纷至沓来的名医，也不会直接找刘备，而是先要到李素这儿把把关，确认一下他们的专业方向是否对口。
　　不对口的就交给具体的人事官员，录下医方；不足两百条的给比钱买断，超过的给官位爵位。
　　专业对口的，才轮到给刘备看病。
　　这也是稳定人心的需要。李素看过《宋史》，知道高梁河车神设法求治大腿箭伤后遗症时，明面上也是为了“天下医术交流”，以免落下劳民伤财的恶名，或者让外人胡乱猜测“君主伤重”。有现成作业可以抄，还不是轻轻松松。
　　李素心中最希望请到的外伤外科名医，当然是华佗了。
　　可惜当时益州没人知道华佗在哪，按说华佗是豫州谯郡人，跟曹操是老乡。不过豫州这两年因为袁术的乱政扩张，战乱比较多，陈王刘宠也被袁术杀了，好多豫州百姓应该是往徐州方向流窜了。
　　尤其是徐州南部原先比较和平，而且交通方便，只要顺着淮河顺流而下就能到，是豫州避战流民的主要流亡方向，而徐州北部因为也被青州黄巾军波及，外地平民很少刻意往那儿去。而整个徐州百姓的外流，历史上要到曹操开始屠城时才显著起来，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总之，现在的华佗应该是在豫州和徐州交界的地方来回躲避战乱左右横跳吧，半个月之内肯定是找不到的。
　　第一个进入李素法眼、值得深入交流的，也就轮到南阳张机了。
　　张机是十月初抵达的汉中，是由刘备军在上庸的守军，专门派船派兵护送，沿着汉水溯流而来。因为路程只之上庸的六百多里汉水河谷，到了险滩还有官府派人拉纤或者换船，才那么迅速。
　　李素知道张机之名，尤其是他对传染病的研究，对于汉末这个瘟疫大流行的时代很有价值。不过外伤并非张机所长，给刘备疗伤就不需要他了。而张机的《伤寒杂病论》现在也没写出来呢，还处在素材整理期，一时也没有太多专著可供直接刊印，只能是先零碎献一些药方。
　　另外，李素对于张机来投，还有一点顾虑，所以一见面就非常和蔼礼贤下士地跟他确认：“听说先生出自南阳大族、阖门数百口，还多有仕望？不知故伪零陵太守张羡，与先生可曾有亲？”
　　张机：“略有远亲，然乱世天各一方，久不联络。右将军可是担心张羡曾与镇南将军交战有仇，所以不放心我给汉中王疗伤？医者不会以恩怨影响治疗，汉中王勤王救驾、匡扶汉室，伸大义于天下。我等自当尽力。
　　我此来也并非为官爵，只求学术能流传天下，造福百姓而已。此传世之功，青史留名，谁人不想。”
　　李素听他说不想当官，看起来不似作伪，便颇有些好奇，有追问了几个问题，才闹明白大致是怎么回事。
　　“看来，说张仲景曾为长沙太守，估计也是唐宋以后的医家为了增其美名而附会上去的了。这是为了提升医生这个社会阶层的整体低位，就跟后世读书人为了‘三顾茅庐’的礼遇而刻意进一步夸张式拔高诸葛亮，造神运动的产物。”
　　因为汉末的正史官职表，确实没有张机当长沙太守的记录，只有张羡。估计是唐朝医生穿凿附会，看张羡和张机是同乡、有点远亲、年代相近，几百年传下来医生们都愿意相信，就越来越神话了。而事实上以南阳郡这样的大郡，人口两百多万，姓张的又多如牛毛，可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了。
　　（注：最早说张机当过官的记录，是宋朝人引用唐朝人的《名医录》。可信度肯定不如第一手资料的《伤寒杂病论·自序》，伤寒论虽然全文没传下来，但张机自己的自序是传下来的，开篇就提到“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宗族二百余，死者三分之二，伤寒十居其七”，可见写书时已经快建安十年，张羡早就已经被刘表灭了）
　　当然不管是不是造神夸张，诸葛亮和张机本身肯定都是了不起的人才，就好比把罗贯中那些造神代打的成分去了，诸葛亮的史实功绩依然很牛。
　　想明白这些道理后，李素也吩咐派人给张机安排别馆好生安顿、再配给略懂医学术语的书记员帮他抄录润色、组织语言，协助他写《伤寒杂病论》的草稿。如若不愿做官，就直接给关内侯俸禄——反正以张机这样的知识储备，拿出来的独门药方五百条肯定是有的，本来就处在这一档的赏格上。
　　不过，看着李素拿出来的财物和许诺，张机还是有些不甘：“右将军既不怀疑我因张羡只故怀怨，却依然不让我给汉中王诊治，那就是不信我的医术了？”
　　李素：“岂敢，只不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即使是医家，也各有所长。有长于外科伤损，有长于内科杂病。先生所献药方，多为内治，且罕有著述以刀凿清创。专注于一道难道不好么？便是谋士文官，也有法家有儒家，让内医治外伤，便如让儒生行乱世变法，所用非人矣。”
　　李素这番话态度还是很诚恳的，也让张机第一次有了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毕竟这是拿读书人的儒家法家来比喻医生的内科外科，多光荣啊。
　　张机精神一凛：“此论倒是闻所未闻，某行医以来，潜心钻研近二十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达官显贵、当世大儒以学问之道类比医道，右将军真乃普天之下礼贤下士的楷模。
　　既如此，我愿听从右将军安排，在此行医著书，以筹知遇。听右将军之言，莫非也略闻医术之常道、精于时疫之驱疗？”
　　李素笑道：“这怎么可能，我不过是读书略多，什么都看，随军征战走的地方也广，所以有些许经验罢了。毕竟我也是从辽东打到南中，大汉各郡天候瘴气，基本上也算是都见过了。
　　先生要是觉得闲来无事，稍微说几句也无妨。我觉得瘟疫要治疗，那是千难万难，每种瘟疫都要对症下药，不可一概而论。但是预防的卫生手段，无非几类。
　　作用于呼吸喉肺之瘟疫，靠嗽喘、飞沫、呼嘘之气传染。遮掩口鼻、通风透气可以抑制。
　　作用于肠胃肝脾之瘟疫，靠排泄、污染水源食物传染。靠净化水源、泼洒石灰、烧煮食物可以抑制。
　　还有南中、山越瘴疠之气导致的瘟疫，其实是靠血液传播。防止带血的污物、衣着、包扎时交叉污染，还有就是扑灭吸血的蚊虫虱蚤也可抑制……”
　　李素也是想随便造福一下社会，既然跟张机聊到这个话题了，稍微说几句后世地球人都懂的常识。
　　不过张机听了之后，却一下子往“五行生克、自然大道”上扯了，顿时觉得右将军不愧是天下名士，学究天人，虽然一个药方都不知道，但说出来的话都是高屋建瓴，总结性概括性非常强。
　　他行医多年，虽然会治疗的传染病已经有好几十种了，但还真没这样来分类过，更没有“血液传染病”、“粪口传染病”、“呼吸/飞沫传染病”的概念。
　　大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到底是先帝亲口叹服的“知天命”之人，这样的大道都能总结出来。
　　不行，将来得写到《伤寒杂病论》的总纲里去。
　　张机自言自语叹道：“以瘟疫作用的脏器机理来区分瘟疫类别、提纲挈领分类防染……高，实在是高，此法窥破天道，可谓大道至简矣。
　　肺经属金，以遮口鼻通清气预防，心经属火，以驱邪虫净血污预防，肝脾……不对，肝木脾土肾水，右将军，既然您如此深谙天道，可知‘净饮食、煮水源’之法，防的是木行还是土行之疾？肝脾分属两经，按五行之天数可不能混淆呐。定然还有更加深微奥义的差别。”
　　李素听了反而有些无语：我明明就是随口说些惠及百姓的常识，怎么中医一定要往五行上凑满呢？现代传染病也分不出这么多大类吧。
　　反正李素是不懂。
　　被缠得有些解释不了了，李素只好鼓励对方自己研究：“或许是土木相生，肝脾瘟疫难以区分，这个你自己研究吧。研究出来了说不定你能更加青史留名。
　　至于肾水一经的瘟疫……非要区分出来的话，应该是那些体液之间传染的疾病吧。诸如毒淋之病，如若在蛮夷男女无人伦之部落，也是有可能形成瘟疫的吧。至于我们汉人，素有人伦，苟且较少，应该不至于扩大为瘟疫。你要单独研究也随你了。”
　　古代这方面确实不怎么值得研究，因为很多特别赃的病现在还没传入华夏呢。后世明清两朝之所以秦楼楚馆的名声比唐宋差了那么多，主要还是美洲物种传入的同时，把美洲梅也传入了。在此之前都是些不致命的病，远不如美洲梅凶险。
　　张机却觉得如获至宝：居然从右将军这里得窥了瘟疫传染分五行防治的最高天道，看来以后要长留汉中著书立说，多跟右将军请教这些大道至简的深微奥义。


第327章 这很合理也很合逻辑
　　考虑到华佗入蜀路途太远，就算刘备如今的名声足够号召对方来效劳，至少也要比张机再晚到一个月。
　　所幸刘备的伤本来就是转化为慢性病了，可以先服药败毒下火拖住，等有了万无一失的外科良医在动刀彻底根治。随着天气渐渐寒冷，深秋的阴湿渐渐褪去，变成了初冬的燥冷，病痛的症状也缓解了一些（汉朝中医“上火”的概念还非常宽泛，几乎所有的炎症都被归纳到上火、火毒的一种表现，而不是炎症的也有很多算上火，简直万能）
　　而冬天本来就是政务相对闲暇的时候，刘备养病不问事，又不便舟车劳顿，李素只好再在南郑多住个把月，提纲挈领料理些大事。
　　好在闻讯入蜀的良医不少，组织修书刻药方刊印的事儿也挺有意义，李素每天过去晃几天也不觉得无聊。至于其他重大的政事改革，还是等刘备彻底痊愈、身体状态好了之后，新年新气象再办吧。
　　反正刘备今年已经给了百姓大量的免税减税让利，税制暂时改不改也不影响多少实际征收。只要明年收税季节按新法来就好了。
　　反而是刘备自己，有时候还觉得因为自己生病，导致很多李素跟他说了很久的新政被拖延，有点不好意思，还几次召李素过去聊天，跟他说：“反正孤本就不读书，不明民政，这些事情伯雅你还是自己便宜行事就行了，孤授你全权。”
　　但李素深知，任何改革都需要有个稳定的基调环境才好推行，而君主的健康状况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封建改革基础设施”，所以非常严肃地应对：
　　“大王不可轻忽，大王还不知道吧，因为我们延医问药、修刊医书，虽然普通百姓并未多想，民间俨然，但各方诸侯的反应，听说最近却是风起云涌，多有蠢蠢欲动呢。自古君王身体有恙，都是敌国或者别的军阀眼中伺机寻衅的良机。我们现在就是要求稳。
　　昔战国之初，魏国首以武卒霸于七雄，何也？盖魏文侯身体康健，为君五十载，故而可连用李悝等名臣变法，开法家之先，富国强兵。
　　魏文侯故后，秦孝公用商鞅变法，亦坚持二十余载，故而其后人可奋六世之余烈，不至反复，即使如此，商鞅本人最终亦遭清算。而楚悼王以吴起变法，然仅仅五年，楚悼王因变法图强后大胜魏齐、过于激动而猝卒，吴起惨遭旧贵族杀害，楚兴之势遂废。
　　三国殷鉴在前，所以变法之成，霸业之兴，不在一时，而在一世。始皇帝仅年长高祖三岁，若有高祖之寿……此皆肺腑之言，非此私聊臣绝不会说。”
　　刘备表情也变得郑重起来，起身严肃地拍了拍李素的背：
　　“贤弟如此恳切，此天以贤弟授孤也。后半句就让孤自己说好了：始皇帝若有高祖之寿，则天下未必有汉，倒是说不定有楚了——呵，以项羽之健硕，乌江自刎之时仅年届三旬，他若是不遭横死，恐怕能活得比始皇帝久四五十年吧。
　　如此说来，后汉之倾颓，也多由天子短寿，不能图远。生于深宫、长于妇人、沉溺酒色，岂能长远？高祖、光武皆起于草莽，高祖寿六十三岁，光武寿六十二岁。孤也出身寒微、习武强身，武艺过于高祖光武，将来总要活个寿过七旬……呵，说远了，咱也不过是匡扶汉室的王罢了。”
　　刘备说着说着才意识到有些话过了，不适合比喻。不过反正也就李素一个人听见，大家都是聪明人，无所谓的。而且毕竟只是跟古人比比寿命，又没说别的，严格来说也没有把柄。
　　看起来，权摄了汉中王几个月之后，野心自然而然的逐渐膨胀，也是止不住的，虽然还没到那火候，但总是会不受控制意淫一下。
　　李素闻言则是忍不住联想：你要是晚年不遭受大败、心态大崩严重影响健康，以这个武艺和强身健体的程度，说不定真能活那么久。只不过历史上，因为关羽张飞的打击、夷陵的打击，最终只是刚刚跟高祖一样，六十三岁。
　　刘备看李素不好接话，也意识到应该赶紧转移话题，就问他：“不说这些了——你刚才不是提到，因为我的伤情可能外泄，各方诸侯最近有异动么？都有哪些异动？说来听听，我最近养病，倒是不曾关心。”
　　李素也连忙配合：“说来也是凑巧，那些各地的医匠到了南郑之后，我也派人排查过了、以礼优待，多加赏赐，还真挖出来几个受其他各方之托打探消息的。由此，我们倒是反而得到了不少关东诸侯的近况秘闻。
　　我还是先从大局说吧，首先跟我军最相关的，应该是吕布的消息。吕布虽然曾经助董为虐、盗掘皇陵，罪不当赦，可毕竟后来也参与杀董了。
　　当初我们五丈原兵败的同时，吕布也突围走武关道逃离关中，毕竟那里是他曾经当中郎将时镇守的防区。而且吕布突围的同时，张济麾下的张绣已经被调来追击我军了，张济又曾经算是吕布的部下，不会死命追击吕布。
　　所以吕布第一站抵达的就是南阳宛城，他希望以讨董之功求袁术收留、助兵复蓝田、商淤之地以自守、为袁术藩屏西北之敌。但袁术恶其反复，也不愿承认其功过相抵，不肯纳之吕布千余残兵在武关逡巡两月，进退不得。
　　张机从南阳西进的时候，吕布还示好护送了一程，似乎是在打探我们口风，在犹豫投袁绍还是投我们。这事儿臣也是前几日才听说，正要禀报。”
　　刘备集中注意力想了一会儿：“要我说，吕布既然因为诛董被封为温侯，这是天子和王允的意思，我们也就认了。虽然吕布人品上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但我们也不能跟袁术那样逼人太甚，要显得我军尊奉天子在王允当政时的决策。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也。封吕布温侯，也是看在他能守住大汉中兴的局面才给的。既然他兵败害得王允被杀、天子再次蒙尘，这败战之罪也是要追究的。天子若是能自主，也会将吕布贬斥惩戒。
　　若吕布非要来投，至少要从中郎将贬为校尉，甚至更低，不可赋以太多兵权。其下诸将也要另行甄别任用，凡是不曾参与讨董却参与盗掘皇陵的，要严加惩戒。而那些不曾参与盗掘皇陵、却参与过诛董的，要单独奖赏、分化之。当然，若是吕布想去投袁绍，那是最好，总之我们不要主动示好。”
　　李素一听，心中也是颇为欣慰，看来刘备因为地位已经与历史同期相差太远，所以在“即使收容吕布”的问题上，心态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至少不至于觉得自己有必要尊敬吕布了。
　　不就是以刺客身份完成对董卓的补刀嘛！功劳还没咱大呢。
　　那就顺其自然吧。
　　提到了吕布，自然不能不提跟吕布相关的其他诸侯的蝴蝶效应。
　　李素就顺着话题继续往下禀报：“据闻，除吕布之外，其余各方诸侯，受此前王允被杀、大王受伤等消息影响，反应最明显的，乃是兖州曹操。
　　我也是前几日，派人往豫州、徐州寻访善于疗伤的名医华佗时，使者在徐州遇到了辽东太守糜子仲留在徐州的商队管事，得到了不少详尽的情报。
　　那曹操曾是王允诛董后，除了我军之外，最早向天子道贺、并得到王允正式允诺封其为州牧的。曹操的使者荀彧回到东郡后不久，其实就是王允被杀之时了，但当时曹操不知。
　　因为被封为兖州牧，曹操志满意得，觉得兖州全境已定，派人接居于徐州琅琊的父亲曹嵩及族人回东郡居住。可惜由琅琊郡过境泰山郡时，为陶谦部将张闿所杀。曹操盛怒，一边兴兵征讨陶谦，一边表行长安奏请陶谦之罪。
　　只是当他使者再到弘农时，已闻长安陷落、王允为贼所杀。曹操便以道路不靖为由，不再请示，全力攻灭陶谦。他是七月被封的兖州牧、八月父亲被杀、请旨不成全面出兵的，如今已经两月，据说在徐州所过屠戮不少，九月时已有多座城池被屠。我们得到的消息，最新也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不知现在陶谦是否还活着。
　　倒是糜子仲出身徐州，在当地多有产业，据说受陶恭祖邀约救民。只是糜竺无力远涉重洋征战，听说只是在他老家东海郡朐县的海港大设义渡，以低廉船资接纳为躲避屠城而逃难的徐州流民，走青州半岛过海安置到三韩屯田避祸。
　　知道我们在找华佗之后，那位糜家的商队管事也说会尽快帮忙，一旦找到就护送走水路沿江西来，还会带来糜子仲的亲笔道贺书信，恭贺大王因功称王。”
　　刘备听完兖州徐州的战乱情报，不由叹息：“陶恭祖当年讨伐张举张纯、北宫伯玉之时，虽然无能，却也算是道德君子。怎会任用张闿之辈，招来如此灾祸。唉，曹操报仇本无可厚非，但屠城实在不仁不义，当初成皋之战追讨董卓之义，可谓散尽。
　　罢了，他们离我军太远，不去想那些了。只是没想到，子仲能在海东兴起偌大事业，当初力荐他接任辽东太守，真是用对了，也算造福一方百姓，存亡继绝。”
　　很显然，关东兼并的某些节奏，已然加快了很多。
　　历史上曹操讨陶谦还要再晚大半年，但现在提前也顺理成章：他就是什么时候被封为兖州牧就什么时候开始飘、然后开始接老爹。而讨伐徐州自然也是老爹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去。
　　而没有了刘备的救援之后，加上因为徐州之战爆发得更早、吕布都才刚刚被袁术拒绝，还没想好投刘备还是投袁绍呢，就更不可能去给曹操添堵了。
　　如此一来，陶谦的两大外援都没了，估计今年就会被曹操秒掉。
　　刘备虽然提前二十六年当了汉中王，但曹操也提前四年多全据了兖州、徐州两州全境，省掉了跟刘备、吕布反复拉锯战的麻烦，天下走势尚未可知。
　　至于关东诸侯更详细的情况，过几天糜竺护送华佗的队伍到了，自然一目了然。自古总是商人的情报最灵通，而由商人做到一方牧守的重臣，对情报工作就更重视了。刘备想了解什么东方战局，问糜竺的人总没错的。


第328章 太史慈回归
　　刘备在南郑养病待医的同时，东方两千多里外的徐州广陵郡治淮阴县。
　　几艘高大结实的河海两用沙船，正停靠在淮阴港的码头上。一位慕名准备启程去为刘备治病的名医，被商队和当地官员护送着，即将启程。
　　那位名医年近五旬，当然就是当世外科圣手华佗华元化了。他去年刚刚从豫州避战周游到徐州，今年又得离开徐州继续避战了。
　　而护送他的则是辽东军的一名英武将领、已经二十六岁的校尉太史慈。
　　太史慈为什么会被派来，说起来话还长了。
　　太史慈二十一岁随当初还是辽东太守的刘备渡海追击乌苏的青州黄巾军，便从征立功，不觉已倏忽五年。
　　他从军的前两年，跟着刘备颇立微功，刘备把摊子丢给糜竺后，又跟着糜竺干了三年。
　　这三年嘛，大战倒也没有，只能说是苦劳不少。毕竟，没有太史慈的话，糜竺刚刚接手时，没那么容易扫平东海商路，也没那么容易彻底清缴偶尔复发的沙门岛海贼。
　　徐荣领兵之才虽然远过于年轻的太史慈，但不懂水战，更不懂海战。而太史慈可是出生在海边的海民，这一点是大部分水战将领都不具备的特质。刘备手下的甘宁、周泰，也不过是生活在长江边上的水战将领，却从来没见过大海。
　　除了开拓初期的海战需求外，太史慈还为糜竺早期的开拓带方郡（韩国汉江流域）做出过贡献，也在后来诱歼妄图攫取辽东权力的公孙度时，制衡徐荣确保万无一失。三年下来，糜竺也把太史慈升为都尉，后来又表为“平夷校尉”，独当一面镇守东莱，以彰其屡破东夷之功。
　　可惜，到了最近，糜竺和太史慈已经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因为这个世界的公孙瓒和陶谦，都明显弱于历史同期，又没有刘备的相助，所以东莱附近的青、徐二州很快都将易主，朝廷的法令和任命即将变成废纸了。
　　到时候，谁能在青州和徐州当州牧、太守，朝廷将第一次无法说了算。袁绍和曹操才说了算。
　　徐州之战，已经不必多说，没有刘备，陶谦兵败如山倒。
　　如今是192年10月，陶谦已经丢掉了彭城、琅琊两个郡全境。而下邳郡的睢陵、下相等要地也已经被攻陷，几乎只剩州治下邳县一座孤城，还在被曹操包围着，处于持久的围城战状态。
　　目前在陶谦手上的，只剩下东海郡的郡治郯县以东的半个郡，加上整个的广陵郡。
　　也就是说，徐州五郡，陶谦只剩一个半郡，外加一座被重重包围的州治县城。曹操之所以没急着分兵来广陵，也是想先把陶谦本人围死，剩下的指望传檄而定。
　　青州之战，倒是平淡得多——历史上，袁绍一早就想把手伸向青州，主要是被公孙瓒阻止了，因为历史上的公孙瓒虽然在界桥之战败北，可在后来的巨马水之战又大破袁绍，斩杀袁军七千多人，巨马水之战、龙凑之战有来有回打了整整两年多。
　　可这一世的公孙瓒，连界桥之战都没发生，就直接变成了去年的南皮之战，义从被麹义大破之后，就彻底被斩断了南下迂回侧击的可能性。
　　所以192年一整年，袁绍其实都在一边堵住公孙瓒，一边往东收割青州。而历史上这段时间青州的主要抵抗力量应该是青州黄巾军。不过因为被刘备和曹操两次削弱后，这一世的青州黄巾也扛不住袁绍的进取，纷纷被攻杀或是逃到兖州的泰山郡盘踞。
　　如今的青州兵和泰山贼已经彻底合流，就剩下三个主要头目臧霸、孙观、孙礼。而臧霸还因为去年杀了曹操的好兄弟鲍信而被曹操发毒誓要灭之、杀臧霸为鲍信报仇。所以臧霸暂时只能在曹袁夹缝中生存。
　　一年之内，袁绍稳扎稳打拿下了济南、齐郡、乐安等地，青州只剩下孔融的北海郡还貌似有点独立自主权，挡住了东莱的西侧屏障。一旦等孔融也和平开城投奔袁绍的话，袁绍也将有借口染指东莱。
　　毕竟，糜竺只是辽东太守，他趁机占据东莱，无非是仗着当年“东莱仍在黄巾之手，朝廷无暇派官”，所以让他买上去的都尉太史慈管理，后来又让他弟弟糜芳管管民政。
　　袁绍如果成功表了青州牧，糜竺根本无法武力战斗，东莱不像辽东，不够险远，糜竺也没这个财力兵力。
　　就算袁绍不拿，拿下琅琊的曹操说不定会东进城阳，而后也想染指东莱。
　　悲痛无奈之下，糜竺只好做两手准备：首先，外交上争取跟袁绍再虚与委蛇示好一下，到时候有节奏地和平让出一点地皮，换取袁绍跟他盟好，允诺将来不再侵犯糜竺在其他地区和领域的统治权。
　　东莱那些破地袁绍想要就要一些吧，留下通商的海港城市黄县由糜竺控制，袁绍另设郡治，那就最好。反正袁绍也不懂生意，他要的只是农民和田地，允许通商袁绍还能多收商税呢。
　　第二手准备嘛，就是糜竺开始把东莱那些便于带走的实物性财富，尽量能迁移往辽东运就运走。而太史慈和糜芳，他也另外做了安排。
　　糜芳在最后一次押运船队之后，会回到辽东沓氏县。而太史慈则被糜竺劝说跟去刘备建功立业，因为东莱实在没有用武之地了。
　　分别之前，糜竺还狠诚恳地亲自跟太史慈喝了顿酒，给了一些礼物钱财践行：
　　“子义，我知你有大将之才，如今辽东已经安妥，三韩、扶余也未见雄主能威胁辽东。公孙度之患解除后，徐校尉与我也算是彻底坦诚相见、心结尽弃，精诚合作。
　　玄德公进位汉中王，高举义旗匡扶汉室。你跟他去，定然可以再立殊勋，前途远胜于困在东莱一隅之地。
　　公孙瓒此前与我们不睦，好在上有燕王镇抚，外有袁绍牵制，公孙瓒不可能有余力威胁到我们。现在就怕公孙瓒最多也就能支撑两三年了。袁绍跟我们的盟好又不可信。
　　公孙瓒灭后，最多再拖五年，袁绍说不定就会图谋辽东，除非我们年年进贡大笔财物稳住他。希望届时汉中王能让天下重新迎来太平吧。”
　　糜竺话中所称的燕王，自然是幽州牧刘虞了。刘虞因为路远，是七月底的时候才收到的册封诏书，当时王允都已经死了。所以刘虞的辞让使者还没走到长安，就知道已经去不了了。刘虞也就在九月份的时候半推半就被拥戴为了燕王，跟刘备当汉中王的时间居然差不多。
　　只不过刘备是因为五丈原战败、为了打董越樊稠找回场子，比受诏时间拖延两个多月才称王，而刘虞是纯粹因为路远拖延。
　　而袁绍当时甚至还旧事重提，借故“天子又被凉州军劫持了”，想再拥立刘虞为皇帝，并假借刘虞的诏书彻底讨伐灭掉公孙瓒，但是又被刘虞拒绝了。也不知道刘虞究竟是怎么想的，可能是跟刘备想法比较近似吧。
　　可惜刘虞不会打仗也缺乏嫡系死忠武力，袁绍虽然表面上极为拥戴尊敬他，但军事上完全是自说自话，连攻打青州黄巾军时都是打出“代替总督青冀幽并兖徐六州诸军事的燕王平叛黄巾”的旗号。
　　太史慈对糜竺的回答是：“府君高义，慈铭记于心，如若将来府君需要征战之将，慈定会设法驰援。不过相信以使君之手段，定然可以不战而保辽东安泰。若忧袁绍势大，不如指望分化袁、曹，或者二袁相争，袁绍未必有暇东顾。”
　　太史慈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现在曹操名义上还是尊奉袁绍的。在袁绍看来，曹操就是他的部将、小老弟。历史上两人正式成为不同阵营，还是曹操迎立天子、改元建安之后。
　　同理，在现在的袁术眼里，孙坚也是他的部将，孙坚打下来的地盘也都是他的地盘，所以他历史上几年后才有信心称帝。
　　糜竺不置可否，就这样让太史慈从东莱去东海、然后走水路入川，顺便护送糜家商队刚找到的华佗一起入川。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陈府君帮我等寻访元化先生，又一路陆路护送至此，汉中王将来定会感谢府君高义的。广陵如今也是多事之秋，府君千万珍重。若有不如意，肯纡尊入蜀，或是去荆州，汉中王定然欢迎之至。”
　　淮阴港的码头上，太史慈一边吩咐水手解开缆绳，一边跟送行的广陵太守陈登拱手道别，还一起喝了三碗酒。
　　“唉，短短数月，徐州五郡已有三郡半落入曹贼之手。身为广陵人，不能保境安民，登实在惭愧。只恨故土难离，我想再观望一二。
　　若陶恭祖死后，曹操能略复天良、听人劝阻，至少在东海、广陵二郡不再发生屠城，我也只能虚与委蛇留下，也算保护一方百姓。若是曹操实在丧心病狂，广陵也化作丘墟，那我只能西投汉中王，以求匡扶汉室，伸张大义。”
　　陈登说这番话时，语气着实痛心疾首。
　　他二十五岁举孝廉入仕，至今已经五年了，也算三十而立，仕途的前五年，他先是当了两年东阳县令，又当了三年典农校尉，算是陶谦的屯田官，分管那些被陶谦收复的青州黄巾军肆虐地区的开荒重建工作，成绩也算斐然。
　　这项工作跟糜竺多有交集，因为他经常需要和糜竺做生意互通有无、补充物资，顺便学习糜竺在辽东垦荒的经验，又是糜竺老乡，才肯那么帮糜竺的忙。
　　而陈登也是今年才因为当典农校尉的政绩很好，刚刚被陶谦提拔为广陵太守。在曹操打过来的时候，徐州五郡只剩陈登的郡还完全没有被曹操祸害。
　　面对陈登的叹息，太史慈也非常务实诚恳地相劝：“谁知曹贼会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就算要保护百姓，不得不立于危墙之下，但府君也不妨考虑考虑狡兔三窟。族中子弟，可以跟着糜芳的船队去辽东避居，也可另做打算。”
　　陈登犹豫了一会儿，安排了一个亲随，跟太史慈关照道：“这是我外甥陈矫，被我引为功曹，时长出使。这次让他暂且跟你去汉中见识一下人物，也算是替我拜会汉中王吧。天下大势，尚未可知。”
　　陈矫说是陈登的外甥，之所以也姓陈，是因为他跟母姓，他母亲是陈登的堂姐，也是广陵人。
　　汉朝人生育早，所以兄、姐的子女跟小叔小舅相差并不大，陈矫作为外甥也只比陈登年轻十岁左右，属于刚刚及冠被舅舅喊来当郡中小吏。
　　太史慈反正要护送华佗，多带几个人也是带，就捎上了陈登的探路使者。
　　而原本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静静等候太史慈和陈登聊正事的华佗，也正是到了这一刻，看他们已无话可聊，才本着医者仁心、最后对陈登临别唠叨两句：
　　“陈府君，‘君之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前日所言蒜汁之方，即使面赤心燥之症状缓解后，还当每隔旬日饮用一次，直到呕出之物没有赤虫、方能算彻底痊愈。
　　切不可因症状消退而轻忽，痊愈之后也不可再食鱼生，果蓏蚌蛤腥臊之物也要减省。若遵我医嘱，可得长寿，否则，不出十年，恐有不测。”
　　陈登虽然喜欢吃生鱼片，有点不甘心，但神医这么说，他也只好答应：“多谢先生指点，登记下了。”
　　原本历史上，华佗在豫州和徐州北部战乱后，隐居在广陵直到建安初年。而陈登也是建安年间才找华佗医治生鱼片寄生虫病的，已经病情很严重，华佗虽然给他解了毒，也说他三年内必死，后来果然是官渡之战后一年多，刚刚四十岁就死了。
　　不过现在因为提早了五年，估计病情还不是很严重。
　　交代完陈登的病情之后，五艘沙船起碇杨帆，载着太史慈和华佗、陈矫，顺着古邗沟、山阳池，由淮阴至京口，转入长江西去。


第329章 匪夷所思的蝴蝶效应
　　太史慈护送华佗的船队抵达京口、进入长江时，严格来说已经离开了徐州地界，进入了扬州。
　　进入长江之后，因为船队由顺流而下改为了逆流而上，所以船只需要进行一些调整。
　　浅水里用的撑篙，到了长江里就彻底没用了，帆和桨橹也要增减。太史慈就命令在京口的瓜州度停靠一两天，士卒也被允许分批上岸放风休息。
　　他的船队一共五艘大沙船，总计运载了一百名护卫的士兵和水手，普通士兵在水流较急风帆不够用的河段，也能客串摇橹划桨。
　　除了人之外，船上还运了几百石辽东特产和钱财，都是糜竺给刘备上贡的礼物。其中扶余和高句骊出产的人参就有上千斤——这玩意儿汉朝人其实吃得不多，所以野生的远比后来唐宋时容易挖得多。还是李素在辽东的时候，让人专门采集来入药，被糜竺学去后抓住了这个商机，才开始大规模找那些渔猎蛮夷收购。
　　除了人参，就是貂皮、银狐皮、熊虎皮，虎骨之类，汉末扶余人从长白山和黑森林里弄到的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财物众多，太史慈一路还是非常小心谨慎护送的，等闲不会让外人靠近船队。
　　不过，也怪太史慈的船太大太气派，都是四百料以上的海船（四百料是指船用的木料自重四百石，也就是空船的重量。载重大概能有一百吨，九丈长），如今在长江里行商的民船很少有那么大的，所以难免有“小儿持金过于闹市”之嫌。
　　在京口停泊的这天，居然就遇上了西边来的乱兵。
　　“快跑啊，袁术杀过来拉，陈刺史在九江郡被孙魔王杀啦！”
　　乱兵涌到京口港，居然就任意要征用民船渡江跑路。
　　幸好太史慈是带兵出身，又惯于水战，当然不会被这些乌合之众裹挟，他连忙吩咐还留在船上的士兵和水手立刻撑船离岸，防止被抢夺。
　　为了避免误会，也为了减少冲突，太史慈当机立断，跟随船的陈矫说，把他广陵功曹的小旗子挂起来，诈称是广陵太守陈登的船队，希望这些扬州兵看在邻居的份上别乱来。
　　旗子刚挂好，离开岸边还不到一箭之地，岸上一名军官让人大喊：“快快靠岸！我们周太守军情紧急，征用民船！”
　　太史慈也让人大喊：“我们乃广陵太守陈登的船队，奉命出使荆州，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休要相逼！”
　　可惜那个军官显然是个没文化的刺头丘八，一看就是本地的山越族丹阳兵，匪性不改，居然恼羞成怒下令放箭。
　　太史慈冷厉地狞笑了一下，显然也动了真怒，直接在船尾楼上摘弓搭箭，一箭把那个丹阳兵曲军侯射杀了。而后又连连射杀五六个丹阳兵弓箭手，船队这才离岸超出了射程。
　　年轻的陈矫见状，不无忧虑地说：“我们走得急，船队里还有二三十个人没回来呢，估计在京口县城里，这些人怎么办？不回去接的话，难道就抛弃了？可若是久留等候，又怕乱兵也找到船追杀上来，如何是好？”
　　太史慈想了想：“直接回去接太危险了，咱把船上旗帜先全部撤了，往上游走几十里，到堂邑附近再看看有没有安全的码头可以择机靠岸，然后大伙儿都不许上岸。
　　只派少数人上岸去县城买些素色粗布，把货舱都遮蔽一下，装作另外一伙船队，也免得被追兵追上后认出身份。再另派几个精干细作上岸打探消息，看看究竟是何人突然爆发了战乱。”
　　陈矫点点头：“刚才听那些败退下来的丹阳兵说是周太守的兵，无疑是丹阳太守周昕战败了。而‘陈刺史被袁术麾下的孙魔王’杀了，多半是指孙坚杀了扬州刺史陈温。
　　只是不知道孙坚怎么会甘心当袁术的杀人之刀四处助纣为虐，上个月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时，还是袁术刺杀了陈王刘宠之后，孙坚从颍川、汝南出兵，帮助袁术夺取陈郡呢。
　　才不到一个月，怎么又越过汝南和谯郡，往东攻打九江了。袁术还真是乱战不休，可惜孙坚原本算是讨董英雄，现在疲于奔命助纣为虐。”
　　想再多也没用，太史慈按部就班地行船逆流了好几十里，到堂邑县再靠岸，这次倒是没有遇到乱兵，因为他赫然发现这个名义上属于丹阳郡的县城，居然已经被控制九江郡的军阀孙坚给拿下了。
　　太史慈谨慎地跟当地驻军交涉，花了点小钱，在堂邑等候了两天，在驻军的帮助和传达消息下，把之前在京口因为周昕乱兵而失散的手下重新找了回来。
　　确认对方没有恶意，也不敢对他们怎么样之后，太史慈才采买了足够的补给品，亮明身份道谢辞行。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没暴露华佗的存在，只说自己是奉命出使荆州。
　　……
　　原来，这一世的孙坚，因为之前是跟关羽、赵云联合讨董进攻的雒阳，后来玉玺被关羽所得献给刘备、最终又还给了汉献帝，而玉玺交接的仪式时，刘表、袁术也是派人来一起见证盟誓的。
　　所以这就导致孙坚从雒阳退兵之后，袁术和孙坚都不太有脸主动跟刘表无故开战。加上刘表也选择了用宜都郡和武陵郡换取了刘备的支持、得到了更多的初始嫡系兵力，如今已经彻底拿稳了襄阳、江陵和江夏，江夏太守黄祖也不如历史同期那样显得半独立。
　　种种因素，让袁术和孙坚觉得从刘表那儿夺地盘既没有大义名分、也不太好惹。于是乎，孙坚不但逃过了跟刘表两败俱伤的命运，还被袁术当枪使拿去对付豫州各郡的诸侯。
　　袁术起家的时候，本来就坐拥荆州最北面的南阳郡和豫州最西北的颍川郡两个郡地盘，加上西边与之接壤的袁家故乡汝南郡（就相当于三国志历代游戏里的宛城、许昌、汝南三块地）。
　　没法跟刘表抢，袁术的发展方向自然而然就往东南方扩展，袁术本来就表奏过孙坚为豫州刺史，过去一年之内，孙坚帮袁术拿下了谯郡、陈郡，全据了几乎整个豫州，也成功跟盟友陶谦接壤了。
　　只不过，在最近陶谦被曹操猛攻的过程中，袁术无力救援，只是在陈郡与陈留之间，跟袁绍、曹操联军血战了一场，但败北退回陈郡与颍川。而豫州最东北角的那个凸出部小沛，就被曹操连带着徐州一起吞了。
　　但严格来说袁术也不算亏，因为他至少保住了颍川和陈郡等地——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袁术就是在193年的这次救援陶谦行动中彻底惨败，结果连颍川都丢了，这才有了后来许昌落入曹操之手的局面，而南阳也因此变成飞地，后来被刘表、张绣夹攻夺取。
　　谁让现在孙坚还活着呢，袁术的战力也是比历史同期要强的。
　　袁术、孙坚阵营的北线纷争且不多说，单说孙坚给袁术当了将近一年半的救火队长，顶住了颍川防御战，又攻略豫州东南部。而就在192年深秋，随着豫州被彻底兼并消化，袁术终于把魔爪继续往东南方向伸向了扬州。
　　这才有了这个月刚刚爆发的九江郡之战，连带得扬州刺史陈温也提前了一两年兵败被袁术的人杀害，只有丹阳太守周昕、庐江太守陆康这两位陈温的下属，兵败退回各自驻地。而扬州州治寿春所在的九江郡全境，都被孙坚攻下了。
　　（注：此时的扬州治所还在寿春，袁术历史上在宛城和许昌丢了之后，也把治所迁到了寿春，因为全盛时的袁术本来相当于拥有荆州、豫州、扬州三个州的州治。后来东吴政权因为寿春在敌占区，才迁扬州治所到丹阳郡的秣陵）
　　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孙坚兵势虽锐，军力也靠着以战养战裹挟战俘收编得到扩充，但因为身份是袁术的部将，他始终没有根据地。
　　除了已经被刘表、刘备隔绝成飞地的长沙郡之外，孙坚基本上是攻下一个郡、袁术才给他大批军粮补给，让他得以维持部队规模、补充兵器损失，然后收下上一个郡的地皮，让孙坚除了长沙之外，始终只有一个郡的控制范围。
　　孙坚当了足足一年另四个月的工具人，终于有些受不了了，只是苦于自己没有足够的积蓄、确保攒出收下士兵和将领官员够吃两三年的家底，后勤一直被袁术卡脖子，也没法反水。
　　“长沙虽然号称还有近百万人口，但江夏在刘表之手难以千里驰援。而且我已另挂豫州刺史之衔，对长沙的控制几乎名存实亡。
　　偏偏刺史本就只有监察之权，不能直接统治太守，每次打下的新郡袁术另封新的太守，也不听我调遣。早知道刺史当得这么憋屈，还不如回去当太守呢。没有名分，也没有军粮和军械补给，太束手束脚了。”
　　这是孙坚这大半年来一直经常会忧虑的一个问题。这次帮袁术攻下寿春城之后，他还是这么想的。
　　袁术倒是让他立刻追击残敌，干掉陆康或者周昕，把扬州在长江北岸的土地全部拿下。可孙坚知道，只要陆康或者周昕任何一人被他干掉，那寿春所在的九江郡又不是他的了，会来一个新的太守。
　　想来想去，孙坚决定以“名不正则言不顺”为由，要袁术另外表他官职——反正王允都死了，朝廷越来越没有威望了。
　　于是，孙坚就表示“攻下九江郡已经是越境作战，非豫州刺史当为”，要袁术改表他为扬州牧才能继续打。而且只要袁术同意，孙坚就愿意交出在豫州的全部地盘，而且永不干涉豫州事务。
　　袁术可能是工具人用顺手了，觉得孙坚此提议不过是“一条细心的舔狗，在咬人前还注重帮主子维护名声和面子，没有借口不乱咬”，居然同意了。
　　反正袁术想的是“要是孙坚不再打下新地盘交出旧地盘，我就不给他粮草武器和其他军需，他手上反正始终只有一个郡的地盘，又没有余粮，连大军一年都养不活。而且现在已经是初冬，距离下一次秋收还有大半年，孙坚遇到坚壁清野的情况肯定无法因粮于敌，还是要吃我的军粮”。
　　只要明年秋收之前，最好是趁着春荒最饿的季节，再割孙坚的地盘一波韭菜，就不怕孙坚翻上天去。
　　于是乎，192年10月份，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幕：袁术杀了陈温，表孙坚为光杆扬州牧。而李傕在长安，一个多月后才知道陈温的死讯，所以李傕册封刘繇接任扬州牧，但要过了193年新年时才能到任。
　　就在孙坚驻扎在合肥县城，考虑找谁借贷渡荒、以逃避袁术的粮草卡脖子行为时，他听说一个本地的官员慕名来投奔他和他儿子了。
　　长子孙策大大咧咧地登堂入室，引着一个客人向他介绍：“父亲，这位是我义弟，居巢县长周瑜。他说他愿献计，为我军寻找外援，解决数年的大军军粮问题，不再仰袁术鼻息。”
　　孙坚大为诧异，抬头打量了面前这个刚刚来投的年轻人，估计也跟策儿一样，才十八岁光景吧。
　　如此年少，能有什么计谋？
　　不过人家也是九江郡望族，长辈有很多做过高官，这一点孙坚还是必须尊敬的，所以他摆出礼贤下士地姿态诚恳询问：“周郎计将安出？”
　　周瑜：“使君，瑜以为，使君两年来下一郡而袁术收一郡，则始终没有根基自给自足。所失何止数郡？而使君兵强马壮，历战数年，收编战俘，麾下战兵已不止三万，若有一两年供给，拿下扬州也并非不可能。
　　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将被江夏隔开的长沙郡飞地，让与其他诸侯，换取一笔巨额的钱粮军需，以为脱离袁术的后手。”
　　孙坚也被这么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长沙郡虽为飞地，且税粮难收，缺乏治理，可人口依然近百万，应纳税壮丁不下三四十万，每年理论上税粮过百万石。
　　若要让出长沙郡，除非有哪家诸侯肯出价值数百万石粮的物资，否则谁又会考虑？可袁术正要遏制我军，刘表、虽近，却也刚上任不满两年，没有如此多余粮。刘备倒是有钱粮，可他在荆州的地盘也不过是宜都、武陵，刘备的钱粮都在号称天府的蜀中。物资转运困难，如何能寓我们交易？”
　　周瑜回复道：“使君与众人一样，恐怕是小看了刘备千里转运、货通天下的本事了。我昨日听闻同僚历阳县长聊起，说刘备找了徐州甚至可能是辽东的使团，不远万里入蜀贸贡，因为使团中似乎有平夷校尉太史慈。三天前经过的堂邑，前天经过的历阳。
　　而且还听说，自从刘备以赵云攻下宜都郡后，赵云在宜都也是伐木无数，听说三峡两岸群山密林都秃了不少。我粗粗算过过往商旅看到的情况，赵云在宜都造船，恐怕不在少数。刘备虽号称将全部钱粮集结于北伐，可从之前传来的董越、樊稠入寇汉中之状来看，汉中显然空虚，刘备并未常年将部队、物资集结于汉中，肯定是都囤积在犍为、巴郡了。有水运顺流而下，说不定刘备会答应这个买卖。”
　　孙坚还有些不相信：“真要是这样……那刘备也太有钱了。既如此，明天那太史慈抵达居巢时，你代我招待他一下，带策儿一起去。别堕了我的威名，不管谈不谈得成，先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试探一下。”


第330章 太史慈和周瑜遇到水贼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长江中下游的初冬，西北偏北的大风非常猛烈，而江面又开阔、水势平缓。所以太史慈的使者船队，在大江之上日行数百里，行动非常迅速。
　　毕竟这一段的长江，是东北、西南走向的，往南行驶的船冬天能一路利用六十度角左右的顺风，效率极高。直到彭蠡（鄱阳湖）之滨的柴桑（九江）后，长江才往北拐。
　　然后从柴桑到荆州江夏郡的夏口（武汉）进入汉水之前，才是逆风逆水，会稍稍辛苦一些，必须走之字形抢风。
　　这天，大约是离开丹阳郡后的第三天清晨，太史慈已经带着陈矫、华佗抵达了上游三四百里外的居巢县濡须口。
　　（注：濡须水南口连接长江，北口连接巢湖。后世修筑濡须坞的那个位置是北口，太史慈开船从长江上经过的是南口）
　　行船闲暇无事，人就容易吹嘘往昔峥嵘岁月。太史慈自问也算是刘备阵营里跟从比较早的老资格了，就在华佗、陈矫面前显摆他的阅历：
　　“你们可知这濡须口之水，通往何处？没错，此河北口便是巢湖，当年的丹阳贼第一大豪帅郑宝，就是在巢湖中筑造水寨，又在湖口设坞。官军每每围剿他，他就退到湖中，因此灵帝年间屡不能剿，反而任由他成为卖丹阳私兵的第一大商，朱儁、孙坚都曾不得不与之合作。
　　后来，还是右将军与镇南将军受燕王之命来此募丹阳兵平张举张纯，右将军恨郑宝居间抬价，与镇南将军设计攻杀之，丹阳豪帅之祸遂平，从此朝廷诸将募丹阳兵，再无豪帅居间赚取差价。这事儿说起来都六年了，比我跟随汉中王还早半年多。”
　　这事儿明明跟太史慈半毛钱关系没有，但任何公司里那些入职早的人，都喜欢跟新员工聊“当年我进公司时看到的前辈业绩”，这是人之常情。李素和关羽那点“让丹阳兵直接把身卖给用兵买家，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小功劳，就被太史慈吹得悠然神往。
　　“当年右将军还只是一介佐吏、年不及冠吧？真是少年有为，六年时间从一介三百石佐吏做到右将军。我如今已经比右将军当年年长三岁了，还是一事无成，舅父虽让我当郡中功曹，却了无功绩。”陈矫也很配合太史慈，同时也是确实发自内心地感慨。
　　太史慈很是得意：“那是，这世上有几个人能跟右将军相比……”
　　他刚刚吹逼吹到这儿，忽然戛然而止，眼神也是微微眯拢，因为他看到前面濡须水内，忽然有一队轻快的斗舰战船从濡须口驶出，横截在大江之上，那架势，一看就是要拦路的。
　　“什么人？总不会是本地的官军吧？这儿算是庐江郡守陆康的地界，难不成陆康老儿还敢派战船拦截我们？他不嫌树敌多么？还是纯粹想抢劫？也可能是时隔多年巢湖水贼又复发了？有人取代了郑宝的买卖？”
　　太史慈心中闪过一连串好几个念头，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吩咐船上所有卫兵都戒备，统统把弓箭拿在手上。
　　两边船队一边靠近，太史慈也在观察对方的船队阵型，发现对方的船虽然比他小、数量多，但队列非常整齐划一，船速、间距、航向都保持得很好，还能看到旗舰上指挥的旗号繁复而严谨有度，竟然可以拦住这一段长江江面不让人从船与船之间的间隙漏过去。
　　“这个拦截之法，深得水战用兵之妙，恐怕不是郑宝那样的丹阳水贼可以做到的。世上竟有水战调度之才不在我之下的名将，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了。”
　　正所谓内行看门道，仅仅是观察了对方的拦截船阵，太史慈就意识到来将的水战统兵之能深不可测。
　　幸好，太史慈刚刚戒备不久，箭也没失手射出去，两军船只还相距两百步，对面船上的人就全部扯开嗓子齐声大吼：“可是太史平夷当面？我家使君有事相商，且停船。”
　　（注：太史慈是糜竺表的平夷校尉，所以可以这么称呼，就像孙家父子都叫孙讨逆、孙破虏）
　　江上风大，隔了两百步远一两个人喊话是根本听不见的，幸好是一船水兵一起喊，才隐约听得到。太史慈见对方没什么恶意，只是截停，先放下了弓，又减速接近到七八十步远，才隔船喊话：“来者何人？”
　　“居巢县长周瑜，见过太史校尉。在下奉我主扬州牧孙文台之命，有大事愿与盟友汉中王交涉，还请太史校尉引荐。”
　　对面船头一个身着白底绣花锦袍和锃亮铁甲的的十八岁帅气少年人站在船头，还玉树临风地学人样拿了一柄合着的折扇，便是周瑜。
　　李素四年前就发明了折扇，如今已经传遍大汉，为附庸风雅之人所模仿。而看周瑜这样子，折扇倒也不是拿来扇风的，更像是一种指挥工具。就跟武田信玄拿着扇子指挥打仗差不多。
　　太史慈远远一看，却微微有些恍惚，总觉得面前这家伙用折扇似乎比李素更有架式。
　　人皆有貌相的本能，看对方长得不像坏人，太史慈也就愿意放下些戒心，高声叫喊：“我只是辽东太守糜府君之命，觐见汉中王，大事我做不了主。不过，能说说究竟是何事么？”
　　说着说着，双方战船已经靠拢，两船相距还有数尺，周瑜直接跳到太史慈船上，跟他低声细谈：
　　“汉中王派赵伏波镇宜都、平张羡，安定一方，莫非没有进取荆南之心？而我主孙文台，困于刘荆州与袁公路之掣肘，无所依归，正想跳出长沙泥淖，别有良图。
　　如今荆南之局，乃是三方均无借口改变现状，而且三方都曾是讨董同盟、在雒阳夺玺时盟誓过，谁先动手，都要落下背盟的天下之大不韪，既如此，孙文台愿示好快刀斩乱麻，出让长沙郡，换取一大笔钱粮军械，汉中王岂有不喜之理？如若汉中王不肯出价，我们只好找刘荆州了。”
　　太史慈心中微微一凛，下意识还觉得周瑜有挑拨之嫌。
　　因为自从雒阳盟誓之后，目前表面上刘表、刘备、孙坚三家还是一团和气的，荆南变成了三方鼎立，刘备想再往南拿桂阳、零陵，却碍于名义上的荆州牧是刘表，不好意思夺同宗之基业。
　　刘表总算是拿下了荆北三郡，想再南下拿那两个郡，无奈却被刘备的武陵和孙坚的长沙掐断了，成为飞地。
　　至于孙坚想拿，就更加名不正言不顺了，比刘备还不顺。所以孙坚现在事实上是扮演了一个“我自己无力再进取，但我可以给刘表添堵堵路，又可以以不给刘表堵路来给刘备添堵”的机动状态。
　　自己得不到，但能坏别人的事儿。
　　这些粗浅的道理，刘备阵营内能做到校尉、都尉的人，基本上也看得出来，太史慈当然也知道这里面的大势。他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周瑜应该会被大王重视，还是先结好一下：
　　“此事在下无权过问，孙使君有意，不如遣使至汉中，与汉中王当面商榷。”
　　“先靠岸吧，我且在濡须口置酒相待，太史校尉也好与我家少主相见，略表我军诚意。而后，我自会全权代表我主，至汉中相商。不过我们有一点要求，希望向太史校尉确认：
　　如若汉中王答允了我家主公的出价，他可能在来年春荒之前，将所许的物资运到么？益州与宜都，可有足够跑大江之上的渡船？”
　　太史慈也没觉得这一点是多么机密，很轻松地说：“这个不难。”
　　说着，他们已经靠岸，太史慈上岸，在濡须南口的一处镇子上，见到了来迎接的孙策。孙策也表明身份，以证明周瑜确实得到了全权授权。
　　毕竟周瑜是突然冒出来的，要是没有个分量够的人证明其授权，刘备就派人直接跟他谈，那不闹笑话了么。
　　太史慈也非常谨慎，还跟孙策交换了各自献给对方主公的礼物作为信物，饮宴歇息了一天，这才带上周瑜以及周瑜的少数随从，跟孙策告辞，再次出发。
　　还别说，在濡须南口驻扎的这一天，以及第二天出发后，还出了一些小意外——太史慈的船队刚刚起航往西，就遇到了一些鱼腩战船的拦截。不过还好，周瑜也特地带了几条船，护送了他自己的坐船一程，开出至少五十里，跟拦截者的战船互相弓箭互射了一阵，略有小胜击退对方，然后周瑜派来那些护送船才回返。
　　也是在击退敌人之后，周瑜才轻描淡写跟太史慈客气：“给太史校尉添麻烦了，说来也怪我们——这些拦截我们的战船，是庐江太守陆康的。陆康与周昕前些日子在九江救援陈温时，被孙将军击败。
　　所以看到孙将军的战船出现在庐江江面上时，还以为是敌人。你们这五条船，昨天在濡须口我军的水寨里停泊过了，今天又起航西行，陆康就当成是我们的人来打了。
　　不过陆家并无知兵之人，陆康已经年老，其子侄多不知兵。所以刚才那些战船不足为惧。我军既然跟汉中王盟好，当然要护送你们经过扬州段的江面了。
　　前路顺风一日之内可达柴桑，便算是过了庐江郡界、进入荆州的江夏郡界，不会再有敌视的船只拦截了。”
　　这里必须说一句，周瑜治理的居巢县，是属于九江郡的，也位于濡须水北口河边。但濡须水南口流入长江的位置，其实已经深入到了南边庐江郡的临湖县。所以周瑜这次事实上是“深入敌境”来拦截太史慈谈事儿的，借用了敌人的出江口。所以他的一举一动才被如临大敌的庐江郡兵戒备、贴身盯防。
　　听周瑜的话，显然是很看不起陆家人带兵的才能。不过严格来说，他也没算看错，陆康的孙子陆逊现在才十岁呢，屁的兵法都不懂。陆康的儿子陆绩也还是小孩，只会“袁术座间怀枳”，刷刷偷橘子给母亲吃的事迹为将来举孝廉做准备。
　　一天之内，船队轻松顺风过了柴桑，终于进入安全的荆州地界，即将沿汉水返回汉中。


第331章 刘玄德割髀疗毒
　　进入荆州地界之后，因为刘表目前和刘备还处在表面盟友的状态，所以再无人拦截阻挠太史慈的船队。
　　自夏口逆流进入汉水，经过十余日的航行，终于由上庸回到汉中。
　　因为汉水中上游相对湍急、有险滩，太史慈一行的船队被留在了武当县，而后换的小船通过上庸、西城等县。
　　一路上周瑜看似云淡风轻，观景聊天，在武当县换船的时候，他还花了半天时间爬上武当山晃悠了一圈，只差作曲一首了。而实则他也在暗中观察地理形势，越看越对刘备军入蜀后的建设情况感到心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周瑜是知兵之人，从小喜欢看地理形势，这个时代虽然还没有《水经注》，《尚书·尧典》又不靠谱，但周瑜仗着家里有钱，靠走万里路四处游历，也总结了不少实地考察的经验。
　　他一直知道，上庸道诸县，是“汉中之余赘”，得汉中者要顺流而下得上庸非常容易，但如果遇到襄阳这一侧的猛烈抵抗，在襄阳以西的筑阳形成拉锯战，那么汉中政权的持久战补给就会出现问题。
　　顺流而下运输物资的船，哪怕空船都很难开回去，几处特别湍急的河段会成为后勤的天然灾难。
　　但是，这一次在武当县，周瑜看到了原先从未想象过会在汉水中游出现的大型转运码头，把数百料的大江船换成汉水里的中型船，船只储备那么充裕。
　　而且武当县上游的堵水河口一带，原本按汉朝的地图，应该是一大片堰塞的淤泥沼泽（后来的湖北十堰市），根本没有大规模的人烟定居。
　　但他却在那片地图上本该是沼泽的地方，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淤泥堆田，如同长江口的江南水乡，沼泽的一部分被深挖，形成田字形交错纵横可以划船的水网，挖出来的泥堆成了数以千计一块块的黑土地，长满了对灌溉水量需求极高的芋头，堪称变废为宝。
　　周瑜生在江淮，他当然知道江南水乡也有种芋头，但基本上只有在水田或者河边窄窄一溜儿地立种。
　　这种东西比稻麦等粮食作物收成高不少，吃了也饱腹，就是有点噎人。之所以种得少，完全是因为江南的农民也懒，不想那么频繁地浇水，所以离开水源几百步远的地块，就没人种芋头了。
　　而在上庸这边，因为本来就是沼泽地堆出来的田，农夫划着船，拿着一个挑在长杆上的木桶，直接从河里一桶一桶舀水往高大的芋头茎叶上泼就是了，灌溉非常简便粗放。
　　周瑜爬完武当山之后回来，心中就在估算：“按桓帝末年的朝廷户籍税簿，上庸诸县加起来也就不到两万户人口。可按照刘备现在息兵养民的样子来看，怕是养活五万户都能做到吧？
　　刘备如此重视一块收不上来税、或者说税粮外运不便的地区，其志不小啊，他是想对付襄阳的刘表，还是南阳的袁术？看来这次倒是来对了，刘备表面上对当年的讨董盟友如此友善，背地里其实也就跟袁绍曹操是一路货，能找到借口吞并盟友怎会不吞，此番远交近攻成矣。”
　　周瑜很清楚，上庸种田种得再好，这儿的物资逆流运回汉中是非常不划算的，船得屡次装卸，甚至用纤夫拉纤。但上庸这边的屯田成果如果用于攻打襄阳，那就再舒服不过了，回程的时候可以空船，就轻松一些。
　　不过，也不用怪太史慈没有保密意识，因为在跟盟友接壤的地区种田，这种事儿本来就是瞒不过去的，也没什么好保密。只要刘备没有流露出背盟的实质性证据，别人就无法指责他。
　　要是刘表主动“假想防卫”，那刘备还求之不得呢。
　　提前的假想防卫可不算正当防卫，是要受到依法制裁的。到时候刘备就可以正当防卫了。
　　见识了一番刘备军的欣欣向荣后，大约十月下旬的一天，周瑜一行终于进了南郑县城。
　　可惜，太史慈需要先带华佗去面见刘备，所以周瑜没有机会得到第一时间的引荐。
　　不过汉中王还是很热情好客的，对于远方来使，也不用大领导吩咐，都有驿丞例行公事先招待在驿馆住下，每天好酒好肉，闲着没事儿就带出去定军山转转，看看风景就当公费旅游。
　　这一路上，华佗来的目的是什么，并没有告诉周瑜，对外只说是延请名医到南郑献药方、汉中王公费贴钱、帮刻书刊印。
　　不过猜也猜得到，多半刘备自己的健康也有什么问题。
　　周瑜也就不急不躁，静观其变。
　　……
　　汉中王府内，李素今天也是照例来汇报一些公务，然后就遇到太史慈带着华佗来了。
　　刘备见了太史慈也很高兴：“子义，三年不见，都是校尉了，跟东夷那些三韩作战，很轻松吧。子仲那边既然没有功业可建，正好跟孤北伐关中，驱逐汉贼，以你之才，不出数年，升个将军也是轻而易举。”
　　当然是杂号将军，只不过杂号二字没必要刻意说出来了，画大饼需要朦胧美。
　　李素也在旁嘉许：“这次多亏子义护送，不然元化先生也不能来得这么快这么安稳。你先下去歇息吧，对外不要多说，元华先生要给大王诊治了。”
　　太史慈退下之后，华佗终于有机会入内拜见。看在他年长的份上，刘备当然也不会摆大王的架子，只是坦然受了对方拱手一礼，然后就让坐下叙话：“有劳先生远来了，实不相瞒，孤也是有箭疮没好利索，每逢阴雨湿冷便作痛麻痹。久闻先生乃天下疗伤圣手。”
　　华佗：“岂敢岂敢，听说大王此伤是因为五丈原奋不顾身勤王救驾才落下的。王司徒蒙难、天子蒙尘之时，天下诸侯或熟视无睹，或路遥有心无力不及救援。
　　唯大王立刻发兵、不计己利。老朽早已仰慕大王高义，今日能效劳，实感荣幸——请大王宽衣验伤。”
　　刘备就趴在一个软榻上，让侍婢拉下裤子，露出大腿侧后方的箭伤旧疤。
　　华佗似乎很有经验：“这是骑马的时候从背后被射中的吧，虽然表面愈合数月，然仍有肿胀淤痕。应该不是箭矢淬毒，但可能是当初清理创口的军医，只把箭头取出来了，但还有其他杂物没有取净。具体是什么，请恕老朽也无法断言，且号脉观色。”
　　然后华佗给刘备把了脉，又看了脸色、舌头，仔细询问阴雨天疼痛时的具体表现，比如是小针密集扎那样还是麻痹为主，连续问了四五个是非选择题。
　　问了半天，华佗捻须思索，也没敢下定论：“由此看来，不可能是铁屑铁锈，否则要严重得多，至少是整条腿麻痹不动。至于是木屑还是漆皮、羽翎，还是判断不出来，大王若是放心老朽医治，不惧割肉流血，只有服下麻沸散，以刀剖开慢慢找了——也不保证每一刀都割在确有异物的地方。可能会稍微多挨两刀，保险起见多割掉一些腐肉，请大王谅解。”
　　李素一直在旁边围观旁听，见对方说得那么慎重，跟演义和三国志里的描写截然不同。
　　看来华佗还是很谦虚的，他也是人不是神，没有直接跟神棍一样看一眼号个脉就铁口直断哪里有什么异物。
　　那就不是医生是神棍了，只有那些号称能“听得出这个耳机用的是水电火电还是核电”的神棍音响发烧友才会干类似的事情。
　　刘备不是关羽，而且这里也不是军中，没有外人，他当然不会不喝麻沸散硬抗。
　　李素细心，怕感染，连忙吩咐：“去隔壁动刀吧，隔壁有一间屋，所有器物都是煮过的，床单被褥也都是煮了之后烈日晒干用火烤干的。动手之前，先让婢女给大王沐浴干净。先生的刀具也都会用草药煮过吧。”
　　华佗颇为惊讶，对李素投去一个嘉许的眼神：“右将军真是谨慎，此法也深合我医家之道。老夫行医半生，还未见过连净室内的铺陈器物也全部煮过的。其实只有炎炎夏日动刀需要如此谨慎，如今已经是冬天，又冷又燥，正是最好的时机。”
　　大伙儿就各自准备，李素自己也连忙又回去洗了个澡，换上全部是煮过后烤干的衣服，逼着华佗也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在刘备的手术室里拉了白色的纱帐，所有人至少离开十步远，除了端盆子的婢女以外。
　　麻沸散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全麻——因为现代医学的全麻是要上呼吸机的，会把人的呼吸系统也抑制，让人的胸肌无法收缩舒张挤吸肺部气体。华佗没有呼吸机，直接全麻人就死了。
　　所以麻沸散只能说是比醉酒更厉害一些的一种昏迷，类似于强化版蒙汗药，并不能完全阻断神经痛觉，效果跟把人打晕差不多。
　　刘备果然昏迷了过去，然后被豁开腿肉翻找了很久，挖出几个碎木屑和漆皮，保险起见，还把周边有嫌疑的肉都多切了一点，至于脂肪层就更不用担心了，反正不影响运动，多割一点也没事。
　　据说后来刘备一辈子都为这事儿感慨：就算再常年不打仗，髀肉复生也只有一条腿生，右腿因为华佗留下的后遗症，一辈子就细一截，左腿越是粗越显得右腿细了。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眼下手术很成功。
　　华佗把刘备稍稍细了一圈的腿，重新清洗缝好包扎好敷药收工。
　　“半天之后麻沸汤药性过了就会醒，前几天还会疼，五天后就不怎么疼了。”
　　后来的恢复果然如华佗预期，第二天李素去探望刘备的情况，刘备就已经说话如常了，就是偶尔还会龇牙咧嘴忍忍疼。
　　而李素也是这时候才从太史慈那儿知道了孙坚派周瑜来的事儿，跟刘备稍微提了一句。
　　“伯雅你先帮孤谈着吧，过几天再来请示。”刘备趴着不能移动，实在懒得处理外交政务。


第332章 你这个长沙太守就是有可能办不出房产证的小产权
　　被晾在南郑驿馆的周瑜，一开始还觉得自己料事如神：
　　刘备没有第一时间见他，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派人来跟他谈，肯定是因为刘备的伤情比较严重，所以他和太史慈、华佗同时抵达，要以先召见华佗看病为重。
　　但是，仅仅在驿馆里吃了一顿晚饭之后，周瑜就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武断了。
　　汉中王对自己居然这么礼遇？莫非是觉得事关重大，所以要好好招待、沐浴斋戒然后才谈？不然，怎么会拿出这么好吃的菜招待来使？总不可能这儿驿馆的待遇平时就那么好吧？
　　其实周瑜吃的也没啥，无非是火锅、烧烤，还有些油炸的菜，就是胡椒、花椒之类的香辛料下得比较重，把这个时代难以避免的肉食腥膻味儿都彻底盖住了，搁后世都算是垃圾食品。
　　什么胡椒冷吃兔、先油炸后勾芡的狮子头、先用胡椒腌渍然后再烤的牛肉、先用孜然腌渍然后再烤的羊排。
　　至于火锅，因为不方便牛羊肉腌制入味去腥，所以周瑜吃到的火锅不是家畜肉的，全部是涮鱼片，看上去很清爽。但是汤底用了汽锅鸡蒸出来的鸡汤，鱼也是汉朝时才刚刚传入西南长江流域的黑鱼，为了防止周瑜吃不惯，也备用了更常见的草鱼。
　　黑鱼原产也是印度地区，但汉朝时已经传入了长江流域上游，也不知道最初是怎么传入的，估计是沿着青藏高原或者横断山区的水网，被早期好事的西南夷先民从一条江里搬到另一条江里的吧。（黑鱼离开水还可以存活几天，科学家认为这是它被古人在不同河流之间无意迁徙的重要原因）
　　“这鱼是《神农本草经》里传说的乌鳢吧，鱼皮那么黑，刘备身边那些达官贵人的生活真是奢侈啊。这涮鱼的鸡汤为何如此鲜美清澈？居然不见半点杂质，也完全不是靠香料来掩盖异味的，简直难以想象。亏我在江淮生活了十几年，居然论吃鱼都不如西川之地，惭愧。”
　　周瑜吃完一组汽锅鸡汤涮的黑鱼片后，简直感慨到怀疑人生，而他压根儿不知道，这种蒸鸡汤的汽锅，其实是李素这个月才刚刚发明的。
　　历史上汽锅鸡这道菜色和汽锅这种餐具，大约是明清两朝才在云南渐渐发展出来。虽然是砂锅，但是蒸馏效果还不错。
　　跟传统烟囱火锅差不多的造型，只是烟囱矮了点，加个密封性稍好的盖子，把锅子底下从炭火改成滚汤，就能把汤蒸汽源源不断蒸到内锅形成鸡汤，与直接把肉浸在汤里炖的烹饪方式相比，这样的肉汤更为清澈，没有泡沫。
　　而李素发明汽锅的本意，还不是蒸鸡，只是蒸酒，少量弄点高度酒精，给华佗做外科手术时少量使用的。
　　不过因为效率太低、代价太高，浪费严重，李素并不打算量产，也不可能量产高度酒精。太浪费粮食了，在灾荒遍地的汉末，这种技术扩散开来只会导致穷人更深重的苦难。
　　所以这个发明他打算掩藏起来，只给己方高官名将做手术的时候有限使用（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本人将来万一需要手术或者清创可以用，谁让李素爱惜生命呢），为了掩盖这个真实目的，他才说这蒸锅是为了吃汽锅鸡。
　　当时还被张飞、鲁肃等人鄙视了：伯雅这厮，为了吃口鲜美清澈的肉汤，又大动干戈了。不知道这种破锅靠蒸汽蒸出一锅汤，比直接炖煮要多耗费四五倍的木柴或者木炭呢！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炭贵啊！
　　……
　　周瑜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享受了两天，第三天一早，终于接到了通知，让他去汉中王府谈正事儿，有人接见。
　　周瑜连忙收拾好形象，整理了一下要说的台词，谨慎地去了。
　　接见他的正是李素。
　　周瑜毕竟官职地位，他之前只有一个居巢县长是朝廷实打实册封的，目前还有一个临时差使，扬州牧主簿，是孙坚孙策跟他聊了这个计划后，派他出使之前临时加的官。
　　所以周瑜的地位比右将军低太多了，能得到右将军亲自接见，已经是非常荣幸。他也少不了要行一些重礼、说点崇拜的话。
　　没营养的客套话和外交礼节还是得说的，李素也问了他这几天玩得舒不舒服，周瑜当然要表示“饮食起居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说完这些后，李素表示：“孙破虏之意，我主已知。不过长沙之地，既然久无人治理，正当听由刘荆州自表太守，私相授受非人臣之礼。
　　依我之见，孙破虏去年既已受袁术所表破虏将军、豫州刺史之衔，长沙太守之职已当封还朝廷才是，至今还窃据不去，本就不当。故而此事我们也很难合作啊。”
　　李素说的话，都是严格遵照朝廷法度的。
　　“卖太守”这种事儿，周瑜也知道不能直说，他只是在跟孙坚关起门来讨论时，才会用那种目无朝廷的措辞。
　　理论上，孙坚的长沙太守应该已经没了，之所以迟迟霸着不放，也是仗着“我们是讨董诸侯，所以董卓控制的朝廷的新乱命一概不受，凡是剥夺讨董诸侯官位的任命都是对讨董大业的破坏”的大义名分，打了个一年多的时间差。
　　而随着王允反正、王允又被李傕郭汜所杀，孙坚再占着位置不走，让长沙那点残余守军关起城门自守，合法性也越来越低。
　　刘表要是肯进攻，其实完全可以把没有大将防守的长沙拿下来的。但刘表也不敢贸然破坏外交关系怕引来连锁反应，加上旁边还有赵云在宜都和武陵看着呢，形势复杂。
　　周瑜听完，也不否认，他知道李素这是在压价呢，所以只是顺势切中要害又不失恭维地解释：“右将军之言甚是，然今日汉中王若只是要申明朝廷法度，但差遣一六百石属吏打发瑜便是了，何劳右将军亲自纡尊降贵说这些？”
　　言外之意就是：刘备派你来，就是看准了值得交易，而且正是因为交易的肮脏，所以他才只让最心腹的谋士直接谈，不想丑事被手下的低层文官知道。
　　“草，这都能拍马屁？还拍得挺别致。”李素心中暗忖，都有些不好意思再虚伪假清高了。
　　行，既然不能直接用清高撇清，那就改为用清高压一下价吧。
　　李素改口道：“公瑾不要误会，我不是矫情，是觉得孙破虏此番交易，不太有可能交付成功，我怀疑他的交付能力。刘表会随时有借口另表长沙太守的，他这个职务，再过几个月说不定就什么都不值了。
　　李傕郭汜虽然挟持天子，可他们目前的合法性，看起来还是比董卓乱政时期要高一些。李傕郭汜如今还仅为扬武将军杨烈将军，士孙瑞、马日磾等王允时期的重臣依然留用，还升官了。
　　月前，李傕刚让太傅马日磾、太仆赵歧持节抚慰关东，袁绍、曹操接受马日磾之节，天下唯有汉中王拒受其节。刘表如若也上表受马日磾之节、兵另表长沙太守，这也不算是背盟吧？长安如果以三公集议的名义批复同意，汉中王想接手孙破虏的出让，也是不妥的。”
　　李素这番话，不了解李傕初期外交与政治权术环境的看官，可能会稍微有点懵。
　　这里稍微解释一下：李傕郭汜的合法性，在刚杀王允后的最初，是跟董卓差不多暴虐的，天下人都觉得这是董卓余孽，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李傕这人非常狡猾——或者说是他背后的贾诩非常狡猾，当时贾诩教了李傕一招外交拉仇恨的计谋，那就是自己只称扬武将军，暂时不领任何三公九卿的职务。
　　同时，在王允被杀后一个多月，长安周边稍稍安定后，贾诩就劝李傕把曾经跟王允同谋诛董的士孙瑞、马日磾都名义上进一步升官了，只不过不给实权，更不给兵权。而皇甫嵩被尊为车骑将军，也是发生在这时候。
　　反正刀把子是始终牢牢握在西凉军将领手上的。
　　这一手非常歹毒，这就相当于，历史上在王允被杀后一个多月、到王允被杀后将近半年，中间有四个月的时间差里，李傕郭汜的暴行和逆状是被短暂洗白了的，至少是套了一层遮羞布。
　　李傕封完这几个官之后，就立刻让马日磾持节，让关东诸侯都承认。而袁绍和曹操为了自己抢夺青州、徐州地盘的利益，也纷纷表了自己在青州、徐州的官，李傕一接受，袁绍和曹操就暂时受了马日磾的“持节宣慰”，假装相信“李傕郭汜没有乱政，他们只是杀了独断专行的王允一人，你看，王允死后，其他三公九卿都留用了嘛”！
　　当然了，历史上李傕郭汜毕竟是没有耐心的人，贾诩的奸谋也只是压制了他们小半年的膨胀期，到了192年年底，他们纷纷露出了本来面目，李傕把皇甫嵩搞掉自任车骑将军，其他军头也纷纷凌驾于士孙瑞、马日磾和其他长安三公之上。
　　而袁绍和曹操也正是到了这一步之后，在193年下半年，彻底再改弦更张表示李傕郭汜是国贼。至于为什么去年曾经有四个月认为他们“不是国贼”，曹操袁绍也不会去反省，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说“那四个月他们确实还没表现出像国贼嘛，我看他们挺尊重朝廷老臣的，似乎只是针对王允一人”。
　　反正官字两张口嘛，外交诈术什么都能无所不用其极。
　　而李素现在强行点破这一点，就是在提醒周瑜：刘表是有可能跟袁绍、曹操那样，暂时承认李傕郭汜合法性，来换取另表长沙太守的。所以刘备不相信孙坚能交付，说不定刘备刚给了他粮食和真金白银，他的交付就无效了，刘备得承担‘给了钱不能马上办理房产证的交易风险’，所以你丫别乱开价！
　　期房能卖现房的钱么？小产权房能卖商品房的钱么？你丫的你那个长沙太守，就是有可能办不出产权证的小产权！
　　当然李素是知道，李傕不久之后就会忍不住，就会让朝廷的公信力彻底恢复到“国贼”状态，但周瑜还不知道啊。
　　李素是知道自己能手眼通天办下房产证，但买的时候还要按照“你这是小产权房”的说辞来狠狠压榨卖房人的心理价位。
　　周瑜果然面露“被看穿了”的痛苦神色，有点不知道怎么开价了。
　　才十八岁的周瑜，还是嫩呐，几句话就被李素戳穿了孙坚急于出手的患得患失。


第333章 乱入的错觉
　　虽然被看穿了“这个长沙太守的转让有可能办不下来产权证”的风险，但周瑜毕竟坐了半个多月的船好不容易来的汉中，身负使命，总不能不挣扎一下。
　　所以他硬着头皮反驳的第一个选项，就是质疑“手握房管局的李傕郭汜朝廷的合法性还能维持多久”。
　　短暂的慌乱后，周瑜坚持说：“李傕郭汜把皇甫嵩、马日磾、士孙瑞等旧臣的地位尊奉得比自己更高，无非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现在二袁与曹操都认可了皇甫嵩、杨彪、马日磾名义上领衔的朝廷，而汉中王是无论何时都不可能认可那个朝廷的。
　　李傕再演下去也不可能得到更多支持，此辈胸无远志、欲壑难填，纵有贾诩之智为其远图，他们也是忍不住的。所以不出数月……甚至一两个月之内，李傕定然会亲自攫取三公或大将军之位。
　　到时候，我主孙破虏就能说服袁术，继续与李傕翻脸，对乱命一概拒不奉诏。刘表若是到时候还奉李傕之诏，大不了请汉中王邀请我主孙破虏、与袁术一起，三方同讨不分是非。甘奉国贼的刘荆州！”
　　周瑜这番急智的说辞，也算是绝处逢生的硬扯了。他摆出了孙坚与袁术阵营对于目前长安朝廷是否认可的新标准：
　　目前李傕郭汜不是长安第一第二的高官，哪怕他们是假装顶几个挡箭牌上去，也可以先认。但只要李傕郭汜名义上正式攫取最高人臣权力的那一刻，南方诸侯就能翻脸。而且到时候把不肯跟李傕郭汜翻脸的诸侯打成“背叛讨贼联盟”的一方。
　　就像孙坚当年杀荆州刺史王睿、南阳太守张咨，理由就是“这些人拥董，掣肘拖延讨贼义军”。
　　这番道理确实说得通，所以李素也不当面反驳，他只是端起朴素的青瓷茶碗，好整以暇地抿了几口，等周瑜自己心虚、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右将军以为我此论然否？”周瑜忍不住追问。
　　李素这才放下茶碗：“有点道理，不过，公瑾贤弟，你怕是故意没说，‘李傕郭汜何时才会狂悖逆乱、欲壑难填’吧。他们敢放肆，自然是因为他们觉得外患尽除、我无忧矣；他们还没敢放肆，自然是因为他们觉得还有危险——
　　而李傕郭汜最大的危险，就是汉中王口口声声矢志北伐救驾！只要汉中王没说今年放弃出兵北伐，没有宣布陈仓道封关，他们就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一刻不敢懈怠。更何况汉中王此前在陈仓道刚刚大胜、歼灭董越一整个中郎将部！
　　而只要我们宣布封关，或者我们宣布汉中王有伤势在身，要整兵积谷徐徐图之，甚至流露出一些汉中王想趁着讨贼大义，多攒地盘的趋势，那么李傕郭汜就会彻底懈怠，纵有贾诩之谋，也再拉不回去——所以，李傕是否懈怠露出破绽，天下全看汉中王一人，汉中王松开架在他们面前的刀，他们才会懈怠。”
　　李素这番话就很有意思了：你不是说你们期望“朝廷自毁办产权证的公信力”，好让孙坚在长沙的小产权多合法持有一段时间吗？
　　现在我告诉你，朝廷是否自毁公信力，取决于刘备是否逼得紧！所以，这个交易上，刘备怎么看都是对孙坚有恩的！刘备想让李傕早点放弃发房产证的公信力，就能哄得李傕早点放弃。
　　刘备如果保持对李傕的压力，让李傕不敢飘，同时泄密给刘表，提醒刘表“趁着李傕还没把皇甫嵩废了，赶紧假装给皇甫嵩、杨彪上表，让皇甫嵩和杨彪的名义批复派个新的长沙太守来”，那孙坚的小产权根本就别想卖了。
　　当然了，刘备等闲不会这么干，也不会给刘表试探其态度的机会，因为那样干刘备也没捞到好处，纯粹是损人不利己，损孙坚利刘表。
　　这里面的大义名分奸谋，都已经绕了好几层弯弯绕了，周瑜要不是一直在争辩这个问题，怕是以他的智商都要稍微多拐几道弯。
　　“太……太特么歹毒了！”周瑜心中大骇，如是暗忖，“不行，不能再跟他们玩朝廷大义名分的把戏了，这方面还是认个栽吧，赶紧把主公的报价先报出来，然后表达一下咱降价的诚意。好让对方往下砍，否则怕是初始价都报不高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周瑜非常果断地表示认错：“右将军高明，小子受教，也多谢汉中王讨贼兴复之高义。这样吧，我说下我主孙破虏将军的开价，并且给点优惠。
　　是这样的，长沙郡最后一次全面统计人口，是灵帝初年，有二十六万户一百零七万人。此后天灾不断，但区星之乱前，应该还有九十多万。算上区星之乱和孙破虏征长沙兵北上讨董的损失，至少还有七十万人口，男人少一点，算三十万，其中二十万税龄壮丁——这些数字，右将军当无异议吧？”
　　李素不想纠结这些统计学数据，因为扯皮扯得再狠也就几个百分点的误差，他也拿不出数据反驳，要砍价就砍大块的。所以他看似随和地点点头：“就算还有七十万人好了。”
　　周瑜微微松了口气，继续说：“丁男二十万，次丁男十万折丁男五万，丁女三十万折丁男十五万。全郡就算四十万足额纳税，按朝廷年缴粮两石、算赋一百二十钱，一年就是八十万石粮、四千八百万钱，算五千万吧。
　　孙破虏愿意让出全郡人口土地，我出发之前，他说怎么也得折算三年的赋税以供军需，他才舍得放弃长沙。所以我一开始打算报二百四十万石军粮、一亿五千万钱。
　　不过，右将军刚才那番话也算是切中要害，孙破虏对长沙的控制，确实随时有可能被李傕郭汜的乱命所干涉，我们再按三年岁入来算，未免有些虚张声势。所以，我们愿意让一步，之按两年的岁入来算——
　　我觉得这个一点都不过分了，因为孙破虏自从讨董起兵、被袁公路表为豫州刺史后，满打满算也能实领长沙两年了。只是征战在千里之外，无法以长沙的钱粮供给前方军需，没有名将能臣镇守后防，长沙税赋又趋于荒怠。
　　汉中王若另任太守，整顿吏治，把这两年欠的税都能重新收回来一些，怎么都不亏的。如何？就一百六十万石粮食，一亿钱算赋，长沙郡就归你们了。再凑个整吧，一百五十万石粮好了。”
　　周瑜特地报了两个价，显得他确实有“诚恳打折”，而且是为了李素刚才那番话，要表达孙坚对刘备的感激，直接砍掉了三分之一要价。
　　当然了，是不是孙坚原意真被砍掉了三分之一，只有周瑜知道了。
　　严格来说也不算坑，当年糜竺买断辽东太守，三点五个亿，而当时的辽东才不到五十万人，孙坚现在卖的长沙怎么也比当年的辽东多50%人口。
　　只不过糜竺的三点五个亿是友情价，人家还给了儿子当人质给了妹妹当小妾。孙坚总不能把还在婴儿状态的孙尚香先送给刘备吧。
　　李素估计，打折是有的，真心幅度未必有那么大。
　　不过卖官卖地毕竟不等于潘家园淘古玩，砍价也都是几成几成地谈，不可能有几倍几倍的砍。
　　李素先不回答，只是笑笑：“孙破虏这种算账方法，让我想起了灵帝末年的卖官和修宫钱啊。那时候一个小郡太守两千万就够了，人口百万的富庶大郡，最多也就翻倍。孙破虏的长沙太守，当年是五折缴纳修宫钱到手的吧，应该是一千万。
　　现在做了那么多年，反而要卖一亿外加一百五十万石粮食了，把粮食折成钱，怕不是总共至少要四五亿。白当了四五年还赚了四十倍。”
　　如果把买官比作炒房，孙坚不愧是汉末第一炒房客。
　　周瑜脸一黑：“怎么能这么算，灵帝昏庸，谁都知道他当年的卖官实为租官，交钱上任的人都是只能干一年就要走的。汉中王若是也一年一租，每年给四千万，孙破虏何吝区区一个长沙。
　　而孙破虏一千万钱就上任，是因为朝廷还要他剿灭区星之乱，而且他也确实诛杀了区星，这份功劳还不值几千万钱吗？”
　　周瑜倒也没被李素的随口调侃绕进去，直接点破了租和买的本质区别。
　　李素笑了：“刚才你还说，孙破虏的长沙太守，只按两年租税来卖，那算租金也该两年。后面就算汉中王再租，租金也该给新朝廷，不是给孙破虏了。
　　我说个价吧，一百万石军粮，外加八千万钱，也就是算赋按灵帝朝两年的租官费算。而且，这一百万石军粮，你们如果是要运到庐江郡或者丹阳郡交付，我们要算运费损耗。
　　长沙郡运一百万石粮到丹阳，就算全程水运，怎么也有两成的运费吧。所以运到目的地只有八十万石，也就差不多了。何况我们实际上要从成都起运，中间还要换船过险滩好几次，就算水运，也得路上吃掉四成，能运抵六十万石就不错了。”
　　漕运的损耗历代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周瑜急得连忙制止：“不能这么算！我们卖的地是在长沙，当然要按长沙到丹阳的水运损耗算。怎么能从成都算？我们也没让你们从成都筹粮啊，不能在荆州的宜都、武陵筹粮么？”
　　李素：“你知道武陵宜都人口稀少，没那么多余粮。”
　　周瑜：“那你们可以拿蜀锦为刘表买嘛，买南郡的余粮。南郡地处云梦、肥饶千里，钱粮结余甚多。反正孙破虏只接受两成损耗。他有至少三万大军，未来要奉命进攻扬州、驱逐董贼任命的伪太守们，所需兵力只会更多。
　　按照每名士兵两日一斗、二十日一石的军粮消耗速度，三万大军一年就是五六十万石军粮了。五万大军一年百万石。若是卖了长沙郡，还筹不到大军一整年的军粮和其他消耗，孙破虏是断然不会卖长沙的。”
　　孙坚原本就指望着长沙郡卖了能换他全军打几年仗的全部开销都包了，被周瑜自己砍了一刀价，减少到两年军需，在被李素狠狠砍一刀，只剩一年军需，那还玩个屁啊，连孙坚摆脱袁术控制的筹码都不够了。
　　袁术现在好歹每年给孙坚的全部后勤供给，都跟李素开的价差不多。只是袁术更加卑鄙，他从来不一次性给足孙坚一年的钱粮，而是两三个月给一次，确保孙坚始终处于半饥饿状态，“譬如养鹰，饥为我用，饱则扬去”。
　　历史上曹操看吕布也是这么看的：不能养虎，要养鹰啊！
　　就李素现在这个价格，周瑜其实已经没权限答应了，他只能请李素先把交易物资准备起来，囤积在荆州边境，然后周瑜飞船请示完孙坚最终拍板这个折扣，才能正式秘密交易。
　　李素：“可是八十万石军粮，从成都运损耗确实太大，南郡买太多，刘表也会警觉。愚以为，在南郡的采购和荆州的征调，不得超过十万石。
　　这样吧，我们一共给四十万石粮，从蜀中运出三十万，荆州十万。剩下的粮米，按每石三百钱折算为铜钱或者蜀锦。这些东西轻便，我们就不算运费了，一共是四十万石粮、两亿钱，如何？有了四十万石军粮，孙破虏至少能让全军吃大半年了，吃到明年秋收。秋收之后，江东也算鱼米之乡，用这些蜀锦铜钱问民间买秋粮补充军食还怕买不到吗？”
　　李素按照每石米折三百钱，减少四十万石米，就要多给一亿两千万钱。
　　这种交易方式，已经足够确保孙坚对“粮食安全”的信心了，不管怎么说，刘备保你吃到秋收。
　　周瑜虽然没有权限答应总价，但这些交付细节他还是可以拍板的，想了想之后觉得确实没有重大危险，就同意了。
　　李素二话不说，拍了拍手示意门外伺候的婢女，去拿几匹蜀锦过来。
　　然后趁着拿东西的工夫，李素跟周瑜侃价：“公瑾应该也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吧？寻常蜀锦什么价，心中应该有数？尺八宽幅的蜀锦，算千六百钱到两千钱一匹，不讹人吧？”
　　周瑜算了算，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价，量大算千八百钱一匹。”
　　而此时婢女已经拿来了新蜀锦，李素随手抄过一匹，摆在面前案头。周瑜仅仅是刚刚看到这匹蜀锦时，就已经眼神都差点直了。
　　周瑜内心忍不住评价：“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宽大的蜀锦？天下锦绣布帛，不都是不满两尺宽一匹的么？这种怕是五尺都不止了吧？用这个做衣服，尤其是做长袍，大块的部位甚至都不用拼接了，可以一裁到底。碎布料也能另有大用，比窄锦的碎布更好拼接。”
　　李素也不含糊：“我不管你觉得窄锦是千八百还是两千，反正这种宽锦大量批发最低也是六千钱。到时候给孙破虏三万四千匹，折抵两个亿的钱，锦到发货，长沙郡就交割给我们了。”
　　周瑜可怜兮兮地叹道：“三万五千匹吧，凑个整，行我就立刻回去通知破虏将军，你们也先把物资运到宜都郡，行的话就在荆州交付。还有，从荆州运到丹阳的漕船、水手开支，也是贵方承担，早就说好了的。”


第334章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诸葛亮
　　涉及几个亿的交易，李素当然也要避嫌，不能搞一言堂，所以他跟周瑜的砍价，只是初步的摸底，最终决策人肯定是刘备和孙坚本人。
　　否则说不定就会被人说是不是私下里收受了好处、自己吞了几个亿差价、回扣之类的。
　　不光李素要避嫌，周瑜一样要避嫌。偏偏这里面的污垢还不能让双方的普通文官知道，只有最核心的外交骗子才能与闻。
　　所以，把周瑜送回驿馆之后，李素第一时间找到了还在养伤的刘备，把情况一五一十汇报了。
　　刘备对于价钱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觉得交付上扯淡了些，丢人丢脸，没法遮天下人耳目。
　　他可是灵帝朝那最后两年，都憋住了“天子明诏免纳修宫钱”美名的，一辈子暗中给钱买官表面上特赦清白得不能再清白。现在天下都打乱了，怎么能再沾染这些恶名呢？
　　所以刘备的态度就很明确：“这事儿，对外如何堵天下悠悠众口？只要不让世人觉得我们花钱得郡，事实上多给点钱其实都无所谓的。”
　　还是老样子，他肯为“名义上没花钱”的美名，事实上花更多钱！
　　幸亏李素也是跟汉灵帝跟刘虞肮脏交易多年练出来神级洗白功底了，想都没想：“到时候孙坚会表态说‘恐李傕郭汜目前尊奉朝廷旧臣的姿态是伪装的，为的是瓦解关东讨董勤王势力’。然后，孙坚还可以去文袁绍、曹操，劝他们别承认李傕目前的朝廷。
　　如此一来，孙坚就可以假装成是‘天下皆醉，唯他与汉中王醒’，知道李傕郭汜的野心，为了防止勤王讨贼的州郡落入李傕伪朝的‘传檄而定’，他不得不把长沙郡这块飞地献给天下唯一自始至终打出讨李傕郭汜旗号、拒不承认长安伪朝的诸侯，也就是汉中王。如此，天下谁人还会觉得长沙郡是花了三万五千匹蜀锦和四十万石军粮买来的呢？”
　　刘备一听，眼神瞬间放光。
　　妙啊！这样一来，他和孙坚都得了美名。
　　这不是把朝廷的州郡私相收受，而是因为“天下诸侯都短视，被李傕暂时的尊天子假象给骗了”，愿意听李傕的，唯独刘备孙坚不听，所以他们要报团取暖，免得李傕一纸乱命拿走了勤王者的地盘。
　　而且刘备有了之前五丈原身先士卒勤王讨贼的历史功绩摆在那儿，他要说李傕郭汜挟持皇帝形成伪朝，是最有说服力的。
　　解决了名分问题之后，刘备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买便宜了，想了解李素是怎么砍价的。
　　李素简要总结概述了一下，无非是“孙坚本来就不是永久产权，他只是长租户外加目前有实际占有的既定事实”，所以不能按商品房要按小产权先狠砍一刀。其次“飞地不易统治，征收的行政成本较高，与孙坚未来要发展的核心地区割裂严重”，所以再砍一刀。
　　总之就是三砍两砍最终按报价三折成交，谁让他报价虚高的点一个个都被李素戳穿了呢。
　　而且，如果对地理不熟的看官，对于“长沙离扬州明明不远，为什么交通和征收统治成本那么高”这一点或许理解不了。
　　这是因为：虽然打三国志游戏的时候，长沙似乎跟扬州的豫章郡是接壤的，但实际上长沙的物资要先通过湘江汇集、通过长江经江夏郡运到赣江流域，才能跟豫章郡互通有无。
　　荆州和扬州在南段的边界，基本上就是后世湖南和江西的边界，中间有罗霄山脉作为湘江流域和赣江流域的分水岭。汉末是绝对没人会翻越罗霄山运东西，或者在罗霄山上形成大规模定居点的，那地方根本没开发。
　　说罗霄山或许很多人还没听过，但罗霄山脉中段的另一个名字井冈山，肯定人人都知道。这地方汉朝时官府统治很难触达，当年孙坚剿灭了长沙贼区星，残部逃进山里至今也没办法。
　　所以长沙这块飞地的物资要长期支援扬州战场，漕运成本太高了。哪天跟刘表交恶，被江夏的黄祖卡脖子就没了。还不如一次性要一笔大的，跳出泥潭确保孙坚能快速抓住窗口期在扬州做大做强。
　　把这些因果全部捋清，刘备也就踏实了。他完全没打算查李素的账，谁让他本来就觉得价钱合适呢。
　　刘备便坦然说道：“孤知道你担心什么，别担心，高祖授陈平四万金间范增而不疑，你这笔交易，能有四万斤黄金值钱么？价钱的事情你全权处置就是了，孤授你陈平之权。”
　　李素：“那我过几日就回成都了，需要去那儿筹粮筹锦。反正已经入冬，最多再过一个月，陈仓道就会被大雪封山。到了那时候，李傕肯定会因为知道我军不可能趁陈仓貌似空虚而北伐，从而行事愈发放肆，废皇甫嵩而自任车骑将军。
　　我们与孙破虏的交易，正好卡那个时间实施，最为名正言顺。而且交易之后，也未必要第一时间泄露交易内容，也不必宣扬我们赞助了孙破虏物资，可以拖个一年半载，将来当我们需要对外摆出‘向南发展’的姿态，麻痹李傕郭汜对我们北伐关中的戒心时，再故意泄露出去。”
　　李素和刘备当然早就知道今年没法北伐了，不是因为兵力不够，而是因为汉中盆地粮食不够，坚壁清野对后勤伤害太大。
　　但问题是，这一点李傕郭汜一直是不知道的，李素也不可能把这个情报出卖给敌人。
　　所以李傕郭汜才一直稍微有点惴惴不安，不知道刘备有多少机动兵力可以立刻用于北伐，不知道刚刚损失了董越、樊稠的四万人之后，光靠张济贾诩剩下的两万人能不能守好陈仓、要不要随时给张济援军。
　　这种不安，最终只有秦岭的大雪封山才能彻底安抚。
　　李素把节奏安排得那么得体，南征的时候，对外泄露的物资调度情报假装是北伐，北伐的时候，对外泄露的物资调度情报假装是南征，刘备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刘备很放心地点头：“行，这儿的日常政务先交给子敬处置吧，孤再养伤大半个月，十一月底之前也会回成都，到时候北线正式封关。
　　你呀，就不是个萧何之才，孤看你就是跟陈平一样不知钱谷之数、不问细务，清闲得很呢。你离开成都也快一年半了吧，家里人肯定也怪想的，去吧。”
　　……
　　李素跟刘备、鲁肃交接完工作，十月底就急匆匆启程往成都赶。
　　在汉中拖了整整五个多月，终于可以回去当逍遥的泡澡侯了，李素觉得自己今年加班肯定加得够多了，也太对得起自己的俸禄了。
　　家里的老婆被他从刚刚十七岁晾到十八周岁半，整整一年半二八二九年华的日子没抚慰，真是暴殄香玉啊。（怜香惜玉的香玉，没有用天物，所以没有物化）
　　荀攸和诸葛瑾帮他料理蜀郡的内务，尤其是诸葛瑾帮他处理种田的事宜，也整整一年半没有验收了。
　　当初李素离开的时候，种田大业才进行了半年多，现在应该有两周年了。他的好几项计划都是三年回本、五年大成，也不知道现在搞得怎么样了。
　　之前随口跟周瑜许了三万五千匹五尺多款的巨幅蜀锦，都不知道存货够不够，要是不够还得拿铜钱凑给孙坚。
　　李素记得他的五年计划里，要花五年的时间，把宽幅飞梭织锦机在蜀地的规模，扩大到八到十万台、够三十万织女轮番作业，消化届时的水力缫丝产业产生的富余蚕丝，每年增产五十万匹巨幅蜀锦。
　　但这五年十万台肯定不是匀速增长的，得是按比例滚雪球，前两年未必有很多货。
　　想再多也没用，在李素的忐忑和小激动中，十一月上旬的一天，李素的马队终于回到了成都。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之前阳平关之战赶去献连弩设计图的诸葛亮。
　　荀攸、诸葛瑾等人出城三十里，到新都县迎接，礼数极为隆重。
　　诸葛瑾当先下马拱手：“右将军辛苦了，离家一年半方回，南征北战真是不易。”
　　李素也报以微笑：“多赖子瑜和公达帮我料理蜀郡内务——对了，我既然荣升右将军，公达，当初那个董贼给你的封你为蜀郡太守的敕令，倒是可以兑现了。我现在已经是右将军，不再兼任蜀郡太守，这两年你就先帮我管理吧。”
　　荀攸虽然投靠刘备晚，但毕竟官场履历久，三十五岁了，做个太守还是可以的。李素说过让他当一两年副手考验一下，李素出远门一年半，现在考验期也算满了。
　　诸葛瑾还是太年轻，刚刚二十岁，继续当郡丞吧。
　　李素吩咐完，还转向诸葛瑾安慰：“子瑜，你不会不甘心吧，还有的是机会。”
　　诸葛瑾连忙正色诚恳答道：“何至于此，我当郡丞其实都嫌年轻呢，别处哪有弱冠之年的郡丞。”
　　李素：“不要妄自菲薄，子敬也就比你年长一两岁，虚岁二十二，还不是长史都做了有一阵了。”
　　荀攸看他们商业互吹，也过来凑趣：“子瑜，咱别耽误右将军了，右将军离家那么久，就该快马加鞭回去看看了，家中弟妹说不定嫌咱没眼色呢。何况右将军在此，我都不好意思给阿亮发赏钱了。”
　　李素拿马鞭好气又好笑地遥指了荀攸一下，随后好奇问道：“阿亮有什么赏钱？”
　　荀攸戏谑提醒：“右将军早就忘了吧？两年前，阿亮刚刚造出弩梭织锦机时，您让他在两项赏格里面二选一。要么是一次性赏金三百万钱，折合五百匹宽幅蜀锦。
　　要么是将来五年内，每造出一台弩梭织机，阿亮可以抽一匹宽幅蜀锦作为那个‘专利费’，这还是你自己定下的呢。阿亮六月份离开成都去的汉中献图，最近五个月的赏钱我还没发给他呢，从商户那儿抽来一直存着。”
　　李素愣了一下，才回想起两年前他为了鼓励创新，确实特事特办许过诸葛亮“专利费”。
　　他不由想知道具体数字：“哦？那这五个月，阿亮又攒下多少钱该发了？”
　　荀攸：“这两年，弩梭织机一共造了一万六千台。去年到今年六月，一共是九千台，今年六月到现在，五个月里是七千台。他还有七千匹蜀锦没领呢。”
　　李素目瞪口呆，回头看向过完年才虚岁十四的诸葛亮：“阿亮，在南郑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有那么多钱了？”
　　少年诸葛亮很无辜：“我当时也不知道啊。”
　　李素：“胡说！你最多是不知道现在这七千匹，前面的九千匹你会不知道？”
　　诸葛亮两手一摊：“那你也没问过我啊，这种日常的事情还要经常主动汇报的嘛？”
　　李素一阵肝疼：“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一笔钱？你这半年的专利费，都够买一个七万人的县了，长沙郡才七十万人。你藏的够深啊。”
　　看来这一世的诸葛亮，再也不是那个“薄田十五顷、桑八百株”的清贫诸葛亮了。
　　哪怕他克己奉公不贪不占，那也是个靠科学发明爆赚专利费的超级富豪了。
　　五年打算弄十万台，前两年有一万六千台，这速度也不错了，折算一下年产宽幅蜀锦能有七八万匹，考虑到有很多机器是年中投产甚至最近刚刚投产，不能按全年算，但中位数应该也够了。
　　李素也不想再纠结诸葛亮赚了多少，只是吩咐荀攸道：“此番我回成都，要调三万五千匹宽锦，一个月之内运到宜都郡，府库里调得出来么？”
　　荀攸一脸苦相：“调是调得出来，可那些都是‘扩大再生产’的资本啊，不拿这些锦去买更多的木料、牛筋、生漆，雇工，拿什么利滚利生产更多的织机呢？右将军那个‘五年计划’可就完不成了。”
　　李素：“又不是不还你，就是急用调个头，大王要用又不是我用。”
　　荀攸：“那年关之前一定要把钱补上，还有上万工匠的工钱没发呢，可不能拖着匠人的工钱过年。”
　　诸葛亮也说：“李师，周转不开的话我那七千匹晚几个月领好了。前面九千匹也有好多放着没用呢。我只花了几百匹的本钱，当初用来采买材料、研究连弩。”
　　李素：“行了，已经到手的你就放着，我还能问你往回要不成。有闲钱你自己也可以让家人开商号造织机，让你家人经营产业的嘛。我只要咱蜀地五年十万织机，官营民营无所谓，你家要是开商，那也算是民营了。”
　　诸葛亮觉得还挺有道理，就没再客气：“那我拿五千匹锦给二姐，让二姐也投个工坊造织机。咱家也没男人做生意了，不是当官就是孩子。”
　　诸葛均才七岁，诸葛家也只有诸葛亮十五岁的二姐做生意了。大姐年初已经嫁给了鲁肃，当时李素正在南中讨伐南蛮呢，连喜酒都没去喝。
　　诸葛家就这样走上了富豪的不归路。


第335章 出来混久了回家还债
　　当天晚上，久出一年半之久的李素，终于回到了成都的侯府安乐窝。
　　李素喘息平稳而粗重地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大脑一片空白。
　　所谓的“平稳而粗重”，就是每一声都那么粗重，很平均。
　　真怀念啊，都一年半没见到侯府门口的黑曜石镶嵌眼耳四肢的镇宅凶兽，没用府中的黑曜石贴面浴池泡过澡了。
　　农历十一月份的寒冷天气彻底舒筋活血地泡泡，聊点吟诗作对的风雅之事，没有更放松的了。
　　“别闹，累了。”李素紧了紧自己的手掌，把妻子推开，免得蔡琰侦探似的翻来捡去。
　　“哼，你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人家知道你辛苦，又没拦着。都是朝廷的右将军了，别偷着来，光明正大领回家当妾。”
　　蔡琰嘟着嘴，也不翻找了。
　　李素直接无语：“我冤啊，说什么呢。刚才你又不是没体会，一看我就是养生蓄锐很注意身体的好吧。”
　　蔡琰狡黠一笑：“跟你闹着玩呢，再说，去年年初，刚成亲前，你去了两个月朱提，回来也这样。说明男人养生两个月和养生一年半都一样，别以为我好骗。”
　　我勒个去！这种破事儿都总结经验记在小本本上的吗？也太可怕太有钻研精神了吧。
　　李素有些心中发毛。
　　幸好蔡琰很知道把握尺度，刚一敲打又给个甜枣，拿捏得死死的：“别的我也不管你，只是再有常年出远门，能不能带人家一起嘛。上战场可以不去，但你在南郑一住五六个月，自己也寂寞。”
　　李素吁了口气：“我也不知道的嘛，当初以为王允自寻死路，与我们无关。谁能算得到大王如此忠义，非要亲自救驾？又如何猜得到大王会受箭伤？还要抵御董越樊稠他们的猖狂反扑，一次次拖延，每次都得在汉中多住一两个月，拖着拖着就半年了。”
　　李素这番话着实发自肺腑，也算是为他这小半年来对本阵营大局走势把握的微微失控的反省。
　　人智犹有尽头，历史改变越来越大、蝴蝶效应推演分支越来越多，已经无法机关算尽了。
　　蔡琰跟他交心多年，对其情绪还是极为了解的，她当然听得出李素叹息中发自内心深处的微微忧虑。
　　那一瞬间，一年半分隔的委屈都消散了，她只是温柔地伏在李素身上，轻声安慰：“夫君是大义所在，一定会顺利的。一时算计不清也没什么好怕的。对了，我看这次带回来的那些侍婢，有两个着实可人呢，你居然没……”
　　李素：“哪有，当初挑人的时候，年长身段出落得好的，我都让给大王他们先选了，我只挑会琴瑟笙箫、舞乐精湛的小姑娘，不求姿色。还不是想着给你找些伴，你闲来无事，抚琴时也好找她们伴奏伴舞。”
　　李素说的绝对是真心话，因为他跟蔡琰还没过刺激有新鲜感的时候呢，尤其分开了一年半，小别胜新婚，有更多新发现。
　　他后世也看过不少心理学，也有自己的批判见解，他知道，男人跟女人在刚刚媾和之后的一年半之内，保持新鲜和激情感，是很正常的，无论这男人好不好色，都可以做到。
　　难的是一年半的持续陪伴之后，激情和多巴胺没了，是否还能坚持下去。
　　蔡琰听说那些小姑娘只是奏乐伴舞的，倒也来了点兴致，毕竟她痴迷音律也是到了一定程度了：“是么？说说呗，谁鼓瑟鼓得最好？用的风瑟还是雅瑟颂瑟？到时候我也找两个给我伴奏。”
　　《诗经》分为风雅颂三体，所以周汉古瑟也是分二十一、二十三、二十五弦的风雅颂瑟给不同的诗伴奏。
　　后世李商隐诗里的“五十弦锦瑟”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只是一个传说，最早见于《汉书·郊祀志》。说是汉武帝封禅泰山的时候，司马相如在《封禅书》里写了一则传说：泰帝（太一神）曾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泰帝悲禁不止，故破其半为二十五弦。所以人间的瑟最多到二十五弦，五十弦是仙界素女用的。
　　蔡琰平时最喜欢鼓雅瑟，就想找俩伴奏风颂，有点像后世吉他独奏的人，喜欢找个低音部的贝斯手。
　　李素却是听得头大，他跟蔡琰成亲那么久，还听不出风雅颂瑟的音色差别呢，谁让他是个浑身没有半根雅骨的俗人。他只能挠挠头：“那个谁……还有那个谁……鼓瑟都不错，明天你领走调教去吧。”
　　“什么叫那个谁？没有名字吗？你敷衍我。”蔡琰嘟着嘴不依，跟流氓兔挠墙似地推搡追问。
　　李素：“那些都是郿坞里放出来的婢女，无家可归了，谁知道原来叫什么名字，你给她们重新取名字好了。”
　　蔡琰：“那你平时怎么使唤她们的？”
　　李素：“咳嗽一声，招招手就行了。我不喜欢指名道姓让人伺候，就是想看她们谁闲着谁乐意就来。何必勉强那些不乐意的呢。”
　　李素的想法其实很朴素：他又不是缺女人，而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姑娘各有各的遭遇，那些虽然家破人亡但依然自尊自立的，就这样筛选出来，当乐队养着，以后放出去就是了。
　　“行，那明天我自己挑。”蔡琰拍拍手，把浴池的塞子拔了，让婢女进来给李素擦干就寝。
　　……
　　一年半的夫妻分别，导致李素好几天都没有出府办事儿，就宅家交作业了。
　　幸好他的实际肉体年龄才二十一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再累只要饱饱睡一觉，起来后就又是神清气爽，不会把疲劳带过夜。
　　直到回成都后的第八天，荀攸派人给他送了个信，说是计划要给周瑜发货的三十万石军粮和三万五千匹蜀锦，还有配套的两百条四百料大货船、护送的水兵水手、补给物资，全部准备停当了。
　　李素这才揉着后腰去府上办公。
　　“不愧是天府之国，筹措物资就是快，这几年的田不是白种的。”
　　感慨之余，李素亲自带着随从和诸葛兄弟，骑马去南安县，查问审核了一下，然后让太史慈领着船队发往宜都，先交给赵云。赵云会在荆州再筹十万石，一起运上。
　　这么庞大的船队，光是水手就有三千人，护卫士兵又有两千人。顺流而下五天能到江州，七天到宜都（因为过三峡的时候特别快，千里江陵一日还）
　　因为要确保到货时还有三十万石，所以实际上起运时发货了超过三十五万石，那五万石是供沿途水手和卫兵吃喝损耗的——
　　其实光是开船的人吃不了多少，全程往返两个多月也就一万多石，只占损耗的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是给沿途险滩拉纤的民夫，以及连拉纤都没法通过的江段，需要码头工人装卸盘滩导致的损耗。
　　由此也可看出陆运和水运的损耗差距有多大。李素这些年让国渊在金沙江岷江各处险滩设置的盘滩屯田点，养着的那些百姓，就是为了这一刻存在的。
　　要让蜀地的物资充分支援全国战场，关键还是继续兴修水利啊。
　　包括李素这次发货，荀攸把起运点设置在南安县而不是成都，让所有物资装船前都先往南安集中，就是因为大渡河与岷江交汇的地方至今没法过船。
　　发货船队走了之后，李素就顺势跟荀攸、诸葛瑾聊起来年的种田规划。
　　李素站在岷江之畔的山上，看着脚下滔滔江水形成的涡流，摆出一副在地图编辑器上画圈的纵横捭阖姿态，描摹道：
　　“我原本计划明年就让大王北伐，可因为今年的陈仓之战意外，不得不多拖一年。十万大军不便全部归农，又无事可干，诸公以为，咱花一年时间，用上十万民夫，把这个山凿开，让沫水从此往南汇入岷江，如何？”
　　李素站的这座山，后世就不存在了，因为唐朝的时候被凿成了乐山大佛。
　　荀攸和诸葛瑾不懂水利，不知道李素说的原理，只能虚心求问：“这有什么用呢？右将军可是希望也跟都江堰一样，修一处可以容纳数千水车、工坊密集的县城？会不会劳民伤财靡费过多？”
　　李素微微一笑：“水车只是一方面，关键是航运之利。现在成都的货无法直入长江，就是卡在这个点。岷江一路从北往南流淌，而沫水在此处却是从南往北斜着汇入岷江。
　　这个交叉点是个锐角，沫水的水流要迅速由往北转向往南，就形成了严重的漩涡，船只到此都会被卷进去。
　　如果我们在沫水注入岷江之前，提前百丈，把沫水南岸的山凿开，形成多条引渠，让沫水提前缓缓转向，以一个平缓的钝角跟岷江融合，漩涡就不存在了。而且水流的流速也会变得非常可控。每一条引渠两岸，都能密布水车，形成纺纱缫丝、碾米锻铁的工坊，工商之利，也不亚于一个新的都江堰。”
　　荀攸愣了半晌，不知道说啥。
　　李素这个想法，施工距离看起来确实不远，也就修几百丈的河道。可问题是中间有山，海拔高度还是很可观的，要把几个小山包削出峡谷来，最高的地方怕是离开江面足有三十丈高呢（乐山大佛有71米高）
　　李素却挺有信心，毕竟唐朝时候也能整治岷江和大渡河航运，他为什么不行。他好歹还能试试黑火药钻孔打炮眼，把山体整片卸下来呢。试试总不亏，就算效果不大，最差也就是跟唐朝人差不多效率。
　　荀攸想了想：“先规划起来倒是没问题，反正等大王回了成都，大军也集结起来了，自有定夺。”
　　让作战部队闲着，还不如客串一年工程兵种田。
　　刘备应该腊月就能回到成都了。


第336章 破除迷信的日常
　　此后大半个月，李素就宅在成都周边，每天吃着火锅烧烤。
　　白天巡视自己的领地，验收这两年来的种田成果。
　　晚上陪陪老婆，欣赏一下妻子每天对家里女乐的调教成果，享受点改良版新式雅乐。
　　反正在刘备回成都之前、在赵云太史慈跟孙坚周瑜交易达成之前，他也没什么别的紧迫事情可干。
　　蜀郡和犍为郡这两年的种田成绩也着实斐然，走了那么久，回来再看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都安县和郫县的都江堰流域地区，每一条河渠边上，水车都已经密密麻麻造得饱和了，一共两千多座，一半多是缫丝纺纱的，还有几百架碾米锻铁。而李素去年离开的时候，要比现在少一个数量级。
　　所以屈指算来，李素当初规划的“蜀锦产业链”，其实缫丝这一环节，产能已经100%建设完成了。
　　甚至暂时因为蚕桑不够，缫丝环节产能过剩，有时候水车空转，都没有足够的蚕茧供你缫，只能临时改装，分出一部分动力去纺麻。
　　这天李素刚好来到都江堰，看到这一幕时，便询问起身边陪他视察的诸葛瑾：“百姓种桑养蚕的积极性如何？桑林规模有上去么？你作为郡丞，有没有让各县每年每季上报新种桑林的规模？”
　　诸葛瑾也是满脸“致富经”上镜人员的标准得意之色：“当然，右将军有暇，可以去龙泉山看看，龙泉山上的旧树，都差不多快被砍秃了，全换上桑林了。都安县这边的青城山边缘，也跟龙泉山砍得差不多了，就剩南边犍为的峨眉山好些。
　　也多亏了尊夫人让人从《农政要术》里挑了一些页和插图，让人刻印了好几百份，给每县每乡的大户发放，我们也督导官员们劝农传授，所以很多百姓学会了‘嫁接’之法，把一些可以跟桑树混接的树木砍了一半留下桩子，还能省两年的桑林生长期。”
　　桑树的嫁接，就是把桑树苗枝削出一个楔形的端面，然后插到旧的其他品种的树的新鲜砍断的树桩上，桩子的截面也会另外砍出楔形凹陷的剖面，把嫁接纸条和树桩的一部分树皮对其，确保水分养分可以流通后，就有较大概率成活。
　　当然桑树也不是和什么树桩都能嫁接的，品种跨越比较大多半会死。李素一开始也不知道哪些品种可以，最稳的就是拿吃桑葚用的结果用桑树，跟养蚕用的产叶桑树嫁接。蔡琰当初也是跟李素闲聊时，得到了这个讯息，随手写进《农政要术》里，但没有亲手实践过。
　　去年诸葛瑾刚要推广嫁接时，还做了不少对照实验，结果死了几十批次好几千棵树，才总结出了一些宝贵经验，增加到《农政要术》里去。
　　实验的结果是：除了结果用的桑树外，还可以跟无花果树、薜荔树之类的果树嫁接。最夸张的是，他们试验后发现从南中传入的箭毒木树都可以跟桑树嫁接。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这两年里，诸葛瑾先让人把青城山龙泉山上凡是有这些树的，砍伐的时候树桩都留着，嫁接上桑树枝，这样可以比从树苗状态生长节约一两年的生长期。
　　那些从小树苗长起来的桑树，五年才能达到桑叶产量的巅峰，一年养三季蚕。而嫁接的桑树三年就能达到巅峰产量了。
　　李素也挺好奇，反正都江堰离青城山最近，他就让诸葛瑾带上一些卫兵，深入民间微服私访一下。
　　一行人策马来到青城山脚下，就看到一处方圆数百顷的山坡桑园，滋蔓极广，一大半都是才两年生的小树苗，还不能养蚕。一小半是嫁接的，已经开始产桑叶养蚕了，只是产量还不大，理论上再种一年多就可以达到巅峰状态。
　　李素：“此处是何人产业？他们田地倒也够多。”
　　诸葛瑾：“是杨氏的产业，杨家的几个主要名士，当年都被刘焉杀了，土地被充公不少，但还有旁支，在都安、郫县仍然有产业。不过右将军尽管放心，他们现在对大王的统治非常心悦诚服，还多次跟我表示过，很感激右将军教授他们新的致富发家之法。”
　　李素：“那就进去看看。”
　　杨家看到有诸葛瑾带人来视察，当然也早就出来迎接，见到李素，虽然不认识，但诸葛瑾一介绍，他们就纳头便拜，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看样子还很谦恭，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之色。
　　“不必多礼，我已不是蜀郡太守，就是念在蜀地是我曾经任职之地，回来看看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李素温和地让他们起身。
　　“在下杨洪，乃是白身，随族中长者在青城山耕读传家。”那年轻人礼貌回话。
　　“哦？不想做官么？”李素温言笑道。
　　杨洪：“天下大乱，蜀地却得安宁富饶，皆汉中王与右将军之赐。右将军赐下如此多的致富之术，我等能为国足兵足食，也是一样的。”
　　李素点点头：“附近青城山上百姓的桑园，都跟你家情况差不多么？现在的蚕茧很好卖吧？”
　　杨洪发自内心地感激说：“皆赖诸葛郡丞在都江堰设的那些缫丝水车，如今养蚕的百姓养多少收多少，断然没有丰年卖不出去的。三年后，所有桑树全部成熟都够。
　　去年桑林刚换上，树木孱弱，遭了虫害，郡丞还教导我们在桑园多养鸡，后来果然把虫害控制住了。早些年屯田的国校尉都教青城百姓在山边种萝卜养兔、冬天设置陷阱捉无处觅食的兔子。
　　现在树木都改成桑林了，也不养兔子了，都学诸葛郡丞教的养鸡，肉食收成比养兔子的时候还多。而且肉质鲜美——将军今日可有闲暇？既来寒舍，不可不尝，千万给治下百姓孝敬的机会。咱学做蒸鸡的锅子，还是近日来才流传开来的‘汽锅’呢，听说也是尊夫人所发明，将军一家真是奇才。”
　　杨洪提到的汽锅，当然是两个月前李素才刚刚发明，蒸酒精给刘备手术用的。不过蜀地的技术扩散还是快，没两个月，成都这边的读书人都知道汽锅的存在了。
　　估计是蔡琰又写进了《天工开物》里，虽然没有刊印，但小范围内传说扩散的。
　　李素本来就是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倒也不介意尝尝百姓家在桑园养的鸡。只是他有些好奇，就一边走访观察一边问：“桑园那点害虫，养鸡的产量居然会比早年养兔子更多？怎么可能？”
　　杨洪笑道：“当然不光是靠害虫，还靠缫丝剥茧后，煮熟的茧子里剥剩的蚕蛹。蚕虫比其他菜虫草虫干净些，虽然人不能吃，喂鸡正好物尽其用。”
　　李素听了，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蚕蛹本身也是高蛋白啊！后世人都是直接油炸吃蚕蛹的啊。也怪汉朝人没文化，居然拿来养鸡然后吃鸡……
　　不过考虑到如今这个时代植物油稀缺，蚕蛹如果没有大油锅炸透扎酥脆，确实看着瘆人难以下口，还是别勉强普通百姓了。
　　养鸡就养鸡吧，无非损失一道能量转化效率——根据生物学常识，一般在食物链上每传递一级，至少损失80%的能量效率。也就是说土鸡吃掉至少五斤蚕蛹，才能长出一斤鸡肉。
　　后世的白羽鸡和填鸭不算，那些是生命的奇迹，号称40%的能量转化率，不是自然界物种能比的，五斤饲料长一斤肉。
　　所以，李素就是随口提了一句：“告诉百姓，蚕蛹也是能吃的，只要能起大油锅炸，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可以试试，颇有野趣。”
　　杨洪一愣，也不否认，就吩咐人再去起个油锅。当然他家不可能跟李素一样用铁油锅，而是砂锅里放油的那种油锅，还是动物油，跟做煲仔饭似的。
　　李素视察了一圈青城山桑园，回到杨家的院子里，杨洪已经备好了午膳，恭恭敬敬请李素用膳，他自己还先切了几块鸡肉捞了几个炸蚕蛹当面吃给李素看。
　　“喀兹~”诸葛瑾心惊胆颤地看着李素嚼了几个酥脆的蚕蛹，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表情，才跟着也试吃了起来，随后就发现也没什么不好。
　　“原来蚕蛹还能吃，真是没想到，就是太费油了，脆是真的脆，就撒了点盐吧？再撒点小茴香粉就更好了。”诸葛瑾赞不绝口。
　　李素一边嚼着蚕蛹一边说：“何止是蚕蛹，其实前些年北方蝗灾，那些蝗虫要是炸了，或者没有油就直接火烤，也是能吃的。灾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千里，要是知道蝗虫能吃，好歹也能稍微少死几成人。”
　　李素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是想起了被他和刘备推迟到194年的北伐计划。
　　他原本之所以希望193年北伐，也是不想看到关中百姓遭到194年的连番灾异、而头顶上还是李傕郭汜这种暴君统治。
　　194年关中春天就大地震，还震了几次，后面大旱灾大蝗灾，关中人口持续五年的疯狂锐减，就是从那一年开始的。《后汉书》和《三国志》上都写了不少，主要是强调汉献帝的朝廷就是因为地震蝗旱三重打击实在扛不住了，长安一石米五万钱，才导致的次年195年东迁想回雒阳。
　　而历史上一直到唐朝唐玄宗的时候，中国的普通百姓都认为蝗虫是天降神虫，是天意示警人君的灾异，是不能打也不能吃的，抗击蝗灾也更消极。《唐书》明确写了玄宗时候的宰相姚崇力荐抗击蝗灾，破除迷信，才改变了这一传统。（野史故事上还记载了姚崇劝李隆基当众吃油炸蝗虫，但正史没写，可能是文学美化修饰的结果）
　　所以汉末肯定是没有人来破除这个迷信了。
　　这个时代没有姚崇，到时候就让李素来干吧，反正他本来就写了《驳灾异论》，全天下就属他对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蝗灾也是上天对人君失德的警告”驳斥得最彻底，这种事儿舍我其谁。
　　就先从吃蚕蛹开始破除迷信做铺垫吧。
　　吃完炸蚕蛹后，李素又尝了尝蚕蛹喂养出来的汽锅鸡。那黄澄澄油亮亮的鸡汤，虽然一看就知道胆固醇爆表，但闻着就真是香啊。
　　“滋溜~哈~”李素反复吹凉后吸了一口，长长叹息了一声。
　　不错，有内味儿了。


第337章 教坏百姓李伯雅
　　龙泉山最宽阔的地方，东西四十余里，窄的地方也有二十里，南北更是达到四百里，包裹住成都平原的东侧。
　　西边的青城山要高峻得多，纵深也大得多，但汉末便于开发的平缓坡地，纵深也就跟龙泉山差不多。
　　李素在短短数日之内，从南安到成都，从都安到绵竹，几乎把成都平原周边一圈的名山都游山玩水遍了，也深入民间切身感受到了那如火如荼的勃勃生机。
　　被砍秃了的龙泉山，至少被额外改种和嫁接上了一千万汉亩的桑树（折现代三百多万亩），青城山那边规模也差不多，连原本闲着没事做的小孩子都开始学习采树叶养蚕了。
　　好多大户人家都学会了在桑林里养鸡驱除病虫害，还拿卖丝后剩下的蚕蛹补充饲料，一时成都周边民间养鸡业至少比往年繁盛了数倍。还是李素关照诸葛瑾，要注意向百姓宣传蚕茧可以直接火烤者干吃，才减少了一些浪费。
　　当然要彻底把蚕蛹都拿来给人食用也是不可能的。首先是鸡必须得养，否则桑树的病虫害搞不定，其次蚕蛹烤干了保质期也不久，人吃不完只能尝个鲜，放久了不新鲜的那部分还是得喂鸡，否则会吃坏肚子。
　　李素亲自走访田间地头，询问产量，从一棵树一年可以养三季蚕、每季产量是六张箩这些基本数据开始统计起，再统计密度、平均树龄，层层详细统计。
　　最后总算是算出，这些桑林全部成熟后，产量足以喂饱计划中的十万台织锦机，甚至还有两到三成的富余。
　　十万台织锦机的计划年产量，是五尺宽锦五十万匹。也就是说这些桑蚕全部利用好的话，能有六十到七十万匹的产量。
　　之所以种桑的百姓会超前建设、对桑树“投资过热”，还是因为水力缫丝机普及后，这两年市面上收蚕的价格一下子涨了，有多少收多少。而且百姓们种树有三到五年的成熟滞后期，谁也没有“大数据”能算清楚几年后是否过剩。
　　而李素毕竟前世也看多了农业台的节目，知道无数菜农们因为“今年看到南瓜很贵明年就种南瓜，明年看到冬瓜很贵后年就种冬瓜”导致的赔本事件，所以对这种大拆大建的农业过热投资很警惕。
　　走访完一圈，他就忍不住问诸葛瑾：“既然是官府号召的，我们也要做好规划。你看，按照这个趋势，其实两年之后，基本上这些额外的蚕桑供都江堰的水力缫丝工坊就饱和了。
　　三年后，官府工坊就收不完这些货了。到时候百姓要么自己回到手工缫丝的状态低效劳作，要么就要稍微压价贱卖蚕茧。我们要让百姓信任，就该提前告诉他们风险。
　　否则茧贱伤农，百姓还以为我们是跟那些奸商一样囤积居奇，故意摆出要大包大揽收购的样子，引诱大伙儿种了之后又不要，来压价。有损大王的威信的。”
　　其实李素这种给百姓指条额外种田的路子，已经是非常仁政了。但毕竟刘备现在还没称帝，需要邀买人心。他李素和作为外戚的甄家等富商赚太多了，也要展示一下仁义，所以还是保持蚕、丝、锦各阶段市场价格稳定比较好，也有利于将来动员百姓。
　　诸葛瑾按照李素的模型推演了一下，发现确实到195年就会出现收购饱和，196年就会结构性滞销。
　　诸葛瑾不由叹服：“您真是神了，这都能算那么远，我们劝农施政从来没想过还要算这个，总觉得百姓自己会调整。”
　　李素：“是该让百姓调整，但那种调整都伴随着浪费，百姓多半无知，我们能提醒也要提醒。不过这次事儿不大，正好我们在南安那边明年要动用闲置的士卒凿山劈渠，修完后可以多增设很多水车作坊。足够消化多出来的产能了。
　　到时候蚕茧还不够用呢，不过你再搞规划的时候，一定要算清楚，峨眉山那边的种植面积，一定不能超过青城山这边的，那样的话刚好够用。”
　　诸葛瑾得意一笑：“我会尽力提醒陈府君的，不过具体我就管不着了。”
　　南安县是犍为郡的，是太守陈实的地盘。
　　视察完周边诸县，李素意识到他的种田计划中，养蚕和缫丝环节都已经准备非常充足，最后就等民间的织锦机投资加速了，最好三年内把剩下八万多台弩梭织机都投资造了，甚至更多一点。
　　毕竟未来南安县这边也有水力工坊基地，原材料产出更多了，终端也要动员起来，到时候要让犍为郡的农妇们也都养成加班赚钱的好习惯——这没什么不好，虽然加班辛苦了，但工钱是计件制的，是卖锦百姓自己赚的，又不是李素赚的。
　　官府和官商，无非是赚点卖半成品丝的差价，以及收点专利费和税罢了，大头还是百姓的辛苦钱。
　　李素结束完视察之后，跟诸葛瑾分析道：“说到底，还是民间的商业氛围不够浓厚，没有达到普通百姓也人人愿意加入到日常贸易中来的程度。要是大家都知道提高效率、节约时间做附加值最多的活儿。
　　都把蚕茧卖给官营工坊、再从官营工坊买缫好的丝回去织、再把锦卖还给兜底统购的官商，民间投资起码比现在快一倍不止。作为郡丞，应该找一两个县，明年试点一下，让所有百姓都融入到‘商品交易’中来，不要自己干自己的。”
　　诸葛瑾也觉得李素描绘的理想很好，但想象不出如何鼓励百姓、把人民都变成热衷互通有无。
　　“想法是很好，可怎么实现呢？”
　　“办法肯定是有的，让我想想，怎么循序渐进。”李素陷入了深思。
　　李素之所以敢有此建议，也是因为根据他后世的经验，他一贯觉得成都地区是封建时代也商业氛围非常浓厚的，完全有这样的发展潜力。
　　历史上，宋元明清，成都就已经茶馆澡堂遍地都是，而且百姓的聚居方式，自古也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这一点，如今的李素就已经有观察到了。
　　李素早年跟着刘备在河北征战多年，他知道河北的农村都是一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房子造在一起，然后每家每户要种的田在村外，田离得远的人家，每天起床种田都要走好几里路。
　　而蜀郡的农村，百姓的房子不喜欢扎堆占用平原好地，而是或在竹林边，或在地头不太平整、不太适合耕种的小地块，因地制宜盖房子。所以蜀郡的农民都是住在自己田旁边的，要赶集的时候才去村子或者镇子的中心。
　　这跟蜀地自古民风平和、百姓富庶治安好有关，既节约了优质耕地，又不用担心“因为散住遇到马匪山贼被劫杀”。而那些民风彪悍的地方村子扎堆住、外面还围围墙，完全是安全考虑逼的。
　　而其实这就是后世成都这地方茶馆澡堂等休闲商业设施遍地的主要原因。明清两朝成都的茶馆不仅是给人喝茶的，也是给人长期提供热水、确保你任何时候到那儿都有热水洗脸洗手或者喝。
　　因为赶集的成都农民到了村镇，离自家房子太远，要用热水没地方讨只能去茶馆。要是河北农村的话，房子就在村镇上，直接回自己家就是了，也就不需要那么多“商业基础设施”。
　　李素治蜀数年，看到目前郫县、成都、都安这些地方的百姓生活方式，其实有时候觉得也挺蛋疼的，没有茶馆，没有澡堂子，还散居，结果大家赶一趟集就灰头土脸的，在镇子上没落脚点的穷人就减少了赶集的次数，这商业文明怎么鼓励得起来嘛。
　　尤其古代没有保温杯没有热水瓶，每家每户自己烧热水很浪费，烧多了用不掉很快放凉了，每家都烧就意味着每家生火。还不如交几分之一的柴火到茶楼澡堂然后买热水，又高效又鼓励商业交易习惯。
　　治安那么好的地方，商业氛围却不浓厚，太暴殄天物了。
　　如今好歹也快进入李素治蜀的第三年了，他觉得可以对“培养商业氛围”这个环节动手了，这样才能彻底盘活他的蜀锦经济，让所有百姓都参与到社会分工中来，不至于觉得“卖蚕买丝再卖锦”的交易太繁琐。
　　社会化大分工就是要产业链各个环节多次交易的嘛！
　　把这些道理彻底想明白之后，李素就给诸葛瑾画饼：“明年开春之后，先在我的封地郫县，还有都安县搞。官府组织每个村子的大户，在村集上开茶楼和澡堂子。如果不喝茶的话，也不问百姓收茶钱，就收柴火。
　　比如一个百姓自己家里烧一天所需的热水，他自己生火，需要浪费五分之一担柴。而五十户村民集中需要热水、分时供应的话，总共只要三担柴，那就是比每家每户自己烧水省了七成嘛。
　　咱就让每户村民按人头，每天缴十分之一担柴，或者说每个月交三担。然后到村子中间的茶楼、澡堂，给他供热水。每家每户还分好时间，今天这十户辰时、申时用水，另十户卯时、未时用水，还有十户巳时、酉时用水。茶楼澡堂的烧水炉子可以始终烧着，省柴火，百姓也得利。
　　让百姓养成这样每天到集市上的茶楼澡堂转转的习惯之后，要喝茶的可以给钱，也可以自己给茶叶，要喝热茶的，比自用的茶叶多给两成，比如自己喝一斤多给二两，作为茶楼掌柜和伙计的辛苦钱、利润，让伙计帮忙烹茶。
　　到了收蚕茧的季节，连煮茧都可以到茶楼澡堂集中要热水煮，煮了直接在那儿交易，村里大户出面跟官府交涉、统购蚕茧去缫丝。如果赤贫百姓觉得现钱周转不开，可以让经营茶楼的大户弄快黑木板，拿白色的石粉棒记着赊账，反正都是同村熟人，也不至跑了。”
　　诸葛瑾听了，倒是觉得李素勾勒的这种鸡犬相闻的商业社会挺淳朴和谐的，只是有些担心：“别的都好，就怕到时候又于将军英名有损。”
　　李素：“关我名声什么事了？”
　　诸葛瑾：“外郡甚至他州士绅官僚，听了这种治蜀之风，恐怕会谣传将军‘自己性嗜奢侈，烹茶泡澡，还诱惑治下百姓也烹茶泡澡’，简直败坏民风，有违简朴。”
　　李素：“说就说吧，我治蜀就这样，自己爱钱，也要鼓励百姓爱钱。今天也就随口一说，具体怎么做，你回去有得操心呢，细节我可懒得管。”


第338章 我们被迫开喷
　　检阅完了整个蜀锦产业链的种田情况后，李素又花了十几天时间，走马观花一样视察了蜀郡的冶铁、犍为的自贡井盐、乃至最新开辟的南蛮贸易等等产业，总算是对自己离开后蜀地的经济工作进展，有了一个全面深刻的了解。
　　可惜的是，井盐产业的规模，跟他今年五月初路过犍为时听到的消息差不多，后续除了继续深挖那几口大有前途的天然气卤井、稍稍扩大产能之外，没什么质变的好消息。
　　而冶铁工业和寻找身毒、南蛮新物种的贸易，也暂时没什么进展。
　　今年上半年从永昌派出往南探路的商队，至今没带回东西。建宁郡境内的云南无烟煤矿倒是找到了，煤层也浅，露天可以直接挖，按说只要把那儿的煤弄回来就可以直接把蜀地的冶金工艺从木炭炼钢提升到煤炭炼钢。
　　但从煤矿到涂水边的最后几十里高山密林地区的运输一直没解决，煤矿所在地区的涂水沿岸原本也没有人烟定居点和码头，这些都要现搞。之前夏天的时候南中太过炎热，无法大兴土木，所以深秋季节才刚开始动手建设，来年开春之前能抢工修好就不错了。
　　李素问了相关的负责官员，他们都觉得估计得等关羽带领的部队回到蜀地，才会爆发性地带来一大波好消息——
　　关羽顺利平定越嶲郡的胜利消息，倒是早在十月初的时候，就传遍了蜀地，可他的部队在结束作战任务后，依然坚持留在南中训练、平定小股骚乱、帮助地方建设。
　　因为南中的气候环境决定了，冬季是一年中最凉爽宜人的季节，也是北方士兵最适合留在那儿居住的季节。
　　让关羽带一些兵在南中练兵、配合当地的大兴土木，就地因粮，减少把南中粮食外运的压力，这也是当初蜀地刚平定时，李素就跟刘备定好的一系列战略规划。
　　只不过按照原计划，如果明年开春要北伐，关羽就可以提前回来备战。而现在北伐被拖到了后年开春，关羽也就非常深明大义地在南中多练几个月兵，多搞几个月建设，尽量减少北方的粮食压力，争取住到明年一月底，再沿着涂水和泸水北上回犍为，避开春暖时节的毒瘴。
　　而随着十月底，刘备阵营传来要从蜀地筹措三十万石军粮跟孙坚交易后，就更意味着蜀地的存粮会减少一大笔。关羽得到了信使通报后，就愈发表示要让几万人在南中多吃几个月，为成都平原的官仓额外省那么十几万石粮食开支。
　　不得不说，关羽，乃至他麾下的高顺，这一波的默默奉献还是比较高风亮节的。为了国家的北伐利益和统一大计，自己呆在蛮荒之地过年，都不能回到天府之国的成都欢度除夕和上元节。
　　而李素急于求成也没用，他只好静静等待战友的进展。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内力蓄满了的武林高手，但就是缺乏一个诱因打通任督二脉。
　　……
　　时间很快进入了192年的腊月，李素还没等来关羽带给他好消息，倒是先等来了刘备回成都。
　　李素走后，刘备在南郑将养身体，恢复得还挺快，二十多天后，也就能亲自下地走路。
　　一开始只是稍微拄了根拐杖辅助一下，免得被华佗切了些肌肉束的右腿支撑不住。适应了两三天，后连拐都不用了，只是还不能跑步，但骑马都没问题了，只要别颠簸太厉害就不会疼。
　　确认无恙之后，刘备让人又赏赐了华佗二十枚马蹄金饼作为川资，华佗当然是高风亮节地婉拒了，只是让刘备把他的医书《青囊书》刻印出版了。
　　虽然没拿现钱，但刘备还是给了华佗表了关内侯的爵位，并且由汉中王的军政府开支其爵禄。
　　刘备就这样坚持自己骑马、坐船，腊月初辗转回到成都。
　　因为一路上的劳顿，到了成都后又得休养上十天半月，让痊愈不久的腿再缓缓，所以倒也没有第一时间沉溺酒色，也没到李素府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奢靡的新玩意儿。只是每天勤于政务，作息规律。
　　刘备回到成都后的第三天，就收到了赵云从宜都郡前线送回的消息，似乎是孙坚方面不太满意李素之前给周瑜砍的价，孙坚本人觉得太没面子被砍得太狠了，想稍微抬回来一点找回场子。
　　刘备倒也没硬来，他深知实际利益比面子重要得多。孙坚毕竟也是一方诸侯，如果认了周瑜这样的黄口孺子谈回去的条件一点不加码，肯定不会乐意。
　　己方占了便宜，就要让对方象征性得到“最终拍板者”的面子，所以刘备允许在原先交易价格的一两成涨幅之内，稍微松动松动，该给就给了。而且刘备还立刻装模作样表赵云由宜都太守暂时改为长沙太守，让他一旦达成交易立刻就带兵交接、对长沙郡形成事实占领。
　　信使快船快马往返传递都要半个多月，最终赵云在腊月中旬的时候跟孙坚达成了交付。
　　相当于周瑜当初开出的条件，被李素砍到了三折签约、最终又按照接近四折的价格实际履约。在三万五千匹宽幅蜀锦和四十万石军粮之外，赵云实际交付时给了几项添头：
　　给了孙坚五百副铁札甲和五百柄斩马剑，都是当初刘备阵营从雒阳府库时就带出来的那批旧货里，挑保养状态最差生锈最多的凑个数。名义上这些铁甲都要好几万钱一副，武器全加起来也要几千万钱。
　　然后就是挑了刘备军中五百匹比较瘦弱迟缓的战马，毕竟蜀地养马条件不好，当初刘备从幽州带来的战马，乃至后来历次跟西凉军交战的缴获，有些也养的不好，打包处理一些质量次些的，给孙坚长长脸。而对孙坚来说，他本来就只有一千骑兵，刘备这五百匹马再差，好歹也能让孙坚麾下骑兵扩编五成，按比例来说不小了。
　　最后就是刘备让赵云在宜都起运的时候，把船只都换一下，别用会暴露技术优势的新船好船，尤其是那些带水线以下稳定鳍面的沙船一律不许用。而是把宜都和巴郡地区的旧民船搜罗一下，这样货物运到庐江郡之后，直接把大部分的船连船带货送给孙坚算了。
　　当然还要留大约两成的船，用于运载己方的五千名押运士兵和水手返回。
　　腊月十八日，赵云在货物过境、通过江夏郡与庐江郡的边界后，就带兵进入了长沙城。孙坚也让他手下的人不要抵抗、不要破坏和平交接，只是撤走时尽量带走可以合理带走的细软财物。
　　而且孙坚的表面功夫文章也做足了，他也以“通电”的姿态宣布，近日长沙郡又遭到了越来越严重的罗霄山区的原区星残部山贼袭扰，官府统治和民间税收征缴渐渐崩溃。而因为孙坚本人改任扬州牧，长沙飞地乏人守御，请求讨傕汜同盟的盟主汉中王选贤派将帮忙平定。
　　腊月二十四日，长沙郡被孙坚放弃、并且请赵云带兵入驻的消息，才传到了后知后觉的刘表耳中。
　　相比之下，刘备虽然远在成都，他却仅仅只比刘表晚了三天就知道了这一切结果，谁让刘备的信使跑得快，而且是第一时间上路的呢。
　　刘表闻言大为惊讶，因为之前他也跟孙坚接触过，发现孙坚似乎确有‘彻底放弃长沙’的企图，暗示过刘表愿不愿意出钱。
　　但刘表觉得自己是荆州牧，名正言顺接管长沙，所以没想给什么好处，一方面压价压得比刘备还狠得多，另一方面也希望走朝廷的外交途径，问皇甫嵩杨彪马日磾他们表奏新长沙太守，来直接合法接收长沙。
　　而且刘表毕竟根基浅薄，到荆州实际掌权还不到两周年，也没有种田积蓄钱粮，他就是想买也不可能比得过刘备的家底厚实。
　　长沙被刘备夺走后，刘表颇为不爽，立刻派出作为使者的荆州别驾伊籍，日夜兼程快船快马赶去成都，要面见刘备交涉——为什么要破坏当初的讨董联盟，为什么要在荆州不经过他刘表的同意攫取更多地盘。
　　不过临走之前，伊籍并不看好刘表的这番出使请求，所以他跟刘表说了一番诚恳的肺腑之言：
　　“使君，孙破虏虽然卑劣，可他当初毕竟是讨董先锋，至今也摆出跟李傕郭汜势不两立的姿态。只是路途遥远，他无法亲自讨贼。他现在摆出不信任李傕郭汜所控制的朝廷，进而拒绝朝廷表任的新长沙太守上任，而邀请周边联盟的将领平定长沙之乱。
　　我们要是从这点上攻击孙坚，倒显得我们是支持李傕、郭汜控制朝廷了。我去找汉中王争辩无妨，只怕让主公愈发陷入‘不与李傕郭汜彻底划清界限’的恶名啊。”
　　刘表听了伊籍的劝说，也只是稍微犹豫，但不甘心依然压倒了这种顾虑：“事儿不能这么说，现在的李傕郭汜，确实还反形未萌，天下对傕汜野心的误会，主要是七月初王允被杀的时候。
　　此后皇甫嵩杨彪等旧臣依旧留用，官职还比李傕高得多，怎么能说那个朝廷是被李傕挟持呢？我们前阵子听说孙坚要卖长沙后，火速请旨让皇甫车骑与杨太尉选了新太守韩玄，那是皇甫车骑等忠臣义士教导天子后作出的决策，是天子的真心所想，怎么能算奸臣蒙蔽的乱命呢？你就拿这条去指责刘备，看他如何回答，至少也要吐还咱长沙几个县。”
　　不得不说，刘表这人虽然礼贤下士、优厚待人方面做得不错，不愧名仕之风，但在外交才干方面还是比较昏庸寡断的。
　　历史上他在曹袁决战后还派韩嵩出使朝廷，结果韩嵩走之前跟他有言在先“若朝廷授官，则嵩为朝廷之人，不复为将军死矣”，他还是坚持派。韩嵩回来后果然吹曹操，刘表一开始还想杀他，全靠后来提醒他有言在先才放弃。
　　而此时此刻，他坚持派伊籍去跟刘备交涉“现在的皇命是否是乱命”的问题，伊籍明明提醒了他有大义上的风险，容易被人喷成站错队，但他也依然坚持“有枣没枣打一杆”，不管能有多少实际收获，反正该喷的话不喷一喷心里总是不舒服。
　　谁让刘表始终觉得“动动嘴皮子的活儿最多干了没效果，总不会有损失，干嘛让手下人吃闲饭呢”。
　　伊籍也没办法，只好去执行这个外交喷子任务。


第339章 天胡开局的新年
　　伊籍飞一样地紧赶慢赶，还是在初平四年（193年）的元月初，才赶到成都，为刘表的外事交涉，觐见汉中王。
　　他连除夕都是在三峡的船上渡过的，当时给了船家和纤夫总计两个金饼的川资，那些苦力才答应在除夕夜还加班拉他过瞿塘峡。
　　抵达成都的时候，已经是元月五号了。
　　好在，汉中王还是那么礼贤下士，虽然自己还在“养伤”状态不便见客，却第一时间安排了如今实际上掌管益州事务的右将军李素，接待了伊籍。
　　双方的会晤就在成都城北的行宫里举行。（这一次刘备的汉中王府设在了南郑，所以成都这边算行宫。虽然成都行宫未来的建筑规模和奢华程度，不会比南郑的差。）
　　不过，伊籍的白跑一趟以及刘表的自取其辱，显然是早就注定了的，所以李素和伊籍的会晤过程其实乏善可称。
　　双方一见面之后，伊籍先非常诚恳地把刘表的诉求转述了一下：“右将军，上个月汉中王派赵伏波驻兵长沙、接管孙破虏故吏实际控制的区域，还表赵伏波兼任长沙太守，是否逾越太过了？我主刘景升为荆州牧，荆州九郡出缺出乱，理当由他表奏朝廷任命。”
　　李素显然已经提前掌握了全部情况，所以好整以暇地笑着说：“汉中王也是得孙破虏邀约，听说长沙情况危急，又有当年的反贼余孽从罗霄山窜出来滋扰地方，为了最快解救百姓，事急从权嘛。
　　再说了，我听说孙破虏因为长沙滋扰，收不上来税赋钱粮，曾经希望诸侯赞助他一笔钱粮，补上他长沙税赋的歉收，好让他继续为朝廷平定扬州提供补给，难道他没有找过刘荆州吗？刘荆州为什么不肯看在大家讨董讨李郭的盟友份上，给孙破虏一些支援呢？”
　　这里必须说一点：孙坚这家伙其实心中是打过两头卖、让刘备和刘表竞标价高者得的心思的。只不过他也知道，跟刘表接触不能太早，因为刘表手上握着名分，泄露后刘表如果不买，就能用别的办法使绊子。
　　所以孙坚是先跟刘备谈，谈完之后临成交了，才去刘表那儿询个价，发现价格不合适后就要抢时间立刻跟刘备正式成交。
　　换言之，孙坚跟刘表的接触，是在周瑜第一次跟李素接洽后回到孙坚那儿之后，才开始的。而且最后正式决定跟刘备交易时，孙坚也诚实地把他“曾经跟刘表接触过”的消息卖给了李素。
　　孙坚甚至说了，他派去跟刘表交涉的使者，是一个叫张昭的流亡北士。二张是今年刚刚因为徐州之乱，因为曹操攻打陶谦时乱杀、从徐州南逃到淮南投靠孙坚的。
　　李素这才有如此把握，用这话挤兑伊籍。
　　如果李素说“孙坚是卖长沙”，那太难听了，买卖双方名声都不好。但因为交易金额不大，被李素砍到了三折四折，最终交付并没有超过长沙郡一年税赋钱粮，而且刘表、伊籍等外人也不可能知道刘备到底给了多少。
　　所以，李素说成是“弥补孙坚放弃长沙后，今年少收的税，以确保孙坚为国平定扬州之乱的军粮供给”。
　　这就不是买卖了，而是人家断粮的时候拉一把周转一下，一码事归一码事，说出来底气很足。
　　伊籍果然不得不承认，孙坚确实也找过刘表，是刘表不肯出价：“此事……孙破虏确实找过我们使君。但这跟今天的事儿无关吧？今天说的是私相授受朝廷郡县。”
　　李素：“不是私相授受朝廷郡县哦，是‘孙破虏找个同盟中更有公义担当的盟友，协助他平定故地’，他是看在刘荆州没有担当的情况下，才这么决策的。
　　而且恕我直言，刘荆州最近的表现，据我所知，确实不怎么有担当——他怎么能趁人之危，去找李傕郭汜商议，用朝廷的名义对付讨贼盟友呢？这是君子所为吗？”
　　伊籍闻言大急连忙撇清：“我主是找皇甫车骑、杨太尉和马太常，不是找李傕郭汜，袁绍袁术曹操也这么干。”
　　李素笑了：“二袁曹操那么干，时间还早，是去年七八月份时候的事儿，可以说是一时没看清形势，被李郭的假装谦恭暂时骗了。可你主去年腊月还这么干，那就不得不说是昏庸或者别有用心了——李郭早就扯掉了遮羞布，去年十一月底，就拿掉了皇甫嵩的车骑将军，改任太尉，而杨太尉和马太常也纷纷被贬斥，那就是他们用来骗关东诸侯的三颗棋子，用完就扔了！
　　现在，你们还敢说长安朝廷的乱命是天子本意么？幸好在他们最有欺骗性的时刻，汉中王与孙破虏依然保持了警觉，始终没有上他们的当！要是我们也跟刘荆州一样和稀泥或者为了一己私利别有用心，恐怕现在长沙郡就落到了李傕郭汜的心腹手上了。”
　　伊籍闻言果然大惊：“什么？李傕郭汜对皇甫车骑明升暗降、还贬斥杨太尉马太常的？我怎么不知道，我主刘荆州也不知道，真的。”
　　李素反问：“刘荆州给所谓的朝廷上表，是什么时候上的？去年十一月份，还是腊月初？”
　　伊籍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承认：“腊月初……”
　　李素双手一摊：“那不就结了？他上表的时候，李傕郭汜彻底露出真面目，估计已经有十几天了，只是消息传递太慢，当时他还蒙在鼓里，白白给国贼上表了。
　　而我军是最快知道李傕郭汜逆举的，因为当时汉中王接受了神医华佗的手术，治疗腿部因为去年七月五丈原之战箭伤留下的后遗症。
　　也怪我军没有严密封锁消息，李傕郭汜就是在听说汉中王箭疮复发后，才彻底露出贼子本性，裁撤朝廷旧臣、让李傕亲自担任车骑将军，明着大权独揽的。所以，我们为了防止不明真相、不肯阻挡李郭乱命祸害地方的牧守好心办坏事，只能如此快刀斩乱麻，为讨贼义军联盟多保留一些实力。”
　　伊籍彻底哑口无言了。
　　果然，刘表试图打利用李傕郭汜的伪善期打个时间差压孙坚的策略，完全泡汤了，还稍稍自取其辱，落下了“给国贼上表”的无知之名。
　　谁让李傕郭汜的“假装尊奉朝廷”的这场戏，什么时候演完，控制杆在刘备手上握着呢。
　　刘备一假装箭伤复发，李傕瞬间就飘了。
　　如此一来，还成就了刘备“国贼只怕汉中王”的美名。
　　看见了没？国贼之所以藏着掖着，就是因为汉中王当时还生龙活虎啊！汉中王有点小灾小病，连国贼都瞬间猖狂等级提升了好几级！
　　谁还敢说刘备受汉中王受得逾越？
　　伊籍只能彻底放弃这次的外交使命。
　　李素还留他饮宴招待几日，礼数上丝毫不差。刘备也假装躺在病床上接见了他一次，只是没精力跟伊籍谈正事儿，抚平伊籍内心的郁闷，然后在伊籍的一再坚持下，才放他没过上元节就匆匆回去。
　　可惜的是，伊籍后来回到襄阳，也并没有得到刘表的好脸色。
　　得知任务完全失败，又自取其辱后，听伊籍还帮刘备说好话，刘表就如同历史上派遣韩嵩出使失败后那样，对伊籍大怒训斥。
　　只不过，伊籍毕竟是刘表的老同乡，都是兖州山阳郡人，所以两人的亲密度和韩嵩显然不能比。刘表也不可能流露出要斩杀伊籍问罪的倾向，最多只是责骂罚俸，并且勒令他以后不能在襄阳散播吹捧刘备的言论。
　　伊籍郁闷无比，也只能乖乖受罚，注意言行。
　　这些都是后话了。
　　……
　　刘备和李素当然没闲心关心伊籍回到荆州之后日子好不好过。
　　送走伊籍之后，成都的新年欢庆气氛愈发浓烈。刘备军阵营的文武，都知道赵云算是彻底拿稳了长沙郡，可以把刘表和荆南目前还自治状态的零陵、桂阳也彻底隔离开来了。
　　有赵云在那儿稳扎稳打，新的一年里，汉中王对于荆南地区的想象空间，可以说是无穷大。
　　成都城里张灯结彩，只等好好庆祝一下今年的上元节，官民同庆——谁让镇南将军关羽除夕的时候还没回到成都呢，以至于汉中王看在兄弟情分上，除夕都没怎么庆祝，今年的重头戏都拖到上元节了。
　　关羽已经发回消息，他自己会在上元节左右，快马赶回成都。而高顺也会带着驻扎南中的后军，以及众多在南蛮地区发现的物资、物种收获，一起在二月初送回成都献礼。
　　好消息都扎堆来，刘备简直又一次有飘飘然的感觉了。
　　上元节之前的这些日子，成都城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清点胜利果实的工作，轻松而欢快。
　　正月十四日，关羽终于带着嫡系的两个营护卫，坐船在南安县登陆，而后骑马回成都。刘备亲自出城南五十里，到武阳县（眉山）附近郊迎，庆祝关羽在南中将近一年半的征战驻扎后，彻底凯旋归来。
　　“二弟，愚兄表你为镇南将军，果然不负众望。”
　　“大哥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那都是应该的。”
　　“二哥你就别谦虚了，来来来，咱兄弟上元节必须喝得抬回去！”
　　刘关张一番扣肩搭背的互相推搡，外人也插不进话。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总算说完了交情，关羽郑重地从身边亲兵手上接过一个木盒，然后在刘备面前展示了一下，再交给刘备身边的随从收好。
　　关羽拱手解说：“这是伪越嶲太守、蛮王高颐的首级，他的族人也都被清缴了。我依兄长之令，这几个月在当地培植了几个新的蛮部酋首，以都尉鄂顺为监督，互相牵制。
　　越嶲之地今年入冬之后，已经承诺选送数千叟兵兵源为国效力。加上当年咱从刘焉的五千叟兵里接收的俘虏，未来也可凑起上万叟兵。”
　　如前所述，当年刘焉治蜀的时候，手头的蛮夷强兵主要就是五千青羌兵和五千叟兵。
　　青羌是川西北雪区的山民，而叟兵其实就是越嶲郡的大凉山区蛮族。所以越嶲郡被平定后，经济上其实完全没有价值，但好在可以跟巴郡的板楯蛮一样，提供一股新的山地战蛮兵兵源。
　　刘备账下的蛮族，哪怕昆明黑夷、哀牢白夷、巴郡板楯蛮、越嶲叟兵、武都阴平青羌，各出一万人，都能有五万蛮兵了。
　　刘备验收了这些战果，连连点头嘉许。
　　说完越嶲的事儿之后，关羽又让人带上来几个俘虏不像俘虏、降官不像降官的少年人，向刘备奏捷道：
　　“这几个是牂牁太守刘宠以及当地豪酋的嫡子，我回师路过朱提的时候，刘宠派使到凃水边请降，说愿意听从号令，让子嗣至江州接受蔡公门徒教授学业。看来，是大哥正式称汉中王后威名远播，让那些首鼠两端之人不得不以礼来降。”
　　这事儿是回程的路上才发生的，所以关羽也没提前派出信使通知，刘备也是直到此刻才刚刚得知。
　　不过想想这也很合理。南中四郡当初之所以要各自为政，一方面是不知道刘备的真实实力，不知道刘备有没有能耐讨伐天高皇帝远的穷地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刘备只是“益州刺史”，不是朝廷正式册封的益州牧。
　　而192年下半年以来，刘备的身份已然发生了变化。益州牧算什么，连更进一步的汉中王都拿到了。有了名分，又有了南中另外三个郡先后被平定，最后剩下最穷的牂牁，也就不想再找死了，直接乖乖投降。
　　南中之地，算是彻底打服了。
　　“喜事啊，云长出征，孤就是放心，总能有意外收获。”刘备感慨万千，然后才向那些牂牁人质看去，说些安抚宽慰的话，让他们将来在巴郡江州好好学习生活。
　　那群人当中，也不都是牂牁人派来的人质，还有一名送降表的使者，是个年轻文官的样子。
　　刘备就跟他单独多攀谈了几句，问他的身份。
　　使者依礼下拜：“零陵野人刘巴，因躲避战火隐居牂牁，为牂牁府君刘宠所遣，参见汉中王。”
　　刘备居然已经听说过刘巴，正色扶起他：“原来是荆南大贤刘子初——前年云长平定武陵时，击溃伪零陵太守张羡，就曾让人寻访零陵贤士，先生当时可是避入了牂牁道？何期今日还是来投，也算是天意了。”
　　原来，历史上刘巴就是籍贯零陵，然后在荆南地区被刘备拿下后，从零陵、武陵走牂牁道入蜀隐居。没想到这一世刘备提前了十七年抵达荆南，刘巴也提前走牂牁道到大山里隐居。可惜最终所有的周边郡县都被刘备占领了，刘巴野人避无可避，还是来出仕了。
　　牂牁太守刘宠强拉此人为使，显然也是听说过了刘备在找刘巴，所以献上刘巴估计能有好果子吃。
　　地盘大了，地位高了，招人就是爽，贤士想隐居都没地方躲了。


第340章 南蛮物种大交换
　　刘巴的到来，对刘备而言只是又把一个大名士揽入帐下。考虑到刘备的实力和威望已经远胜于历史上刚刚平定蜀地时的状态，所以多一个刘巴也不至于太惊喜。
　　毕竟现在的刘巴还不到四十岁，即使再被士林看重，无非也就是“荆南第一名士”的逼格，不至于名贯荆益。历史上他要再隐居养望二十年，才被刘备录用。
　　历史上的刘巴，主要的贡献是参与了《蜀科》的制定，刘巴负责的是财政和金融政策部分，对发行“直百钱”这项非常有争议的金融政策负有主要责任。（《蜀科》的制定参与者有五人：诸葛亮、法正、伊籍、刘巴、李严）
　　后来法正病死，刘巴接任了法正的尚书令职务，干了两年，很快也老死了。
　　如今这一世，益州的经济政策改革有李素倡导牵头，有充足的蜀锦储备，当然不用走直百钱的搜刮百姓路子了。
　　所以，看到刘巴出现的那一刻，李素已经想好如何利用这个新来的工具人了：正好，新的一年要实施租庸调制税制改革，就让这个刘巴当出头鸟拉仇恨和包装粉饰政策，有些李素还没公布的想法，也可以让刘巴引诱李素想出来。
　　历史上《蜀科》的制定过程中，拉仇恨的工作还有一个重要的承担者，那就是法正，法正睚眦必报借口杀了好几个反对派、自己个人承担污名，还搞了不少威胁人的事情。但现在才十九岁的法正显然太年轻干不了这种活。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有点远，也有点煞风景。毕竟明天就是上元节了嘛，大王和关羽张飞一派和睦，这种欢庆场合说这些干嘛。
　　李素也暂时收摄起心神，等刘备兴头过了之后，才凑上去跟关羽嘘寒问暖。
　　“云长这一年多辛苦了，我回来之后，全赖云长稳住了南中局势，才没让咱之前的气力白费。来，云长，且满饮此殇。”
　　李素一副《三国演义》电视剧上，曹操端着冒热气温酒的姿势，给关羽把盏庆功。
　　关羽也捋着胡子接过一饮而尽：“南中这点辛苦，何足道哉，董越樊稠狗贼攻打汉中时，也多亏你们了，同饮。”
　　大伙儿喝了一圈，并辔而行有说有笑回成都。一路上也就刘备超出别人半匹马，其余三人都是不分彼此。
　　关羽骑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初夏李素北上之前交代他那些事儿，就顺口聊起：
　　“伯雅，这看书真是够杂的，一卷《尚书·尧典》几卷《山海经》，就能知道那么多蛮夷之地的物产。《山海经》我也看过，怎么就没找到呢，至于《水经》，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李素听这个闲聊扯淡的开场白，就知道关羽肯定是找到了一些南中甚至掸国境内的特产物种了，才有此感慨。
　　李素立刻凑趣捧哏：“不知是找到何物了？我看的《山海经》比你们全嘛，还有就是我岳父家中的《史记·西南夷列传》和《汉书》的西南夷列传都比你们详细，我所知自然多了。”
　　原来，李素当初离开南中的时候，都是假托“从这些古籍上看到”身毒和掸国极南之地有一年两熟到三熟的稻米品种，有长绒棉，有其他一些特产。
　　当时他还差点儿说错了，把《水经》都作为挡箭牌用了一下，但其实《水经》要到魏晋的时候才著书呢，而《水经注》更是北魏郦道元才写。
　　幸好汉末民间藏着的没有印刷传播的古书孤本太多了，而李素又有蔡邕这个岳父，所以他说漏嘴了也不要紧，一口咬定蔡邕家里的藏书有这本《水经》，刘备关羽也不可能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查出真相。
　　将来为了圆谎，只好李素亲自让老婆写一本《水经注》，然后假托说《水经》原书是无名氏所作，已经佚散，到时候直接往外传播注好的扩写版。
　　反正历史上《水经》原文字数本来就不多，一部书也就万把字，就要记录天下水系，还没后世五章网文篇幅长呢。李素当初治理泸水的时候已经写过《大江正源考》，以后再增增补补全部归并到《水经注》里，就说水经原文只有几千字，也很容易伪造。
　　废话少说，关羽感慨了一会儿李素的博学之后，很快拿出了干货：“我整顿南蛮上路一年，让土人深入周水、西随水寻访，以蜀锦贸易，并未找到你说的那种‘在南蛮极湿热之地可一年三熟，移回江南也能一年两熟’的稻子，不过却也打听到了消息。
　　哀牢白夷的酋帅朵思大王，深入周水往南一千五百余里，当地土人说在其辖境以东数百里深山中，听说有蛮部可以稻米一年三熟。
　　昆明黑夷的孟信，派人深入西随水千余里，竟然抵达了交趾郡治龙编县。还从龙编继续往南沿海搜索，问询交州土人，皆无一年三熟之稻米，但听说九真、日南郡南境，或有此类物种。
　　据土人所言，五十多年前，顺帝之时，日南郡土人、象林县功曹佐吏，杀害朝廷排遣的县令，割象林县自立为王，称林邑国。而后数十年，林邑国往南沿南海之滨继续扩张，如今土地之广已过于整个日南郡，与交趾仿佛，其国中传闻有稻米一年三熟。”
　　李素闻言，难得地精神一振——这应该就是让宋朝达到一亿人口的占城稻了！
　　这两年平定南中，开发南蛮贸易，终于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毕竟让整个华夏的长江以南地区，种水稻从一年种一季跳变到一年种两季，这个对国力的提升实在是太大了。虽说双季稻每一季的生长周期短，产量也比单季少一些，所以两季加起来也不可能有单季两倍的产量，最多是一点六倍到一点七倍，但也非常可观了。
　　关羽提到的周水就是前文所述的怒江，是李素让永昌郡的李恢他们着力进行贸易建设和殖民探索的重点区域。
　　而“西随水”则是红河，从云南流往后世的越南首都河内入海，也就是现在的交趾郡治龙编县，如今是士燮的地盘。
　　说句题外话，如今的交州，并不存在一个“交州牧”级别的强力实权人物，其实是每个郡各自为政的松散统治状态。士燮也只是交趾一个郡的太守而已。
　　很多三国志游戏上，把士燮列为交州的土皇帝，那都是后来的事儿了。全靠士燮寿命长，熬死了几个刺史，另外诸如苍梧太守吴巨等同僚或者也熬死了，或被刘表、孙权等拉锯干掉，才导致士燮慢慢做大上位。
　　李素欣慰叹道：“可喜可贺，虽然还没拿到实物，好歹是打听到消息了。今年无论是让朵思大王往东寻访，还是让交州人从日南郡往西南寻访，总能找到的。
　　这事儿越快越好，最好能赶上明年的春耕。一旦真能在成都平原一年种两季稻米，我益州之地定会愈发民富兵强。”
　　所谓占城稻，肯定是在“占城（林邑）”的疆域内能找到的，但也不限于占城。
　　只能说交州境内、最南到日南郡，肯定是没有的，否则交趾九真日南这些都是大汉疆土，汉人早就把这好东西引入了，这是最简单的逻辑推理。
　　不过，后世的南越地区，柬埔寨，甚至泰国的曼谷周边地区，都是有可能分布占城稻的。老挝山区倒是不太可能，毕竟山地不是稻作区。
　　李素规划的这两条寻找路线，就是越过缅北、泰北和老挝的山区，进入中南半岛南部的平原地带后，一东一西往中间夹击寻找。
　　李素跟关羽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旁边张飞有些不耐烦，不由质疑道：
　　“伯雅，既然那稻子离交州人的地盘也那么近，咱当初还这么劳师动众平南蛮、开辟永昌与掸国的商路作甚，直接让士燮老儿帮忙找就是了。
　　要我说，大哥如今是汉中王了，顶着朝廷的大义名分讨贼兴复，交州那些郡守也该乖乖归顺才是。今年让子龙从长沙南下，让零陵、桂阳、苍梧都归顺了。咱领一军从西随水顺流而下直插龙编，看士燮老儿投不投降大哥。”
　　刘备一直没开口，直到张飞鲁莽飘了，才出言喝止：“翼德休要胡言，我们为匡扶汉室，又不是穷兵黩武。听说那士燮也是一介大儒出身，本无失德，又是交州世居了六七代的当地望族，等机会成熟了好言相劝就是。
　　再说，那士燮当上交趾郡守的时候，就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者了吧？那还是灵帝中平初年的事儿，我记得当时咱还是县尉，连伯雅都没结识呢。如今又七八年了，如此年近花甲的垂垂老朽，就算自恃险远不尊朝廷，等他自生自灭就是了。”
　　李素本来也是赞同刘备的方略的，毕竟交州太远太穷，拿下了也无法以钱粮兵力支援中原统一战争的正面战场，最多进贡一点奢侈品罢了。如果武力统一的话，统治成本肯定高于统治收益，放着不急。
　　但是听了刘备那么有自信地选择跟士燮比寿命，李素却差点忍俊不禁：你以为你三十四岁就活得过人家五十八岁的老头儿了？
　　历史上刘备老死了甚至曹丕都老死了，士燮还没老死呢。
　　李素只能笑着打趣提醒：“大王也不可妄言天寿……我夜观天象，岭南之地，每逢中原大乱，多有赵佗之辈，善养天年。赵佗年过百岁尚不肯老死，殷鉴不远。等其自灭，还不如时机成熟时，派出陆贾之辈说其来降。”
　　李素不好直接报答案说士燮能活九十多岁，只好夜观天象举秦末汉初的南越王赵佗的例子来劝谏了。
　　刘备早已习惯了李素对历史规律的总结，居然也深信不疑：“哦？那倒是不可小觑，那就待时机成熟，另外从长计议吧。”
　　关羽也连忙歪楼歪回来：“不说士燮的事儿了，伯雅，除了这个林邑稻，我只打探到消息没找到实物，其他几样你关照的东西，我可是给你找来了。一会儿弄几盆到你屋里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是朵思大王帮你从掸国西南之地弄来的，一种花朵极大、丝绒细长的白叠花。你说可以拿来纺纱，到时候先试试吧。除了苗木，哀牢人也弄回一些种子，就不知是不是真的。”
　　印度长绒棉么？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虽然占城稻还没到货，长绒棉倒是可以试着种起来了。
　　“云长功德无量啊，过几日春暖，就先种种看。那些花团我也让子瑜拿去搓线试试。”


第341章 给我五年还你一个新的蜀郡
　　关羽在南中一年，寻访到的新玩意儿肯定不止身毒长绒棉的实物、种子，以及林邑稻的一些消息。
　　回成都的路上，他陆陆续续跟李素说了其他一些收获。
　　包括终于把建宁郡与朱提郡交界的那个无烟煤矿开发了出来、也把运煤到涂水岸边的道路、码头全部建设完成。
　　还移民了一个一两千户人家、七八千口人的昆明黑夷小部落，到煤矿所在地屯田开矿，自给自足。
　　移民的过程中，因为要在热带雨林烧荒屯垦、建屋修路，死伤肯定是免不了的。不过都是孟尝、孟信兄弟等蛮王在上面压着，筛选之前有不良记录的不臣部落担任惩戒性的开荒任务。
　　加上黑夷习惯南蛮气候，至少比让汉人去那儿开荒开矿损失少得多了，整个过程也就死了几百人，就把小煤矿开了出来。
　　关羽这次回来，已经让后军运送物资的船队，随船拉了好几十船无烟煤，目前囤积在僰道等待转运。
　　之所以不直接运到南安或者成都，是因为李素之前没规划蜀地未来的冶铁产业基地，没想好放在哪儿。
　　成都那种繁华之地，烟熏火燎地全城大炼钢铁也不太合适。
　　李素便用商量的口吻跟刘备汇报：“大王，我看从南中运来的泥炭、铁矿，不如就运到僰道或者江阳的自贡。根据之前的勘探，僰道与自贡周边‘火气井’资源众多。
　　除了可以出卤水的盐井，还有只有火气不出卤的旱井。气井长燃的火焰比泥炭木炭更热，还不用费力补充燃料，应该利于冶铁。”
　　刘备不懂生产，乍一听还误会了：“火气井也能冶铁？那还要千辛万苦寻南中无烟泥炭作甚？”
　　李素连忙解释：“火气只是加热熔铁的，本身不能炼铁，还是需要泥炭或者木炭的。”
　　李素好歹也是上辈子学过基础化学课的人，不至于认为天然气可以直接炼钢。因为煤炭和木炭在炼钢里的作用，除了加热之外，更多是作为还原剂，用碳元素把铁矿石中的氧化铁氧元素反应掉。
　　而天然气成分主要是甲烷，不进入熔炉，只在炉外提供加热还行，而还原剂还是必须用无烟煤甚至焦炭。
　　当然，从汉朝到唐宋，炼铁工艺还不存在吹氧助燃升温，或者说是给鼓风箱吹入炉膛的空气预热来提升炉温，所以天然气的高热值、天然气火焰温度更高，也是有所帮助的。
　　刘备也懒得搭理这些具体原理，他只是听了李素的规划似乎没问题，就直接许可了：“这种小事就按你说的办吧，放在僰道或者江阳，也省些舟车转运。”
　　既然煤炭等大宗物资都是从南中运来的，那么把生产基地放在南中与成都平原接壤的边远地区，显然是最省运费的。在僰道和江阳把煤炭和铁矿石练成生铁甚至钢材，然后再运到其他地区，运输重量起码减少八成。
　　而且汉朝实施盐铁专卖，到时候可以集中在那几个县设置盐铁官集中管理，也降低管理成本，减少偷税漏税私营私卖。
　　盐铁集中经营后，唯一的风险就是需要一个铁面无私、又算学精通账目清晰的监督官，也就是盐铁校尉。
　　毕竟历朝历代的盐官都太肥了，看看后世两宋明清的扬州盐官，一个个富得流油成啥样。
　　李素一时也记不清原本历史上诸葛亮用谁当盐铁校尉，只能慢慢寻访有廉洁之名的人才。
　　……
　　众人回到成都后，在汉中王行宫连日饮宴，美酒佳酿，珍馐毕集，欢庆度过了上元节。
　　千头万绪的种田事务虽多，却也不至于急到在正月里展开。
　　关羽送回来那批棉花种子，按说要农历二月底三月初才播种，现在还不忙。即使种出来了，第一年也不会用于纺纱织布或者填充，而是要先筛选品种、多留种子，以便扩大规模。
　　倒是那些盆栽的棉花小树苗，李素直接带了一批回府，让妻子找府上的婢女浇水施肥先养起来，将来也要观察其性状，并且拿来做实验。
　　印度的长绒棉确实比汉朝目前少量流传的观赏用棉花品种要好，但其优势性状也分好多不同的角度，有几个亚种，有些胜在单朵棉花的纤维绒毛很长，利于纺纱。另一些虽然纤维没那么长，但花朵产量更大出棉更多。
　　纤维最长的和花朵产量最多的品种，其实都有培植的价值，前者用来纺纱织棉布，后者用来直接作为填充物御寒。反正塞到棉袄里的棉花不用讲究纤维长短，只要够厚实量大就好。
　　而且李素依稀记得前世高中生物课上就教过“顶端优势”，生物课本上的这个概念就是恰巧拿棉花举例的，说是棉花长到一定高度后摘掉顶芽、抑制植株把养分浪费在长高上，就能开出更多的花、结出更多果实。（主要是因为明朝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上就举了棉花“摘心”会让花结得更多，所以中学生物课本就沿用了）
　　而“顶端优势”的理论和“棉花摘心”的操作，在二世纪末的地球上，显然没有任何国家的农民会知道。中国农民一直到宋朝的时候，种棉花还是小心翼翼地保护好棉花的顶芽，希望棉花在开花前尽量长高。
　　所以李素要让棉花种出更多花，肯定得让人对照试验，找最适合摘心育肥的品种。因为在不摘心状态下长得最好的品种，未必就是摘了心之后依然长得最好的品种。既然引进了良种，就好人做到底帮百姓先甄别把关一道，再往民间发最优良的种子。
　　这都是些需要长期耐心才能看到成果和收获的事情，急不得。
　　……
　　把棉花盆栽全部安顿给府中婢女后，李素正月里的工作就是泡澡喝酒吃火锅，腻了上火就再喝点热凉茶养生，一时生活好不惬意。
　　大约上元节后又过了三四天，关羽张飞叙别来之情也叙够了，酒喝得也有些过了，加上刘备前段时间养伤装病，筋骨也有些腻歪，需要活动活动，于是这天他们就离开成都，便装骑马来郫县，到李素的封地晃悠一下打打秋风。
　　顺便看看李素回成都后，对他的封地有没有什么新的治理成果。
　　三兄弟这些年也习惯了，如果自己家里已有的奢靡吃喝玩乐玩意儿腻了，要找点新鲜感，去找李素就对了，泡澡达人总有新玩法的。
　　而且算算日子，刘备他们差不多也有一年没来李素在郫县的封地了，关羽更是近两年来第一次回。
　　沿着岷江和其他都江堰灌渠，一路往西北而行。关羽在马上就感慨，河岸边那密密麻麻的水车，似乎让岷江的水流速度都变缓了一些：
　　“伯雅的封地真是治理俨然，工坊水车如此密集，怕是百姓多得工商之利吧，还是第一次听说封侯者自己奢靡好工巧，能让治下百姓也都从工巧中受益的。”
　　对于关羽的这个感慨，刘备张飞显然早就见识得多了：“二弟/二哥，你出门太久了，这些不稀罕，差不多一年前郫县和都安的江边一带就已经这样了。
　　就是碾米的水车作坊至今还老是空转，百姓舍不得那点磨下来的麦麸米糠，还有些最穷苦的百姓依然自己在家里费力碾米，也不让女人到甄尧家开的职坊做工。唉，伯雅和子瑜每每感慨百姓愚昧，不会算数啊。”
　　关羽显然是第一次接触这个问题，闻言好奇反问：“怎么？听如此说，似乎去甄家的职坊做工，同样的力气时辰花下去，赚得比碾米多？”
　　刘备：“那是——这还用问咱？二弟你不会回去问你家那口？我上次听姜儿说，如今蜀郡有弩梭织机近两万部，最大的就是她们甄家的工坊，有六千部织机，雇了一两万女工织锦。开出来的工钱是每个时辰一个钱。
　　而民妇在自家碾米，一天能碾三五斗就不错了，出一斗米糠，找水车碾米坊碾，才收三升米糠的工钱。换算成铜钱，三升白米也才值九个钱，三升米糠更是值不到两钱。
　　就这百姓还算不过来，宁可省这两个钱的三升糠。要是同样的力气去职坊里干一天五个时辰，那就是五个钱，能买一斗米糠了。”
　　刘关张的小妾和老婆都是甄家姐妹，所以按说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的消息应该是一样灵通的，关羽显然是回来后还没问过他小妾娘家生意的事儿。
　　关羽听完也是忍不住捻须赞叹：“妇人都能挣一个时辰一个钱，甄家的生意倒是仁义，没有穷凶极恶盘剥。可惜，百姓开化，需要时间呐。
　　不光是让百姓织锦，便是将来让百姓冶铁、种新稻、种白叠花，种种新物，百姓无知恐惧而抗拒，哪怕是为了他们好，没有数年之功也不易推广。”
　　三兄弟忧国忧民地感慨着，已经走到了郫县的一处村镇。
　　不过，与在镇外看到的“水车作坊偶有萧条、产能过剩”的状态不同，进了镇子之后，刘备等人很快就注意到一股原来没有过的新气象。
　　刘备还来得少，张飞因为跟刘备一起回的成都、而且回来之后不用养伤，所以他两个月前的十一月份，就来郫县转悠玩过。
　　所以张飞的体会是最明显的，因为他发现就是这么短短两个月，郫县百姓的商业氛围似乎就有点不一样了。
　　刘备以马鞭一指：“这是百姓新年在赶社会么？往年便是集市赛社，也没有如此多人，而且多是以物易物。以今日之见，这些布衣黔首，竟也人人以钱交易，连赶集的吃食都不是自己带着，也没见伯雅最近做了什么，莫非是子瑜之功？”
　　刘备深谙民间疾苦，他知道农村百姓穷人就算赶集，也不会轻易在集市上吃饭的，而是自己背着干粮赶集。
　　其实别说汉末了，就算是到了民国甚至建国后，还有很多老一辈的穷苦人家觉得到外面下馆子是很奢侈的行为，不如自己烧饭吃。
　　所以，当刘备看到李素在郫县建起的第一批互助性质的茶馆澡堂之后，那个震惊是难以言表的。
　　李素不能靠羊吃人培养重商主义，只好靠“集资柴火泡澡喝茶“来实现这一点了。


第342章 诸葛子瑜可为大司农
　　“二弟，你也算出身贫寒了，不觉得这些百姓的举动不符民间疾苦么？就算如今郫县百姓富庶了些，而且是上元赛社，也不该这么舍得花钱。否则那些磨坊碾米的活儿怎么会接不满。”
　　刘备远远观察了一番茶楼澡堂里穿梭出入的人流，就忍不住跟关羽讨论。
　　这个问题他倒是下意识没有问三弟，因为他知道张飞属于哥仨里最没有过过苦日子的，也不止民间疾苦，对底层穷人小卒也最没同情心。
　　关羽是穷困颠沛一直到二十出头闯荡江湖；刘备的穷是十五岁之前，也就是爹死了叔叔还没赞助他那些年，等叔叔赞助游学之后，他混社会自己找到了生意门路，基本上没再受过饥寒；唯有张飞是一直当地主土豪当到黄巾起兵。
　　“多想无用，说不定伯雅又有了什么鬼点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关羽捋须直言。
　　刘备点头：“走，趁着今日没有多带随从，咱也去微服体察一下民情。”
　　刘备现在的身份，就算是出门访友，也不可能完全不带随从。像今天这种情况，哪怕关张都是万人敌，而且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晃悠，依然带了十几个人，确保安全。
　　不过十几个人终究是可以伪装一下的，刘备就吩咐护卫拿几个斗笠过来。
　　但张飞对此嗤之以鼻，笑道：“大哥，这怕不是掩耳盗铃了吧，咱几个身量如此惹眼，戴了斗笠只要一开口照样被人认出来。”
　　刘备一想也对，就算遮了脸，身高九尺的巨汉和垂手过膝的奇人，还是太招摇了，他就自嘲地哂笑认错，改变主意：
　　“翼德说得是，那咱就别开口了。刘顿，一会儿你装作这支商队的头领，去前面馆子里跟他们交涉，咱几个不说话。”
　　后半句话，刘备是转向自己身边的那个乌桓突骑出身的亲卫说的。
　　“是，大王。”刘顿连忙答应。
　　刘备：“从现在开始，别叫大王了。”
　　刘顿：“诺。”
　　这刘顿是刘备讨黄巾起兵当县尉的时候，就招募的乌桓突骑，刘备起兵时只有五十骑，后来当了两年县尉，到怒鞭督邮讨伐张纯之前，因为经费不足遣散了一些，只剩三十个。
　　又打了六年仗，如今那批最元老的嫡系骑兵只活剩二十二人。但最低级别也混到了曲军侯，个别擅长带兵的已经升到别部司马，这就是跟随老板跟得早的好处。
　　这刘顿骑射了得，在赵云加盟之前一直是刘备身边最会射箭的。可惜作为乌桓人文化水平太差，不知兵法不懂治军，所以依然只是曲军侯做不到别部司马。
　　但曲军侯跟曲军侯也是不同的，能在刘备身边的侍卫亲军骑兵里当个曲军侯，领的都是心腹，待遇也不差了。刘备还暗示过他，等将来北伐成功正式当了汉中王，掌握了京城防务，就升他当别部司马，再升牙门督，而且是到金吾卫手下当个牙门督。
　　刘关张就戴上斗笠遮面，假装商队里的普通客商，进店暗中观察。
　　一进门，也没有什么小二迎接，就是一个类似掌柜的店主人翘着腿，坐在一种三块长条木板拼起来的胡凳上，胳膊肘支着垆。
　　所谓的“垆”，自然就是卓文君当垆卖酒那个“垆”了，也就是酒肆里的土台子，有些店还会把酒缸之类的半埋砌在垆里。而茶楼如今算是新生事物，原先没人开过没法借鉴，所以柜台的装修显然是模仿了酒肆。反正汉末的食酒肆是几乎没有纯木头做柜台的。
　　店主人就以肘支垆、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招呼那几个排着队的客人。
　　不过刘备也不觉得奇怪，谁让这个时代小地方的营业场所就是这样的呢。
　　民间商业氛围本就不够浓厚，也没什么服务业竞争，要什么服务态度，又不是唐宋那种竞争激烈的商业社会。
　　如果一个21世纪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这儿的服务态度比20世纪的国营商场还冷漠。
　　刘顿得了主公吩咐，就先找了几张案让众人坐，然后他在旁边排队观察。
　　店里没有用席子席地而坐，用的是简陋的三块木板拼榫而成的条凳，着实也让人觉得新鲜。哪怕是刘备，虽然觉得凳子样子简陋，却比那些装饰精美的坐具更舒服。
　　刘顿排队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一些本地的镇民，拿着一些划着横杠的竹筹片，递交到店主手中，店主验了一下，就吩咐伙计拿着带口子的大陶壶，倒热水。
　　客人有些还自带容器，有木杯木盆，灌水洗脸擦牙。
　　或有体面一些的，自带碎茶，陪个好话，让店伙计帮忙冲泡。
　　如果再体面一些的，就不赔笑道谢了，只是随手往案上丢下一枚五铢钱，然后自有那伙计点头哈腰小心伺候，千恩万谢豪客的赏赐。
　　一个五铢钱对普通赤贫百姓可不是小钱，本地的女人在去年刚开的织锦工坊里织一个时辰才赚一个钱工钱呢。当服务员给人泡个茶灌个水才多少工夫？这么点活就能得一个钱，点头哈腰这点脸又算得什么。所以肯给泡茶赏钱的客人，十个里也未必有一个。
　　很快轮到了刘顿，刘顿清了清嗓子，也问店家买热水买茶。
　　“柴筹呢？”店家也没抬头看人，本能地先要竹筹。
　　“什么柴筹？”刘顿也不想多解释，既然没有，就排出几个五铢钱。
　　听到铜钱响，没精打采的店家这才抬头，打量了两秒，收下钱：“外乡人？那就是两锅热水一个钱，没自带茶叶的话，一合碎茶也一个钱。泡澡也一个钱，如果要等头汤，那就两个钱。”
　　（注：“合”是计量单位，十合一升，十升一斗。也就是百分之一汉斗。）
　　刘顿数了些钱，问：“没有酒菜卖么？这水也贵了些吧，泡澡倒是便宜，头汤是什么？”
　　店家把钱扫进柜里，让伙计上了热水和茶叶，陪着笑说：“酒倒是有，给客官先温上吧，菜只有熟凉菜：兔肉、腊鸡、咸齑、腌萝卜，咱这是茶楼澡堂，没厨子。”
　　刘顿让每样菜装了几盘，给了钱，然后才继续跟店家攀谈。
　　店家做了笔大生意，话匣子就愈发开了，继续解释其他：“那竹筹叫柴筹，是诸葛郡丞想出来的，让本村本镇百姓都缴纳柴火，先算好自家煮一锅热水要多少柴，只要交三分之一的柴，就能在茶楼用到同样多的热水。
　　要泡澡的还能多交一点，但是要算好日子，三日一汤，每月烧十次，要入伙的镇民每月发两根筹，可以洗两次，日子都是分配好的。如果要临时换日子，就跟邻舍换筹。至于刚才说的头汤——咱这儿是一个大石池，能有十数人一起泡，还能分批加热水，第一批来的水最干净，得加钱。”
　　刘顿不由好奇：“只交三分之一的柴火，就能有热水用，为何如此低廉？百姓泡澡，为何还要分好日子呢？”
　　店家骄傲地卖弄：“所以说你们外乡的客商，不如咱郫县人识数吧，你想，寻常人家自己烧水，生火熄火，多少柴火都是白白浪费的，哪有生一炉火连着大锅烧俭省。
　　沐浴就更是如此了，一个人泡，没有三五锅热水根本泡不得。人多挤一个池子里轮流泡，摊下来用不了多少，要是嫌脏可以不入伙。给百姓分配好日子，也是免得有些日子烧多了没人用，柴火浪费。
　　诸葛郡丞说了，这叫‘计划统筹’，是惠民利民的善政。民不多劳而享用足，才刚实行了一两个月，大伙儿都觉得便利，咱也稍微有点赚，原本闲着也是闲着。
　　尤其此法去年腊月初才始经营。正好是寒冬时节，乡民苦于寒冷，若是没有这茶楼，人人早晚都是冰水洗漱，要不就不洗漱了。现在倒好，不少乡民一早进镇子歇脚，在这儿洗漱了再找些活干，便是妇人也多有日日进镇的。反正交了柴火不用白不用，不用多亏呐。”
　　刘顿闻言颇为惊讶：“妇人也日日进镇？莫非正月里日日有赛社集市要赶不成？否则就为白用点热水走几里地也不值当吧？”
　　店主很是自豪地说：“咱镇上腊月时新开了一家织坊，听说就是诸葛郡丞的妹子开的，真是仁善啊，听说就是怕那些占小便宜的村妇白白进一趟镇子没事做。一个时辰一个五铢的工钱，招人织锦呢。
　　老朽这些日子也见了不少乡邻村妇，去年都是自己煮茧缫丝的，现在看了织坊收丝和丝坊收茧的差价，算了算还不如卖了茧去织坊做工呢。再有些本钱的人家，就想多种两倍的桑树，自己缫丝来不及就花钱请缫丝坊缫，再把丝拿回去自己织锦。”
　　刘顿听了，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毕竟他是乌桓人，数学肯定不行，所以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问的。
　　而刘备几个戴着斗笠，在旁边喝着茶、酒，吃着冷兔、冷腊鸡腿，心中已然颇为澎湃感慨。
　　居然连郫县的百姓都会简单算账，知道时间花在做什么工上最划算，赚得最多。
　　养一倍的蚕、自己手工缫一倍的丝、织一倍的锦。还不如养三倍的蚕，花钱雇人缫丝，再买个织机织三倍的锦。
　　如今是寒冬，并非收丝季节，所以茶楼里也没有收茧的掮客和卖茧的蚕农，但茶楼门口依然挂着一块写着两个月前收茧和收丝价的木牌子，已经积了些灰尘。
　　刘备他们刚来的时候没有注意那块牌子，现在重新再看，却别有一番认识：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蚕茧、生丝和蜀锦的收购价，而且都是按照“一匹锦”的用量来算的，所以很直观就可以告诉每一个人，每个生产环节的附加值是多少。
　　每一天，每一个进茶楼的村民，都要被刷新强调一遍：缫丝的附加值已经降到历史最低了！分工外包吧！
　　“伯雅与子瑜真是经世济民之才，民力不增而财货倍增，奇才啊。若假以时日，给子瑜十年二十年锻炼，可为大司农。”刘备由衷地跟关羽如此感叹。


第343章 有钱大家赚
　　目睹了李素封地的百姓所接受的算数扫盲，以及那些百姓被培养出来的基本效率思维、商业思维，刘备着实感慨了很久。
　　他还怕这是偶然现象、“样板工程”，所以让手下的亲随分头去体察民情，给他们一些小钱去喝茶泡澡，结果得到的回报都是如此，那就说明是普遍现象了。
　　刘备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当这些百姓的生产力被激发出来，完全与新出现的生产技术完美契合，会爆发出多大的财富潜力。蜀地一年光是多收上来几个亿的商税都很轻松。
　　要是下次再有孙坚那样用长沙郡换钱粮的买卖，直接靠钱都能匡扶汉室了——可惜换不得，机会只有一次。
　　带着这种感慨，刘备一行优哉游哉赶到李素的侯府。
　　他们本来打算蹭午饭的，结果在外面闲晃了整整一下午，抵达的时候都快晚饭的点了。
　　因为跟李素的关系比较铁，刘备从来都是不提前通报的，就跟赵匡胤喜欢突袭赵普家蹭饭差不多操作。
　　到了侯府门口，仆役和婢女才慌了手脚，连忙把刘备先迎进去，蔡琰也穿戴齐整出来迎候，说李素很快就回来，并且让婢女沏了茶。
　　刘备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还是伯雅这儿的茶好啊，他今日何往？上元节才过两日，百官无赖，不该有公务繁忙才对。”
　　蔡琰：“不是很清楚呢，午后诸葛郡丞刚来过，跟他请示了些小事，他就骑马出去了，说就随便看看，晚膳会回来的，没什么大事。大王原来辛苦，妾这就让婢女上膳。”
　　刘备连忙摆手：“不急不急，来的路上无聊，冷兔腊鸡都吃了不少，一点不饿，等伯雅一起。”
　　闲聊没多久，李素就回来了，看到刘备来了连忙过来招呼，刘备笑问他何处公干去了，李素这才笑指着诸葛瑾：
　　“这事儿说来还跟云长有关，云长，过完正月，可要你手头那些闲下来的兵马，帮忙大兴土木，在犍为的南安兴修水利了——今日子瑜来跟我说，让把之前招募的木匠铁匠等匠人发钱遣散一些，我可是掏私房钱先给他们继续发工钱买材料，免得停工。要是南安县那边的水利不再兴修，我这两年赚下的钱财可就重新搭回去了。”
　　刘备一行本就是无聊，想听点新鲜趣事，见李素说得郑重，连忙询问细节：“之前雇佣的这些匠人是做甚的？为何会没活干遣散？莫非是造织机的么？
　　今日在郫县市井看百姓人人昂扬，民心奋进，织机推广应该会顺利才对，怎会过剩呢？”
　　李素一边吩咐婢女上菜，一边解释：“不是的，这批工匠都是前年就陆续扩招的，木匠为主，都安县、郫县这些水车作坊，都是他们造的。不过其实去年入冬之后，就没他们什么活儿干了。
　　大王来的路上应该也看见了，都江堰下游、岷江诸支流、灌渠两岸，水车早已密密麻麻，彻底造满了。本来么，这些水车也够用了，足够供给下线十万织机、以及蜀郡大部分百姓的碾米锻铁所需，再造多也浪费。
　　不过，自从去年腊月跟子瑜在郫县民间实施了重商改革之后，我觉得只要把这种改革潜移默化推广到他县，以及犍为、广汉与蜀郡邻接的平原富饶之地，我看未来蜀地凑出四五十万民妇加入到工商业中、运作二十万台织机，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我就让子瑜继续给那些造水车的匠人开工钱，买材料，别闲着。南安县那边规划的水利尚未开工，咱先裁切水轮、翻车轴舵，把这些水车的零部件半成品都造好，到时候南安的‘乐山堰’修好了，直接把半成品的水车运过去就地组装。
　　这样不比两年前都江堰这边就地施工、从树木开始做起效率得多？就是要提前多占用些本金，所以把我这两年跟甄家合作缫丝工坊、碾坊的利钱都耗尽了，就这还只够先赊半年的木料钱和工钱。
　　刚才子瑜来说，采买的木料太多了，做好的半成品水轮轴舵也太多，无处堆放，所以下午跟他出门，又问本地大户买了一块岷江边不远的荒弃不平的地皮，简易围个仓库堆东西。”
　　几百上千架大水车，拆散了以零件状态存放，确实需要非常大的仓库，甚至要临时占用一段时间农田。所以李素找了本地一些大户，借了荒地临时用用，等春耕之后还要腾退一些。
　　或者是用船运去犍为郡南安县附近。南安那边开发力度比成都周边低得多，地皮肯定也更为便宜好找。
　　刘关张听了也是啧啧称奇，刘备还假装板了脸色：“伯雅你看得够远的呐，说，这算不算以朝廷徭役谋私！云长练的那些兵马，就算今年闲着没得北伐，要兴修水利为民，那也不是为你牟利的吧？
　　你倒好，提前都想着用水车把‘乐山堰’两岸都占满了，水利的工商之利，可不全被你占了。”
　　刘备这番话也半是打趣，半是敲打，他倒没有惩戒的意思，但也不希望李素吃相太难看让蜀地人普遍指摘。
　　毕竟李素这事儿的性质，相当于“国家出钱组织人力修了大坝，既利于通航也利于灌溉还能发电”，然后李素把通航和灌溉的好处让给百姓，但是水电站发的电的利益全部进自己腰包了。
　　水电站发电和修堰后利用水能驱动水车，原理上是一回事嘛。
　　别说，李素一开始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古人都是觉得“江边流水的水能当然是谁有本事利用就去利用好了”，怎么会因为修水车要给朝廷钱呢？
　　但仔细一想，如果没有水利工程，你得到的水能绝对不是稳定的，汛期会冲坏水车，枯水季又不能开工。
　　只不过都江堰是秦朝就存在的东西，四五百年了，大家享受其利不用考虑反哺兴修工程的人。而目前规划的‘乐山堰’可是本朝刚刚修的。
　　李素要是省了这个钱，未来也会导致国家财政经济混乱，大家都占便宜，还是定个规矩比较好，反正李素只要有利润空间就行，合法赚钱有什么不好。
　　他想了想，连忙认错：“大王说得是，此事前无古例，我竟不知如何类比，未来凡是官修水利后、民间兴建水力作坊得其利的，是该分摊其支出。
　　这样吧，我看兴修水利之利有三，灌溉消弭水旱之灾为首。先秦都江堰未成之时，成都旱涝交替，根本不配称为天府之国，所以防灾为首，当占一半。而航运之利为次，算三成；水力再次，算两成。
　　不如，以后就让受益于水力的工坊商户，承担两成的修河钱粮，在修好的水利设施中也占股两成。将来如果出售工坊，或者迁徙不再经营，也可将工坊执照与水利股份转让其他商户。而承担股份者，如遇数十年后水利设施需要维护翻修，也要按股本承担翻修款项。
　　便如这都江堰，虽然修于先秦，可每年枯水要淘浚飞沙堰内新积的淤泥，也要几年修筑加固堰岸。以后这部分的河工钱粮，让沿河所有工坊商人承担两成，蜀郡官府承担八成。”
　　李素毕竟是经历过那么多官民合办的历史的，在历史书上记载的清末洋务运动里，这样的工程数不胜数，所以信口拈来。
　　刘备一听，果然非常公允，商人承担两成修河款，政府压力也小不少。
　　“此法不错，还是伯雅的心智好使，不逼你一下有时候是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还能逼出多少好货——行，看在你主动献策的份上，咱也不计较分成了，就君子一言，两成就两成，从此凡咱益州境内，都按这个比例办理。”
　　随着刘备的首肯，李素也算是一言而决又定下了一条大计，从此大汉土地上的官民合办水利工程，只要能找得到民间入股的，都是这么分摊成本。
　　李素却是微微苦笑，谈不上兴奋，自嘲地说：“我原先还以为前两年攒下的本钱，再问甄家和诸葛家借点钱，这次可以自己独力吃下‘乐山堰’的一千多座水车工坊了。一下子要承担两万民夫一年的粮饷，看来只好再跟甄家合股了。”
　　他自己的本钱不够用了啊！
　　当然，也不是没可能独吞，那就要祈祷甄家眼光不够长远，选择借贷钱财给他投资而不是亲自下场投资了。但现在看来，甄家跟着他得了那么多好处，应该是不会看走眼的。
　　事实上后来还真没看走眼，甄尧得到消息后二话没说，就让张亮带着两亿钱来跟李素合股了。
　　好在，李素始终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他家没有亲戚，就一个老婆一个岳父，一堆下人婢女，实在没有经商的人才。目前这点生意，也都是委托给甄家的张亮帮着一起兼管。所以那些“劳动密集型”的产业实在不适合他，他也管不过来。
　　正因如此，李素这两年从来没有亲自投资过织锦作坊这种需要管理很多女工的生意。
　　他宁可自己的资本只赚缫丝的钱，不养蚕不煮茧不织锦，盯着产业链上最为“高技术、重资产”的环节薅，别的环节都让给友商。
　　只跟钱和技术打交道，就可以少管人，那太累了。
　　而关羽张飞在酒桌上听了李素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之后，也颇以为然，他们也发现，自己家人的置办产业可以学习这个思路，所以也纷纷表示愿意为国家的兴修水利出一份力。
　　当然了，关羽张飞的思想肯定没有李素那么开放，让他们不管织机工坊他们做得到，但是古人对田地的渴望还是免不了的，所以他们宁可分出一部分家产多买丘陵桑园、弄上千百户佃农为自己种桑养蚕。
　　对此李素当然不会去劝了，汉人“囤积农用土地”的狂热是很难改掉的，哪怕已经是乡侯亭侯有几百上千户子民，也依然嫌不够。
　　他只要看到关羽也对修筑‘乐山堰’非常认真上心，表示过完正月立刻带兵开始施工，李素就很满意了。
　　有钱大家赚，岂不美哉。


第344章 地图编辑器
　　正月的闲暇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就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百姓们都开始下地干活，关羽带回来那几万在南中久经训练的精兵，也被投入到了抢修水利的工作中去。
　　筑城修河之类的重劳力活儿，历来都属于劳役刑的最高级“城旦舂”。要是搁秦始皇那时候，都是骊山刑徒或者逃奴、赘婿、贾人干的。
　　关羽麾下这些士兵都是练了两年还连年打仗的精兵，肯定心中多有不甘，所以干活的时候肯定得提升待遇，并且加强规划，再给他们配上精利的工具器械。
　　刘备亲自过问了部队的伙食，许诺给士兵提供每三日一顿的肉食。二月份有兔肉，后续三月份开始就有一部分鸡肉和蚕蛹，还有少量的猪肉。
　　为了提供这部分肉食，官府对成都平原周边的蚕桑户加征了缫丝后剩下的熟蚕蛹，以及少量的鸡鸭活禽。
　　理由嘛也很充分：这些百姓能够得如此大规模的蚕桑之利，都是因为官府组织营建了水利工程和水力缫丝工坊，才拉动了上游产业链的需求。现在官府要进一步兴修水利，这些上游产业链蹭利好先富起来的人，不该出点肉食劳军么？
　　所以都安、郫县和成都的百姓也没有抗拒。额外加税标准就是每有五汉亩桑园的人家，每半年要交一只鸡（土鸡的饲养周期要小半年），春夏秋每季要交十箩熟蚕蛹，大约是四到五汉斤重量。
　　成都周边进入征收标准的桑园有近千万汉亩，全年就是四百万只鸡，两千万汉斤的蚕蛹。
　　摊到每个修河士兵身上，就是人均每年四十只鸡，两百汉斤蚕蛹，差不多十天能吃一只鸡，每天再有半汉斤蚕蛹加餐。要是省着点吃，还能把加征的鸡肉都腌腊风干充作军粮，供明年北伐之用。
　　除了军粮方面的后勤保障非常得力外，关羽军修河的工具也很齐备，精良的铁器工具供应非常充分，铲子铁锹足量供应，只有锤子这种不要求刃口的工具可以用石头或者其他重物制造，不一定要精铁。
　　刘备听了李素的建议，把成都府库里的铁器工械全部敞开发放，因为他也听说了李素今年会在僰道和自贡大规模建立泥炭与火气井炼铁的工坊，数年之内，就能把蜀地的钢铁产量提升数倍，所以现有的铁器存量就没什么好吝惜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而比铁器更加提升效率的，就是火药在工程中的进一步大规模应用了。
　　李素在开工之前也仔细勘探过南安县这边乐山的山势，只要要把乐山在大渡河口南岸的山嘴削出一个导流转角，最大的麻烦不是路程长，而是山太高。
　　如果按照传统施工，从山顶上慢慢开挖石头往下走，那就太亏太耗力了。因为山体的上半部分其实没必要全部打碎再运走，完全是浪费。
　　最好的办法是给山开凿一点裂缝，然后打上炮眼埋药炸裂，让大块大块的山体直接塌落下来。
　　说外行都听得懂的人话，就是尽量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人造山崩。
　　后世见过采石场塌方的人都知道，山体峭壁底下某处挖进去几米深炸开裂缝，上面的山体自己就会承受不住结构重量，被本身的自重压垮的。如果不学会利用山体自重，那李素上辈子的物理课不是白上了。
　　不过这活儿太危险，李素也不希望用己方的精兵来干，所以建议关羽抓了一些隔壁越嶲郡的叟人来——都是关羽去年剿灭蛮王高颐的过程中，抵抗最死硬、至今还不怎么服气的部落。
　　这些人本来就被打上了“高颐死党”的罪恶标签罚作奴隶了，而且越嶲郡跟犍为郡本来就接壤，只隔了一条大渡河。制造山体塌方的危险活儿，就由这些大凉山里的蛮族奴隶干了。
　　二月中旬，李素亲自在乐山前线督导了第一次塌方作业，经过好几次不太有把握的前置爆破后，山脚下的那处拟定开挖点，已经被往山体内部掘进了四五丈深、七八丈宽、一人多高。百余名叟人战俘奴隶仍然挥动着铁锹铁铲，把前一次炸下来的碎屑碎石全部掏空运出山槽，然后继续拿着钢钎在石头上凿洞，往里填埋已经经过了好几年配方改良、爆破威力也逐步提升的黑火药。
　　李素自己估计，他手头的黑火药的爆破效果，已经从当初刚入蜀时的“与北宋火药威力近似”的孱弱程度，提高到了“与明朝中期火药近似”的水平。
　　不过，这一次那些奴隶们似乎并没有完成填埋作业，刚刚才挖了三四个洞、塞了火药，还在继续挖更多的洞时，在远处用水晶打磨的火齐镜仔细观察山体的哨兵，就发现了山体上有土块簌簌而落，这似乎是施工前反复培训提醒要警戒的“塌方”的前兆。
　　哨兵立刻示警，然后有负责鸣金的士兵敲钟收兵，其他人也顾不得再填埋了，赶忙往回跑。
　　可惜等了一会儿之后，除了落下一些土块和几颗扎根不深的树，再无塌方。部队只好再命令几个原本定了最重的“杖黥城旦舂”刑罚的奴隶带上引线，一一塞到刚才已经凿孔装药但还没来得及设置引爆装置的洞穴里，再跑远引爆。
　　（注：“杖黥城旦舂”就是从“斩黥城旦舂”演化而来的无期劳役刑，汉文帝时废除肉刑并没有废除“黥”也就是脸上刺字，一直到宋朝都有刺字刑，只是把斩趾和割鼻改成杖。一直到汉末都有先杖刑，然后脸上刺字终生罚作建筑工的刑罚）
　　这一次爆破之后，终于把原本颤颤巍巍将塌未塌的山体崩下来一大截。好几块长宽厚数丈、重达百万斤的巨石，直接从二三十丈高的山崖上砸落在地，碎裂成不足一丈直径的碎石，每块数量也降低到万斤数量级，可以被士兵们合力拖走。
　　军法官也立刻现场宣布，给最后冒险点炮的那几个杖黥城旦舂的刑徒，赦免其家中妻儿一人，但这些爆破手本人还得继续留在军中冒险——因为杖黥城旦舂是一种会连坐妻和子女为奴的刑罚，赦免家人一人的奴籍也算是不错的赏赐了。
　　而之所以不直接赦免本人，是因为每一个有爆破成功经验的人，都是宝贵的熟练工，如果直接把本人赦了，等于是又要再去从零实战经验培训一个新手，说不定施工中的伤亡损失会更多。
　　所以，官军在挑选培训对象时，都是挑犯事儿亲属比较多的蛮族大户人家子弟，这样才有足够的亲戚作为动力让他们去努力赦免。如果这些人真的运气好，成功爆破山体几十次，全家几十口犯事儿籍没为奴的亲戚都被赦免为平民了，他还没死，那也只好把他本人赦免释放，给比工钱，然后再换新手来爆破。这点信用还是要讲的。
　　因为工程才开始不久，所以高级将领也有亲临现场，关羽看了之后，也不由对李素感慨：“刚才这一次，怕是总共崩下了几百万斤山岩，要是让士卒从山顶往下挖，不知要靡费多少劳力。亏得你所想的火药之法已经如此成熟，莫非是之前在哪儿练过？”
　　李素闻言得意一笑：“也算是经过两年的工程历练了吧，最开始是前年秋天，在自贡开火气盐井的时候，第一次在工程上用爆破深挖。塌方是多了点，井壁也不平整，不过也确实挖得更深更快了。
　　后来是几个月前，我让孝直也带了些人秘密学了自贡这边的盐井爆破法，改良一下，在河池县与散关县之间的西汉水河谷改道处开挖陈年塌方。他那儿干得不错，冬天农闲他没闲，已经把阻断西汉水北流的故道堰塞点挖开了一半多了。”
　　李素提到的那个项目，其实自从当初接受法正投效、设立散关县之后，就一直有陆陆续续在做。只不过没那么紧急，都是每年农闲时节，调动散关与河池两个县的民夫干几个月。去年董越樊稠杀进陈仓道的时候，为了掩饰汉军的小动作，李素还让法正伪装一下，消除工地破绽，耽误了不少时候。
　　而192年193年的冬天，才算是全力施工的阶段，到了真正上火药爆破松土的程度。
　　这几年李素也派人仔细勘察过了，包括用简陋土法的测高、水平仪器测量陈仓道与西汉水拐点各处的海拔，确认了三百多年前的“吕后二年武都大地震”导致的西汉水改道，并不存在山体整体抬升，而是仅仅“山体塌方”堵住了西汉水北流的河口，所以李素希望的“让西汉水重新往北流，流到陈仓城下”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因为如果是山体地壳板块直接因为地震往上升了，那就彻底没戏了，你想把一块往上升的地壳板块挖低几米，那除非是把陈仓道北段一百多里山区整个挖低几米，工程量太大，下面还都是坚硬的山岩。
　　但塌方的话，说明故道还是比西汉水拐点低的，就算后来渐渐淤积，也都是泥土之类容易挖走的东西。只要把塌方点的大石头冲开，河流就改道改回来了。
　　这些都是后话了，关羽也不清楚，但他听李素说他的爆破技术是在别的制造山体塌方、开挖山体塌方的工程中用过的、还不断改良改进的，心里就更有底气了。
　　看样子这个乐山堰也不需要死多少人，就可以修好了。剩下的只是按计划往里堆钱和人力。
　　关羽目前唯一担心的，还是开挖山体导致的铁器损耗太大，成都府库里那些铁锹铁铲按照现在这个磨损率，用不到半年就报废得差不多了。
　　而对于这个担心，李素也很乐观：“僰道那边的无烟泥炭炼铁作坊不是在建设中了么。我三月份要回成都，主持租庸调法的税制改革，二月底之前，我会去僰道看看，确保大炼钢铁顺利，绝对不会耽误这边的铁器需求的。
　　僰道那边还会新建更多火药作坊，因为从南中运来的矿物里面还有不少土硝，造火药需要的木炭和硫磺都不缺，最缺的就是硝，南中有土硝供给，未来僰道周边可以建成我军的钢铁火药集散地呢。
　　成都的蜀锦，自贡和僰道的盐铁火药，南中运来的生漆皮革，将来蜀中可就什么都不缺了。”


第345章 初中化学从未如此通俗易懂
　　乐山堰的开凿进入正轨之后，李素就懒得再在南安县视察下去了，反正后续都是按计划照搬的体力活，能干上差不多大半年。
　　南安这地方生活条件又不好，交给基层的监工监军管着就是了。
　　不过来都来犍为了，回成都之前，李素也不吝再绕百十里路，去僰道、自贡再转转，督导一下大炼钢铁的事业。
　　李素是二月二十三这天到的僰道县，跟他一起来的，只有几个亲随，加上跟着他学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诸葛亮。其他有名有姓的能吏一个都没来，诸葛瑾和荀攸都在成都和南安搞别的事儿呢。
　　之所以带着诸葛亮，也是希望他多涨涨见识，知道各行各业的民间疾苦是怎么回事儿。毕竟后世的诸葛亮在出山之前，有十一年时间是在隆中附近躬耕陇亩、交游读书。
　　李素一直觉得，那段经历对于诸葛亮人格的形成、阅历的丰富有很大帮助。这一世没工夫让诸葛亮长期慢慢亲自种田参加劳动了，只好带着他视察各行各业来争取速成补足这块短板。而且说不定见识一下炼铁工业的运作，李素还能教他点半吊子的化学常识。
　　因为只是临时视察，所以李素抵达僰道之前，本地的炼铁工坊建设工作，就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了。
　　可以说是去年冬天农闲时，铁矿石和无烟煤到货后，当地的官府就已经在犍为太守陈实的领导下，做了一些扩大炼铁坊的基础工作。李素到了之后，直接在初具雏形的半成品状态往上走马观花指点改良就好。
　　过完年刚刚虚岁十四岁的诸葛亮，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进炼铁工坊的后堂，心中颇为好奇，也很是珍惜学习机会。毕竟年少嘛，他原先也只见过铁匠把已经初步去掉杂质的铁锻打成型，或是百炼法锻钢，但从没见过铁从铁矿石变成粗铁的过程。
　　诸葛亮可以感受到，李师对他有很高的期望，似乎比他那个已经当郡丞的兄长还高不少，又谈不上严厉。但就是这种“老大哥注视着你”的期望，让诸葛亮自己都反而有些压力，比直接上戒尺和言语严厉训诫还不敢懈怠。
　　类似于那些上进的学霸偶尔考砸一次回家，宁可被打一顿或者辱骂一顿，也不希望被冷暴力以悲悯同情的目光注视上一个月。
　　相比于诸葛亮的好奇与不敢懈怠，李素的情绪要轻松得多，视察时也偶尔有些小惊喜小意外。
　　说实话，李素原先也没怎么关心过“铁矿石到粗铁”的生产工艺，没怎么到现场看过，只关注过锻造加工环节。所以，在陈实的带领下，参观僰道新造的最大“高炉”时，李素也惊叹了一下。
　　陈实刚把李素领进工场，就自豪地显摆：“右将军，此炉方广两丈，深逾半丈，炉温甚炽，就算不用无烟泥炭只用木炭，怕是也能日出铁数千斤，不下于当年京雒之地的国之重器。”
　　李素频频点头，又问了一些扫盲的问题，才知道，原来西汉末年东汉初年，炼铁就已经有了原始的“土高炉”，这并没有什么稀罕的。理论上用到黏土坑实现熔炼的、炉膛封闭的建筑，都算土法高炉，所以只要会砌窑内温度一千一两百度以上的密封瓷窑，就能造出土高炉了。
　　东汉初年，朝廷最大的高炉就位于雒阳以东的荥阳地区（后世的郑州），是国家官营的，出的铁也都是供京师武库的配套工匠使用。
　　那种炉子尺寸是一到两丈长宽，但高度很矮，不到半丈，内炉膛是黏土贴壁，还没有耐火砖技术，所以炉膛温度最多也就一千两百度。荥阳那座最大的熔炉据说每年为朝廷练十万汉斤以上的铁，折合后世重量大约是三百吨，足足占了东汉全国铁产量的近三成。
　　可见荥阳的铁炉在东汉绝对是国之重器，也是东汉皇帝确保首都附近的冶金武备能够碾压地方外藩的重要保障（雒阳附近的大型炼铁基地不止荥阳一处，有考证认为司隶地区的炼铁产量达到东汉全国的一半以上，是技术和资源密集型产业）
　　此时此刻，陈实在僰道这儿搞的铁炉，最初的原理和思路显然还是一样的，只不过规模和工艺有所区别。
　　不过，李素在简单的初步参观后，还是有些疑惑。
　　李素前世虽然是文科生，但好歹中学化学会考那点知识点还是挺扎实的，纯铁的熔点要一千五百度左右，他还是知道的。
　　而按照工匠的介绍来估计，李素知道汉末的这种熔炉，估摸着最多只能到一千二百度，居然也能熔出铁水——工匠当然说不出“一千两百度”这个概念，所以当时他们的描述是“炉温可以在纯铜彻底熔汁之后，再提升一成多”。而李素知道纯铜差不多是一千零几十度，再提升一成多炉温差不多就是一千二了。
　　李素就忍不住逮着现场一位工匠头目咨询：“这位老丈，还未请教高姓大名，这熔炉的温度，似乎不足以熔融纯铁，你们是怎么炼出铁水来的呢？”
　　工匠头领先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太守陈实，然后连忙下跪：“右将军折煞老朽了，不敢称贵，老朽姓周名炳，右将军此问着实懂行呐，这生铁一物，确实不该如此炉温就能熔化。
　　不过，根据老朽冶铁三十年的经验，生铁此物愈是杂质繁多，熔为铁水所需的温度就会越低。往昔用优质木炭炼铁时，炉温烧到极致，也只是红热软化，并不流动。但用上无烟泥炭，或是带些硫磺的木炭来炼，出铁的质地较差，杂质生脆，但铁水确是更容易出。
　　老朽年轻时，大约是桓帝朝末年，在雒阳的荥阳炉也干过些年头，当时我师傅也是这般教我，后来我又摸索数年，才自己掌握了其中分寸。”
　　李素听了，微微点头，没想到这个姓周的老铁匠，还是个“高级人才”呢，是从雒阳周边的国家顶级工场混过的。
　　李素就忍不住岔开话题，先问他是怎么混到蜀地来的，后来才知道是刘焉入蜀的时候，重金挖了一些雒阳的军工技术人才。
　　李素心中忍不住吐槽：“看来刘焉这厮，当年刚入蜀时就有不臣之心呐，连朝廷中枢的军工技术骨干都挖角，而且还挺有眼光，那么重视相关产业。”
　　然后，李素又问了周炳各种混入杂质的燃料炼铁出铁水的难度对比，琢磨了好久，才总算是用前世的化学原理理解了这事儿：
　　初中化学课本上有一句基本知识点，那就是“纯质的金属熔点最高，合金熔点较低，合金中混入的杂质种类、分量越多，熔点也越低”。
　　汉末的熔炉没有一千五百度，炼不了纯铁，就指望掺杂、以牺牲铁的质量和纯度来降低熔化难度。
　　所以用木炭炼铁，让铁里残留百分之几的碳、磷、硅之后，熔点就能降低到一千两百多，差不多就烧成比较稀的糊糊了。如果用无烟煤，无烟煤还会混入少量的硫，进一步可能降低到一千一百五十度。
　　所以用无烟煤炼出来的铁质量其实是比木炭的铁还差的，因为有了更多煤里的硫杂质，铁更脆更弱。但好处是产量一下子能提升到二点五倍！
　　毕竟铁水越稀薄，还原反应效率就越快、铁水跟掺进去的还原剂反应速度也越快，矿石氧化铁里的氧被夺走地也就越快。糊糊一样的优质铁水要两天半时间反应完一炉，稀薄的像纯水一样的铁水一天时间就反应完了。
　　这是以提升到二点五倍的生产速度，来换取产出更劣质的铁！这也是为什么一直到唐宋，产量稀少的“闽铁”才是优质好铁。浙南地区从春秋末期那些铸剑大师，到后来福建地区的龙泉宝剑，都是用无硫木炭炼的，那里没有煤炭，绝对不沾染煤炭里的硫元素。
　　“闹了半天，宋朝人因为引入煤炭而让铁产量暴涨到几乎三倍，是以牺牲一定的铁的质量为代价的啊……这可不是好事儿，咱要兼顾质量和产量，用来造兵器的铁肯定还得除硫，要不就是在反应的最后环节加入别的工序……”
　　李素心中对这个问题很是警觉，他觉得不可以听之任之。
　　想来想去，李素发现最好的兼顾的解决办法，还是继续提升炉温。
　　毕竟，炼铁的铁水最后之所以凝固，其实就是一个煤炭等还原剂投入之后、氧化铁里的氧元素被还原出来，铁的纯度越来越高、熔点也越来越高，最后超过一千两百度了，于是在一千两百度的炉子里也就凝固了，没法继续以液态的高交换比快速反应。
　　而李素跟周炳了解之后，得知目前的“百炼法”，乃至初具雏形的“炒钢法”，其实目的就是一个，那就是“在粗铁不再是铁水状态后，依然尽量让铁与还原剂的接触面积和反应面积尽可能大，让还原反应继续进行，进一步反应掉里面的杂质”。
　　当然周炳的原话当然不是这么说的，这是李素根据工匠的经验、结合自己的化学常识脑内翻译的。
　　历史书上说过，唐朝到了“灌钢法”，炼钢的反应效率比炒钢法更好很多，原因就是液体铁水反应面积大、渗透率高嘛。
　　炉温高就可以让液态的高效率反应时间持续更久！搅动铁水还原一个时辰，除杂效果抵得上“液态还原剂淋灌在固态粗铁上”反应三四个时辰，抵得上“固体细颗粒还原剂撒在固态粗铁上”反应半天，更抵得上“固体大块还原剂砸在固态粗铁上锻打”好几天。
　　想来想去，李素想到了最朴素的一招：提升不了燃料的火焰温度，那就减少燃烧时的热量损失嘛。


第346章 学不可以已
　　有了思路方向之后，李素也不犹豫，就吩咐周炳：
　　“周先生，我看目前你们炼铁时给燃料鼓的风，都是直接鼓入冷风。能不能把风箱加大，鼓进去的风先到一段预热的炉窑里停留一段时间，然后在外面用火井的火气或者是泥炭给这个储气窑预热一下。
　　等风也热到一定程度后，再吹到要炼铁水的主炉子里？目前主炉的炉温之所以只比纯铜熔点高一成，很难再提上去，我觉得关键就是吹进去助燃的冷风本身太冷了，带走了太多热量。要是助燃风本身就是热的，炉温再热一成恐怕也不难。”
　　这个招数其实古人自己后来也能慢慢总结出来——这一点从炼铁工艺上很难找到直接证据，但是从陶瓷业的发展上却有明确铁证。
　　汉朝的时候，之所以烧瓷的窑烧出来的都是泛着土黄色釉的原始瓷，而不是唐宋时候的纯青色青瓷，原因也是炉温不够。
　　后来唐宋烧纯青瓷，靠的就是把烧窑的鼓风先预热一下再鼓进去，减少热量损失。宋朝的“天青色汝窑”那么成熟，可见当时窑的炉温至少一千三四百度了。
　　而同一个时代，不管烧什么窑，在追求极限温度时，其实都是相通的。汉朝的炼铁熔炉只能烧到一千两百度，所以原始瓷窑也是一千二。唐宋炼铁有一千三四，烧瓷自然也是一千三四。
　　点破了这层窗户纸，一千两百度的炉温瓶颈极限，当然不难突破了。
　　周炳听了李素的建议，却如晴天霹雳，忽然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把烧火的风从冷风变成热风……吹进炉膛之前先‘烧风’？奇才……真是奇才之想！咱马上就试！给我三天时间，修改一下炉膛前面的鼓风口，加一个存风的炉膛。”
　　具体施工细节李素就不去过问了，反正他就是提供“尽量提升炉温，尽量延缓铁水越来越纯后、熔点也越来越高而提前凝固”这个思路，具体怎么操作，是工匠的事情。
　　这一点做到之后，等铁水温度越来越高、最后环节再加什么新的还原剂除磷除硫除碳，就让工匠们慢慢琢磨那些微调的配方吧。李素就算知道化学方程式，他也不知道如何在自然界找到纯度足够的还原剂载体，只有工匠能搞定。
　　……
　　李素就带着诸葛亮，以观察分析为主，指点江山为辅，静静观摩了几天，等鼓风预热炉改造完成后，又验收了一次。
　　这次的结果果然好很多，周炳带着徒弟们花了一整天时间炼了一锅铁水。周炳完全靠目测火焰和铁水的颜色变化来估计温度，说是“至少比铜的熔化炉温还高两成”。李素在心中默默折算，确认是至少一千三百多度了。
　　劣质铁水在还原剂的作用下，不断地析出熔渣，都是碳和磷硫的杂质，变得越来越纯澈，原本早就应该因为纯度过高而凝固了，现在却依然继续反应，直到再也析不出磷硫，剩下的绝大多数杂质都是碳时，才凝固成红热状态。
　　“太快了！老朽炼了三十多年铁，没见过杂质从渣里逼出来这么快的！当初在荥阳炉炼铁的时候，这些能烧出鬼火的杂质得烧上一整天才能逼出来！”
　　周炳看到结果时，惊叹得简直如痴如醉。
　　而作为太守的陈实，跟着李素一起观摩，也是不明觉厉。他完全不懂原理，但这不妨碍陈实觉得李素触类旁通。
　　李素也不骄傲，他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只是淡然吩咐工匠们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努力。
　　视察完之后，李素想起考验一下跟在身边若有所思的诸葛亮：“阿亮，你倒是说说，提高炉温就能让炼铁加速，让铁水不凝，就能让生产变快，从中学到了什么通用的道理？”
　　诸葛亮也没有从刚才的悠然神往中回过神来呢，他脑内高速反思，沉寂良久，才如暮鼓晨钟般有所醒悟：
　　“李师，这几天的所见，让我响起了一个事儿。你可还记得，两个月前，你带我去郫县的茶楼澡堂、碾坊锻坊各处游历。走到一处营生不佳的碾坊时，你告诉我，那座碾坊时因为没有足够的周边百姓肯来碾米，所以活儿接不满，偶尔还接点磨面的活。
　　还说，自从开了磨面的作坊后，就要求做工之人注意防火，磨面不能随便扬尘扑粉，否则面粉也会爆炸——后来，你还亲自找了个安全的屋子，给我演示了面粉爆炸的威力，还说那是面粉与天地之气混合不匀，所以威力不大。要是彻底搅合均匀，把磨坊炸毁也是有可能的。
　　前几天，路过自贡的时候，你又带我参观了火气井煮盐，还特地教了我如何鉴别输送火气的竹管有没有漏气，还说火气一旦泄露，与天气间之气混合，也会爆炸，混合得越充分均匀爆炸起来越猛烈。还特地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给我演示火气爆炸……”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李素的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先说了两个自腊月农闲以来，李素带他阅历四方时讲到的例子。
　　而李素虽然没听到自己要的答案，却也意识到了诸葛亮的思路，逐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诸葛亮深吸了一口气，总结道：“今日再看了从古至今的炼铁之法，加上李师您曾教我的‘天下万物分固液气三态’，我悟出了一个道理：
　　天地万物转化之道，以两种气相混相合，加以诱因，转化最快，便如火气与天气空气混合。
　　其次，便是气液混合、气粉混合，那液态之物，最好也要细如云雾，固态则细若烟粉，越细越快。
　　再次之，便是两液相混、加以诱因，再次固态的粉与液体相混，再次两粉相混，最慢便是如百炼钢之法，两固态相混，而且其材料连粉都不是，只有大块。如此，只有两固接触之面才能转化变化，极为缓慢。
　　万物转化之法的生产，要想加快其速，就要设法变固为粉，变粉为液，变液为气，充分搅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混得越均匀则万物转化越快。”
　　李素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虽然没法教诸葛亮化学，但他已经掌握了化学反应速度快慢的朴素总纲：两种反应物混合越均匀、接触面积越大越充分，反应越快。
　　李素此番跟周炳等工匠改良的炼铁效率，其实原理跟“一克整块的金属钠丢进水里，要十秒钟才能彻底烧尽变成烧碱”，而“一克钠粉丢进水里，三秒钟就反应完成”是一样的。
　　而诸葛亮的思路越来越奔放，因为他没有化学的束缚，想象力简直丰富到随意推演不受拘束。在李素已经嘉许满意之后，诸葛亮继续滔滔不绝地说：
　　“李师，我还觉得，这万物转化之道，在速度快慢上，其实和兵法颇有相通之处：两块物质相互转化，便如两军交战，一方为我，一方为敌。未转化之前，便是两支生机勃勃的军队，转化完成之后，就像是两军厮杀结束，尽数化作伏尸。
　　两块固态之物相击转化，便如两支军队堂堂列阵而战，只有前排的士卒能够杀死敌军和被敌人所杀，要前排战死倒下之后，后排才能投入搏杀，继续换命转化。
　　而液态气态之物相互混合转化，便如两军尚未开战之前，就已阵型松散，互相错杂，每个士兵都已经与潜在的敌军士兵相邻。而一旦那个转化的诱因到来，便如金鼓齐鸣、双方一起得令互相砍杀。此时人人都能立刻够到敌人，都能杀敌与被杀，不用数息便是全军死绝……”
　　李素一阵错愕：幸亏我还没教你分子原子的概念，否则你丫是不是要把分子比作一个个士兵、把原子比作一个个器官了？
　　你这是什么奇葩的脑洞和联想能力哦，带你看个粉尘和气体爆炸以及炼铁，至于这么邪道地举一反三嘛……
　　李素连忙稍微帮忙把正一下方向盘、稍微踩踩教练席上的刹车：“停停停……阿亮，你刚才说的那些，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不过这个比喻，还是略微有所歧义的。你有这个心格物致知是好事，但千万不要似是而非，免得强不知以为知尚不自知。”
　　诸葛亮这才回过神来，自省地说：“我这些比喻确实鲁莽了，似是而非之处，还请李师教我……”
　　“这……”李素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用自己的语言，把“天地万物是由几个级别的基本粒子构成的”这种简单哲学思想，跟诸葛亮讨论讨论。
　　毕竟他也不好直接报答案，没有实验数据的支持，也不好铁口直断，只能是哲学化一点。
　　但别说，诸葛亮居然还听懂了“分子/原子”的哲学模型，觉得挺有道理的。
　　“靠……要不要接受得这么快，下次我还教什么。”李素也是捏了把汗，好悬没有带偏。为此，他也一再告诫。
　　“阿亮，千万别觉得我说的就一定对。探查万物要以格物致知为要，我们如今观察万事万物的手段，受所假之器具限制，未必能看到天道的本源真相。
　　比如古人没有火齐镜，他们就看不到秋毫之末的绒毛结构与雪花相似，我们今天的人能看到，不是我们智识高于古人，只是……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所以那些我们现在还看不清的东西，也不要根据经验就铁口直断一定是如何。将来有了新的观察条件，如果观察到的结果与我们的粗略经验不符，我们也要时时刻刻保持虚心接受才对。学不可以已呐！”
　　李素也是实在没法组织词了，只好搬《荀子》曰过的话来敲打。
　　这一盆凉水总算是足够到位，把诸葛亮自以为又看穿了万物变化规律的骄傲收了回来。


第347章 发展才是硬道理
　　在僰道大炼钢铁、启发工匠们打造出高温预热鼓风熔炉后，李素并没有打算跟其他技术创新那样藏私，或者为个人牟利。
　　而是第一时间就把这次的技术收获总结成秘奏，准备回成都之后，就呈递给刘备知道，让最高层的几个文武都大致知道这回事。
　　炼铁虽然也是一门大生意，有一定赚头，可盐铁毕竟是官营的，而且铁还涉及到国家的武备、兵器打造。李素既然没打算亲自争霸，这个领域就不会涉猎过深。
　　这种不深入，既体现在投入上，也体现在获益上。投入层面他只点拨不下场，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干；收益的钱也不会太多。
　　这是为相者不引来君主忌惮应该注意的分寸。就算刘备早已习惯了刘邦刘秀四百年来姓刘的人当皇帝，不会怀疑李素，他自己也要谨慎。
　　不过，虽然没法垄断新式炼铁的收益，但这次的事儿，却也东边不亮西边亮，给李素提了个醒，让他意识到了一条原理相似的新财路——那就是改良烧瓷器的技术。
　　如前所述，瓷器从原始瓷进化为完全体的青瓷，其实差的就是瓷窑的炉温。原始瓷的瓷釉形成，就是瓷胎里的氧化铁成分，被大约一千一百度的高温持续灼烧、参与还原反应后的产物。
　　只不过一千一百度下的氧化铁被还原得不够彻底，就形成了偏红色的氧化铁和偏青色的还原单质铁混合的效果——后世调过电脑显示器RGB混色的人，都知道一条基本原理：红色和青色相混容易产生偏土黄的颜色。所以原始瓷的釉色就是带点土黄的亮色。
　　如果没什么概念的话，可以看看80后90后们小时候家里的瓷水缸，或者是酿酒腌泡菜的坛子——凡是带点光滑明亮釉色反光的水缸、腌菜坛，基本上都是土黄的，那就是秦汉时期原始瓷的颜色，刚刚超过一千度的低温烧制就会烧出这玩意儿。
　　而毫无疑问，土黄色是一种比较喽逼的颜色，就算足够光滑还带点反光，依然高大上不起来。所以秦汉时候华夏文明对外输出的商路只能是“丝绸之路”，谁让这个时代的原始瓷太土太丑了呢。
　　一直要到唐宋时期对外贸易的“海上丝绸之路”，其实反而应该叫“瓷器之路”，因为唐宋外贸的出口，瓷器已经超过了丝绸。
　　而李素能把瓷窑的烧制温度也跟炼铁熔炉一样，再提升那么两百度。那么不但炼铁能更快更高效，连带瓷胎里的氧化铁釉质也能还原得更彻底。氧化铁彻底还原完之后，形成的瓷釉层就是完全的青色了。
　　青瓷可比土黄色的原始瓷高大上多了，首先青色更接近玉器的颜色，其次自然界的泥土陶土产物本身不存在青色的，所以青瓷一看就是高精尖加工的产物，没人会把它跟陶土器认混，逼格和识别度也就上来了。
　　如此一来，不说将来远销海外，就是卖到荆州扬州，或者关东的北方地区，也足够让诸侯们追捧。
　　现在不管是袁绍还是曹操，吃饭喝酒用的都是土黄色釉的土味瓷碗，给他一个美玉一样青色的瓷，谁能忍得住不买？
　　而且青瓷与土黄瓷烧制的这两百度温差，关东诸侯五年十年之内，想破脑袋也破解不了的。
　　加上这钱完全是奢侈品生意的所得，李素也赚得心安理得，刘备也不会因此忌惮他，反而会越发放心他：
　　看看，伯雅的心思都花在吃喝玩乐、美食美器上了。为了美食享受用的餐具更漂亮，都能折腾出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真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啊。
　　当然了，实际上李素要攻破青瓷技术，广开工坊，也还是要花点时间让人慢慢鼓捣的、完善技术细节，攻克一些小的疑难点。
　　比如目前他刚搞出来的预热鼓风熔炉，虽然把熔炼温度提高了一两百度，但也到极限了。在僰道的时候，老工匠周炳炼久了之后发现，鼓风不能预热太多，因为在接近一千四百度的时候，目前的熔炉炉膛似乎会软化——这其实是因为现有筑熔炉筑窑材料耐火性不够，需要开发新式耐火砖的缘故。
　　如果有了初级的耐火砖，别说达到一千四百度，就是突破到一千五、一千六也是有可能的。可惜后世的耐火砖似乎分为碱性耐火砖和酸性耐火砖，造炼铁高炉就得碱性砖，造瓷窑则用酸性砖。
　　而碱性耐火砖是高铝砖，需要一定的铝土矿成分，李素也不懂这些化学知识，高中化学课本没教过，已经触及到他的盲区了，所以除非是工匠们自己艰苦卓绝摸索发明出了掺杂铝土矿烧砖的手艺，否则李素这辈子是看不到耐火砖修的炼铁高炉了。
　　酸性耐火砖倒是很容易，主料二氧化硅烧就行了，或者用黏土砖也能烧，近似于烧出一定的玻璃化反应，瞎碰都能碰到这个选项。历史上唐宋时期的工匠自己就摸索出了烧瓷窑用的耐火砖，不需要化学知识。
　　所以，在李素放手自然发展的情况下，他这一世有可能看到工匠们烧瓷器的温度能比炼铁更高出一百多度，也更容易量产普及。
　　……
　　把摸索烧瓷的需求、脑中能想到的大致注意事项，都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之后，李素就带着诸葛亮，一路坐船闲聊，往回赶去成都。
　　后面的技术活儿让具体的人慢慢摸索就是了，用不着他亲力亲为。而且没个三五个月的实验摸索，是不可能真的出产品的。
　　估计最快也要193年秋天，李素自己才能用上青色的瓷器吃饭喝酒了，然后给身边的朋友送一送。年关的时候，差不多能在蜀地内部卖一卖，至于出口到其他军阀的地盘上创汇，至少是194年开春了。
　　李素一路上也不吝教诸葛亮一些基本化学原理，比如告诉他炼铁和瓷釉烧制过程中的变色，其实有一定的相通之处。瓷釉的变色也包含了氧化铁被还原的过程。希望破除诸葛亮心中的神秘主义色彩，让他更加敢想敢摸索。
　　短短两天的回程航程，李素的船队再次经过了南安县，距离他之前从南安南下，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而仅仅是这小半个月，李素再次回来时，就看到了非常欣慰的一幕——
　　乐山居然被裂开了一条缝，足足几十丈高深，一直裂到大渡河河面的海拔。已经有大渡河的江水，沿着山体崩裂的位置冲刷涌入，沿着钝角注入岷江。虽然从这条裂缝里流过来的大渡河河水只占总径流量的估计不到十分之一，但着实是个好开头。后续就是翻版扩大规模的简单重复重体力活儿，复制目前的胜利就行了。
　　而李素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的船队回到南安的时候，居然不用弃船登岸换马赶回成都，而是有施工队派了几百个民夫临时客串拉纤，把他的船拉过了这个交汇的河口。大渡河的漩涡威力已经比原先减弱了好几分。如果将来彻底修好，说不定就连纤夫都不需要了。
　　诸葛亮在旁边全程围观，也是对这种人定胜天的豪迈感颇为震撼：“入蜀数年，听本地故老相传，岷江与沫水汇流之处，涡流湍急如鬼门关，自古无船可渡，今日竟被李师修道堰攻克了，当真匪夷所思。”
　　“以后你匪夷所思的东西还多着呢，要时时谦逊，保持心态开放。”李素敲打几句，也不再多说。
　　在没有下船的情况下顺利通过南安，船队再逆流两日，正好回到成都。
　　……
　　一到成都，李素少不了先把此行的种种收获，都跟刘备汇报一番，尤其是军工生产的进展、大炼钢铁的蓝图利好。刘备问得很细，屡觉叹为观止。
　　汇报完之后，临了时刘备关照了他几句：“对了，年初你走之前，不是把‘租庸调法’改革的思路，跟子初（刘巴）大致说过了么。这一个多月，孤一直让刘巴在那儿草拟润色具体执行的方案，已经有眉目了。
　　你远归辛苦，先歇息两三日，让子初把案子给你看看，没什么大问题，就交付群臣商议吧，看看有没也有异议。如今春耕也差不多种下去了，刚好过了最农忙的时节，官吏士绅豪强们应该都比较有闲心议政。”
　　租庸调法的改革，也是已经“悄咪咪地进村，只做不说”地偷偷小范围试点了一两年了。李素也提了几次，现在全面税制改革的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正好推进下去形成常法。
　　李素便欣然领命，回家休息了两天，陪陪老婆逍遥一下，然后就去找刘巴干正事儿了。
　　当然了，以李素的身份，肯定不用他去拜访刘巴，只要他有空的日子，提前两天通知刘巴过来就行了。
　　刚刚才加盟刘备阵营两个月的刘巴，就恭恭敬敬拿着稿子上门接受检查。
　　李素让婢女烹茶奉客，展开刘巴带来的文件看起来。
　　仅仅几秒钟，李素就意识到，刘巴不愧是个思维缜密的经济立法人才，到底是历史上制定《蜀科》经济税制部分的人。
　　虽然租庸调制的思路都是李素提供的，但刘巴在执行层面把指标都定得非常合理，还详细写了诸如“租的粮食和户调的钱、帛该如何折色，如何防止豪强借机囤积居奇卡指标盘剥百姓”之类的注意事项，每个指标为什么要这么定价，后面都有小字解释。
　　“有点儿意思，等我慢慢看，不要急，先喝茶。来人呐，给子初兄另上好茶，再拿些果品糕点来。”李素怕刘巴等得久了，让婢女换茶换点心。


第348章 此法可用三百年
　　汉朝一贯以来的田赋制度，其实和后来两晋的占田制、北魏的均田制差不多。都是给百姓预估一个他们能种的田的规模，但不管百姓实际上有没有那么多田，都按理论值收税。
　　无非是具体数值不同，东汉算的理论值是人均种田一百汉亩，到两晋降低到七十亩，北魏进一步降到四十亩。
　　但与此同时“三十税一”的税率名义上却没变，只是国家摊到每一亩田上的理论亩产在变高。比如汉朝认为一汉亩的三十税一只有四升谷/麦，晋朝认为有六升，北魏认为是八升——在这个演进的过程中，可以看出华夏农民种田的精耕细作程度和每亩单产都在不断提高，所以单个劳动力力所能及能种的面积也在减小。
　　所以，以汉朝的税赋制度，要改革到隋唐时候的租庸调制，百姓和士绅的理解难度其实没多大，谁让这七百多年里税制都是换汤不换药、只有小打小闹微调呢。
　　反而是三国时期的屯田制，跟前面的汉、后面的晋北魏差距都很大，从“百姓理论上能种多少田”这一征收基准，切换到了以“百姓实际上（通过问官府借高利贷）种了多少田”作为征收标准，算是一个历史的“杂音”。
　　正是因为这样的传承，让李素在看刘巴写的租庸调法各部分税率设置时，才有一种“刘巴非常轻车熟路，好像交代他的事情他都很轻松就能理解”的错觉。
　　……
　　在刘巴初步修改过的方案中，李素看到的新“租庸调法”下，蜀地百姓一年应该缴纳的全部义务，包括以下部分：
　　首先是按丁计算的人头税（在租庸调制里可以折算为调）。
　　汉朝一贯以来是每丁每月十钱、一年就是一百二十钱，但还有各种临时加赋和歧视性政策。
　　而在刘巴的新方案里，重新正式厘定为每丁每年三百钱，同时取消其他加派和歧视——别看这个似乎一下子提高到了一倍，“横征暴敛”，但仔细算算其实不多。
　　因为汉灵帝的时候，为了平羌乱，就给百姓加过“天下百姓每亩理论田加两钱”的额外税，名义上是田税，实则也是人头税。按照前面说的汉朝每丁百亩理论值，一年就是二百钱，再加上和平年代就有的一百二，实际上是三百二十钱。
　　这种加派说是临时措施，但其实已经常态化了二十多年了，只会多不会少。刘巴无非是把遮羞布扯了，给百姓实际上少收四分之一，但明着告诉百姓以后也不会减免回去了，永远那么高。
　　李素刚看到这一点时，抬头指着质疑道：“此举会不会让天下士绅攻讦大王冒天下之大不韪？毕竟这种事儿，好做不好说啊。”
　　刘巴诚恳建议：“时移则事异，人丁算赋的底价，自文景之时制定，已有三百余年，百姓生产的能力早已非数百年前可比，加一倍其实也不多。反而是此后十几代帝王，虽不改算赋，却巧立名目加捐加派。
　　如今乱世，当用简明之法，如高祖当年初入关中时的约法三章。但蜀地百姓又少受战祸、多有奢靡轻慢，所以只有‘严而简’，才可实现大治。”
　　刘巴的意思，核心就是两句：约法三章的简约之利要占，但执法松弛的弊端要改。法律可以少，没有弯弯绕，但执法力度一定要强，大家都心服口服。
　　刘巴注意到了李素的犹豫，还热心地指着几条对百姓有好处的简化，解释道：“右将军，就算只看名分不看实际，这条算赋法其实也没有盘剥百姓。好歹我们现在的三百钱是所有丁男一刀切的，女人也都是算男人的一半。
　　而如果按照旧法，很多早自前汉武帝开始、历代因积的歧视，其实一直沿用至今。比如赘婿、小商贾要翻倍缴纳，女子十五岁嫁不出去按五倍缴纳，这三条都沿用了快三百年了，咱也都一刀切废除了。
　　从此汉中王治下收人头税，不再歧视赘婿和嫁不出去的女人，平摊下来其实少收的部分比多收的已经差不多了。咱真不是为了多拿钱，就是为了简约法令。”
　　李素顺着看下去，果然刘巴还有小字注释，把七八种原本的特别歧视多收钱条款都扫掉了。
　　唯独还有一条很显眼的保留，那就是对于蓄奴的人，要奴隶的主人按照翻倍征收算赋——这一条保留得确实有道理，是为了打击奴隶制，防止豪强兼并隐藏人口养太多奴隶。
　　……
　　人头税的额度没有异议之后，剩下的两大块就是田赋（租）和徭役（庸）。
　　田赋的修改是最小的，基础征收还是默认百姓丁男占田百亩、每亩缴税四升，一年两石。丁女和十到十五岁的次丁男，都算半个丁男，占田五十亩、一年一石。
　　不过差异也有，那就是刘巴在条款里区分了“一年两熟”和“一年一熟”的地区，要求被划定为一年可以两熟的区域按照一点五倍缴纳。
　　这一点李素也不怎么抵触，因为他知道后世到了魏晋隋唐，区分还要复杂，还要分上田下田、水田旱田。
　　相比之下，汉朝已经是一个比较低的水平一刀切了，不会因为你田质量好额外盘剥。每亩三十税一才四升，都是按非常差的田来算理论亩产的。四升的三十倍才一石二，稍微好一点的田亩产何止一石二呢（汉亩一石二约等于标准亩产四石）。
　　让一年能种两季的人按一点五季缴税，完全应该。
　　李素对这部分就只是细细阅读，什么都没说，直接翻过去了。
　　最后的徭役部分，汉律一贯是朝廷每年可以强征百姓干三十天的劳役活，外加戍边当兵三天。但实际上因为不可能内地人也去边疆当三天兵，所以很早的时候这个义务就被“缴三百钱免兵役”取代了。现在要彻底改革，也就有了基础。
　　刘巴的改革方案里，改成了每个百姓男丁有义务每年为朝廷服徭役四十五天，或者兵役十五天，二选一挑一个就行了，不用两个都干一点。
　　李素对这个额度也有点质疑，就不耻下问：“为何加到四十五天？”
　　刘巴指着下面的注释：“我把徭役改成了官府提供食物，而非自带干粮，所以让百姓多干五成的时日，依然算是惠民的。这也是考虑到蜀地转运不便，应该就地因粮，不能让百姓长途携粮，以免损耗。”
　　“那就没问题了。”李素又一次翻篇，把注意力投向最后的“租庸调之间的换算”法则上。
　　……
　　在刘巴的这套算法里面，最值钱的应该是徭役。
　　本役四十五天的基础上，如果因为朝廷需求加役，服役到六十天的，当年人头税就全免了，服役到九十天的话，连田税也免了。
　　如果服的是兵役，折算比例稍微亏一点，但不存在“朝廷没有征发需求，想多服役人家也不要”的问题。只要是该当兵的人，当兵半个月就算尽到了服役义务，当兵一个月免田税，当兵一个半月连人头税一起免。
　　而且从一个半月开始，继续往后服役，那就是每一个半月可以免一个家里亲戚的租、庸、调，理论上如果全年不拿军饷只吃军粮给国家白当兵，可以让相当于八个成年男人的家里亲戚免除义钱粮役义务。
　　比如少男和女人算半个男人，一个人全年当兵，家里能有父亲兄弟四个男丁免除钱粮役，外加八个女人和少年。
　　当然实际情况不可能免那么多，因为很多人家里没有那么多兄弟值得他去免，那就拿军饷发工资，少免一个人多发一个半月工资。
　　另外，正因为徭役如此值钱，如果是想花钱买不服役的人，要付出的就比较多了。毕竟按照前面的算法，一年的人头税才值十五天徭役，一年的天赋值三十天。
　　也就是说，四十五天的徭役，等于人头税三百钱的三倍，要缴九百钱才能完全不服役——不过这个价格实际上也比东汉时那种特事特办的交钱免役要划算了。
　　因为东汉时候的免役不是常态，要专门批复，官府允许你才能交，而且一次要缴两千钱，比九百钱贵了不止一倍。也正是因为这里面的“计划价”和“实际市场价”有太大出入，所以东汉中期有很多被抓徭役的有钱人选择了偷偷买穷人冒名顶替服徭役，因为雇一个穷人帮你干个把月重活绝对要不了那么多钱。然后各种花钱冒名代役的钻空子就横行。
　　刘巴现在把价格降下来，显然也是看到了“价格双轨制”不可能稳定持续，不如把计划价和市场价给并轨了——官府问你买多服役是这个价，你问官府买少服役也是这个价，几乎没有惩罚性差价，或者说有也很少，几乎相当于一点手续费的程度。
　　同理，既然“田税等于一个月的徭役”，那么田税也就等于两倍的人头税了，如果一个百姓不想种田，或者是荒年粮贵实在买不到。
　　他可以交六百枚五铢钱，按照“三百钱一石粮”的官方指导价代替那两石应该缴纳的粮食。
　　钱，粮，劳役，全部打通便民。官府只负责打击囤积居奇的奸商，至于百姓允许今年哪个划算就缴哪个，比如遇到丰年谷贱伤农，想交三石粮食不交钱，也行。
　　法令的最后，刘巴还草拟了几个硬通货与五铢钱的兑换官方指导价，以免这种“百姓自由选择今年缴什么划算”的制度实施下去之后，百姓因为太急需钱，而导致市面上钱荒、流动性不足。
　　这几项硬通货的官方指导价是这样的：布帛锦缎皆以六丈长、一尺八寸宽为匹。实际尺寸与标准匹不同的，按实际面积折算。
　　标准蜀锦每匹指导价一千八百钱，一丈长也就是六分之一匹，就可以折抵三百钱即壮丁一年的人头税。
　　同理半匹三丈长，可以折抵人头税加两石粮税。一匹六丈，折抵租庸调全部，连徭役也免。
　　丝质的素帛按照每匹八百钱折抵，葛布按五百钱折抵，麻布按四百钱折抵，全部可以套进去换算。官府兜底无限量收购和卖出，全部打通。
　　李素看着看着，也忍不住拿出纸笔，在那儿按照各种物价极端情况反复推算，模拟“有没有可能被奸商和豪强利用，囤积居奇炒高某一环的物价从官府处套利”。
　　但不管怎么算，刘巴这套换算似乎都有较强的自稳抗波动实力，应该不会出大漏子。
　　李素忍不住点头嘉许：
　　“不错，租庸调的折价按照二比三比一，兼顾换算简单，又能体现每部分的真实价值，不容易被人恶意套利，子初兄也是做大司农的人才啊。你跟子瑜，一个胜在制度设计，一个胜在劝农励桑，我都想建议大王将来把大司农的职位拆为两部，一部管财政制度设计，一部管民政民生劝慰。”
　　光一个户部的设计太简陋了，发展生产的人做不好财税制度设置，做财务管理的又不会发展生产。就该跟公司里面运营部门和财务部门分开才对。一个国家怎么能让财务部管发展呢。


第349章 与空气斗智斗勇
　　李素跟刘巴关门讨论，把租庸调法公示之前的细节磋商完毕，下一阶段自然就是听取蜀中群臣和民间士绅的意见了。
　　税制改革自古都是大事，不可能君主或者诸侯一言堂的。
　　如果是全国性的改制，搞个一年半载公示期缓冲一下，都是很正常的。比如后世唐德宗时候，宰相杨炎搞两税法，就公示了半年多，从779年五月份开始公示，780年正月才开始执行。
　　而考虑到刘备现在统治的只是益州，面积较小交通便利，地方上的意见反馈也比较快，公示期才能缩短到两三个月。
　　反正汉朝不像唐朝那样普遍一年两季收成，也不存在夏税秋税分开征的问题。
　　汉末都是秋收之后一刀切收到位，所以李素建议刘备宣布“初平四年七月初一正式实施新税法”，正好赶上今年的秋收。
　　现在才三月上旬，时间还足够。
　　三月初七这天，刘备亲自看了李素和刘巴的讨论结果，以及两人商谈时的“会议纪要”，也提前把鲁肃从汉中先暂时召回来，然后在三月初九闭门听取了鲁肃、荀攸、诸葛瑾等人的建议。
　　当然这里面主要还是听取鲁肃的意见，其他俩人只能算添头，未来的《租庸调法》上能署名的立法者，也就李素刘巴为主，鲁肃为辅。
　　因为诸葛瑾资历太浅，只是一介郡丞不了解全局情况，而荀攸虽然年长有智，却只擅长兵法战策，民政后勤非其所长。
　　最终，刘备在三月初十把新税制抄录百余份、加盖权摄汉中王的玺印，火漆封印后明发益州各郡县，让官员与名士上书言事，有反对的可以趁着这个最后的机会跳出来。
　　考虑到蜀地的交通困难、赶路花费较大，刘备还宣布可以给予言事之人“公车上书”的便利，官方提供车马舟船口粮盘缠——
　　也别觉得“公车上书”是近代变法才有的专利，其实这个词最早的出处，就是汉朝朝廷改制时、征辟贤良方正科名士谏言献策的故事。
　　……
　　公示敕令发出之后，李素还有些担心，觉得反对的声音或者既得利益阶层的上蹿下跳会汹涌而来——因为他前世看到的很多涉及古代改革的网络小说也都是这么写的嘛。
　　所以最初的那三五天，李素居然忐忑得有点睡不着觉。
　　类似于后世那种刚上架或者刚上大推荐位的网络小说写手，因为战争迷雾看不清首订数据、收藏增幅，每隔一两个时辰忍不住要醒来翻一翻手机看看后台。
　　李素虽然没有手机没有数据查询入口，但他有很多属吏仆婢，日常情况下以他的忙碌程度，每天起码有几十个访客或者书信的通报。
　　现在日常工作还要继续，来信公文依然不断，他就微微有点暂时神经衰弱，总是一听到有紧急公文，就下意识以为是反对派跳出来了，结果翻开一看也不是很紧急。
　　为这事儿，李素还难得发火，家法惩戒了两个没眼色帮访客递文书拜帖的婢女。
　　这样被折腾了三五天之后，李素才渐渐冷静下来，赶上鲁肃又要回南郑去处理北方事务，上门找他告别，李素就摆酒设舞乐招待，给鲁肃践行。
　　鲁肃也是辛苦人，这次来成都，前后住了也就十天，等于就是开个高层会议群策群力一下。开个会要往返一千多里地，还是山路，路上起码花掉半个月。若非变法是极为重大的事情，刘备也不想折腾他。
　　便宴上，鲁肃也看出了他的精神有些恍惚，豁达地劝道：“伯雅，你素来淡泊沉稳，区区变法，何至如此严阵以待。这才五六天，也就够信使北到绵竹、南到南安打个来回吧。江阳、僰道那些地方，更是才刚刚收到呢，哪有那么快反驳？
　　再说他们不用先地方上商议汇总的么？每个郡不该把各县的意见搜集起来一并上报？如果各说各的可就乱了套了。要我说，你现在就把这事儿丢开不去想它，放上半个月，再来回头看，集中一次看完。”
　　李素把玩着手头的翡翠酒杯，叹了口气，他知道鲁肃说的是对的，旁观者清了：
　　“还是子敬豁达，不过你跟我不一样，这事儿是我挑头的，我当然要上心。现在我也刻意不去多想，只是每天公文往还太多，每次看到新的公文，没打开之前就会猜测是不是关于新法的。”
　　“那就索性放开点，再吃喝玩乐不理政务半个月！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么？除非是大王亲自找的大事儿，否则其他下面人请你处断的政务，你都丢给公达和子瑜，就没那么多破事提醒你了。
　　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凡是最后送到你这儿的都是迫在眉睫的大事。伯雅不是我说你，你这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就是治内太乱。可能跟你孤身入蜀有关吧，对亲随、仆役、婢女管得太乱了，又一无兄弟长辈，二无妻族可用之人。换作别人，哪有做到朝廷四方将军，治内还如此混乱的。”鲁肃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劝道。
　　似乎他已经觉得李素吃喝玩乐不管事是常态，是天经地义的。
　　李素自己都听得有些懵逼：原来老子在你心里的印象那么不堪的吗？我只是泡澡喝茶多了点好吧！还是很勤奋干活的！
　　不过鲁肃后面半段说得确实对。谁让他是伪造身份的穿越者呢，一个本家亲戚都没有，偏偏老婆蔡琰也才刚要十九周岁，文艺范儿倒是很足，管理世俗事务却不太合格。偏偏蔡邕无子蔡琰没有兄弟，李素就是想任人唯亲弄两个小舅子管家族的外部事物也没处找。
　　除非李素重用豪奴，偏偏他又不想这么干，总觉得不放心。
　　李素不缺幕僚不缺将领不缺保镖，只是缺得力的管家。
　　有时候，想到这一点，李素都挺后悔当初攻下郿坞俘虏的那批美女，他把有家可归的都放走了，剩下带回来让刘备分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否则大不了从那里面纳两个妾，还能控制她们的娘家人给李素办事打杂。
　　不过这些都有点远，李素也懒得多想，只是先对鲁肃道谢：“多谢子敬开解，我知道了，这段时间，我会注意把小事都交给公达，免得打扰到我。唉，我原本也是看变法正在关键的时候，大家都忙，就我一个闲着不好意思。现在想想，合着我就该闲，选择性地闲。”
　　酒宴结束之后，把鲁肃送出门，李素回屋之后，就正式对蔡琰和她那几个可以进内堂的婢女严肃吩咐了：半个月内，不是关于新法的事情，或者只要不是刘备亲自交代的事情，不许通报！免得他神经衰弱！
　　李素的侯府也是内外有别的，他毕竟不可能用宦官，所以只是定了家规，除非是跟着李素本人进来的时候以外，其余情况下男人不能到最后面三进院子。再要紧的事情，只能在外面几进就留步，让婢女转达通报。
　　“是，夫君，前几天是妾身治内不严，让夫君烦心了，以后不会发生了。”蔡琰带头温柔委婉地宽慰，让李素别介意了。
　　说罢，她还轻声解释了两句：“夫君，前天，锦瑟她们也不是要擅专内外交通、收人好处帮人通报。她们也是不知情，后来跟我私下认错了，还以为夫君是沉迷舞乐不理朝政，她们也怕耽上‘迷惑贤臣不理正事’的恶名，才帮诸葛郡丞通报的，并无他意。”
　　“好了，我知道的。”李素挥挥手，安抚了蔡琰，示意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原来，就在两天前，诸葛亮通过诸葛瑾想求见，说是他找人试了一个烧器皿的窑，按照之前在僰道炼钢的时候“给鼓风预热”的法子改造了一下，提升了窑温，烧出了一窑新的瓷器，想请李素鉴赏呢。
　　结果当时李素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去多脑补新法被反驳的事情，正让蔡琰最近调教的两个婢女鼓瑟催眠呢。外面诸葛瑾派来的信使说是有机密大事，这俩鼓瑟的婢女怕主人是沉迷舞乐女色，就帮他通报了让李素处理一下。
　　去年回成都的时候，蔡琰不是就要从郿坞美少女里面选几个精通音律的，平时陪她玩音乐解闷么。当时蔡琰需要一个鼓风瑟一个鼓颂瑟的，挑出来之后，发现那两姑娘娘家都没人了又没名字，蔡琰就给她们赐名，鼓风瑟的取名锦瑟，鼓颂瑟的取名绣瑟。
　　结果，锦瑟绣瑟通报完，李素处理了一看，不是什么大事儿：当时诸葛亮送来的新瓷器也还远远没到“青瓷”的程度，还是明显发黄很土，至少还得改良个十几窑试制几个月才能大功告成呢。要是每次这点进展就来求见破事水一次，李素还不得忙死被整成神经衰弱啊。
　　所以李素就痛责了妹子多事越权。不过他也是怜香惜玉尊重女性之人，知道女人不经打，不能杖责，当时也就拿着教训小孩子的毛竹片抽了几下算是执行家法。
　　现在跟鲁肃喝了顿酒，把事儿说开，他心气也平了，蔡琰又温言相劝，他大度的一挥手：“过去的就过去了，就算我一开始家法制定不严，不知者不罪吧，不过现在知道了，下不为例。以后凡是我明说了不想处理政务的时候，除了大王的事儿一律不许通报！
　　你当你们是谁呢？我不处理政务，还会是因为‘沉溺舞乐女色’不成？轻重缓急还要你们来教？可笑，还怕妲己褒姒之恶名，你们也配被写上史书吗？要上史那也是夫人的事儿，不要失了你们的时。”
　　蔡琰闻言也是失笑，同时内心又很是骄傲，毕竟这也是夫君变着法儿夸赞她，说她才配被写进史书。而且蔡琰一直洞若观火，知道夫君是真的取向很正常，完全没有“萝莉控”倾向（当然蔡琰不知道这个词），锦瑟绣瑟都才十三四岁，李素根本就没碰过她们，只是欣赏她们的奏乐。
　　经此一事，内宅的家规总算是又严肃了一些，很久都没有再出现大惊小怪乱通报的事情。诸葛亮一个人在那儿读书学兵法学律法，偶尔搞搞科学实验观摩指点工匠烧瓷器，但至少个把月都没机会再到李师这儿显摆。
　　谁让李素家开了“隐身”，外加“除非特别关心，其他消息免打扰”，只有刘备和刘巴有特权，可以“隐身对其可见”。其他人来访，听到的已经不是“右将军不见客”，而是“右将军不在”。
　　这下，李素终于清静享乐了足足十天，神经衰弱也好了，也不惊弓之鸟那样怀疑别人会动不动就反对。
　　直到三月二十六这天，他又大白天就躺着泡澡、让婢女给他鼓瑟伴奏喂水果，结果琴声断了，婢女通知他有要事处理。
　　李素脑仁一跳，差点儿条件反射：“锦瑟你老毛病又犯了不是？上次竹片家法瞅着不够疼不是？”
　　小姑娘吓得坐在地上：“先生赎罪，这次真是刘巴求见，他说他带来了广汉太守种辑汇总的广汉郡诸县对新法的反对意见，还有一些本地士绅的附议联名，大王也请先生抽空批驳一下。”
　　李素这才来了精神：“我说怎么反对意见来得这么晚，原来他们还串联抱团了。来得好！给我更衣！”
　　跟空气斗智斗勇了那么久，敌人终于出现了。
　　李素飞快穿戴好正装，到前厅接见了刘巴。刘巴也简明扼要先跟他介绍了一下反对者的情况：
　　“右将军，此次变法，种辑倒是没有反对，但他汇总了治下各县的意见，目前来看，最言之有物的，是梓潼县令王连。另外，居然还有目前尚无官身的民间名士杨洪。他们二人都上了数千言书，详细论证新法弊端。而且他们本人也已经公车接到了成都，大王并没有责难他们。
　　在下倒是没有想到，本来犍为郡离得更近，犍为太守陈实搜集的民间反对意见也该更快。结果陈实治下反对新法的人很少，前几天陈实的奏表我也看了，我都可以当面反驳，所以没来烦劳右将军。反而是远在广汉与汉中接壤的梓潼周边数县，反对声音最大，还都言之有物。”
　　李素暗忖：原来是我泡澡奏乐演久了，并非前面十几天没人反对，而是那段时间来的反对太小儿科，刘巴都直接破解挡回去了，不用到李素这一级。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不觉得奇怪了。李素坦诚地对刘巴说：“这也算意料之中了。子初兄，税法改革，不能只看谁从中受益谁从中受害，还要看地方一贯的贫富，和近年来贫富的变化。
　　所以说发展才是硬道理，只要为政者能让当地百姓逐渐变富，在这个过程中执政者多抽走一些好处，百姓也是能忍的。大家都变富了，百姓是不在乎你比他稍微多富一点的。只能说，大王这两三年治蜀，蜀郡和犍为获益最大，盐铁锦诸般获益暴涨，这些地方民心向我罢了。不说这些了，走，看看他们到底反对了些啥。”


第350章 世人分黑白，往来争荣辱
　　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有作为的、发生了的事情，才能够给他们新的知识。
　　而对于敏锐的高智商人士，尤其是做过律师、谈判专家或者测试工程师的资深人士而言，没有发生的、或者以不作为姿态体现的事情，同样会给他们提供很多有用的信息。
　　因为这些人往往游走在极限试探作死的边缘。
　　当他们干了一件自以为肯定会犯法、或者导致人质被划两刀、或者Bug报错的事情后，却居然没有遭到报应。
　　那么他们就会修正脑内的预设想法：原来现行法律的执法尺度这么松、原来这个歹徒的心理承受极限那么强、原来搭档的程序员没那么菜……
　　而李素显然也是这么一个人。
　　所以别看他每天听婢女鼓瑟泡澡没做事，他在这半个月里，他就于无为之中摸索出了一些心得，调整了对将来改革变法难度的认知。
　　这个认知就是：在汉末，搞关于钱的改革，远比搞关于人的改革，要容易。
　　这个认知说来简单，但总结的过程却不简单，而且很反现代人的认知模式，李素也是花了好久静下来才想通的。
　　因为在现代人看来，财政改革和人事改革都是零和博弈，现代人习惯了金融资本注意的大水漫灌，见多了金融危机一来疯狂印钞票稀释穷人财富，所以他们知道钱会生钱，知道钱多的人会越来越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知道有钱人凭空变出钱来本身就是对穷人的剥削。
　　李素一开始也下意识怕汉末的人这么抵触他，但最后发现想多了。汉末还没有金融（高利贷是有的），人们脑子里也没有普遍的“有钱人会越来越有钱”的绝对认知，大家都还相信财富是劳动创造出来的实打实东西。
　　只要人心还相信蛋糕是可以被做大的，应该把目光放在做蛋糕而不是分蛋糕甚至扯后腿上面，那么李素就能用技术革新和发展生产力，来弥合税制改革过程中暴露出来的矛盾。
　　逐渐把人与人的矛盾，转化为人与自然、人与技术的矛盾，把大汉从末路上带出来。
　　从最终爆发的反抗节奏来看，也是从李素的治蜀方略中生产力得到更多发展的郡选择了支持，只有那些得益很少的郡才建议比较多。既然如此，继续发展生产力，就有可能赢得全面支持。
　　而相比之下，关于人的改革，也就是人事制度或者说选官制度，才是任何时代都一样难的存在。
　　如果李素今天要搞的不是租庸调制，而是什么科举制或者九品中正，引起的争辩激烈程度肯定要强上十几倍，而且哪怕他可以在生产科技上开挂也压制不了这种争辩。
　　因为汉末的人已经很理解“人事选拔是一场零和博弈”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钱可以变多，官不会变多，或者说官乱封就会贬值，别人容易做官就等于你不容易做官。
　　秦朝初建的时候几乎要有灭国之功才能封彻侯，到了汉初就贬值了，东汉更贬值，现在相比于秦朝已经算烂大街了。
　　这也是为什么李素建议刘备的改革，一定要先从钱开始，钱彻底搞定了才能动人。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变法一定要先挑软柿子立威。
　　有了这样的心理建设之后，李素再面对现在这种程度的提意见，心态才更加平和。
　　这才哪到哪呢，咱要有容人之量。
　　……
　　第二天一早，李素跟着刘巴，非常正式而又礼数周全地来到汉中王行宫。
　　广汉郡和新划的汶山等地的“公车上书”代表官员，也已经在大王面前，准备正式辩论，畅所欲言了。
　　这是一场很正式的辩论，大家都是对事不对人。
　　李素到了之后，刘备也不跟他套近乎，而是很正式地询问：“右将军，犍为郡和汶山的官员、名士的意见汇总，都看过了吧？是否有理，可能驳斥？”
　　李素拿着当笏板的扇子，拱手正色：“回禀大王，驳斥谈不上，大家都是一心为国，当同舟共济集思广益。诸位同僚之言，我都择其紧要看过了，有些确有可取之处，可以吸纳补充到新法里，但大多数假设并不足虑。”
　　这番话就说得非常有风度大度，而且实事求是，并没有王安石司马光之流的斩尽杀绝不讲理。
　　刘备点点头，就转向代表蜀郡贫困地区的名士代表杨洪：“既如此，你且先向右将军陈述你们的担忧。”
　　要说杨洪这人，李素之前也见过一面，还去他家做过客。他来自青城山区边缘的都安县，也就是都江堰那一带。
　　而历史上刘备入蜀后曾经把蜀郡拆分为蜀郡和汶山郡，汶山地区就是青城山以西的山区，比较穷一些。现在虽然还没正式拆成郡级单位，但当地的经济风格已经跟蜀郡的成都平原部分颇为不同了。这些贫困山区的意见确实应该兼顾。
　　而杨洪历史上最有名的事件就是在汉中之战，当诸葛亮面对刘备的求援时，杨洪建议诸葛亮：“此何时也？无汉中则无蜀，男子当战，女子当运”，也算是个忠于汉室之人了，后来诸葛亮执政后封为蜀郡太守。
　　此刻，只听杨洪诚恳地建议道：“大王，这租庸调法所定的新税率，我们汶山诸县上下士绅并不敢有异议，删繁就简名实相副，也堪称善政。
　　只是此法允许钱币、蜀锦与纳粮随意兑换，百姓缴纳什么划算就缴纳什么，看似是惠民之举，防止百姓因为换钱而被盘剥，实际上却有可能伤农，不可不查！
　　右将军每自比管仲，不会不知道春秋时管仲衰鲁之策吧？鲁人擅事农桑、织鲁缟，管仲便建议齐桓公鼓励齐地士绅穿鲁缟、又严禁齐人自营蚕桑，哄抬缟价，诱惑鲁人弃梁粟而专事蚕桑。两年之后，又禁止齐国再买缟卖米，使鲁粮尽几乎亡国，成为齐之附庸，殷鉴不远呐！
　　如今百姓缴税可以完全不纳粮，那遇到蜀锦涨价的年份，他们还种什么粮？要是蜀锦两年三年持续高位，百姓定然毁田种桑，甚至这种蜀锦价格的虚高完全是可以由诸侯诱导的——
　　比如刘表或者袁术、孙坚知道了大王行租庸调法之后，他们最可能的做法就是利用长江商路，高价疯狂收购蜀锦，哄抬锦价，益州百姓一旦疯狂织锦，不用三年就会粮荒。
　　而且蜀道艰难，运钱、锦等价高轻便之物易，运粮米等大宗沉重之物难。到时候就算想从荆州买粮，就算荆州的诸侯没有抱团不卖，我们的运力也不可能支持从荆州运粮养活蜀郡数百万人口……”
　　杨洪说来说去，其实主要就是个粮食安全的问题。
　　当然他最初还是说了几句吹捧李素和刘巴的好话的，也承认了李素的本意是“防止百姓被盘剥”。
　　这一点必须稍微解释一下，那就是汉朝几百年来收铜钱的算赋，这项制度其实也是很盘剥百姓的。
　　因为百姓如果不经商只种田，手上是凑不出铜钱只有粮食的。所以一旦到了缴税季节，为了强行凑一百二十钱交人头税，百姓就得再费一番手脚卖粮。
　　而众所周知，两年年的封建社会，只要存在“农民非卖粮凑银凑钱缴税”这个刚需，那就一定会出来囤积居奇的奸商趁着百姓集中卖粮的时候压低粮价，多宰百姓一笔。可能百姓要拿出相当于两百钱甚至更多的粮食，来换回实打实的一百二十枚铜钱。
　　而李素和刘巴的“允许钱、锦和粮自由兑换”，对于缓解这个问题绝对是大有好处的，哪怕是政敌都得承认，杨洪这样的善意提建议者就更得承认。
　　因为钱锦互通之后，百姓虽然没钱但百姓也可以自己织锦，自给自足就可以凑齐一切税赋所需，也就不用去商业交易被差价盘剥了。
　　李素也就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求同存异单说粮食安全的问题。
　　只听李素很有风度地等对方全部说完，才好整以暇反驳：“大王，杨洪之议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可惜未能见古今时势之异。
　　我与刘巴并非没有对粮食安全问题留出应对，如今的局势，与管仲齐桓公之世也大不相同。首先，管仲之谋之所以成功，只因在他之前，世人并无以通商亡人之国的先例，各国没有戒心。
　　春秋之时，鲁国并无平籴之法，而平籴之法就是出自《管子》，又为战国之初魏国变法的李悝所实际推行。此后数百年，各诸侯、州郡都有常平仓，平抑粮价，也防谷贱伤农。蜀地自先秦一直富庶，粮秣自给有余，官仓积谷丰饶，只要治仓严谨，至少可消弭八成的风险。
　　其次，鲁国当年之衰，还在于反应迟缓，须知毁田种桑需要数年，毁桑复田却只需一年。如果反应迅速果决，行政高效，只要田地还在，改弦更张就能防止受害。‘藏粮于仓’，不如‘藏粮于田’，只要确保耕地的总面积，即使暂时不种，或者暂时种的是别的东西，能切换回来就不怕。
　　我们现在只是允许蜀锦纳税，并不是蜀锦天然可以变出一切，如果粮食变少了，粮价上涨种粮有利可图，百姓也是会种粮的。而且朝廷也给了粮食保护价，一石三百钱是无论如何都兜底的，还有何患？”
　　李素说的“藏粮于地”，确实有些超前，但他还有别的后手。
　　而“藏粮于地”的道理，其实是挺先进的，那就是确保耕地总面积要受控，确保随时想还田就能还田，那敌国就不敢轻易在粮食安全上算计你。
　　后世国际贸易那么发达，已经形成了多年的买外国粮食吃、买外国粮食存起来，同时自己的耕地休耕轮耕恢复土地肥力。只要田不跑，别荒漠化别变水泥地，那就不怕。种粮又没什么技术含量，哪一年都能种，关键是仓库里要有够吃两年甚至三年的存粮，这样反应时间就足够了。
　　当然现在还是农业社会，蜀地的地皮大部分还是要确保用来种粮食的，李素那点“工业化”规模，影响幅度比较有限。
　　李素等刘备和杨洪、以及其他旁听的文官消化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而且，租庸调法里面制定的蜀锦兑换价格，还是刻意压低的——目前市面上一匹旧式的尺八蜀锦，大约是两千钱，五尺蜀锦更是要七千钱。租庸调法给的兑换价才千八百钱，比实价打了九折。对于五尺宽锦更是没有溢价，完全按同等面积折抵。
　　所以市面上的锦至少要分别富余一到两成，才能达到官府的收购价，正常情况下也只有自产蜀锦的百姓会这么缴纳，他们其实是亏了一成多，作为‘手续费’。而商人是不会顶着‘手续费’大规模囤锦抵税的。”
　　李素说到这儿，又停顿了一下，本意是等杨洪他们消化这些概念，不过没想到杨洪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就想出了反驳的法子：
　　“可是，如今蜀锦价格没有降低，不过是因为这几年蜀锦产量还没上去。可都安、郫县等地水车缫丝工坊遍地，民间投钱建造新式弩梭织机的商户与百姓层出不穷。要是这些产锦能力全部成熟，锦价格是有可能下跌的，到时候只要下跌两成，商人就有操作的空间了。”
　　李素无所谓地一笑：“那又如何？能够顶住如此低价的，必然是采用了新技术织锦的思想开明的商人和百姓，用旧生产工艺织锦的，依然达不到这个成本。那么，朝廷只要控制好新技术的产能，就能防止百姓投入过热、毁良田种桑。”
　　杨洪一愣，他们杨氏家族就在青城山有上千顷山脚丘陵桑园，弩梭织机也买了超过两千架了，所以他是知道这个技术封锁有多难的。
　　他不由自主就反驳，后半句话还是转向刘备说的：“右将军低估了百姓与商贾的逐利之心了吧？新的技术能扩散到多大，岂是官府能控制的？臣……有一事需向大王请罪，臣族中也有新式弩梭织机两千部，臣认为民间贪婪过于臣者不可胜数。”
　　李素依然是那么云淡风轻，看着杨洪坦白自曝，他还先点了个赞：“说出来就好，合法赚的钱，不寒碜，大王并非武帝那样的憎商之主。
　　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弩梭织机确实容易扩散，但水力缫丝呢？杨洪，恕我直言，你们杨氏一门的织机，所有的生丝应该都是买的吧？织完锦再往外卖。如果没有水车缫丝，靠传统手工缫丝，你们还能降到五尺宽一匹五千钱还有厚利可图么？”
　　杨洪想了想：“不能，自从新式织机增多后，市面上的丝价先升后降，现在又有回升的趋势。应该是因为一开始水车缫丝增加的产量超过了新式织机的需求，新式织机多起来之后，又把丝价哄抬起来一些。但现在还是比手工丝便宜。”
　　李素：“那不就行了？缫丝这个中间环节，要想用上新技术，必须跟官府配合——你应该没见过缫丝的水车建造起来要求有多严格，必须要有旱涝季节相近的水量，才不至于冲坏了水车。
　　如果水车按最涝的水位水速设计，坏倒是不会坏，但自身过于笨重，一年中只有汛期几个月可以用，成本还不如手工。所以，可以缫丝的水车能部署多少，全看朝廷能修几处都江堰那样的水利设施，确保旱汛时节水力稳定。
　　而兴修水利之权握在朝廷手中，朝廷允许水力缫丝规模有多大，上游的养蚕规模就只能有多大，否则根本卖不出去，谁还会胡乱毁田种桑？至于下游的织户，只要丝价上涨，谁还会贸然多买多造织机？”
　　听到这儿，刘备和杨洪才陡然眼神一亮，如同打了肾上腺素。
　　原来管仲哦不李素这厮，早在几年前就在这儿埋伏了一手么？他偏偏死死抓住了产业链三环的中间第二环，把上家下家都吃得死死的。
　　想种桑随便种，想买织机也随便买，哥家里只经营三千架水车，其他生意都可以让，统统让友商分享。
　　刘备观察了一会儿，见杨洪沉吟不语，他只好亲自提问：“刚才还有谁对此法有异议的？对了，王连，你怎么看？你不是代表种太守，以及广汉各地官员士绅，也有疑惑么？”
　　听刘备点名了，杨洪才暂时叹服地退下，请广汉代表发言。
　　梓潼县令王连，这才出列准备奏对。
　　李素并不知道，王连这人历史上也算一号干才，原本是刘璋登位初年入仕，从梓潼县丞、县令做起，在这个位置上踏踏实实干了十几年，后来梓潼郡拆分后又做了几个副郡级干部。
　　刘备入蜀后，因为发现他管后勤挺不错，尤其是在刘备打汉中的过程中，组织调度方面立了功，被诸葛亮建议提拔为盐铁校尉，总管整个蜀地的盐政。别看这个官只是校尉，级别比太守还低，但却是超级肥缺，诸葛亮也是看重了此人的明于理财又能律己不贪，才破格委任的，历史上诸葛亮的盐政都是靠这个王连实施的。
　　不过这一切，随着历史的改变，早已截然不同。王连因为史书上记载太少，李素上辈子看书都不记得，现在就当他是无名NPC来拆招。
　　只听那王连也诚恳地总结：“右将军刚才此言，足以解释租庸调法如何抵御天灾、或是别有用心者的囤积居奇。
　　只是，右将军之法，毕竟依赖民间自发根据价钱的涨跌而调整田、桑比例，未免不够敏感，而且有可能浪费资源。臣有一议，并不是反对租庸调制，而是希望加上一些额外的管制，减少民间的无知损耗。”


第351章 一战团灭蜀地奸商
　　“听王连这口气，他莫非是想对租庸调法的实施过程进行监控？可他能做什么呢？难道他还懂‘宏观调控’不成？”
　　听到王连言之凿凿地说，应该制定几条监管条款，降低民间执行租庸调法时的损耗，李素内心还是挺好奇的，因为他自己也想不到王连会怎么说。
　　李素下意识看了一眼刘巴，刘巴也是一脸认真，李素就大度地请王连摊牌：“且试言之。”
　　王连拱手，然后转向刘备继续阐述：“大王，以臣在广汉所见，以及对民情民心的体察，臣以为，租庸调法的自由汇兑一旦实施，有可能导致蜀郡等富庶之地，反而向缺粮的广汉郡买粮。然后蜀郡之民自己种桑养蚕，用一部分广汉的余粮满足蜀郡军民日常饮食所需。
　　因为右将军也说了，蜀郡有都江堰之利，未来甚至还有乐山堰之利，丘陵平缓适合种桑的土地极多，缫丝水车众多。蜀地百姓全力织锦的所得，已经超过耕作所得，种地之人肯定会减少——这是毋庸置疑肯定会发生的，因为当年汉武帝用桑弘羊平准均输之法时，就发生过类似的先例。
　　而大王的北伐大计，一贯是时时以‘克复长安，还于旧都’为任，入蜀数年来，都是让南方的粮秣尽量支援北伐前线。蜀道艰难，每一石粮食要运到北方，原先是三倍损耗，近年来水运大治，降低到了两倍损耗。如果民间逐利反向运粮，把北粮南运，岂不是与国家的兴复大计背道而驰？
　　所以臣建议，就算允许租庸调自由选择，也必须在梓潼、广汉等地的山道要隘设置税卡，而在长江、嘉陵江沿岸的江州、垫江、阆中等县，同样要设水巡兵丁与税官，严查北粮南运。
　　陆路绵竹道、江油道、剑阁道、马鸣阁道、金牛道，一律只许南粮北去，准出不准入。而长江、泸水、岷江、雒水、涪水沿线，只许粮船顺江而下，逆流只许空船或者运载别的钱货。而汇总到了江州之后，对于嘉陵江则只许粮船逆流而上，不许顺流而下运粮。江州再往永安、出三峡至荆州，则不加限制。”
　　王连每说一段，李素的表情就严肃一分，连带刘备、刘巴也觉得这确实是抑制民间投机倒把制造无效运输浪费的好办法。
　　而李素更是因为历史成绩不太好，后世只通读过《三国志》，却没全面看过《汉书》，而感到略微羞愧。
　　《汉书》已经成书百年，有能力有文化的官员基本上都通读总结了，连李素的弟子诸葛亮，两年前才十二岁的时候，就全面通读了《汉书》，而李素这不学无术的家伙，居然至今还只是节选读过。
　　此刻听了王连的叙述，他才对汉武帝时候桑弘羊就用过的“平准均输”之法及其历史弊端总结，有了更全面的认识。
　　三百年前桑弘羊当大司农的时候，虽然没有租庸调，但光靠平准运输这项临时措施，也是允许各州郡百姓“在谷贱伤农、筹铜钱交税出现困难的时候，改为按照当地土特产时价，以地方特产代替钱税，由大司农派出的均输官进行官商，把这些土特产卖到价高的地区出售换钱，上缴朝廷”。
　　换句话说，当年桑弘羊搞的就是国有贸易公司，亲自下场赚全国差价，一方面也给百姓稍微让利了一些，免得他们被奸商盘剥，把民间职业商人的利润空间给挤占得国有化了。
　　但《汉书》对这个的弊端写得也明明白白：这样搞几年之后，皇帝和朝廷为了更快搞钱，均输官和大司农为了政绩升迁，往往会强行摊派土特产种类，最后变成“均输官直接囤积居奇，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打掉了奸商之后亲自做奸商。
　　而王连的讲述，显然比《汉书》更加详细，后面还一一比对了各种可能出现的奸商反扑、官府自身腐化……因为篇幅过长，就不赘述了，否则又是一篇从人性到经济学的大论文，水好几万字都行。
　　总而言之，李素听着听着，发现自己也对历史发展涨了一些见识：原来宋朝王安石的时候搞均输法，也只是把古法拿来稍微修改了一下。王安石最初也想过革除‘均输者杀了奸商自己变奸商’的弊端，但最后还是被抓住把柄喷“与民争利”，沦陷到了清华大学秦晖教授说的“尺蠖效应”里。
　　有人的地方就逐利，这是不可能完全管得住的，李素也只能是谨慎，不敢说彻底根治。
　　估计新法刚实施的前几年，官员和奸商都还没经验，找不到空子钻，卡Bug刷钱的人会少一些，五年十年后就不好说了。
　　李素只能指望诸葛亮成长起来，借助诸葛亮千古罕有的依法治国清廉吏治解决问题了。
　　刘备在上位听王连、李素、刘巴反复辩驳，他读书少，就更是一头雾水了，毕竟很多空对空的推演刘备已经听不懂。
　　他只能是等三人聊完，认真地问李素：“伯雅，王连之议，你以为如何？”
　　李素诚恳承认：“臣以为此议可行，确是老成谋国之论，新法实施之日起，就该在江州、梓潼等地设置税卡，严查北粮回运。
　　不过，王连之议也只是一时一地的特例，时间上无法成为常年之法，北伐成功后，不出数年，就要重新评估。而地理上，他也是结合了蜀地的地理环境、运输困难，无法推广于益州以外之地。从目前设置的税卡位置而言，对赵云所治的荆州地区也无影响。所以不宜作为条文写入法典，只能作为临时的王诰。”
　　李素这番话的意思，就像是借鉴明朝朱元璋立法时，一以贯之的东西写进《大明律》，临时司法解释写进皇帝的《大诰》。刘备现在只是权摄汉中王，就写进汉中王诰里面。
　　法律是法律，司法解释是司法解释。
　　刘备看向王连，王连也连忙承认：“右将军所定，百年之法也，臣之补充，一时之议也。”
　　刘备终于拍板：“既如此，把王连之议写入王诰，《租庸调法》原文就不改了。下一个”
　　王连之后，又有一些人跳出来议论，但都不是什么有战斗力的，李素也都一一驳斥，或者稍微吸收点滴可取之处。
　　整个法条讨论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中间刘备还请大家吃了顿午饭。最后，总算是拿出了大家都觉得没问题的税法。
　　……
　　“卧槽，原来开个立法的会议那么累，我前世还以为那些开会的人都是进京旅游的呢，再也不敢小看他们了。”
　　立法结束之后，从汉中王行宫离开时，李素觉得自己骨头架子都快累散了，幸好他前面十几天放松健身了很久，偶尔一天还扛得住这种高强度连轴转的脑力劳动。
　　千万别小看他的用脑，这不是简单的堆加班时间，也要看动脑强度。其他提意见的人可以只在自己发言辩论的时候才动脑，别的人提议时他们就能休息。
　　而李素和刘巴几乎是一整天被各种意见代表围殴，整整四五个时辰脑子高强度对抗没停过，完事儿的时候已经有暂时性神经衰弱的表现了。
　　不过让李素意外的是，刚走到行宫门口，今天的老搭档刘巴居然喊住了他，表示还有话要私下里说。
　　李素有些不耐烦：“子初兄，有些话不能明天说么？如果是关于条文，刚才为什么不说？”
　　刘巴严肃正色：“有些话，人多不便讲。今日听了他们那么多意见，右将军不觉得，我们不光要修改条款、增加王诰堵漏，还得在物资调度上做好准备么？
　　那么多地方官员、士绅代表提到了新法允许自有选择纳税钱锦粮，可能带来的奸商囤积居奇民间挤兑，这不仅仅是他们的担心，更是他们当中一小撮人的希望，甚至他们当中就有奸商，或者他们的家人、族人、门生是奸商。”
　　李素揉了揉太阳穴：“那又如何？杨洪、王连的善意建议，已经帮我们堵漏了。”
　　刘巴：“堵漏也是堵正常的囤积，但力度不够，未必堵得住有意要看新法笑话的世家豪强故意不计成本囤积抹黑。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说不定就是因为今天这个会，他们看到我们能堵住正常、理性的囤积。但他们又不想放弃未来永远趁着谷贱伤农的机会盘剥百姓的长期利益，所以今年特地加大力度赔了血本也要搞乱百姓，给大王上眼药让大王看到新法的不靠谱。”
　　李素抬手：“停停停，我脑子已经很累了，你直说，举个例子，他们会怎么干？”
　　刘巴：“比如，全益州的奸商偷偷团结起来，在纳税季之前，提前高价吸纳囤积蜀锦。甚至提前两个月，把百姓原本准备存到九月份缴税时用的蜀锦，先买过来。
　　等百姓到缴税的时候，自己一两个月内临时织不出足够纳税的蜀锦，再去市场上买，而奸商们却憋着不放货，那百姓看到的，不就是新法反而害了他们这个假象么？这样百姓就有可能被鼓动起来。”
　　李素：“怎么可能，买锦就要给钱，百姓手上有了钱，直接用钱缴税不就好了？不是说了自由汇兑么？”
　　刘巴急了：“听我说完！如果真的蜀地豪强都为了这个目的团结起来，他们还会选择在秋收之前就低价卖粮的！如果粮价确实很低，而百姓又习惯了织锦，肯定会被诱惑得选择‘今年多买点粮，明年就少花点精力在种地上，而选择去织户帮工织锦’。
　　如此一来，九月初收税时，市面上就是钱、锦都极度稀缺，价格畸高，而粮食则充分供应，谷贱伤农比平时更贱。最后百姓发现粮食屯多了，非得再用粮换回纳税的钱锦，可不就更被盘剥了么——
　　租庸调法允许用锦、钱互替，也允许以锦钱替粮，可没允许无限制以粮替锦、钱，粮的征收是受朝廷仓库建设规模制约的，粮食相比钱锦太占地方了，粮仓不够不可能巨额超额屯粮的，各地临时造粮仓也没那么快。”
　　幸好刘巴不知道“爆仓”这个词，要是李素的话，听到这儿他脑子里肯定忍不住会浮现出这个词的。
　　毕竟后世发生过原油爆仓、全球油库油轮都存不下，跌为负数的奇葩事件的。
　　而蜀地奸商如果真这么干，其实他们也不一定能赚到钱，而有可能赔钱，所以才有那么大的破坏力。
　　刘巴这是在假设这些人“为了将来永远保留秋收季节压低粮食收购价盘剥百姓”的长远利益，选择今年亏本囤积都要誓死恶心新法。
　　疯狂卖粮，钱、锦则全部囤积到地主老财们家的地窖里。
　　蜀地全部世家豪强富户有那么团结吗？
　　如果有人倒戈想趁机赚一笔，同盟破裂，这种豪赌不就白输了吗？
　　最关键的是，李素不觉得他们有那么大的本钱来囤积。
　　刘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受害妄想呢？
　　李素稍稍懵逼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诡异地一笑反问刘巴：“子初兄，你觉得所谓的仇视新法的蜀地世家豪强富户，他们所有窖藏起来的存粮，够买光市面上的锦、吸干市面上大部分的五铢钱么？”
　　刘巴：“不要小看益州豪门大族屯粮的能力，蜀郡富庶，民间有钱人存的粮食够吃好多年呢……而且，你所谓的五尺宽的新式巨幅蜀锦，我看至今产能还不高吧？我在成都市面上，这几个月也没看到多少卖的。
　　立此税法之前，我可是详尽调查过，我觉得目前市面上的新式织机不过万台，没有被做成衣被的新锦，也不过数万匹。这样一个规模，如果蜀地世家豪强都团结起来放粮囤货，是有可能买光回去窖藏、憋到纳税季结束。一直憋到年底的。”
　　李素终于放松地笑了，他知道刘巴的忧虑来源于哪里。
　　而那些今天在暗流下明着好意劝说“新法反而会与民争利、盘剥百姓”、实则有可能放粮屯锦的名士们，他们的信心又来源于哪里。
　　汉末没有大数据！所有人都严重低估了新式织机的产量，和新式蜀锦的存量，所以他们觉得自己的粮食够买光蜀锦！
　　杨洪那样的人，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杨家就有两千台织机了。但因为没有行业统计数据，连杨洪都不知道甄家糜家李家诸葛家有多少织机，刘关张的亲戚有多少织机。
　　外人都是顶着战争迷雾，没有开“地图全开”外挂的。
　　他们只好根据市面上有多少蜀锦在卖，大致做个估计。
　　而这个数字之所以严重被低估，是因为李素去年抽了三万五千匹巨幅蜀锦、折合十几万匹传统窄锦，问孙坚买了长沙郡！
　　这笔交易是秘密进行的，至今只有刘备李素荀攸几个人知道跟孙坚的实际交易内容。
　　这就导致直到去年年底为止，这一年多来发展蜀锦产业的成果，没有到益州市场上流通。世家豪强奸商们根据市场流通量反推产能，也就产生了严重低估！
　　连刘巴都觉得“目前巨幅蜀锦的年产量，到秋收季时，可能也就三四万匹、机器一万多台，折合不到三亿钱”，那刘巴当然要担心被买光哄抬了。
　　可要是李素告诉他，半年多前机器就有一万六千台、今年过年时破了两万、年底能到四万台，今年生产出来的织锦，截止到九月秋税，累计也能有十几万匹，总产值十亿钱，刘巴还用担心蜀地奸商有那么大资本盘吗？
　　不过，刘巴的担心，倒是给了李素一个启发：看来，要减缓新式蜀锦在蜀地的出货了，宁可稍微憋两个月，示敌以虚，让那些奸商觉得自己有希望赢“这个抛盘我接得住”，从而高价接盘。
　　等他们上钩之后，李素再在秋税开征前最后一两个月，放出天量抛盘。
　　看那些想哄抬钱、锦，压低粮价的家伙有没有那么多粮食接盘。
　　李素相信，就算把蜀郡、广汉、犍为所有的地主老财的存粮都拿出来，也接不住十几亿钱的蜀锦抛盘。
　　对付囤积奸商的最好办法，就是敞开供应，让他们看看工业化的恐怖产能。
　　“汉朝人真是淳朴啊，居然觉得工业化量产的东西他们也能买得光？还能托盘炒作？你以为是矿难时候的显卡啊，一个本该贬值的电子产品都能成为理财产品。”
　　李素内心恶狠狠地独白。
　　刘巴并不知道李素的内心活动，他只是看自己指出了一个危险后，右将军居然表情阴晴不定，最后还得意起来，差点以为李素是失心疯了。
　　“右将军何故发笑？”
　　刘巴的心态，一如华容道时的徐晃听到曹操发笑一样，心中发毛，唯恐猪队友的自鸣得意又招来什么更强的敌人。
　　“呵呵，没什么，子初，这事儿不是你该知道的，你只要知道，大王与我，早有办法应对这些奸商就是。”李素收住笑容，并不打算把那三万五千匹巨幅锦的去向告诉刘巴。
　　连队友都骗，让队友都着急上火，这戏才演得更真，才更能让蠢蠢欲动的人下定决心跳出来。


第352章 荆益一盘棋
　　刘巴还算智商在线。
　　看李素一脸淡定加上刚才的偷笑，言之凿凿让他别担心，又不肯说细节，刘巴就估摸着李素肯定是在憋坏水、胸有成竹。
　　既然如此，肯定是有些事儿自己这个保密级别还不配知道的，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不该问的事情别问，自己虽然年近四旬，比刘备还老三四岁，又是荆南第一名士，刚来就得授幕府户曹掾之职。可加入汉中王阵营毕竟才不到半年，论心腹程度还是不够的。
　　想明白这些，刘巴不再纠缠：“既如此，右将军定是胸有成竹了，巴也不再多言，唯右将军慎之。”
　　“放心吧，子初兄，你只要记得，今晚这些话，对外你就当什么都没提醒我过，我也当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沉溺酒色，让那些跳梁小丑自己憋不住跳出来。”
　　“巴明白。”
　　聪明人不用再多说，这就算打住了。
　　诱敌嘛，当然要示之以虚。
　　李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假装狂妄自大，最好跟历史上的王安石一样自大，各种公开场合表态：新法终于通过、益州士绅尽皆心悦诚服，吾无忧矣！
　　李素转身上车，示意典韦让车夫开车，当夜就离开成都，赶回四十里外的郫县侯府。
　　一路在马车上，李素也忍不住又静静想了些事儿，主要是如何诱敌深入的。
　　他觉得既然包括刘巴在内，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战争迷雾的存在、拿不到真实数据而错误估算了蜀锦产能，这才导致蠢蠢欲动。
　　那么眼下执行诱敌计划的关键，就是确保去年年底被征调走而没能流入蜀地市场的三万五千匹宽锦的去向，继续严格保密。毕竟这是阴差阳错误导民间估算产能的主要诱因。
　　当时益州全境也才一万六千台织机，累计存货可能也就五六万匹，抽走三万五，就显得市面上萎缩掉了一大半。
　　而如今交通不便，信息流传很慢，这批货是去年腊月起运，正月里应该已经到孙坚手上了。算算时间，最近这两个月，应该是在扬州市场或者是徐州最南边的广陵、东海等一两个郡销售，换取粮食、军需，为孙坚的平定扬州大业所用。
　　扬州和广陵东海的市场消化掉那么多锦，应该是轻轻松松的，但是“新式蜀锦在益州以外的市场大面积铺货”这个现象，肯定是容易引起轰动的。
　　毕竟如前所述，之前大汉一切纺织布料都是一尺八寸宽的规格，达官贵人做袍子都要拼接，现在有个不用缝纫拼接天衣无缝的好料子，从扬州扩散开去也是很正常的。
　　如果孙坚三月底卖完货，扬州商人四月、五月肯定会小范围流动到荆州，就算不是刻意传播消息，五月底荆州各地肯定也会知道这个铺货讯息，再推而广之，七月份肯定会传到益州了。
　　到时候如果泄密了，让那些豪强意识到自己预判错误而缩头不敢动手，李素不就失去了一次钓鱼执法的立威机会？
　　一想到这点，李素就意识到，他必须严密关切关东的形势，一方面是了解孙坚等军阀扩张势力的速度，另一方面也是严控商人散布消息，最好把泄密延缓那么一两个月，等李素这儿秋税收完、钓鱼执法成功。
　　那么，要如何封闭荆、扬边境，又或者进一步限制荆、益之间的长江三峡航道民用呢？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李素最容易想到的第一反应，就是让在长沙郡的赵云对南发动军事冒险，今年把桂阳、零陵给拿下。
　　毕竟只要一打仗，大军封锁长江，商人的活动肯定要大受阻挠。
　　赵云在长沙郡，把水师往巴丘那么一横，还有什么商人过得来？
　　巴丘就是后世的岳阳附近，是洞庭湖汇入长江的湖口，位于南郡和长沙郡的交界处（在长沙一侧）。在汉末绝对是可以封锁长江航道的咽喉要地。
　　历史上的赤壁之战后，刘备虽然号称占据荆州，可东吴在出借南郡时却把巴丘一带捏得死死的，从周瑜到鲁肃到吕蒙，都在巴丘驻扎大量水师，最后吕蒙白衣渡江都是从这儿出兵的，可见此地重要。
　　当然了，或许有人会觉得，李素为了试探反对新法的人、钓鱼执法捞一笔，就教唆刘备命令赵云发动战争，会不会得不偿失？
　　这就必须澄清一点了，那就是李素跟刘备之前就聊得挺一致的，觉得因为汉中屯粮工作缓慢、今年无法北伐必须息兵养民，那就不如在荆南有机会的情况下，武力为辅，政治外交为主，多捞点好处。
　　这是本来就列在计划行程上的事儿，刘备和李素都认为目前的荆南没有多少武力抵抗汉中王的大军，赵云不用花多少兵力就能传檄而定那两个被隔绝成飞地的郡。
　　平定荆南与内部税制改革的钓鱼执法，能联动起来，完全只是一个巧合，并非李素的预谋设计，只能说他平时就有留后手准备，机会真的天降的时候，可以留给有准备的人。
　　现在是三月底，南方是七月秋收，八月份就要开始收税，九月初就收完了。李素也不可能后面五个多月什么正事儿都不干，就盯着税改和钓鱼、享乐，总要穿插些别的事儿来做。
　　……
　　脑子里盘算了那么多，等他想明白这一切时，还是被马车停车的鸾铃声响所唤醒。
　　李素这才意识到他虽然没有肉体消耗，脑子却又盘算了四十里地，站起来的时候几乎神经衰弱到虚脱了。
　　蹒跚走回府，家里仆役和妻子接着，李素才觉得缓了口气，捏着蔡琰的手：“扶我去浴室，我要泡个澡。”
　　到了后院，男仆都被挡在外面，蔡琰一个人扛不动，连忙小声喊：“锦瑟绣瑟你们聋的啊，快来搭把手。”
　　两个小姑娘这才跟兔子一样蹑手蹑脚过来了，玩音乐的人本身耳音就好，何况她们年少，正是感官敏锐的时候，几人七手八脚扶着李素去泡澡。
　　因为时间太晚，蔡琰本已睡眼惺忪，就没招惹他，让李素慢慢泡着，自己回去睡觉。
　　乐婢却不能偷懒，锦瑟绣瑟就一个给他捏脸揉太阳穴，一个跑去随手弄件乐器，给李素催眠。
　　谁让如今没有播放器呢，想搞个网抑云催眠都不行。
　　弦乐器怕受潮，不适合水雾氤氲的泡澡房，绣瑟就拿了根箎，在那儿缓缓吹奏。
　　汉箎是一种跟笛子差不多的横吹竹乐器，只是比笛子少一个孔，变音域也窄些，音色更加孤寂沉稳，没有笛子的轻灵变捷，所以独奏的时候用得少。
　　而宫廷雅乐当中，因为有乐队合奏，箎用得多些，韶乐等雅乐本来就要“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齐备，竹乐也有好几个人，可以用不同的箎演奏。就好比西洋乐队里吹号吹管的都有好几种，提琴也有小中大低音。
　　而绣瑟独奏用箎，倒不是她不知道笛子表现力更好。纯粹是因为她才十三岁，个子矮小，笛子七孔都在一侧，她的手臂太短有些难受。
　　而箎的六孔是左右各三、吹气孔开在中间，吹起来姿势很像吃西瓜（切成瓣的西瓜捧着啃，不是拿勺子舀着吃），小姑娘拿着比较轻松。
　　前些日子，她也习惯了主人泡澡的时候她给吹箎伴奏，选的乐曲也都中正平和，毕竟蔡琰选她主业就是演奏颂瑟，她学的一贯以堂皇之音为主。
　　可惜今晚的李素太累了，架不住再给他这种“扼住命运咽喉”的优雅高逼格。
　　他只是想催眠，你却搁这网抑云呢，谁想反思人生了？
　　“走走走！头都疼了。给我……”李素一甩毛巾，刚想发作，但又不想丢了自己面子，也就忍住不说。
　　人都是这样的，只有跟自己亲密的人才会畅所欲言，而在不亲昵的人面前，哪怕对方地位比你低得多，甚至是奴仆，也不希望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弱点。就好比哪怕是皇帝，他比臣子地位高太多，但也希望维持住“天威难测”的形象。
　　今天要是关在蔡琰的闺房里没有电灯泡，李素想听什么低俗的东西都好意思说，这儿就算了。
　　绣瑟被甩了一些水渍，不知所措，讷讷地只好住口。
　　锦瑟比她灵活，而且本来就是练习风瑟的，人也不拘泥礼法，稍稍一想已经意识到了李素的尴尬，连忙救场：“妹妹别吹了，快去拿根笛子来，你给先生揉捏我来吹。”
　　锦瑟年长一岁，小姑娘的身高发育不能差这一岁，加上锦瑟本就身材高挑四肢修长些，竹乐平时用的就是笛子。
　　趁着绣瑟去拿笛子，李素没有发火对象，她连忙说几句救场的话：“先生国事忧劳过度、不耐雅乐，也不是什么大事。孟子见齐宣王，‘今之乐犹古之乐，独乐乐孰与人乐乐’，先生之好，正是与民同乐。”
　　她这番话，是《孟子·梁惠王下》里面的，哪怕李素穿越之前没读过孟子，也知道里面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句，结果正是因为前世太熟，这辈子再看孟子时，又不好意思向人请教，就望文生义囫囵过掉了。
　　此刻听了锦瑟的圆场话，他才意识到自己读错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前一个字念YUE，后一个才是LE，孟子原意是说大王听低俗的流行音乐没什么不好，这是深入群众、与民同乐的表现。与人民喜好相同，才能国家大治，了解民间疾苦人民所需。
　　李素有些心虚，便没有再发作，正好绣瑟已经拿来了笛子，他就让绣瑟按摩，锦瑟吹笛，他自己只是不说话装高深，免得被身边婢女都看出先生读书囫囵吞枣，孟子都没完全理解。
　　丢不起这个人啊。
　　泡完澡更完衣，李素才高深莫测地不经意问：“你们怎么会读过书？董贼当年是怎么把你们籍没抓去的？”
　　锦瑟叹了口气：“没于董贼之祸的关中仕宦人家，何止千百，又何必再提呢。先生赶紧歇息吧。”
　　李素正好继续装高深，回蔡琰屋里睡了。


第353章 “欢庆”变法成功
　　锦瑟按摩太阳穴的手法挺不错，李素休息得很好，第二天一直睡到辰时末刻才起，神清气爽。
　　在其他没文化的普通侍女伺候下用过早膳，又喝了壶茶，正好这天阳光比较好，三月底的天气又不热，李素就让侍女挪了一张软榻放在院中，很养老地晒晒太阳。
　　侍女很贴心地问他要不要传人来奏乐，李素心中一动，想起昨晚的事儿：“就让绣瑟来独奏吧，抚个琴就好。”
　　绣瑟昨晚没落着好，来的时候还有点紧张，怯生生地低声问：“先生，奏《南风歌》可好？要是嫌闷《湘夫人》也可以。”
　　李素闭着眼睛：“《湘夫人》吧，我这人其实不挑，昨天是太累了。”
　　绣瑟一边弹一边颔首：“是奴婢不会伺候人。”
　　李素：“问你个事儿，你跟锦瑟是亲姐妹么？”
　　绣瑟：“不是，是夫人给咱取的名字相近罢了，我们原先都没有名字。”
　　李素：“那你知道她身世么？为什么会读书呢？还有你自己，既然到了我府上，有什么好讳言的。就是怕辱没祖宗？我也没苛待奴役你们吧。”
　　绣瑟显然是个年幼软弱之人，没什么城府，也没有锦瑟的柔中带刚，李素这么说，她也只好招供了：
　　“一开始确实是怕辱没先人，后来见先生待下仁厚，倒也不怕了。不过姐姐说，既然世上已无人认识我们，也无证据，何必攀附呢。”
　　李素想起昨晚的托词，点点头：“她是这么说的，‘没于董卓之祸的公卿士绅，何止百户’，这是怕说出来让我觉得她轻浮吧，那还真是多虑了。
　　在我眼中，出身贵贱本不足道，除了国姓宗亲，可能要匡扶社稷，不能冒认。其他诸姓有什么值得冒认的？自始皇帝废世官、行郡县，四百余载，除了帝王世袭，其他都是过眼云烟。我李某出身燕赵边民，如今官至右将军，多少人劝我冒认祖宗，我都不屑一顾。”
　　绣瑟从未听主人说起过这些，不由好奇，手上也弹错了一个音，连忙住手道歉，又忍不住问：“原来……还有人劝先生冒认祖宗的。”
　　李素：“想知道？”
　　绣瑟连忙否认：“不敢。”
　　李素嗤了一声：“小气，告诉你们也无妨，简宪和几年前就跟我说，他早年随大王幽州各郡游历。说上谷、代郡边民，凡是姓李而出生卑微无考者，多冒认李陵后人，也能追溯到李广。
　　对于从戎搏出身有些好处，像我这个年纪，追认一个李陵的七世孙或者八世孙就挺不错。可惜他也太小看我了，怎么会看得上李陵这一脉败军之将呢。”
　　李素说的这番话，也只是前些年的生活日常。当时他和刘备都还在幽州牧刘虞手下做事呢。刘备阵营里也就简雍资格老身份适合劝这种话。
　　李陵的正妻和大部分小妾生的孩子，当年都在他投降的时候被汉武帝灭族了，所以不会留下后人。流传下来的都是李陵晚年娶的匈奴公主生的（且鞮侯单于的女儿）
　　但李素内心的胡汉之别还是有很强烈的，所以他当然不会给自己泼脏水。
　　咱就出身贫寒怎么了。
　　这些话，他身边的奴婢当然不会听过，所以小姑娘也觉得主人变得有血有肉起来，绣瑟像是内疚白听了对方的家世，连忙认错地招供：“其实我姓何，父母早亡，寄住在伯父家，我伯父是……伯求公。姐姐姓周，她是周尚书的庶女，我们都是被董贼所害的犯官之后，所以籍没为奴了。”
　　可惜李素对长安朝廷那堆无用之人不太了解，直截了当问：“伯求公是谁？哪个周尚书？”
　　绣瑟咬了咬嘴唇，挣扎了一下，显然是因为直呼尊长名字不太妥当，但想到自己都是奴婢了，既然说都说了，还怕什么辱没先人。她就叹了口气：“就是何颙与周毖。”
　　李素回忆了两秒钟，这才恍然：“那锦瑟的父亲，与许靖不是同僚吗？你伯父跟荀攸、种辑也是同僚，既然我救了你们入蜀，已经安全，何不投靠故旧呢，也好过做奴婢。”
　　李素好歹知道周毖是跟许靖当初一起，劝董卓提拔被党锢的名士当官的。后来因为提拔的袁绍等人都造反了，董卓怒杀周毖全家，许靖则因为是副职、罪责较轻，熬到了找机会外放巴郡太守（因为蔡邕占了巴郡太守，刘备实授他巴西太守）
　　同理何颙是跟伍孚、荀攸、种辑同案犯，伍孚灭门何颙死于狱中，荀攸种辑外放跑了。
　　“难怪以现在小姑娘那么低的读书识字率，锦瑟能《诗经》、《孟子》信口拈来，音律乐器也多有精通，原来是周毖的女儿。”李素心中暗忖。
　　绣瑟却是被李素前面的话，惊惶得闪烁了几下眼神：“是奴婢琴弹得不好吗？先生何出此言。夫人从不曾苛责我们，何况我们或为庶出，或为寄住，先人遇害之时都才十岁，那些先人的同僚肯定都没见过。就算他们怜悯，也不会如何善待的，再辱之耻，何如一辱。能在先生府上混个饱暖，我们都知足了。”
　　李素一想，汉朝人对奴婢确实是这个要求，因为她们也没证明身份的证据，如果指望这个提升自己社会地位，会被当成是“诈称死者遗属，背主求荣”的。
　　“不说这些了，我这儿一贯也不奴役婢女，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世，在我这儿都和原先一样。”李素安之若素地示意妹子继续奏乐。
　　他可不是会因一面之辞就感动怜悯之人，没有证据的话，听过就够了，好歹解释了她们为什么会多读书，别的不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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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两三天，李素也没干什么事情，就是在侯府里大摆宴席，也不刻意遍邀宾客，只请跟自己关系好的，聊得来的，一起欢庆“变法成功”。
　　这样最自然，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演。
　　荀攸，诸葛瑾，刘巴，都在受邀之列，着实见识了一番泡澡侯府奢华的新境界，让人不得不感慨李素在庆功这事儿上是真的走心，完全一副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
　　而荀攸来的时候，李素还特地让婢女鼓瑟奏乐招待，想看看荀攸有没有认出老同事何颙的侄女，但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反应，李素心中对于那天的闲聊也就愈发不当回事儿了。
　　庆功宴上，喝酒的时候，荀攸和刘巴倒是注意到了酒桌上一批不寻常的餐具，色泽青黄，光洁如玉，不由好奇问道：
　　“伯雅真是奢侈啊，此物不似琉璃盏，也不似羊脂玉，竟为何物？若是某种未见过的南中宝石，竟能雕琢大如俎豆瑚琏之器，恐怕其价不斐。”
　　荀攸有此说，是因为他看到桌上一个盛饭的大饭盆也是这种材料做的。一般很少见到用除了土瓷或者漆木以外的材料，做那么大的器具。
　　瑚琏是祭祀时盛饭的桶，《论语》里记载子贡向孔子要评价，孔子评价“汝器也”，子贡不甘心还追问“何器也？”孔子才追加回答：“瑚琏也”。
　　“还不成器的青瓷，就暂且叫青黄瓷吧，比土瓷多几分青蓝之色，也更加润滑光泽。”李素随口回答。
　　诸葛瑾则是嘴上谦虚、内心有点小骄傲，代为吹捧解释：“这是舍弟的尊师之礼，尚未成器，大家凑合着用。按伯雅的说法，若是烧制彻底匀净除杂，可为天青色，淡雅不下于羊脂玉。如今提前拿来宴客，也是喜事临门，情急从权了。”
　　原来，这是诸葛亮改良工艺后让工匠第二窑烧出来的青瓷，但炉温还是不够，而且炉膛里装的还原剂炭料配比还要调，瓷釉里的氧化铁依然没彻底还原干净。
　　荀攸看了李素这样排场，也是暗暗摇头：右将军太理想化了，咱虽不懂财赋税制，可人心是相通的，任何变法动了中间商上下其手的操作空间，怎么可能没人反扑呢？莫非右将军是胸有成竹？但也不像啊，谁虚情假意庆祝还能弄出那么多前所未见的奢靡之物。
　　荀攸正在琢磨，让他更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原来是李素又让人端了一个大磁盘上来，里面却装了一种前所未见的食物。
　　宴会的日子已经是农历四月初，算是初夏，天气还不算热，可运动一会儿或者喝喝酒还是会出点汗的，李素让婢女端上来的食物，却是冒着肉眼可见的凉气，显然是冰饮之物。
　　战国时期就有铜冰鉴了，能够封侯的有钱人，家里有冰窖也不奇怪，所以荀攸在长安就吃过夏日冰饮。
　　可别人的冰饮，最多是往酒水饮品里加冰块，或者隔着容器冰镇，绝没有见过面前这种细腻柔滑的冰饮。
　　“此乃何物？”荀攸再次惭愧了。
　　“冰酥酪，以牛乳、蜂蜜、少量果汁、香料炼制凝结而成。”李素自豪地介绍他今年刚搞出来的冰淇淋。
　　荀攸诸葛瑾刘巴都尝了一口，然后就震惊了：“冰物怎可如此绵密细腻？就算是以斧凿破碎冰块，破碎得极细腻，怕是也做不到吧？”
　　李素得意卖弄：“当然，所以这不是直接破碎冬天的老冰。这是融了老冰来冰镇，让老冰的冷气传导到酥酪上，让常温的酥酪凝结，凝结的时候还要婢女不停拿着长棍搅拌，使其凝结打散，不会冻成一大块。”
　　荀攸还算三人中读书最多，最有常识的，稍微想了想，就认识到不对：“自古从未听闻冷气可以从已经融了的冰水传给热的东西、让热的东西结冰的。”
　　幸亏荀攸没学过热力学第二定律，但好歹他这句话还是最颠仆不破的大实话大真理：热量不会自发地从低温物体传向高温物体。
　　李素闻言也不禁嘉许地点头：“说得好，确是如此，所以，我实际上是有妙法让化开的冰水比初凝的酥酪更冷，至于怎么做到的，就是不传之秘了。你们只管吃吧。”
　　李素府上有冰淇淋的传闻，再次不胫而走，轰动了整个蜀郡。他大摆宴席没几天，连刘备都亲自带着张飞过来蹭冰淇淋了。
　　刘备一进门就嚷嚷：“伯雅！听说你会做冰酥酪了，还不传之秘呢，传给孤王府里的厨子传不传呐。”


第354章 炫富凡尔赛
　　其实如果刘备不主动来蹭饭，李素差不多也该抽个时间跟刘备和盘托出，密谋一下秋税时打击奸商的计划，有备无患。
　　既然刘备来了，那就正好边享受冰淇淋边聊。
　　此刻，面对刘备和张飞的蹭饭，李素得体一笑：“大王要享用，怎敢敝帚自珍，反正大王也是为了宫中宴乐，又不是拿去贩卖，此物太过奢靡，我才不想过多泄漏，以免豪门竞相效仿劳民伤财。”
　　李素这话说得非常漂亮，先说肯定要献上冰淇淋的做法给刘备的私人厨子，同时又挤兑住，说刘备肯定不是为了往外卖的。这样，发明冰淇淋的美名还是他自己的。
　　至于“知识产权”，其实完全不重要。因为李素做冰淇淋的办法，昂贵到外人难以想象，根本不可能商业推广。
　　刘备当然不需要考虑赚钱的问题，他也就没听出话里的玄机，直接只管吃。
　　李素让婢女端上来一盘带点旋涡状的、比芝麻糊粘稠一些的冰酥酪，并没有蓬松的打卷，也没有花纹，所以严格来说，倒是跟18世纪末的意大利冰淇淋比较像。
　　后世之人难以想象的话，可以比照一下“爱茜茜里”之类的意式风格牌子，而非“哈根达斯”。
　　技术条件有限，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刘备目露艳羡之色，谨慎地尝了一口，眼神瞬间就直了：“妙哉，听子瑜说此物不光是清凉，关键是绵密细软甘甜酥香，绝非凡品。
　　酥酪竟能如此美味，怕是匈奴单于都尝所未尝。诶，翼德你干什么！放下！大碗里的我来分！住手！”
　　刘备好吃得眯起了眼睛，也不知道在想象回味些什么，还是听到了青瓷勺子磕碰瓷盘的脆响，他才立刻睁眼惊醒，果然是张飞那牲口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一小碗又去大碗里舀了。
　　对此刘备当然是直接按住，拿出他当年分开关羽张飞斗殴时的力气，把张飞的手拉开。
　　刘备亲自分好了剩下的冰淇淋，很公平，给自己碗里装了四成，给张飞也装了四成，还慷他人之慨地给李素碗里还了两成：“也不好让你看着咱吃，来来来，别客气。”
　　李素哭笑不得：这本来就是我的，还要我别客气？
　　不过，看来刘备也是觉得这玩意儿很珍惜，恐怕李素也不能敞开了吃，所以下意识笼络。
　　不一会儿，彻底吃干抹净之后，刘备才擦擦嘴：“不是说能让孤看看这是怎么做的么。”
　　李素一笑，拍了拍手，示意贴身婢女拿来几件干净的皮面斗篷。
　　刘备好奇：“这是作甚？”
　　李素：“这里太热，要到冰窖里做，穿单衣受不了的。”
　　四月初都已经穿轻薄的夏装了，袍服都是外丝内麻，很透气，进冰窖能冷死人。而且这些皮斗篷是彻底擦洗过的，也免得身上衣服的土灰污染了冰窖。
　　刘备愈发觉得很好玩，很有仪式感，得意洋洋穿上，跟着走进冰窖。
　　李素提前让锦瑟绣瑟也沐浴过换上干净衣服，然后也裹着紧凑的皮衣干活。
　　只见她们拿了一铁皮桶已经在旁边大冰块上放凉到接近零度的牛奶，还有其他同样放凉的蜂蜜、薄荷、红糖水、果肉泥，先充分搅拌。
　　搅拌的时候，铁皮桶是放在一大堆碎冰块里面的，冰本身的温度应该是明显低于零度的，可能有零下七八度。
　　到这一步还没什么，关键是后面。
　　锦瑟搅拌的时候，绣瑟忽然拿出一些冰水混合物，先浇在铁桶外面的碎冰上，让冰全部被浸没，然后掏出了一大袋盐，用勺子“哗哗”地加进铁桶外的冰水中，直到盐再也无法溶化，彻底“饱和”。
　　没错，李素利用的就是“盐水的冰点比淡水低，来制造远远低于零度的液体，从而让这种液体能把低于零度的低温传递到铁桶里的牛奶混合物中，让其粘稠凝聚”。
　　谁说汉朝人就做不到零度以下的人造低温的！
　　而且，冰水混合物的低温，甚至可以比冰块本身更低。因为学过初中化学的都知道，“溶解”本身也是一个吸热的过程，盐溶于水，会吸收走热量，而煮盐时析出结晶的过程，会放出热量。所以盐溶解完之后，即使原本冰块只有零下五六度，最后的盐冰水也能有零下十度甚至更低。
　　千万别觉得这个数据夸张——中学化学课本上明明白白写着，3.5%浓度的海水，冰点就零下四度了，而30%几的饱和浓盐水，零下21~23度才结冰。18世纪还没制冷机之前，意大利人就是这么做冰淇淋的。
　　谁让李素前世喜欢看“舌尖体”的纪录片呢，他在B站上看过一个号称《舌尖上的意大利》的BBC纪录片（真正的片名叫《世界美食》），片子里还原了当时的冰淇淋做法，全程不靠任何电器。
　　刘备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铁桶外面是冰水、里面是牛奶混合物，但牛奶混合物居然靠着冰水的降温渐渐凝固了！简直神迹啊！
　　而且他也意识到，李素这么干有多奢侈。
　　因为李素跟其他做“冰酪”的人不一样，别人是拿冬天现成的冰打碎。中国古人其实也有做冰牛乳冷饮的，但严格来说口感不细腻，不能算冰淇淋，只能算“牛奶沙冰”。
　　李素是用了好多倍的冰，加盐融化后制造新冰，这种“以冰制冰”耗费掉十倍重量的老冰，也不一定造得出一块新冰。不光冰的消耗量大了好多倍，还浪费了那么多盐，到时候饱和冰盐水没用了还要再去熬煮把盐煮出来。
　　这都折腾多少道了。
　　而冰块都是冬天储存的，冰窖一年就存那么多冰，天热的时候冰得多贵啊。成都这边，春天的时候买一块尺余见方的窖藏冰，就要数十枚五铢钱，夏天的时候能涨到百余钱。
　　李素做几升冰淇淋，就要千余钱的耗费了，一斗冰淇淋能吃掉一匹五尺的宽幅蜀锦。
　　刘备摇头叹息地离开冰窖，第一句话就是说：“劳民伤财啊，太劳民伤财了，罢了罢了，此物咱几个吃就行了，伯雅，千万别拿去卖，也别把方子告诉别人了。要是谁对你施压，你就说是孤不许你泄露的，这也算是为百姓做事了。”
　　李素：“大王能体谅，那是最好。我的本意，也是琢磨鼓捣些新奇之物，以娱声色口腹，我开始也没想到这么费钱费冰，都是试出来的。”
　　刘备笑骂：“你在享乐上花的脑子也是够多了，治国恐怕才花了你不到半数的脑力吧。不过为何非要用这样‘融旧冰凝新冰’的做法呢？就是为了那口感的细腻？”
　　李素：“一方面就是为了细腻，另一方面，冬天做冰的时候也不用先滤水煮水、再晾冻成冰了，可以用不太干净的冰，反正最后吃的不是这些老冰。
　　我家的冰窖有两个，一大一小，大窖的冰储存随意，都是放在地上的大块冰。小窖的冰都是冬天去青城山拉的山泉水，还用磁石净化过、再煮沸后晾冰。最后入窖也要用专门洗净煮过的冰鉴存放。过几日请大王尝尝用直接可食冰刮的冰沙也可。”
　　刘备直接惊呆了，他压根儿没想到原来李素家还讲究生水冰和煮过的水重新凝冰分开。这么看来，李素在几个月前过冬的时候，做冰环节的耗费就远高于常人了！
　　“想起来了，你时常说生水不净，喝水都要煮过，没想到冰都是先煮过再冰，唉，领教领教。”刘备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汉中王的生活还是比较俭朴的。
　　或许后世王恺遇到石崇“随手砸碎两尺珊瑚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态吧。
　　自己还以为对方是在刻意炫富，最后才发现人家不经意间的下意识消费都比自己高。
　　然后刘备就越发觉得自己的蹭饭蹭冷饮吃大户的行为是正义的，谁让伯雅那么糟蹋东西那么讲究呢，自己帮他分摊一些罪孽，免得伯雅被天谴折福太多！
　　正好刚才吃的只是冷饮甜点，参观了一会儿也到饭点了，侯府的厨子排好宴席，刘备也不会跟李素客气。
　　酒桌上，酒过三巡之后，李素屏退左右，连婢女都没留，单独拿着酒杯坐到刘备那张案边，趁机商量正事儿。
　　“大王，子初前些日子说，要提防那些世家豪强奸商，舍不得‘算赋强制交钱’的盘剥百姓机会，会囤积制造稀缺，阻挠新法。我怕太早布置，反而打草惊蛇让他们不敢动手，所以没急着说……”
　　刘备精神一振，把酒杯放下，仔仔细细听完了李素的详尽陈述，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其中那个“那些豪强奸商之所以误判概率较大，可能跟咱抽调了去年新式蜀锦的主要产量给孙坚了有关”的判断，李素连刘巴都没说，但跟刘备必须说清楚。
　　他还陈述了自己为什么要钓鱼执法、“长痛不如短痛”、趁着新法刚立杀鸡儆猴立个威，打得一拳开免它百拳来。
　　听完之后，刘备当然是点头表示支持：“此事确实当如此做，这也不算是‘不教而诛、陷人于罪’了，是那些跳出来的人自己贪心。”
　　这个态还是要表的，漂亮话也是要说的。毕竟刘备是“仁君”的形象，他不能主动表现得支持钓鱼执法，因为儒家是很排斥不教而诛的，得是确实情有可原。
　　刘备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既然你说这些误判机缘巧合，还跟卖长沙郡有关，要保密不容易吧？这些奸人会不会迟早觉察到？”
　　李素：“所以此事我现在只敢跟大王说，一来是要请大王定几个可以信赖联手的人，不仅要可靠、有财力，也得守口如瓶，不该问的别问。到了该出货的时候能跟我们步调一致出货、之前该囤货的时候又低调囤货不暴露产能。
　　另一方面，还涉及到今年对荆南地区的战略调整，不管子龙动不动兵，都要摆出动兵的姿态，而且封锁巴丘的江口，届时至少五月、六月不许扬州客商入境荆州。”
　　刘备摸着胡子，神色冷静：“且一件件细细说来。”


第355章 炒期货的下场
　　李素要应对几个月后的“蜀锦汇率保卫战”，眼下最重要的准备工作，就是先秘密联合一批数量够少易于保密、同时总产能又足够大的嫡系豪商。
　　大家统一阵线隐瞒产能，暂时对外示弱，而且要忍住一时的蝇头小利，李素让他们别急着出货他们也能乖乖听话，憋得住。
　　如果知道的人多了，难免会泄密，到时候敌对阵营的炒家就知道这是在挖坑钓鱼，不会上钩了。而人太少，筹码又不够。
　　所以最好的就是那种一户大商家就有好几千台新式织机的，只要跟几个人说，就能覆盖几万台机器。至于下面各个环节的经手人，因为缺乏总账，他们其实也是不知道自己主人到底有多少织机的。
　　打个比方，李素要是拉拢了甄家统一战线（甄家完全依附于刘备阵营，肯定也是肯干的），那么一下子至少是七八千台机器，说不定近万，这是如今蜀中第一大纺织业大亨。而拉拢这么一个盟友，或许只有甄尧加上大管事张亮等几个人知道总账。
　　下面掌管某个具体工场的负责人，是不知道主人一共有多少机器的，也不知道自己工场出的锦最后会销往哪里卖了多少。大家族的生意管生产管销售都是不同的人分开的。这就注定了哪怕计策实施过程中，有中层管理人员泄密甚至被收买也不怕。
　　而那些私下里造了几百台几十台的大量小散户，李素就不能去联合了，因为如果给小散也通气，肯定会泄密到那些即将成为韭菜的囤积奸商耳朵里，到时候他们就不敢接盘了。
　　李素把这个简单的道理跟刘备稍微阐述了一下，刘备毕竟也是年轻的时候帮人带路贩过马、懂点儿生意常识的，很快理解了，就继续追问：
　　“此论甚善，那要拉拢哪些可靠的嫡系大户呢？甄家肯定是可以拉拢的，咱和二弟三弟家里，都有甄家送的妻妾，这绝对是一条心。糜家跟着阿贞陪嫁来的管事也不用说了。至于二弟三弟自己的产业就更不用说了，还有谁？伯雅我记得你其实织机也不少吧？”
　　李素连忙实话实说：“哪有，我家的织机少得可怜，都在本县（郫县），还是拙荆觉得‘男耕女织’非要弄点，估计一两千台都不到吧。我那点钱，都投资水车作坊了。”
　　李素这话绝对没有半分欺瞒，因为他现在也算是“耕读传家”的，虽然本人在当官，但是家里有封邑的一千多户子民帮他种田，这一千多户人民家里的女眷当然也要织锦劳动。
　　蔡琰投钱买的织机，就是确保封地上家家户户有机器干活，让百姓永久缴纳每年织出来蜀锦的两成作为机器租金——乍一看这挺盘剥百姓的，但实际上也还好。
　　因为机器是有使用寿命的，用上好多年会坏，飞梭上的牛筋弹力弦更是要年年换零件，谁让牛筋老化快、高强度用会失去弹力呢。这时候作为出租方的侯府就要负责给租户修或者买新的，织户等于是“融资租赁”来的机器。
　　自从蜀地的新式织机疯狂扩产以来，最近三年整个大汉朝的牛筋收购价格连年上涨都翻了好几倍了。益州商人凡是出川经商、尤其是到北方畜牧业发达的地区经商，都是疯狂收购战略物资牛筋。
　　以至于价格高到袁绍曹操李傕想扩军多生产一些强弩，都发现成本高得平时无法想象，往年能造一千张弩的钱，现在只能造六七百张了。
　　如今一台宽幅织机如果上两个女工日夜轮班干活，每天机器开工十个时辰，一年大约能织出五匹。让百姓上缴两成作为租金，也就是每年交一匹宽锦而已。蔡琰还给织户年年换牛筋，这个租金不过分吧。
　　相比其他资本家，蔡琰算仁慈了。她也不是求财，纯粹是找点“女人当织”的心里安慰。汉朝人讲的耕读传家，佃户种田了就等于男主人是种田的，治下民女织锦了也算女主人是织锦的，没有不务正业。
　　刘备听说这个数字时，也是有点意外的：“没想到你这儿两千台都不到，那真不算大户了。那天讨论新法的时候，我看杨洪跳出来反驳你，还自承他家也有不少织机。后来我问过他，说是就有两千多台，应该比你多了。”
　　李素接过话头往下算账：“正是如此，所以，根据我这边的估计，目前市面上，整个蜀地有织机三万台，四到八月这五个月里，还能生产出七八千台，所以，九月初秋税收完的时候，市面上的总织机存世量应该是三万八左右，年底能超过四万三。
　　现在这三万台里，第一大户是甄家，有接近八千，第二是糜家，有五千，云长、翼德……对了，翼德，你家有多少？我是说算在你名下的，你夫人娘家的不算。”
　　李素算到这儿的时候，忽然提高音量，问远处大吃大喝不问事儿的张飞。张飞愣了一下，擦擦手和嘴，才说：“我家也有两千多了吧，二哥家应该跟我差不多。”
　　李素继续在纸上加：“那就是总共一万八，大王您那儿零零碎碎算上，两万出头。再加我、杨洪，两万三，子瑜、阿亮家和子敬家，一共两万六——也就是散户现在只有五千台。
　　考虑到后续扩产加速，散户反应过来会跟进，到九月初总量三万八的时候，我们能从两万六涨到三万，散户最多也就总共八千，完全在可控范围内，那些咱就保密不联合了。”
　　李素的这个账目，也非常符合外部奸商的低估程度。因为去年底给孙坚三万五千匹的时候，主要就是从甄家糜家等上述大户友商那儿借的货，所以导致这些巨头的实力被散户和“潜在期货炒家”低估了。
　　刘备没仔细算账，只是看了一下名单，就点头认可了这个“统一阵线”的范围。
　　李素便继续说道：“既如此，我以为，可以趁此时机，给杨洪等人略授官职。一方面可以更好地确保他们彻底死心塌地为大王所用。
　　二来么，这些人毕竟是给新法提意见的，外人可不知道他们是善意的建议还是纯粹抵触对抗新法。大王给他们授官，显得礼贤下士、兼听则明、虚心纳谏，也给反对派一点蠢蠢欲动的信心。
　　而且，杨洪既然以劝谏姿态出现，如果将来那些囤积炒作之战真到了白热化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有敌意者冒险拉拢杨洪。而杨洪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
　　李素这是连万一演戏演得貌似白热化、敌人想挖墙脚时，派谁当卧底给敌人散播假情报、让敌人“我们能赢”的错觉多坚持一会儿，都想到了。
　　谁让21世纪的人对于炒期货时敌对阵营卧底装反水散播假情报的案例太多了呢，但凡稍微买过期货的都有这种常识，也知道初步鉴别假消息。
　　但汉朝人从来没炒过期货，他们只有传统的囤积居奇商业经验，也就不可能防着期货烟雾弹了。
　　这简直是吊打。
　　刘备果然也是听得瞠目结舌：卧槽！不就是骗囤积奸商接盘么？还怕他们下注不够狠，临门一脚还安排卧底散播假情报？！
　　幸亏刘备没看过《赌神》，否则肯定会联想到高进在陈金诚犹豫是否要跟最后一张牌时，故意给对方看假的底牌背面暗号、增加对放跟的信心。
　　而杨洪显然是被李素当成了高义来使用，他的价值就是在必要的时候，把“可以通过液晶显影眼镜看对方底牌背面的暗号”这个消息泄露给敌人。
　　只不过杨洪不会被李素利用完就扔。
　　刘备庆幸地问：“也罢，那杨洪、王连都该如何给官、升官？”
　　李素身体后仰了半尺：“授官是大王之权，当亲自处断，恩自上出，所以我才没有在那天讨论新法的会结束时，就当中提此建议……”
　　刘备：“知道，当然恩自孤出，这不现在就咱哥仨嘛，还演什么。你先说个，孤看合不合适。”
　　领导喜欢做选择题，甚至最好是判断题。
　　而李素显然是想好了的：“杨洪之前因为蜀儒四宗的杨氏被打压，没有接受征辟，不宜骤然提拔。结合这次的上书言事之功，就让他先当个县令吧。就汶山的都安、绵篪，任择一处即可。
　　王连则深谙官营产业的监管之道，原本就是梓潼县令了，改任为盐铁都尉，去犍为郡监管僰道、自贡等县的官营盐铁，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
　　刘备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立刻拍板：“回成都之后便拟令。”
　　说好了封官和布局的事儿之后，剩下的就是让荆南战线配合封锁消息、让赵云在巴丘动用水军封锁长江航道。
　　对于这事儿，刘备稍微听了几句之后，只是有些担心会损害商业利益，所以问道：“不许商旅往来，而且至少要阻隔消息两月之久，会不会导致府库商税大减、百姓也因此困顿？”
　　李素也把他早就想好的解释说了：“封关两月，不会导致物资匮乏的，益州与荆南本就是平安富庶之地，极少需要荆北和扬州的物资供给。钱捏在手上，过了封关期再买也一样的，而且子龙封江之前，还能集中采购一批急需之物储备起来。
　　另一方面，我们并不禁绝益州的商人出川卖货，甚至因为我们的蜀锦产量要保密，产出物还要特地‘卖远不卖近’，所以要官方组织商船队出去出货。
　　我们禁止的，只是扬州本地的商人，因为看到孙坚出货后有利可图，所以主动跑来益州进货、把咱的商业秘密泄露给益州本地的囤积炒家。”
　　李素说得非常清楚，他不禁止自己人这段时间出去卖东西，只是禁那些外州散户自发跑来进货。换言之，李素已经有了“经销商授权”的思维雏形，想卖我的货得有区域经销权代理权，不是哪个阿猫阿狗只要拿了钱就有资格来进货的。
　　而且等这事儿过了之后，李素也会正常允许扬州乃至其他州有实力的大商人来当经销商的。
　　刘备点点头：“那就没什么担心了，剩下的只是子龙在荆南动兵、制造紧张是否师出有名，以及军事上是否冒进……对了，现在的零陵、桂阳太守是谁？是景升兄这两年刚封的么？”
　　刘备对于并非自己治下的州县，人事不是很熟，毕竟他来之前不知道李素建议他这样动兵，没提前做功课。
　　而李素是做了功课的，立刻回答：“乃是刘度、赵范，分别都是零陵郡和桂阳郡本地人，张羡、苏代等人前年被云长诛杀之后，地方上自表大族名士给刘表。
　　刘表因为当时武陵在我军之手、长沙还在孙坚之手，他也无法派兵越过我们的防区实际接管最南二郡，也就认了地方上的自荐。所以这二人并非刘表心腹，对刘表的忠诚度也谈不上有多高。”
　　《三国演义》里为了强调赵范巴结赵云的桥段，所以说赵范也是“常山真定人”，还说他嫂子樊氏也是常山真定人。实际上这些都是小说家言，赵范和刘度都是荆南土著，当地大族，也就是刘表除“宗贼”时应该消灭的对象。而且历史上的刘度也没敢怎么抵抗刘备，基本上是兵马到了就直接投降了。
　　至于樊氏，虽然没有明说，但多半也是湖南本地女子。而且因为这一世赵云平定荆南去得早了整整十五年，所以历史上应该三十出头年纪、以寡妇身份登场的樊氏，现在还是个十五六岁没嫁人的小姑娘，估计也不出名吧，也还没有成为赵范的嫂子。
　　刘备听完很满意：“早就听说荆南桀骜之辈，以张羡为首，其余宗贼虽有势力，未必有抗拒决心。我们就以他们宗贼自荐、要挟朝廷为由，帮景升兄把这些宗贼收服便是——应该不用给子龙派援军吧？我记得子龙当初镇守宜都时，只有数千老兵，其余都是新兵。”
　　李素：“新兵够了，长沙郡新定不过数月，可长沙有人口七十万，子龙在彼经营三月，就算是抽练的新兵，对付刘度赵范还不是绰绰有余。大王可即日下令，如今春耕农忙还未彻底结束，等子龙得令时，大约是四月中旬，他再整军出兵应该是下旬，可以避开农忙。”
　　到后世隋唐白居易写《观刈麦》的时候，农历五月已经是农忙，但现在还是全面单季作物，也没有间作套种，所以夏天有一两个月是农闲的，春秋才最忙。这种程度的动兵，刚好完全不耽误农时，不损耗民力。
　　“那就这么办吧，明日就给子龙传书。顺带告诫他一下如何封关如何跟孙文台和景升兄交涉。孙文台应该也理解我们封江的。”刘备最终一锤定音。


第356章 还没北伐先分赃
　　商定完了如何保障变法顺利实施，以及今年如何顺势收取荆南最后的飞地桂阳、零陵二郡后，刘备就以为李素的这盘大棋下到这儿为止了。
　　但李素总是能出人意料，在前两步都安排下去之后，又补充上了一点锦上添花的小惊喜：
　　“大王，既然我们要收取荆南二郡，而且今年还实施了变法，不如大张旗鼓宣扬一下，说不定可以对外收获一些意外之喜，也让我们的潜在敌人麻痹。”
　　李素的风格就是：实事要办，牛也要吹，既要实利，也要名声。而且这个名声还不是虚名，是实实在在能起到外交烟雾弹效果的。
　　虽然无法确认最后疗效，却胜在成本低廉，不用白不用——就好像你封了烟，也不能保证不被对烟扫射的敌人蒙中几枪，但封还是要封的。
　　刘备也已经听得耳朵麻痹了，不想再动脑子：“行了，一次性说完吧。怎么榨干你那堆诡计剩下的价值。”
　　李素：“应当请人为大王去年秋天到现在的事迹，民间著书立传，从鼓吹大王亲自英勇救驾开始，写到如今变法图强、大修水利，为北伐中原还于旧都做准备。写完之后，刻印售卖分发，别用大王的名义，就当是民间书商自己卖的。
　　此书传播到关中或者荆扬、关东之后，有几点好处：首先，我们原定明年是要北伐李傕郭汜的，而只要让他们看到了我们书中所写的‘大王英勇救驾、亲冒矢石、受伤不重拔矢续战’的英姿。李傕郭汜以及他们身边的谋士，肯定会反而多想：
　　认为是模仿了高祖皇帝中箭后诈称‘虏中吾趾’的典故、掩饰真实的伤情，稳定益州的人心。如此，说不定他们会进一步联想，认为我们益州今年封关禁止商旅往来的行为，是因为大王伤重又有反复，从而我军不得不把精力放在稳定内部。如此一来，他们明年就愈发不防备我们北伐。
　　其次，书中如果还提到我们大修水利、变革税法，那就更容易诱导敌人以为我们是要养伤缓图了。因为众所周知，如果是为了征兵积谷、短时间内见效，最快的办法肯定是特事特办，临时价税和强行征兵，而非搞什么要很长远才能见效的变法。
　　当初商鞅刚为秦孝公变法时，秦并未立刻富强，甚至还有内耗内斗反扑，是为百年之计、后来奋六世之余烈，才终有天下的。
　　而兴修水利，同样是长久才能见效的大计。韩国派郑国给秦国修郑国渠，意在疲敝强秦使之数年内无力灭韩，郑国渠虽最终使秦愈发强大，却也为韩国争取了多年的时间差。
　　如果有一个中立公允的文学之士，把这些都宣扬天下，再配合一些实物证据，比如扬州市场上出现的蜀锦，有心算计我们的敌人，一定会做出‘我们自从五丈原之败后，可能要花数年的长久之计恢复国力民力战力，才会再北伐’的判断的！只要这个判断在李傕郭汜心中扎根，我有把握再以他计离间分化李郭二贼，为北伐创造更好的条件！”
　　刘备咬了咬下嘴唇，又舔了舔上嘴唇，想说些什么，半晌没说出话来。
　　伯雅这厮的连环计，每次都连多少环的？
　　许久之后，刘备才长叹一声：“记得当年，云长每读春秋，都忍不住跟孤秉烛夜谈，对子贡出使、存鲁乱齐强晋破吴霸越之事，悠然神往。当年我一直笑云长：古人之言，未必可全信，此五果，皆归因子贡，谬赞矣。
　　今日见此连环谋算，一招之内，买长沙郡、变法、修水利、抑反法奸商、安抚盟友、迷惑挟君国贼，环环相扣，所算方广绵延数千里、时日绵延近一年……过于子贡甚矣，古人诚不我欺。孤复有何疑？皆按计划照办即可，你办事我放心。”
　　刘备本来还想问问“那本迷惑敌人的名人事迹让谁来写”，但觉得再问倒显得他不信任李素了，索性不问。
　　人家算尽天下，不可能这点小事算不明白的。
　　不过刘备可以不问，李素不能不汇报，他就一言带过地说：“既如此，大王治蜀救驾的事迹，我就让王粲来写了——此人两年前随顾雍一起入蜀，当时他年仅十五，是受蔡公邀约来江州求学的，所以未曾出仕。
　　这两年，他先跟着顾雍治了一年学，后来顾雍去了建宁郡当太守，王粲留在江州，由蔡公亲自教授。家书之中，我也多有听闻此人喜写英雄豪杰事迹，有一草稿，名《英雄记》，时时补录，未曾完本。
　　我到时候亲自去趟江州，出川之前在江州命他加速赶稿，再让甄家的印书坊连夜安排雕版刻印一批，正好带去荆州发卖，由南阳传入关中。”
　　刘备对于别的都没有异议，他也不喜欢看书，对王粲的草稿也不了解。只是听说李素准备亲自东下，他才有些不舍，连忙抓住李素的手安慰：
　　“你要亲自去一趟荆州？子龙那边的事情有这么复杂么？会不会太辛劳了？”
　　李素不习惯被男人抓手，不动声色地抽出来，沉稳笑道：“不必担心，此去最多两三个月，到了七月秋收就会回来的，我稍微走一段时间，也好麻痹蜀郡这边反对新法之人，让他们觉得我麻痹大意，蠢蠢欲动。
　　而且此番毕竟机密之事太多，委于他人难免泄密。三峡险要，消息传递不便，子龙要是遇到一些变故，想请示也没处请示。大王至今只是任命子龙为长沙太守，他拿下零陵、桂阳之后又当如何任官如何安抚，子龙怕是也没有授权吧？
　　所以必须有都督一方之人前往荆州，我若不去，只能大王亲自去了。可按照王粲《英雄记》里要说的，大王现在是应该在养伤，怎么能在益州以外的地区抛头露面呢？”
　　刘备点头：“那以后呢？”
　　李素：“这就看大王定夺了，如今只是权宜之计，得看明年是否需要子龙带兵一起北伐，如果需要，那就得秘密调遣他回来，换个持重擅守的知兵重臣镇守。”
　　李素还没傻到直接告诉刘备让谁担任封疆大吏的程度，这种浑水他才不蹚。州级的一把手必须刘备亲自琢磨，李素最多建议到郡级人才。
　　刘备自己想了想：“子敬擅守，在汉中数年，未曾有失。待北伐出关之日，汉中便成腹地，不再需要子敬把守。可惜子敬也过于年轻，不能独当半州之事。
　　孤以为，今年入冬大雪封关之前，把子敬调到长沙，秘密接替子龙的职务，但长沙各地依然打子龙的旗号，也免得让国贼生出戒心，注意到子龙被调走、我军在集结精兵强将。同时，子龙走后，荆南缺乏善战之猛将，可让熟谙水战的幼平、兴霸暂且协助子敬掌握水军。
　　一旦北伐有所小成，便调遣云长去坐镇荆南，与子敬一武一文搭档。云长素来傲上而不忍下，待士骄矜，只有不务虚名的实学之士能入他眼，有子敬调和持重，方能免生后患。
　　自从云长从南中北归以来，几个月了，孤也算看清了——至今为止，云长能合得来的文官，不过寥寥数人，除了你，就是子敬、子瑜。其余上自蔡公，以及蔡公带来的得意高足元叹，下到前年被董贼发配来的公达等三人，云长都合不来，唉。”
　　关羽的鄙夷名士毛病，估计是一辈子改不掉了，所以他在刘备军只跟李素、鲁肃、诸葛瑾聊得来。连蔡邕顾雍荀攸许靖，统统白眼迎人，总觉得不是“寻章摘句世之腐儒”，就是“颍川名士徒有虚名”。
　　刘备识人之明还是非常厉害的，李素听他安排得这么明明白白，很识趣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直接表示附议。
　　倒是张飞在旁边叼了根鸡腿骨，前面的话题他都无所谓，聊到这儿他才连忙把骨头往桌案上一丢：“大哥，那我呢？到时候镇守何方？”
　　刘备：“长安初定之时，就让伯雅镇住益州故地，你跟子龙去平凉州贼乱！西凉叛军不是一时能剿灭的，就算收复长安的时候堵住了陈仓、街亭，不让陇山以西的凉州贼援军进入关中，迟早也要腾出手最终肃清。
　　你不擅统帅大量骑军，到时候就先负责扼守陈仓、街亭，若是天水光复，就移镇天水。让子龙出击。”
　　刘备这是已经封官许愿，暗示到时候他拿下长安，就让关羽做荆州牧、李素做益州牧、张飞做凉州牧，刘备本人坐镇首都长安，雍州三辅之地。
　　不过估计那也是暂时的，刘备肯定需要李素给他参赞全局，所以李素那个益州牧做不了一两年，等刘备消化完了地盘，准备进一步扩张的时候，肯定会把李素调回中枢。
　　到时候可能是让李素当雍州牧，而益州大后方换个人再管，那起码是三年之后的事情了，看看这三年里有没有足够值得信赖的心腹文官成长起来吧。
　　要是实在没有，刘备心中的打算是凉州平定之后，让张飞当益州牧、赵云当凉州牧，如此换防可保所有人都不存在忠诚度问题，不会再次形成尾大不掉的割据。
　　毕竟人心经不起考验，除了这一级别的生死兄弟，其他人很难给州牧一级的高位。将来不需要军事化管理了，还是应该“废牧设使”，恢复权力小得多的刺史职务。
　　但是让张飞当益州牧实在是有些浪费。因为张飞的内政之才乏善可陈，只是因为忠诚度可靠才放到益州牧位置上，但那样一来就浪费了他作为带兵名将的战斗天赋，窝在已经无仗可打的绝对大后方。
　　刘备熟读当年高祖皇帝起家的历史，知道高祖皇帝是把益州之地彻底托付给了萧何，只要专注筹粮征兵支援前线，不需要任何战将。所以最好的情况就是让鲁肃或者诸葛瑾按照法令筹措钱粮军械，而不给全州的兵权。
　　可惜这个问题至今刘备还是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他要是问李素、问得那么具体的话，李素肯定会灵光一闪，给他报答案的：这还不容易？在废牧改使的同时，直接设“布政使”呗！
　　历史上布政使这个官职，不就是唐和五代节度使军政财三权合一导致藩镇割据后，后世朝代吸取教训而设置的，限定为“只有执法权和财证权（包括一部分依法行政），而没有自主行政权和军权”，目的就是卡住节度使/州牧之类古代封疆大吏的后勤，让他们钱粮军需不能自主，收支两条线。
　　既然刘备未来需要的益州是“本身再也不用打仗了，但是需要筹措钱粮武器军需支援其他前线州”，设布政使当总后勤官再合适不过了。


第357章 草木竹石皆可为琴
　　踏上荆州之行前，李素还需要花几天时间略做准备，所以那天酒宴送走刘备之后，他立刻就开始分头安排。
　　首先是当天晚上，他就写了一封密信，让密使飞马加急送去江州蔡邕府上，让蔡邕转达给正在跟他治学的王粲，立刻把《英雄记》第一卷的内容整理一下，再按李素给的提纲，把刘备最近一年的事迹加塞进去。
　　李素下达了催更的死命令，五天之内必须更完，然后交付甄家的印书坊雕版。他到江州时要看到雕版完成、等他本人读一遍没问题，就要印刷出来带走。
　　这样做其实有风险，因为如果雕好了李素要改，可能要调整板子，整块的雕版不如活字那样好改，只能是镂空几块后拿别的雕好的木头往里填塞，要木匠手艺很好的高手才做得到。但谁让李素赶进度呢。他只能严令王粲多检查检查，别犯低级文字错误，其他尽量不改。
　　把信送出去之后，李素后面两三天，就得在成都周边，问关羽张飞和甄家糜家诸葛家，各自先打口头白条借几千匹宽幅蜀锦，假装要去荆州卖，但实际上在郫县封地找个大仓库，把主要部分窖藏起来屯着——注意是口头白条，连任何实体字据都不会留下的。
　　因为李素的目的就是要尽量保密，而最好的保密办法就是连战友都先隐瞒两三个月。他不留下借条就不会导致他们互相串供了解。
　　如此一来，这三个月各织锦大户都出货量大减，外界就算听到一点风声，知道有一小批蜀锦被李素带去荆州用了，但也没人会知道他究竟借了多大的总量，也就能继续低估产量。
　　21世纪初金融信息不联网的时候，都有老赖能重复抵押骗贷骗过银行风控呢，何况汉末。只不过李素不是想当老赖，他纯粹是善意谎言为了战友好。
　　另外就是一些整顿亲随护卫、调拨一些军需物资的准备工作。李素不打算带太多士兵去支援赵云，连同安保力量在内最多不超过三千士兵。
　　因为李素知道让益州兵常年去荆州驻防，士气和耗费都是个大问题。除了精锐战兵之外，人数众多的地方守备力量最好还是用本地人。
　　尤其荆州需要的是水军，而益州兵源中占相当一部分的各族蛮兵并不能水战，必须用汉人士兵，还是别千里服役劳民伤财了。
　　李素只是希望把周泰、甘宁等在益州已经无事可干的水军将领调过去，然后给他们一批武器，到了荆州之后再就地训练当地人。
　　这些活儿跟筹措蜀锦一样，四五天之内全部要完成，然后坐船启程。
　　……
　　第二天一早，李素的密信被信使送走之后，他一上午连下数令，把后两件事儿也安排了（调遣甘宁和周泰是以刘备的王令调遣的，李素还没有直接调兵之权）
　　他自己闲来无事，就想到该安抚一下妻子蔡琰。
　　前年因为出差一次就是将近一整年，去年秋天回成都时可没少被蔡琰埋怨得够呛，说不肯带她出远门。
　　但这次，因为连通旅途路上的时间，总共也就三个月。
　　顺流去荆州快，成都水路四天就能到江州，七天到永安，而后“千里江陵一日还”，第十天绝对可以到长沙巴丘。而回来起码要半个多月。所以算算日子在荆州也就住两个月而已。
　　李素心疼妻子舟车劳顿，就不想带去。不过有了前年出差的不良记录，让李素在妻子那儿信用值降得太低，他知道必须想办法讨好一下，才能稳住后方，让她相信这次“真的只住两个月就回来”。
　　“怎么哄琰儿开心一下让她别纠缠呢？她这人就是喜好诗文音律，要不抄一两首后世的情诗闺怨诗什么的哄哄她吧？反正咱也不打算让这些诗流传出去出诗集，只是后宫起火哄女人也不算俗套。实在不行再弄点儿后人的中国风曲子，假装自己为她新编的。”
　　李素在自家院子里稍微徘徊了一会儿，心中暂时也只盘算到了这些应付交差的办法。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李素刚刚在花园里吟哦自语，蔡琰就一身夏装的明丽轻纱飘然而来了。蔡琰言笑晏晏地问：
　　“夫君，近日可是要去江州？我看你今早派了蔡五去给我爹送信，还说过些日子要验收，莫非是要回江州住一阵？正好我也很久没见爹了，一起去吧。”
　　李素派去给蔡邕送信的，当然是蔡琰当初嫁过来时带的家奴，所以肯定不可能在行程上隐瞒自家小姐。蔡五只是没有拆开密信的内容，没告诉蔡琰李素去干什么。
　　李素早就料到妻子会知道他出门，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他也只好急中生智强凑，也不管类似的语句自己是不是已经用过了：“唉，夫人此刻心境，为夫倒是颇能体会：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我身为朝廷右将军，四处奔走操劳国事，自然是免不了的。过一阵子确实可能要去江州，先带你去岳父那儿住一阵也好……”
　　李素不让妻子出三峡远涉数千里，但几百里路坐船散散心，跟她父亲团聚几日，还是不能阻止的，就当是中短途旅游了。
　　如今已是四月天，其实是初夏，不过李素硬要说“春日凝妆”也不算错。
　　蔡琰听了，果然心中一阵缠绵悱恻，忽然觉得很多委屈都变得如丝如缕，如云似雾，消散化解捉摸不透，却又不是真的散去。
　　怔怔出神了几秒，蔡琰才过来怯生生拉着夫君的袖子：“你说‘先住一阵也好’，那定然是到了江州之后，还要再四处奔波了，说不定不能带我？”
　　李素连忙圆转：“是现在事情还没定论眉目，要过几天准备充分了，出发之前才知道，但凭王命而已。只要不危险劳顿的地方，能带你一定带，你身体弱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乖，到了江州再说。
　　而且郫县这边，侯府也不能没人看着，万一大王或是子瑜他们家有客来访，你也要帮我招待帮衬。我最近进了一批口头赊借的蜀锦，你别管有多少，只要不许外人进咱侯府的府库就是。如果一个话事的人都不留，借我们东西的友人也会担心，说不定要时常来打探消息，反而不美。”
　　听夫君明确至少会带她去江州先住，蔡琰内心的忧虑也就被暂时延后了，毕竟现在也没什么好撒娇吵闹的，有结果了再说。
　　而李素的担心确实是非常有道理的，他可是有“借了几万匹锦携款潜逃嫌疑”的，虽然大家都知道右将军的身份当不了老赖，但要是带着妻子一起走了，还一下子好几个月，别人心里肯定会犯嘀咕的。
　　就算诸葛瑾张飞不会犯嘀咕，可他们家那些女眷呢？虽然不是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但毕竟汉末大多数女性读书不多，也不懂朝政。她们知道自家有大笔财富被人赊借了，还长期见不到借钱者的老婆，不能一起喝个下午茶，很容易想歪从而乱传的。
　　李素需要蔡琰在后方安定人心。有蔡琰在，才好确保预约好时间，“每次只见一个债权人”。免得债权人求见无门，自己每天来蹲点，最后债权人跟债权人之间碰面，那就不好了，堵不如疏嘛。
　　……
　　把蔡琰劝走之后，李素继续飞快地打点着借锦和点兵点将的活儿，一两天之内也有眉目了。后面就是等管仓库的和管军需的具体工作人员善后。李素在正式出发前，还有最后一两天歇歇。
　　这天傍晚，忙碌完后松了口气，李素又泡了个澡解解乏，然后想起了哄宠妻子的具体招数。
　　泡澡的时候，他照例找了锦瑟在外面隔着帘子奏舒缓轻松的音乐。所以更衣之后，他就挥手招呼锦瑟进了书房，问她个事儿：“锦瑟，你既擅长鼓瑟，可能听人吟唱而录谱？”
　　锦瑟微微有些惊讶：“能自然是能，不过有夫人珠玉在前，在这府上，婢子岂敢班门弄斧。”
　　如今世上，听曲知音的本事，最有名的就是蔡邕蔡琰父女了，蔡琰的耳音天赋非比寻常，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所以锦瑟不想抢了夫人在主人面前表现的机会，免得被猜忌。
　　李素微微一笑：“放心，我就是想给夫人一个惊喜，表明心迹，所以不便让她录谱，此曲是我自己吟哦时有感而发，未必成调，我又不会听音录谱，就想摆弄完善了、自己也粗略学一下怎么弹，再让她知道。”
　　锦瑟盈盈拜谢：“如此，倒是谢过先生赏识了，请唱吧。”
　　锦瑟也不好奇李素为什么会找她，因为她知道绣瑟虽然软弱逆来顺受，可是在艺术上还是比较有坚持的，向来不碰俚俗小调，只奏雅乐。而李素这人不怎么雅，估计自己哼出来的东西也庸俗不堪。
　　而锦瑟则是典型的不拘小节、大事不糊涂，你要她弹个没品味的小曲儿，她也答应，但逼她说出先人家世时，她不想说却总能柔中带刚化解掉。
　　李素出门看了看，确保蔡琰不在，这才把门关起来，确保隔音，然后才唱起来。
　　李素前世是个80后，所以他最熟悉最擅长哼唱的，当然是周杰伦那些中国风的歌，很容易伪装成古音。但想来想去，周杰伦的歌太不适合名利场中之人表明心迹了，“故作闲云野鹤”，所以最终李素决定唱一点更符合他身份的。
　　“道不尽红尘奢恋，诉不完人间恩怨……”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儿呀，西边黄河流……”
　　锦瑟初听开头的时候，还丝毫不觉出奇。
　　因为最初的两句，都是简单的连续爬升和宫调起弦，句末略转回落，连一个跳音都没有，一看就是非常没有作曲水平的初学者随便哼的。（可以看一下《爱江山更爱美人》的简谱，开头部分就是12356的连音，因为47这两个半音不算古音正音，宫商角徵羽对应12356）
　　换句话说，《爱江山更爱美人》这首曲子，单说最初两句，其实是跟后世抖音上那些表演“脸滚键盘/苹果滚键盘”演奏《沧海一声笑》的段子视频一样，可以靠滚出来的，连“演奏的时候跳过一个音”这种简单操作都不需要。
　　锦瑟这种鼓瑟的高手，怎么会屑于脸滚键盘么？
　　可是当她听到高潮部分时，还是悠然感慨，被其中的豁达旷朗所感。
　　“大道至简，此之谓也，先生真是无所不能。虽不通乐理，却能用如此俚俗小调，谱出墨气纵横之曲。夫人听了，一定会感动不已的，此曲定能细诉先生困于名利场中，却更肯为怜香惜玉用心的衷肠。”
　　李素前后唱了三遍，锦瑟才把谱子成功记下来，写完后还不由感慨，居然眼泪都下来了。
　　锦瑟擦擦脸，打起精神展颜一笑：“若蒙不弃，婢子这就斗胆教先生如何弹奏此曲吧。”
　　李素急于讨好妻子，当然是责无旁贷抖擞精神学起来。
　　还真别说，他前世只是会唱，但没有用过瑟，现在亲自弹了之后，才发现这首曲子的主调确实是简单，因为瑟的基本音只有12356，所以遇到连音只要扫弦就行了，甚至都不用怎么记。锦瑟纠正了一下他的指法和节奏之后，很快就略微像模像样了。
　　不过，在弹到高潮的时候，李素还是遇到了困难。
　　因为“不醉不罢休”的醉字，“东边我的美人”的边等字，都是鼓瑟时罕用的变徵之音，是从正徵滑音到变徵后再滑回正徵（就是从6滑高到7再滑回6），全曲也只有这几处要手法作妖一下。
　　后世周杰伦那些中国风，比如菊花台的最后那句“徒留我孤单在湖面”的“孤”字，也是典型的“全曲一个变音都没用，最后收官高调的地方用一个变徵”，这也是古风中表现孤独寂寥心态的常用手法。
　　李素只会简单拨弦，当然弹不出变徵，锦瑟只好耐心地手把手教了他几次，只见妹子是拨弦的时候，另一只手快速滑动了一下瑟下面给每根弦控制振动长度的调音板，让音在正徵和变徵之间优美滑动。
　　但这个动作太难了，李素怎么学得会，他毛手毛脚试了几次，还把支弦的撑板弄倒了。
　　“这怎么学得会嘛！算了，就当我一开始唱错了，这个曲子这儿就全程用正徵！要不就学学怎么以手指直接按弦、临时缩短弦振动的长度拉高音高！
　　给我把这个架弦的柱子固定住！我就不信非要动这个柱子才能微调音高了！”
　　李素一急，就想用物理学手段粗暴解决。
　　后世逼站上他又不是没见过那些中学物理老师靠一根铁丝绷紧了调节振动长度弹出“菊花台”，根据物理原理，可不就是调节振动弦长就能改变音高了么。
　　而且后世看的古筝古琴视频，那些弹琴的美女不也都是用手摁弦弹奏出变音的么，那种视频就看得更多了，移动调音板的操作早就过时了，就好比不会有人拉小提琴弹吉他弹了一半还去调节琴弦松紧一个道理。
　　但锦瑟却不理解物理，她从小学琴瑟都是按部就班的，当然不知道可以用别的方法临时改变一根弦的音高。
　　她只是忽然觉得好笑，因为李素这气急败坏的样子，正好踩中了一个成为愚蠢代名词的成语典故。
　　锦瑟娇俏笑道：“先生此举，可不是‘胶柱鼓瑟’么，齐人就赵学琴，先调死了音，胶柱而归。故而其瑟永远奏不出变宫变徵，三年不成一曲。”
　　李素一愣：尼玛！原来胶柱鼓瑟是这么回事，那不就等于后人钢琴找完调音师调音后，就确保不再变音吗？不就等于小提琴吉他找人调完之后，把拧弦的位置用胶粘死么？
　　当然这么做确实是有风险的，因为热胀冷缩，不同季节不同温度，琴弦长短会变化，夏天天热琴弦送了音就低了，冬天冷缩紧绷音就变高。
　　不过李素只是暂时弹弹，短时间内天气温度变化不大，完全不用担心。
　　而且他也发现，正是因为古人对“胶柱”过于排斥，对动弦柱实现变宫变徵过于执着，才导致一直到汉末，抚琴鼓瑟的人都还没学会按弦变音的简单技法。
　　也幸亏古曲里一首曲子只有几个音要变，要是跟后世逼站音乐曲那些用现代曲目炫技的小姑娘那样，还不得手忙脚乱死。
　　李素忽然发现自己这样的音盲，居然都可以小小装一个逼了。
　　他大气地一挥手：“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论琴技我不如你，论格物致知明天道你不如我，只要掌握了万物天音的法则，变音何必用柱！”
　　然后李素就练习了好几次，就硬生生在“胶柱”状态下把《爱江山更爱美人》给弹出来了。
　　锦瑟听得瞠目结舌：“世上竟有胶柱也可精确变音之事？为什么我鼓了好几年瑟竟然就没想到？太史公当年以此嘲笑古人拘泥，以太史公的见识，居然也没想到？先生之才，早年为何不学琴呢？”
　　李素一撸头发：“我这叫不滞于物，草木竹石皆可为琴。你等着，我去弹给夫人听！”


第358章 女学霸不好糊弄
　　李素最终还是没能在练会《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当晚，就去老婆那儿显摆，而是一直拖到了两天后启程的日子。
　　没办法，因为他忽略了一个最简单、也足以暴露他音乐智商的问题——他没有“编曲”。
　　众所周知，唱歌时候的曲调，都是最简单的主旋律，而伴奏的时候，是要重新编曲的，有很多花哨的点缀。弹个吉他还得和弦，弹个琴瑟古筝更是需要扫弦，否则就会单调难听。这一点逼站看过几个视频的观众都知道，哪怕号称脸滚键盘的《沧海一声笑》，逼站大神实际演奏的时候还是很华丽的。
　　古人如果乐队人多、曲子复杂，鼓瑟的人倒是可以只弹主旋律，剩下的交给琴笙去伴奏。可李素显然不能自己只弹一个主旋律、却让锦瑟帮他鼓琴伴奏，那就穿帮了。
　　所以他只好让锦瑟花了一天多时间悄咪咪教他如何在每一句曲调最后，加点最简单的扫弦修饰。
　　锦瑟一开始还挺好为人师，奴婢教导先生的机会难得，于是卖弄手艺，想教点儿高超速成的绝活，但被老谋深算的李素拒绝了。
　　这绝对不是因为李素音乐细胞不够学不会，而是他深谙演技的重要性——司马炎让人送卷子给司马衷做的时候，贾南风一开始找博士官作弊，答得头头是道，可最后还不是被身边宦官所劝：皇上早就知道太子脑子不大正常，忽然交出那么引经据典的答卷，岂不是立刻被看穿作弊了？当然是只要大致通顺、词句粗浅的答卷就够了。
　　蔡琰跟李素有三年的事实夫妻，能不知道李素几斤几两？当然不能进步太神速了。
　　这一切，就促成了启程当天，在岷江船上的这一幕。
　　四月初九，清晨时分。
　　李素轻袍缓带，金冠玉瑱，手摇折扇，腰里别着装香药的金鱼袋，骑着纯色大宛白马，带着妻子与仆婢数人、扛着香炉琴瑟、诸般乐器，还有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用具、给蔡邕的礼物，登上一条六百料的新式豪华坐船，起航东下。
　　典韦当然是跟李素同船，还要客串一下船长。而甘宁带两千给赵云的援军、周泰带一千作为李素护卫的精锐水兵，分乘百余条民船、战船跟随护卫，一时百舸争流。船队还运了几千匹蜀锦、大量军械物资，另外还腾出一部分预留船舱，留待它用。
　　要说益州如今最大的战船，李素现在坐的这条当然算不上。因为早在西汉时，朝廷造的楼船最大就有十二丈长了。如今刘备阵营内最大的战船，始终是在夷陵地区造的，数量还不多，一直作为技术储备，给赵云那边的工匠练手艺。算吨位的话，八百料甚至上千料的楼船都有。
　　但楼船最大的缺点，就是稳定性不好，通过长江三峡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刘备只在出了三峡之后才秘密筹集木材造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对下游地区用兵。
　　不过，李素这条六百料的坐船，也算是如今民船里最好用的了，因为之前糜竺用来在辽东、三韩与徐州东莱间往返贸易、移民的沙船，只有四百料最大，折合约130吨，而李素这个船满载应该超过200吨了。民船要兼顾适航性，不能一味堆排水量。
　　如今整个益州也不超过五条，都是那些跟着糜贞陪嫁过来的糜家工匠，这几年在益州钻研手艺后拿出来的新产品，融合了不少新改良。刘备这次要派李素去荆州，当然要挑出最好的船赏给他当座舰了，连李素身边的人原先都没坐过这么豪华的船。
　　蔡琰上船之后，看着也是心驰神往。尤其是船桅半截上还有一个望台，视野非常开阔，可以看到两岸青山飞驰而过，滔滔岷江前后一望无际，美不胜收。对于从未登高远眺江景的闺中少妇而言，当然是目不暇接。
　　“夫君夫君快看，没想到看滔滔江水，也能看到江水与天际一线。换了大船，站得高就是好啊，平时看到的岷江，都是被群山阻挡，从来看不到与天际相接的呢。如此浩渺，真觉我辈凡妇俗子，只是蜉蝣一粟呢。”
　　李素停扇为妻子遮风：“这叫‘唯见……长江天际流’，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不是咱诗写得好，是咱横绝大江、站得高看得远。古人文采胜于我辈者，谁能有幸乘如此巍峨巨舰、一日千里。”
　　蔡琰噗嗤一笑：“不该是岷江天际流吗？别人为了词句大气，混用岷江长江，也无不可。你可是写了《大江正源考》的呢，‘岷江不是长江正源，泸水才是’，这话是谁说的？”
　　李素急了：“你管我！这不是艺术处理么，岷江多不大气，你就当没听到我这两句，是过两天咱船过僰道、进了长江我才说的！”
　　李素刚才之所以犹豫卡顿，就是因为他意识到该改岷江，但转念一想如今世上大多数人还相信岷江是长江正源，他就打算混用，免得糟蹋了名句。他也不是想剽窃，纯粹是看到旷达之景心中豪迈，自然而然忍不住。
　　没想到，就因为他是《大江正源考》的作者，被妻子抓住把柄戏谑了几句。唉，谁让他们家是文学家夫妇呢，有个不好糊弄的遍读诗书老婆就是容易翻车。
　　李素想立刻止损，见蔡琰最初登高看江景的兴致也差不多发泄过了，连忙歪楼：“江上高处风大，快快回舱，为夫近日偶有所感，有一曲赠与夫人。”
　　蔡琰眼神一亮：“你会鼓瑟就不错了，还是我点拨的，居然还会谱曲了？”
　　李素：“嗯……这不重要，只是古朴俚俗的小调，关键还是边弹边唱，否则倒也没什么。”
　　蔡琰的好奇心被充分调动，也不看江景了，连忙下望楼回舱。她不擅爬楼梯，还要李素搂着她腰保护着下去。
　　到了舱里，李素焚香摆开琴瑟，一副“有感而发、临时起意”的架势，把昨天才从锦瑟那儿初步学会的曲子，颇有沧桑感地弹了一遍。
　　而且他也确实是即兴灵光一闪，做了一些小处理——他的船队是由北而南先去僰道，所以左手边是东，右手边是西。他就找了个船舱内靠右一些的位置，这样右手边的琴案外就是滔滔江流，而左手边坐着妻子。
　　这样才是正宗的“东边我的美人，西边大江流”嘛。
　　至于歌词里的黄河……暂时偷换掉，哪来的黄河！反正也不对外传。
　　琴瑟淙淙，扫弦韵晕，江风回荡，轻吟低唱，数息之间，蔡琰就被镇住了。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滴美人儿啊西边大江流……”
　　当李素进入高潮部分的反复轮唱之后，蔡琰很快就从迷醉转向警醒，又很快掌握了调子，拿过一张焦尾桐琴，也坐在夫君旁边，然后低声劝说：“别扫了，我给你和。”
　　李素的扫弦手法毕竟还是太烂，而且他又只肯学锦瑟那儿的基本款，所以肯定是有点煞风景的。
　　蔡琰这样的高手，怎么能忍得住如此豁达旷朗的曲子被如此粗疏的和法糟蹋呢，当然是让李素弹好主调就行了。
　　蔡琰下手之后，李素都感觉到立刻不一样，有内味儿了，而且妹子才听了一两遍就能即兴知道怎么和，自由发挥改良，着实不凡。
　　几分钟之后，连李素自己都被带歪了，他已经忘了这首曲子前世的编曲是什么样的了，但偏偏一点也不违和感。
　　“高人啊，这才是功底，我使诈偷跑也追不上。”李素战战兢兢弹完，居然出汗了。
　　“怎么不弹了？人家还没尽兴呢。成亲两年了，也没见你那么有雅兴。把谱子录下来，我再改改！”蔡琰刚有点感觉，这等于是撩拨得不上不下忽然没了，怎么可能放过他呢。
　　这简直比做了一半软了都更不能接受啊！
　　“我……还有什么嘛，这本来就是乘兴而奏，兴尽则……则终，我的曲兴比较短嘛。”李素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只好果断服输。
　　反正他别的丈夫应尽的职责方面还是很持久的，只是曲兴比较短而已，也没什么丢人。
　　“不行，你别的不会，就重复弹刚才那些，我自己慢慢琢磨改进。”蔡琰当然不肯就这么放过他，只是允许他不再有任何‘灵光一闪的即兴发挥’，而是本本分分重复演奏。
　　李素弹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最后是带上指套才扛过去的，否则怕是手指头都要冒烟了。
　　在船上用过午膳之后，李素假装累了，连忙午睡躲避妻子纠缠，蔡琰也只好跟着歇息，起来之后又被缠着弹琴，最后还是傍晚时分，船过南安，李素歪楼劝蔡琰观赏乐山堰胜景，才把蔡琰的注意力彻底吸引走了。
　　乐山堰就是后世乐山大佛的位置，如今关羽已经督领数万兵马和民夫在这儿干了三个月了，初具规模，大渡河的水已经被导流顺着岷江的水势汇入，所以不会形成明显的漩涡，但是在合流的江段依然会水流速度陡然增大几倍，以至于船队通过的时候得依次而过，免得船速突然暴涨发生撞船的事故。
　　蔡琰活到十九周岁，又没骑过千里马，自然不可能体会过这种“速度与激情”，看到船只在通过河口的时候，能达到每个时辰两百里的极速，当然是惊讶地大喊大叫。
　　连带着锦瑟绣瑟原本没来打扰他们，也激动地跑过来紧张地一只手抓住李素，一只手扒住船舷往外推，想看但又怕被甩到江里去。
　　那种心境，跟后世坐在跑车副驾驶上的小姑娘，也不遑多让吧。
　　“没想到这里已经能行船了，而且通过河口时竟能这么快，白驹过隙也做不到吧。夫君/先生能劝说大王修此堰造福百姓，真是积德不浅。”几个妹子都忍不住叽叽喳喳。
　　蔡琰见识更多，忍不住又问：“为什么咱这条船特别快呢？我看前船越来越近，后船越来越远了，就咱这船最刺激。”
　　原来她也注意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李素这条坐船速度比别的快，早上的时候大家一起航行，李素这船连风帆都没张满。
　　李素正好要转移女琴魔抚琴的注意力，当然不吝说些趣事歪楼：“这说来就话长了，主要是咱这船更瘦长嘛。知不知道怎么造出来的？感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咱还是继续弹琴吧。”蔡琰毫无理工科好奇心。
　　李素：“……”
　　锦瑟一看李素不行了，趁机帮腔：“夫人，你们早间弹奏的是何曲呢？怪爽朗的，教教婢子吧，以后也好弹给你们听。”
　　蔡琰一想也对：“倒是这个道理，把他教好了他也没空常常弹，还不如教你呢，锦瑟，以后你给我和。”


第359章 初到荆州
　　有锦瑟给李素解围，蔡琰总算没有高强度缠着李素练琴，让他晚上能够一个人在船舱里美美睡上一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船已经在僰道停靠了，而且码头上已经有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如流的苦力在那儿装货。蔡琰因为跟锦瑟琴瑟编曲睡太晚，醒来已经是辰时，码头上的货都快装完了。
　　蔡琰完全没想到船队会航行得这么快，不由惊诧，一边吃着凉糕一边问：
　　“我们怎么会开这么快？江州我也不是没去过，往年得再行大半个白天才能到僰道呢。这些民夫在装什么？”
　　“盐，火井煮的精盐。今年自贡的盐场产量持续暴涨，益州人已经吃不完了，拿一些去荆州贩卖吧，也好回笼一些铜钱和黄金。”
　　李素直截了当地回答，他因为昨晚休息充分，比蔡琰早起了一个多时辰。这点时间差里，他已经把跟随他的船队一起上任的盐铁都尉王连送到，跟他交代了一些话作别，然后还批条子支取了囤在僰道港的大批自贡井盐存货。
　　盐多了本来就能作为外贸物资，历史上自贡井盐产量暴涨之后，也出现过“川盐济楚”，所以往荆州卖是很正常的。
　　而现在税改期货战打响在即，多屯点铜钱和金银也是有备无患，增加点到时候阻击奸商的弹药，让他们怎么抛粮屯钱锦都屯不完——要阻击租庸调法，可是得同时扫货市面上的钱和锦两样东西才行的，所以钱也比较重要。
　　卖盐筹钱的事儿不算太机密，属于跟蔡琰可说可不说的，李素之所以说了，也是希望给不谙国政的蔡琰敲敲边鼓，让她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到时候别任性。
　　蔡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昨日刚出发时的浪漫情怀也消退了几分，她知道夫君干的都是关系天下的正事大事。
　　别看那家伙平时奢靡无行，一旦认真起来就绝对不能打扰他。
　　李素太了解妻子了，看了妻子沉默若有所思的表情，就知道敲打有效了。
　　他也就恰到好处地顺着妻子的第二问往下解释：“至于这次船队为什么来这么快，一方面是南安那边的乐山堰修了一半，这一程愈发顺水，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我们船好了——不过你昨天下午好像说对这事儿没兴趣。”
　　蔡琰眨了眨眼，乖巧地拎着李素的袖子：“昨天人家刚刚听到新曲，心中急不可耐嘛。人家现在有兴趣了，反正路上无聊，夫君跟我们说说呗。”
　　李素就借着讲故事和聊趣闻，娓娓道来转移妻子的注意力，避免了一路上持续交作业（主要是练琴的作业）
　　原来，李素这条坐船，比之往年的江海用船，最大的优势，就是加入了“龙骨”的结构——这倒不是李素想出来的，他只是提要求的人，具体是糜家跟着糜贞陪嫁入蜀的造船工匠们，这两年自己琢磨的。
　　自从去年年初，李素在南中的永昌郡治不韦县，派了糜家的工匠过去大兴造船、试图进入印度洋航路贸易。
　　在这个种田的过程中，为了克服怒江中游航运条件的恶劣，需要更纤细灵活结实的船，工匠们开始也一筹莫展，回来之后请示、论证。
　　李素充分了解情况后，稍微给工匠们提了些方向性的意见，也就是建议他们尝试给船加上完善的龙骨系统，以降低对船只长宽比的工艺要求，才好造出更细长的船。
　　这里必须说句题外话，那就是没有龙骨并不妨碍造船大小的极限，从战国到秦汉楼船越来越大，楼船在水中抗压时的受力，也是靠每块船板均匀分摊的。
　　但没有龙骨的情况下，汉船很难造出长宽比大于四倍的大型船，比如船的长度是12丈，那长度也要有3丈甚至更宽，要是再瘦长一些，船在遇到横向巨浪的扭力时，就会因为扭矩强度不够直接破裂甚至折断。
　　当然也有极少数的例外，比如造船时用了长度足够从船头通到船尾的大树，因为不用拼接，这些大树加工出来的船板，等于是歪打正着起了龙骨的作用。
　　而李素希望的，则是工匠们要刻意去设计龙骨框架，形成常例。造船的时候在船底纵方向上，不但要铺设“主龙骨”，还要铺设跟主龙骨平行并列的“旁龙骨”，再用垂直交叉的“肋骨”把主龙骨和旁龙骨连接起来。
　　这样的造船水平基本上就达到唐宋和同期阿拉伯海船的程度了，长宽比做到五倍以上也不怕被狂风巨浪折断船体，船体修长流线型之后航行速度自然也快，乘风破浪更加省力。
　　历史上造船的龙骨技术，最早还是北欧的维京人诺曼人在8世纪初发明的，用在“维京长船”上，相当于东方的唐朝中前期。不过维京长船没有甲板没有船舱，就是个敞篷船，在维京人之后没多久，大唐和阿拉伯人就各自独立发明了龙骨技术，而且造出来的是有多层船舱的船。
　　到此为止，在李素的方向性指点下、工匠们的自行琢磨下，糜竺家的船厂可以造出有水密隔舱、龙骨结构、稳定鳍面的大沙船，最大吨位也可以从四百料再往上涨。
　　目前李素坐的是六百料，但将来在龙骨船指导思路下继续放大，八百甚至更大的船也没问题，这就已经比遣唐使时候的船还先进了，跑跑邪马台或者身毒国、林邑国毫无问题。
　　谁让李素自己不太懂造船呢，他只能提供指导思想，让工匠们潜移默化地“日拱一卒”，用上几年时间去钻研进步。李素最多事后给工匠们一些激励，再设法把他们的造船技术形成图册、雕版出书，将来天下太平后推广免得失传。
　　……
　　船队在僰道装好了大量的盐和铁器军需后，一天之内过江阳，又一天就到江州。李素继续催稿王粲的《英雄志》，最终拍板印刷。
　　蔡琰则趁着夫君催稿印书的时间差，去几个月没见的父亲那儿膝下尽孝几天。蔡邕毕竟是巴郡太守，职责在身过年的时候也没法去成都，父女新年都没见上。
　　几天之后，把印好的《英雄志》全部带上，李素的船队才再次起航，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李素才跟妻子商量，说他要去荆州公干军务两个多月，时间不久，让蔡琰就当是游山玩水了一圈后，回去郫县好好照顾家里。
　　“原来这几天路上对我这么好，是要把我甩开！”蔡琰一时间还有些炸毛。
　　“为夫借了那么多东西，全家跑了别人心里不安呐，现在需要的就是示敌以虚，乖。”李素少不得把他的考虑摆事实讲道理说清楚，强调这次真没多久，他有刘备的王命在身，七月初绝对回来了。
　　看在这些日子游山玩水大开眼界琴瑟和谐的份上，蔡琰总算是识大体，最后折衷表示，说她这辈子还没见过长江三峡的奇景，跟着李素的船队再送两天，到永安看一眼瞿塘峡的天险雄姿就回来，不出川。
　　这个理由李素倒是没法拒绝，毕竟蔡琰也不差晚三四天回到成都，就多陪陪她吧。
　　也正是到了这一刻，李素才意识到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女性是有多么缺乏旅游的机会。蔡琰算是抛头露面大江南北走得比较多了，但很多险要的天然美景还是一辈子看不见。又没什么别的娱乐活动，女生看一眼长江三峡说不定能吹一辈子。
　　李素就带着妻子婢女，又多陪了两天，最后在永安城才分了几艘船，护送蔡琰她们回去。
　　临走的时候，蔡琰还感慨不已：“不愧是天开一线，峡张一门，瞿塘雄关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荆州人自古如此难以攻入益州呢，此处艰险，不亚于剑阁。”
　　蔡琰还一时兴起，作歌行一首，自己谱曲吟唱。临别时分，还忍不住最后埋怨吐槽了丈夫一句：“嫁给你真是累，还要坐镇府中管全家的事儿，你纳妾吧，那样我就不干了，天天陪你到处玩就好。”
　　李素：“……”
　　前世他只在抖音上看过“妾身干不动家务活儿了，夫君你纳妾来干吧”的段子，没想到这一世第一次听到这气话，居然是因为妻子不想给他主持那些礼尚往来的繁文缛节。
　　看来汉朝人被孝廉和其他虚名养望的务虚所累，已经不仅仅是男人了。有点像后世那些日剧职场剧，不光男人要在外面打拼，那些高管的妻子们也要周末办俱乐部、搞那些“夫人外交”工作。
　　如果那些名士、重臣的妻子，恰好是个社交恐惧症呢？不喜欢跟其他名士重臣的妻子社交，可不得因为逃避工作而请求丈夫纳妾来当这种“夫人俱乐部里的交际花”。
　　爱慕名声和礼节的社会，真是人人都累啊。
　　一想到这一点，李素心里对于未来搞科举制的改革的欲望就愈发强烈了。至少改了科举之后，名声就没那么重要了，不用频繁“社交养望”。
　　后世之所以日本人的职场官场，“夫人俱乐部外交”比中韩严重，不就是因为日本自古一直是世官制嘛，贵族武士代代做官，可不得跟中国古代察举制和中正制的朝代一样注重圈子社交。
　　蔡琰看李素陷入了沉思，还以为李素在认真考虑纳哪个妾了呢，她本来就是社恐说的撂挑子气话，看夫君认真了，不由很是生气：“你还认真了啊？说，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诶呦，别，疼！我是在想国家大事！”李素立刻掰开蔡琰拧他胳膊的手，“我是在想，让天下不爱虚与委蛇与政敌妻子社交的女子，以后都不用再干这种繁文缛节的活儿了。放心吧，用不了几年，这种风气就会渐渐有变的。”
　　蔡琰吓了一跳：“那不至于！你不会是为了我，搞什么伤筋动骨的移风易俗吧。”
　　李素：“当然不……不全是为了你了。”
　　按李素原本的钢铁直男，他当然会实话实说，但现在既然要摆脱妻子，多拍点马屁也无不可。
　　蔡琰果然毫无社会阅历，被感动得呼啦呼啦地，内心暗暗脑补：夫君这是因为我不喜跟其他贵胄妻妾社交、请他纳妾做这种事儿，所以才为我移天下士林之风么……
　　……
　　李素成功摆脱妻子婢女之后，终于揉着酸疼的腰子，轻舟来到了夷陵，然后又抵达了长沙郡。
　　路过夷陵的时候，他还先把周泰留下，让周泰屯兵驻守夷陵和油江口对岸，他自己带着甘宁继续去找赵云。
　　“唉，女人这玩意儿，没有的时候怪想的。身边一直晃又容易腻，躲两个月喘口气养养生正好。我爱出差出差好好。”下船之前，李素心中尚且如此暗忖。
　　“末将赵云，参见右将军。”最后还是码头上赵云的招呼，把李素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
　　“嗨，子龙不必多礼，大王又不在，咱俩谁跟谁呐。”李素拍了拍赵云的肩甲，铿铿有声。
　　“那就请右将军入城，我已在长沙城内摆下酒宴给右将军接风。”赵云还是那么谨慎。


第360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
　　长沙城内，太守府邸，当晚免不了一番歌舞升平、酒肉靡靡的招待。
　　尽管赵云本身性情朴素，但他太了解李素了，面对右将军带着王命前来，他当然要极尽所能好好招待。
　　荆南低湿，李素到的日子已经临近四月下旬，其实并不算什么太好的往南用兵时节，士兵后续作战会非常炎热，只能指望速战速决。
　　而赵云安排招待的时候，也想到了李素这人一贯怕热、一到南方夏天就泡澡，胃口不开，所以也没搞太多油腻的大荤，宴席的酒菜以清淡为主。
　　羊肉猪肉之类的家畜肉食一律没有，只有禽肉与湖鲜。
　　赵云指着面前的汽锅鸡，不卑不亢地介绍：“这是我前日练手，在罗霄山上观景走马，随手射的山稚鸡。焖的配料也都是山珍的竹荪、猴头。那个薄方鼎里的是云梦泽的鲟鳇鱼和豚鱼，都是长沙郡名产，不可不尝。”
　　另外还有几口小鼎和铁板，赵云都没介绍，不过李素都认识，无非是凤尾鱼和洞庭湖里的鳗鱼鳝鱼，这些别的地方也吃得到，益州的长江里也有。
　　那鲟鳇鱼看上去怕不是有数百汉斤，长逾六七尺，豚鱼稍小，但也是百斤以上的，李素一个人当然吃不完，所以是和赵云等一个高层围坐数席，有侍者分割送到各人案上。
　　李素大快朵颐，总算是又领略了一些汉末的好处——鲟鱼和豚鱼太多了，都不用仔细分辨是不是“中华鲟”或者“江豚”之类的亚种，反正容易捞到的都不是什么珍稀之物，没有机械化捕捞也不可能破坏洞庭湖的生态平衡。
　　李素后世虽然生活还算优渥，对鲟鱼的认知也只停留在毛子国进口的鱼子酱的层面，没怎么吃过整鱼，今天这种排场更是想都不敢想。
　　“总算感受到一点来到荆州的特色了。”吃完鱼之后，李素一边剔着牙，一边拍着肚子内心胡思乱想地感慨。
　　谁让这个时代没什么地标建筑呢，走到哪儿自然风景都差不多。不吃点别处没有的土特产，实在很难让人有“我来到了大汉的另一个州”的真实感。
　　赵云看在眼里，悄悄吩咐身边人：“以后让户曹史的人，每隔三日送一条新鲜的云梦泽鲟鱼和豚鱼来。不用太大，多出来的肉散给典校尉、甘校尉，和其他右将军的亲随。”
　　刺史和州牧下面各曹的主官叫“曹掾”，太守下面各曹的属官则叫“曹史”。赵云是长沙太守，所以不管他要钱还是要东西，户曹都要帮他兜底办理，等于是领导的财务室。
　　李素吃得痛快，说话也直爽了些：“都说益州是天府之国，长沙已近南方瘴疠之地，要我看，这云梦泽周边，还是好地方啊，物产丰富。往南用兵也大有可为。”
　　赵云表情有些尴尬：“大王命右将军来此，督促末将讨伐自表自立之宗贼，乃是为正朝廷权威，杜绝不尊朝廷之贼私相授受官职，何言利益。”
　　李素一愣，意识到自己吃鱼吃嗨了喝多了，连忙顺着往下说：“我是说，长沙以南，平定整顿之后，虽然距离北方路途遥远，但也可以为国家驱除国贼、匡扶朝廷出钱出力。
　　尤其大王今年锐意进取，颁布了租庸调法，从此那些南方山僻偏远之地，纳粮只需够本地支用、再加些常平仓的平籴备荒储粮，其余皆可换做钱、锦，甚至均输的特产，这也是减轻了百姓负担。想必这些边郡的百姓，定然会拥护大王的仁政，主动愿意加入大王治下。”
　　李素这番话虽然是急智，但道理绝对是对的。
　　因为租庸调法实施之后，其中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利于扩大国家的直接统治疆域范围，道理也很简单：因为距离首都越偏远的地方，给中央朝廷上贡的运输成本也就越大。
　　租庸调法让边郡可以灵活变通，把原本非上贡不可的低价值密度笨重货物，无门槛置换成高价值密度、运输容易的东西，那边郡承担的运输损耗也就小了。
　　古代收税可不仅仅只有熔金银铜钱有“火耗”，征粮食也有“鼠雀耗”和其他耗，到了明朝甚至要“踢斛淋尖”。选择越灵活门槛越低，你觉得交啥划算就交啥，普通老百姓怎么可能不欢迎。
　　所以李素今年建议刘备安抚荆南，还有一点没说的目的，就是想试试看税法的改革对于还未纳入汉中王统治下的地区的穷人，有没有吸引力，有没有人“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李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赵云当然不会再煞风景，也立刻改口说些表决心的话语，一定攻必克战必胜。
　　不过，赵云也不忘提醒李素一点：“右将军，租庸调虽是让利百姓的良法，但朝廷往年旧制，对于零陵好歹还是按旧法施行，可对于没有潇、湘水运可达的桂阳郡，管制已经宽松如同交州的苍梧郡、南海郡一般。
　　只有偶尔上供孔雀、香药等物，税无定法。而且自从诸侯讨董以来，因为董卓、李傕无力顾及偏远，所以这些地方事实上已经三年不曾朝贡朝廷了。如此一来，即使他们臣服大王之后，改行租庸调制，其负担还是比目前加重的，百姓未必会欢欣雀跃……”
　　赵云说的这个问题，也是汉朝对于荆南最南边的山区郡，以及交州等烟瘴隔绝之地的管理弊端，因为太远，事实上羁縻统治，就形成了进贡没有常规的毛病，遇到个州牧铁腕强势一些的，行政征收能力强，就多收一点香料珍珠孔雀，行政能力差，可能连续好几年不给中央政府财物。
　　而行政征收能力强的，往往还激起民变。
　　灵帝的时候之所以派朱儁来平定交州梁龙之乱，就是因为当时的交州官员巧立名目、假借朝廷名义收珍珠收多了。
　　历史上后来东吴派陆绩、步骘这些人羁縻交州的时候，又因为征收孔雀收多了，也激起叛乱。
　　李素听了，却不同意赵云的看法：“当地百姓目前的低负担，是建立在朝廷的无政府状态下的，不是长久，难道就因为这几年不用进贡，未来就要一直目无王法么？
　　其次，朝廷不要他们上贡，我不信这几年当地的郡守、县令就不问百姓收税了不成？地方官员的俸禄、军队的军需，各种地方行政日常开支，哪个不是从百姓那儿收来的？没了朝廷的贡品这一项，官员的搜刮未必会减轻，说不定收得更多，差额部分中饱私囊罢了。
　　行了租庸调法，才能让百姓对未来的税负有个稳定的预期，知道未来几年要交多少税，而不是凭朝廷心情好恶或者地方长吏刀兵是否锋利临时决定。
　　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让百姓明确预期要交多少税，也是使之有恒产恒心的要务。”
　　这几句话如黄钟大吕，让赵云颇感启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开始想得理想化了。
　　主要是赵云本人太廉洁，这就制约了他和贪官斗争的想象力。他自己觉得“我当太守的话，如果没有朝廷逼着我收税承担贡品，那我肯定不会多收这块钱”，他哪里想得到其他贪官的实际做法正好相反。
　　也只有李素这么奸这么洞悉人性的人，才能一秒钟就看穿“贪官才不会因为朝廷不问我要，我也不问百姓要”呢，欺上瞒下两头吃，简直是家常便饭有木有。
　　一瞬间，赵云终于觉得自己彻底从内到外解决了南征的动机问题。
　　原来那些宗贼豪帅自封为太守之后，如此刮民害民，朝廷不搜刮他们也要变本加厉搜刮，那还不立刻用租庸调法去解救那些人民？
　　赵云甚至觉得，租庸调法对于偏远地区人民减轻负担那么有好处，如此压缩贪官奸商和囤积者上下其手收各种损耗的空间，简直应该连交州也解放了。
　　让原本被搜刮看心情的交州人民，也过上有“稳定税负预期”的幸福生活。
　　可惜，王命不可违啊，要是解放了交州，那就损害了刘备的名声，会让世人觉得刘备这是在为自己抢地盘。刘备没给他命令，他也不好解放交州人民。
　　赵云抖擞精神请命：“右将军放心！云五日之内便整顿军马，待甘校尉接手了巴丘防务之后，我便带长沙本部兵马，沿潇、湘南下，务必使二郡尽快归附大王，救民于水火。”
　　李素笑呵呵地微微摆手：“也不要急，磨刀不误砍柴工。既然要彻底结束荆南的羁縻之态，我们也要留好后手。
　　比如万一刘度、赵范不知好歹，我们非要拿掉他们的话，在这荆州本地，可有在当地威望足够的、又愿意投靠我们的名士、贤才，能够被派去接替两郡太守的职务呢？
　　我此番前来，大王可是全权授权，连零陵、桂阳等郡的太守的空白委任状，都盖好了王印托付于我，让我可以便宜行事，自行任命不必请示。待事定之后，再报备即可。”
　　赵云心中一凛，暗忖大王对右将军的信赖果然又提高到了一级。虽然右将军此番已经是“假王之符节”而来，但这个全权授权的尺度，居然到了可以不经请奏先表一郡太守的程度，那也没谁了。
　　赵云想了想：“既如此，这几天末将先整军，再请右将军见见这两年投效大王的荆州名士贤才将才，看看他们的履历，说不定有可堪大任之才。”


第361章 滚滚长江东逝水
　　稍稍适应了长沙的水土气候之后，李素就投入到了选拔人才的日常工作中去了，同时让甘宁屯兵巴丘封锁江防、搜集关东诸侯的最新情报，以便后续同时开展外交欺骗工作——
　　他船队里运来的数以千计王粲写的《英雄记》，至今还躺在那儿呢，也没个合适的时机对外散发。
　　而赵云则是忙于整兵运粮，军事与外交双管齐下，时刻准备发起南征。此外，赵云还把近年来投靠刘备阵营的荆州名士、以及在本地募集新军时选拔出来的有潜力的军官名单，统统给了李素一份，让李素可以慢慢筛选，进行人事安排调整。
　　说句心里话，虽然李素已经官至右将军，但他原先还真没完全体会过彻底独当一面的快感。
　　两年前刘备倒是封他为南中都督，权摄南中数郡的军政事务，可那次他并没有绝对人事权。比如他“建议”顾雍做建宁太守，最后拍板的还是刘备。
　　这次可不一样，他看上谁觉得不错，直接就能拍板对方当新征服地区的太守。以至于李素自己都觉得有点上头，甚至开始明白“察举制”和“九品中正制”对于一方主官有多大的诱惑力了。
　　能够一言堂决定别人的官运前途，还能邀买人心结党营私，谁不想啊。
　　辛亏李素是经过法治社会熏陶的，他深知这种凭心情和第一印象选才的恶劣，容易有多大的纰漏，所以才强迫自己冷静一下，短时间内别乱做决定。
　　……
　　“第一印象害死人啊，还是暗中观察几天，别急着看每个人的履历，先看别的政绩、军情简报，掌握全局。”
　　这天一早，在长沙太守府的书房里，李素仅仅翻阅了半个时辰人才履历后，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然后他就强迫自己要“对事不对人”，先看最近荆南的事儿办得怎么样，再顺着治迹优良的成果顺藤摸瓜，往回追溯贤才，这样才能最大程度避免偏颇。
　　为了换换脑子，李素就放下履历册，随手拿起政绩军情简报，翻看起来，漫无目的地了解情况。
　　还别说，看点别的换换脑子，还真让李素注意到了一些他之前忽略的东西。
　　原来，赵云给他准备的材料里，就有不少今年开春以来，赵云搜集到的关于袁术、孙坚、曹操等军阀的战况，甚至还配了一些简略的表示诸侯势力范围的地图。
　　李素心中暗忖：“早该问子龙了解这方面的新情况了，关东诸侯的走势已经跟历史上完全不同，早就被蝴蝶效应彻底搅得稀烂。咱在益州又太闭塞，时效性太差了。”
　　不过看了几眼之后，李素就是一惊，因为他发现战报上很多军情最早都是二月底的，而现在已经是四月下旬了，战报里面的都是关系全国的大事，赵云不该瞒报才对。
　　李素就喊过一个赵云配给他的郡吏，问道：“这些军情赵将军为何没有上报大王？我看有些事儿都是一个半月之前发生的，就算三峡水路逆流不好走，二十多天也该报到成都了吧，以后这种大事要一事一报，不要怕麻烦攒着。”
　　那小吏斗胆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李素说的是哪些，这才拱手回报：“禀右将军，凡是三月中旬以前的军情，赵将军应该都是以邸报汇报了大王的——您现在看的这条，应该半个月前就送到成都了，或许……是您在路上错过了？”
　　李素一想也对，自己来荆州路上都花了那么久，或许是在长江上跟赵云送军情邸报的信使擦肩而过了。那也就是说，这里面的消息，刘备可能反而在半个月之前就看过了。
　　“这倒是有可能。”李素觉得面前这个小吏心思还算缜密，应对也不卑不亢，虽然没有看出别的过人之处，好歹能用，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小吏拱手：“卑职邓芝，自邻郡来投奔赵将军，忝为记室令史，并无品秩。”
　　“你先退下吧，我自己慢慢看。”李素点点头，也不意外，记室令史就是最基层的“书记员”了，如果是重号将军府上的基层书记员，有最低级的品秩“一百石”。
　　但赵云是杂号将军，凡是杂号将军乃至太守身边的底层书记员，那都是没有官品的，只配“计日而食”，也就是工资日结，每天发两斗谷麦，相当于月薪六石、年薪约八十石。
　　但看眼前这个自称“邓芝”的小吏，年纪也不大，还没及冠呢，做做书记员也不算委屈。
　　李素也丝毫不会因为“派给我的书记员后世都是名臣”而觉得骄傲或者惊诧，他已经习惯了，毕竟是右将军嘛，还未出头的潜力股来投都是应该的。
　　李素就一个人继续往下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第一条重要军情，是两个月前，庐江郡太守陆康的驻地皖城，终于被袁术所表的扬州牧孙坚攻破，陆康本人也被杀殉国。
　　李素知道，他和刘备给孙坚发的财物，是腊月发出的，孙坚收货并且转卖处置一部分、形成军需战力，至少也是今年正月了。所以二月底才拿下庐江，将自己的地盘扩大到两个郡，进度并不算慢。
　　赵云搜集到的情报里，关键是还详述了孙坚拿下庐江的经过，以及其中的一些计策：陆康也算是擅守之人，持重老臣，本来要是笼城死守，不至于两个月都坚持不到就完蛋。
　　但问题是陆康也知道自己没有外援，白白死守没前途，所以一边守一边还指望援军。
　　陆康最可靠的援军，当然是去年冬天跟他一起并肩作战、一起被孙坚击败的丹阳太守周昕了。
　　周昕的抵抗意志是非常坚决的，他不但是陈温的下属、陆康的战友。而且他弟弟周昂曾是袁绍所表的九江太守，在孙坚前一次战役攻取九江郡的过程中，就是斩杀周昂后夺取的寿春城（当然孙坚杀周昂时有借口，说是为被周昂杀死的公孙越报仇，反正当时袁绍派和袁术派两大阵营互相乱杀太多了，要找借口肯定找得到的），所以周昕跟孙坚还有杀弟之仇。
　　可问题是光有战斗意志不行，周昕实力太弱，去年冬天孙坚杀扬州刺史陈温那一战，周昕的兵力损失很大。
　　周昕此次再仓促渡长江来救陆康，本意是从江南的虎林港渡到皖口、顺支流直达皖城，凭借水师之利打击自北而来、缺少大型战船的孙坚。
　　半路上，周昕的部将张英、樊能就遇到了孙坚军偏师孙策、周瑜的拦截。张英樊能见孙策周瑜的船很小，都是只能在皖水里开的走舸，进了长江就会被浪打翻那种破烂货，加上听说孙坚的主力正在急攻皖城、只派了两个年不及冠的小屁孩领这支偏师来拦截，所以大意冒进了。
　　谁知，张英樊能号称沙场老将，结果还真在皖水里翻船了。被孙策周瑜这俩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将领、人生首次独立带兵作战，就杀得大败。
　　张英的艨艟在皖水狭窄逆流之处，被周瑜提前埋伏在芦苇荡里的火船烧毁，张英烧死于河中，樊能夺小船而走，带着残兵逃回江东。
　　听说周昕的援军损失惨重被击退后，围城里的陆康愈发忧虑成疾，病情沉重。但他还不死心，因为陆康还有两路求援使者，分别是去找刘表和曹操的。
　　众所周知，刘表治下的江夏郡跟庐江郡接壤，就在庐江郡的西边，所以如果刘表派黄祖出兵增援，是可以救陆康的。陆康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只要刘表救了他，就让庐江郡归附刘表统治的打算。
　　可惜刘表自守之贼的本性又暴露出来了，这关头还不注重往碗里捞实利，而是想着“正名分”，非要跟陆康扯皮什么“由他刘表另表庐江郡太守，以及庐江对岸的豫章郡太守”，却不见实打实下本钱出兵，还顾忌跟袁术的“外交关系”，陆康只好放弃了对刘表的幻想。
　　千万别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这事儿历史上刘表还真干过。只不过要在两三年后、历史上刘繇被孙策打得逃到豫章郡时，向刘表求援。而刘表就是要求接受他表自己的心腹诸葛玄为豫章太守、让他彻底实控豫章，才肯相救，后来因为刘繇在196年病死了，这事儿才作罢。
　　刘表坐视不救后，陆康的最后一个希望，原本就是曹操了。因为这一世的曹操没有刘备、吕布的掣肘，徐州攻略很顺利，当时正在围攻下邳城，几乎已经拿下了徐州六郡中的五个。
　　而徐州的下邳、彭城等郡跟孙坚的老巢九江郡是接壤的，曹操如果愿意，虽然不能直接救陆康，但是能围魏救赵捅孙坚的菊花直扑孙坚老巢，逼迫孙坚撤围。
　　可惜的是，也正因为庐江跟曹操的地盘不直接接壤，陆康的求援信很难送出去，他不敢直接走九江郡穿过孙坚的防区送信，怕被孙坚军的巡哨斥候抓获。所以陆康绕了点路，让信使走长江水路，绕徐州的广陵郡去下邳见曹操。
　　但变故就出在这儿，陆康并不知道徐州广陵太守陈登的态度，他还以为曹操拿下徐州全境在即，陈登肯定也准备归顺曹操了。
　　谁知陈登为了寻求自保，打算首鼠两端当骑墙派，他因为厌恶曹操这一世在徐州的多次屠城，又看到隔壁的孙坚有潜力对抗曹操，所以截获了陆康的求援信使后，立刻就绑了信使送给孙坚，希望跟孙坚换取“我帮你揭穿陆康想联手曹操爆你菊，你要支持我坚守徐州最东南段的广陵郡不被曹操吞并。”
　　毕竟，历史上陈登就是个本土派，他投靠曹操也是因为那时的曹操已经“挟天子”有了朝廷名分了。而现在的曹操还没有朝廷名分，陈登当然犯不着投靠一个屠杀了他老家的敌人。
　　孙坚看了陆康的密信后，当然是立刻答应了陈登，表示陈登只要名义上臣服他、跟他联手，就可以继续当广陵太守，实现广陵的自治，甚至还封官许愿说，只要陈登帮他分摊北线压力，将来孙坚起兵北伐收复徐州之后，就任命陈登为徐州牧！
　　孙坚这话当然是扯淡了，以他的实力还想北伐徐州都不知猴年马月了，但画大饼都是这么画的。
　　谈妥之后，孙坚与陈登就联手用计，假装“曹操已经收到了陆康的求援信，而且真的派兵攻打了孙坚后方，让孙坚不得不回师救援”。
　　因为这本来就是陆康的计划，他当然不疑有他，在孙坚退兵后就趁着孙坚遗留的营地内军需辎重甚多，想派出敢死队焚烧掠夺孙坚来不及运走的辎重。
　　结果当然是中了孙坚的计策，被孙策周瑜断了出城部队的归路，趁乱杀进皖城。
　　陆康悔恨不已，本就重病不起又跑不了，不想受辱，就在太守府被攻破之前自刎而死。
　　临死之前，他派了几个心腹军官杀出南门，护着他的儿子陆绩孙子陆逊等族人后裔、一些女眷，别带财物，伪装成民船从皖水逃难，让他们进入长江之后绕路去投靠曹操，将来报杀父杀祖之仇。
　　陆康还有一些门客，则是回了陆康的吴郡老家，准备搜集财物收买死士，以图用别的办法报仇。
　　皖城终于在仅仅被围城短短四十天后，就彻底告破，二月底，孙坚已拿下庐江郡全境。
　　而曹操直到三月初，才从战后散播出来的各路消息中，得知了“原来陆康死前曾经想投靠他，向他求援”这个消息，不由懊悔“错过了一个亿”。
　　可当时陶谦这块硬骨头还在死守下邳城，至今没有攻破，曹操本人分身乏术，又恼恨陈登不但不投降，还截杀密使坏他好事，就让夏侯惇分兵一部攻打广陵！
　　此时的夏侯惇，在曹军内还没有常败将军的恶名，所以曹操用他很放心，加上夏侯惇在当初曹操讨董成皋之战败北、需要重新征兵时，就担负过“去广陵郡招募丹阳兵”的任务，当时还是扬州刺史陈温配合他募到的四千丹阳兵。
　　所以夏侯惇于情于理都该给“被孙坚所杀的陈温报仇”，又熟悉当地地理情况，便自信满满地出兵了。
　　结果当然是夏侯惇的偏师深入广陵，刚围困广陵城不久，就被孙坚和陈登内外夹攻杀败。夏侯惇也终于领到了他这一世的第一败。
　　曹操这才冷静了些，意识到自己是胃口太大了，又派人跟孙坚说是误会，两军暂时言和，孙坚也乐于跟曹操继续装作表面兄弟，似乎啥都没发生过。
　　安抚了孙坚之后，曹操集中全部怒火，终于在三月底之前彻底攻破了下邳城。他对陶谦的愤恨当然比往昔更甚，因为就是陶谦拖着不肯死，害他错过了救陆康捞地盘恶心孙坚的良机。
　　陶谦也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城破之时一把火烧了徐州牧的府邸，全家人投火而死。曹操无处泄愤，下令屠了下邳全城。
　　……
　　（注：澄清一点，历史上曹操没有屠下邳城，因为他没有攻下来。他只是选择性屠了一路上打过来的一些小城。所以，文中的描述算是对蝴蝶效应的推演，说清楚免得黑曹操。这是“我认为他如果攻下了下邳也会屠”，不代表曹操观点。）


第362章 白云苍狗十三州
　　李素手上的这份战报，是赵云三月中旬时候得到、并且发送给刘备的。
　　所以上面记载的战事信息只到三月初、只写了陆康、陶谦双双毙命为止。
　　后续的战报当然也有，但都是最近几天才刚陆续搜集到的，因为没什么标志性、阶段性的大事件，所以赵云还没送出去，不过李素正好来了，就直接看看第一手资料。
　　“快给我找找，关于孙、曹等军阀混战的近况，要连在这份邸报后面的。”李素面前东西太多，他又才刚接手，就吩咐记室邓芝帮忙找。
　　邓芝跟着赵云当了几个月书记员了，对文案卷宗比较熟，很快给李素找来了后续：“右将军请看，应该是这份了。”
　　李素展开扫了一眼，后续内容不多，就是三五天之前收到的，记载的时间应该是从三月初到四月上旬的战事。很简略，不过覆盖面很广，不光有曹操孙坚的事儿，还有其他军阀的，最后还配了一张势力范围地图。
　　李素细细阅读，首先读到孙坚在拿下庐江郡全境后，仅仅修整数日，就乘胜追击、渡江攻打丹阳郡。
　　孙坚部下的文官里，似乎有不少人劝他注意后勤、注意士兵师老兵疲急需修整，把状态恢复一下再进攻，劝说者以张昭为主。
　　但孙坚力排众议，认为周昕此前救援陆康、援军被“围点打援”歼灭大半，此刻正是周昕最虚弱的时候。如果修整的话，万一给周昕时间征发新兵充军，只会更难打。
　　而且他帐下将领程普黄盖，乃至年轻一辈的孙策周瑜，也都支持立刻进攻，所以孙坚三月初十就从历阳渡江攻打当涂。
　　情况果然如孙坚预期，周昕一开始试图“歼敌于滩头”，在当涂港阻击孙坚军的登陆，可惜部队野战实力太弱，水军也打不过孙坚，当涂沦陷，丹阳军折损数千。周昕很快沦落到节节败退放弃外围诸县、最终退守秣陵。
　　不过幸好秣陵就是后世的建业、南京。城池坚固、地理形势险要程度也不错，所以周昕据城死守待援，又不中计的话，还是可以坚持比陆康久得多的时间，守上半年都不成问题。
　　而周昕死守也不是没有盼头，他一方面是希望长安朝廷新任命的扬州牧或者刺史快点来，凝聚扬州这边抵抗派的人心。另一方面则是希望等来吴郡和会稽郡的救援。
　　前一个等待倒是有点希望，自从去年冬天扬州刺史陈温被袁术和孙坚所杀后，腊月的时候消息就传到了李傕郭汜耳中。
　　他们虽然反应慢，懒得处理这些，但朝中闲着没事儿干的大臣还是不少，反复劝说李傕别置之不理，要给不承认长安朝廷的军阀添点乱，连人选都拟定好了只要李傕盖个章。
　　所以，最后在今年正月的时候，李傕就被太常马日磾所劝，封因战乱隐居在徐州东海的刘繇为扬州刺史。马日磾在上元节之后就离开了长安，持节东来，慢吞吞走了一个多月到了徐州。
　　徐州当时虽然战乱不断，但曹操因为听说马日磾是来给“不承认长安朝廷的孙坚”添堵的，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朴素思想，还是派兵保护马日磾，好让他找到刘繇后送去赴任。只是因为孙坚和陈登的阻隔，刘繇至今还在曹操的地盘上逡巡，到不了丹阳。
　　刘繇没法上任，周昕就只有等吴郡太守许贡、会稽太守王朗支援。可惜许贡、王朗已经听说了周昕之前救援陆康大败、导致主力被歼灭的事迹，所以引以为戒，都认为“如果去救援周昕，正好是给了孙坚围点打援的良机”。
　　所以许贡、王朗纷纷回信，请周昕努力坚持，他们会出兵在太湖沿岸的乌程、阳羡等地扎营，遥为掎角之势，在精神上支持他。如果真到了孙坚师老兵疲不堪一击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主动出击攻打孙坚的。
　　不过，许贡、王朗好歹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也知道孙坚的野心很大，光一个丹阳郡肯定满足不了，周昕要是真死了，吴郡和会稽郡也迟早不能幸免。所以他们只是不想自己打头阵损失有生力量，并不是不想抵抗孙坚。
　　趁着孙坚围困秣陵，许贡、王朗纷纷征募新兵、扩充军队、收编豪强以备战。
　　许贡病笃乱投医地收容了两个人品不佳的弃将，分别叫薛礼、笮融，都是从徐州南逃而来的陶谦旧部，收编他们手下的几千徐州丹阳兵残部，还在丹阳南部山区新募了一些山越族士兵。
　　王朗则是重用了一个会稽郡与吴郡边境的山越族豪强严白虎，给其军粮物资，试图收编其部众与孙坚交战。那严白虎驻地在吴郡乌程，也就是后世的湖州一带，势力范围主要是后世浙西的天目山区。
　　军情简报上关于孙坚的部分，就到此为止了。最新进展应该就是孙坚控制了太湖以西的江南数县、围困秣陵，与许贡、王朗表面和平地相持，这是四月初的事儿。
　　不过，除了战报之外，还有一些外交纠纷信息备注在后面，李素仔细看了，写的是袁术和孙坚的“依附关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双方还未彻底撕破脸。
　　原来，早在三月初的时候，袁术看孙坚彻底拿下了庐江郡，就开始故技重施，要求孙坚交出旧根据地九江郡，让袁术麾下大将刘勋担任九江太守，如此袁术才肯给孙坚继续发放粮草军需。
　　但孙坚既然已经得到了卖长沙郡换来的足够买一年军需物资和粮食的财物，当然不会再受制于袁术。所以他选择了玩消失，假装因为战事紧急人在江东的丹阳，让袁术的特使找不到他，拖延时间。
　　袁术还真被这一手拖字诀拖了整整一个多月，还以为真是孙坚没空见不着、也不方便交接。直到听说周昕也被孙坚打得满地找牙，只剩下孤城秣陵了，袁术这才大吃一惊。
　　袁术再次遣使，想办法要孙坚交还老巢，还进一步要求孙坚承诺“待秣陵攻下、丹阳郡全境归孙坚之后，就要把庐江郡也交出来，由袁术麾下另一名大将桥蕤担任庐江太守”。
　　外交拖延到了这个程度后，孙坚躲也躲不过了，终于露出了老赖本色，表示他不想再当工具人了——当然具体台词肯定不是这样的，张昭这些人会帮他想委婉的托词。
　　但总之就是不还九江和庐江了，跟历史上刘备“得了凉州再还荆州”差不多，无非换成“得了吴郡、会稽郡再还九江郡”。
　　到了这个份上，袁术终于发现孙坚这个工具人失控了，但他依然没有下定决心立刻以武力跟孙坚翻脸，毕竟孙坚战斗力还是很强的，袁术跟曹操之间的斗争也一直没彻底消停过。
　　袁术因为不知道孙坚有新的后勤来源和大笔钱粮存货，在这样的情报不对称下，第一选择自然是“不给孙坚发粮草，继续对孙坚实施经济封锁”。
　　袁术觉得现在才四月份，而孙坚没有稳固的军粮来源，饿他到农历七月秋收之前，才是孙坚最虚弱的时候，要军事威胁也得熬到那时候。
　　“袁术无谋啊，孙坚既然敢翻脸，肯定是留了后手做好后勤准备了，居然还天真地以为可以靠断粮让孙坚就范。现在才四月份，孙坚就在围困秣陵了，看来今年之内，丹阳、吴郡和会稽恐怕都是凶多吉少啊。”
　　李素掩上面前的卷宗，摇头暗叹。不过他挺好奇为什么别的军阀没有对孙坚的扩张作出反应，所以又找了几份关于曹操近况的简报看了一下。
　　看完才发现，原来曹操在杀陶谦的过程中，损失也不小，下邳城围城了半年才攻克，军粮消耗极大，地方搜刮过狠，加上徐州百姓仇恨曹操，导致曹操辖区内的青州黄巾余孽又死灰复燃了——
　　历史上，曹操境内的青州军，也是在曹操跟吕布打死打活的时候，因为民众负担太重，才再次作乱的。无非是这一世的青州黄巾规模和力量比历史同期削弱了不少。
　　而且这一次，不光是青州黄巾军作乱，还有小股看不惯曹操屠城的名士选择了自立。沛郡边让首先扯旗反曹操，随后陈留太守张邈和名士陈宫也跟着作乱，这些人历史上都是投靠吕布、几乎把兖州整个掀掉了。现在吕布和刘备没来，他们没了外援，但埋藏的矛盾并没有消失，所以他们选择了各自为战。
　　曹操不得不回头镇压内部，估计今年剩下的八个月都要消化地盘，无力对外用兵了。
　　而且曹操接手的徐州也比较残破，看起来提供不了太多人口——徐州本来就是东汉人口第五少的州，仅次于并、交、凉、幽。灵帝熹平年间，天下大乱之前，徐州只有270万人。
　　经过张角时的第一波黄巾之乱、后来的青州黄巾蔓延，再算上青州流民流入，到陶谦坐稳州牧的时候，整个徐州还有大约240万人。
　　曹操这将近一年的徐州之战，因为有几波屠城，尤其是最后下邳城一次性杀了十几万，再算上战场上战死的，总共徐州死者达四十万人。
　　而大规模屠戮带来的人口损失，还不仅仅是直接被砍死，还有相当比例的瘟疫蔓延，又有二三十万人死于大疫，再加上外逃人口数十万——主要是被糜竺的高利贷船队移民逃亡走了。
　　战争结束后，徐州几乎付出了户口减半的代价，到了曹操手上的只有一百二三十万人。
　　不过也因为屠了下邳之后，导致了那么多老朋友叛乱，曹操和历史上一样，展开了深刻反省，在荀彧、郭嘉、戏志才的劝说下，表示以后不再屠城，而且纳谏从明年开始，就正式在自己的地盘上实施屯田制。
　　曹操也意识到自己地盘扩张得太快、表面太顺利，导致内部积累了太多矛盾，必须放慢脚步好好消化领地。
　　边让很快被曹操所杀，陈宫见事不可为，则往北投靠了袁绍。
　　也算是机缘巧合，陈宫这人本来就是站“名士”一派的，跟袁绍还算相性契合，而袁绍当时正在利用去年来投的吕布攻打黑山贼张燕、想要今年吞并并州呢。袁绍就派陈宫去给吕布当参谋，帮助吕布一起打张燕。
　　历史上袁绍是在张燕被吕布压着打、岌岌可危的时候，因为怕“吕布灭了张燕后自己闭关在并州自立”，所以在胜利前夜派出刺客想要刺杀吕布、独吞并州战果，免得将来被吕布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出卖。但吕布武艺高强反杀了袁绍的刺客，这才撕破脸，有了后来去兖州、跟陈宫合谋的事儿。
　　现在却变成了张燕还没被灭、陈宫已经先被曹操打跑了来冀州投袁绍、又被安排到并州战场，于是就从“吕布投陈宫”变成了“陈宫投吕布”。
　　而陈宫信誓旦旦向袁绍保证可以驾驭住吕布，让袁绍千万别自毁长城，袁绍居然也看在了“陈宫是有信义的清流名士，应该是心向袁氏的”这一点上，暂时容忍了陈宫与吕布，让这两人安心为袁绍建功立业。
　　这一转变让袁绍提前获得了势力和地盘上的好处，至于是否会因此内部埋雷，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目前看来，袁绍很有希望一统冀州、青州、并州三州，还是比曹操的兖州徐州两州进度快，依然是天下第一大势力。只要袁绍和吕布不翻脸，这样强强联手的夹攻之下，张燕一年都活不过。
　　边让被杀、陈宫逃亡之后，曹操这边的叛臣，只剩一个张邈。
　　张邈因为既得罪了曹操又得罪了袁绍，还看不起袁术，无人可以投奔。只好从陈留老巢沿着官渡、酸枣，单骑逃过虎牢关，投靠了河南尹朱儁，苟延残喘。
　　曹操看在朱儁是老前辈的份上、平黄巾三杰，也不敢对朱儁如何，只好放人朱儁庇护张邈，双方就继续隔着虎牢关对峙，划分地盘。
　　张邈觉得自己应该安全了，但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最大的隐患，那就是朱儁已经太老了，没剩几年阳寿。
　　朱儁毕竟是老一辈的人，跟他一起作为平黄巾三杰的卢植，去年已经病死。皇甫嵩今年听说也有重病卧病的趋势，医官估计也就一两年阳寿了。朱儁的健康状况只是比皇甫嵩略好，但也已经无力征战四方，只是守着被关羽赵云救火而免予彻底焚毁的雒阳周边，当个自守之人罢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朱儁重病不起之日，就是曹操攻打洛阳杀张邈报背叛之仇的日子。


第363章 跑官不成就开喷
　　李素看完了赵云这儿最紧要的情报之后，忍不住继续往下读，把那些略有线索价值的东西，也事无巨细看了一遍，不觉天色已晚。
　　还是邓芝帮他秉烛，李素才被烛光所惊醒，收回了思绪。
　　“我竟看了一整天么，不必再添蜡了，我看到点完这根蜡烛就好，让人传晚膳吧。吃完之后，点油灯就行。”李素合上手头的卷宗吩咐。
　　饭食很快就传来了，依然有鲟鱼和豚鱼，只不过鱼是中午杀的，晚上这顿就做成了炙烤，免得不新鲜。
　　吃饭的同时，邓芝点了两盏油灯，加足了灯油，确保蜡烛烧完后，油灯还能点一晚上。
　　赵云是很简朴的，因为夜里读书的需求很少，平时用的都是油灯。这两天是为了招待李素，作为高级文官需要保护目力，才备足了蜡烛。
　　华夏人用蜡烛，最早是战国末期，只有楚国贵族用，连秦始皇用的都是油灯为主。到了西汉初期，随着陆贾说赵佗，蜡烛才作为南越王给刘邦的贡品。（《西京杂记》记载是：赵佗向刘邦臣服的那一次，进贡蜜蜡五石，成品蜜烛二百根。刘邦自己留下一部分，给开国列侯每人赏两根）
　　经过两汉三百多年里渐渐普及，至今还是比较贵的，也就荆南和交州出产，长沙郡算是产地之一（蜡烛的产地往往也是蜂蜜的产地）。
　　所以后来西晋初年，王恺石崇斗富时，才有王恺家用饴糖水洗锅、石崇就要用蜡烛当柴烧来压过对方。直到那时，蜡烛都是贫穷官员舍不得点的奢侈品。石崇当过荆州刺史，他很容易就想到就荆州特产的奢侈品炫富。
　　不过在李素看来，赵云的俭朴自律并没有太大意义——蜡烛珍稀，应该鼓励荆南山民多养蜂多收蜂蜜和蜜蜡才对。
　　应该把脑子动在“发展生产力、解放生产关系”上。比如未来几年，在目前的租庸调法基础上，把边郡给朝廷中央均输的物资再细分调控、设置一批合理的兑换指导价，把蜂蜜蜂蜡都纳入“一般纳税物”的范围，就可以官民两便。
　　有空可以好好琢磨一下这事儿。
　　……
　　当天用完晚膳，李素又稍微看了会儿卷宗就歇息了。
　　此后几天，他才捡起第一天就本该做的事情，浏览宜都、武陵、长沙各县今年的治绩，顺带看看新归附人才的履历，寻找将来可以外放到零陵、桂阳去的人，掌握当地局势。
　　李素已经是尽量对事不对人，力争公允，但谁让他是穿越者呢，遇到史书上见过的人，还是会免不了先入为主。
　　三四天的卷宗梳理，李素着实发现了几个本该大名鼎鼎的家伙，现在都乖乖等着他拔擢呢。
　　首先是他在赵云募集的长沙新军中，发现了一个投军不足半年、因为表现不错暂居屯长的小军官，正是魏延。
　　一看到魏延，李素就忍不住联想到黄忠，可惜经过了解后，才发现黄忠已经在刘表的侄儿刘磐帐下了，是刘磐的部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黄忠已经四十出头了，年纪资历摆在那儿。刘表当荆州牧之前，黄忠就算仕途再坎坷，好歹已经是荆州本地的一名曲军侯。刘表来了之后，让侄儿刘磐驻扎江陵招兵买马，肯定会立刻给本地军官加赏，黄忠只要不是卖主求荣之人，就没那么好挖。
　　而魏延不一样，史书上没有记载魏延的出生年月，但比黄忠年轻好几十岁肯定是有的，李素看魏延履历的时候，发现他还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是今年刚刚当兵的。赵云能看在他武艺不错、而且擅长整顿纪律的份上，给他当个屯长已经算是非常任人唯贤了。
　　除了魏延之外，武将方面李素发现的唯一认识的人，就是霍笃霍峻兄弟俩了——他俩是宜都、南郡周边的地方豪族。霍笃是去年冬天，带了本家几百名乡勇投靠赵云。
　　初平年间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曹操那边的许褚、李典投靠曹操，也都是如此。
　　因为是“带资进组”，自然可以高配官职。所以霍笃入职就是别部司马，带领本部私兵自成一部，霍峻才十六岁，是跟兄长一起来的，目前也在霍笃下面当个曲军侯——这官职已经比魏延还高了。
　　除了这魏、霍，其他赵云募兵所得的都是些无名之人。
　　“魏延倒是可以一用，可惜还太年轻，又没有军功，怕是几年内都到不了都尉。霍峻也一样需要历练。要找可以担任太守的人选，就只能从年高德劭的荆南名士里选了。
　　否则，难道要把董和、向朗、李严那些已经投靠两三年的文官移封到零陵？可惜这些人籍贯不是宜都就是南郡、襄阳，会不会被荆南人排斥呢……
　　荆南最南面两军，还是汉越杂处，非常排外的啊。要是刘巴没有被大王留在中枢，原本倒是可用，刘巴是荆南第一名士，又是零陵人。”
　　李素心中如是总结，决定再有点耐心找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仔细翻阅来投的文士履历后，也挖掘出四个认识的，而且大部分年龄也相对适合，没有武官名册里魏延霍峻那么年少。
　　第一个是韩嵩，字德高，二十七岁，赵云接任长沙太守时，命其为益阳县令，扼守潇水零陵方向。李素对此人的认识，也就停留在演义里那几句事迹：
　　历史上在刘表没有下决定该投靠曹操还是袁绍时，韩嵩劝刘表别派他出使许昌，还说如果他去了朝廷授予官职，从此就得忠于朝廷，“不复为将军死矣”。刘表坚持派遣，韩嵩也果然被授官投曹。回来后刘表大怒欲杀，最后被蒯越提醒“韩嵩有言在先”才放过。
　　后面两个人物，年纪资历都稍长一些，分别是零陵郡人赖恭、长沙郡人吴巨。作为演义上都出场过的人物，李素当然也略有所知。
　　赖恭如今已年近四旬，历史上为刘表所用，曾在交州刺史张津死后，刘表试图把势力范围伸入交州，表赖恭为新任交州刺史。后来刘备平定荆南，赖恭也投靠刘备。
　　虽然没什么值得写进演义的功劳，但也算是老资历的吉祥物了，最后是史上《汉中王劝进表》的十一名联署人员之一，署名排在关张马黄和诸葛亮许靖等人之后、法正李严之前。
　　至于吴巨，今年大约三十岁，史上最出名的作用就是在刘备兵败长坂坡、遇到鲁肃的时候，托词说“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投之”，作为刘备方面的一张要价底牌，引诱鲁肃主动说出“吴巨兵微将寡，难成大事，不如与孙讨虏联盟”。
　　由此也可以看出，吴巨至少跟刘备是老朋友有交情了。这一世虽然形势变化非常大，但吴巨还是在关羽入宜都、赵云入长沙时，多次表达善意。
　　李素反复验看了他们的资历是否够深，最后心中暗忖：如果刘度、赵范双双不识相想要抗拒，或者是拒不配合改革，需要杀鸡儆猴的话，那就把赖恭、吴巨顶上去吧。当然最好是刘度、赵范只有一人作死，那样不用太大动干戈，又能杀鸡儆猴。
　　全是鸡太浪费，但全是猴也不利于立威。
　　尤其今年是刘备的改革之年，每个州找一只鸡做反面典型还是很合适的。
　　心中有数之后，再看其他年轻人的履历就轻松了些，李素粗略一扫，剩下叫得出名字的就只有来敏、廖立二人，都很年轻，李素对他们的印象也都停留在“狂士”层面，所以没打算立刻挪动，想观察观察。
　　廖立如今才十七岁，历史上刘备死后，他可是觉得“除了诸葛亮以外就属我最牛，连李严都算个屁”，最后喷遍诸葛亮以下，被诸葛亮废了。
　　来敏二十八岁，也是以发表不和谐言论著称于史，诸葛亮废来敏之前有一句话叫“来民乱群，过于孔文举”，意思是来敏这人发表反动言论比孔融还多，我只废他而没杀他，已经是很仁慈了。
　　（无独有偶，孙权也说过“曹贼杀得孔融，孤岂杀不得虞翻”，所以孔融、祢衡这些人，当时都是被当做嘴臭狂士的计量单位了。）
　　只不过，廖立、来敏这些人狂归狂，历史上被废之后倒也安贫乐道，活得都挺久。
　　廖立活到姜维被提拔为镇西将军时（诸葛亮已经死了十年），依然精神矍铄风采不减。
　　来敏更是活到九十七岁，刘禅投降前两年才死，活得比三国时以长命著称的东吴吕岱还多一岁，交趾士燮都得甘拜下风。
　　……
　　李素把人事资料整顿好之后，当然也不便赏罚由心，所以还要给出升迁拔擢的依据。
　　他做这些工作的同时，赵云也已经弄好了讨伐零陵、桂阳的军事准备，就亲自来问李素，是否已经解决了“如果敌人抵抗，备用太守人选”的问题。
　　李素表示马上可以搞定：“子龙不必急切，一两日内，我就能有决断。”
　　赵云当然等得起，而李素即将“寻找零陵、桂阳太守备胎人选”的消息，到了这一刻也不再是荆南军中的秘密，不少人都觉得机会来了，就算当不上太守，被放出去提拔一下，当长史、郡丞、县令也好。
　　所以李素这儿差点门庭若市，有些人旁敲侧击想来求官。
　　一些自命不凡的狂士也坐不住了，认为李素都快决定“南下干部”人选了，居然还没找上自己，于是主动上门。
　　赵云出征前一天，一大早，李素刚刚起床洗漱用膳完、办公了没多久，邓芝就进来通报，说是名士廖立来访，应该是求官的，问李素见不见。
　　看在对方诚意来投，而且有点学问名声，李素也不介意见一见，就让人放进来了。
　　廖立果然够狂，见面第一句，就直接说：“汉中王何无容人之量耶？天下诸侯任人唯亲，于汉中王为甚矣！右将军何不谏之？”


第364章 枪打出头鸟
　　说句实话，虽然李素这人博览史书，对汉末狂士们的表现多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廖立进门第一句就开喷刘备“无容人之量”时，还是有点猝不及防。
　　啥？刘备无容人之量？刘备不会用人？
　　相比于袁绍、刘表那些用人更注重名士声望的家伙，刘备已经算很礼贤下士了有木有！刘备这儿提拔的出身寒微的人才还不够多么？
　　所以廖立确实一句话就成功引起了李素的注意，让李素从“不屑于反驳”切换到了主动、积极反驳的状态中。
　　哪怕廖立选择像祢衡那样大骂“天地之间何无一人”，效果都没现在这样好。
　　李素朝西北方拱了拱手，表情古井无波地说：“可笑，大王礼贤下士、拔擢幽潜，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与关张赵诸将，皆出身寒微，如今位列四方、四镇、杂号将军，皆大王用人得当、天子明诏所授。天下竟有尔等聩瞽之辈。”
　　聩瞽嘛，就是说你丫是小聋瞎吧！这都看不见！
　　廖立却不卑不亢，煞有介事地指出：“右将军所举，正好证明卑职之言。将军之号，虽皆是朝廷所授，但也是汉中王所举，天下谁人不知，镇南将军、征虏将军从大王于讨黄巾，右将军从大王于讨张纯，伏波将军从大王于讨张举。
　　其余简雍、鲁肃，凡在大王麾下身居高位者，莫不以相从故旧著称，来投越早，官位越高，丝毫不论晚来者是否才具过于先来者，这不是任人唯亲又是什么？如此狭隘，得州郡之地尚有可为，欲以此匡扶天下，岂非缘木求鱼？
　　难道将来大王诛除国贼之后，论功行赏，就只重用益、荆二州之人？那天下其余十一州部人心何以归附？何以服众？为今之计，汉中王当示人以‘千金市骨’求贤之态，用人唯贤，不避年齿、功序，若能如此，‘先自隗始’。”
　　李素愣了一下，居然发现廖立这番话居然有一定的欺骗性。
　　因为历史上刘备用人，“先来的比后来的更优待一些”，这个规律肯定是有的，但这也不能算问题，是人之常情。
　　封官哪能完全不看资历深浅？对刘备而言，元从派比徐州人要重用，徐州人如果有大贤可用，也要比在荆州时才遇到的重用。
　　但只不过前两类人没有根基没有家族无法补充，所以历史上在刘备阵营后来声音渐渐轻了。但荆州贤士比益州贤士有前途，这一点在刘备阵营还是比较明显的，没什么好否认。
　　不过这里面也有益州人相对更加不重视汉室有关，找不到忠心之人也没办法，毕竟益州世家豪强是被“打土豪分田地”的肢解对象，北伐钱粮也要指望他们出。
　　但李素知道，刘备重用元老也是有道理的，那就是很多元老确实有本事，只不过外人难以想象那种欧皇的运气罢了——可以设身处地想一想，要是一个没有欧皇运气的普通玩家，开局十连抽能想象自己抽到两张金色传说么？
　　但刘备就是这样的人，他开局就抽到了关羽张飞，人家是真的万人敌，你不能说刘备重用关羽张飞就是任人唯亲。
　　何况这一世刘备开局还遇到了李素、赵云，这四个人是真本事啊，不是因为跟刘备早才做到如此高位的。
　　但廖立的话提醒了李素一点：人言可畏。
　　尤其汉末识字率低、信息传播慢。外人至今还有很多无知愚民甚至是读书士绅，不知道关羽张飞赵云的本事，甚至李素的本事都不排除有个别狂妄自闭的人觉得是以讹传讹，觉得“我上我也行”。
　　外行人不知道刘备开局十连抽四张金色传说，就会以为刘备是“凡是开局十连抽抽到的不论好坏都要重用”。
　　李素想到这儿，甚至有点理解历史上刘备称汉中王之后，为什么急着破格提拔魏延了——就是模仿刘邦提韩信。刘邦是为了告诉世人“我现在是汉王了，我重用的不再仅仅是沛县老乡”，刘备也要强调他这儿最高层的不仅有元从旧将。
　　梳理明白这些道理后，李素也不屑于跟廖立急，毕竟他说的话有点道理。
　　刚才廖立的话里，最后那几个字“先自隗始”，是燕昭王千金市骨的典故，是郭隗对燕昭王说的“如果要重用贤才，可以先拿臣当个示范”，燕昭王以师礼尊重郭隗，后来果然引来了乐毅。
　　廖立显然是想模仿古人，让李素以他“重用示众”。
　　但李素显然不打算让廖立捞到好处，要是这样大谈炎炎乱喷一顿就能荣华富贵，那只会导致将来来投奔的徒有虚名的喷子越来越多。
　　要是孔融祢衡那些都来了，可不头疼？
　　他信奉的是“殃归首倡，殿兴有福”，谁提议改革，谁首先就不能从这次改革中捞到好处，要确保裁判员不当运动员。
　　李素便一脸正气地说：“大王任人唯贤，岂等闲之人可知。不过，为恢弘志士之气，示天下以公也无不可。
　　大王与我，素来都是闻过则喜、虚心纳谏，不罪面刺进言之人。数日之内，我自会拔擢若干幽潜新附之英贤，来人，送客。”
　　书记员邓芝立刻摆着一副如同星巴克中杯服务员一样的僵硬微笑表情，坚定而礼貌地把廖立请出去。
　　廖立就这样被轰出去了。
　　当天下午，据说来敏也来晃悠了一下，但似乎是听说了廖立的下场和李素的反应，乖巧地没有再来撞枪口。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来敏的爹毕竟早在灵帝初年就位居三公了，来敏的姐夫是前少府黄琬，是卢植和郑泰的上司。来敏名门望族出身，不好跟廖立这样光脚不怕穿鞋地直白要官。
　　果不其然，一天之后，李素就公布了此番考功升迁的名单。
　　赖恭、吴巨都被提拔到了副郡级，而且随时有可能在获取新的地盘后补缺。
　　来敏被提拔为治学从事，没什么实权，但是位置还算清贵，也不辱没了——主要是李素看了来敏的简历后，发现这人虽然是个孔融一类的大喷子，但那些泥古不化的无用之学还是可以的，而且喜欢钻研训诂，派去做点儿编字典的工作还算人尽其用。
　　事实上，其实哪怕是孔融、祢衡这样的人，真要是派去编字典、整理古籍，说不定历史下场也会不错。只可惜投错胎当了大喷子，最后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而武职方面，李素也顺水推舟，借着廖立喷大王“用人论资排辈”的契机，“破例提拔”了年轻的、刚来不久的魏延、霍峻。
　　魏延被从屯长提拔为曲军侯，听说这事儿的时候他还颇为受宠若惊，连忙来拜谢李素。
　　而对此不太心服的人也有几个，主要是投靠刘备比魏延早一两年的那些武官，他们都觉得自己资历深，论资排辈也该先被提拔了。
　　这一小撮不服的人，就公推两年多前就已经在宜都投靠刘备军、如今还没做到都尉的李严，来劝说李素。
　　李严本人其实倒也没对自己的待遇多不满，他觉得自己和董和、向朗也算被优待了，主要是帮下面的人出头。
　　一见到李素，李严就恭敬地说：“右将军，听闻您近日拔擢了一些年不及冠的少年人任曲将、甚至别部司马，军中那些投效两三年的军官，似乎颇有微言，还请右将军察之！”
　　李素拍着李严的肩膀笑道：“正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提别部司马的是特例，他们霍家是自带六百部卒来投效，而且日前又向赵伏波请战，零陵之战愿为先锋。如此远来投效不避矢石的忠义之士，正当嘉奖以彰其心。
　　至于那魏延，确实起于草莽，当曲将也快了些——但这不是没办法么，廖立大放厥词，说大王任人唯亲、拔擢将领全看年功资历。大王又虚心纳谏闻过则喜，不好以言罪人，当然要提拔几个新来的典范了。正方可代我向军中诸曲将解释，不必歧视魏延。南征之时，赵伏波也会让他担任前军，证明自己的。”
　　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李素“破格提拔新人”带来的内部怨恨值，都推到了廖立身上。
　　李严听说是因为那个喷子腐儒挑事儿挤兑大王，才害得老人们被人插队提拔，也是恨得牙痒痒，回去之后立刻谨遵李素的要求，把真相告诉了那些需要被安抚的老人，一时间军中那些暂时没法被提拔的人，统统把廖立恨得牙痒痒。
　　至于廖立本人，只是被给了个小官、去当茶陵县丞，一个只有长没有令的五千户以下小县，算是奖励他“面刺尊长之过”的奖励，也体现了李素的闻过则喜。
　　……
　　搞定了廖立、来敏等人后，赵云也准时出兵南征了。
　　出发之前，赵云先派使者对刘度、赵范进行了问罪，罪名当然是“张羡覆灭之后，他们挟宗贼自重，要挟刘表表奏其官，私相授受”。
　　要求刘度、赵范表现诚意，接受汉中王“替天行道”，代表朝廷重新厘定零陵、桂阳二郡官员的人事安排。同时，还以解救百姓的名义，逼着刘度、赵范接受租庸调法改革，对山越百姓的税赋进贡形成常态化的法律，不能凭心情和军事实力强行胡乱征收。
　　赵范果然比较怂，拿到信的那一刻就有点吓尿，知道李素和赵云的厉害，估计干不过。
　　但他知道桂阳交通不便，不在潇、湘水系沿岸，赵云的部队无法溯流直达，得先灭了零陵才能到。所以赵范就打定主意：如果发现刘度撑不住，就立刻投降。
　　而刘度明显没那么好眼色了，他虽然历史上也投降了刘备，但当时刘备开出的条件要优厚一些，没说要调整零陵人事，也没说要搞搜刮改革。现在条件苛刻了，让刘度不肯乖乖让度出权力，就打算仗着偏远试试看。
　　更何况，他几个月前还见过李傕的朝廷派去交州的使者路过零陵，刘度知道朝廷另有安排，说不定还能打一打朝廷那张牌。
　　既然如此，赵云就让霍笃霍峻兄弟和魏延，打先锋溯着潇水而上，先到零陵证明自己。


第365章 报团取暖的反贼
　　四月下旬的一天，一支大约五千人规模的远征军，由伏波将军赵云亲自率领，分乘两百余艘小船，连带着辎重，从长沙城出发，经衡阳，逆湘江而上，向着零陵郡腹地挺近。
　　（注：衡阳古代就叫衡阳；零陵郡治泉陵县在现在的永州；桂阳郡治郴县是现在的郴州）
　　船过衡阳时，全程最险要难行的路段也就算过去了，因为南岳衡山已经被远征军抛在了后面。
　　荆南地理，长沙、醴陵、湘南（湘潭）、湘西（衡山县）等县位于衡山以北的湘东盆地；而衡阳与零陵郡的永昌、祁阳、泉陵位于衡山以南的湘南盆地。
　　所以从长沙郡攻打零陵郡，零陵一方是很难依山险而守的，长沙人只要进入己方的衡阳县，就已经突破了衡山防线。
　　赵云的前部先锋，由一名年轻的别部司马李严率领，有士兵五十船，分五个曲，每曲四百人，共计两千。
　　船过衡阳，氛围渐渐轻松，也不乏军官们扎堆窃窃私语吐槽：
　　“呵呵。这就是那个魏延吧？命是真好啊。”
　　“对，你也听说了？他原先什么功劳没有，李司马（李严）让他当个屯长，已经是秉持了伏波将军激励远来投效之人的指示，错给他了。
　　谁知又赶上狂士廖立‘直言敢谏’，说大王任人唯贤、只看资历。右将军要维护大王闻过则喜、虚心纳谏的美誉，这才选了几个新附军官中稍有才干的典型，又破格多拔擢了一级。
　　这不，这魏延才来四个月，卖弄了一番武艺和治理军纪的才能，就跟咱一样是曲将了！当兵三个月就升屯长，第四个月就升曲将，小心爬太快折福哦。”
　　李严麾下其他四个曲军侯，要么是从军两年以上的，或者是本地的山越族或者隔壁的武陵蛮出身、多多少少算是土著部落豪强，家里有百十户部族、带着几十个私兵来投军，这才做到曲军侯。
　　这样一群人，怎么可能服气魏延这样一个家伙，四个月就跟他们平起平坐。
　　这种闲聊往往还故意说得很大声，高谈阔论，甚至是几个人一起吼。
　　哪怕魏延的坐船离他们最近时只有几十步，湘江上的风声又不猛烈、不足以掩盖话语声，照样毫不收敛。
　　魏延隐约听见，也是全程阴沉着脸，偶尔咬牙咬得咯吱作响，却始终没有做声。
　　没办法，他连跟自己属下的屯长们发泄表决心的话都不好说。
　　因为他麾下那些屯长，十天前都还是跟他平级的同僚。现在就他突然提拔成了领导，原先的老同事们自然也是阴阳怪气的，虽然不敢抗命或者排挤他，但也绝对谈不上交心。
　　提拔成曲军侯后，同一部的其他曲军侯不待见他，自己曲的屯长们也不待见他，两级夹住受气，跟风箱里的老鼠一样。
　　升官太快果然太遭人恨了呀。
　　魏延捏着佩刀刀柄的手都青筋暴凸了，恨不得立刻杀到零陵城下，让城里来个不要命的敌将供他斩杀立威，证明升他为曲军侯是绰绰有余的。
　　……
　　可惜的是，魏延的跃跃欲试注定是要碰壁的，因为零陵太守刘度根本不敢主动出来野战。
　　曾经的零陵第一名将、零陵都尉邢道荣，三年前已经在跟随张羡去夷陵攻打关羽的战役中，被徐晃杀了。
　　那一次，是张羡主动出击，联合了武陵金旋、夷陵苏代、华容贝羽等地方势力和宗贼，想要趁着关羽出峡立足未稳，将其扑灭，结果全部遭到关羽反杀。
　　关羽打完那一仗后，三年之中，第一年被派去北伐雒阳讨董，后面两年则是被刘备调回蜀中，在南中征战平定了两年。
　　因为那两年外部江湖上没有了关于关羽的传说，荆南新崛起的宗贼们也渐渐好了伤疤忘了疼。
　　代替关羽执行后续镇守任务的赵云，倒是与民休息，两年来谨守荆南入川的峡口，丝毫没有侵犯其他郡县的意思。当地人对赵云当年的威名，也渐渐淡忘了一些。
　　但零陵没了邢道荣，剩下的都是些无名下将，连继任都尉的鲍隆，都只是衡山猎户出身，虽然号称射杀双虎、屡斩巨蟒，但终究空有一身蛮力。
　　接替张羡的刘度，又岂敢用这些将领主动出击。
　　李严带着魏延、霍峻等部进入零陵郡境内，深入数十里后，首先抵达了祁阳县。
　　祁阳是湘江北岸的一个县城，也是郡治泉陵的门户。
　　过了祁阳后再往西直线八十里，就是泉陵县了。
　　但如果沿着湘江走水路，因为湘江弯弯曲曲的走势、要往北拐一个大弯，倒是有一百五十多里水路。
　　祁阳这地方的地势，谈不上跟衡山山区那么险要，但也算是有山可依。此地湘江以北是祁山（跟陇西的祁山不是一回事，只是祁阳县和祁东县之间的山），湘江以南是九嶷山。
　　九嶷山又叫苍梧山，绵延极广，是五岭的一部分，九嶷山南面就是“岭南”了，确切地说是交州的苍梧郡。
　　传说舜帝南巡苍梧之野，死于此地，娥皇女英两位湘夫人哭祭于此，就是这个九嶷山。战国时楚国大诗人屈原的很多诗作，写的就是这个地方，后世还有人在山上考据附会舜帝陵。
　　山区无法行军，所以去泉陵的粮道必须从祁阳县门口的湘江里走，要是绕过祁阳攻泉陵，是会被祁阳县守军切断粮道的。
　　李严刚到，也不想直接蚁附攻城，就先让魏延带着一些手持大盾的士兵，先到城下喊话劝降。
　　魏延也不推辞，他暗忖区区祁阳县守将，估计也就是个县尉，怎么可能有胆量抗拒伏波将军的威名，于是就拿着一面梨木包铁的大盾、手持古锭刀、背插一张硬弓，带兵上前，把一路上早就练熟的台词吼了出来。
　　还真别说，李严带来这些人，除了李严本人之外，其他还真没魏延的口才，也琢磨不清楚劝降话术的大义名分。
　　很多曲军侯级别的基层军官都嘴笨，只知道拿刀砍人，你让他说交战双方谁对谁错，其实说不清楚。这时候魏延稍微有点文化、识字明理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只听魏延大吼：“祁阳守军听着！我乃伏波将军帐下先锋魏延！刘度自恃宗贼，不尊朝廷，要挟上官强索官职，还抗拒汉中王宽仁远人的租庸调变法，试图继续擅专搜刮之利，盘剥害民。
　　伏波将军奉汉中王之令吊民伐罪，上正朝廷纲纪，下救黎民困苦，尔等无关之人，切勿自误！速速开门投降，可免无辜死伤！”
　　吼了几声之后，城头一个不知是别部司马还是县尉的军官，也躲在垛堞后面开始喊话：
　　“城下贼将休要妖言惑众！零陵司马陈应在此！天下皆知荆州牧乃是景升公，我主刘度的零陵太守之职，乃是明报景升公、上表朝廷所授，贼将竟敢说是要挟强索，简直厚颜无耻！
　　而且，我家府君数月之前，还曾另得长安明诏，我零陵众将人尽皆知。长安发来敕命中曾言：刘备、刘表身为宗亲，或阴托讨贼之名，借口不尊朝廷、妄图自立。让交州刺史子云公便宜从事，如遇刘备、刘表妄自侵夺，可权摄零陵、桂阳二郡，以尊朝廷！你们才是反贼！”
　　零陵别部司马陈应的这番话，着实出人意料，让魏延和李严都猝不及防，一时不知道打还是不打。
　　如果要打，立刻开始准备攻城武器，甚至等赵云来了，赵云的心腹工匠自会打造配重式投石车，攻城难度非常容易——
　　配重式投石车，此前只在益州的作战中用过，因为蜀道艰难，消息封闭，外部的军阀至今不知道这种武器的具体信息，更加不会造。三年前关羽打夷陵、武陵等地的时候没敢用，怕的是泄密导致对手也学去。
　　但现在的零陵战场其实是不要紧的，因为北面的武陵、长沙都是刘备的地盘，荆南已经与外部世界隔绝。别说是拿出配重式投石车攻城，李素就算有歼星舰灭了刘度，外面的人也不知就里。
　　可现在的关键不是武力够不够，而是大义名分的问题。
　　刘备毕竟不是孙坚曹操，即使是孙坚曹操，193年的时候抢地盘也是要借口的，没到彻底不要脸的程度。刘备得确保自己尊奉朝廷、匡扶汉室的大义不能受损。
　　“刘度居然还有长安密令、让他可以跟交州刺史张津勾结？这事儿不是咱能决定的了，快，立刻先上报伏波将军，伏波将军自会再报右将军，请他们定夺。我们先围而不打，休整几日。也别放松戒备，若是陈应敢主动出城袭击，那就坚决反击，让他有来无回！”
　　李严如此吩咐，约束部众不许妄动。
　　魏延、霍峻等人依令而行，分兵下寨监视祁阳县城。
　　魏延还存了个心思，唯恐陈应不出来袭击他，所以扎营的时候非常激进，选择了跟李严部下其他几个曲分开。
　　魏延单独带了四百个兵到湘江南岸扎营，摆出“断陈应后路，防止陈应撤退到泉陵，也防止泉陵的刘度、鲍隆沿湘江来增援陈应”的姿态。
　　这边扎营完毕后，刘度的新外交举措情报，一天之内就送到了赵云手上，赵云也不敢自专，又派了哨船顺流而下，顺风顺水帆桨并用，两天内回到长沙急报给李素。
　　“李傕郭汜居然还给张津密旨？让他在大王或者刘表生出‘不尊朝廷之心’的时候，从背后牵制大王和刘表？”
　　听说这个讯息时，李素简直是大喜过望。
　　《后汉书》上只写过交州刺史张津，在建安初年的时候，得过曹操所控制的许昌朝廷的密旨，让他可以便宜行事越境接管零陵、桂阳。
　　但那是因为刘表一贯是袁绍的盟友，所以曹操怕被袁绍和刘表夹击，这才给荆南张羡、交州张津密旨，让他们给刘表添乱。
　　没想到，这样的招数屡试不爽，每当挟天子的朝廷被地方军阀北伐威胁时，都喜欢用这手给讨董/讨傕汜/讨曹的军阀添堵。
　　“天助我也！既如此，子龙负有何疑？刘度勾结张津，支持李傕郭汜，这个罪名可比陈温、陆康、周昕的‘承认长安逆臣、破坏讨贼’更加卑劣了。
　　陈温陆康等人，好歹只是消极被动地承认长安、不愿为北伐长安出力、掣肘摆明了姿态要北伐长安的诸侯。而刘度和张津是主动进攻破坏北伐救驾大业、助纣为虐了！
　　告诉子龙，急击勿失，大义名分方面不用担心，大王素来以北伐匡扶汉室为任，这种贼臣帮凶还有什么好留手的？！”
　　李素兴奋地吩咐赵云派来的信使，还因时制宜地交代了一大堆外交笼络的话术，怕信使记不清楚，李素只能提笔给赵云写了一封密信，让他如此如此攻心笼络。


第366章 后生可畏
　　因为李素的果断，赵云仅仅是稍微耽误了几天，就重新展开了对零陵的攻势。
　　有湘江水运的支持，所以赵云也不怕在攻打祁阳县的时候就造投石车，会浪费人力物力——船只的载重比车辆大得多，投石车用完之后，可以拆成几个大型组件，之间装船运走，下次攻打郡治泉陵县还能用。
　　一边让军中工匠建造投石车，赵云也不忘一边让士兵们按照新的台词喊话，攻心为上，瓦解守军的军心。
　　得李素指点，这一次的劝降话术，已经从最初的指责刘度“自恃宗贼、要挟上官授官、行割据之实”，变成了“与张津勾结挟天子乱命的李傕郭汜，助纣为虐、破坏北伐救驾大计”。
　　多好用的出师之名啊，原本还要帮刘表出头，现在连刘表都不用提了，直接把要打的敌人定为反贼同党。
　　要怪，也只能怪那些荆南宗贼看不清形势，久困一方没有见识，身边也拿不出一两个懂政治的幕僚谋士。觉得曹操袁绍甚至袁术都有点承认李傕郭汜，就觉得他们也承认李傕郭汜就没事了。
　　殊不知，天下有两家诸侯是最不承认李傕郭汜，那就是刘备和孙坚，而且可以名正言顺专挑承认李傕郭汜承认得最跳的军阀来打。
　　造投石车和骂阵劝降花不了几天，两军前线僵持到四月底，随着四月二十六这天投石车完工，扼守祁阳县的陈应就开始大吃苦头。
　　配重式投石车仅仅砸了几个时辰，守军已然损失惨重。关键是白白挨打很难还手，太伤士气了。
　　祁阳县的低矮夯土城墙，很快被砸得七零八落，被陈应逼着担土抢修堵口的士兵，也被时不时夹杂在大颗石弹间的碎石雨泼得头破血流，死状惨不忍睹。
　　零陵这种靠近山越南蛮杂居的偏远小郡，本来施工力量就薄弱，大部分城的城墙造得就跟玩儿似的。
　　祁阳城的选址依托九嶷山，就是希望仗着山势提供一部分防御，光靠城墙肯定是没前途的。
　　二十六日夜，陈应就开始琢磨：祁阳县城里就两三千人，再守下去，说不定都扛不到明天天黑就要被攻破。既如此，还不如突围报信，撤军回去跟鲍隆鲍都尉会合。
　　而且刘备军新的攻心战术这些情报，刘度和鲍隆还不知道，陈应觉得自己要是白白死在这里，太不划算了，到时候刘府君和鲍都尉还要遭二茬罪被赵云再攻心瓦解一次。
　　当然，赵云肯定会派兵追杀。
　　面前那个摆出堵截陈应后路姿态的、立营诱敌很嚣张的魏延，说不定也敢截击。
　　但只要逃跑的时间差算得准，趁着后半夜提前几个时辰走，还是有可能撤到泉陵的。
　　而给陈应最大信心的，还在于他很了解湘江上游的水文情况，并且知道祁阳到泉陵这段路上有什么猫腻、设过什么障碍。
　　原来，湘江到了衡山以南的上游部分，水量已经不大，很多地方看似平缓，实则浅滩处处，不懂的人很容易搁浅。
　　陈应、鲍隆之前因为预计到赵云会入侵，还特地在江里流缓的地方沉了一些破船、设置一些乱石，堵塞航道。陈应自己的船比较小，吃水也浅，他知道如何走能避过暗礁成功后撤。
　　而赵云的船尺寸普遍大一些，毕竟是从下游长沙和洞庭湖来的，到了湘江中上游已经不是很合适了，要是再撞到人工设置的暗礁，船毁人亡一批都不是没可能。这样一拖延，赵云可不就追不上了么。
　　陈应为了鼓舞士气，在指挥大家弃城后撤之前，也把帐下几个曲军侯喊来，把这番道理说了一遍。
　　一来是警告大家要注意军纪，一会儿一定要严格听指挥按航道行船，免得自己的船撞上暗礁，另一方面也是让他们有点信心，别看到赵云追杀就慌不择路。
　　几个曲军侯都没有异议，只有其中一人有点担心地说：“司马，可是，我们之前设置的暗礁浅滩，只在城西数里外的湘江江面上，为的就是防止敌军大规模偷越湘江。
　　但是现在赵云已经围城，李严部下的魏延一个营，已经立在城西十里外、扼守湘江狭窄之处。我们的暗礁拖延不了魏延那个营的追杀啊。”
　　陈应耻笑了部下两声：“窝囊！我军三千，今日被砲车猛攻一日，虽有死伤，剩两千六七百可战之兵还是有的。魏延那个营我看过了，不会超过五百——
　　前几日，军中细作打探汇报，说那魏延不过是个嘴上无毛的少年新丁。是刘备军内耗，机缘巧合因故被破例提拔为曲将，其余同僚不服排挤，他才不知天高地厚单独在我军背后立营。
　　我看他就是沉不住气立功心切，才冒险故意诱敌，咱那就成全他！我们两千多人一涌而出，杀他四五百人拦路，还不是轻轻松松？跟赵云的五千人野战我们不是对手，杀魏延这五百还杀不散？不但要杀散，还要在赵云反应过来、追上我们之前就杀散！不能让魏延耽误我们太久。”
　　陈应手下几个曲军侯连连附和，表示军司马说得太有道理了，军心大振，分头下去鼓舞士卒、加餐喂饱，准备突围。
　　半夜三更，陈应打开祁阳西门，西门正好靠着湘江，本来就是一座水门，有码头通到城内，所以陈应的部队直接就是坐着船冲出去。因为是逆流而上，为了在刚出城是加快速度，所有士兵都被发了一面船桨，要求全部人并力划桨。
　　船出西门，往上游行了四五里路，已经通过了陈应自己设置的第一道沉船暗礁区，没有出危险。
　　不过为了在黑夜中有序通过狭窄之处行船，防止碰撞，刚出城门时选择熄灯状态的陈应各船，也不得不打起火把。陈应当然知道这么做有可能被赵云军的斥候发现火光，从而引来追兵，但考虑到时间差，他相信赵云来得不会太快，甚至会担心是诱敌而不敢妄动。
　　至于火光会不会被几里地之外的魏延营地看到，陈应是无所谓的，他有两千多人在手，根本不把魏延的四五百人放在眼里。
　　不过，就在通过第一道自设的沉船暗礁航道不远后，没走几里地，正当陈应想要继续按照航道图通过下一道障碍时，异变陡生。
　　“砰”地一声，陈应本人的坐船正在当先行驶，结果一声闷响撞到了暗礁上，湘江水很快就涌了进来。
　　“不可能！你们怎么开的船，这儿应该是一个航道缺口可以过的！是不是掌舵的开歪了！”陈应怒不可遏，还以为是猪队友误他大事。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是那样。
　　“司马，不好了！不是我们开歪了航道，王军侯李军侯的探路哨船也撞了！应该是魏延的人趁着这几天围城，把航道彻底堵死了！”
　　陈应并不知道，其实前几天魏延到敌后立营的时候，他也有小船不小心触礁了。但魏延毕竟还不谙战阵、不太懂兵法，倒也没想到这是防守方做的人工暗礁。
　　魏延只是受此启发，觉得把暗礁做好一点，可以堵住守军水路突围逃窜，断其归路，逼着陈应如果想跑的话跟他决战。
　　魏延被同僚排挤得火冒三丈，很想找个机会打一仗，不然每天围城憋着太窝囊了。
　　于是他就让人找了很多大石头和破船，花了几天时间摸排水文，发现这儿本来航道就很窄，便果断每天夜里过来把大石头丢下江，等将来战役结束再清理这些东西。
　　陈应也顾不得他的遭遇究竟是什么原理了，随着他的坐船下沉，陈应只能当机立断，率兵冲滩靠岸。
　　赌一把了！听说赵云虽然号称燕赵骑兵名将，可这次南征倒是没带什么骑兵部队，陈应弃船走路、仗着熟悉地形，走九嶷山山路还是有可能回到泉陵县的。
　　虽然难走一些，可毕竟能走近似于直线的路线，还节约五六十里路呢。
　　“快！快！全部上岸列阵，准备长蛇阵行军，走九嶷山山路！”陈应湿淋淋的上岸后，立刻招呼部下整队。还有些船没有触礁撞沉的，也让他们慢慢靠岸后有序上岸。
　　刚刚吩咐了没多久，陈应忽然听到身边一个曲军侯惊呼：“司马不好了！快看西边！那儿有火光！不会是魏延的人杀来了吧？”
　　“魏延？他居然敢深夜离营主动出击？就他那几百人？”陈应一脸的不可思议。
　　下属曲军侯却不敢轻忽，连忙提醒：“司马不可轻敌啊，我们现在全军半数上岸、半数还在船上，列队也不整，若是不争取时间，岂不是被‘半渡而击’？这是兵法之大忌啊！”
　　陈应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他有两千六百人，但现在发挥不出来，需要全部上岸列队。
　　只能当机立断了。
　　陈应一咬牙，带着已经上岸的七八百人，随便列了个阵，然后亲自督阵带队冲了上去。
　　“零陵司马陈应在此！贼将谁敢与我一战！”陈应英勇地为后军上岸列阵争取时间，一边反冲锋过去一边还高声鼓噪呐喊。
　　“魏延在此！陈应受死！”魏延听了陈应的大吼，也是打了鸡血一样挥舞着铁盾和古锭刀冲了上来，步战本来就不习长兵，双方都是刀盾对砍。
　　“你乳臭未干，便来送死么？乃翁成全你！”陈应狞笑着迎了上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数招一过，随着陈应心中略感骇然、有点没想到对方的武艺，然后就“噗嗤”一声被魏延的古锭刀斩首了。
　　魏延势如疯虎，舞盾奋进继续冲杀，也不忘让士兵们高喊敌将已经授首。
　　还没上岸列阵完的零陵兵，直接被半渡而击纷纷溃散投降。


第367章 意想不到的展开方式
　　随着陈应的被杀，祁阳县这场突围堵截战很快就结束了。
　　魏延带着四百人硬生生夜战半渡而击、击破了陈应的两千多人。事实上，全程跟魏延交手的敌军也就不到一半，而且因为列阵混乱的问题，是呈长蛇阵添油战术投入的。
　　陈应死的时候还有一千多人没上岸呢，就混乱地被堵在滩头。加上深夜不知魏延兵力多少，那些零陵军的基层军官还以为遇到了赵云大部队的阻截，纷纷很光棍地选择了投降。
　　直到被全部缴械之后，天色微明，那些俘虏才赫然发现看守押送他们的只有区区三百人，而被抓的足有一千五百人，足足是看守者的五倍！
　　但因为武器已经被缴了，哪怕有五倍也翻不起浪来，很快被随后赶到的李严和霍峻援军彻底控制住。
　　当然，因为交战时处于深夜，黑暗中逃散的零陵兵也不少。
　　尤其是一开始上岸早、跟着陈应冲杀的那些士兵，目睹陈应被杀后很多直接一哄而散，逃进九嶷山区，化整为零想翻山陆路回泉陵，魏延也不可能堵住，这部分足有好几百人。
　　所以泉陵县那边得到祁阳覆灭的消息，也是没有办法的。刘度和鲍隆肯定会警觉。
　　看着满满当当的战果，魏延也总算是从军以来第一次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是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不是因为领导要演“礼贤下士、拔擢幽潜”的戏码，才作为“典型演员”被提拔的了！
　　不过，随着友军们蜂拥而至，魏延也很快听到了种种夸赞语句。
　　只可惜，虽然是夸赞，但依然让他觉得别扭刺耳：
　　“还是右将军有识人之明啊，看看，破格提拔魏延当曲将，果然斩了陈应。一个曲将都能全歼一个军司马的兵力，有名将潜质啊。”
　　“这也是他该做的，关键是右将军慧眼识珠。”
　　“我们真是猪油蒙了心啊，还以为右将军是被廖立那个狂士挤兑得不得不破格提拔个人，显得任人唯贤、不看资历。没想到人家就算是如此，也能找到真正的将才。如此想来，前阵子其他几个被右将军提拔的，肯定也是都有能耐，咱可不能再乱揣测不服了。”
　　魏延听来听去，那叫一个郁闷啊：闹半天，我奋死搏杀斩了个别部司马级别贼将、歼灭五倍于我的逃敌，最后大伙儿还是夸领导用人的当！
　　不过心理建设了一番之后，魏延气也顺了，谈不上嫉妒愤懑。
　　毕竟自己确实是破格升官了嘛，同僚和下属淤积了那么多不爽，现在能扯平也算不错了。至少从此以后，大伙儿对于他十七岁当曲军侯这一点已经再没有不甘，就当是提前提拔预支了功劳吧。
　　半天之后，赵云也亲自带着后军、接收了祁阳县、安民整顿，论功行赏。他亲自接见了魏延，安抚敲打几句，态度果然也是如此。让魏延意识到“斩了一个别部司马就提拔当别部司马”还是不可能的，升迁要按部就班，这次的功劳只是偿还超前提拔、证明自己。
　　这次的功劳，最多只是再赏赐二十金，或者锦百段。
　　当然，赵云话里话外也暗示了：魏延要是还有信心，到时候真捞到机会再干掉鲍隆或者刘度，那还是有可能火箭升迁、一两年内就做到别部司马的，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说到底还是魏延太年轻。
　　……
　　祁阳拿下之后，赵云的部队继续沿着湘江稳扎稳打逆流推进，三天之后抵达泉陵。
　　翻山逃回去的陈应溃兵，因为不用考虑辎重问题，当然比赵云走得快，提前一天半就回到泉陵，把军情通报给了刘度和鲍隆。
　　刘度听说赵云的部队有非常犀利的攻城器械，祁阳县连两天都没撑住，心中也是大惊，连忙找鲍隆商议。
　　“鲍都尉，刘备麾下众将如此犀利，我们若是现在再降，还能保住几分荣华富贵？”
　　鲍隆不在乎政治，他也不是很想投降，冷笑反问：“赵云之前就要府君接受他重新任命人事，还要杀鸡儆猴行那个什么租庸调法收买民心。
　　府君要是当时就投降他，恐怕都保不住太守之位，最多就是另外给个比两千石俸禄的闲差，混个温饱。何况现在已经打了一仗，陈应战死、我军若因不敌而降，恐怕连俸禄和职衔都保不住了，最多保全身家性命罢了。”
　　刘度叹了口气，意识到确实是这么回事。更何况，他还公然打出了“奉朝廷之命，与交州刺史张津联合，谨守敌方”的旗号，这个因素对于战斗时凝聚内部人心士气是有好处的，可到了投降的时候就成了减分牌。
　　赵云要是更狠一点，抄没刘度家产也是有可能的。
　　既如此，零陵郡才丢了一两个县，未必就要走到投降的份上。
　　他一咬牙，问道：“鲍都尉，那我们守住泉陵还有希望么？”
　　鲍隆军事上还是稍微有点常识的，问到专业问题表情也严肃冷峻起来。他仔细想了想：“我们零陵也算大郡，全郡筹集两万兵马还是做得到的。陈司马折损数千，还有数千山越兵观望不听调遣，我们在泉陵最多也就一万人马出头。
　　赵云率兵五千就想占领零陵，还是沿湘江深入两三百里求战，其实是有些冒险的。不过，他能如此速胜、完胜陈应，而且背后还有长沙郡可以源源不断募兵支援，要与之抗衡，确实不太可能。”
　　零陵郡也是荆南四郡里第二大的，长沙有七十万人，零陵也有五十多万，所以零陵动员两万人还是做得到的。要是武陵、桂阳那些二十万人左右的小郡，那就没什么蹦跶的了，都只能动员出几千士兵。
　　刘度听鲍隆说得不着调，不由急了：“守又不一定守得住，城破可能会全家遭殃，投降也保不住更多，那如何是好？总该有个决断！”
　　鲍隆一咬牙，发挥了他猎户出身的本能嗅觉：“依我看，府君若是想与我等略微保住富贵和人马，不如放弃泉陵，退往九嶷山中诸县。依然可以保住万人的兵权，和对数县百姓的统治。”
　　刘度一愣：“退往九嶷山中？那里都是穷苦之地，还多有山越，就算去了那儿保住富贵，也形同蛮王了。而且如何能保证退往九嶷山就能抵挡赵云？我们连郡治都丢了，谁还听我们的，百姓还不都被赵云招降纳叛收服了。”
　　鲍隆：“我不懂别的兵法，只知道大军奔袭要运粮。祁阳、泉陵之所以不能守，就是因为在湘江沿岸，赵云可以从长沙一路水路运粮到城下。如此一来，只要赵云的人马比我们精锐，这仗还怎么打？
　　但如若退往南边九嶷山中的舂陵、泠道、营道三县，赵云要追赶我们，就得离开湘江，翻山走百里山路运粮，那还怎么跟我们打？而我军却是在家门口作战，上述三县的官仓还略有存粮，实在不行还能让张使君接济我们一些粮食，咱这也是在帮张使君，免得赵云打进交州的苍梧郡嘛。
　　还有一点，鲍某猎户出身，对零陵地理天候最为熟悉不过，如今已经五月初，再稍稍熬上半个多月，就是一年中最为炎热的季节了。九嶷山是南岭的一部分，自古被北人视为畏途。
　　听说赵云是常山郡人，那是燕赵之地，肯定不习炎热，原先也从未听说他到极南烟瘴之地作战。他要是敢追进九嶷山，被蚊虫叮咬，受瘴疠、三虫之害，说不定我军都不用出手，直接就让瘟疫灭了赵云。”
　　刘度一想，妙啊！
　　他自己就是本地人，习惯了南岭周边的炎热和蚊虫，所以有时候会忽视天气的杀伤力，被鲍隆一提醒，才意识到这招肯定效果不错。
　　零陵最南边的九嶷山区那几个县，其实已经相当于后世湖南和广东交界的山区了，对于汉末的河北人来说却是杀伤力很大。
　　谁让鲍隆没读过兵法，是猎户出身当到都尉呢。所以他跟传统科班将领的战术思维风格差异，就像是法师和德鲁伊的差异。
　　德鲁伊从来不懂奥术咒语，但是会利用自然。
　　刘度立刻表态：“既如此，我便收拾财物细软，躲……转进舂陵，鲍都尉可要跟本官一起南下，还是想固守泉陵阻击赵云……”
　　鲍隆：“九嶷山中山越横行，府君带少量亲兵如何确保安全，当然是某保护府君同行！”
　　鲍隆又不傻，怎么会牺牲自己给刘度断后呢，所以说得非常义正辞严。
　　刘度也不好指责：“那那些带不走的府库钱粮……”
　　鲍隆：“不如烧了吧，坚壁清野嘛。”
　　刘度脸一黑，想了想还是没这个魄力：“听说赵云治长沙还算与民休息，并不缺粮。他缺的只是把粮运进九嶷山的人畜力。泉陵就在湘江边，留给他也无妨。赵云不是要用租庸调法邀买人心么，咱趁着赵云没来之前，开仓放粮，把拿不走的粮食都分给百姓吧。
　　这样，就算赵云用租庸调法减少盘剥，百姓们终究是刚刚拿了我们一大笔粮，未必会心向他们。二来么，赵云和刘备既然要树立仁义，总不好把我们发给百姓的粮食再搜剿上来吧。”
　　鲍隆听刘度说得那么大义凛然，心中却是忍不住冷笑：府君这怕不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希望将来就算赵云成功追杀到舂陵，还能留下家产性命。
　　这是首鼠两端犹豫不定的投降者惯用的伎俩，比如历史上刘璋打算投降刘备之前，就丝毫不敢破坏府库。而张鲁投降曹操之前，也是如此处理，要“封存府库”。
　　而刘度自己，心里是这么想的：目前为止两军也就在祁阳打了一小仗，随着陈应死了，那点恩怨债也消了。
　　泉陵既然打算“和平解放”，那么在泉陵问题上刘度也没积攒更多的罪孽，它充其量只是害怕逃跑，将来还有投降的机会。而且投降时的条件不会比今天差。
　　既然如此，有机会跑掉继续当土皇帝，不成功也没额外损失，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在这样的指导精神下，刘度和鲍隆就非常光棍地拿了一笔钱粮，然后坐船跑去湘江最上游的营浦县，然后在营浦县弃船登岸，一边派使者联络交州刺史张津增援，一边一头扎进了九嶷山区的舂陵县重建根据地。
　　郡治泉陵没拿完的粮食，就全部散给百姓。
　　赵云带着李严魏延等人稳扎稳打地赶到泉陵时，看到的是城门大开，百姓丰足，粮仓都已经被百姓搬空了。
　　“刘度和鲍隆居然雷声大雨点小跑了？！这帮人保命的嗅觉倒是很灵敏嘛。”赵云目瞪口呆，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难受。


第368章 环环相扣
　　得知刘度和鲍隆跑了之后，赵云倒也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决定先分兵将湘江流域的零陵各县传檄而定。
　　毕竟李素跟他交代的战役目标，就是先后拿下零陵、桂阳二郡，而非拘泥于一人的生死。
　　刘度跑了，充其量也就是继续盘踞几个不值钱的、湘江都流不到的山区县，加上刘度也谈不上多高的威望，不能为了斩尽杀绝而因小失大。
　　进了泉陵县的第二天，赵云就召开军议，吩咐安排：“正方，你带兵两千，驻守泉陵，安抚百姓。同时提防刘度和鲍隆余孽万一杀回。”
　　李严：“喏。”
　　赵云：“仲邈，文长，你们各领兵一千，仲邈去通知资水沿途的都梁、夫夷、昭陵等县归降；文长传檄湘江上游的洮阳、零陵、始安。”
　　霍峻、魏延：“喏。”
　　赵云点点头，最后交代道：“我自领一千人，轻骑为主，走陆路翻山绕行至郴县，先劝降赵范。另外，我自会派信使通知右将军此间战况，看他是否会对刘度的处置另有安排。”
　　听闻此言，李严等人都紧张起来：“将军不可轻敌啊，郴县无河川可至、需轻兵急进不假。但也绝不是一千人马可定的。赵范若举桂阳之力，也能动用七八千人马，万一有个闪失……”
　　赵云一抬手：“无妨，就算赵范不降，大不了就是全师而退，奈何不得我。而且我看他此前对劝降使者的态度，也并不坚定，多半是打着让刘度顶在前面的主意。
　　现在要是让他知道刘度已经因为祁阳之战吓破了胆，放弃泉陵遁走，赵范怎会再有抵抗之心？”
　　李严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反驳。
　　还是魏延刚刚出道不怕得罪人，质疑道：“将军，军情多变，人心诡谲，赵范未必知道刘度已经放弃泉陵，也未必知道我军威势，若是质疑我军实力，反而不美，不光耽误了战事，说不定还逼得他下次真想投降之时，多有顾虑。”
　　赵云微微一笑，指着地图自信说道：“我用兵多年，这点自有办法——要让赵范相信刘度覆灭，而非我军使诈，最可靠的办法，就是从我军的出兵路线来显示实力。
　　如若我军为了图道路便利，绕回北侧经耒阳入耒水至郴县，赵范肯定会怀疑我军所说的‘刘度覆灭’是虚张声势。但是，我这次准备直接从泉陵往东，翻山经新宁至郴县。
　　这条路线虽然难行，无法携带军粮辎重，却胜在是从零陵郡中部横插桂阳。只要到时候耒阳依然在赵范之手、未闻急报，而我军却突然从西南方出现在郴县城下，还不足以证明我们是从刘度辖区的腹地而来么？赵范只要不傻，就能才到刘度已经完了。何况，你们可以搜一下这泉陵的太守府，看看有没有刘度遗留的信物，足以证明我军拿下了泉陵，不容赵范不信。”
　　这番攻心的取证非常老辣，这才让李严、魏延不由甘拜下风。
　　伏波将军到底是带兵五六年的老将了，想得就是周全啊，一看就是见惯了大世面的。
　　……
　　此后五六天，一切都如赵云预期的进展，除了九嶷山区的刘度，和其他方向偏远山区的一些山越族酋长的地盘外，零陵其余部分都被控制住了。
　　刘度走的时候发了不少粮食，虽然拉走了一些民心，但赵云宣布租庸调法改革、承诺以后不会随意加征山越蛮族的贡品、一切有法可依，而且还宣布免除今年的税赋。
　　几招操作下来，零陵百姓得了实惠，暂时也稳住了。
　　唯一的损失就是因为免税和安民，赵云无法在零陵筹措到更多粮草。但这一点完全可以通过不再增派援军、减少粮草消耗来解决，反正目前这点兵已经足够用了。
　　五月初四，赵云带领的一千轻骑兵，在数日的翻山越岭后，终于突然出现在了郴县的西南方向。这一路上他们骑马行军占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剩余不方便骑马、实在过于陡峭的山区，就选择了下马步行，所以才耗时那么久。
　　赵云的出现，当然让桂阳太守赵范极为震惊，他谨慎地没敢立刻做出军事抵抗，而是立刻拼命搜集军情。
　　最后发现北面的门户耒阳县都没遭到攻打，赵云就突然出现了。
　　赵范心中的恐惧，反而比“耒阳先陷落”那种情况更甚，因为他知道是刘度完蛋了。所以赵范非常光棍地直接选择了打开郴县城门投降。
　　为了打消赵云的疑虑，也为了示好，赵范不但开城门，还主动带着一群城中大户，出城去迎接，以示绝对没有赚赵云进城的意思。
　　两人一见面，赵范就作揖行礼：“久闻伏波将军威名、汉中王仁义，范与将军同宗，前番劝书到时，便欲归顺，只恨道路不靖，有刘度阻隔、张津在侧，唯恐早降为二贼所害。
　　幸得将军到此，庇护桂阳百姓，也让范得遂归降之愿。郡中官职，但有伏波将军觉得非其所用的，尽管调整，范无有不从。”
　　这番话说得，赵云都听得有些鸡皮疙瘩了。
　　要不是早知道赵范是拍马屁，说不定还真会被他骗了，以为赵范是什么忠义无双的“敌后工作者”，在刘度和张津的包围圈内度日如年。
　　赵云微笑道：“赵府君有心了，大王肯定会知道你的忠义的。这样吧，别的也不动了，不过耒阳县令和郴县县令还是换一换，右将军会派人来的。”
　　郴县是郡治所在，耒阳是从长沙来桂阳的交通要道，所以在赵范这个太守留用的情况下，换两个县令，就足以确保翻不起任何浪来——历史上，刘备刚刚平定荆南之后，就说“耒阳县令出缺”，让刚来的、因为太丑而暂时只能当县令的庞统去干，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哪里是出缺，分明是不放心赵范，所以被出缺。
　　赵范听了，也知道只要这两点人事任命听从赵云，自己就不会有事，也笑容僵硬地答应了，他还继续赔笑问道：“将军，城中大户已为将军设下酒宴接风，并慰劳军士。只是桂阳炎热，城中多有暑气。将军是想入城饮宴，还是在城外寻一处豪族的庄园、山水清凉之处驻军？”
　　这是问赵云“怕不怕我赚你进城”的意思。
　　赵云当然不怕，就赵范这点人，城门都献了，还能玩出什么花活？
　　赵云便用安抚的语气劝说：“府君不必多疑，进城劳军即可。”
　　进城之后，赵范立刻在太守府设宴，还请了桂阳郡的几个豪强大族的代表作陪，赵云酒到杯干，并无犹豫。
　　宴席间，一户姓樊的本地大族族长出列自我介绍：“久闻伏波将军威名，乃天下豪杰，小女素来仰慕，恳请为将军把盏。”
　　说罢，樊公招了一下手，就有一个十六七岁年纪、略具国色的姑娘上前，跪坐在赵云的几案边，给赵云倒酒。
　　可惜，偏偏遇到极为冷静的赵云，所以赵云身边将校虽然都管不住眼神，但他本人始终非常把持得住。
　　赵云不动声色，冷静反问：“老丈这是何意？云岂是仗势欺压之辈？入城以来，秋毫无犯，勿要相疑！”
　　樊公尴尬一笑：“岂敢疑将军欺压，实在惭愧，小女年近十七，尚未婚配，她生平只敬豪杰英武之士，闻将军来此，自愿侍奉。”
　　樊娟一直没有开口，此刻才盈盈下拜，细声细气附和：“妾仰慕将军已久，不敢妄图高攀，但求将军收容，为婢妾皆可。”
　　谁让赵云这一世来平定桂阳郡，早了整整十五六年，所以桂阳大户樊家的女儿，还没成为赵范的寡嫂呢，还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这就让赵云少了诸如“你我同宗，汝嫂即吾嫂”的拒绝借口。
　　赵云还真没遇到过女方这么主动逼抢的场景，只好说：“云身为边将，王命在身，不宜自作主张，使新附百姓疑虑我以势强占民女、损及我军令誉，此事当奏报右将军裁处，再行定夺。”
　　这也不算拒绝，只是公事公办，也没损伤女方面子，樊家找了个台阶，也就先退下了。
　　赵云搞定了桂阳这边的情况后，稍稍安抚几日，又把精力投入到了零陵那边，计划拿下刘度盘踞的最后几个山区县城。
　　……
　　留守长沙的李素，这几天倒也比较空闲。
　　主要是指挥驻扎巴丘的甘宁，拦截了一些想去益州进货蜀锦的扬州豪商、当中间商给他们发货、顺带散布《英雄记》，以及按计划进行外交流言。然后也顺带处理一些长沙郡的要紧民政工作。
　　五月初六这天，李素才得到赵云的报告，说零陵郡治泉陵县已被顺利接收，此后三天，零碎的捷报也陆续回传，各县都已平定，只剩零陵东南角那几个九嶷山区的县城。
　　五月初九，李素得知了赵云从新宁翻山奔袭郴县、赵范投降，接受改编。信中还说了桂阳当地豪强樊家献女，不敢自专云云。
　　李素看了，忍不住笑道：“这有何妨？子龙多年来纳妾无妻，四处奔走，勤于国事，也该多享受享受了。
　　他是天下知名的豪杰之士，英武之名是灵思皇后都亲口嘉许过的。有美貌少女自愿托付，谁会怀疑他是仗势欺压抢夺？太多虑了！告诉子龙，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纳之无妨。”
　　信使：“喏！不过……还请右将军写在信中，让属下带回，否则恐伏波将军不信。”
　　李素点点头：“确是如此，我回书一封，你在此稍候即可。对了，你出发之时，子龙可曾说过，他下一步如何安排？”
　　信使想了想：“伏波将军书中……不曾说要攻打舂陵？他口头是这么和我说的。”
　　李素谨慎地摸了摸胡子：“如今已是五月，荆南之地，如若只是在湘江两岸作战，尚且可保安妥。如若贸然深入五岭、草木丛杂之地，不可不慎呐。让子龙切切小心军中疫病。
　　设身处地，刘度和鲍隆既然觉得躲到舂陵能有助于他们挡住子龙，不会没有道理的。我和云长、翼德都是去过南中的，知道其中厉害。子龙从未涉足烟瘴，难免轻忽。罢了，我再让仲景先生去泉陵，随他督阵吧。”
　　信使连声应诺领命。
　　张机本来就是荆州人，去年刘备征集医方时，去汉中献《杂病论》刻印，才在益州住了一段时间，顺带还研究了一下南中的瘴气传染病。
　　今年开春，李素回荆州的时候，把张机也带回来了，让他回故乡住一段时间，当是放假，还给了张机一笔钱安置，所以张机现在就在长沙。
　　李素就让赵云的信使带着张机一起回泉陵。
　　当然也不止张机一个人，大军出征一个医生怎么够，李素当然要搜罗一下，把长沙城里擅长南方水土症候的医生多找一些，把张机那些徒弟也带上。
　　临走时分，李素还跟张机聊了聊大王对荆南新归附地区的政策，方便张机有需要的时候便宜行事。
　　五月十五日，张机和赵云的信使，就抵达了泉陵，见到了留守泉陵的李严。然后他们就从李严口中听说：赵云的部队被困在再往上游的湘江源头营浦县一带，似乎是因故无法进取舂陵。
　　李严则是得知回来的使者中有张机，大喜过望，连忙表示要派兵护送他们去前线：“九嶷山草木葱茏、烟瘴虫豸极多，赵将军颇受其苦，还请仲景先生相助。”
　　张机也不敢怠慢，在魏延带着五百个士兵的保护下，五月十八日才赶到靠近前线的营浦县。
　　他到的时候，看到的情况比预想的还糟糕，短短几天，赵云本人居然都病倒了，还在那儿寒热交替打摆子。张机一眼就看出赵云首先是染了疟疾，还有其他几种疾病。
　　幸亏赵云极为强壮，没有生命危险。张机虽然不懂“臭蒿”这种特效药，略一调治之后，还是让赵云能保持清醒。
　　但北方人没遇到过热带病，毫无抵抗力，张机很快就发现赵云有多种瘴疠病、寄生虫病。每一种都不致命，但加起来很麻烦。
　　张机惋惜地埋怨到：“深入这种地方作战，为何不多用犍为特产的‘花露水’驱虫呢？难道是军中准备不足、供给不够么？若是驱虫得法，起码能抑制军中一半的疾病。”
　　赵云躺在那儿，也是刚刚才清醒，惭愧地说：“云也知扎营要注意清洁，伯雅和云长他们在南中积累的经验我也读过，可惜推进太快，后勤有些跟不上，疏忽了。
　　早知如此，还是该更加稳扎稳打，避开暑热再战。不过事已至此，还请先生妙手施为，我军若是整个五月、六月驻扎在这营浦县，可能确保士卒不会伤亡过重？有必要退回泉陵或者长沙么？”
　　张机摸了摸胡子：“这倒是没必要，但将军得答应我一事，才有办法救治。我是荆州本地人，素知零陵之野产异蛇，专祛瘴毒、杀三虫，需向民间征集，才能疗愈三军疾疫。”


第369章 本将军自有主张
　　蛇药用来治疗病毒性的传染病当然是不可能的，哪怕后世去泰国旅游推销的解毒丹也不是这种原理。
　　所以张机说的“零陵异蛇杀三虫”，只是治疗一些本地的寄生虫性的传染病。病毒性和细菌性的依然要靠别的办法。
　　所以张机措辞非常审慎地解释：“零陵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驱虫功效极佳，需重价募民间猎户勇者捕之。我听闻右将军之前允许在零陵郡灵活实施租庸调制，和均输之法，不如，就允许百姓以蛇抵其租税吧？”
　　（注：触草木尽死是假的，古人不懂所以这么说。因为他们也没法判断蛇旁边的枯草是不是被蛇毒死的。）
　　赵云喘息了几口，压制住身上的不适，点点头：“可行，不过今年已经答应零陵百姓免除秋税了。不如以等价于租税的财物问民间购买吧——
　　新法规定每年调锦一丈，折三百钱；租谷两石，折六百钱；庸四十五日，折九百钱。咱按每条蛇折抵五铢钱三百钱收购，当一年调，如何？那蛇那么毒，零陵百姓肯干么？”
　　张机毕竟是荆州本地人，稍微熟悉些行情，揣摩着说：“三百钱一条不低了，只要是五尺长蛇，听说擅长捉的猎户就没什么危险。”
　　张机刚说完，旁边戴着面纱（防止未知疾病传染）伺候赵云喝汤药的樊娟，也细声细气地附和：“零陵猎户确实一贯有捉蛇卖的营生，不便宜了。听说跟将军交战的那个鲍隆，就是猎户出身。
　　早年以射虎猎蛇著称，远近闻名，连我们桂阳人都知道。都说他从军之前，每年能抓好几百条，故而虽出身寒微，却颇有家资。”
　　樊娟也是这两天刚来的，原来，自从李素给赵云回信的同时，李素也给桂阳的赵范去了封信，告知赵范他批准赵云纳妾、跟当地豪强保持友善。
　　赵范接到之后，为了拍马屁，当然是立刻派了一队亲兵，跟樊公说了，把他女儿送去泉陵。樊娟抵达泉陵后，才听说赵云病倒了，就到军前充当“护士”的角色。
　　但赵云军法严谨，自从出现疫病后，军中卫生条件还是很注意的，饮食都要煮透，排泄物都要集中填埋，没病的护理人员要蒙面，少数有女人出没那就戴面纱。
　　营浦已经接近后世湖南和广东交界。又是农历五月底的炎热天气、山区丛林。
　　樊娟即使怕热，也不敢穿得暴露被蚊虫叮咬，只好全身穿着薄透的轻纱、戴上面纱，天天抹花露水驱虫，跟后世电视上那些薄纱装的阿拉伯舞娘似的。有这样一个人每天喂水喂药，也弄得赵云挺难受浑身燥热，只是因为病还没好，才没有轻举妄动。
　　……
　　张机得到充分授权后，立刻在李严的协助下，在泉陵、营浦等县开展了租庸调法的宣传，顺带征集疫病药材。
　　也别小看这项工作，因为刘度和鲍隆其实没多少战斗力了，阻止赵云彻底平定荆南的最后一道瓶颈，就是医疗卫生层面的。只要解决了岭南瘟疫热病，军事牌就能轻易胜利。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两天之后，李严就在泉陵县的太守府门前，贴出了告示，还组织了几十个文吏，下到各乡宣传政策。
　　“乡亲们注意啦！都看一看，汉中王仁政啊，允许在租庸调法基础上，再实施更加灵活的便民均输，这是特事特办，只给零陵百姓的优待！
　　从今年起，零陵百姓可以以蜂蜡、蜂蜜、黑白异蛇充抵租庸调。一条蛇抵三百钱，一条就免户调，两条就免丁租，三条就免庸役，一次缴六条租庸调全免！
　　另外，伏波将军早就说了，今年租税全免，所以朝廷是花三百钱一条直接收购的，或者折一石谷。要满五尺长的大蛇才算啊，短一尺扣五十钱。缴纳蜂蜜和蜜蜡的，蜂蜜每五升折三百钱，当一年调，蜜蜡一斗折三百钱，当一年调……”
　　李严的书吏吼了半天政策，下面就有山越族百姓起哄追问：“那蜂蜜和蜜蜡全免租庸调要多少呢？帮算一下啊。”
　　那文吏有些错愕：零陵的山越族百姓这么文盲的吗？不识数？连一二三相加等于六都心算不出来还要问官吏？
　　但文吏也只能接受现状，耐心解说：“当然是蜂蜜三斗全免一年租庸调，蜜蜡六斗！”
　　又有山越族猎人吵吵：“那超过五尺的大蛇怎么算？得加钱！听说越大的药效越好也越难弄，每尺只加五十钱不干！”
　　“……”小吏没有得到授权，当然不能答应，只好再请示。
　　最后一闹二闹，花了两天工夫才把政策细节全部敲定下来，李严重新发布细则：超过五尺的大蛇每尺加一百钱，超过七尺之后每尺加二百钱。也就是七尺的五百钱一条，九尺的九百钱一条。
　　零陵异蛇一般最大的也就九尺了，所以这个价钱封顶，真能抓到的话，一年两条蛇就免除全部租庸调了。
　　百姓疯狂加入了抓蛇卖药的行列，奔走相告，李严手上很快就凑到了足够多的药材。
　　百姓拿到钱还纷纷感慨：“汉中王仁政啊！租税猛于虎啊，缴蛇就能免税，太仁慈了。”
　　“刘度逃跑之前开仓放粮，不过是一时收买人心，吃了上顿就没下顿的，哪比得上做汉中王的子民，年年有保障。咱昨天交了两条九尺长蛇，就换了值钱一千八百的两丈蜀锦，是五尺宽的那种，说是折抵一尺八窄锦一整匹呢，明年的租庸调全在这儿了。”
　　“俺家也缴了蛇，不过俺家不缺明年纳税的钱，值两年租的蛇换了三石井盐，够全家吃好多年的了。这川盐果然比淮盐精细啊，往年扬州客商来长沙卖的，比这差多了，也不便宜。
　　咱前阵子听说打仗、右将军封了巴丘，不让扬州商人过来，还怕湘民都买不到盐呢，没想到川盐更好，以后也不用买扬州人的盐了。真想不到，川盐什么时候多到益州人都吃不完的程度，居然还能往外卖。”
　　诸如此类的民间反响不绝于耳，一时之间，刘度指望翻盘的民心基础也渐渐瓦解。
　　……
　　随着医疗资源的渐渐充裕，赵云的病情在张机的亲手调治下很快就痊愈了，军中士卒也大多好转。
　　不过因为耽误了时间，已经是农历六月初，赵云不方便深入山区作战，只好是沿着湘江两岸保持巡哨、稳固地方，等夏天最热的时候过去了，再给刘度最后一击。
　　可以确信的是，刘度甚至张津是绝对不可能有翻盘机会的，他们唯一剩下的倚仗就只是天时，等恶劣天气过去就完了。之前诱敌深入没有给赵云军造成大规模瘟疫伤亡，就意味着刘度已经输了。
　　李素本人因为来荆州本来就是另有任务，也不可能待到赵云彻底结束战斗的日子，就吩咐了赵云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告诉他六月中旬自己就会回成都，让赵云自己小心。
　　赵云略感惶恐地记下了全部注意事项，自行安抚零陵、桂阳不提。
　　病好之后，樊娟倒是一如既往地每天穿着纱衣给赵云端滋补的汤药，衣不解带，并无懈怠。赵云一开始也没在意，主要是生病的时候被伺候惯了，习惯成自然。
　　但他毕竟也是二十七岁的壮汉了，家里一直有婢妾。之所以没娶妻，也是因为他性情谨慎，不太喜欢跟其他达官贵人家联姻。而刘备原本是跟私下里说过不少荤段子，笼络他，想当连襟，几次喝酒后都说把甄家还未成年的小姑娘，将来等长成了再给他一个娶。
　　站在刘备立场上，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还觉得这是笼络兄弟的表现，毕竟关羽的妾甄脱和张飞的妻甄道是刘备小妾甄姜的二妹三妹。
　　本来么，甄家的四妹甄荣今年也十四岁了，小妹甄宓才十一。刘备觉得李素入伙早，本来想让李素纳甄荣为妾，过几年再轮到赵云。在刘备看来，男人只要身边妾足够，三十岁再娶妻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自己就是死了第一个老婆后，只纳妾不娶妻，三十出头才再娶。
　　那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刘备和李素私下聊过的事儿。但问题是，李素怎么可能答应纳甄荣为妾呢？所以当时就立刻以自己跟蔡琰成亲还不久、夫妻感情很好，不需要妾为由婉拒了。
　　刘备当时反复确认，意识到李素不是在开玩笑，也就决定让赵云早点成亲，说这次回汉中就可以娶了，因为到年底甄荣也快十五岁了，再不嫁人更待何时。
　　赵云心中当然还是不想靠裙带连襟，显得自己也“与外戚攀结一党”的。他甚至甄家的长女甄姜并非刘备的正妃，如果外戚太过强大，不利于社稷，会乱了嫡庶的娘家势力，说不定到时候吴匡都镇不住甄家人了。
　　而赵云也知道，刘备将来说不定会让他执掌禁兵，怎么好跟甄家走近呢？所以他就若隐若无地想逃避，趁着被逼娶甄荣之前，自己解决了终身大事。
　　只可惜，前些年那几个婢妾，虽然姿色不差，出身却太过卑微，实在拿不上台面，汉末也很少有人没娶妻就把妾扶正的，不合礼法。
　　这次遇到樊娟之后，赵云心里就活动开了。
　　“说不定这就是命数吧，虽然只是桂阳郡的地方豪强，但好歹也拿得上台面了……”
　　心理防御松动之后，又有一天，樊娟因为炎热穿着薄纱喂赵云喝完养生汤，赵云心中一热，就任意施为了。
　　樊娟嘤咛一声，自然也不会反抗。
　　“我娶你为妻吧。”事成之后，赵云慎重地说。
　　樊娟眼神忽闪了一下：“妾早就把自己当成将军的人了，不必勉强，做什么都行的。”
　　“放心，我不是被你逼的，我是早就想好了，这事儿我做主。”赵云霸道地制止了婉拒推辞，他有自己的打算。
　　只不过，回到汉中之后，要跟刘备解释两句，但愿别害得甄家四小姐嫁不出去才好。只要保密工作做得好，别让外人知道“赵云看不上甄家四小姐才娶的樊娟”，就没事。


第370章 岳阳楼单扇赴会
　　赵云在零陵南部剿贼安抚的同时，李素在长沙城里也没闲着。
　　这段时间，他主要把精力放在封锁长江航道、打探外界诸侯情报、顺带散播外交欺骗信息这几个方面。
　　王粲赶稿的《英雄记》已经发售一个多月了，估计已经可以传到北方，有心之人无论在大汉的哪个角落，都能买到《英雄记》，读到这几年天下诸侯讨董讨傕汜的种种义举。
　　李素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一个月前、四月底的时候，他就在巴丘遇到了一队海商，开的是河海两用的大沙船，正是辽东太守糜家的商队。既然连大汉最东北角的商人都买到《英雄记》了，其他没那么远的人只要想买就能买到。
　　当然了，因为是刘备出钱刻印的，当然要宣传汉中王的官方意识形态。所以书里面肯定是刘备的事迹形象最为光辉，多年的功劳事无巨细都吹了。
　　曹操的事迹则是着重写了他跟张邈一起首倡义兵、以及后来的荥阳成皋之战。
　　孙坚因为讨董比较积极，后来也不承认李傕郭汜朝廷，还打击那些承认李傕郭汜最积极的邻居，也有点戏份。
　　而袁绍那些家伙就被王粲阴阳怪气喷得比较恶心了。
　　跟随《英雄记》一起散播出去的，还有刘备阵营真真假假的外交姿态。如今周边所有的军阀都已经知道，刘备是时时刻刻把北伐中原、驱逐贼臣挂在嘴边的，只是自从去年中箭兵败之后就只喊口号不出兵。实际上却把兵力花在对付刘度、赵范甚至张津身上。
　　明着说讨傕汜，实际上暗地里抢地盘！
　　所以，阴阳怪气指摘刘备言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名为汉王实为汉贼的权贵也不少。
　　尤其是被王粲喷了的袁绍，更是为了掩饰自己，转移别人对他的不满，在各种场合多次表态说刘备是假仁假义、借着讨贼侵夺同为汉室宗亲、天下八俊的刘表的势力范围，还表示精神上支持刘表讨回公道。
　　袁绍会这么表态，倒也不奇怪，一方面毕竟他是被喷的受害者，另一方面历史上袁绍和刘表就是关系不错的盟友。
　　袁绍的态度虽然只是个例，但也足以代表其他“事不关己”的诸侯、甚至是一小撮长安伪朝中大臣的看法。
　　而随着那些散播消息的商队卖完书和蜀锦、再回到巴丘进货，也多多少少会把他们一路上打探到的情报带回巴丘。
　　李素当然是不吝重赏能够带给他有价值情报的商人，所以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很愿意为李素打听事儿。
　　……
　　六月初六，巴丘港。
　　在长沙城里住腻了李素，因为再有不到十天就要启程回成都了，所以提前离开长沙，把自己的驻所暂时挪回洞庭湖口的巴丘。
　　他之所以来得那么急，也是因为他一个多月前，跟来进货锦书的糜家商队约好了，让糜竺算好日子，在他回益州之前，再来一次商队，给他提供尽可能充分的北方军阀的情报。
　　算算日子，三五天后糜竺的人就要来了。毕竟汉末通讯和交通条件那么差，千里之外跟人约的事儿，差个十天八天都很正常，谁海船还不遇到点风浪延误什么的。
　　李素在典韦和数百骑兵的保护下，缓缓策马抵达巴丘，就看到甘宁带着战船和水军前来迎接，阵仗很大，还卖弄地请李素登船检阅最近这段时间的封江成果。
　　李素上次经过巴丘还是一个半月之前，所以在此抵达港口的时候，他自己也被眼前的繁荣景象吓了一大跳：
　　“巴丘港的生意什么时候做得这么大了？就是我给子瑜公达他们写信，让他们组织官船运货来卖之后？”
　　甘宁一脸与有荣焉地说：“正是如此，自从当初将军说‘堵不如疏’，要阻止商人为利偷越走私，就要给他们尽量提供花样繁多的货源。后来诸葛郡丞就组织了几次商船队补货。
　　虽然现在蜀锦卖得依然不多，但其他僰道特产的民用铁器、自贡的井盐、南中的翡翠玛瑙、还有听说是诸葛家工坊特产的青瓷，如今销路都极好。
　　原本想冒死偷越去蜀郡进货新式蜀锦的商旅，也不再冒险突破咱的封锁了，就乖乖在巴丘港进货。这里已经是益荆扬豫徐五州富商汇聚的进货地了。
　　他们也都理解了我们为了对刘度、张津用兵，防止商人通过湘江资敌而封锁商路的行为。而且听说几个月之内都去不了巴丘上游，很多商人的船队规模反而大了，来的船也不拘样款。
　　好几家富商都说从咱这儿进货蜀地特产，价钱比去蜀郡当地买，也没贵几成，还省了他们自己找适航逆水的大船、通过长江三峡了。虽然单程少赚一点，却省事，安生。以后就算荆南之战打完、解除封关，他们也愿意继续在巴丘进货，只求咱以后也要保持供货。”
　　李素听了甘宁的解释后，也是啧啧称奇，对自己的封关举动造成的蝴蝶效应，感慨不已。
　　没想到后世岳阳这地方算不上什么著名的商港，就因为他“临时海关”的封锁举措，竟提前成了商旅胜地。
　　之前他还以为，因为宽幅蜀锦的供应量被限制，他还要屯着绝大多数蜀锦打益州的“租庸调法汇率保卫战”呢，所以巴丘这边诸葛瑾每个月最多给几千匹新货放出，商人们稍微尝到点甜头安抚一下后，发现卖完了，也就会碰壁走了。
　　现在看来，青瓷那些的市场竞争力也非常强悍啊，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巴丘盛况，着实出我意料，我一时兴起，且登高眺望商港盛况，附近可有烽火台？”李素吩咐道。
　　甘宁连忙拍马屁地一指：“将军请看，湖口江边，巴丘最高处，可不就是有烽火台么。这几个月，为了观察军情，防止诸侯商船偷越，我还特地在原本的土台基础上，又加高了三层，按城楼望楼形制。将军要观景，登楼即可。”
　　李素满意地点点头，在甘宁引路下安步当车，登上巴丘山顶，准备眺望商港繁荣。
　　巴丘这个地名，本来就是因为有一座洞庭湖口的高耸小山，所以才叫“丘”，因此烽火台不用层数盖太高，视野本身就不错。
　　登楼之前，李素心中一动，才想起一个事儿：卧槽？这巴丘楼，莫不是将来就成了岳阳楼？
　　其实，历史上的黄鹤楼、岳阳楼，最初都是东吴时期造的军事建筑。岳阳楼的前身就是历史上215年鲁肃出任横江将军、东吴都督，屯兵巴丘时修的。鲁肃请关羽“单刀赴会”的那次酒宴，也是在这座江边的楼台上。
　　而黄鹤楼是223年，也就是孙权派陆逊在夷陵抵抗刘备时，在江夏郡修的。当时是孙权对陆逊能否击退刘备心存疑虑，所以在敌后沿江要害之处层层设置烽火台警戒。
　　李素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历史上关羽在荆州各处要害修的烽火台，因为被吕蒙白衣渡江，成了笑柄，最后都湮没无闻，反而是孙权和鲁肃修的那些留下了传世之名。
　　不过既然有我在，咱修的军事前哨，怎么可能沦落到被‘白衣渡江’的下场呢。别说是假商人，就算是真商人都让你一个都过不去！乖乖进老子的货，走私者斩！”
　　李素心中思绪飘飞，忍不住技痒，就让甘宁拿文房四宝。
　　“笔来！”站在巴丘楼顶，吹着长江江风和洞庭湖湖风，李素爽朗地大吼一声。
　　时间正是六月天，烈日当空，幸好这座楼有飞檐遮日，李素身着最轻薄的天衣无缝五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飘飞，身上也不见汗。
　　手里的折扇呼呼作响，腰间的玉带、金鱼袋都环佩叮当，翡翠相击的声响好不清脆，一派当风飘逸的仙风道骨之感。
　　可惜没有照相机，身边也没有画家。李素都有点后悔没带老婆来了，要是带上擅长书画的蔡琰，那逼装得多美滋滋。
　　甘宁把一根蘸了浓墨的提斗大笔恭敬交到李素手上。李素就找了三楼那面朴素的石灰墙，直接“唰”地在墙上龙飞凤舞起来。
　　“初平四年春，赵伏波破贼长沙郡，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修巴丘楼，南遏张、刘，东禁资贼宵小，百商汇聚，风化肃然……”
　　“予观夫长沙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
　　后面都是一些写景的句子，也不用完全靠李素现编，他也记不太清了，就随便写几句，似是而非跟范仲淹的差几个字也无所谓。反正文采肯定是不会差的，篇幅倒是比范仲淹少了一半。
　　李素也不屑于多写景物，直接跳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先天下之乐而乐，不亦快哉！”
　　李素当然不需要“吾谁与归”了，他是官场的赢家，而且他向来是主张做官要既造福百姓也自己享乐的，这并不冲突。
　　谁让他做大蛋糕的本事厉害呢？为什么非要分蛋糕、民得利多他自己就得利少？
　　写完之后，他对文章很满意，冷静了一下才意识到字还是稍微有点丑——虽然比几年前要好多了。
　　主要是他岳父和妻子对他的书法实在太不满了。这几年闲下来他老婆就逼他写东西，一起切磋，说他的字太丢蔡家的脸了。
　　李素就笑着解释：“风太大，笔太重，有些笔走龙蛇了。”
　　甘宁又不是很懂书法，连忙夸赞：“右将军之字如长枪大戟，快意森然，龙飞凤舞，飘逸俊朗，灵动不凡，凡夫俗子不能及也。”
　　李素丢下毛笔，从旁边的亲随端的盘子里拿过茶盏和酒杯，各自斟饮了几杯，正在兴头上，忽然看到远处江面上有一大队船只靠近，行船法度森然，纪律严明，不像是商人。
　　“快去看看，来者何人？”
　　甘宁连忙警戒，不一会儿后过来回报：“报将军，是孙使君官营的商队，领队者是周瑜，他们的商队应该是上个月被我军堵住、进了货赶回去之后，心中不服，这次派了周瑜带兵来交涉、进货。”
　　李素：“晾他也不敢造次，把周瑜请上来吧，我就在这巴丘楼上见他。”


第371章 逐渐迪化
　　“好风，烟波渺茫，浩浩汤汤，云梦大观，果然不凡。可惜当年孙使君当长沙太守时，我还不曾出仕，竟于今日长沙郡让于他人之手，才得见此景致。”
　　得李素召见后，周瑜带着一行同僚、随从，登山巴丘，沿途不免眺望观景，周瑜心中遂有如此感慨。
　　他毕竟年轻，十九岁，还没游历过太多地方，作为淮南人士，竟然连大海都没见过，原本见过的最为烟波浩渺的景致，就是在长江边上，或者是合淝边上的巢湖。
　　汉末的洞庭湖还是云梦泽，规模比巢湖大好多倍，登高远眺，视野确实非常震撼。
　　一旁一个三十来岁的都尉级武官，职衔算是跟周瑜平级，闻言也是冷哼不服：“我当初就说，使君缺粮直接抢就是了，怎能为了钱粮将长沙之地让与他人？
　　飞地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连豫章郡江夏郡一起抢过来，打通一片，不就不是飞地了么！连俺老家零陵郡都能打回来！”
　　这名都尉正是黄盖，也是孙坚手下唯一一位他当长沙太守时招募的将领。黄盖籍贯零陵，孙坚平区星之乱的时候，也打到过零陵、桂阳境内追剿区星残部，黄盖就是那时候从军的。
　　相比于程普、韩当那些孙坚讨黄巾时就跟随的幽州将领，黄盖算是周瑜来之前，孙坚军中最习水战的了。这次孙坚派周瑜来长沙进行外交交涉，考虑到黄盖最熟悉当地情况，就派他带兵来护航，与周瑜一文一武搭档。
　　过去这半年多来的征战中，尤其是渡江攻打周昕，黄盖也颇立了一些功勋，升至都尉。只不过他是武夫出身，没有仕途基础，要一刀一枪搏杀上来。
　　而周瑜出身世家，起步就是十八岁察举征辟当居巢县长，一年内从县长到都尉，所以此时此刻两人已经是官职平级了。
　　再过几年，周瑜只会愈发高升，远远把黄盖甩在身后，这就是科班出身的好处。
　　而黄盖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当然对孙坚出卖长沙的行径是比较有怨气的，谁不想衣锦还乡呢。卖了长沙，黄盖就永远打不回老家去了，只能帮出身吴郡的孙坚打回孙坚老家。
　　周瑜心里对这点门清，语气平和地劝阻：“公覆不要怨言了，长沙之事，那是使君亲自决定的，并不是我挑唆。而且袁术刘表都不是易于之辈，使君刚刚崛起，岂能因小失大树敌过多？”
　　黄盖见周瑜又拿孙坚压他，冷笑一声：“怕只怕某些人挑唆主公卖了长沙，说是能外结强援，最后却被人耍了——人家就跟你一锤子买卖，现在拿着真金白银再来进货，都不肯卖给我军，反而只跟其他诸侯做生意。
　　刘备、李素向来狡诈，这半年才卖给我们几千匹锦？他们只能产那么多？剩下的还不是卖给刘表、袁术，让他们倒卖赚取差价，获取钱粮充实军力！”
　　原来，孙坚此次之所以派了一拨水军过来护送商船队交涉，就是因为孙坚阵营是知道李素的蜀锦产量，也知道李素这儿还有其他不少好东西的。
　　四月底的时候，孙坚来进货的船队被挡回去了，孙坚就开始怀疑李素是玩“均势政策”，不希望荆吴之地有一家独大，所以在钱粮上制衡刘表、袁术、孙坚三方。这次再来，就让周瑜好好摸摸底细。
　　周瑜脸一黑，黄盖指责他对联刘的外交工作做得不好、没能为孙坚换取长期的钱粮贸易利益，要是不能给个解释，周瑜在孙坚阵营里，未来对外交路线的话语权也会大大降低。
　　周瑜一咬牙：“放心，我们不就是来干这个的，今天定然要让李素给我们一个解释！”
　　周瑜黄盖争吵之间，巴丘山也爬完了，湖景也看够了，周瑜登上巴丘楼顶，李素已经摇扇摆茶酒招待。
　　……
　　周瑜肚子里正憋着一股被黄盖质疑的气，所以见到李素的时候，态度也比较生硬。
　　“右将军！别来无恙！瑜自问跟你还算是够朋友，之前拿咱周家的名声，在孙使君面前担保，说汉中王与右将军和我家使君，同为讨董诸侯中最赤心忠于朝廷的盟友。
　　长沙郡既然守不住，交给汉中王治下，必有长久之利以报我。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盟友的么？我们拿钱来买锦，你们还阻隔商路，封禁长江。
　　我们今日来，也是先礼后兵。若是贵军再限制出货数量和速度，我们可就只有以水师扮演将贼，截杀贵军卖给刘表和袁术的商船队了！我这是拿右将军当朋友，才直言不讳的！”
　　因为周瑜态度不太好，所以他背后的黄盖也是怒目按刀而立。可惜黄盖的威慑力显然不足，因为李素身后，典韦和甘宁看到黄盖瞪眼的样子，也反瞪回去，两人都按着铁戟。
　　说句实话，李素虽然智商高卓，但他还真没想到周瑜这个不速之客，居然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
　　啥？就因为老子不发货，你要发动战争？
　　嗯，严格来说也不算发动战争，而是“你不发货，我就发放私掠许可证”。
　　李素还没笑，甘宁先忍不住笑了：“哈哈哈，周都尉好雅兴，自从甘某执掌巴丘江防以来，还真没听说这长江之上有哪家江贼开张的。你若是愿意，尽管试试，甘某很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江贼能逃脱某的手心。”
　　“兴霸，不必无礼。”李素谈笑着制止，但也不会责怪，他知道甘宁这是“锦帆贼”的兽血又开始沸腾了。
　　周瑜在水贼的祖宗面前威胁要动用水贼，难怪甘宁忍不住。
　　周瑜听了甘宁的话，也阴阳怪气地赞道：“原先曾经江湖传言，甘校尉锦帆贼之名威震长江，瑜还不敢相信。现在看来，流言果然不假，失敬失敬！”
　　甘宁得意一笑：“原来某锦帆贼之名，连吴会之地都传遍了么？那还真是威震长江了，多谢告知。”
　　周瑜脸色一黑：这人没有羞耻之心的么？当众揭破他曾经为贼的履历，居然丝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果然不是累世簪缨的门阀子弟啊，荣辱不分！
　　周瑜也懒得再跟荣誉感三观不正的人纠缠，转向李素，硬的不行来软的，好言好语聊合作，希望李素给个准信，承诺优先给孙坚供货。
　　李素本来就没跟刘表、袁术合作，都是孙坚周瑜自己脑补出来的。
　　虽然孙家到了孙权时忒不是东西，但有一说一孙坚孙策人品还行，暂时远交近攻表面兄弟一下也没毛病。这父子俩暴力是暴力了一点，但玩心计方面容易被盟友利用。
　　所以，李素也愿意跟周瑜保持友好。
　　李素：“公瑾有所不知，我们和孙使君的友好合作，是非常有诚意的。目前不能给你们供货更多蜀锦，也是事出有因——我愿意看在公瑾你的面子上，承诺不优先给刘表和袁术供货。
　　不过。听你刚才的话，这宽幅蜀锦之利，恐怕不止三亿五千万钱吧。是不是你们出货的时候，实际上卖得比我们作价的多得多，所以才心心念念还想掏钱进货？还有，如今即将秋收，之前那笔钱粮，应该是能撑到秋粮下来的。
　　贵军急于筹钱，莫非是战事不顺？如今江东局面如何？不要掩饰，我对朋友向来知无不言，你们若有诚意，就该坦诚相告，一切就还有得谈。”
　　既然周瑜自己脑补迪化，李素趁机无本套点情报也好。
　　黄盖想阻止周瑜泄露军情，但周瑜想的更远，他还以为李素早有准备、另有情报来源，是考验他的诚意，所以就实话实说了：
　　“右将军所料，也相去不远。宽幅蜀锦初期的售价获利，确实远超预期。当初贵军给的是七千钱一匹作价。我军出货的时候，最初的十分之一，因为稀缺，一度卖到万钱以上的出货价——
　　主要是袁术买的。袁术此人极为奢侈，当时在年初一场酒宴上，见了我家使君的“无缝天衣”锦袍，大为艳羡。不辞高价，给全家上下买了千余匹，人人裁制无缝锦袍，许昌城内一时竞为豪奢。
　　不过后来价钱就回落了些，扣掉运费，如今每匹的贩运纯利，也不过千钱。我军钱粮本来足够支持，只是因为今年丹阳、吴郡、会稽都被战火波及，而且就是在春夏两季交战，百姓田亩多有荒废，粮价高涨。我军才不得不多寻财源，力争从江夏、豫章也近些粮米安民。
　　但我军在战场上，进展已经颇多。
　　虽然我军至今仍然围攻秣陵城不下，周昕仍然死守不退。另外，伪扬州刺史刘繇也在吴郡太守许贡接应下，南渡长江，到吴县驻节。许贡、严白虎、王朗等辈士气大振。
　　不过，刘繇虽到，却也只是给三贼帮倒忙罢了。许贡、严白虎与王朗原本是不敢主动出战的，因刘繇的抵达，士民之气大振、山越蛮兵归附者亦甚多，他们在刘繇催逼下，自以为我军已师老兵疲，居然胆敢进攻我军围困秣陵的主力。
　　五月时，被伯符与我，在太湖乌程大败三贼联军！王朗退回会稽，许贡淹死太湖之中，严白虎逃得性命，退往山中。半个月前，我军刚刚拿下吴县，如今浙江以北，尽在我家使君之手，汉中王与我家使君联手，共分刘表之地，岂不美哉。
　　何况汉中王身为汉室宗亲翘楚，碍于名声，不好对其他外镇宗亲下毒手，正好假手于人，我军杀了听从李傕伪命的刘繇，也不脏了你们的手。”
　　李素一开始一直眯着眼听取对方诚恳相告的情报，但听到这儿忍不住打断了：“住口！汉中王仁义，怎会与杀害外镇宗室之人合作。你们要是敢杀刘繇，汉中王将来北伐成功后，腾出手来定然为那些被残杀的宗室报仇！不光是你们，还有杀害了陈王刘宠的袁术狗贼！”
　　周瑜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出来，哪怕没外人也不适合说，连忙改口：“是是是，瑜失言了，刘繇只是被李傕郭汜利用，我们就算破之，也只能是以大义感召，让他重新幡然悔悟。”
　　嘴上这么说，周瑜内心却在吐槽：虚伪！


第372章 孙坚中箭
　　只能说是奸人自有奸人磨，如果孙坚派个别的简单粗暴缺心眼的人来探路、试图重新打通蜀锦商路，李素还套不出那么多情报。
　　如果李素想要保持跟孙坚的关系，暂时利用他分摊袁术和刘表的仇恨值，那么对李素而言最简单的办法，还是直接跟对方摊牌，告诉他们。
　　“蜀锦不准出货的禁令还会维持至少三个月，而且到时候我会根据紧俏稀缺程度涨价，这是为了给租庸调法改革留点‘汇率储备’防止挤兑”，从而把对方的需求和耐心安抚住。
　　但可惜的是，谁让孙坚派来了上次就跟李素交涉过的周瑜呢。
　　周瑜自己脑补了那么多李素可能的“贸易禁运”、“经济制裁”理由，想了一堆的说辞借口想说服李素改变禁令，为了示好和表达诚意，还给李素开条件、情报方面互通有无。
　　而这些情报，对于李素来说，也是确实挺有价值的。因为历史已经改变了，蝴蝶效应非常明显，按照原本历史孙坚这时候早就死了，他儿子孙策还没出道呢，所以他们会如何发展，李素是猜不到的。
　　周瑜能告诉他的不仅有目前的最新战报，还有孙坚规划的发展方向、下一步打算干啥。虽然周瑜也有可能修饰欺骗，但多少也能给李素提供参考，便于李素从中牟利。
　　真的，这一切真不是李素逼周瑜说的，都是他主动的。
　　所以，通过周瑜，李素不仅得知了许贡已死、吴郡反而已经先于丹阳郡治秣陵被孙坚拿下、王朗也兵败退过了浙江、刘繇很有可能被孙坚下狠手干掉，但现在还没下定决心。
　　李素还知道了就在五月份的时候，曹操刚刚在泰山郡跟青州黄巾及泰山贼的余部又打了一仗，总算是小胜捞到了一笔钱粮人口，弥补了徐州之战后的一部分损失。
　　贼军重要将领孙康被曹仁和夏侯渊夹击斩杀，其弟孙观跟着大头领臧霸逃回山区，贼兵被曹操收服归田的人口达十余万，被曹操择精壮充军的也有一万多。曹操在徐州之战中死伤减少的兵力数量，基本上补回来了。
　　而按照目前曹操的动向，下半年他还会继续追着臧霸、孙观杀戮。谁让这一世曹操的好兄弟鲍信死在臧霸手上呢，曹操发过毒誓要给兄弟报仇，杀光臧霸全家，所以已经断了他收降臧霸的可能了。
　　这两年曹操的规划，就是彻底消化整合兖州徐州的地盘，把青州黄巾和泰山贼彻底肃清。
　　听说曹操和孙坚都被强敌缠住，暂时脱不开手，李素也有些好奇，就追问了周瑜几点。
　　首先就是希望确认：曹操和孙坚的外交关系和睦，还能不能持续下去？另外，袁术之前就跟曹操有仇，现在又遭到孙坚想自立，袁术就没有趁着曹孙腾不出手搞事情？
　　这些已经涉及到孙坚军的外交态度机密了，但看在李素的面子上，加上周瑜要演“汉中王才是我家使君最大最真诚的盟友，所以我们不会瞒着汉中王”的姿态，所以最后还是忍痛向李素稍微透露了一下。
　　根据周瑜所说：袁术近期确实进一步加大了对孙坚的压力，虽然没有动武，但经济层面施压更严重。
　　之前春天的时候，袁术只是不再给孙坚发粮草，但没有别的制裁手段。孙坚靠着把前几批宽幅蜀锦卖给袁术捞了一大笔钱，袁术为了贪图个人享乐，竟然丝毫没有在意检查这些贸易的流向，以至于被孙坚赚了大笔的钱粮都不知道。
　　而到了夏天这几个月，袁术总算反应过来了，被手下谋士阎象、韩胤劝说，查明了之前那些新式奢侈品蜀锦都是孙坚的人在卖、再买就等于资敌，袁术才转入对孙坚的经济封锁（其实是一开始已经当冤大头买够了），让手下还没穿上“无缝锦衣”的文武不许再新买！
　　只不过，袁术这种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行径，实在谈不上得人心就是，手下攀比之风日盛，官方不让买还干上了走私的勾当，执行力还不如历史上吕布在下邳城禁酒。
　　可惜的是，袁术对孙坚的态度强硬，也就到“局部经济封锁”为止了。
　　原本袁术的打算是把孙坚饿到秋税上来之前、最虚弱的时候，动武讨伐，至少把孙坚在江北的两个郡夺回来。但五月份的时候，袁术的老巢颍川郡和汝南郡，再次爆发了大乱，只能是回兵平叛，先镇压内部。
　　这股新崛起的势力，是几年前本就被扑灭的葛陂黄巾军和颍川黄巾军的残部、最近一两年因为袁术的横征暴敛重新发展壮大。黄巾军的头目乃是黄邵，麾下还有何仪、何曼在颍川境内流窜，刘辟、龚都在汝南郡糜烂。
　　历史上，袁术的军队在初平末年至建安初年，之所以从“兵精粮足”沦落到吃河蚌，其实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内政太严酷，民变四起，一手好牌那么多人口稠密的膏腴之地都打烂了。
　　不过，这一世袁术虽然也要回兵围剿黄邵等颍川汝南黄巾残部，却也比历史同期要好一些——
　　因为历史同期的袁术，根本没实力剿灭这些黄巾，最后还是被跟吕布打得民穷粮尽的曹操，回手掏收拾了，连带着许昌这些地盘，都是黄邵起义从袁术手中夺走、曹操再平定秒杀黄邵后夺过来的。
　　现在袁术亲自平叛，好歹确保了许昌周边地区不会落入曹操之手，也是利用了曹操专注打臧霸、无暇西顾的机会。
　　等于是袁、孙、曹三家今年甚至明年都要专注于内部敌人，相安无事。
　　东南诸军阀当中，唯一一个今年会对外扩张地盘的，反而是一直悄咪咪治理内政、种田种得不错的刘表。
　　刘表趁着袁术平黄邵何曼刘辟、孙坚打周昕王朗的工夫，让自己的属吏诸葛玄先假装投奔袁术，然后换取袁术表诸葛玄为豫章郡太守。诸葛玄上任、交接弄走了前任太守、控制了柴桑城之后，又易帜效忠了刘表。这也是最近刚刚才发生的事情。
　　袁术估计还没听说，但就算听说了，也拿刘表和诸葛玄没办法。谁让江夏在刘表之手、庐江又在孙坚之手，所以豫章郡等于是一块跟袁术腹地隔离了的飞地，刘表拿走了他也只能干瞪眼，先对付黄邵收复许昌要紧。
　　听说刘表这个操作时，李素也是惊讶不已：这刘表打仗那么菜，但是搞和平易帜外交胜利倒是很牛啊。至今为止刘表的四个郡地盘，不是外交骗来的就是偷偷请客杀了宗贼或者笼络来的，看来刘表不喜欢武力抢地盘的脾气，已经非常明显了。
　　……
　　“来，公瑾，喝喝喝，别客气。咱蜀地的红糖奶茶，提神醒脑、清雅高洁，还不错吧？最适合我等雅士了，而且酒后喝一点，最是解酒。”
　　李素请周瑜在巴丘楼上好生饮宴了一番，把周瑜灌得稍微有点晕乎之后，再喝茶醒酒，总算是把有价值的能套的情报问得差不多了。
　　周瑜也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右将军！我们那么有诚意，你什么时候开放通商，倒是给个准信！”
　　李素：“既然你们如此坦诚，我也不瞒你说——三个月后，蜀锦敞开放量，想买多少买多少。不过放心，这次也不会让公瑾贤弟白跑一趟的，这几日，咱刚好到了一大批青瓷，原本是打算给辽东糜府君的商船队留货的。
　　我就看在咱的交情上，先卖给你们，而且保证后续三个月、新式蜀锦恢复供货之前，你们孙使君的人，是最大的青瓷包销商，拿货量不会少于辽东糜府君。够意思了吧？你们随船商队可以派人去看看，都在巴丘港库房里呢，兴霸的人会带路的。”
　　周瑜：“为什么还要三个月？那青瓷虽然也好卖，不过利钱没蜀锦大，穷人怕是用不起。瓷器毕竟是奢侈品，不是人人都非用不可的。”
　　李素：“那是因为刚面世的时候贵嘛，这次咱是大量出货了，给你们点折扣，只要你们提货量大，包销，都好商量的——两尺大盘，只要一百钱一个，青瓷饭碗茶碗，三十钱一个。够便宜吧。”
　　周瑜一听这个价钱，才觉得有点诚意：“降这么快？四月份的时候拿货饭碗还是三十五钱一个呢，两个月就降了一成半？你这青瓷不会其实很容易烧制，完全是个暴利货吧！”
　　周瑜也不傻，见李素的价钱降那么快，就猜到一开始的毛利率说不定很高。
　　他猜得也没错，毕竟新式青瓷和之前市面上的原始土黄瓷在原材料成本上差异不大，高岭土和釉料最多两个钱，加上燃料消耗也不会超过五钱，卖三十钱的话，原料至少赚五倍。
　　当然毛利率不是这么算的，因为还要考虑工匠的人工和磁窑的建造、折旧。
　　诸葛亮造一座新式窑的花费，李素离开成都之前问过，当时说是要五十万钱！一次只能烧不到一千件器，烧一次要好几天才能开窑，每窑赚两三万钱毛利，也得二十窑才能收回造窑的前期投资，窑还有损耗，匠人还要工钱，起码大半年才能完全回本，后续净赚。
　　这些数据，李素当然不可能告诉周瑜，只能是半骗半卖惨，如同曹操应付许攸问粮一般，附耳跟周瑜说：
　　“这青瓷的成本，我只跟公瑾你一人说，千万不要外传，其实算上材料和磁窑，一个碗也得二十钱，我只赚你十钱。要是刘表袁术的人来买，我不会告诉他们成本的，或者至少也得骗他们成本就是三十钱——我都卖他们四十的。”
　　周瑜想了又想，叹了口气：“世人皆言伯雅无信，算了，这点我不问了！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三个月后再出货宽幅蜀锦？是不是想制造稀缺重新抬价？”
　　李素：“那倒也不是——若是早一两个月，你来问我，我也不会多说的。不过现在嘛，说了也来不及改变什么了。我是为了变法……”
　　李素当然有把握确保周瑜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偷渡巴丘、入蜀给蜀地奸商集团报信。
　　周瑜也没必要冒着得罪李素破坏两军关系的风险去做那种损人害己的事情。
　　即使如此，李素也只是语焉不详地稍微提了点眉目。
　　但仅此一点，周瑜就瞪大了眼睛，久久不敢相信。
　　卧槽！太歹毒了吧！这李伯雅，究竟是把多少件事情联动起来算计的？
　　“罢了，有些事情果然还是不该问，问了反而心里发毛。算了，就呆在巴丘好好收货，装完货就带船队回去复命吧。好歹拿到了准信，也拿到了‘最惠交易待遇’，回去到主公那儿也能交代了。”周瑜心中如是暗忖，也颇有些智商受打击的挫折感。
　　李素当然不吝好吃好喝招待他们几天，同时还告诫周瑜：将来如果扬州军敢在长江商路上乱来，别的汉中王可以不管，但是不许动辽东太守糜竺的船，要是敢捞过界，那么双方的友好交易、最惠待遇也就到头了，甘宁的巴丘水军会让动糜竺船队的人付出代价。
　　而且，也不许周瑜泄露李素交代他的这些话，不许让其他军阀知道糜竺跟刘备的关系究竟铁到哪一步了。
　　毕竟，李素不光要从孙坚手上保护糜竺，也得兼顾不让糜竺拉到太多袁绍和曹操的仇恨值。
　　周瑜也知道李素的顾虑和威慑力，表示这事儿没问题，江东军绝对不会捞过界的，也会在不付出成本的前提下保护糜竺船队过境，算是双方交易的一项附加条件。
　　……
　　周瑜的船队在巴丘停了三四天，把一两百条船都装上了益州来的奇珍好货，然后也留下了大笔钱财和其他扬州特产的物资。
　　周瑜刚要走，李素又等到了糜竺的一支船队抵达了巴丘港。
　　李素正想给糜竺的人解释，说这次给他们准备的货，有相当一部分被周瑜买走了，让他们再等等，等诸葛瑾下一批船队发货过来。
　　然而，看到糜竺派来的使者居然是刘晔时，李素就意识到肯定是北方发生大事了，糜竺这次应该不仅仅是派人来做生意的。
　　无独有偶，刘晔跟着糜竺船队抵港后没多久，江东方面又来了信使，这次居然不是坐船来的，而是快马从丹阳赶来，也不知道跑了几天。
　　“周都尉！黄都尉！快快回去，主公受伤了！伤势还不轻，千万不要声张！目前是大公子在掌事。”
　　“什么？”周瑜黄盖无不大惊失色，没敢在荆南军的人面前流露出异常，连忙带着商船队走了。


第373章 袁绍挂孝
　　多年以后，李素想起兴平四年六月十二日这天，一连传来的两条重磅消息，而且都是镇守一方的诸侯豪杰突然暴毙/重伤，依然会感慨：历史总是喜欢让很多大事件扎堆地发生。
　　第一条是辽东太守糜竺派刘晔带来的，第二条则是江东军的快马使者召回周瑜时带来的——虽然这第二条李素当时并不知道，江东军封锁得很好，他是隔了半个多月后才听说的。
　　糜竺和刘晔的事儿且放一放，先看周瑜黄盖从孙坚的信使朱治那儿，听到了什么噩耗。
　　周瑜急匆匆回到船上，把船队缆绳都放开，顺江东下确保远离了甘宁的巴丘水军后，才招来朱治问个明白：“朱郡丞，主公攻打丹阳、吴郡如此顺利，王朗也已龟缩回山阴，怎么会出现意外的呢？主公伤势如何？”
　　黄盖：“就是！主公武艺高强，怎么会受重伤！这不可能！”
　　朱治悲痛地说：“主公武艺高强，遇敌则先，这当然是天下皆知，可坏就坏在主公怜恤士卒、每战亲冒矢石。”
　　周瑜：“那就是因为亲自督战攻打秣陵城，为流矢所伤？”
　　朱治：“不是，没那么简单。”
　　黄盖：“让君理说！公瑾你别打岔！”
　　周瑜恼怒地白了黄盖一眼，但也不说，只是抬手示意朱治继续。
　　朱治：“是这样的，主公因为久攻秣陵不下，故而焦躁，每日亲自督战。不过张长史和程德谋都是老成持重之人，都会派足够的长牌手掩护主公，等闲也不会因为城头守军矢石所伤。
　　关键是五月中旬的时候，公瑾你走后不久，主公因为计点士卒伤亡过大，而吴郡又已平定，他就开始想办法募集吴郡新兵担任攻城，还多用许贡、严白虎麾下被俘的俘虏，以长枪硬弩逼着他们在先攻打……”
　　听到这儿，周瑜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军阀嘛，爱惜自己嫡系的、有经验的老兵的生命，让新附军鱼腩去当炮灰，都是正常操作。
　　听说汉中王刘备四五年前奉旨讨伐反贼张鲁，不也是让当时刚投降关羽不久的白波贼，担任蚁附攻打阳平关的炮灰任务？好保全命更值钱的幽州军嫡系精锐。
　　孙坚这么做貌似也没问题啊。
　　周瑜：“那怎么就会受伤呢？快说重点！”
　　朱治：“主公抓新附军蚁附，一时吴郡战俘多有怨言。可就在这时，有一些之前逃散的吴郡散兵游勇，受几个吴郡乡间土豪带领，说是看重主公开出的赏格，愿意主动担任攻城的任务，主公大喜，就接受了这些人的投效。
　　谁知，那些吴郡游勇被编入攻城部队后，就畏战不前，一开始跟督战者发生了冲突，因为人多，主公也不好全部严行军法，带队的军官还解释说，是被督战将校排挤刁难，才不肯死战，说如若主公肯亲自督战、见证他们的勇武立功，有功必赏许诺必信，他们才愿奋死搏杀，先登拿下秣陵城。
　　你们都知道的，主公这人向来就喜欢亲冒矢石激励士卒，那些吴郡游勇喊冤要主公亲自督战见证，主公怎会不允？就带着百十亲卫盾手，亲临城下来到这部吴郡游勇之中督战。
　　谁知，那天攻城开战之后不久，那些吴郡游勇就突然临阵倒戈，还口中大喊‘我等乃吴郡太守许贡门客，今日为主报仇！’，还有什么‘我等乃吴郡陆康族人，为家主报仇！’，一齐蜂拥掩杀主公。
　　主公附近仅有数十人嫡系心腹亲卫，其余友军、督战队一时救援不及，半炷香后才彻底杀散那两队近千人的吴郡游勇，斩杀数百贼。可主公就因为一时寡不敌众，身中两刀。
　　而且当时原本是在督战蚁附攻城，主公身边的牌手都以长盾遮蔽城头箭雨。城下乱兵厮杀中，牌手全部被冲乱，死者无数，城头箭雨没了遮蔽，主公也身中数箭，虽有铁甲护身，依然伤势颇重。”
　　周瑜听完，这才惊呆了地跌坐在甲板上。
　　孙坚竟然是因为连杀吴郡第一大族陆氏的要人、庐江太守陆康，以及吴郡本地的太守许贡，结果被陆康的族人和许贡的门客联手拼死卧底报仇，刺杀成重伤。
　　不过周瑜并不知道历史，他也就不知道孙坚这是把原本会反噬孙家的仇人势力的仇恨值都拉过去了。如果他们不刺杀孙坚的话，将来说不定也会刺杀孙策的。
　　孙坚因为蝴蝶效应没跟刘表抢地盘，躲过了黄祖的矢石如雨，却没躲过秣陵城下的内外夹攻。
　　只能说孙坚孙策父子性格如此，都喜欢冒险激励士气，就算他们赢了死神几十次，死神只要赢他们一次就够了。正如后来郭嘉的评价：“匹夫之勇，性急少谋，轻而无备，必死于小人之手”。
　　周瑜缓了很久的神，又问朱治孙策的情况如何、前线是否有稳住。但朱治也不知道，他只能说他来报信的时候情况还没出现变化。
　　周瑜便下令船队加速，再加速，飞速顺江而下往回赶。
　　六天之后，周瑜就帆桨并用、依风顺水，狂奔回丹阳郡地界，在当涂上岸。
　　不过幸好，周瑜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表情悲戚的孙策、头戴白布前来迎接。
　　“伯符，战况如何？主公这是……”
　　“先父已经伤重不治了……”孙策悲痛地说，“不过好在我也攻下了秣陵，告慰了先父在天之灵，还杀了周昕和许贡全族，还有陆康留在吴县老家那些亲戚，算是报仇了。”
　　周瑜松了口气：“怎么就反而攻下了秣陵城呢？局势都稳住了么？”
　　孙策痛哭着说：“也怪周昕狂妄，他当时知道许贡已死、王朗已退，困守秣陵孤城再久也不太会有援兵，所以那天在城头，周昕看到先父中箭受伤、中军大纛也被叛军砍倒，就以为有机会，想殊死一搏。
　　周昕便打开秣陵城南门，想出城趁乱截杀先父所在的中军阵。幸好程老将军和韩老将军以及张长史用命弹压军纪，没有让大军因为先父的猝然重伤而乱，反而在军中拥立我为主，重新竖旗号令，临阵反击。
　　周昕没料到我军丧失主帅的情况下，居然还能保持指挥，被我亲自杀败、裹挟着败兵追进秣陵南门，这才彻底破城。这秣陵城等于是先父亲自诱敌拿命换来的呀。我宁可再围上一年半载才能破城！”
　　周瑜听完，也是扼腕叹息不已：“罢了罢了，好在先主公所立基业，并未因他身故而不稳。诸将能一心扶持伯符，凝聚人心，总归没有白白牺牲。为今当务之急，是要立刻巩固已经夺下的四郡地盘，彻底稳住，不能有丝毫闪失，这才是真正告慰先主公在天之灵。哪怕是王朗，也先放一放吧，不急着杀。”
　　孙策擦了擦眼泪，追问道：“如今我还封锁着消息，不让先父死讯传过江，可是瞒不住多久了，若是曹操、袁术听闻，可会来攻？”
　　周瑜脸色铁青地想了想：“曹操、袁术也都有内患，不可能有实力渡过长江来攻。不过江北的九江、庐江二郡，恐怕……最坏的情况，不如假装示弱，说江南尚未平定，孙氏无处可归，祈求袁术留下庐江郡之地依然授予孙氏。
　　实在不行的时候，九江郡只有暂时让给袁术了。袁术纳了一个郡，面子有了，又割断了我军与曹操接壤的区域，可以为我们挡住曹操的野心，慢慢安心治理江东新附之地。”
　　周瑜这套骗术的核心，就是要让袁术暂时觉得“孙坚在江东其实也没捞到多少地盘，可能加起来连一整个郡都不到，而且都是持续战乱被打烂了的地。如果没有庐江郡，孙策连继续为袁术效力的根据地也没了”。
　　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只要九江郡，也就是寿春周边交出去，满足了袁术的野心和面子，再装作对袁术重新恭敬的样子，稳住那个冢中枯骨一两年还是可以的。
　　孙坚等于是拿了自己一条命，打下来三个郡后，又吐出去了一个郡，实际上只净赚了两个郡的地盘。不过谁让孙家人出身寒微呢，暴发户在汉末受到的反噬就是这么猛烈。
　　当然了，要是最后能把王朗打下来，孙策的净赚能扩大到三个郡。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一世孙策创业的起点已经比历史同期高了不少，老爹之死至少给他留了三四个完整的郡地盘。
　　……
　　周瑜带着船队疯狂回赶的同时，巴丘城里，李素诚恳地接待了老相识刘晔。
　　刘晔此人，当初是李素带着关羽、周泰征募丹阳兵时，从丹阳豪帅郑宝的贼巢里救出来的。当然刘晔也算是文武双全，最后关头是他亲自斩杀了郑宝反正。
　　后来接替李素当幽州别驾，又跟着糜竺交情不错，还帮糜竺一起演戏笼络徐荣、搞定公孙度，算是幽州的州级副官里跟糜竺关系最好的了。
　　不过李素也知道，刘晔的主公一贯是幽州牧刘虞——去年年底开始，更是应该改叫燕王刘虞了。刘晔跟糜竺交情再好、糜竺这几年花来笼络人心的钱财再多，也不至于让刘晔直接投奔糜竺吧？
　　这个问题，李素当然得问：“刘别驾，你既是燕王的属吏，为何会出现在糜府君的商队船中？莫非北方有什么大变？”
　　刘晔悲悯地叹息了一声：“燕王不听我劝，因为这两年奋武将军一直截杀他派去笼络归附草原上流散乌桓部落的使者、劫其财物、屠戮部族，所以想褫夺奋武将军兵权，将其拿下。
　　我一再说，燕王不谙兵事，只知仁义招抚，嫡系部队恐怕不是奋武将军对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可他不听，还是让手下几名都尉，带着数千人马，以王命入渔阳城，猝然动手抓捕奋武将军。
　　偏偏动手之后，他还束手束脚，要求不许纵火焚烧民宅、不许纵兵劫掠。结果被奋武将军据坞死守，主动放火焚城、制造大乱然后趁乱脱出。
　　奋武将军逃出城后，立刻纠集嫡系精锐骑兵，返身突袭燕王驻地蓟县，蓟县守军并未得到战情示警，不知有战事发生，竟被奋武将军夺门成功，直入王府擒挟了燕王。
　　最初数日，奋武将军还不敢动手，只是封锁消息，可后来他勾结李傕郭汜、假借长安朝廷之名，抓了个在幽冀附近持节的长安使者，胁迫诈称天使之意，斩杀了燕王！罪名是袁绍曾经试图拥立燕王，而燕王拒绝得不够彻底，而且没有因为袁绍的逆议而问罪袁绍，所以污蔑燕王说袁绍的拥立其实是燕王暗中授意的！燕王就这样惨遭毒手了！”
　　李素听完这句话，惊得如同五雷轰顶。
　　他的大恩人刘虞死了！刘备的大恩人刘虞死了！刘虞可是当年授意举刘备孝廉、举李素茂才的，这种恩德是要记一辈子的。
　　竟然，最后还是死在了公孙瓒的弑主之下。
　　当然了，也怪刘虞跟公孙瓒的矛盾积累到了这个程度，刘虞也非要拿下公孙瓒，而公孙瓒肯定不肯坐以待毙，算是被逼急了反杀。
　　只不过，这一世公孙瓒杀刘虞时套的罪名，似乎跟原本的历史上又有所不同，说服力也差了一些——这主要是因为刘虞这一世的槽点黑点更少，公孙瓒想抓把柄也不好抓。
　　最后竟然是以“袁绍当年劝你称帝，你只是拒绝，但没有问罪追究袁绍。你当上燕王之后、名义上统领关东六州，也没有降王命要求杀袁绍问罪，可见袁绍拥立你是你安排的，你是个嘴上说不要暗地里让人劝进的伪君子反贼”。
　　但别说，公孙瓒这个诬陷还是有一点欺骗力的。毕竟谁都知道很多“劝进”行为有可能就是受益者授意的——后来华歆劝进曹丕，不就是这种戏码么？
　　只不过，刘虞知道他没有权力杀袁绍，也不可能因为几句倡议就杀一方诸侯，结果落下了一个不是把柄的把柄。
　　李素叹息了一会儿之后，也回过神来，意识到刘虞之死肯定会造成北方的超级大变故，所以连忙追问：“那燕王遇害之后，幽、冀形势如何？”
　　刘晔：“燕王世子刘和逃到了邺城，向袁绍求援。袁绍原本已经派遣颜良和吕布围攻张燕，即将拿下上党。闻讯后立刻召回了颜良。宣布全军给燕王挂孝，誓师报仇，并拥立世子刘和继位燕王，起麹义、颜良、文丑、张郃，举兵二十万诛杀弑主之贼公孙瓒。
　　张燕获得喘息之机后，以并州尚未被袁、吕攻破的上党、太原残余二郡，与公孙瓒联手，抵抗袁绍。”


第374章 泄露假情报
　　听完刘晔的陈述，李素心中的激荡震惊，许久才平息下来。
　　别以为他是穿越者、知道历史，就不会为刘虞之死震惊。因为在他看来，如今的局面，在这个问题上，跟原本的历史已经有太大差异。
　　如前所述，刘备这个变量被从关东战场抽走之后，陶谦、公孙瓒这些原本得到刘备辅佐的势力，都出现了极大的削弱。
　　陶谦扛了不到两年就兵败身死。
　　公孙瓒的嫡系兵力也至少比历史同期削弱了三分之一。原本这时候他该对袁绍保持略有优势、捏着渤海郡和青州北部的几个郡，现在那些统统都没有了，公孙瓒的地盘被彻底压回了幽州。
　　所以李素才一度以为，公孙瓒都这么弱势了，还怎么敢飘？又怎么敢杀刘虞呢？就算他敢，刘虞又怎么会轻易被击败呢？
　　只能说，刘虞的“战斗天赋”实在是太低，一辈子丝毫不知兵，只会搞外交，而且主动想削弱公孙瓒兵权，逼反了他。
　　而公孙瓒也有性格弱点，那就是他不屑于伏低做小，宁死不屈（这也不是贬义）。而李素因为跟公孙瓒接触太少，对他的这个性格弱点预估不足，才产生了误判。
　　公孙瓒在史书上留下的性格记载也比曹刘袁那些人少得多，连《品三国》都没特地讲过这个人，穿越者细微误判也没办法。
　　这个很好理解，因为要是让李素这种怂人站在公孙瓒的立场上，遇到刘虞要削兵权，他肯定知道造反是没前途的。要么交出部分兵权走人，带上嫡系人马出走，换个没上司掣肘的边边角角徐图再起。或者就算已经动手冲突了，突围就是，没必要返回蓟县杀了刘虞、白白给袁绍大义名分借口。
　　那样最差也能混个跟公孙度一样去三韩、扶余这些化外之地屠戮野人、称个蛮王的逍遥下场。以刘虞的仁慈，你只要走了，也不会赶尽杀绝的，刘虞一开始就没想杀公孙瓒，只是要防止公孙瓒破坏他的笼络安抚政策。
　　“唉，只能说是性格决定一切啊，很多人一辈子引以为傲的事情，陷入了路径依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刘虞一辈子想归化边民，公孙瓒一辈子想杀尽异族。
　　这两人若是放在合适的环境下，都是有可能成为民族的英雄的，可惜被卷到了同一个复杂的漩涡里，白白损耗了。刘虞一辈子积攒的声望，都白白便宜了挂孝拥立嗣燕王刘和的袁绍，这下袁绍可是‘挟燕王以令河北’了。”
　　李素心中，最终如此暗忖定论。
　　……
　　接受了刘晔带来的噩耗之后，李素就忍不住问刘晔自己有何打算，以及糜竺目前是个什么态度。
　　“子扬贤弟，咱也算六年交情的老相识了，那些虚伪客套之言就别说了。如今天下事已至此，你有何打算？为燕王报仇是肯定要报的，我与汉中王都是义不容辞，当年举茂才察孝廉之恩，断不能忘。
　　可惜汉中王与燕王的地盘，一个在天下东北，一个在天下的西南，实在鞭长莫及。而且对汉中王而言，北伐救驾才是第一要务，之前因为去年的五丈原兵败、被董越樊稠破坏了汉中战备，不得不拖延，现在却是再也不能被其他事儿再拖了。
　　我估计以袁绍之气运，白赚了如此良机，就算没人援手，他也能灭了公孙瓒。我们事实上也可以静候假借袁绍之手报仇。贤弟如果耐得住，投奔汉中王继续施展抱负，也算是一种继承燕王遗志。如果实在等不得，回去找糜府君、从旁策应为燕王报仇也可——
　　我只希望你承诺一事，切不可因为要给燕王报仇，就投奔袁绍。袁绍不过是利用了燕王，而且你也说了，公孙瓒之所以杀害燕王的借口，也是诬陷燕王授意袁绍拥立，可见袁绍也是害了燕王名节清白的帮凶，至于拥立刘和，不过是挟燕王行己利。只可惜河北世族大多不查，恐怕要长久为袁绍利用，唉。”
　　袁绍历史上在河北地区如此得民心，其实很大一部分就是借着给刘虞报仇吸收过来的。包括后来乌桓蹋顿那些肯给他卖命，都是看在当年刘虞的面子上。
　　刘晔听李素说得还算诚恳，都是关起门来说心里话，所以他也不藏着掖着了，拱手说：“晔位低权轻，之前只是幽州别驾，去年燕王称王之后，另授我王府主簿。岂敢与汉中王、右将军论故旧交情。
　　二位无力立刻相助为燕王报仇之事，也是人之常情，但晔受人之恩，当先与糜府君联手，待公孙瓒逆贼被剿灭后，再论其余。不过我可以答应右将军，不会投奔袁绍。我也想观望一下，看看袁绍为燕王复仇之后，究竟是否真的会继续尊重嗣燕王，还是如董卓、傕汜一般……”
　　李素见目的实现了一半，至少不会资敌袁绍，也就不再苛求，还设身处地帮刘晔和糜竺出主意：
　　“既如此，素就不勉强了，糜府君豪商出身，至今麾下不习战事，跟公孙瓒交战肯定是打不过的，也犯不着越过辽西走廊四百里无人区去劳师远征。
　　想在报仇中出点力，还是以海运帮助袁绍运粮、或运兵走海路绕过易水、灅水等处，直插右北平郡腹地——若是我为公孙瓒用兵，肯定会在易水要冲之地设置高楼城塞，堵住冀州入幽的咽喉。有了海路迂回，那些坚固要塞就能绕过去了。”
　　李素这条计策也是随口说说的，毕竟历史上公孙瓒的“易京楼”事迹太有名了，防守战时在交通要道筑要塞也是常见思维。
　　糜竺提供海路绕后，无非是让公孙瓒后方的经济腹地更快被拿下，最后只剩下几座军事要塞，被提前彻底包围。
　　至于怎么攻破易京楼要塞，那还是让袁绍自己琢磨吧。李素跟刘晔这么说，也是示好，让糜竺和刘晔将来保持继续跟刘备混，别被袁绍拉拢。
　　刘晔琢磨了一会儿，发现李素说的果然有点道理：“右将军不愧为天下远见卓识之楷模，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晔回辽东之后，回原话转告糜府君的，将来若能因此加快公孙瓒的覆灭，我们也会感念右将军忠义。”
　　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主要是河北局势。
　　本来李素还想跟糜竺的来使说更多生意上的事情，但出了刘虞被杀这个事儿，再谈钱也有点不合适。
　　刚好李素给糜竺准备的货，很多都被周瑜截胡买去了，李素就正好半是打折半是糊弄，其他凑了点荆州特产，让糜竺的商船队好歹不至于走空。
　　因为连青瓷都不够了，被周瑜买去了，所以凑给糜竺的货有大量利润溢价不高的铁器，是僰道县那些新式高温炼钢作坊的产品。好在辽东和乐浪、带方的屯垦本来就需要很多铁器，也算是双方都能接受了。
　　商船队装货的同时，李素也有一件事情交代刘晔，他问道：“子扬贤弟，既然糜府君和袁绍如今是联手抗击公孙瓒了，你此行归途，单独从朱儁、袁绍的地界通过，应该也不会有麻烦吧？”
　　刘晔想了想：“右将军总不会有话要我带给袁绍吧？”
　　李素：“那倒不至于——这不是这儿还有几千册《英雄记》么，还有一些关于我们汉中王大军近日来在荆南等地动作的情报。我想袁绍也好，别的北方军阀也好，应该会对我们大王最近在干什么很感兴趣。
　　我来长沙两个月，打探了不少天下诸侯的动向，也该回馈一下，把我们做的事情让天下人所知。”
　　刘晔脸色有些尴尬，有句话没好意思说：你们还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迹？你们不就是趁着北伐解决李傕郭汜的旗号，实际上在抢地盘嘛？还美其名曰“打击那些依附李傕郭汜伪命的地方太守/刺史”。
　　这种事情很光荣么？我亲眼看见了也就罢了，还希望到那些没看见的人面前大吼大叫？
　　但随即刘晔就意识到一种可能性：刘备和李素，这是在“假装胸无大志”，要麻痹他们的真正目标么？
　　若真是如此，倒是错怪他们“以匡扶汉室之名行抢地盘之实”了。
　　不过，聪明人说话不用点破，刘晔便只是审慎地确认了一句：“右将军，也就是说，这儿发生的事情，你们的态度并不是怕人知道，而是希望人知道？”
　　李素：“没错，我们希望北方诸侯知道，如果贩卖关于我军的情报，能让贤弟得到些好处，那当然是全归你自己所有了。当然，我希望确保长安伪朝也知道我们的行径。”
　　李素的潜台词就是：卖了假情报误导了北方军阀，还让那些北方军阀记你的好，给你钱，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刘晔想了想：“既如此，反正现在各地诸侯对糜府君与袁绍的联盟并无敌意，我这次北归，就带一些护卫，从河南尹朱儁的辖区走，再到袁绍的冀州，回辽东。至于糜府君买铁器的商船队，就走原路自行返回吧。咱这也算是尽到同盟之义了。”
　　李素：“爽快，既如此，我给贤弟再配三百精兵作为于路护卫，将来就送给糜府君调用了。另外，再赠送贤弟宽幅蜀锦五百匹，作为为我们办事儿多耗的盘缠，和一路打点。”
　　希望李傕郭汜贾诩尽快知道“刘备今年根本不打算北伐，他就打算拖着北伐的借口，抢夺忠于长安伪朝的地方势力”。
　　就算骗不过贾诩的智商又如何？只要李傕郭汜等人当中的任何一个被骗过了，都是好事。
　　送走刘晔和糜家商船队后，李素也差不多收拾收拾，宣布要回益州收网了。
　　益州那些奸商，现在肯定已经开始疯狂出货囤货、想收手不干也来不及了，他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第375章 逐出师门
　　两个半月前，从益州去荆州，李素从成都出发算起，一共也就行船走了不到十天。而这次的逆水回程，却要整整二十多天。
　　尤其是通过长江三峡的那段，还得有纤夫拖航辅助。自从三年前关羽拿下夷陵郡开始，刘备阵营就一直派人治理三峡航路。
　　在沿线山区凡是稍微有小块平坦的地方、可以开发梯田的地方，都尽量开发梯田、安置移民蜀地的失地佃农来附近耕种。不但政府提供耕牛和农具，也不收租子不收户调，只要每年给政府拉两个月纤，以劳动力抵偿租税。
　　可以说，这些地区的山民，是汉中王治下最早享受到租庸调制改革红利的，只不过他们没法选交“租”或者“调”，只能强制承担“庸”。
　　李素本人虽然是这一切的规划者，可毕竟往年他没有亲自出蜀，所以至今才第一次亲自享受到三峡纤夫的服务，体验还挺新奇的。
　　经过秭归县的时候，在码头停靠稍歇，顺带瞭望草草观察一些民情，李素还意外发现了一些挺新奇的管理手段。
　　原来，他是在码头上看到了一个举石墩子和石头杠铃的考核点，有郡兵在那儿执法，给一群群的纤夫测试力气。
　　李素只知道后世到了宋明那些朝代，量化管理比较严谨的情况下，征兵会考核体能，但没想到当纤夫服徭役也要考核体能，就让他的亲随过去问问情况。
　　亲随回来之后，禀报说：“将军，这是新上任的夷陵郡守董和，两年前想出来的法子，当时他还是郡丞。据说是民夫拉纤服役，有些时候喜欢出工不出力，往往商船粮船路过，受力不匀，还容易出事故，当初赵将军就处分过一些人。
　　后来董太守就搞了‘包船制’，定了多少石载重的船需要配几个纤夫，全部算过，确认无误，还考定了每个标准成年纤夫该出多大的力。以此为准，凡是能用麻绳吊起四百汉斤重石头的，就算合格。
　　合格的纤夫，才能按照每年只徭役两个月、每天五个时辰核算。如若不合格，还有三百汉斤、两百汉斤的石码可以吊，那些民夫就得按每年三个月、四个月服徭役，或者是每天的服役时辰数延长。力气超过的也有奖励，能拉起五百汉斤的，每年减十天服役期。”
　　李素听了，觉得颇为有趣。
　　史书上对董和的记载，只有“治理郡县，治绩斐然”几个字的评语，但没什么详细的内政举措记载。还不如他儿子董允详细，好歹后来列入了“蜀汉四相”。
　　没想到他管理劳动人民的绩效考核手腕还挺人性化的。四百汉斤才一百七八十斤，就算古人营养不良力气小，应该也都搬得起来。后世明末郑成功立的募兵石，还有两百三十多斤呢。
　　李素只是随口问道：“那要是能拉起六百、七百汉斤的呢？也直接每多一百斤减十天徭役期？这得按比例算、不能直接减吧？否则拉起一千斤的岂不是直接不用服徭役了。”
　　那个打探情况的亲随笑着答道：“董太守的算法一开始是不对，被力士钻了空子。所以后来改成拉八百斤的服徭役一个月，超过八百斤的直接可以当郡兵，入伍就当伍长。前两年这些力士都是送去赵将军那儿，今年开始是送到周校尉的夷陵城。”
　　都已经能拉起八百汉斤，在汉末算大力士了，还服什么徭役，直接拉去从军吃皇粮了。赵云也好，现在的周泰也好，都是很欢迎这样的兵源入伍的。
　　“这董和治理地方还是有一套啊。”从秭归休息好了、换了一批纤夫再次启程通过巫峡，李素一路上还在感慨地方上的治理效果。
　　……
　　一行船队六月十五从巴丘西行，十九日入的三峡，二十八日才抵达永安，七月初二回到江州。
　　后续还要七八天时间才能到成都，不过抵达江州之后，李素已经可以分出快马信使，直接去成都报信，比逆水行船能快五天抵达。
　　毕竟这次带回来不少意外的紧急军情，尤其是刘虞的死讯，这是必须第一时间让刘备知道的。至于“防止奸商豪强勾结反扑新法”这些日常工作，反而不用着急。
　　七月初五清晨，李素逆水行船还没到僰道呢，信使已经先到成都了。
　　刘备当时正在成都的汉中王行宫里，最近这小半个月，他沉溺后宫，连政务都不怎么想处理，主要是因为他刚刚得到一个好消息，他的王妃吴苋怀孕了，行宫的医官确诊的时候，应该已经有一个半月。所以到现在，已经是整整两个月孕期了。
　　刘备是去年秋天、兵败五丈原回来的时候，为了勉励吴家有人断后战死，而且需要吴匡的人脉将来招降笼络京师北军旧部，才下订要娶吴苋。
　　按照“天子一年、诸侯半年”的礼法，加上去年秋天刘备腿上的箭伤后遗症，当时还没被华佗手术根治，有病痛在身的人当时也无心女色。种种因素相加，刘备可不得是今年二月份才能正式行立王妃的大礼。
　　正式立了王妃之后，两三个月时间的连续沉溺耕耘，结果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吴苋就怀上了，六月中旬才确认。所以消息还没有传到荆州，李素、赵云这些文武都不知道。
　　只不过汉末的医学技术没法确认男女，刘备倒是不想声张，免得到时候雷声大雨点小，依然没有儿子继承王位，纯粹吊胃口无法提振民心士气。所以他就想憋着，先只在小范围内高层知道，等生出来再决定要不要大肆宣传。
　　这也不能怪他重男轻女，毕竟都权摄汉中王了，在“转正”之前有个儿子，才好强化整个阵营的凝聚力，让大家更放心更乐于效忠。
　　这天，刘备正是在行宫里跟妃子们耽于享乐（确切地说是慰问正妃、然后跟侧妃们享乐），然后就有宫女来通报说李素的密信到了。
　　“伯雅要回来了？也对，都快三个月了，扫兴，呈上来吧。”刘备正因为今年不需要北伐，只要在成都治理内政，有些髀肉复生了，还没进入状态。
　　整理好袍服，拿过密信一看，上面首先是通报了两件己方的正事儿。
　　第一个是巴丘封江的成果、还有顺带垄断经商多赚了一大笔。
　　第二个就是桂阳全境已经归降，零陵则还剩五岭山区的几个县，因为现在天太热，实在无法进入丛林地区运粮作战，所以赵云驻扎泉陵、营浦，等待秋天凉快点儿再给刘度张津最后一击。而且赵云担保绝对不会有问题。
　　“这些有什么好担心的，子龙如此持重，转战天下，区区刘度鲍隆，多活几个月又如何。呦，子龙还纳了桂阳郡豪强樊氏女，还要娶其为妻？这得是何等国色，居然让子龙宁可不娶甄荣都要娶那姓樊的，啧啧。”
　　刘备随口吐槽笑骂，还打算让赵云解释解释。不过刚刚翻到后一页，他就立刻笑不出来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伯安叔父之深得人心，天下无人可比！只有四方慕名归降，怎么可能被属下背叛弑主！何况……何况还是伯圭师兄，啊！！！你们两个为什么非要生死相逼！让孤何以自处！不对！是不是你偷换了伯雅的密函，来人呐，给我好好审这个信使！”
　　信使也是冤枉，连忙叫屈：“大王冤枉啊！大王息怒！右将军密函火漆完好、竹筒封蜡，大王是亲手拆开的。小人在右将军身边为信使数年，大王难道不认得了么？
　　此次右将军确实是见了糜竺糜府君的密使后，就星夜兼程回船，就是因为此事紧急，才让小人从江州就快马赶来通报。”
　　刘备腿一软，跌坐在地，舞袖拍地：“把他轰出去！让孤静一静！叔父啊……”
　　行宫侍卫立刻把信使叉了出去，但也没有别的推搡，他们都知道大王可能是接受不了噩耗，信使是无辜的。
　　“大王，究竟是何事悲伤？不是说这是右将军来信么？那右将军总不会有事吧？难道是伏波将军出事了？只要他俩没事，就算战事受挫、丢失城池，都是兵家常事啊。”
　　糜贞和甄姜在后宫听到前边的动静，还有刘备的哭天抢地，也连忙不避内外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扶住刘备宽慰。
　　刘备轻轻但坚定地甩开袖子：“走开些！孤即日起要不近女色，为伯安叔父挂孝三日。成都全城，即日起禁止舞乐宴乐一个月！是燕王、伯安叔父被逆将弑主了。
　　当年若非他举孤孝廉，于平定幽州时得仕途正道，若非他举伯雅茂才，焉有我等今日？没想到天下未宁，他却先去了……偏偏动手的还是公孙伯圭，让孤何以自处啊？！”
　　刘备哭丧了一会儿，很快行宫中都换了一副气氛，人人严格执行他的王令，连当天晚饭的荤菜都大多撤了，只有怀孕的王妃还能吃点滋补之物，其他从大王开始人人吃素。
　　当天晚上，成都城里就传遍了，三天之内连周边远至南安的关羽都回来了。关羽张飞安慰了刘备一番，也都跟着刘备戴了三天麻布白箍，在城外设奠遥祭。
　　稍稍冷静下来一些之后，刘备也少不得跟身边谋士问起，对于公孙瓒该如何谴责的问题，如何划清界限。毕竟刘备比其他人更多一层麻烦，就是毕竟那是师兄，谴责起来不能跟别人一样。
　　还是蜀郡太守荀攸帮他想了个主意：“大王，臣曾在雒阳、长安朝中任职多年，据臣所知，朝廷西迁之后，卢尚书便辞官归乡，后避居上谷。卢尚书去年辞世时，大王不也曾为他茹素致意，只是当时大王刚刚从五丈原归来，身上负伤，才未全礼。
　　卢尚书应该尚有子嗣在上谷、涿郡，年纪应该不到十五，尚属童蒙。公孙瓒虽倒行逆施，但袁绍要借故为燕王报仇，数月之间倒也未必能攻破幽州各郡。大王既然摆出与袁绍交好的姿态，派人通过袁绍控制州郡，到涿郡老家接回卢尚书子嗣，应该不难，公孙瓒应该也不至于为难大王的人。
　　接回来之后，就说卢尚书留下遗命、门规，凡是犯诸般罪孽者逐出师门。到时候，大王既然以卢尚书遗命将公孙瓒逐出师门，再谴责他也就不用顾虑了。”
　　刘备擦了擦眼泪，觉得也只能这样了：“还是公达多谋知礼，不愧是在朝廷中枢淫浸日久。那就先这么办吧。孤相信，先师若是活到今日，见了公孙瓒如此逆举，也会亲自将他逐出师门的。”


第376章 李素不在时的暗战
　　让通报刘虞死讯的信使先到五天，算是李素做得非常正确的一个决定了。因为这样就让他本人避开了刘备最悲伤最不好面对的那几天，等李素回来时，不用跟着一起再忙活那些繁文缛节。
　　当然这也绝对不是说李素本人没心没肺，毕竟他都知道这噩耗二十多天了，最初的震惊和悲伤早就过去了。刘虞对他的提拔之恩，他也绝对是记在心里的，并不是把对方当NPC利用。
　　不过么，来的路上这二十几天行船，他每天吃素，身边随行的人，和包括典韦在内的保镖，都是亲眼见到的。李素问心无愧，也没人会指责他忘恩负义。
　　另外，李素也知道，当他回到成都的时候，基本上刘晔肯定也至少到了雒阳，开始按他交代的计划、宣扬散布关于刘备阵营外交态度的假情报了。可惜各方诸侯究竟是如何反应，李素至少要再过两个月才能听到反馈。所以这事儿倒也不急着操心，就当先埋颗棋子，等蜀地的内务收割完了再打听也不急。
　　抵达成都的时候，刘备只是到城门口接他，跟他稍微聊了几句，关照了一番，并没有悲伤多久。李素也表达了“化悲愤为力量，好好投入到工作中去”。
　　让李素挺感动的是，回到侯府的时候，虽然蔡琰已经三个月没见他了，但也是穿着白绢的衣服，举止得体，即使回到内宅也没有立刻狎昵，更是把锦瑟绣瑟那些平时舞乐使唤的婢女都支开了，免得李素落下近女色的骂名。
　　最后还是李素就寝安歇的时候跟妻子说悄悄话：“我茹素是从巴丘上船算起的，已经二十多天了，一个月也快了，咱也不算违背王命。”
　　蔡琰郑重地说：“妾怎会为一时枕席之欢，坏夫君义名，不必挂怀。”
　　李素：“既然你那么懂事，这几天给你看些我此行荆州写的游记诗文吧，也好排遣你不曾去荆州游山玩水的郁闷，就当是你亲眼见过了。”
　　谁让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汉末的水墨画也不适合写实画景呢。就算能画，李素的手艺也太差，根本画不像。所以只能是顺应时代，以文志景，也只有读书人欣赏得来。
　　蔡琰挑灯夜读了《巴丘楼记》和《捕蛇者说》这两篇李素写的散文，又看了几首诸如“六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巴丘城”之类的洞庭湖写景短诗。
　　颇具雅骨的蔡琰，很快就被满足了，比得到夫妻琴瑟和谐的慰藉更加身心舒畅，如痴如醉。
　　李素也不是故意要吟几句诗就让自己的女人高潮，也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而且这也没法复制，换个女人用这招根本就Get不到G点。
　　……
　　歇息了一夜之后，李素也很快进入了办正事儿的状态。
　　次日一早，起床打几套五禽戏活动活动筋骨，在早餐的饭桌上，李素就问起蔡琰，这几个月那些潜在的“蜀锦囤货盟友”有没有什么动向。
　　出于对刘虞的尊敬，早餐只是稀粥和泡菜。没有荤菜，就在泡菜上多撒点芝麻、核桃碎补充营养，确保优质蛋白，顺便补脑。
　　以至于吃着吃着，李素就不由自主琢磨：反正芝麻、核桃都有了，是不是应该把粥稍微鼓捣鼓捣，变成芝麻糊……来寄托对刘虞的哀思，又不违反“茹素”的禁令。
　　反正后世那些大牌芝麻糊的配料表他也看过，芝麻超过10%就算符合国家标准了，剩下九成都是大米、黑米、黑豆、糖。李素只要让厨子把米碾成米粉，炒干，把芝麻也磨粉，加蜂蜜或者红糖，应该就行了。
　　蔡琰吃着核桃拌粥，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这几个月里，最早来常常找我窜门的，就是诸葛二小姐了——诸葛家的织锦作坊生意，不就是阿亮他二姐在经营么。夫君刚走一个多月，她就常来走动，问了几句‘为什么不让蜀锦放货，再不放货她没钱进丝了’。
　　得问我们的缫丝坊赊货，或者用之前借给我们的锦抵后续的生丝进货款。我也答应了，其他几家贵戚后来也是进原料周转不开，听了诸葛家的投石问路，也要求拿之前赊给咱的锦抵进丝款子。所以我好歹都安抚住了，只是咱自己只收不卖，上个月开始连问蚕农买夏蚕的钱都快不够了。”
　　李素听了，也意识到自己走之前，交代得不够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稍微有点日常经营办法的人都能解决。
　　工业化大生产，最关键的是资金链周转。任何一个企业环节囤积增加库存、生产后不卖不回笼资金，肯定都会遇到没钱周转再进原材料的问题。
　　蜀锦工坊被要求暂时不许卖锦，就肯定没钱买丝。缫丝工坊白赊丝给织锦的，自己就会没钱买蚕。
　　而蚕农都是非常零散的小本经营，不可能去跟蚕农们谈赊账几个月，那样反而容易把要办的大事泄密，所以最后所有织锦工坊的周转压力，都转嫁到李素家了。
　　谁让他家水车上千，是蜀郡第一缫丝大亨呢。幸好李素才离开三个月，最后倒也没资金链崩断。
　　李素稍稍有些后怕地问：“这事儿后来解决了吧？怎么处置的？”
　　蔡琰：“我又不懂生意，四月份和五月上旬，咱之前那点存货还能支撑，五月下旬，妾实在撑不下去了，找了甄妃聊聊，让她把咱家缺钱周转的事儿转告大王。
　　大王应该是知道夫君的谋划的，也没多问，好像是掩饰了一下，找来荀府君问‘如果有官府的缫丝坊五钱进丝，官府该如何支持’。荀府君建议大王拆借常平仓的官粮，放粮给蚕农买丝。放出去的官粮，就算是缫丝坊欠官府的，才周转开了，又不至于泄密。”
　　李素点点头，暗忖荀攸倒是脑子挺灵活，帮他把一个走时没交代到的小细节掩饰过去了。
　　要是李素在的话，这么容易的问题他当然轻松解决，但毕竟人脑能记的事儿有限，李素智商高不代表他很仔细、能提前几个月面面俱到都想到。
　　对蚕农们而言，卖蚕茧也未必要都见到钱，小本经营的人家粮食也不一定够吃，拿了钱也得再去买米，所以直接给百姓米也是接受的。
　　李素确认道：“那后来就这么解决了？”
　　蔡琰：“也不全是，五月底的时候，要应付的都是比较小的散户蚕农，就这样搪塞过去了。不过六月中旬时，还是有个别养蚕规模很大的土豪反应过来了。
　　比如都安县令杨洪家，他们家有青城山桑林千顷，一开始也收了一批米换蚕。但大户有存粮，不需要太多米。后来杨洪就登门求见，想问我家是不是一直屯着锦没往外卖，才没钱买茧。我没告诉他，但他可能猜到了，主动说相信右将军的人品信用，可以不问我们收茧钱，赊欠茧款到右将军回来。”
　　李素微微捏了一把冷汗：看来还是有聪明人啊，已经看出自己可能要干什么了。
　　当然主要也是杨洪也是之前被李素借锦的人，所以才容易受启发而联想。如果是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的门外汉奸商，肯定联想不到的。
　　幸亏自己一开始就想好了拉拢杨洪一起干，迟早是自己阵营这边的人，倒也不要紧。对方上门求见而不点破，也是个机灵人。
　　有了杨洪这样的大蚕农土豪加入到产业链里，提供赊欠账期，李素的周转自然更稳了。
　　那么大的生意，果然不是几句话能搞定的事情。
　　为了这三个月的庄家坐庄吸筹捂盘操作，至少有刘备、荀攸、杨洪、蔡琰四个人付出了劳心劳力的筹划。
　　捂盘吸筹的重要性，完全不亚于第二阶段的收割。
　　想明白这些，李素温柔地抚慰了一下妻子：“辛苦了，我不在的这三个月，让你也操心了那么多俗务。剩下的都交给我吧——对了，最近粮价怎么样。”
　　李素之所以有最后一问，是因为自从刘备收到李素的急报信后，蔡琰也得知了夫君要回来的消息，所以在信到后的两天，就开始逐步放量卖出蜀锦了，而且这个放量的速度是非常平缓的。
　　这也是李素走之前跟她约定好的，为的是防止让那些土豪奸商韭菜过早察觉到“蜀锦的放量与李素的回归有明显关系”。
　　当然具体的操作肯定不是蔡琰去干，而是委托甄家的张亮，还有诸葛家的二小姐去办，蔡琰不懂具体的经商。
　　而正常情况下，只要蜀锦开始加大出货，锦价肯定会有所回落，市面上的铜钱也会变少，其他大宗常用物资的价钱，则会因为钱荒而略有上升。尤其是每年秋收没到之前，粮价会因为青黄不接而有所上涨。
　　蔡琰对这个问题倒是回答得很干脆：“粮价本来应该是每年四五月份最高的，但今年五月份开始就跌了。后来也一直没涨过，现在马上秋收了，应该也不会涨了，只会更跌吧。”
　　李素心中一喜：那就是有人提前在放量卖粮，提前制造市场钱荒、流动性下降了。
　　应该很快就能知道这些人是谁。
　　吃完早饭，李素施施然去了一趟太守府，找了至今还不知情的诸葛瑾，帮他办件小事。
　　“子瑜，帮我查查，这蜀郡那几个县，五月份的时候粮价下跌跑在前头的。还有，犍为、广汉的粮价也要查。”
　　工具人诸葛瑾没有质疑目的，直接就表示立刻去办。


第377章 九月惩处名单
　　话分两头。
　　李素回到成都后，转眼也过去了十天，时间已经是七月过半。
　　南方气候温暖，到了这个点，蜀郡和犍为郡、朱提郡的秋收都已经完成。百姓们都在忙着晒粮——粮食不是一收下来就能储藏的，要花几天时间晒干，否则会糜烂。
　　不过因为汉末的人买卖粮食都是拿斗量的，算容积而非重量，所以正在翻晒的粮食也已经能进入交易环节，因为晒粮只会明显减轻重量，却不会明显减小体积。尤其是那些买来直接吃的粮食，不晒干也行，新米直接煮还香一些。
　　相对偏北一些的广汉郡，以及巴郡靠近大巴山区的几个县，如今还在收割中，还要几天就能割完，然后也会进入晒粮仓储交易。
　　往年这个时间，粮价应该会开始降低了，但今年却降得非常低，完全不正常。
　　显然是有一些心怀抵触的家伙，联手起来倒腾物价了。
　　……
　　七月十六日，犍为郡的僰道、自贡两县。秋税的征收工作还没全面开始，确有几十队络绎不绝的粮车、粮船往来运粮，很多豪门大户、当地土豪家的管事，都急着来主动缴税。
　　犍为郡的户曹官员看了，一开始都是瞠目结舌：这是何等的盛世景象啊！朝廷受百姓拥戴至此？居然还有“纳粮缴税，争先早办”的盛况？
　　哪怕李素这个穿越者在场，看到这一幕，都要感慨：这种事儿，只有罗贯中的演义里敢这么写吧？罗贯中不是说诸葛亮治蜀的时候，百姓心悦诚服，交钱纳粮服役统统争先抢着来。
　　现任户曹掾名叫赵敏，是太守陈实的心腹，当年跟着陈实一起出卖王商投降赵云的，所以虽然没升官，却捞了个肥缺，管一郡的收税。
　　这天，他亲自在本郡第一纳税大县自贡县巡视，就遇到了一个老熟人来缴税。
　　来者名叫陈流，是太守陈实的堂侄儿。陈流的父亲陈建，字盛康，是陈实的堂兄，也是蜀儒四宗陈氏现任的族长，犍为郡头号大地主大土豪。
　　众所周知，蜀儒四宗的董扶家被刘备以教唆某犯罪夷灭三族了，任安一门则是以勾结刘备的罪名被刘焉灭了，死的还有杜琼、杜微兄弟和谯周他爹。
　　所以只有蜀郡杨氏和犍为陈氏留了下来，杨氏也有一定的损失，只剩下杨洪等拥汉派忠心之人保全了产业，其他土豪也被打掉了几个。而陈家则是因为陈实主动帮赵云拿下犍为郡，基本没有受损。
　　刘备入川之前，陈实并不算陈家的头号实力人物，也不是族长，他只是一个旁支。但因为带路带得早，现在陈实已经是陈氏家族官位最高的人了，家产却依然不是最多。
　　赵敏看到太守的堂侄儿亲自来缴税，当然要陪着笑脸迎接：“陈公子，尊府上不愧是朝廷股肱，公忠体国，缴税这种事儿都争先早办，为何还要劳您亲自来呢？你们这些人，还不快快清点，还要多耽误陈公子时间不成！
　　多有怠慢，实在是往年没那么早收税，百姓的粮都还没晒干呢。咱这儿人手准备不足。”
　　陈流也手持着如今流行的翡翠柄折扇，扇着风唱高调：“那不是支持大王和右将军倡导的租庸调变法么，今年当然要赶着缴税，显示咱的拥戴了。
　　家父听说今年因为新法实施，升斗小民多为逐利、毁田种桑、以养蚕缫丝织锦为主业，怕是会出现粮荒，所以咱今年全都缴粮食！把缴纳钱、锦赚取巨利的机会让给那些逐利小民。”
　　这番话说得着实漂亮，加上赵敏今年秋税才刚开张，所以也没听出问题，不能怪他业务能力不行。
　　赵敏只是好心提醒地确认：“哦？今年可是实行了新法了，您说的‘全部缴纳粮食’，可是说除了田租本来就该交粮外，还要连带着用粮食充抵价值一石米的户调和价值三石米的庸役？那可就是族中每有一个人口，要缴六石米了，族里今年的存粮还够吃么？”
　　陈流微不可察地狞笑，然后诚恳地说不必担心。赵敏也就按着收税了。
　　看着粮船一条条被搬空、运进官府的常平仓，税务账目也都登记好了，陈流心中暗暗得计：呵呵，大户土豪人家的私仓里，谁家没个能吃好多年的粮食积蓄？就算把今年的收获全部交了，陈氏家族也够吃。
　　鲁肃那种人，当年当乡间土地主的时候，家里都有“存粮数囷，每囷三千石”呢。
　　何况，他今天拉来缴税的粮食，本来就是自家仓库里往年囤积的陈粮，就当清出一下滞压库存了。
　　而官府的常平仓储能是有限的，只要联合起来的土豪大户一下子把往年私仓里的存粮都放出来，把官府的常平仓挤爆，后面普通穷百姓再来缴税的时候，想缴粮食都缴不进去了，只能卖了粮食换成钱和锦，走租庸调法的“调”。
　　因为“租”的配额是会被占满的，而“调”配额占不满。锦和钱体积小得多，也不会腐败变质，存储条件要求低，不管收多少锦和铜钱，都不存在官府仓库塞爆仓的问题。
　　《史记·平准书》记载文景之治最后的繁荣景象，也只敢说“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可见钱再多，只有“贯”的绳子会烂断，导致一贯贯的钱散落，不存在钱多到放不下。粮食多了才会陈陈相因到腐烂。
　　汉朝士大夫没多少别的书可以读，但多半能知道点史记典故，太史公都教过怎么挤兑朝廷的“平准恶法”了，有心之人怎能不利用呢？
　　司马迁当年怎么谴责桑弘羊，今天的奸商就可以学习怎么对付李素。
　　赵敏忙活了整整一天，最后把自贡县的常平仓塞满了，还有一小部分装不下，连忙跟陈流请求：“陈公子，没想到你们今年纳粮那么多。这儿实在不行了，要不去郡治江阳县缴吧？我看您这上报的户册，有些族人应该属于江阳县的，缴到那儿官仓正合适。”
　　谁让陈氏人口多呢，他们上报的族人、家奴、佃农这些全加起来，能折合七八万应税人口。所以赵敏核算后按租庸调法全缴粮食，得缴四十六万石！也真亏得他们家拿得出那么多存粮。
　　陈流也不为难赵敏，跟他多耗了一天，总算是把税缴完了。
　　但赵敏见到的奇葩事儿，还远远没完呢。此后连续数日，他又把江阳县、僰道县的官仓也都塞满了。
　　而贫穷的百姓们根本不急着缴税，消息又闭塞，往往是能晚则晚，往年都等着税吏下乡催逼才能给粮，浑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知道他们就算想缴粮食都缴不了了，官仓放不下了。
　　赵敏这边处理的，还仅仅是相对富庶的犍为郡的情况。而同样的戏码，还在蜀郡、巴郡、朱提、牂牁、广汉，到处上演。
　　七月十八，牂牁土豪朱褒为首的一伙当地豪族，就率先垄断了牂牁人民缴粮食完税的份额，而牂牁郡还不产蜀锦，没有什么纺织品可以输出，所以牂牁百姓更惨，如果没有政府出手干预，他们就只有缴纳铜钱这一个选项了。
　　七月十九，朱提郡的几个郡吏，都是庞羲手下原本的东州士故吏庞乐等人，还有之前刘焉时期当过官、投刘备后郁郁不得志的巴郡土豪赵韪，那也都是有数千户、上万人家奴佃户势力范围的当地土豪，也抢着把朱提那点缴粮完税的份额占了，朱提那几个粮仓全部塞满了粮食。
　　七月二十，巴郡土豪大族沈弥、娄发带头租庸调全缴粮。可怜巴郡太守蔡邕、李素的岳父大人，醉心文治，不懂财务，也丝毫没感觉到危险，还为了“今年百姓纳粮积极主动”给刘备写了封贺信呢。
　　再然后，广汉郡有“刘备入川后的失意名士”代表王商、龚扬，跟当地豪强奸商一起，也这么干。
　　最后连李素的大本营蜀郡，都有一些人跳了出来。李素看到名单时，还微微有些奇怪——因为跳出来的大地主大土豪里，居然有饱学名士，一个名叫何宗的宿儒。
　　何宗这人，在蜀汉历史上也不算出名，没多少记载，但说他深谙礼法图谶、饱学之士，肯定是没错的。此人原本历史上跟着杜琼、谯周一起，用过图谶之言给刘备成绩称帝造过势，只不过做完这事儿之后，也被刘备当成鸿胪寺的礼法官供起来，再无记载了。
　　这何宗也是任安的学生，跟杜琼、谯周的爹是同学，据说学问不如杜琼，但名声比杜琼还好一些。但因为何宗此前没有劣迹，历史上也没做坏事，所以当年李素设计清洗任安学派时，没有动他，只是借刘焉的刀杀了杜琼、谯周的爹。
　　所以李素看到名单时，也是不禁感慨：“我这事儿干得，怎么把一个历史上都没有反汉的吉祥物和事佬，都逼得反对新法了呢？难道每年青黄不接时放放高利贷、秋收时压低粮价盘剥一下百姓，就那么有诱惑力吗？
　　嗯，这何宗还是郫县人呢，那是我封地上的子民啊，怎么会反对我？嗯？这写着啥？他们何家在郫县原本有些地产，因为无力掩藏，所以寄在同学杜家和郫县杨家名下？后来郫县杨氏和杜琼被炒家的时候，那些田产就成了逆产变成我的封地了？啧啧啧，原来这里还有误伤，真是不好意思了。”
　　李素看到最后，还是发现自己的属吏查到的那几条隐情，才觉得这事儿好理解一些了。
　　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自己在郫县封地这千顷良田，肯定有不少是本地大地主拐弯抹角被误伤的逆产，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下不了手了。
　　反正他们自己跳出来送人头的。
　　“犍为：陈康。牂牁：朱褒。朱提：庞乐、赵韪。巴郡：沈弥、娄发。广汉：王商、龚扬。蜀郡：何宗……”
　　李素统计着各郡“积极纳粮大户”、积极抛售粮食压低粮价的大户名单，准备给他们来点真正的考验。
　　当然有一点必须声明：这个名单上的所有人，并非全部都抵触新法，囤积炒作抗拒。说不定有些是“真心为国分忧”，只是经济知识不够，所以好心办坏事了。
　　但是不要紧，因为李素也不会用刑罚手段去惩治他们，李素只会用市场的手段解决市场的问题。只要李素全面抛售蜀锦、托盘粮价之后，看这些人有没有真的损失，就能知道他们有没有坏心了。


第378章 资金链断裂了还不容易？抵押田产加杠杆啊
　　李素初步摸清抛粮囤钱囤锦的大户名单时，这些家伙的所作所为导致的不良反应，也已经在各地显现出来了。幸好，李素的反击和抛售也很快就能跟上。
　　七月二十二日，也是官府正式开始催收秋税后第七天，一大早，郫县和周边的都安县、江原县，都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异状和骚动。
　　原来，是各乡的乡老、乡佐，在下乡宣传征税政策时，都不得不贴出了告示，显示即日起本县秋税的户调和庸役部分，应当缴纳钱、锦或者服役，不能以粮食替代了——
　　这也不算官府失信，因为租庸调法里本来就是规定，每个地方缴粮食是有上限的，先到先选，晚来的话，如果前面的人交粮把官仓塞满了，后来的人就无法再以粮带调、庸。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不许人交粮，至少“租”的部分本来就是应该收粮食的，所以百姓如果坚持租的部分依然交粮，官府必须收，这就好比后世要保证人民币一定能用出去一样，是政府信用的体现。只是不许用粮来替换本来应该是钱和劳力的部分。
　　郫县等地的官仓，也不是真的到了爆仓的那一刻才贴告示，而是提前留了一点余粮，算过剩余仓库不多了，不够百姓再置换了，就提前贴出。
　　一开始穷苦百姓们没把这个法条当回事儿，无非是因为没想到大户们交税会那么积极，一上来就把交粮食的指标挤占完了——
　　往年按照大汉朝的习惯法，秋税收一个半月能收上来，都是正常的，再快的话还能给地方官算政绩，是“治绩卓异”的表现。益州这儿，年年都是七月十五开始就能交税，到八月底交清就行。
　　自桓灵以来，民不聊生，还有很多人能拖则拖、卖儿卖女逼得没办法才交税。今年一个半月的收税期，才过了前六分之一，粮食居然就收够了，简直千古未有。
　　“差爷，这……怎么就不收粮了呢？这，说好了新法不是让咱自个儿选交哪个划算就交哪个嘛？您不能啊，现在一石米才卖二百多钱，窄锦一丈三百二十钱，宽锦三尺五要三百五十钱。
　　咱换成锦再交，得多交好几成啊。咱郫县还是右将军的封地所在呢，右将军怎能盘剥自己子民，传出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一些穷人百姓发现了问题后，就围着征税亭吵嚷叫屈起来。
　　乡佐税吏们当然要申明政策：“不要慌不要慌，右将军会平抑物价、设法买粮的，但国法不能废。四月份新法通过之后，就在各县各乡反复宣讲，要求下至每个亭长都熟悉新法、宣讲给治下百姓。一共就那么几条，这都三个多月过去了，你们不能说不知道啊！
　　之所以交粮的人多、份额被占了，就是因为聪明人看出今年粮价便宜，交粮划算，大家都会选择交粮，所以他们抢着交，先纳税的人有得选。这事儿虽然事出有因，但最大的问题还是你们自己拖延，缴税不积极。要知道施行租庸调法之后，肯定是缴税越积极的人越占便宜。”
　　法律的严肃性还是要维护的，所以李素不会为了安抚民心，不让百姓经历这一番教育，就直接出面救市。
　　给个棒槌再给个枣之后，对于开化民智、让百姓多点商业思维、守信意识、办事不拖延，也是有好处的。
　　说不定明年全体人民缴税都积极了，要争抢这个“优先选择权”。
　　因为完全是官府占理，闹事的人争辩了几次，没有办法。这时那些税吏乡佐就按照县令吩咐的要求，开始宣布：
　　“大家也不要急，现在米家是二百三十钱一石。虽然你们今年因为缴税拖延，原本是咎由自取，但朝廷也说了，就算米再多，常平仓塞不下，哪怕新修仓库，或者给徭役和兵役的人家多发粮饷，也不会坐视粮米没法入库的。
　　如果米价真跌到二百钱一石，大王会托底无限量收购，以防谷贱伤农。现在还有三十钱的差价，早纳税的早好，手头有锦的也别藏着掖着了，越早缴税越划算。有钱交钱，有锦交锦。另外锦价也会平抑的，至于比现在再涨多少再平抑，那就不好说了，反正早纳税是不会亏的！”
　　百姓们一听，见官府肯托底，确保不会离谱亏，也就认了。这里面很多人也不是完全没有铜钱或者蜀锦，而是看到现在粮食便宜，想缴粮食占便宜，实在不能缴了才缴钱。
　　官府这样的操作，倒也把局势又多稳住了两三天，脑子灵活些的百姓都缴了税，只有些特别认死理，觉得已经吃亏了，那就再等等的，还在死耗。
　　而李素的这个姿态，也引诱得各地奸商大户们愈发相信官府只是画大饼，其实没有那么多蜀锦可以抛售来平抑钱、锦价格，抬回粮价。
　　当天晚上，郫县大户何宗家里，他的管家就把李素的懦弱推搪禀报给了家主。何宗也没有犹豫，立刻通知了邻县的同谋，还有广汉绵竹、犍为南安的几个大户。
　　第二天开始，李素已经逐步在市场上放出宽幅蜀锦，价位还比较高，因为大伙儿也知道宽幅蜀锦倒卖到外地还有实际溢价，价值要比同等面积的窄锦贵一两成。所以那些囤锦大户都是按一千二百钱一丈的价格进货的。
　　虽然钱花得多，有点心疼，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盘子的抛压扛得住。
　　另外，钱流到市面上多了，也会导致百姓容易拿钱缴税，所以他们还得继续卖粮收钱，用粮食把钱换回来，制造普遍钱荒。
　　……
　　三天之后，七月二十五号，米价跌到两百钱一石的时候，李素终于言出必践地出手了。
　　二十三、二十四两天，他也有开始陆续卖锦了，但是量还没那么大，关键是以民间商人的名义和渠道卖的，没有宣布“国家队进场救市”。
　　二十五号，那就是明着国家队救市了。
　　这天一早，成都的汉中王行宫里，就正式颁出了王令：鉴于今年益州全境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其实是因为地主土豪们把存粮都拿来抛售了，丰收也丰收，但没那么明显），谷贱伤农，汉中王怜恤民间疾苦，抛售蜀锦、并拿出府库铜钱买粮救市，让卖粮缴税的百姓能有足够的钱/锦完税。
　　一天之内，周边各县和犍为、广汉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官府的所有运粮船队、各大商家的船队，也拼命运转起来，把新收到的粮食转运出去。
　　因为确实是存不下了，所以也不能原地露天堆着，那样会腐烂浪费的。所以主要的去向就是那么几类：
　　首先是鼓励军户、手工业户那些不种地的百姓，趁着粮价便宜收粮，尤其是吃官府皇粮的军队、在南安修乐山堰的徭役苦工，发饷能多发粮米的就尽量用粮米。
　　吃不完还可以给士兵、苦役加餐。关羽留在南安兴修水利的人手，现在人人每天吃五顿饭，除了三顿正餐还有两顿点心，只是要求他们多干活，加快工程进度。
　　僰道的炼钢厂、锻铁铺，自贡的盐场，那些官营的铁匠、盐丁，本来都是官营包吃住的，也临时改善伙食待遇。
　　实在还不好处理的粮食，就多雇佣船夫，走水路走岷江—长江—嘉陵江，千里往汉中的西关驿运输，囤积起来，作为北伐粮食。
　　因为“粮食多得吃不完也放不下”只是发生在成都平原，刘备治下的荆南和汉中还是没有出现粮食爆仓的。原先只不过因为“成都的粮食哪怕走水路运到汉中，两石半也只能运抵一石，路途损耗高达六成”，而不怎么舍得运。
　　但今年既然是爆仓，也就稍微运走，消化掉一批。
　　最后还有多的，李素还建议在技术保密的前提下，拿来按照原本酿造“中山冬酿”的工艺，酿成清酒。而且，再利用这两年刚发明的汽锅，蒸馏一批相对高度、能有三四十度的白酒出来。
　　当然了，这也只是在今年这种博弈的特殊情况下才酿造的，酿出来也不是为了享乐或者大批量卖，最多是明年北伐时储备一些消毒的酒精。李素肯定要严格保密技术，只在少数地方定点加工，免得泄露出去后糟蹋太多粮食。
　　如今这个乱世，出了荆益，其他到处都在饿死人，拿粮食酿高度白酒一定要严控，特殊情况粮食存不住才能酿。
　　……
　　在国家队救市的情况下，那些豪强奸商们终于坐不住了。
　　身处犍为的陈家族长陈建，在七月底这天，把郫县何宗等几个同谋请来，拷问他的情报是否有误：
　　“朝廷怎么有这么多钱和锦救市？何老，你的情报不会有误吧？我们陈家号称犍为第一富豪，都已经拿出一多半的仓库陈粮了，我们一家就进货了上万匹宽锦，怎么还没把官府的存货买空？”
　　陈建家的田产就在僰道、自贡等地，而僰道是岷江—长江交汇的转运枢纽，所以陈建这些日子眼睁睁看着数以百计的粮船满载往江州驶去、说是要再走嘉陵江转运汉中。
　　还有数量不少的粮车，被“盐铁都尉”王连的人押着，送去了一些新造的神秘作坊（其实是去酿白酒）。
　　所以犍为富豪，是最能深切体会官府安排调度能力的，他们也最为担心。
　　面对他们的指控，最接近成都中枢的何宗，当然是觉得很无辜：“老夫怎会出卖你们？老夫也是跟着你们一起干的。只能说是李素的货多得出乎咱意料了，按照之前估计的产能，市面上不该有这么多锦的。
　　但咱已经不能回头了，现在放弃，前面压价抛粮亏的钱可就白亏了！咱要是不压，今年的米价二百七八十钱一石还是守得住的。我们可是从二百六卖到二百，平均出货才二百钱一石，卖一石亏两斗半，怎么能停手？之前可是说好了，咱几家里，要按比例进货的，陈族长您是蜀儒世家最后的巨富，您可不能不担着点呐，一开始您都承诺了的。”
　　何宗之所以有这话，是因为事发之前，陈建拍过胸脯，让大伙儿放心，说他陈家粮食绝对够，把治下佃户农奴都压榨一下，百万石的库存都榨得出来。毕竟他家管着七八万人口呢，每口人多年搜刮下来，十几石还是有的，只不过真要动员到那个程度，动静太大，而且搜刮佃户家奴太狠了，今年的口粮都不一定够。
　　地主家总不能卖粮卖到自己治下一年的口粮都不留吧，那是要出大事的，万一最后不好回笼、来年青黄不接时饿死人呢？
　　不过既然当初要扛这个旗子，就要付出代价，朱提的庞乐、赵韪、巴郡的沈弥等人也纷纷强调旧盟，要陈建担负起盟主的责任来。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从广汉来的绵竹第一大地主龚扬，很有担当地出来给陈建出主意了：“陈族长，如果担心卖粮太多、而且官府真有本事筹那么多钱、可以把多的粮全部运走用于北伐，明年青黄不接自己族人没饭吃的话……我这儿倒是刚遇到一条路子。”
　　陈建正在烦躁呢，一挥手示意他快说。
　　龚扬拱手道：“是这样的……之前因为汶山郡比较穷嘛，我们也没联络汶山那边的富户一起联手，也是怕泄密。但就在最近，估计汶山也是有几个聪明人看出端倪来了，愿意跟着咱一起干，而且他们也有大笔的粮食可以支用。不知你愿不愿意见见。”
　　陈建：“谁？谁想跟我们合作？”
　　龚扬：“都安县令杨洪。不陌生吧，杨家可是原先在刘焉时、排名还在你们陈家之前的蜀儒大宗。只是杨家人不如你堂弟陈府君识时务，刘备来的时候大宗没落了，只剩个旁支杨洪。”
　　陈建有些警觉：“你怎么把这么个人弄进来了？这杨洪原先是受刘备排挤不假，可四月份的时候，他反对新法、提出修改意见被刘备接受后，不是刚刚被授予县令之职了么？他不会是奸细吧！”
　　龚扬想了想前天杨洪求他“带兄弟一起捞一票”时，塞给他的好处，心中一热，继续帮杨洪说了几句好话：
　　“他也不至于感恩刘备——将心比心，陈族长，你们陈家在刘备手上，过得不也没比刘焉的时候差么？可你不还是想为了长远利益反对这个新法。何况杨洪是挨了刘备狠狠一棒才给一个小枣。要是刘焉还在，他们杨家何止出一个县令啊！还是青城山里的县令。具体让他亲自跟你说吧，你看行就行。”
　　陈建想了想，确实有点道理：他自己能如此忘恩负义，杨洪为什么就不能忘恩负义？就算杨洪跟他们联手了，杨洪在这事儿上的人品，还是比他陈建要有节操得多。
　　没节操的人总是更容易相信别人也是贪得无厌没节操的。
　　“既如此，带他进来吧，你们其他人先退下，我探探这杨洪的底。”
　　朱提、巴郡同行悄咪咪退到后堂，杨洪很快被带了进来。
　　陈建上下打量，也不先问动机，而是问具体操作：“杨县令，坐，客气话我也不说多了，兄弟呢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有点缺粮，不知杨贤弟有没有办法解决？”
　　陈建的打算就是：我也不说这些粮食要来干什么，咱就说我缺粮，你能搞定再往下谈，否则没必要谈了。
　　杨洪倒是有些不习惯，先跟他虚与委蛇客气了好久、套套交情，然后才冷不丁说：“今年如此丰收，粮价低迷，陈兄的家族还会缺粮？真是匪夷所思啊，还请为小弟解惑。”
　　陈建打了几句哈哈，然后避过了反问：“这不是考校贤弟能耐么，若是解决不了，别的也没什么好多说了，你甭管我怎么缺粮的。”
　　还能怎么缺粮？当然是因为捏着大把的钱锦暂时却不能往外花呗。
　　杨洪想也没想：“那还不容易？只是缺粮不缺钱的话，你给我钱、锦、盐、铁，都行，我买粮给你们。”
　　陈建脸一黑：这不废话么！要是卖锦或者给钱你，万一你是李素的奸细，这些钱和锦回头又出现在市场上，咱还不气得吐血？
　　但这话不能说，陈建只能咬死了说：“兄弟也没钱没锦，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年锦价多贵，也不知道被谁买走了。盐铁倒是有些。”
　　陈建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盐铁无法用于百姓缴税，所以流入市场也破坏不了他们对租庸调法的阻击效果。
　　杨洪：“那就看你们有多少盐铁，我给你们搞多少粮了。”
　　陈建：“太少！贤弟，你要想跟着我们干，看在我和绵竹娄家、郫县何家的面子上，赊我们几十万石粮，那咱就带你一个！”
　　杨洪真要是白给他几十万石，那也不用怀疑杨洪的诚意了，天下也没这么做局的。
　　杨洪笑了：“陈兄，你也太看得起你们陈家的面子了吧，我们杨家是曾经的蜀儒大宗，存粮也不少，可靠你的面子就要借那么多，太异想天开了。
　　要粮也可以，拿田契来抵——你们没粮还没地契么？荒年的时候，百姓青黄不接来借粮，不也是要他们拿地皮抵押的么？连年灾荒还不上来，就兼并百姓田亩，咱都是老手了。”
　　杨洪这番话，倒是提醒了陈建，好像是可以这么干。当然了，杨洪说得那么狠辣，那么锱铢必较，倒是不一定要把田庄抵押给她借粮，但也可以找别的原本不是同盟的大户进来一起干，一起抵押。
　　陈建思来想去：“要想我们把田庄抵押给你也可以，但你得拿出诚意来，先跟我们一样干……”
　　杨洪：“怎么干？”
　　陈建：“便是如此……”
　　杨洪还真依计而行，显示了自己“跟陈建、何宗等人一起囤积炒作”的诚意，亲自低价贱卖了不少粮食、买回了不少蜀锦。
　　渐渐取得陈建等人的信任后，陈建他们的思路也活泛了。
　　随着投入的本钱越来越多、赌得越来越大、一旦没赌成绝对赔不起，而手头的存粮筹码越来越少、能无偿借到粮的大户土豪朋友渐渐不够用，他们终于想起了杨洪的主意，开始抵押田庄加杠杆了。
　　他们原本的预算，只能是吸纳几个亿的铜钱，外加不超过五六万匹的宽幅蜀锦。
　　但随着时间进入八月份，市面上被累计抛售出来的新式宽幅蜀锦，已经超过了八万匹、逼近十万匹了。
　　关键是不知道还有多少货。
　　资金链崩断的土豪们用田地加了一倍杠杆，发现还是填不满，再想加，却发现肯收田庄抵押的人都不多了，似乎有人在控盘。
　　……
　　郫县的侯府里，李素看着一堆巧立名目、用诸如杨洪之类的掩护身份借粮抵押拿到的地契，跟刘备、诸葛瑾吃着芝麻糊，心里美滋滋。
　　历史上刘备进了成都之后，还想掠夺民间田产分给有功将士，被赵云阻止了。但也因此没有解决蜀地的土地兼并问题。
　　这次嘛，虽然不能彻底解决，但好歹也能解决一部分了。
　　“大王，待秋税收完之后，这些人也撑不住的时候，咱就去找个时机问他们收账。到时候还不起，就把这些地皮‘拍卖’了，规定当地无田的佃户、佣工才能出价，这样也算是‘耕者有其田’了。”
　　刘备“哈”了一口热气，心中还在回味伯雅这小子搞出来的吃食就是美味，哪怕是为了表达对燕王的哀思而弄的茹素食物，都那么醇香。刘备抹了抹嘴，才问：“无地佃户，他们买得起么？”
　　李素：“应该有些人买得起——我觉得，今年这一波，受益最大的人，其实就是彻底无产的织工。因为粮价虽然跌了，但织工本来就是无地也不务农的，他们要靠工钱或者卖锦来买米，所以锦贵粮贱，这些人是完全纯赚不亏的。
　　往年工钱和存锦或许只够一年糊口，今年却能略有结余。而法拍的田产因为容易流拍，也稍微便宜些，总能买个几亩，一户人家也好多点依靠。这些无产织户，将来定然是最为忠于大王的子民。”
　　李素的思路，就是今年这一波操作，农民不赚不赔，地主阶级只要进场对赌，保证巨亏。
　　而彻底无产的工人阶级才是赚的——毕竟，今年是地主们自发制造了“工业品贵、粮食跌价”的“工农业剪刀差”，是地主们自找的被剥削。


第379章 让陷阵营强制执行老赖
　　前世李素上学的时候，看历史教科书，一直对于“工人是革命性最强的阶级，注定要领导革命”这句话不太理解。
　　因为他觉得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怎么看农民都比工人更苦逼一些，为什么农民歧义没有工人彻底呢？
　　没想到，设身处地在汉末生活数年，他才“绝知此事要躬行”地理解了教科书上的话——那话的语境不是针对他21世纪生活中看到的社会的，而是针对“工人”这个物种刚刚出现的历史阶段的。
　　在“工人”这个概念刚诞生的时候，他们意味着“失地农民，连想当农民的资格都没有，才不得不当佣工”，所以他们才更苦逼，无产得更彻底。
　　前世李素理解不了这种可能性，因为他觉得就算失去土地，还能租地主的地当佃农嘛。
　　来到汉末，来到人口稠密的蜀郡，他才理解了大学里法律史课本上讲的、西方《物权法》体系里的“永佃权”概念。东方虽然自古没有成文民法，但习惯法里也是有类似的概念的，甚至汉朝就有这样的习惯了。
　　所谓“永佃权”，大致来说，就是佃农虽然没有土地，但因为他们跟地主签了“长期确保我承租你的土地来种”的契约，或者是口头约定，保障了佃农有“稳定地被剥削的权利”，如果佃农没犯错，在永佃权的保护下地主也不好随便剥夺佃农的承租、把田随意转租给他人。
　　甚至地主把田卖了，新的买家也要确保旧的佃户继续租地，有点类似于现代民法中的“买卖不破租赁”，卖房不影响旧租户未到期的租约继续执行。
　　而李素发展蜀郡工商业以来，诞生的首批工人，无论是矿工、织工，还是盐工、码头工人，只要是全职的，他们大多是从不但彻底无地、甚至彻底没有永佃权、求佃不可得的最无产赤贫里来的。
　　换句话说，因为蜀地平原面积狭小、百年来人口膨胀，有那么多人求为农奴而不可得，求一个“稳定交租被剥削”的机会都没有，才沦落到工人。
　　挺像1860年米国南北战争开打前，南方农场主为自己制度的辩护：黑奴怎么了？好歹我们的黑奴都有一口饭吃，没有失业问题。北方杨基佬搞的工业化早期，还有那么多失业工人想回来当农奴都没资格，直接活活饿死呢！
　　也正因为苦大仇深，这些人一旦被打土豪分田地后，对新政权和变法的忠诚度也是最高的，几乎让他们干啥就干啥。
　　唯一可惜的是，因为这次变法中奸商豪强们哄抬的是锦价，所以受益的工人绝大多数是纺织工，而铁匠、矿工那些壮劳力苦工受益并不大。
　　而纺织工绝大多数都是女人……这些人的忠诚度，在这样的乱世，价值就没那么大了。
　　要是弄个几万苦大仇深的矿工铁匠誓死效忠的话，李素都能建议刘备直接把这几万壮汉拉上战场当兵了，再配点好装备，忠诚度绝对有保障，肯定能平推。
　　变法的经济战打到这一步，推演已经远远超出了李素最初智商预料的极限。
　　他要是知道会闹到那么大，当初说不定就把铁器和其他重劳力工业品纳入租庸调的可置换纳税品清单了，那样现在收获十万矿工铁匠死忠，还不美滋滋跟戚继光招义乌兵一样爽。
　　只能说人智犹有尽头，再远见卓识的人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随着时间进入八月下旬，为期一个半月的秋税征收季，也终于要到头了。
　　把杠杆加到最大的五郡土豪奸商联盟，最终也是没有顶住李素的工业化萌芽的蜀锦抛盘。
　　直到八月十五，按照官府统计，蜀郡的百余万人口，还有三十多万人没有缴纳户调和庸役的代役钱。这一天，蜀锦的成交价还被顶在三百六十钱一丈的高位，焦急的未完税农夫们还在苦熬等待。
　　但第二天，随着又有两万匹以上的宽锦放量出来，囤积方终于彻底资金链断裂了，再也托不住那么多货。
　　成都的蜀锦价格在当天跌破三百五十钱，傍晚就回落到三百二了。一天之内有十几万还没缴户调的百姓蜂拥上车，抢着把税缴清了。
　　第三天一早，汉中王府专门发布了教令，主旨是“把蜀锦的价格打下来”，宣布之前有人搞事情，破坏百姓纳税。随着无限量的供应，最后稳稳定在三百钱的官方指导价上。而随着最后一批缴税百姓都缴完了税，不需要贱卖粮食高买蜀锦，也就意味着那些土豪们继续撑下去也没了意义——
　　虽然他们还能继续死磕，就像是买了股票高位套牢的人，可以不卖不套现，显得他们的“账面资产”依然值不少钱。但问题是他们想要转嫁的散户已经不存在了。
　　百姓们大多朴素，不想贪婪爆赚，他们也不屑于炒作，普通百姓卖粮也好，买锦也好，都是为了缴税。缴税缴完后他们今年剩下的时间都可以不参与市场交易，也就不会来接盘了。
　　“利用秋收季节缴税标的涨价、粮食价格下跌、搞剪刀差盘剥穷人”这套从秦朝开始运行的商业模式，再次被官府击溃了。
　　之所以要加个“再次”，是因为汉武帝的时候，桑弘羊当大司农时，曾经短暂做到过。但很快桑弘羊就亲自扮演了这个盘剥百姓的角色，官府直接下场赚差价。桑弘羊死后，全中国的地主土豪又开始做这个生意，已经做了三百年了。
　　而李素现在的区别就是，他是真心让刘备搞个“官方保护价”，只是托底的，但他不会让刘备亲自下场。比如这次他只在粮价跌到明显低于正常水平的两百钱一石才出面托底。而锦价上涨时，他也只是抛盘抛到回归三百钱的指导价就停手了，不会追杀。
　　九月初一，汉中王府再次下发教令，表示蜀郡、广汉、犍为、朱提、巴郡，今年的秋税工作完成很好，《租庸调法》改革已经正式成功。
　　教令当中，也免不了宣布了一个奖惩名单。
　　奖励的，自然是收税过程中调剂比较好、百姓困苦比较少的。代表人物有都安县令杨洪，被认定为治绩第一。杨洪也因此被破格再提拔一级任用。
　　惩罚的嘛，当然是执法过程中一团乱账的，最恶劣的是梓潼县令沈弥，他的罪名是“妄改国法，盘剥百姓”。
　　具体表现是没有算好梓潼县的粮仓容量，对于最早来缴税的那些大户，敞开了让他们全部交粮、提前把官仓塞爆。结果等梓潼县缴税晚的穷百姓来缴税时，被告知一粒粮食都不收了，必须全部兑换成钱、锦才能收——
　　而《租庸调法》的法条明文规定，百姓如果坚持把“田租”部分用粮食交，官府是必须收的，哪怕粮仓不够，也只能是“不许户调和庸役换成交粮”。所以沈弥的操作显然是剥夺了百姓依法坚持交粮的合法权益。
　　而事实上，沈弥和娄发等人本来就是广汉郡的暗中反对新法的豪强代表人物，存在官商勾结。
　　沈弥作为典型，当然是被刘备明正典刑，押到成都当众斩首弃市、抄没家产。
　　其他几个做得没那么明显的，才躲过了一死，根据情节或是降职、或是罚俸。
　　王府教令的总原则，就是“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
　　事情的情节、客观的危害、主观的动机，全部要考量，主客观相统一论定赏罚。
　　五郡之内，无人敢有不服。
　　……
　　奖惩教令下发后没几天，李素也问关羽借了一些兵，主要是把高顺的陷阵营借来了——陷阵营太精锐，拿去修河工水利有些太浪费了，所以本来在关羽那儿也就是维持一下工地秩序，闲着也闲着。
　　高顺也不二话，因为本来就驻扎在犍为郡的南安县，所以李素就拿了一堆抵押地契，让高顺就近从犍为的几个县开始“强制执行”。
　　毕竟陈建为代表的犍为抗拒派土豪，经过这次加杠杆豪赌之后，已经有些周转不开了嘛。汉朝虽然没有《破产法》，也没有《民事判决强制执行条例》，但李素让陷阵营去强制执行老赖，估计也没什么人会武力反抗，也不存在什么“侵犯债务人合法权益”。
　　现在可是汉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高顺从南安县坐船顺流而下，第一站先到僰道，第二站、第三站是江阳、自贡。
　　进了僰道县城，李素直奔陈氏最大的庄园，直接让高顺的人拆门而入。
　　高顺挥着一堆地契：“陈建，看看这些地契，是不是你抵押给杨洪换粮食的。不过这上面好像没约清楚超期利息啊，你是准备现在还，还是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按照民间惯例的加三成利再还？啧啧啧，光是在这僰道县，你们家族就押出去一千六百顷田，真不少啊。江阳、自贡还有。”
　　陈氏族长陈建面如死灰：“果然是杨洪那个杂种出卖我们！他简直是蜀儒四宗的耻辱！败类！刘焉刘备这样盘剥我们的祖产，他居然还卖身投靠，恬不知耻！”
　　李素原本没开口，他只是让高顺交涉，见陈建这么说，才好整以暇地收拢折扇：“说话小心一点，我李某人不喜欢株连——这次要不是我查清楚了，你堂弟陈实确实没跟你们勾结，只是失察的问题，我连他一并处置到底。
　　你要是非要攀咬什么从不存在的‘蜀儒四宗’，要代表你们整个家族，那我只好把你堂弟还有其他做官的陈家人统统……”
　　陈建也是知道自己完了：“呸！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次的事儿就是我陈建一脉做的，有种你就杀了我！陷害无辜算什么！”
　　李素一挥扇骨：“那就没什么说的了，抄。”
　　穿着铁札甲拿着斩马剑的八百陷阵营士兵立刻开始强制执行田地，跟县里的小吏一起变更登记。
　　当天，李素就在僰道县主持了“抵押田产法拍会”，让各乡通知，本县所有失地人员都可以缴钱买自己的土地。一天之内就发放了好几千张新田契。


第380章 乾坤大挪移
　　打击炒家的收割工作，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才算完成。
　　这一个多月，也是李素回成都后最繁忙的一段日子。
　　除了他自己以外，荀攸、诸葛瑾、刘巴、杨洪，王连等人，统统加入到了清算工作中来，每人负责一个郡的具体审核工作，李素自己则是抓总全局。
　　严格来说，按照杨洪之前卧底诱敌下的套，李素应该等明年再彻底收网——因为“借粮卖空”这种商业炒作行径，所约定的借期，理论上能长达半年。这个时代的民间高利贷，都是每年过冬或者青黄不接的时候借粮，半年要给三成的利息，然后来年秋收收了粮食再还。
　　所以李素的强制执行其实有些早了，但也不算太亏心。因为留足账期的话，他还能多收三成利息，而他现在几乎没有收利息，或者只收了一成，不算欺压那些大户，只是“提前催贷，并免除利息”。
　　就算留到明年，这些炒作失败的人也是还不起钱的，最后还是得卖抵押物还钱。汉朝又没有民商法，他手上有刀子，道理又大致说得过去，就没人反抗。
　　不管怎么说，李素的改革要比历史上试图“直接瓜分蜀地大户田产分赏将士”或者“直百钱”要好多了，他完全是按规矩办事，大家也有信用。
　　而李素之所以那么急，宁可少赚一点也要先确保落袋为安，也是为了益州各郡的稳定。毕竟要是把所有参与的地主老财土豪劣绅都逼急了，抱团搞事情，威力也是不小的。如果全部武力解决吃相也太难看，以后的长期治理会被抵触。
　　提前催收的话，可以分批解决他们，分化瓦解，破坏敌人的内部团结。只要给一部分人“提前还贷、减免利息”的机会，让他们“投降输一半”，剩下的就闹不起来了。
　　真像陈建那样杠杆加太高、田庄几乎全部押上的人家，毕竟是极个别的带头首恶。
　　其余抵押比例排在第二的，是牂牁大豪朱褒，大约抵押了自家六成的田产。还有的王商、龚扬、娄发抵押比例不到一半，赵韪、庞乐抵押不过三成，被执行了也就认栽了。
　　最多是感慨“在本地五代人兼并的土地，一夜回到两代前”，并不算连根拔起。蜀地的土地兼并在西汉末年和新莽的时候，被公孙述洗牌过一次，东汉初年重新开始兼并。
　　一百六七十年下来，差不多也就五六代。这次土豪们的囤积炒作失败，大致就是把涉案地区的土地兼并矛盾，回退两代人，也就是退到“冲质桓灵”之前，也就是汉顺帝的时候。
　　……
　　分田地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十月初，总算是有了个总账。
　　因为犍为郡是反抗的最重灾区，所以报告递上去的时候，李素本人还在犍为。
　　而且因为即将入冬，犍为这边还有很多别的事务要处理，他也就没有急着回成都。
　　比如，南安县的“乐山堰”，经过一年的近十万人力投入、密集施工，如今总算是快要彻底完工了。关羽的部队也要另外调度、安置，工程也要验收，都是人走不开的。
　　而之前变法博弈过程中，因为全犍为的大户都开仓放存粮，导致民间粮库空虚、官府却爆仓只能酿酒。而酿酒的事儿也足足忙了两三个月，到冬天才能蒸酒。这个事儿必须高度保密，所以李素也得亲自坐镇犍为——
　　粮食不是蒸熟了加上酒曲，很快就能变成酒的，要先花几个月按传统工艺酿，有了一定度数之后，比如像“中山冬酿”那样十五到二十度之间，这时候才能开始蒸馏，然后二次加工、再次封坛陈酿。因为很多工艺都没试过，还需要反复摸索。
　　只蒸馏浓缩一锅的酒，最多也就三十八度左右。要五十多度以上的酒还得蒸两次，浪费太大。如今的蒸馏器只有砂锅材质的“汽锅”，蒸鸡汤的那种，即使稍加改良、进一步强化密封，蒸酒损耗还是有的。
　　另外，今年初夏的时候刚烧制的“青黄瓷”，经过半年的改良，总算是“炉火纯青”了，黄的氧化铁杂色彻底还原，达到了近似天青色的色调。
　　而且随着南中地区的秋收特产也逐渐北运，也有一些今年新发现的东南亚热带物种，经由初冬瘴气褪去的泸水北运，在僰道转运进入岷江。李素也正好分出精力去验收一下。
　　因为在犍为事儿多，李素自从八月份起，就在犍为郡的僰道县也置办了庄园，就从陈氏奸商被强制执行的田庄里弄了一座，李素自己掏钱法拍下来的，绝对没有贪占。这样他才好把妻子和婢女们接过来一起住。
　　之前去荆州三个月，已经冷落了妻子，再分居两地也不像话。成都离僰道就几百里地，当然是要另外置业。
　　另外说句题外话，原本的犍为郡守陈实，因为这次的事儿，有失察之过，也被降级罚俸，降为副郡级，也算是对他宽容了，因为确实没有发现他和堂兄勾结。
　　反而是变法和执法过程中立了大功的刘巴被因公提拔，接替犍为郡太守的职务——毕竟《租庸调法》当初李素就是借刘巴之口提出来的，也需要刘巴、杨洪这些人拉仇恨。
　　杨洪起点太低，从县令提拔到副郡级已经是很快了。所以把刘巴从汉中王府下某个分管的“曹”，调到地方上当太守，级别正合适，也补足了刘巴作为一方主政的履历。
　　汉朝最后位列九卿的人，也就是担任“部”职的，基本上都要有过地方太守履历才靠谱，不会与民间脱节。这一点后面很多朝代选官也吸取了，当过地方一把手，才深入群众嘛。
　　有刘巴在犍为当太守，李素做很多事情保密性也更容易保证。
　　……
　　十月初八，李素的奏表抵达成都后第五天，在成都坐不住的刘备，居然也亲自派了几艘船，顺着岷江而下，到僰道来巡游一番，顺便听取李素的当面汇报，参观视察一下工作。
　　刘备的船队抵达僰道港的码头时，李素才得到消息，连忙带着刘巴和诸葛瑾等人一起去迎接（诸葛瑾是蜀郡的官员，但习惯了被李素使唤，所以借调来的）
　　“大王有何要事来此？”
　　“诶，孤是个闲不住的，久住一处也闷得慌。放心，是坐船来的，没带多少兵马，不会靡费的。”刘备还自辩了一句，免得被臣下认为是劳师动众奢靡。
　　“还有，你秘奏里说了这‘烧酒’即将做好，孤亲自来看看，特地没带翼德，也怕他误事。这些东西，还是别太快运回成都，不然他憋不住。”
　　李素就把刘备迎回他自己在僰道城北新置办的庄园，让婢女斟茶摆上点心，再去吩咐宴席。
　　大伙儿坐定之后，刘备才问起这次变法博弈的详细账目：“这次跟那些奸商较量，最后实际赚了多少？”
　　刘巴本来想回避，李素见刘备问到这事儿，就眼神示意刘巴坐下，以示他即将汇报的事儿公允无私。
　　“其实也没多少钱，咱赚取差价，一共是两三个亿。这笔钱呢，直接全算朝廷岁入的一部分，或者王府私入，也不合适。算各家私营之利，也不妥。反正细账都在这儿，大王随便处置。”
　　刘备微微一愣，因为两三亿钱虽然不少了，但跟他印象里这次博弈的规模、高抛低吸的差价幅度来算，肯定不止这一点。
　　如果真的获利不到三个亿，李素确实可以不用贪婪。
　　刘备奇道：“上次不是说，光是他们要屯锦，就需要十几亿钱的本金，差价为何只有不到三亿呢？而且，那些奸商后来不是还抵押了田庄产业筹粮抛售，所花费应该更增数倍才对。”
　　李素认真地解释：“十几亿的底本，最终赌赢的一方赚到的差价两三亿，很正常了。抛售和吸筹是动态的，不是都在最高位或者最低位成交。
　　至于抵押田产翻倍部分的收益，其实不是我们赚了，大部分是百姓赚的——尤其是参与了法拍抵押田地的那些织工、佃户。因为朝廷没法直接把田地入库，这次我没让所有我们这一方的亲贵下场圈地，所有抵押品都是让无地百姓买走的，百姓交的买地钱，才充入国库充抵之前奸商们欠的抵押款，这部分差价就让利于民了。”
　　刘备揉了揉鼻梁：“难怪姜儿贞儿她们最近都一脸脸色看呢，翼德家里也有点怨气——不过做得好，确实不能王府和朝廷吃干抹净，要让利于民。
　　伯雅，你这人吧，奢靡是奢靡，但有一点好，就是不爱囤地，不跟最赤贫的无地百姓争利。我当初也想过你是不是故意学王翦‘求田问舍’、学萧何‘贪贿自污’，后来看来也不是。你这人就是率性而为，自己要的毫不避忌想要就要，不要的哪怕为了装也不屑于要，难得真性情啊。”
　　李素笑道：“大王过奖了，我这是智识远大，知道更好的生财之道，不屑于抢那些吃相难看的。世异则事异，中古之世，财货唯以农为本，当今之世，工商之利大于务农，要取财，何必兼并土地盘剥黎民呢。
　　自古土地兼并不利社稷，绿林赤眉黄巾多由此起。大王身边的亲近之人，更要注意这点，臣也自当从自身做起。”
　　刘巴在旁边已经听得有些不敢听下去了，想走又不行，想捂耳朵又不敢，见刘备表情自若，他才由衷叹息道：“右将军见识卓绝，还能如此快人快语，不避嫌疑，令人叹服。”
　　刘备笑笑，也不解释，只是追问李素：“那这次受益得地的赤贫百姓，大约有多少人？”
　　李素翻了翻账：“五郡相加，累计就十七万八千人，原本都是完全无地的百姓，主要是织工人家，得到了田地。少者十余亩，多者得地五六十亩。”（注：都是汉亩）
　　刘备一惊：“有这么多人？那么多地？那岂不是各大奸商豪强累计失地……近千万亩？蜀中五郡一下子多出来那么多自耕农、少了那么多佣工维生之人？”
　　李素：“不是这么算的，因为田地总数没有变多，种田的人也不会明显变多。只是很多佃户，因为原本的地主的地被抵押拍卖了，来了新的有地者成为自耕农。而那些佃农的永佃权也就没了，转而沦为必须给人佣工维生。
　　不过大王放心，我这几个月，在于子初、公达他们梳理地方，要求之前获益的各大织坊主、缫丝场主、盐场主等，优先雇佣因为家主土地被卖而失去佃权的农民，让这些人去改行当织工，也能维持生计。”
　　刘备觉得有点绕：“你这是让织户攒下点积蓄，买了田回去当自耕的农民？而原本佃租田地种的佃农，回去当织工？那不是他们原本的手艺都白费了，要重新练手艺，那不是浪费民力吗？”
　　李素：“大王，账不能这么算的，好在种地和织锦、煮盐需要的手艺都不算复杂，干几个月就熟手了。咱必须以维护朝廷的法度严肃为重，不能和稀泥。
　　这次大多数佃农也没有受损，之所以受损的，也是纳税迟缓、见事不明、朝廷善意提醒时又抗拒不信，这才偶有被奸商盘剥到，以至于家主的地皮被抵押出卖时，一点买下的能力都没有。哪怕官府略微给予一些借贷，他们都买不起。
　　朝廷总要让响应朝廷号召、遇事则先的人相对多些好处，让迟疑不肯听从法令的人稍稍受挫，这样民心才积极学法。要是从此学聪明了，给官营织坊打工时卖力多干、攒钱积蓄，将来未必没有机会买田成为自耕农，那也比现在的佃农要好了。”
　　李素好说歹说，才让刘备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刘备最后只是反复谆谆嘱咐，要求李素一定要“确保就业问题”，既然有佃户失去佃权一定要让甄家糜家李家诸葛家雇佣两年以上，免得造出社会不安定因素。
　　这个要求李素当然可以做到，反正挤出的工人也没比流失掉的工人多，完全安置得下，只是调了个个。
　　说完大事儿之后，刘备才神态轻松些，换上自己人的表情，要求李素带他去看烧酒是怎么烧的、青瓷是怎么做的。


第381章 诸葛亮半锅实验
　　“不用拘礼，孤就是随便来看看，你们继续。”
　　走在蒸烧酒的作坊里，看到周围的工匠一个个停下手头的活儿过来行礼，刘备倒也洒脱，吩咐大家继续干，他就是来视察烧酒的日常的。
　　因为蒸馏器密封不够严实的关系，空气中还是会弥漫着逸散出来的酒精和其他酯类芳香，让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的人新奇而又不适应。
　　纯酒精的气味只是微微刺激，并不会让人觉得很香。白酒香味的主要部分并不是靠酒精提供的，而是各种复杂的伴生酯类。
　　工匠们恢复日常工作的状态后，刘备就在李素的指引下，走到一口超级大的双重密封铁蒸釜前面，仔细观察。
　　工坊里有好多口这样的大釜，之所以选这口视察，是因为李素问过匠人的排班，这一锅马上就要蒸好了，不用耽误大王傻站着看很久。
　　“这个好像就是大了不少，跟寻常蒸菜的大釜也没什么不一样，就是封得严实了点，里面应该就是放了一口汽锅吧？”刘备围着蒸釜转了几圈，如此点评。
　　李素指着大釜解释：“不一样，里面没有汽锅了，平时蒸汽锅鸡的汽锅，等于是做成了这口大釜的双重底内胆，除了中间那个烟囱，蒸汽没有其他渠道蒸腾到锅盖上。
　　所以锅盖上要经常换凉湿布，就是降低锅盖的温度，让锅盖内侧面挂着的酒蒸汽尽快冷凝掉下去，落在上面这层锅胆上。”
　　刘备看了看，最后对锅盖上的几个类似气球的玩意儿表示好奇：“那这几个像牛肚皮囊的东西是干什么的？还一鼓一缩的。”
　　李素：“这是储存受热后膨胀过度的空气的，平时蒸汽锅鸡，锅盖沿是不密封的，有蒸汽跑出来。但是这次必须尽量密封，因为跑出来的蒸汽有很多是酒蒸汽，跑了就浪费了。
　　而彻底堵死不让膨胀气漏出来的话，又会气压太高炸锅，所以锅盖上接几个牛肚做的大气囊，把膨胀部分胀到牛肚里存起来。这样等酒冷凝之后、气体体积缩小了，这些牛肚还能被反吸到锅盖里，反向膨胀。免得铁锅盖被气压挤扁。
　　如果气还不够的话，锅盖上有个阀可以拉开，往里吸风，但只有凉透了确保锅内蒸汽没有酒气了才能这么干，免得浪费。反正就是只需进气不许出气。”
　　刘备听得似懂非懂，但随着眼前这锅酒蒸好了、柴火全部撤去，锅盖上又淋了凉水。刘备眼看着锅盖上储存膨胀热气的牛肚渐渐瘪了下去，最后甚至还倒吸回锅盖里面，也就信了。
　　这还真是算计得毫无漏洞，丝丝入扣啊。
　　“伯雅真是什么都懂，这都能算计清楚。”刘备忍不住拍了拍李素的肩膀。
　　李素也是惭愧推辞：“哪有，绝知此事要躬行嘛，那都是格物致知一点点试出来的。上个月就是为求不浪费酒蒸汽，我要求他们把锅盖缝堵死、堵得跟自贡县那边的煮盐火气井竹输气管一样紧，当时还没这些牛肚皮囊调节气压呢，结果直接炸了两口锅。
　　后来是我分析了，说是气压的问题，阿亮鼓捣了一下，额外设计了锅盖上的牛肚。谁能一开始就想到呢，都是试出来的。”
　　反正李素在物理层面就是个嘴强王者，说道理他都是懂的，但让他用纸面物理知识结合汉末的实际简陋工艺条件做东西，打死他也做不出来。
　　前世他印象里的蒸馏器，怎么也该是“两头都可以透气，在蒸汽经过出气口之前就要被充分降温冷凝的‘动态平衡蒸馏器’”，哪有直接堵死的？
　　而之所以穿越者自行设计的蒸馏器都是那样，当然是因为穿越者都知道敬畏大气压强的威力，知道彻底堵死会爆炸或者压瘪的。
　　面前这种从汽锅鸡转型而来的怪胎，一看就是诸葛亮那种物理学了半吊子，对基本原理稍有了解，但又不知道什么是“大气压”的人，才初生牛犊搞出来的。
　　结果顺着这条歪了的科技树强点，才有了这种“铁锅盖上接满牛肚”的怪胎，完全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
　　还别说，自从上个月研发完了这款“最小可用版本”的蒸酒釜之后，诸葛亮也顾不得继续改良优化、技术迭代，就很满足地宅回实验室里，开始鼓捣他的“大气压实验”了。
　　就在刘备来之前五天，诸葛亮设计了一个很搞笑的实验，他用两个圆弧形的大铁锅盖、中间放上一点水、架在火上猛烤让蒸汽喷出来。
　　等最热蒸汽膨胀喷得差不多之后，诸葛亮在中间接口处用生漆和明胶封死（自贡的天然气井就是用这个密封的），然后再等温度冷却下来，里面剩下那点蒸汽冷凝收缩。
　　结果第一次，因为铁锅盖太薄，冷了后直接凹陷进去挤扁了。第二次诸葛亮就换了口厚实的铁锅，重新搞，这次没瘪下去，然后他就用了牛马拉铁锅，用到每边六匹马的时候才把两口铁锅拉开。
　　诸葛亮得意洋洋请李素去看实验、宣布“蒸酒喷气后如果不补充冷气，负气压要十二匹马才能拉开”这个实验结论的时候，李素差点儿惊掉了下巴：
　　这不是马德堡半球哦不是僰道半锅实验么？
　　无非是铁球换成了锅子，而诸葛亮因为没有“抽真空”的技术条件，所以选择了跟热气球一样“通过烧热让锅里的气膨胀先泄露掉绝大部分”。
　　之所以最后六匹马就拉开了，那也是因为里面毕竟不是真空，不是零大气压，估计还残留了0.3/0.4的大气压，才那么容易拉开。
　　李素当时就决定把这条实验结果写进历史书里，让蔡琰补充到蔡邕的《后汉书》里。
　　“初平四年冬，诸葛亮年十四岁，于犍为郡僰道县，测得烧煮排气法压紧之密闭铁锅，拉开负气压所需力，至少为十二匹战马。”
　　……
　　刘备当然没兴趣听后续的物理实验和理论了，所以李素说的后半段话他基本没往心里去，然后注意力就被刚刚冷凝出锅的烈酒给吸引了。
　　大釜打开之后，匠人们多人合力，把釜侧倾一个角度，先把上层内胆的高浓度酒液倒出来存好。
　　然后再把整个大釜倒扣过来，把下层内胆的积液通过用来过蒸汽的“烟囱”倒出来。
　　刘备好奇地问：“这蒸完了之后，下面留下的不都是水么？”
　　李素：“不，下面的只是酒精绝大部分没了，但不会彻底蒸透蒸完的，还会剩点儿。丢了也可惜，所以搜集起来。而且酿酒的时候，米饭里酿到酒液里的成分，也不都是酒，还有各种糖和其他不能蒸成气的重质，也都留在下面的废液里了，所以这个废液比较甜。”
　　植物无氧呼吸产生酒精的效率并不是很高，还有其他产物，以及没有发酵完的麦芽糖，所以剩下的废液等于是有高分子量重酯和其他营养杂质的麦芽糖浆，比醪糟更低度一些。
　　“真是神奇，拿来喝喝看。”刘备一挥手，就有人给他端过来，他拿打酒的角子舀了一角，凑到嘴边慢慢咂，果然还挺甜的，虽然酒味很淡。
　　刘备品尝的同时，工匠们已经把大部分好酒都封存到坛子里了，还有一些要供验收直接喝或者请大王带回去的，就装到精美的天青色瓷瓶里，瓶口用蜂蜡密封。
　　刘备拿过一瓶，先看了天青色的瓷瓶，已经觉得颇为雅致：“好酒好器啊，真是不错。”
　　拿着瓷瓶直接喝了一口后，他差点儿没拿稳就失手了，幸好赶紧攥紧才没掉，轻轻咳嗽两声。
　　“好酒！如此醇厚浓辣。”没见过三十八度白酒的刘备，差点儿就呛到了。
　　抹抹嘴，长出了一口浊气后，刘备爽朗地笑问：“这酒如今有几处作坊？可定名了么？”
　　听刘备这么问，李素才想起另一个事儿，说：“目前有两县有烧酒坊，一处就是这僰道县，另一处是隔壁江阳县。我私下里揣摩了两个名儿，这僰道烧酒，就叫五粮液，江阳县的嘛，就叫江阳老窖。”
　　刘备又喝了一口，有点上头：“江阳老窖……倒也罢了，这为什么不叫僰道老窖要叫五粮液？”
　　李素：“其实是臣一时兴起，想要志念一桩近日的盛况——就在前几天，刚刚秋凉的时候，昆明顾雍派来船队，从涂水上游的牧麻县出发的，运的是永昌李恢今年秋收刚刚在掸地极南之地找到的‘林邑稻’。
　　据说在林邑稻能一年三熟，在永昌郡种一季也不过百日就能抽穗灌浆。以此生长期度之，就算运回蜀郡，也能一年种两季。这事儿我也刚想上报呢，前几天听说之后，就决定把僰道烧酒定名为五粮液，以志僰道此地南接泸水，未来可有源源不断中原未见的南中谷种抵达，互通有无，丰禳天下。”
　　刘备一听李素说的“南中奇珍物种”今年终于到了，也兴奋起来，他当然知道轻重缓急，知道高产作物可比酒值钱重要多了：
　　“好啊，如此盛事，确实值得纪念，这僰道烧酒，就叫五粮液了，好彩头。自司马迁、司马相如以来，汉人皆以泸水为毒水，西南夷为畏途。
　　还是伯雅你眼光好，泸水才是大江正源，南中之地，竟有如此丰阜的物产。以后这僰道港还要好好扩建，继续扩大南中贸易。”


第382章 刘备牌卤肉饭
　　幸好刘备不是什么嗜酒如命之人，他喝酒更多只是为了氛围，喝着舒坦就好，不用追求高度。
　　所以仅仅在僰道享受了一晚烈酒和盛宴、舞乐之后，第二天刘备就把心思收回来了。
　　听说有南中的“双季稻”运抵僰道，这是事关国计民生的头等大事，所以他拉着李素非要视察一下，看看双季稻长什么样子。
　　粮食这种东西，哪怕是作为种子运输，也不可能只运一点点，否则按照三十倍到五十倍的繁殖率，要多到能在蜀地大规模种植，不知道要拖延多少年呢。
　　所以李恢和顾雍还挺给力，李素带着刘备到码头粮仓看货的时候，刘备看到了七八条每条载重上千石的粮船，仓库里还已经堆了一些卸下来的货。
　　刘备看到这个规模时，也是啧啧称奇：“这么多？一共多少分量？李恢他们出了不少力吧？听说南中的路很不好走，有些地方还是要翻山的吧。”
　　李素：“这儿才一万石，今年还能再这么多，一共两万石，明年二月就能春耕种下去了。运输确实不易，主要是永昌的不韦县到叶榆、昆明，都得走陆路，八百多里陆运呢。
　　其中有两三百里连车都不能拉，就靠大象、滇马驮运，幸好顾雍治理民政倒也算得力，他担任建宁郡守以来，深入民间教化生产，派汉人兽医教了昆明夷如何用滇马和驴子杂交骡子。总算让当地黑夷也跟汉民一样学会了养骡，此畜山区驮运比滇马还好用。才把那么多粮米特产运到昆明。
　　相比之下，今年李恢负责的掸国到不韦的水运，倒是比去年便捷了不少。自从去年冬天不韦那边的造船厂，也学会了糜家造船工匠们刚鼓捣出来的‘龙骨造船法’后，他们也造出了能在周水中航行的、载货数千石的大船。
　　长度超过十丈，宽仅为两丈，长宽比可以超过五倍，在周水狭窄之处也不会有触礁危险。而且激流中上下前后纵向颠簸也不大，不像去年那样有颠散架的。”
　　众所周知，船体越胖越宽，对于横摇的稳定性有好处，而越瘦长，对纵摇的压制效果更好。在怒江那种水势汹涌的地方，船只行驶最需要抗浪的就是纵向颠簸，而且需要龙骨结构来提升所能抵抗的最大扭矩。
　　所以没有益州军的造船技术改良，光靠原本哀牢土人的活动范围，还真不好蔓延到怒江入海口、也就是后世缅甸港市毛淡棉周边。
　　而现在，从李恢发回来的奏报看，他们已经在两千一百多里的“周水”（怒江）航线上，成功设置了足足六七处“殖民屯垦点”，每处间隔在两三百里。
　　给拓殖营配发精良的兵器、铁器农具，充足的粮食给养和牲畜，专找肥沃的河谷冲积平原烧荒堆淤开垦，已经成功扎稳了脚跟。
　　整个过程也没死多少人，因为汉人去的并不多，就算拓殖营里有汉人，也都是类似于李恢家族等永昌郡本地人。
　　而其他三成拓殖人口是昆明黑夷，由孟尝孟信提供，六成哀牢白夷，由朵思大王等归附较早的哀牢蛮王提供。云南的气候跟缅甸南部差距已经不大，给蛮夷以精良铁器加持，在热带雨林中杀出一条路来并不太难。
　　也正是靠着这种拓殖，才从东南亚的散居掸族部落那儿弄到了足够的双季稻贸易。李恢买的两万石双季稻，累计花了几万斤的铁质农具交换。
　　当地的掸人和哀牢夷连铁器都没有，还停留在刀耕火种，而且气候炎热也不需要保暖的衣物，除了铁器以外其他东西对他们根本没什么吸引力。北部山区的哀牢人或许还缺盐，而南部平原地带的沿海沼泽丛林，就连盐都不需要了。
　　……
　　李素一边给刘备解释，还把李恢的奏章原文指点给刘备看——其实这些东西刘备都有收到，李素这儿的反而只是抄送，他还不至于“欺上瞒下、截留奏章”。只是刘备不喜欢读书看奏章，所以都是让属下挑要紧的讲解给他听，懒得自己读文绉绉的原文。
　　理解了弄到这些东西的不易后，刘备也很好奇这种新粮食本身有没有什么特征，会不会跟目前的稻米搞混，所以亲自拆了一些粮袋验看。
　　看了之后，他倒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两种米长相就截然不一样。
　　“这种林邑稻的米怎么这么细长？咱汉地的米比它粗短一些吧？”
　　李素：“大王所见甚是，正是如此。林邑稻要稍长一些。”
　　原来，长江流域自古的稻米品种，更接近后世的“粳米”，而林邑稻扮演的相当于后世双季稻里的早稻，也就是“籼米”，籼米确实要比粳米颗粒长一些，口感也没有粳米软糯。
　　一般稻米有个比较普遍的规律，就是越粗短越圆的口感越软糯。糯米就是最软糯的，而糯米也是最粗短圆胖的，粳米、籼米逐渐变长，口感也逐渐变粗，烧饭的时候要加更多水。
　　口感最没有粘性的米，就是后世抖音上经常看到的“印度美食”短视频里那种印度咖喱饭用的米，长得跟四季豆似的，但糯性差到跟吃石灰粉差不多散，一点都不黏。
　　李素知道这里面的问题，现在既然遇到刘备来视察了，他当然也要提前打好预防，让刘备意识到“新农作物虽然高产，但味道不一定好吃”的弊端。
　　乱世嘛，高产和好吃，养活更多人和提供更好饮食质量，本来就不能得兼，必须取舍的。
　　所以他让人摆了几个菜，又煮了一大锅林邑稻的米饭，让刘备亲自尝尝。
　　刘备还有些责怪：“这些粮米运来多么不易，可谓是万里迢迢，都是要拿来做种粮的，为何现在就要拿来吃？”
　　李素：“大王不必担心，两万石呢，拿几石给众臣尝尝没什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要让大家意识到此米的优劣特性，才好让他们用心推广，遇到问题也能向百姓解释。这米的口感，不如咱平时吃的好吃。”
　　刘备听了这个解释，才坦然坐了下来，拿过一大碗米饭，就着兔肉吃起来，一入口，他也果然觉出差距来了。
　　不过刘备也不愧是个有品味的吃货，吃了一会儿之后，他就给出了点评意见：“此米既然高产，能多种一季，无论如何还是要推广的。至于口味，对于喜欢精粮的膏粱子弟而言，或许不能接受，但贫苦百姓应该不会在意。
　　而且，伯雅，你今日这配菜不得法，蒸饭配烧烤的肉菜，那当然显出此米的粗散。但若是熬粥、或者以汤、茶泡饭而食，米质的粗散就无所谓了。明年各郡县官吏劝农的同时，也要宣讲新米的吃法，让百姓多做粥和泡饭——来，去让庖厨做个豉酱的卤肉来，再试试。”
　　李素倒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吃这种米，也就没想到“如何扬长避短把这种新米煮好吃”的问题。
　　被刘备点播了之后，他还一愣，但完全没耽误吩咐厨子立刻加菜。
　　厨子当然不会让大王多等了，很快弄了一道酿造发酵的传统酱油烧的卤肉酱汁来，刘备直接用卤肉酱拌饭，有油汤浸润之后再吃，果然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难怪热带地区米质粗散的多季稻，一般都是做比较潮湿的盖浇饭吃法，不是湾湾卤肉饭就是泰国、印度的咖喱汁盖浇饭。
　　连跟着李素的刘巴、诸葛瑾，吃了都连连叫好，发自内心地说：“大王真是体察民间疾苦，只是吃一顿饭，都能想到让百姓苦中作乐的办法。”
　　刘备也不居功，随和地摆摆手：“孤也是贫寒到十四岁，从小吃苦过来的，这点还是容易想到的。你们诸人，小时候的贫苦，未必如孤这般需要精打细算。寻常百姓连豉酱猪油的卤肉也未必吃得起，但做汤泡饭更容易掩饰粗粝是肯定的。”
　　一边说，刘备也不浪费，把碗里剩下的那点籼米卤肉饭扒拉干净，肉汁也吃干净，这才放下碗筷，喝了口汤，又想起一个问题：
　　“伯雅，今年运到的这些存粮，大约能播种多少田亩？每一季都留种的话，要多久才能推广到益州全境？”
　　这个问题很好算，刘备只是懒得算。而李素显然两秒钟就能回答：
　　“一般种收比是三十到五十倍，根据田地质量不同。按每汉亩收粮一石多、撒种四升。这些种子能种五十万汉亩，大约是一个五千户县。一季之后全部留种，就能覆盖十五万户百姓。两年就能让蜀地全部种上。”
　　194年开始种植、扩大种子。196年的时候，蜀地都能至少种一季早稻。
　　李素之所以这么算，是因为林邑稻主要是用来当早稻种，也就是双季稻里的第一季。第二季最好还是种原本的本土晚稻，否则可能积温、日照这些气象条件不合适。
　　当然，第一年小范围多做对照实验也是可以的。实验浪费不了多少粮食，就当是搜集科学数据了。
　　刘备也点头觉得很有道理：“还是伯雅想得周到，确实地方相差千里，未必能直接全种，徐徐图之也好。两年就两年吧，两年之后，再想办法往荆南推广，那儿也气候温润湿热，南中物产应该也适合挪过去。
　　对了，说起荆南，也不知子龙那边怎么样了。之前说盛夏酷暑，零陵烟瘴之地不宜用兵。现在都十月了，他还没趁着秋高气爽把刘度灭了？再过阵子孤都打算调他回来准备北伐了，让子敬去换防。”
　　聊着早稻推广的事儿，刘备才怀念起赵云来，冷不丁说起这事儿。
　　李素算了算时间，宽慰道：“子龙向来可靠，我算了日子，恐怕现在零陵已经得手了，只是路途遥远，信使拖延，军情送到蜀中，恐怕也要半个月，在路上耽搁了吧。”
　　刘备一想，应该也是如此。
　　李素果然没猜错，因为刘备结束了在僰道、江阳这边的视察，准备回成都时，赵云的战报就送来了，完全有惊无险。


第383章 决赛圈王者
　　刘备在僰道、江阳转悠了一圈，跟李素等人一起回到成都的时候，已经是十月过半。
　　没几天工夫，他们就连续收到了两道独镇一方的将领发回来的奏报，一道是荆南赵云的，一道是汉中鲁肃的。
　　也别奇怪他们的奏报为什么会几乎同时到——因为刘备提前关照过他们明年的北伐安排，鲁肃和赵云都知道这个冬天即将换防。所以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自己目前手头的活儿，必须在什么时间点之前搞定。
　　鲁肃和赵云也都很谨慎，没有把大王交代的事儿跟下面的人多说，所以他们的手下都只知道一些局部信息，直到换防的前一刻。
　　赵云发来的，当然是荆南地区的战报和地方治理情况的汇报。
　　而鲁肃发来的，则是关于北伐的后勤准备情况，以及在今年冬天大雪封山秦岭之前、最后打探到的关中敌情。
　　刘备对属下的办事效率和时间把控能力非常满意。
　　……
　　话分两头，时间线回溯到刘备和李素、刘巴等人，还在八月份打土豪推变法的时候。
　　八月十五日，荆南零陵郡营浦县。
　　熬过了农历六月和七月这段最暑热难捱、蚊虫毒瘴最盛的时节后。赵云深知自己肩头的重担，已经不能再拖了。
　　必须立刻出兵，把舂陵等刘度、鲍隆手上的最后几个县拿下，并击退已经露出有出兵增援刘度趋势的交州刺史张津。确保大王把自己调走之前，荆州的南线没有任何不安定因素。
　　本来么，如果只是对付刘度鲍隆，其实半个月时间秒了完全是没问题的，但有交州张津的骚扰，情况就复杂起来。
　　因为刘度获得了一个巨大的山区战略纵深，他们在当地经营多年，而且每个地方都有存粮，内线作战不用考虑运输补给的问题，逃到哪儿就吃到哪儿。相比之下，因为山区便于藏匿，定居点的存粮也容易藏匿、转移。
　　刘度盘踞的零陵南部诸县，相当于后世湖南永州的宁远、江华二县地盘，以及广西的贺州市，仔细看地图，就会发现山区还是非常广大的。
　　因为零陵郡、桂阳郡和交州的边界，并不是后世湖南和广东、广西的边界。零陵郡只是郡治泉陵相当于湖南永州，但最西南面的始安县周边地区，相当于广西的桂林市，临贺县周边地区则相当于广西贺州市。
　　同理桂阳郡南部的曲江县周边地区，也相当于广东韶关市。所以如果实现了全据荆南的话，总地盘是会渗透到广西广东境内大约三个地级市的面积。
　　有那么大的纵深，刘度铁了心坚壁清野的话，赵云杀到哪儿他们就逃跑，连县城都可以放弃，暂时让了。这样一旦陷入热带山区丛林游击战，可就没完没了了。
　　而赵云是主动进攻的一方，他必须随身带着军粮，否则到了山区丛林就饿死了。荆州中部长沙来的兵源，也不习惯热带丛林野外生存，也不擅长找足够多确保无毒可食用的果子、野兽。
　　如果烧杀抢掠因粮于敌，倒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不符合刘备军一贯的形象。被道德束缚之后，赵云就有些难受了。
　　八月十六日，他率领经过了“暑假修整”的长沙兵，试探性从营浦往东进入九嶷山区。稳扎稳打烧林开路、人人抹花露水、吃蛇药，祛毒避瘴。
　　经过三天行进，总算在十八日分兵同时抵达了舂陵、泠道二县。
　　因为赵云来得突然，还特地分兵了，刘度果然没有准备——毕竟赵云此前一直散布的是“因为暑热时节深入山区密林、沾染毒虫瘴气，病重垂危”的烟雾弹，而且真的休兵了整整两个多月，所以刘度也被麻痹了。
　　赵云的五千人部队抵达的时候，刘度让鲍隆率领主力镇守正面的舂陵县，他自己只带了少量兵力镇守二线的泠道县，为的就是哪怕遇到偷袭还能有个缓冲，或者是一旦前线急报鲍隆顶不住了，他自己也好有个时间差跑路逃命。
　　零陵郡兵至今还有一万多人，从人数上来算比赵云的兵力还多出一倍以上，只是久不经战，将领无能，士兵不谙军纪，战场表现才这般懦弱。
　　赵云出现时，刘度吓得问手下的军司马：“赵云来了多少人？他怎会不走山谷正道、特地从九嶷山险要之处翻越而来的？兵马应该不多吧？”
　　他身边那个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军司马答道：“赵云全军不过五千，鲍都尉那边能挡住大半，绕到泠道的不会超过两千人！府君，我们是战是守？”
　　刘度听得也是有些怒火上涌，他怂久了也是有脾气的，尤其是在听说赵云只有不到两千人翻山绕后成功，难得壮胆了一回。
　　后世历史上邓艾绕后的兵都比他多呢！
　　刘度怒道：“赵云欺人太甚！我军一再忍让避战，不过是不想徒增伤亡，指望暑热毒瘴天诛赵云罢了！他倒好，真当咱打不过他、畏之如虎？鲍都尉在舂陵有兵马近万，本府身边还有四千，就这样，他都敢带两千人翻山无粮而来、切入本府与鲍都尉驻地之间？
　　他以为这是在包围切断我军、让我军首尾不能相顾么？怕是病傻了吧！难道不是我军一万四千人包围了他的两千人！他自己身陷重围了！”
　　那军司马听太守如此痛骂赵云，还吓了一跳，一时摸不着头脑：“那府君的意思……不会是要末将出城迎战吧？末将以为还是稳守城池的好……”
　　“当然不能出战了！先饿赵云三五天，等他随身行粮吃完，然后再让鲍都尉见机行事！”刘度立刻打消了下属的恐惧。
　　骂归骂，怒归怒。无能狂怒怒完了之后该避战还是要避战，绝对不能中赵云的诱敌之计。
　　可惜的是，刘度虽然靠怂躲过了一劫。
　　而且赵云翻山而来也确实带不了重型攻城器械、也没材料立刻就地打造无法直接攻打泠道。
　　但赵云卡的位置，还是让刘度很难受，因为他不敢带着四千人直接开城逃命了，怕半路上被赵云追上。
　　而鲍隆也因为被顶在第一线，想长期死守城池固守也不可能了，迟早得出城野战。否则太守刘度被灭了，他一个都尉继续抵抗算什么？也压不住零陵南部诸县的民心啊，到时候士气民心一崩，还不是全军投降的下场。
　　赵云等于是以“明牌告诉你我就带两千人绕后、切断你们两个据点之间的要道”，换取了敌军一万四千人不得不跟他野战一场。
　　龟缩等赵云随身行粮吃尽的那几天里，刘度窝在泠道县城里，每天祈祷“城外丛林地带的毒虫毒蚊再厉害一些，把赵云再叮咬得一病不起，让赵云的士兵再来一场瘟疫”。
　　可惜老天爷没听到刘度的祈祷，倒是带着三千多人在西边舂陵县围攻鲍隆的李严、魏延、霍峻等人，拿出了久违的投石车，准备给鲍隆一下狠的。
　　李严毕竟是从湘江支流深水河畔的营浦县，走山谷大路来舂陵的（大路也是相对的，还是山路），所以可以运来投石车的部件。
　　零陵最南部那些山越族人聚居的山区小县，城防本来就都不好，舂陵好歹还有一丈土堆、上面插木桩子。更差的谢沐、冯乘、营道就更差了，只能算是“用土堆把木桩墙埋起来”造的县城，跟北方的驻军营寨坚固程度没什么区别。
　　所以鲍隆立刻就知道自己是扛不住攻城武器覆盖的，让敌人长期做准备、修筑围城工事的话，说不定自己的城墙还没敌人的营地工事更坚固。
　　这种情况下，加上刘度几次求援催他合兵一处、把绕后切断两县的赵云拔掉，他也只能执行了。
　　只能指望一万多人淹没掉赵云的两千人吧。
　　当然了，舂陵县也不能完全放弃。
　　首先是存粮不能给敌人，二来是鲍隆不希望自己出兵往东回援的时候，西面立刻被李严攻破、衔尾追杀。毕竟从舂陵到泠道还有五六十里山路呢，半路上被击尾可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鲍隆留下了两千人守城，自己带着八千人去与刘度合围绕后的赵云。
　　临走的时候，他吩咐手下的军司马：至少坚守五天以上。如果时间到了，最后李严确实攻城太急、残破难守，可以投降。但投降之前，要开仓把县里粮仓的粮食都分发给士兵和百姓，官仓里一粒米都别留，免得资敌。
　　那个军司马听说坚持够了时间就允许投降，还能瓜分完城里仓库的粮食，当然也就愿意接受这个危险的任务了。
　　八月二十二日，鲍隆打开舂陵东城门，主力出城往东迎击赵云。
　　李严因为兵力少，本来就只围攻舂陵县西侧，另外三面都是让出来的，当然也没法追击——别说李严了，包括赵云自己围泠道，也是只围一面的，就是泠道与舂陵之间那一面，另外三面全部让。
　　否则刘度的信使也不会那么容易联络上鲍隆。这是摆明了不怕敌人互相增援、就等着你互相增援呢。
　　鲍隆是零陵本地人，而且是猎户出身，对于九嶷山区各县主要的地理概况还是很熟悉的，他见赵云那么嚣张求野战，当然也会在行军过程中加以戒备，以防被赵云半路设伏。
　　他知道，舂陵县和泠道县之间，最险要的地方，就是云雾岭和牛轧岭之间的山口，此地大约在舂陵县以东三十多里、泠道县以西二十多里路。
　　所以行军半夜走了三十里，接近云雾岭的时候，鲍隆就下令部队放慢速度，先吃点干粮、分兵搜索山口，免得两边高坡密林中有埋伏。
　　不过，他倒是过于小心了，因为赵云根本没有埋伏，鲍隆的搜索队刚刚摸到山口，就被一阵乱箭射杀了不少，随后山口谷道里转出一彪人马，为首者银枪白马，当道横立拦住去路，正是赵云。
　　赵云把长枪绰在马鞍扣上，手上好整以暇拎着一张弓，弓弦犹自微微晃动，显然是刚才他亲手射杀了鲍隆好几个哨兵。
　　“都不埋伏了？这是明刀明枪跟我军一战？”鲍隆眼神一眯，有些不敢确定。
　　赵云已经高声大吼：“鲍隆！在此等候你多时了，敌军听着，你们都尉已经中了我计，即将被我军各个击破！泠道县城里的刘度，是不会来救你们的，也不可能知道你们此刻正在这儿跟我军野战的消息。等刘度知道的时候，鲍都尉，恐怕你的尸首都已经凉透了。”
　　鲍隆也算敬畏赵云威名，始终不想跟赵云单挑，但是被这样嚣张激怒，也是有点受不了了。何况他要鼓舞士气：
　　“赵云休要胡吹大气！本都尉何曾中你的计！你所谓中计，就是让八千雄兵跟你两千人野战一场，就算中计了么？弟兄们给我杀！敌军只有两千人，赵云再勇今日也必然死于我军刀下！”
　　鲍隆全靠反复大吼强调赵云人少，勉强靠着“欺软怕硬”的心态吧郡兵们的士气鼓动起来。大伙儿也不是真想奋战，只是本着“要站在人多势众的一方”的念头，乱糟糟对着赵云军冲了过去。
　　赵云冷笑一声：一直羡慕三年前张飞在阆中、宕渠战役，利用山势险峻之处，以少量兵马歼灭了张鲁最后残部的负隅顽抗。今天，自己总算也捞到这么一个表现机会了。
　　这些荆南军的军官，果然是一点大战役的实战经验都没有，完全不知道“山道上交战，兵贵精不贵多”的粗浅道理。
　　在那么狭窄的地方，兵力多你也没法第一时间投入、展不开啊。人多一方正面宽度宽的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了。
　　而且赵云今天是提前在此驻扎以逸待劳，鲍隆是赶了三十多里山路过来，部队都是步行行军，体能消耗也不少，稍微拖一会儿就能见分晓了。
　　两军很快进入弓弩的射程，列阵而待的赵云军立刻弓弩齐发，轮番上前放箭、退后装填，弓兵因为射箭频率快，只分两组抛射。而弩手装填较慢，就分了三四组，秩序有条不紊。
　　赵云敢带着两千人就翻山绕后，这些士兵的质量当然是最好的，其中的伍长、什长基层士官，都是当年关羽从九江、广陵招募来的丹阳兵老兵了，跟着刘备军征战了五年之久，活下来的个个经验丰富战技精锐。
　　哪怕是普通士兵，也都是后来的板楯蛮或者荆州本地武陵蛮士兵，山地战技术非常过硬，而所用装备又比其他军阀的山地兵好太多，至少也是精铁打造的铁蒺藜骨朵或者战斧，再配上皮甲大盾，弓弩配给量也足。
　　其中的板楯蛮士兵，都是张鲁被杀的时候就被刘备招募从军的，有三年以上职业从军经验。而武陵蛮是关羽当初平夷陵、武陵后就立刻招募从军的，至少也当了两年的兵。
　　鲍隆的冲锋部队被堵在左有牛轧岭、右有云雾岭的山口处，结结实实挨了好几轮箭雨，被射得血流成河，沿着谷道往下淌。全靠看到赵云身后那一彪人马似乎规模不大，才硬撑着没崩。
　　可惜就算冲到了赵云身边，赵云把弩兵往后稍退、继续抛射，前排用斧盾兵锤盾兵一顶，照样阵线纹丝不动。
　　赵云本人沿着山口往复冲杀，使用刀盾短兵的零陵山越族郡兵根本近不得身。
　　这些山越蛮兵的远程武器威力也不行，跟南中蛮和武陵蛮一样，他们也是靠淬毒提升远程兵器杀伤力的，因为当地用竹、绳制作的软弓穿透力根本不行，只能是“物理伤害不够法伤补”。
　　可问题是赵云浑身最精良的明光铠，连手套和鬼面都戴了，淬毒箭矢根本不破甲连皮肤都扎不破，还有什么用？总不能指望神箭手射赵云的眼珠子吧？就算有这样的神箭手，以赵云的武艺要荡开射他眼睛的箭矢也是易如反掌。
　　被赵云闲庭信步地收割了前排十几排近战士兵后，零陵郡兵的士气终于动摇起来了。赵云瞅准时机，长枪一召，让弓弩手全部让开道，把后续的武陵蛮兵生力军投入反冲锋。
　　几个由武陵当地豪帅蛮王族人组成的山地兵阵列，蜂拥沿着两侧山坡往前绕行突进，走山坡密林如履平地，把鲍隆的前军截成几段，一如历史上张飞和张郃的阆中之战。
　　“这些武陵蛮人怎得装备如此精良？赵云给蛮兵都配发这么好的武器的么？那不是只有汉兵精锐才能用的么？”鲍隆眼神一眯，意识到了危险。
　　就在他分神的时候，前军已经混乱，赵云杀透数层掩护，已经逼近到鲍隆面前十几丈的地方。鲍隆吓得想都没想，弃马往右侧的云雾岭密林中跑去，指望山坡和树林挡住骑马追杀的赵云。
　　猎人只要进了森林就能活下来！
　　赵云杀到鲍隆刚才的位置时，鲍隆已经弃军进山好远了，赵云连射两箭，都被树木枝叶挡住了，简直比吃鸡里隔着树冠狙人还难。
　　不少板楯蛮和武陵蛮士兵不甘心敌将走脱，也纷纷追着鲍隆等人杀上去。不过因为摆脱了赵云本人的追杀，鲍隆还是难得坚挺了一回，带着亲兵们返身死战，连续击杀了几十个板楯蛮和武陵蛮，一小半都是鲍隆本人击杀的，还包括汉军一名曲军侯和两个屯长，可见这位“射杀双虎、斩杀巨蟒”的猎户都尉，在山林中武艺战斗力还是很不错的。
　　但鲍隆身边的亲兵也死了十几个，很快就没剩几人了，他只好继续逃。
　　“鲍隆狗贼纳命来！杀我族人还想跑么！”他身后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五六岁的年轻蛮将，手拿一把精钢打造的蒺藜骨朵，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精钢手斧，身穿兕鳄双层皮甲，都没有持盾，就一直咬着鲍隆追杀。
　　“狗蛮子何不惜命！”鲍隆早就攒了不少怒火，被赵云追得弃军弃马翻山跑也就罢了，居然还被一个武陵蛮少年追杀？咱堂堂都尉不要面子的吗？
　　所以他也不跑了，返身要杀了这个蛮人立威，吓住后续想追的人，让他们掂量掂量要不要爱惜生命。
　　鲍隆的泼风快刀疯狂乱舞，呼呼生风，跟那蛮人连交十余合。那少年人武艺招式似乎还不精熟，但年轻人力气大，又有重兵器，几下就让鲍隆气血翻涌，钢刀都被砸断了。
　　鲍隆往后一跃，与对方隔开两棵树对峙，正想秦王绕柱抽出飞刀翻盘。对面的蛮将也眼明手快，抄起背后一张弓，抬手就是一箭，几乎瞄都没瞄全凭感觉。
　　双方飞刀、箭矢几乎同时而至，鲍隆的飞刀在对方兕皮甲上扎了一个深印，但无法入肉。对方的毒箭却正中鲍隆额头，鲍隆一阵晕眩就倒了下去。
　　少年蛮将一脸兴奋地过来，用钢斧一挥而就砍下鲍隆首级，欣赏了一下：“哼，在密林里射箭，赵将军都未必有我沙摩柯箭术好。你以为躲在树后甩飞刀就能逃过了？敢露出来瞄我一眼就能射你头！”
　　毕竟这是现实世界，又不是吃鸡游戏，根据光线的传播是直线的这一基本物理定律，鲍隆要瞄对方就得从树后露头，而一瞬间的露头就有可能被爆头。
　　现实世界不存在第三人称视角卡视野。
　　沙摩柯的箭术也是武陵山区打猎从小练出来的，你让他跟那些大草原上的狩猎民族一样射五十步一百步以外的目标，他完全不专业，也比赵云差远了。但如果是在密林里隔着一两棵树、二十步之内的瞬间甩狙，那可就撞到他的本专业上了。
　　三年前关羽拿下武陵郡的时候，沙摩柯还是个少年，武陵蛮王是他父亲。如今总算能上战场了，所以这次他见立功机会难得，就向赵云请求参战，还带了族人精锐。
　　沙摩柯拿着鲍隆的首级，杀回云雾岭正面战场时，看到后续的零陵郡兵主力，已经因为将领的溃散而群龙无首，投降了人数不到己方三分之一的赵云。
　　“赵将军，末将幸不辱命，零陵都尉鲍隆首级在此。”沙摩柯连毒箭都没拔，直接把插着箭的人头交了上去。
　　赵云还在为没有杀到鲍隆而惋惜呢，见状终于欣慰拍拍肩膀：“好，沙摩柯，我会上奏主公，表你为武陵郡都尉，镇守地方。也会给钱粮让你们的族人逐步提供农具、新的适合武陵山区的粮种，让你们可以安居乐业。”
　　武陵蛮其实就是湘西苗人，也算不上什么非常生番的部落，还是可以逐步改造成跟汉文化、汉人生产方式接近的熟民的。


第384章 灵渠谷奇谋
　　打内战的一大特征，就是很容易出现“主将被斩首行动后，下面的小兵很快就成批投降”的局面。
　　毕竟大家都还是顶着大汉朝的旗帜，只是派系不同，我骂你从贼，你骂我国贼，一旦主将完蛋了，下面的小兵又没文化不懂诸侯各方谁占大义，也不知道继续为谁而战，也就一哄而降。
　　当然了，如果进攻一方的部队非常残暴，在当地造成了很多屠戮，或者是掳掠百姓、强拉壮丁提供后勤，那还是会激起本地人自发自觉抵抗到底的。
　　比如历史上曹操打徐州时屠城后导致的徐州本地人自发反抗、乃至刚平定马超后不久就逼着关中百姓运粮去汉中、导致关中民变，乃至差不多原因的宛城民变，都是“官都投降了、被杀了，但民自发坚持抵抗”的典型。
　　只是刘备军进入荆南以来，并无害民举措，所以那种特殊情况也就跟他无关了。
　　赵云免了零陵、桂阳百姓初平四年的税，还温和推进租庸调试点，直接拿相当于税钱的价码买蛇药，老百姓和普通郡兵还抵抗个屁。
　　随着鲍隆被杀、他带出城的部队大部分被歼灭，舂陵、泠道等地很快被收复，刘度几乎是在听说了鲍隆死讯的那一刻，直接就弃城而逃了。
　　可惜赵云没有足够兵力第一时间分兵去追，后来即使派了，也已经有些晚。刘度的人是化整为零分开好几个方向逃的，根本不知道追谁，也就只能作罢。
　　赵云在当地花了五六天时间清扫地方、安抚百姓，梳理分拣俘虏，忙活到八月底。
　　拿下的地区，相当于后世湖南永州的宁远、江华等县。而刘度逃到了临贺，也就是后世的广西贺州。
　　……
　　在逃跑的半路上，距离临贺县城还有近百里时，刘度遇到了一队援军，他当时几乎如惊弓之鸟，还以为是被赵云的追兵绕路堵截了，吓得想遣散身边还残余的两三千人，再一头扎进五岭山区。
　　最后还是对方表明了身份，才让他住腿。
　　“来者可是零陵刘府君麾下兵马？主将何人，快快出来答话，目前零陵战况如何？我乃交州张使君麾下都尉张怿，奉命增援零陵！”
　　一听说是援军张怿，刘度确认了一下，才失魂落魄地出面相认、把臂叹息：“原来是张贤侄，唉，愚叔今日沦落至此，零陵之地只剩这临贺数县了，兵马也大多溃散。只求张使君收留我家人，不要再为我与赵云开启战端了。”
　　刘度这番话，倒是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他就是想保住家产，当个富家翁了，地盘大小已经无所谓。
　　而他之所以跟那个名叫张怿的年轻将领说话语气熟络，是因为张怿是前任零陵太守张羡的儿子——三年前张羡为关羽所杀，后来刘度接任零陵太守，张羡的族人就南逃投奔了张津。
　　张津看在张怿有点傀儡价值，才给他一点官职留用，还妄想着“有朝一日利用张怿在零陵、长沙等地的人脉，杀回荆南，跨有交州和荆南”。
　　不了解张津这位交州刺史的人，或许会对张津的狂妄有所迷茫——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逼的？
　　但只要了解了张津的历史业绩，也就不会觉得他的狂妄奇怪了。因为历史上张津作为兵微将寡的交州长官，就是锲而不舍主动进攻刘表治下的荆南地区的，跟刘表打了三四年，最后还是因为连年主动进攻还屡战屡败、激起了部将对于白给送人头行径的强烈不满，最后被他自己的部将反叛杀了。
　　而且，这张津也是以清谈名士出身著称的，江湖地位还不低。他五年前担任过大将军何进的幕僚，连袁绍能劝何进召外兵进京诛杀宦官，都是张津帮忙引荐的，也就是说他是袁绍投靠何进的中介人。
　　以何进、袁绍的脾气推想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知道张津是个什么货了。他也就是命好，在何进被杀之后，居然被董卓外放出来当交州刺史，也没被任何人清算，安安稳稳当了三四年刺史。
　　张津对于以战争手段扩大地盘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概括：人菜瘾大。
　　这一次，他派了张怿、区景等部将，还纠集了几个肯为他所用的太守，包括苍梧太守来达、南海太守虎旗，本来是准备等赵云“日久粮尽、师老兵疲”之后全面反击救援刘度的。但刘度败得太快了，他至少也要拿住五岭山区的临贺等县，确保赵云被阻碍在岭北。
　　所以张怿对于刘度的懦弱，也是不以为意，劝说道：“叔父放心，张使君不会委曲求全的。若是一味对赵云退让，就算让我们交州暂时躲过了刘备的征伐侵夺，长久也不会太平的。当年朝廷划分荆、交州界时，就把五岭险要隘口划入荆州地界，防的就是交州割据、成赵佗之势。我们怎能自弃险要呢？那不成了陈孔璋所言的‘手执利刃，授人以柄’了么。”
　　“手执利刃、授人以柄”这话是当初陈琳喷何进、袁绍的，那是张津一辈子当中介最大的污点，看来这人倒也吸取教训，灰溜溜来交州后，一直谨记在心，经常拿来教训属下。
　　刘度一想也有道理，只好继续当棋子，反正他现在已经是人在矮檐下，只能低头了。
　　……
　　刘度与张怿、来达的固守，当然也让赵云有些为难。
　　零陵郡全境，不能算彻底收复了，剩下那点最南边的边角地盘，实在是不值钱，可不拿全吧，名声又不好听，搞得刘备还怕张津似的。
　　但真要进取，也不容易，毕竟是五岭之险，历代岭南割据政权封闭五岭隘口后，荆州就很难打过去了。
　　在临贺地区以北稍稍盘桓两天，赵云不得不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问下属们的看法，能不能算“彻底全功收兵”。
　　李严率先表达了持重的姿态：“将军，南岭之险，自始皇帝南平百越、先汉与赵佗对峙之时，便素为人知。张津提前抢占隘口，倒也未必是想反夺零陵、桂阳，或只是担心险要在我军之手，他寝食难安。
　　既然现在各隘守备严密，非一时可下，不如暂且退兵。若是怕丢了大王颜面，对外只说零陵全境已复。道路隔绝，交州的状况也不会被北人所知。”
　　赵云原本听李严前半段，倒也觉得没什么，但听完最后这几句后，他就有点不甘心了。
　　他想起李素走之前，私下里跟他一个人说的一番话：刘备明年要北伐李傕郭汜，所以外交姿态上要演得像是“贪图其他诸侯地盘，而对皇帝不感兴趣，越是要干什么，越要显得在其他方向上用兵”。
　　刘备让他年底之前必须回成都复命、来年开春由擅守擅安抚地方的鲁肃来接替统治荆南四郡，赵云就越要表现得“我丝毫没有因为要走人而停止攻势”的样子。这样才能在外交请报上更好地配合大局，为北伐制造突然性。
　　想到这儿，他部分否决了李严的提议：“不行，不要怕花费钱粮兵马，不管是否能攻下岭南，都要大张旗鼓保持攻势。而且对外要让刘表、袁术、孙策都知道我们在猛攻。
　　沙摩柯，可敢率领本部兵马，在冯乘县与富川县之间的萌渚岭隘口摆开攻势，假装强攻富川、临贺？”
　　赵云后半句话是指着地图问的，萌渚岭是贺州附近的重要五岭隘口，其西有贺水流过，沿着贺水河谷进攻，就可以到富川和临贺（临贺这个县名就是因为濒临贺江，也就是后世的贺州。）
　　刚刚立了功得到升迁的沙摩柯当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应声而答：“有何不敢？别说佯攻，就是真攻我也去！”
　　赵云虚按一下，示意他别鲁莽：“诶，也不可莽撞，刘度、张怿在萌渚岭贺川隘严防死守，不是那么好过的。虽然隘口造在岸边，旁边还有河可以偷越隘口。
　　但贺川源头就在此处，我军也无法把船筏运过来，走水路得临时扎筏，躲不过守军的耳目的，佯攻就行了。强行小部队突入到敌后，粮道都没法保证。”
　　沙摩柯显然是不懂兵法，被如此劝说，也只是扫兴地嘟囔了一句：“我们五溪人打仗向来不带粮草，如今秋收时节，山中野果也能让咱活下来。实在不行抢就是了！就不信临贺百姓都躲在城里，野外就没乡村可抢！”
　　赵云脸一黑，愈发坚定了要眼里约束沙摩柯的想法：此人勇则勇矣，就是一不通兵法，二没有军纪，不知道王师不许扰民。只能是带在身边打打阵地战，或者小范围穿插，还是不能放出去大纵深敌后迂回。
　　眼看李严、沙摩柯等级别高的军官都争论不下、各自被赵云否决了一部分意见，最后还是人微言轻的新人魏延，看没人质疑了，冒险说道：
　　“将军，若是真想绕过陆路险隘，其实也有现成的道路可用，只是要快，若是稍微迁延数日，恐怕就被张津反应过来、做出提防了。”
　　赵云倒不是讲究论资排辈的，他就事论事，就给了魏延详细阐述的机会。
　　魏延拱手行礼，指着地图说道：“咱别走临贺这边了，而是以偏师，迂回到湘江最上游的零陵县，以走舸等小船，从湘江由灵渠入漓江，至始安县再顺流而下，也可直达苍梧郡治广信县。
　　此路自古是南平百越最容易走的水路，那灵渠就是秦始皇南征百越时，第一次兵败后，强令屠睢所修，始皇帝死前三年渠成、当年百越遂平。我们表面在富川、临贺与敌相持，暗中以一军水路直插苍梧腹地，可成当年屠睢、赵佗之功！”
　　赵云想了想：“文长倒是读书不少嘛，‘灵渠’之载，哪儿看来的？秦始皇本纪上也没有吧。你年纪轻轻，对岭南地理倒是熟悉。”
　　魏延尴尬一笑：“将军见笑了，我不过读书有所图，只找与眼下可能要面临的战事相关的史料看，以求能有所启发，其余书皆不曾读。”
　　魏延显然是个读书功利心非常强的人，带着问题去学习，如果不是解决工作中的问题，那就绝不超前学习、无目的读书。也不知道他是检索了多少史料才找到这么几条有用的。
　　灵渠是秦朝时候非常有名的大运河，也是历史上沟通了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的最古运河。因为它位于桂林漓江的源头，和永州湘江的源头之间。同时漓江又是珠江的支流，在苍梧汇入珠江，湘江则在岳阳汇入长江。
　　灵渠总长只有几十公里，修筑难度却很大，当年秦始皇可是用了十万民夫、一年时间劈开了漓江和湘江的分水岭，然后南平百越。
　　一直到后世2020年，江西省给中央递交《粤赣运河规划方案》时，破题报告都得从“灵渠年代久远无法通航大船，目前中国缺乏沟通珠江与长江水系的内陆运河”开始写。（有兴趣的书友可以去逼站看一个“全景历史地理”的号的最新一期更新，有详细的相关地理分析，我就不上图了）
　　所以魏延的建议，大方向上是没错的。
　　但赵云看了地图后，也意识到一些问题：“灵渠是秦始皇时所修，此后四百年不曾增益，能过的船应该很小，若是沿线在我军之手，要陆续往返运粮倒也勉强。但现在是迂回数百里奇袭，首批就要集结投入不少兵力，船少一批一批运的话，难免会被敌军各个击破，也失去了突然性……而且若是船只全部投入，后续要返回运粮，也容易被敌军截获。”
　　魏延一看有希望，连忙以立军令状的姿态说：“末将不用太多兵马，只当是试一试，在敌后制造混乱。就以几个曲的兵力，每曲六百人顺漓水而下，自带多日行粮。
　　末将以为岭南诸将未必都像看似这般与穷兵黩武的张津同心。张津以弱强，内部必然怨声载道。只要我军出现在苍梧，未必没有内应动摇。
　　将军若是在此迁延日久，士卒死伤、钱粮军械靡费，同样不少。何不给末将两三曲兵马试一试？末将愿立军令状，若是不胜……也不需要军法处置了，到时候定然已经战死敌后。麾下士卒，战死也好，暂时留下有用之身虚与委蛇诈降张津也好，死者应该不会太多。
　　将军在荆南手握那么多兵马，拿一千多人给末将搏一把又有何不可？失败了末将自己赔命就是。赢了，也算末将扬眉吐气光宗耀祖，不负大王于右将军、伏波将军的期望。”
　　赵云脸色一沉：“这是什么话！你自己不爱惜性命，难道还不爱惜士卒性命？这种态度我是不会答应的，想出一个兵败了之后还可以带着士卒回来的法子，我才会考虑。
　　而且，你考虑好了：既然说此大话，如此冒险，就算你把兵带回来，但只要是惨败，我一样要严格执行军法！最多是免你一死。当然若是能完善一下方略，真的赢了，那就直接破格提拔你为别部司马。”
　　别部司马虽然比沙摩柯还低，但毕竟沙摩柯是蛮王的儿子，自己有私兵数千带资进组的。
　　魏延才当了大半年兵，当曲军侯也才四个月，再升别部司马确实是坐火箭了，如果不是奇功也没那么大赏格。
　　魏延一咬牙，表示他会再完善一下他的灵渠绕后方案。


第385章 强偷弱是赌，弱偷强是白给
　　魏延火急火燎花了一天时间，表面完善了他的灵渠绕后偷袭计划。
　　然后趁着晚上不召开军议的时候，又偷偷单独找赵云进谏，希望可以避开其他态度持重的反对者，这样一对一说服，赵云面子上更容易下得来，也不至于被其他人抓住把柄喷军事冒险。
　　至于计划调整的具体内容，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进一步减少偷袭任务调动的人数，这样可以在确保调度船只数量不变的情况下，一次性随船多运点粮食，让部队在敌后可以坚持更久，有更多灵活反应的时间。
　　同时，魏延还找了军中的零陵本地人、尤其是前几天跟鲍隆之战抓获的俘虏，问明了零陵最南端与苍梧接壤各个山口的地理形势，勉强找了条理论上可以“一旦没有拿下广信县城，就沿着山路轻装撤回富川，翻回萌渚岭”的路线。
　　事实上魏延根本没打算走这条路，他就是想赌一把大的搏个前途，这个退路也是应付赵云的，实际上能不能走都不知道。
　　……
　　中军大帐里，赵云本人也是心情颇为难以言述，都快亥时初刻了，还没熄灯歇息。
　　中午军议结束的时候，因为自己否决了魏延的提议，表现出了持重不冒险的态度倾向，所以后来午餐和下午的时候，其他幕僚、下属跟他聊起战况，也都拿持重的姿态相劝，显得自己“所见与主帅相同”。
　　当时，李严言者无心地说了一些看似安慰赵云的话：“当年马伏波平五溪蛮、交趾，为光武帝所重，只可惜最后南征途中，染疫而亡。
　　今将军也号为伏波，南征军功赫赫，且躲过了前番恶疫，必有后福，徐徐图之，功业必可过于马伏波。”
　　李严还是知分寸的，所以劝说的话就点到为止，没有说更过尺度的。但下面还有些更年轻说话没轻重的军官，拍马屁拍着拍着就逾越了尺度，说什么“将军岂是马伏波可比，当年赵佗也是常山真定人，北将只要习惯了岭南水土气候，一样可以建功立业”
　　（注：赵佗是秦始皇时候的人，所以其实籍贯应该叫“恒山郡真定人”，汉朝人之所以叫常山，是汉文帝以后为了避文帝的讳刘恒，改叫常山）
　　这话赵云当时听了就脸色板了下来：赵佗是什么人？能这么比喻么？这是害我呢！
　　但幕僚散去之后，赵云又觉得自己多虑了：赵佗之所以立国，也是机缘巧合罢了，是因为始皇帝无道，秦国不存在了，赵佗身为秦将不能降汉。
　　可如今汉室虽然也大乱，还有主公汉中王伸大义于天下。就算李傕郭汜手上的天子遭遇了不测……有大王在，自己就还是汉室忠臣。
　　大王一看就是个命格不凡、得享高寿的主公，还有什么好怕的。既如此，赵佗的为秦建功部分，有什么不好学的？他平定的地盘比马援更广大，就该努力效法，只要别效法其最终自立就没事儿。
　　打仗要对事不对人，否则岂不是显得自己反而心虚拘泥了？
　　赵云心中暗忖：“还记得伯雅当初私下里跟我讲解过‘殿兴有福’，谈到为什么‘一朝立国越久、仁君对能臣的容人之量越宽’。
　　为君者知天下归属有定，才能如此从容自信。故而刘邦对萧何犹有猜忌、对韩信削王改侯。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却多得善终。至于大王，更是能视云长、翼德犹如亲弟，此四百载之积也。
　　如今我若是为了躲避赵佗行径而刻意弃用其战法方略，倒显得我‘猜忌大王有猜忌我之心’，不如坦坦荡荡。何况大王早就要我打完交州就回去参与北伐。我战后即走，并无割据时间，复有何疑？”
　　也不能怪赵云有这种担心，因为他跟刘备的交情毕竟不是关羽张飞，也不是李素，跟前面三个人还差了一截呢。刘备对他用人不疑，他却不得不想一想如何避免形成割据的自证清白问题，哪怕只是潜意识里偶尔闪过这个问题。
　　就在赵云为自己的担心烦躁时，魏延来求见了。
　　“参见将军！末将完善了一下上午说的灵渠偷渡方略，请将军斧正……”
　　赵云凝视了魏延几秒钟，点头示意他详细阐述一下。
　　魏延就一五一十说了。
　　赵云听完后，冷场了一会儿，低声叹道：“文长，你这还是在赌命吧。你投入的本钱是不大，而且我也看了，你在赌‘张津主动增援刘度、寻衅荆南军，会导致内部不服，人心浮动’。
　　但是，这不是长久之法。目前我们对付的敌人，确实内部不甚团结，张津也不是驭下有术之辈，不过是何进那样的短视空谈之人，这样或许有可能赌赢。
　　将来如果遇到二袁、曹操、李傕郭汜呢？此法只有明显我强敌弱时才能用，两者相当或敌强我弱，是不能用的——我不怕你死，就怕你活着回来后，赌上瘾了，这话军议上我是不说的，也就现在外无六耳，跟你说说。”
　　不得不说，赵云的持重谨慎是有道理的。
　　就好比历史上魏延想搞子午谷奇谋和邓艾想偷渡阴平，那都是偷。但前者是以弱偷强，后者是以强偷弱。
　　以强偷弱是赌得起的，也输得起，而且最关键的是只要出现在敌后，敌人就会动摇，就算原本打硬仗不一定赢，乱中取事也有可能成功，敌人的投降派会越打越多。
　　而以弱偷强，你不能指望敌军惊慌失措就大面积倒戈——凭良心说，子午谷奇谋在诸葛亮首出祁山的时候，基本上没有胜算，就算夏侯楙被杀了都没用，你无法裹挟起“降汉风暴”或者说“降汉多米诺骨牌”。
　　子午谷奇谋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方式，除非是高平陵之变后，有穿越者算准了“夏侯玄夏侯霸还在守长安、而且预估到自己要被司马懿清算，想要主动投降蜀汉”的那个时间点，突然走子午谷来到长安城下，直接客场接受主场夏侯霸原地投降——即使如此，你还得联手夏侯霸堵住潼关、再干掉被隔在陈仓和陇西的郭淮。
　　赵云也知道赌这一把，输了损失不是很大，赢了却能结束这边的战斗，在岭南得到坚固的落脚点，非常划算，他就是不想魏延形成路径依赖。
　　就像曹操远征乌桓回来，依然要重奖那些劝他别去的人——劝阻他的人才是对的，远征乌桓虽然赢了，也不过是赌赢了，但本来就不该赌，不能以输赢论功过对错。
　　魏延心里也憋了口气，但听赵云的意思，他可以理解，就拱手说道：“将军肯许我这一次，我保证余生不再……如此行险。而且就算赢了，我也承认我的战术不如将军，只是一时侥幸。”
　　赵云确认了一下魏延的眼神和言语是否诚恳，点头：“去吧，给你一次机会，但愿从此谨慎做人。我就当这一次是你还为自己被同僚排挤而不服。但这仗要是真赢了，你也够证明自己了，不要再急于求成。”
　　魏延欣喜领命而去，还奇怪赵将军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好说话了？
　　只有赵云自己心中苦笑：魏延的战术可行，在最终决策里，只占五成。还有两成是被魏延的态度感动，加上收益比确实高。而最后的三成因素，是赵云自己不想落下“刻意回避赵佗当年成功的正确答案”。
　　秦始皇的时候，就是以大军走灵渠稳扎稳打平掉百越的。只不过现在主力没足够时间和船只迂回，临时的运能只能带魏延那点兵。
　　……
　　虽然支持了魏延的冒险，在出兵之前，该主帅做的事情，赵云还是稳扎稳打都做了，尤其是他很细心地召集了魏延要带走的那两个曲精兵，亲自拿伏波将军的名义担保，说整个计划非常周祥，别怕己方人少，到时候接应会非常全面，让士兵别怕。
　　赵云深知，如果他不进行战前动员，就算魏延的计策没错，魏延也必死无疑，因为魏延的军中威望还不够，士兵们不一定敢跟他赌命。
　　而赵云自己的名声，是出了名的谨慎，赵云拿自己的信用给魏延背书，才能让绕后敢死队人人心中稳定，真心相信绕后是很成功的。
　　为了确保士气，赵云甚至摸排了一下这些士兵的文化水平，确信基本上都是板楯蛮和武陵蛮的文盲、不识字也没看过历史书，然后赵云才亲口在出战前的宣讲中，骗士兵们说“当年秦始皇派任嚣、赵佗走此路讨伐百越，偷袭战术跟我们现在的一模一样，最后也成功了”。
　　有了历史成功案例背书，士兵们当然信心大增。
　　魏延在旁边听了，也是暗暗心惊：谁说赵将军持重不会鼓舞士气？名声在外的老实人偶尔骗一次人，骗人效果才好呢。
　　让魏延这种姿态桀骜的家伙去讲故事鼓舞士气，士兵们也不信啊。
　　赵云：“好了，文长，你好自为之吧。我已经快马通知始安县准备船只，你们直接翻山走直线、沿山中小路，去始安县与苍梧郡荔浦县之间的山口北侧，船队和粮食会在那儿等的。
　　你们上船后尽快顺流而下，过荔浦、扑广信。十五日内，希望我这边能听到敌后的消息，到时候就配合你夹击。”
　　魏延：“将军放心，末将去了。”


第386章 旅游式偷袭
　　“真没想到啊，过了灵渠，入了漓江，江水竟然如此澄澈、两岸山峦林木也不似南蛮烟瘴之地。我还以为，此番路上就要与穷山恶水战天斗地、历经艰辛才能抵达广信，没想到都快走到荔浦了，居然丝毫没有毒瘴、蚊虫、暑热诸害。”
　　坐着小船和木筏，以顺流而下放排的姿势，在漓江上航行了几十里路，魏延也一改刚刚登船时内心的视死如归，变得轻松了一些。
　　毕竟在上船之前，他可是强行军翻山了两天，才赶到灵渠西口登船点的。当时部队都走得精疲力竭，也被山林中的蛇虫滋扰不堪，哪怕有花露水和蛇药依然难受。有了悲凉的心理预期之后，上船时的心态可想而知。
　　结果，随后就是在“桂林山水甲天下”的胜景中轻松航行，这个反差实在是让没怎么出过远门的魏延目瞪口呆，信心也暴涨。
　　一开始他怕漓江是跟“泸水”那样赫赫有名的毒水，有什么毒虫水蛇或者吃人的凶恶大鱼，都不敢让刚从林子里钻出来的士兵下河沐浴清洗。直到现在发现漓江水如此清澈，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毒的，才放开了禁令。
　　原本因为强行军而士气低落的士兵们，马上精神一振，好好洗了一下污垢和虫渍，把虱子跳蚤统统干掉。
　　“真是一江好水啊，能走此路偷袭，哪怕埋骨于此，也不亏了，总好过死在毒瘴丛林里。而且多亏已经是秋末冬初，此地竟也不炎热，天助我也。”
　　用漓江水洗了个澡，路过荔浦县郊外的时候，还看到一些江边的乡民在浇淤田里的芋头，遇到军队就直接逃跑了。
　　如今正是秋收季节末尾，广西又炎热，大部分作物可以种第二季。所以江边的淤田还有不少芋头没挖。
　　魏延知道自己粮草不多，就停了半个时辰休息，让士兵们因粮于敌，挖了一批荔浦芋头煮熟，把前几天路上吃掉的量补足，继续前行。
　　漓江水势平缓，流速不快，魏延又要节约士兵体力，不能划船，而且能通过灵渠的小船都是连风帆都没有的，最多分出一个士兵轮流摇橹。
　　所以足足淌了两天，才抵达苍梧郡治广信县，也就是后世的梧州。
　　幸好一路上非常舒服，看着桂林山水吃着荔浦芋头，士气高涨。
　　……
　　苍梧太守来达，倒还算是比较拥护刺史张津的。所以魏延突然出现在城下时，他并没有直接中招。
　　魏延远道而来，没有带任何攻城武器，又只有两个曲、一千二百人的作战部队，攻坚是很困难的。
　　魏延也不傻，所以他选择了一边打造几架飞梯虚张声势，一边多搜刮布匹伪造旌旗假装人多势众，然后亲自到广信县城门外劝降：
　　“苍梧守军听着，速速转告你们太守。交州刺史张津勾结李傕、郭汜，侵袭讨贼诸侯州郡、凌犯汉室宗亲地盘。此宗室拱卫中枢之时，张津形同反贼。汉中王大军万余已经从灵渠而至！快快开城投降免得生灵涂炭！”
　　“赵伏波将军的威名你们也知道，灵渠已被突破，那便是秦始皇平百越、马伏波平交趾之势，谁想在天下太平之前当自找的枉死鬼，尽管往本将军刀口上撞便是！”
　　张津支援刘度的主力，就是从苍梧郡、南海郡两个郡调遣的。所以苍梧这边的郡兵此刻自然比较空虚，都在五岭前线堵口呢。
　　交州那么多郡，并不是都听张津乱命，比如交趾的士燮就根本不鸟他。张津能实际控制的，也就是苍梧、南海、郁林、合浦四个郡。
　　广信县守军一片惊慌，不知魏延虚实，连忙急报太守来达。
　　但来达还算给力，立刻训话：“休要惊慌！前日还听说使君回报，赵云旗号在富川前线，被堵在萌渚岭，出现在此的只能是奇袭奔袭的偏师，一时之间肯定没有攻城器械，我军死守城池便是，立刻派出信使向使君求援，让区都尉带兵回援！”
　　魏延在广信县外浪费了半个上午，见来达不肯投降，也没法强行攻城，只好继续冒险：“上船！渡河到南岸的新宁县，我不信到处都有来达这样忠于张津的地方长吏。到时候就说广信县已经被攻下，我们是挟大胜之威来传檄各县的！”
　　魏延当机立断，带着人南渡漓江，去周边的小县再招摇撞骗裹挟。来达死守广信不出，也不知道魏延动向，便无法阻止，只是第一时间派出信使出北门报急，魏延却渡江往南去了。
　　广信距离上游的荔浦县足有一两百里，但与邻近的新宁、端溪却分别只有三十多里和五六十里，魏延有船强行军的情况下，一天之内扫荡完是完全做得到的。
　　他所料也果然不差，那些小县城根本不知道情况，魏延直接诈称前线张津大军已败、苍梧太守来达也已经在兵到之日投降、现在赵云派兵接收各县，这两个县城居然直接就投降了。
　　甚至后来发现了魏延其实没多少人，也不敢一下子降而复反——大家的心态都是“我既然已经中计投降了，那就是彻底得罪了张津了，张津看上去也没几天好蹦跶了，不如就跟着汉中王的讨伐部队混吧。要是张津能翻盘，就等张津真的击退赵云，或者张津的主力兵临城下回防了，咱再反正”。
　　反正当过投降派的人，投降过一天也是这么大罪过，投降过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再反正，也是这么大罪过，又不会说“投降三天就反正的人比投降二十天才反正的人判得轻”，那何必多折腾呢？
　　正所谓，来达不当“江油马邈”，自有地方小县的长官来当那千千万万个“江油马邈”。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诸葛瞻在马邈投降后，不得不奋死主动出战，因为他知道邓艾的旗帜只要在蜀汉腹地随便来去自由，叛军会越裹挟越多的，你必须决战扑灭他的气焰。
　　……
　　三天之后，萌渚岭前线。
　　张津亲自坐镇萌渚岭以南数十里的临贺县，收到了来达的告急文书。
　　“什么？赵云派了一名偏将走灵渠、漓江迂回，已经杀进苍梧了？”张津几乎是立刻从坐榻上跳起来，惊得目瞪口呆。
　　“使君，快快分兵回救吧！”麾下诸将无不劝道。
　　张津想了想：“张怿，你不擅野战，带兵继续在此守住萌渚岭险隘，区景，你带本部兵马回去，再集结剩余的南海郡兵，一并围剿赵云绕后的偏师！”
　　张怿没有意见，他本来就是个官二代，守五岭山口也不累。
　　都尉区景却很不爽，委婉劝说道：“部队集结还要时间，回救恐怕也不及了。来府君所报语焉不详，末将以为此刻后方的形势可能与来府君所说不尽相同，还是稳扎稳打免得中了敌军埋伏……
　　使君，不如我军献出刘度首级，向赵云求和吧。我们交州人，犯不着为了零陵人和零陵的几个县，跟赵云越大越狠。现在我军跟汉中王的恩怨并不算深，还是有机会回头的啊。”
　　区景会这么劝也不奇怪，因为历史上就是他在张津主动进攻刘表、反复白给送人头后，受不了这样的领导，最后以下犯上杀了张津，跟刘表求和了。而刘表又表了赖恭来接任交州刺史。
　　张津却丝毫没有觉悟，一拍桌子：“放肆！这是零陵数县的问题吗？这是五岭险隘的问题，要是这几个县让了，五岭险要之地都给了赵云，包括这盟主岭天险，下一次赵云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区景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佯笑答应：“既如此，给末将半日整顿集结人马，立刻出发——末将绝非拖延，使君也请再打探南面情况，免得被来府君报喜不报忧。”
　　区景离开之后，立刻派了一个密使，从萌渚岭小路翻山出去，直奔赵云的攻关营地，然后开了个条件，表示愿意杀了张津归降，只要事后让他当南海郡太守。
　　赵云内心还是很看不起这种卖主求荣之人的，但大战之时，必须不拘小节，也就答应了，还说一定会去说服汉中王同意表奏的。
　　当天晚上，区景就直接在前线发动了兵变，先趁着出兵前辞行的机会，带着一群下属去拜见张津，然后果断刺杀了。
　　张津一死，虽然前线还有不止一个都尉，但已经凝聚不起部队了，大家也不知道为谁而战。赵云趁乱攻破萌渚岭，斩了张怿，释放了其他交州军军官。
　　随后大军继续推进，数日内拿下了苍梧郡郡治广信县，把来达抓了贬官押走，没有多造杀孽。
　　区景自己带着原本的交州军旧部，杀回空虚的南海郡，杀了太守虎旗，自立为南海太守。
　　其余郁林、合浦二郡表示“谨守地方，不与汉中王平贼军队交手”，赵云也没借口攻打，就原样留用了郁林、合浦太守，暂时默认他们继续自治。
　　在出现新的交州刺史之前，刘备也确实缺乏外交借口让当地人直接臣服他。而且那些地方，除了合浦的珍珠能够进贡中枢提供财力支持，其他地方确实也不值钱，路途太远，当地的产出和人力都无法动员支援前线。
　　暂时自治就自治吧，别闹事骚扰、导致地方不宁就行。
　　最后，赵云按照李素走之前，转达的对荆南名士的任用原则，向刘备表吴巨为苍梧太守、赖恭为零陵太守，等信送到之后，刘备自会最终拍板。


第387章 李傕问计贾文和
　　杀了张津、直接控制了苍梧郡后，赵云赶在十月份，就把对赖恭、吴巨的任命建议，连通战报一起，发送给了成都的刘备。
　　赵云本人倒是不急着走，他还可以在当地再花个把月时间安抚地方、顺带等刘备的回复，让赖恭、吴巨都安心各司其职，赵云再撤也不迟。
　　赵云心中非常清楚，刘备军大规模侵占交州各郡是缺乏大义名分的，但只要拿到了苍梧郡，基本上也就算是“利尽南海”了。
　　因为灵渠—漓江航线就在苍梧境内，得到此地，五岭防线就算是突破了。其他地方没什么险要可守，膏腴之地都在部队可以快速触达的范围内。就算再有事儿，下次想来就容易的多。
　　军事行动虽然结束了，赵云却没急着收兵，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派信使告知镇守在巴丘和夷陵的甘宁、周泰。
　　这也是刘备默认、李素走之前关照的，为的就是迷惑其他诸侯，希望制造“刘备军目前没有威胁”的错觉。外交上要演得逼真，就必须打时间差，连不相关的自己人都骗。
　　反正无论赵云是否回军，甘宁周泰都必须小心仔细把守，分别提防刘表和袁术孙坚。既然伏波将军在与不在一个样，何必告知呢。
　　所以，哪怕到今年隆冬时节，北方诸侯就算关注到了荆南战事，也会误以为赵云深陷泥潭，被瘴毒所困。趁着冬天对岭南用兵，也是人之常情、兵法的正常操作。
　　……
　　赵云收复苍梧的同时，且把视线拉回北方。
　　李素是六月份离开长沙、返回成都的。李素出发的同时，已故燕王刘虞的幕僚、幽州别驾刘晔，也带着一些李素给他的财物经费、南方的情报、一堆王粲著的《英雄记》，北上宛雒。
　　小心谨慎地通过袁术控制的南阳，七月初刘晔就抵达了雒阳周边，到河南尹朱儁的地盘上略作修整。
　　刘晔通过南阳的时候，一些消息和文书资料，也免不了通过武关道，经商於、蓝田传向长安方向。
　　抵达雒阳后，虽然函谷关依然险要，可因为民间商旅并未彻底绝迹，同样的内容也渐渐向弘农郡守将、镇东将军段煨的防区渗透。
　　（注：历史上这一时期的镇东将军是张济，张济在193年短暂驻防华阴道，后来又被移防回蓝田、武关道。段煨因为董卓时期官位高于李傕郭汜，所以这一时期原本被李傕猜忌。本书中因为张济张绣叔侄防守陈仓、补董越樊稠被杀后的缺，所以段煨继续镇守华阴，应该封镇东将军）
　　七月中旬，长安朝廷与河北袁绍、兖州曹操，就几乎前后脚得知了几项重要情报：
　　刘备军今年在荆南方向用兵，最新正式公布的理由是“交州刺史张津，甘为李傕、郭汜走狗，听从长安挟天子贼臣的乱命，侵夺荆南。
　　汉中王为宗室兄弟刘表御侮，以伏波将军赵云为主力，续发数军与贼激战，但暂时因暑热瘴气所阻，军中疾疫盛行，死伤惨重。伏波将军赵云本人都染病不起，汉中王不得不另派名将替代。”
　　袁绍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幸灾乐祸了一下，觉得自己拥立燕王刘和扫平天下的大业又少了一些障碍，几个主要竞争对手势力都有所衰弱。然后他就督领二十万主力，徐徐突破公孙瓒的易水防线，进入幽州地界。
　　曹操倒是没什么反应，听完就继续跟臧霸决战。袁术则是埋头对付黄邵、何仪。这俩货都急着对付自己内部的变乱。
　　孙策就更没空搭理了，他亲爹才刚死一两个月，能稳住破虏将军旧部就不错了。
　　因为孙策年轻，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可能继位扬州牧的头衔，哪怕是虚名也不够格，大汉朝廷的严肃性还没堕落到让一个虚岁二十岁的年轻人当州牧的程度。
　　所以孙策竭尽全力也只是自表为丹阳太守，表亲舅舅吴景为吴郡太守，表周瑜的叔叔周尚为庐江太守。换句话说孙策目前还没有全据扬州的官场名分，只能是实打实拿下三个郡就封三个太守，以太守的身份治理地盘。
　　全靠亲戚关系和结义关系，周尚当庐江太守就等于周瑜实际控制庐江，而亲舅舅也不会背叛姐姐和外甥，这才稳住了局面。今年连抽出手来追击王朗的余力都未必有，内部各县不造反就不错了。
　　关东五大诸侯各忙各的，长安朝廷却不能不重视刘备。
　　段煨得到情报后，也没怠慢，五天之内就按正常渠道递交到了长安，为李傕、郭汜所知——朝廷规定是五日一朝，所以军情方面的消息，只要跟中央不是有非常紧急的关联，也可以积压着五日一报。段煨显然是觉得这也没多重要，按公事公办的节奏报。
　　长安朝廷的日常奏折和不重要政务，最终是汇总到尚书令士孙瑞那儿的。
　　士孙瑞这人是当初王允诛董卓的同谋，但王允惹麻烦的时候他划清界限划得比较好，李傕郭汜来了依然身居高位，去年先当大司农过个桥，现在已经当尚书令了，名义上比王允时期还得意。
　　他知道李傕虽然狡猾，但读书不多是个粗坯，日常工作没兴趣的，就只挑大事儿报给李傕。
　　车骑将军李傕查看了一下，又回忆想了想，让属下调来镇西将军张济今年的几份军情奏报，对照着看，然后召宣义将军贾诩商量。
　　贾诩去年还在陈仓，跟张济合作防备刘备。但随着刘备从去年入冬开始消停，很久没有消息了，李傕也怕贾诩跟张济走的太近，将来又搞点什么“清君侧”、“下克上”的破事儿出来，所以不放心，把贾诩弄回了长安，给宣义将军的杂号将军号，随时作为参谋听调。
　　李傕本来还想给贾诩朝廷九卿甚至三公的职位的，但贾诩想办法婉拒了。借口是自己不谙政务，不想多干活，只能偶尔出出点子，不想被日常工作束缚，所以只要一个代表待遇的将军号。实际上嘛，就跟萧何曹参当年不想要名号一样，怕拉仇恨，总想留后路。
　　虽然这一世的贾诩因为对汉室犯下了严重罪孽，不可能被勤王的汉室宗亲赦免，但天下不还有那么多不姓刘的军阀嘛。
　　只要恶迹不太昭彰，就算长安伪朝完了，将来到其他不姓刘的军阀那儿还能混口饭吃。
　　贾诩到了车骑将军府，李傕派侍女置酒相待，然后拿出段煨、张济的前后奏报，问道：“文和，那刘备眼下还是我们的头号大敌么？去岁以来，因樊稠战死，朝廷可是如临大敌，提防他北伐。如今不敢用兵、不敢讨伐不臣，再下去长安的威望都没了。
　　听说江东的孙坚，就是打着‘扬州诸郡听命长安，打扬州就是削长安臂膀’的名号，攻城略地。袁术扣留马日磾，视之如傀儡印玺，所表皆准。
　　而袁绍自上月刘虞死后，假借拥立刘和继任燕王，俨然号令青冀幽并，只请燕王王令，无视朝廷圣旨——听说他在董太师死前，就阴谋拥立刘虞，不尊长安旨意。刘虞性刚量广，才没有让袁绍得逞。现在刘和年幼无能，袁绍已然随时乱命。
　　天下诸侯，唯有曹操着力讨伐黄巾，不侵汉室郡县，尚且尊奉我们。再这样下去，诸侯要愈发蠢蠢欲动了，我们必须诛杀一些不臣贼子以立威！”
　　李傕喝着酒，也不讲究礼法了，一口气数落了天下诸侯对长安的态度，道出了自己的隐忧。
　　最近这大半年来，对于长安朝廷来说，天下有一个最危险的转变，那就是“讨贼勤王”这件事儿，已经从董卓时代的“勤王就是直接打长安”，恶化成了“打那些还在听长安话的地方官，也是勤王的一种形式”。
　　这个太要命了，直接让长安朝廷的价值剧烈缩水。而开启这个模式的两个推手，分别就是刘备和孙坚。
　　另一个危险，就是刘虞之死，让袁绍“另立中央”的可能性剧烈增长。
　　长安必须显示肌肉！杀鸡儆猴！李傕从来没有那么急迫要对外发动侵略来立威。
　　可惜，贾诩是个冷静的，虽然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是贾诩也意料不到、也不想看到的，但他知道李傕对外扩张很难。
　　他只好迂回劝说：“车骑将军，长安朝廷的现状，大家都看在眼里。要出兵，无非四条路，东击河南尹朱儁、夺回雒阳。东南出武关攻袁术，西南出陈仓破刘备，西北出陇山破韩遂、马腾。
　　宛雒皆四战之地，要是值得打当年太师就不会放弃了。若是现在去了、将来得而复失，徒然损耗兵力不说，对朝廷威望的打击，恐怕比夺回时的收获，还要更大。”
　　李傕一摆手，制止贾诩转移话题：“你的意思，就是如果我想立威，就要么打刘备？要么打韩遂咯？”
　　贾诩叹了口气：“这两个一样不好打。蜀道难，去年阳平关下折兵数万，董越樊稠授首，我是亲历的。韩遂……最近倒是蠢蠢欲动，如果他真敢趁着秋收来犯，破之倒是无妨，但只怕不能尽全功。
　　凉州过于偏远，敌人败逃远遁，根本追不上。而且，若是为了斩尽杀绝追击过远、出兵太多，万一给刘备趁虚而入的机会，如之奈何？”
　　李傕眼神一眯，露出一丝狠厉之色：“文和，你以为，刘备是真心北伐，还是假借北伐之名抢地盘？刘虞之死，倒是给了我启发。
　　刘虞那是因为真心忠于汉室，不肯篡位，所以始终坚贞不屈。可是他那窝囊儿子刘和，很快就会贪慕富贵，为袁绍随意摆布。
　　刘和这人，当初也是从长安出走的，咱也不是没见过，刚出关时还勾结袁术、举止失当，给亲爹和公孙瓒惹祸。现在天下形势如此，那些汉室宗亲为外镇牧守的，怕是都想打着反对我们的旗号、行扩张地盘之实吧？
　　要我看，刘备已经变了，他现在是巴不得不救出陛下，他好和袁绍刘和一样，打着反长安的名义扩张！他在荆南和交州做的，还不够显示其狼子野心么？我不信他打张津真是为了我们给张津的那张随手写的旨意！”


第388章 这点间接证据根本骗不过贾诩
　　面对李傕的“以常理度之”，贾诩还真找不到什么铁证来反驳。
　　因为当今这个天下，到了这一步，“汉室忠臣”的规模，比之两年前，又少了至少一大半。李傕要说刘备有私心、不再想匡扶这个中央朝廷，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贾诩斟酌着说：“依我之见，刘备此人很难捉摸。我设身处地、本意度之，他去年这个时候，就不该为了所谓救驾而北伐，但他偏偏来了。
　　从这个来看，刘备对皇帝的赤胆忠心，毋庸置疑，他几乎是奋不顾身。而且由此可以看出，当时在益州军中，刘备是绝对的独断专行，不但没有被奸佞蛊惑，甚至都没有人能让他绝对言听计从。
　　可是他受伤回去、闭关死守之后，这大半年来，益州军对外扩张的态度、行事作风，与去年刘备北伐时，简直大相径庭。我都怀疑，要么是刘备重伤之后、箭疮反复折磨，性情大变。要么就是因伤久不亲理细政，抓大放小，被李素、荀攸、法正等辈蒙蔽了。”
　　李傕不想跟他扯理由，就直截了当要对方给结论：“那就是说，你也觉得刘备现在就是进入了‘打着匡扶朝廷之名自己抢地盘’了？你就说是不是！”
　　贾诩没法回避，只好正面回答：“是……但李素向来阴险，说不定是他故意让刘备这么演的，让我们放松警惕——
　　不觉得目前表现出来的‘刘备只想借着救朝廷之名扩大自己地盘’的证据太多了么？事出反常必有妖。比如‘赵云侵夺荆南、交恶交州’，又比如刚刚听说的刘备今年在犍为郡大兴水利，那些歌功颂德之言都以先秦李冰比拟，还说要为了北伐搞什么‘租庸调’变法。
　　这演得太过了，将心比心，若是我军缺乏粮饷军备、为了两三年内的短期战事绸缪，会去兴修水利和变法的么？远的不说，先秦遗留的郑国渠，就在关中，渭河之畔，如今年久失修，这两年我们有没有维护过？”
　　李傕想都没想就说：“谁会傻到为了整军备战修水利？某虽不读书，好歹也知道韩人诱骗秦人修郑国渠、疲敝其国力的典故，让秦人十年无力东出发动战争。后来虽然国力大涨，那也是很久之后了。要见效快，抢就是了！”
　　李傕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半分惭愧之色，似乎就在提一件吃饭喝水一样的事儿。
　　因为他和郭汜确实就是这么干的，已经习惯了。
　　不就是纵兵大掠嘛，不这么干还如何养活越征越多的军队？
　　关中地区加上凉州，在董卓刚把司隶的一百五十万人迁过来时，总人口曾经暴涨到突破五百万大关的程度，一度比中平、熹平年间的巅峰人口还多。
　　可是董卓死的时候，已经只剩450万左右了，有六七十万就是董卓管长安那两年里折腾掉的，平均每年人口损失达三十万。
　　但是跟李傕郭汜一比，董卓在关中的破坏都算小儿科了。192年下半年，因为反杀王允、再跟刘备交战，关中战事拉锯加烧杀抢掠，人口就降低到四百万出头了，最多剩四百二，也就是半年就少三十万人，比董卓时人口降低速度翻倍。
　　今年前七个月，又是跌了二三十万，现在已经跌破四百万大关，在册大约三百九十多万吧。其中关中两百八十万，凉州满打满算一百万出头。
　　这还没到大规模战争的时候呢，历史上大规模开战之后，无论是跟韩遂马腾的反复拉锯、还是李傕郭汜的内讧互砍，都是每年锐减西北人口近百万的疯狂操作。
　　从这个角度说，刘备北伐越晚，李傕郭汜对关中的伤害也越深。其实不打他过几年这些垃圾也会自己把自己杀得没什么人，但百姓就惨了。拿回一个十室九空死无人烟的关中有什么用。
　　扯得有些远，单说贾诩听了李傕毫不知耻的自我剖析后，就顺着说：“既然稚然你也知道这个道理，就可以看出，刘备流露出的‘为五年十年后的长远图’的迹象太多了，多得我都怀疑是李素故布疑阵放出来的。
　　可能刘备根本就没有在蜀地大兴水利，也没有真的伤筋动骨变法，就是为了麻痹我们。要彻底放松对刘备的警戒、认定他几年内都不敢出关，除非是让我看到他们兴修水利和变法真正成功的铁证！”
　　李傕不耐烦地挠了挠头发：“这种事儿有什么铁证？难道要蜀地世家豪强被变法逼得过不下去、逃离蜀郡流落四方、我们去抓来问不成？就算蜀地豪强被刘备打了，也不会走褒斜道或者陈仓道来关中啊，要跑也是跑去太平的荆州。”
　　贾诩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证据有很多种，直接问也未必可靠，还有可能是伪报。只有跟着钱查才不会骗人——举个例子，最近几个月，市面上也出现了一种新式蜀锦，幅面极宽，足有五尺余，裁衣袍时，能够天衣无缝，稚然应该见过吧？”
　　李傕：“那又如何？锦我没看，不过袍子倒是穿了，确实不错。”
　　李傕又不是关心生产的人，所以他怎么会在意自己身上的新衣服是怎么做出来的呢。他只知道几个月前那些朝廷三公们都穿上了袍面没有针脚接缝、只有袖子与衣服主体相接等几处地方有缝，既然别人穿了，他李傕当然也要穿。
　　至于怎么变成成品的，跟他无关。
　　贾诩分析道：“此物虽贵重，但市面上的货量却极为不稳。如果刘备真要施行租庸调法改革，根据我知道的条款，倒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因为去年此锦开始出现，今年刘备就允许蜀民缴纳此锦抵税。宣布之后，百姓为了纳税，就把锦存着不敢往外卖，要等缴税，这才货又少了。
　　如果九月秋税收完之后，流出的蜀锦真的暴涨，那我才敢相信刘备是真的搞了租庸调法，收税都收了锦了——我看事儿只相信钱，不相信敌人口头说了什么。”
　　说来说去，就是九月秋税收完之前，贾诩这个老狐狸咬死了不同意李傕放松对刘备的警惕。陈仓必须重兵防守，褒斜道谷口的郿县也必须重点防守。
　　虽然褒斜道的栈道去年被程畿断后时一把火烧了，鬼知道鲁肃镇守汉中这一年来，有没有从南边暗搓搓修复栈道呢。万一阴险的鲁肃把栈道修得差不多了，就差北面出口那一丁点还没修完，等他真修完的那一刻，还不大军从那儿涌出来？
　　贾诩把这几种可能性，都跟李傕描述了一遍，李傕倒也肯听，但没全听。
　　李傕笑道：“陈仓要地必须严防，倒是没错，文和你也不要多心，我知道你是全心辅佐我的，不会跟张济如何，我也不会猜忌他。不过，郿县就没必要严防了吧，褒斜道就算修好了，刘备也不会从那儿北伐的，栈道根本没法运粮嘛。”
　　贾诩：“平时不用太专注防，但现在七月和八月，必须严防。这是关中收麦季节，若是被鲁肃突然修通栈道奇袭，只出兵不运粮，立刻抢割一批粮食、然后在五丈原立营稳扎稳打，那可就不易拔除了。”
　　李傕：“行，那我就再提防两个月，两个月后，秋粮也都收割入库，关中和蜀地也都纳税完毕。到时候刘备究竟有没有大兴水利、改革税制，用你的话说也都能看出真假了。”
　　贾诩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李傕这态度，总算是暂时没有放松对刘备的防备。
　　趁着今天聊起这个话题，贾诩也不忘给李傕增加点日常提点，就顺着往下说：“刘备要进攻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运粮。所以每年最危险的时候，首先就是秋收之前，要防止敌军突然入境后，立刻割了一批粮草然后就转入防御待援。
　　除了秋收之前，夏季农闲也要提防，不过一般不会走褒斜道突袭，而是陈仓。他至少要不计损耗运粮两个月，甚至争取在两个月内攻下陈仓，而后趁着秋收在关中就地筹粮——当年高祖让韩信暗渡陈仓，可就是汉元年八月。
　　而最不可能北伐的，就是寒冬大雪封秦岭，以及春耕之时。除非刘备不是真心北伐，而是指望春耕时摇旗呐喊、破坏百姓生产，然后退回去。
　　但刘备素来爱惜仁义之名，是不太会做这种疲敝百姓的事情的。如果他真做了，我们倒是能多放心一年——因为他破坏了春耕之后，就意味着当年秋天他就算来，自己也收不到粮食，所以肯定是一整年都不会来了。”
　　把每个季节的被进攻风险都分门别类分析清楚之后，李傕也算是安心了些，捻须说道：“既如此，我打算趁着秋收的风险杜绝之后，反击蠢蠢欲动的韩遂、马腾，文和以为如何？韩遂马腾要进犯关中，可比刘备方便。
　　而且你我都深谙羌胡之性，知道他们每年秋高马肥时，就算不略地，也要来关中抢夺粮草。去年樊稠董越被杀，陈仓空虚，当时韩遂因为临近冬天，没赶上，现在又要收粮，我怕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文和可有办法，迎头痛击，免除我军将来被刘备、韩遂联手同时夹击？顺便还能破之以立威。”
　　李傕的这个担心，绝对也是很必要的。因为历史上韩遂、马腾就是在194年三月份，主动打着勤王旗号进攻长安，还跟刘焉勾结了。
　　只不过历史上李傕比较警觉，提前杀了刘焉在长安朝廷做官的几个儿子，还拔掉了其他内应，然后分别击退韩遂、刘焉。
　　但现在，因为去年初冬董越樊稠的损失，陈仓方向的守军比历史同期弱了那么多，韩遂提前到193年秋收来打劫的概率已经非常高涨了。
　　李傕郭汜必须解决“别让刘备和韩遂马腾在同一个时间点来犯”的问题，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要么主动出击、要么引诱其中一方提前主动来犯，给李傕提供一个时间差各个击破。
　　贾诩摸着胡子：“韩遂狗贼确实也不能不防，我们担心刘备北伐、也提防刘备北伐，倒是可以制造一些假消息，引诱韩遂主动误以为刘备马上要出兵对付我们，让韩遂憋不住提前动手。这样也免得我军远征千里去西凉杀他。”
　　李傕：“具体该如何部署？如何诱歼韩、马？”
　　贾诩：“不如如此如此……”


第389章 马超过街亭
　　李傕郭汜担心韩遂、马腾将来跟刘备扎堆进攻关中，这还真不是白担心。
　　要是历史没有丝毫改变，韩遂最多也就再憋半年，就忍不住跟益州军阀联手一起来了。
　　这是一个不需要李傕去刻意招惹，都会带来大麻烦的家伙，一个已经拖累了大汉朝十年的毒瘤。
　　只不过，这一世的情况，跟历史同期有个最大的不同，那就是刘备跟韩遂是有历史恩怨的——五年前，刘备在陈仓城西、五丈原一带，可是亲自率军击溃过韩遂手下的陈仓围城部队，还请天子所假节钺斩了韩遂的仆从、前陇西太守李参李相如。张飞也在跟阎行的血战中受了点伤，阎行则伤得更重。
　　这一点不比刘焉和韩遂，所以韩遂很难事前通谋跟刘备商量好，刘备也不屑于跟反贼结盟。
　　哪怕在经过董卓和李傕之后，韩遂这个老牌反贼含金量已经下降了。
　　别人可以干“联合旧反贼平定新反贼”的事儿，刘备是干不出来的，他讲究除恶务尽。
　　韩遂只能是悄咪咪打听“刘备大约什么时候会北伐，咱可以考虑趁着刘备跟李傕郭汜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去渔翁得利捞一把。”
　　在不知道刘备动手时机的情况下，韩遂的最优解，就是趁着秋收之前时刻做好准备。
　　毕竟这时候成本最低，凉州多骑兵，秋高马肥的时候去转一圈，走到哪吃到哪，粮食都不用带。
　　……
　　七月二十，天水郡治冀县。
　　祸害大汉已十载、刚刚洗白不久的镇西将军韩遂，在城门口迎接了自己同僚、征西将军马腾，俩人看起来亲密无间，此次来是似是有要事相商。
　　韩遂：“寿成贤弟，别来无恙？远来辛苦了。来来来，咱好好喝几杯，最近新得了几个酒泉郡豪商送来的夜光盏，正好与贤弟共赏。”
　　韩遂在城门口，远远看到马腾过来就抢先下马，等马腾也匆匆下马回礼后，他就拉着马腾东唠西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真有多亲密呢。
　　马腾：“俺是粗人，别的不会说，岂敢不从文约兄美意。”
　　两人说着就并辔进了镇西将军府，置酒相待。
　　两人也各自带有心腹亲随，按剑持矛护卫。韩遂身后的是阎行，马腾身后的是马超。
　　要说这韩遂马腾二人，演义上被说得恩若兄弟，而实际上真要“约为兄弟”，那也是194年讨伐李傕郭汜败退之后的事儿了。
　　主要是那场战役中，韩遂本来是去以第三方身份说和的，最后李傕不听劝，加上马腾和刘焉在长安朝廷里的内应泄露了，已经成了不死不休之局，结果想当和事佬韩遂被马腾拖下水，跟李傕郭汜樊稠的部队打了一仗，最后还是跟樊稠扯皮忽悠脱身的。
　　事后，马腾感谢韩遂解围，两人这才称兄道弟。而这一切，因为如今樊稠已死、天下局势变化剧烈，能不能再发生都不好说了，故而韩遂马腾也未必能真有多铁，最多就是随便喊喊的“贤弟”。
　　马腾这人，从贼资历要比韩遂短四五年，韩遂做贼已经十年了，马腾才六年不到。
　　马腾是中平四年凉州刺史耿鄙买官上任、受命平贼时，以耿鄙身边的军官身份参与平叛的。马腾也知道耿鄙这人不靠谱，一个买官上任的居然买到战乱州，身负平叛重任还不忘搜刮回本，这种行径简直形同自杀嘛，肯定是会被部下或者叛军干掉的，但马腾劝不了，耿鄙身上还欠着买官按揭呢，这是没法回头的。
　　即使如此，在背叛朝廷之前，马腾也确实在耿鄙麾下立了一些军功，被朝廷封为偏将军——那已经是最低级的杂号将军了，是中平四年的事儿，可见马腾的官场起点还是挺高的。
　　历史上刘备当时还是个县尉呢，曹操也还没当上校尉，孙坚倒是刚刚捞到长沙太守。
　　哪怕是这一世，有李素给刘备开了那么多挂，到中平四年年底时刘备也不过是个郡都尉，距离两千石的杂号将军差得远呢。
　　可惜的是，马腾刚刚当上偏将军，转瞬就遇到了耿鄙贪鄙的反噬——陇西太守李参临阵背叛，导致耿鄙落入叛军之手被杀。马腾因为后路被断，只好从贼，不过他也是谈好了条件从贼，要确保自己当时占领的武威郡能自治，王国和韩遂也答应了这么条件，马腾才算是叛军一员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马腾在叛军里的地位，在他们重归朝廷之前，肯定是不如韩遂高的，韩遂才是凉州反贼一把手。
　　但也正因为如此，在去年李傕郭汜掌握朝廷、击退刘备后，为了安抚地方，重新诏安韩遂、马腾时，给马腾的官职就要高于韩遂了。
　　毕竟在反贼那儿地位高的，到了官军这边是不承认的，官军反而需要给恶迹不昭彰的人高位——
　　说句题外话，李傕封马腾征西将军时，还是192年的八月，当时刘备还没“权摄汉中王”呢，就算几天后摄了，李傕也没那么快知道消息。所以李傕完全是不知道刘备还是不是“征西将军”的情况下，就直接把“征西将军”头衔另封他人了。这也没什么，谁让刘备当时跟李傕正式撕破脸了呢。
　　这也就意味着，如今的韩遂，口头上虽然还一口一个“贤弟”的称呼马腾，但实际上官面级别不如对方（镇西比征西低），心里难免有落差。
　　论年龄和实际地盘，韩遂今年已经五十好几了，马腾才四十多岁，韩遂要老五六岁。韩遂掌握天水、陇西、金城三郡；马腾则掌握武威、张掖二郡，加上一个名义上服从马腾，但实际另有羌族蛮王自治的西平郡。
　　两人的地盘看起来差不多，韩遂辖区的人口更多一些。
　　至于大汉名义上“河西四郡”里最西边的两个郡酒泉、敦煌，目前基本上处于无政府状态了。
　　马腾与那些地区接壤，但完全没有建立起统治，当地汉、羌各自画地自治。敦煌郡更往西的西域长史府，就更是在灵帝没死之前就事实上放弃了汉朝统治。
　　……
　　酒过三巡，韩遂就主动提起个事儿：“寿成贤弟，你我去年虽受长安册封，但那也不过是天子的恩德，不是欠李傕、郭汜的人情。后来董越、樊稠倒行逆施，为刘备所杀，听说右扶风的镇守兵马、青壮，累计折损五六万人，长安军控制的军力，一下子少了两三成。
　　依我之见，那刘备才是救国之人，贤弟以为然否？只可惜我们听说董越被杀时，已是去岁深秋初冬，就算集结兵马，也无法在寒冬之前出兵了，这才作罢——如今又将到秋高马肥时节，杀贼以清君侧，贤弟岂有意乎？”
　　这种话，就是要酒后才说，因为一旦对方不答应，也可以说是“喝多了胡言乱语别当真”，要是不喝酒直接谈，没点退路不好下台。
　　马腾当然心中有此意，否则今天他也不会来了。而且历史上跟李傕的交战，也是马腾先动的手，韩遂是去旁观捡便宜的——
　　当然了，这倒不是说马腾对朝廷就有多忠义了。他要是真得手了，就算不想挟天子，至少也想趁机邀功大大捞个官职封赏，或许会跟历史上的段煨、杨奉、韩暹、董承之辈差不多。
　　此刻，马腾便假装借着酒劲，拍案说道：“吾欲除贼匡君久矣！恨未得其他义士响应，文约兄既有此意，你我同去——最好约上汉中王。汉中王兵精粮足，当为主力，我等辅翼即可。”
　　马腾当然也是希望多捞功劳少伤亡、尽量保存实力的。
　　韩遂却笑了：“贤弟真是敢想啊，还别说，我也一直希望赶上刘备今年也出兵北伐，咱合兵一处，从旁策应。但刘备去年伤亡惨重，听说虽是杀了董越，可当初为了迟滞董越，沿途坚壁清野，破坏不小，我还以为刘备数年之内无力北出了。
　　但算咱运气好，前两天，我突然听到一些陈仓附近的我军细作传回的消息，说是张济在分兵提防秦岭各处险隘，他们怕是担心刘备趁着秋收时节，修复栈道出来骚扰一下、就地割粮。
　　而我也看到南边下辨、沓中一带，已经屯驻了数年的南匈奴呼厨泉骑兵，最近也收敛消失了，说不定就是刘备要调动这些南匈奴人来一仗大的——去年只在樊稠被截杀的那一战，才见到过呼厨泉的骑兵调走，如此看来，说不定刘备真要动手。我也是得了消息之后，才请你来喝酒的。”
　　韩遂当然不知道，张济最近的动作，是贾诩让张济干的，之所以能让韩遂的细作打听到，当然也是张济奉命大张旗鼓、毫不保密。
　　而呼厨泉的异动，倒不是李素指使，甚至可以说跟李素毫无关系——李素这个时候正在成都打税改暗战呢，根本不知道北线的情况。
　　所以，是秦岭南侧的鲁肃，在接到张济调动的情报后，跟法正商量了一下，配合施压的，想万一能调动一下敌人。
　　韩遂的智商当然既远不如贾诩，也远不如鲁肃、法正。所以贾诩和鲁肃互相斗智互相演的时候，对面的正主倒未必全信，旁边的第三方旁观者反而是都信了——这么说也不确切，因为贾诩就是奔着骗韩遂冒进而来的，但鲁肃不是。
　　马腾听完韩遂的转述，心中颇为振奋：“原来文约兄是早就有好消息了，这才请我共商大事，既如此，复有何疑？咱算好收粮节气，一起进兵右扶风和安定郡！”
　　韩遂假装仗义地说：“虽如此，此番进兵依然不易。张济主守陈仓，分兵堵住渭南各隘。我军沿陇山渭水河谷进兵，还是会撞在陈仓城下，陷入苦战——五年前，刘备和皇甫嵩、董卓三方合力，在陈仓周边大破我军，贤弟不会忘吧？那一战，咱损失可不小。”
　　韩遂这话其实不太对，因为当时主要的损失就是韩遂自己，马腾在北线，也没有积极参加那一战，嫡系部队都保留了下来，甚至马腾就是靠着那一仗拉小了跟韩遂的实力差距，变成了两人各掌握三郡之地。
　　不过既然现在大家是表面兄弟，马腾口头上还是要对韩遂当年的损失表示惋惜的：“沿渭水河谷进兵、遇到陈仓有大军防守时，确实不易啊。”
　　韩遂眼神一眯，假装很有担当地说：“既如此，这条难的路，还是由我来走，谁让我为兄呢，总不好让贤弟啃硬骨头。我率天水陇西之兵数万，沿渭水河谷穿越陇山，攻打陈仓，吸引张机、贾诩主力。
　　贤弟可从街亭翻越陇山，进入关中平原，横扫安定郡，再往南略取郿县以东的右扶风。愚兄若能持久包围拖住张济、贾诩在陈仓，贤弟也可伺机直取长安，这泼天大功就让给贤弟了。”
　　马腾有些诧异：韩遂怎么可能对我这么好？他不会是情报有误，想让我先孤军深入给他探虚实吧？虽然长安确实很难攻下，太深入就会遭到李傕郭汜的主力攻打，但咱武威军多是骑兵，如果只以骑兵深入……试探性劫掠财富钱粮就走，李傕郭汜总不会追到陇山、断街亭归路吧？
　　这个买卖似乎能做……
　　“既如此，就依文约兄，咱各自从本部驻地出击，兄走陈仓出陇山，小弟走街亭出陇山。”
　　马腾也没多想，一顿饭的工夫，就在酒桌上拍板了。
　　当天下午，马腾就带着马超星夜赶回武威的祖厉县，又让快马信使持符印密信去姑臧，让部将带领兵马来祖厉会合，不必多带军粮，把骑兵都带来就行了。
　　马腾凑了两万名士兵，虽然不能算全是骑兵，但至少人人可以骑马赶路。
　　战马和驮马、挽马的质量要求差距巨大，就算是西凉军阀，要仅凭三郡之地找两万匹可以上阵冲锋的战马，也非常的困难。但找能骑着赶路的马还是勉强可行的。
　　略微修整数日，八月初三这天，马腾的部队就从祖厉出发，八月初十抵达凉州武威郡与雍州安定郡边界的陇山。
　　听说韩遂的部队也已经从天水郡治冀县做好了全部准备，开始过了临渭县，继续沿渭水河谷向陈仓进发。韩遂的部队骑兵占比较低，但人数众多。
　　确定了这个消息后，马腾正式命令马超率先从街亭翻越陇山，进入关中平原。


第390章 身陷重围马孟起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马超带着万余西凉骑兵，心情忐忑地翻过街亭隘，进入陇川谷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景色。这是虚岁十八岁的马超第一次带兵，人生的初阵搏杀随时都会来临，天赋再高的人也会紧张。
　　可惜马超文化不足，所以无法赋诗描述眼前的景色，只能是在内心纯粹感慨山河壮丽，秋高气爽。
　　街亭位于陇山西侧支脉的一处缺口上，是翻越陇山东脉的险要咽喉。
　　而陇山就是后世地理课本上的六盘山，南北蔓延六百余里，从宁夏固原（安定郡朝那县）到陕西宝鸡（右扶风陈仓县），贯穿陕甘宁三省。
　　历史上一千八百年后，一支“屈指行程二万”的远征军，就是在走过了两万多里路后，最后翻越了陇山，抵达了最终目的地，时间也是在当年的农历八月底秋收时节，“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就是当时的景色，与马超看到的几乎一样。
　　此地之险要、重要，可见一斑。
　　陇山的北段，是只有一条主岭的结构，而且高峻入云，海拔近三千米，也没有隘口可以偷越。但是到了南面半段，因为千万年来山区雨水的汇流冲刷，山体被分成了东西两条平行的支脉。
　　东西支脉之间，就是源发于街亭附近的汧水，汧水源头有汧县，由此顺着山势往东南偏南方向流淌，经隃麋县，在陈仓城以东不远注入渭水。
　　汧水的水源来源于陇山上降水的汇流，所以也会在山坡上蚀刻出一道道支流，形成低矮的山嘴。汧源西坡被冲出来的缺口就是街亭，汧源东坡的缺口则叫华亭。
　　所以西凉兵出了街亭之后，就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第一条就是直接沿着汧水顺流而下，进入关中平原，从背后攻击陈仓，抑或是堵住陈仓敌军后，沿着渭水剽掠郿县等三辅腹地。
　　第二条，则是从街亭翻过陇山西支后，再从华亭翻上陇山东支，进入黄土高原，然后从华亭插向泾源、临泾，那里有秦地的第二大河流泾河，顺着泾河而下攻打，也能最终在长安城北的池阳县汇入渭河、再与渭河一起汇入黄河。
　　说起池阳这地方，还有一幕奇景，就是“泾渭分明”，后世在抖音上也能看见，因为泾河渭河一条流关中平原一条流黄土高原，含沙量差异很大，到长安附近汇流时还能看出清浊分明。
　　只不过先秦到三国，黄土高原都还不是“黄土高原”，植被葱茏，所以当时是泾河比渭河清，《诗经》有“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可见一斑。
　　后来是关中屡遭破坏，黄土高原正式变成黄土了，隋唐时才明显是泾河浑浊超越了渭河，杜甫有诗曰“浊泾清渭何当分”。（现在黄土高原被治理了，又是泾河清了）
　　扯得有点远，且回到马超出兵后的进兵路线上。
　　正因为汉末的“黄土高原”还不是黄土荒地，而是草木葱茏的肥饶之地，所以高原上大部分地区的地势还是很崎岖的，甚至可以视为陇山余脉，除了泾河两岸外其他地方很难行军。
　　过了街亭之后，马超难免有些迷茫，所以在和父亲分兵之前，趁着最后一次军议请示了一下。
　　“父亲，此番我军翻越街亭，是不是太过顺利了？不光街亭，连对面的华亭隘同样没有守军。下一步我军到底是该从安定郡治临泾、顺泾水直取长安，还是走南线，由陈仓、郿县沿渭水直取长安？”马超诚恳问道。
　　马腾在帐中捻须微笑：“在街亭、华亭没有遇到抵抗，这就心里不踏实了？孟起，你还是太年少，不懂政治。须知为父如今还是长安朝廷册封的征西将军，在尚未正式明着扯旗反抗李傕郭汜之前，刚刚稍稍越境，安定郡与右扶风的官员是不会立刻跟我军刀兵相见的。
　　甚至有可能，我军在刚刚抵达临泾时，只要打出旗号表示是征西将军旧部要去长安觐见，临泾的安定太守苏则都有可能被我军骗过，诈获城池。
　　不过，右扶风的王宏肯定不会中计，毕竟张济始终镇守在陈仓，王宏定会警觉。而且我军抵达的时候，韩文约说不定已经在围攻陈仓了。”
　　事实上，目前的马腾韩遂虽然是表面兄弟，但名义上征西将军镇西将军还是互不统属的，就算韩遂作乱，张济、贾诩也不能想当然推断马腾真的也跟着作乱，只有马腾做出实质性举动，才能确认，所以偷袭的第一枪之利始终是存在的。
　　原先没有政治经验的马超，被父亲这么教导，若有所思地说：“既如此，咱不如借着偷袭之利，先攫取安定郡，就算引来反击，也好移安定钱粮、百姓，由街亭退回陇西。如若敌军反击被韩遂牵制，我军就坐拥安定，徐徐图之——反正长安守军众多，靠咱两万人再偷袭也不可能拿下，不如见好就收，遥为策应。”
　　马超这番话也是很对的，因为偷袭长安没有意义。
　　历史上偷袭长安有意义的情况，必须是长安不是首都，大军不在城里驻扎，如果直接就是国家心脏，雄兵十万，还有什么好偷的？
　　要么就是长安虽然原本有众多兵力，但绝大多数主力被调出去打别的军阀了，那也有偷的意义。比如李傕郭汜目前还有直属部队十余万人，要是韩遂甚至刘备打陈仓吃紧，长安的十几万人有一大半调去陈仓、天水了，那马超可以考虑趁长安空虚偷一偷。
　　否则就只是抢一把就走，最安全，硬仗让韩遂去打。
　　马腾也觉得有道理，最后补充了一句：“不过，韩文约说他愿当陈仓正面之敌，与张济苦战，这点我一直不太敢信。以我度之，他很有可能只是虚张声势，想让我军打主力。
　　所以，你前往安定也要小心谨慎，一旦有敌军主力来了，有被包围风险，就立刻抢一把撤退。为父守在这街亭和对面的华亭，也好确保我军后路，始终能退回陇西。”
　　马超倒没有担心，因为他觉得这世上哪有当爹的卖自己儿子的，把退路交给父亲防守，自己负责出去抢劫，挺爽的。
　　“既如此，孩儿今日就去泾源。”马超说完，在华亭营地里用过午饭后，就带着骑兵继续东进了。
　　……
　　刚进入安定郡境内时，一开始果然非常顺利，马超都没有打仗，直接打出征西将军的旗号，让城内接待。沿途的第一个小县城泾源县就直接被无血拿下了。
　　马超俘虏了县长，让自己的士兵接管四门，还分出人手把粮仓里的粮食都清理出来，分一批往回运，运到七十里外的街亭大营，供己方守隘口的驻军食用——
　　马腾这次出兵就带了几天的粮食，压根儿没打算吃自己的。驻防隘口的部队没法抢劫，当然要友军从前线抢了敌人的粮食运回来吃了。
　　在泾源捞了一票之后，部队仅仅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士气高涨的马超继续东进，又走了八十多里，抵达了安定郡治临泾县。马超继续让人对城门喊话，故技重施。
　　城头转出安定太守苏则，态度坚定地喊话：“马腾老贼，你中我家宣义将军之计矣！还不快快下马受缚！朝廷封你为征西将军，你却忘恩负义，与韩遂一并进犯作乱！背叛朝廷！郭将军已率大军数万，秘驻乌氏数日，此刻已经南下截断华亭，尔等退路已断，唯有投降！”
　　马超大惊，连忙稳定军心，大吼道：“不可能！休要胡言乱语！我军来时，沿途未见敌军，汧水谷中，也无藏敌。敌军无缘无故怎会藏在乌氏苦寒之地？此敌军乱我军心的诈术，快快攻城杀了此贼！”
　　原来，两人交谈中提到的乌氏县，是安定郡最西北的一个县，位于陇山东麓，比泾水源头还要靠西一些。那地方常年非常荒凉，当地的粮食产出肯定也是不够几万大军长期驻扎的。
　　马腾马超父子出关来抢劫，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一过陇山就沿着陇山两侧仔细搜索太远。所以斥候往南北两侧撒出去三四十里，没看到敌情，也就放心沿着泾水深入了。
　　马超如此命令，他身边一员副将庞德劝道：“少将军不可鲁莽！久闻贾诩素有智计，敌军既然如此镇定，还言之凿凿说有张济、郭汜策应，说不定真的绕后正在攻打老将军防守的街亭。
　　老将军只有数千人谨守隘口，主力万余人都被我们带来安定了。郭汜要是真有数万，老将军撑不住太久，我们的退路可就断了。老将军自己可以放弃街亭远遁一直退回武威，我们怎么办？还是回头誓死搏杀，前后夹击击退郭汜确保街亭、华亭要紧。”
　　“这……”马超很不甘心，毕竟现在都还只是敌军一面之辞，要是被骗了呢？岂不是延误战机？
　　想了想之后，马超说道：“若是敌军真的有心算计我们，让郭汜绕后，恐怕就算街亭可守，华亭也……我们往返一百六十里，要是白跑一趟，延误战机，到时候进退不得，如何是好？”
　　庞德：“那少将军以为如何？”
　　马超：“分兵吧，我先带主力回援华亭，你分兵两三千人，绕过临泾去泾河再下游的漆县诈城，反正不管哪个小县，能诈得任意城池开城，跟咱留个落脚点就好。来路上的泾源，我也有分兵守四门。
　　如若郭汜绕后是假，到时候我再带人回来，与你继续进兵。若是郭汜被我击退，那我就派信使通知你徐徐而退。若是郭汜已经攻下华亭……那我只能带兵回来，跟你合兵一处，流窜在巡出路了。我不信咱有骑兵万人，还能被围困而死！到时候往南突围，到渭水一线，与韩遂军汇合，绕陈仓走渭水河谷退回陇西。”
　　庞德一阵无语，这是让他暂时留在敌后建立一个落脚点了。因为给他的兵不多，所以也不影响正面战场的战斗力。作为补偿，马超还把征西将军的符印旌节等信物都留下了，方便庞德诈称身份来诈骗开城。
　　“……末将领命。不过末将兵少，还请少将军确认情况后速速接应。”
　　说完，马超就带着一万主力往回跑了。
　　可惜的是，安定太守果然不是虚张声势。马超刚到华亭时，就发现华亭已经失守了——毕竟马超通过华亭往东深入，已经是三天前了。整整三天，够郭汜贾诩做很多事情。
　　华亭对面的街亭倒是还没攻下，马腾自己带着三四千残兵死守着，想接应儿子撤退，但显然没什么希望——汧水两岸的陇山东西两支，只要有其中一道的翻山隘口被截断，安定郡的部队就撤不回陇西了。
　　“全军突击！猛攻华亭，夺回我军退路！”马超这是真的急了，都没有修整，就让赶了一天路的骑兵立刻对着山谷隘口突击。


第391章 天命不可违
　　“吾计本为伏虎，奈何误中一犬，惜哉。”
　　汧水河畔的郭汜大营内，宣义将军贾诩端坐中军大帐，一边饮酒，一边遥看西侧街亭山口喊杀声不断，口中喟然长叹。
　　随着喊杀声渐歇，而街亭山上的“马”字大旗未倒，贾诩就知道郭汜的这一次进攻又没拿下来。
　　马腾毕竟是有着十几年战场经验的宿将，所以他守的街亭还没傻到完全屯兵山上的程度。
　　马腾选择了把主力当道扎营、密设鹿角拒马，然后在山顶略设偏师，作为瞭望示警、观察敌情之用。当然也会在险要处略微布置一些弓弩，阻挡敌人绕路翻山的企图。
　　有鹿角拒马和木栅墙、长枪弓弩严阵以待，加上谷口狭窄，郭汜攻打了一天还没打下来，也不奇怪。
　　前方鼓角之声稍歇未久，贾诩就听到一个气咻咻的烦躁声音由远而近，还有兜鍪掷地的金属磕碰声，随后哗啦一声门帘响，果然是暴脾气郭汜进账了：
　　郭汜“吨吨吨”灌了一坛薄酒解渴，然后问道：“文和，刚才又说什么虎啊犬的，你这人说话忒不利索，俺不喜欢打哑谜。”
　　贾诩吃了颗下酒枣，把枣核一吐：“虎当然是马腾了，犬么，谁都行，也怪马腾这厮老于兵事，不肯亲入险地，居然让其子马超带些年轻杂将领兵剽掠安定，那些人，都是犬。
　　由此观之，马腾此人虽号为汉人，习性却果与蛮夷无二，定是其母为羌人所致。只知任人唯亲，不顾大局——这一点，倒是怪我没能提前料到，但也没办法，谁能想到他的任人唯亲会到这种程度呢。”
　　贾诩这番话，郭汜虽然字字听在耳中，却依然没有全部理解，只能说文人的脑子弯弯绕太多了。
　　用人话翻译一下，就是贾诩之所以这次没料到“马腾不会亲自带兵攻打安定”，是因为以他对马腾势力的了解，实在想不到马腾还能派谁担任这种领兵一万多人主攻的任务——马腾的儿子太年少了，那个马超听都没听说过，从没打过仗，虚岁十八岁，马腾怎么敢的？
　　而其他将领虽然年长些，但受马腾信任不足，还没到“能让马腾相信到把自己一大半的嫡系精锐兵力交给对方全权指挥”的程度，所以想来想去就该马腾亲领嘛。
　　最后马腾如此出人意料地谨慎出牌，没猜中也就不能怪贾诩了。只能怪马腾“任人唯亲”，对自己儿子太过溺爱和无原则信任。
　　贾诩纵然治理卓绝，终究不是先知，他的一切预判都是建立在对敌人的了解上的。马超年轻到此前从未露面，除了年龄之外没有任何信息为贾诩所知，贾诩也就无法推演这个不确定因素。
　　但虽然没猜中，贾诩还是赚的，只是少赚一点。
　　类似于一把好牌在手，却没能通过心理战诱骗得敌人把所有筹码都押上桌，敌人还留了一小半钱没压，以便翻本。
　　只要一开牌，赢的还是贾诩。
　　郭汜喝了点酒，气也顺了，懒得再跟贾诩这样算计来算计去，一拍大腿，说道：“管他那么多！反正此战大胜是必然的了，马腾两万余人，留守后方的不过七八千，现在华亭隘的三千人已经被我军前后夹击全歼了。
　　街亭隘四五千人，两日连番攻打也折损了一千多，我看马腾最多还剩三千。要是临泾的贼军不返身杀回，多拖延几天，马腾想救他儿子死守不肯走，我一定可以把马腾的人马全部耗完。现在倒是巴不得马超晚点回来呢。”
　　郭汜正在畅饮，忽然背后东边营地有斥候飞马来报：“报！将军，杨校尉在华亭营被马超骑兵冲锋猛攻，已经快顶不住了，杨校尉紧急求援。”
　　郭汜把酒坛一扔：“杨定这个废物！咱四五万大军，不是给杨定足足留了一万多人堵华亭隘么？马超的人还能比他多？两军一样多，他还是防守，还能那么快顶不住？回去一定处分他。上马！”
　　郭汜立刻下令，让刚刚撤下来的攻打街亭的部队，立刻返身回去堵华亭。这两地也就隔了三四十里，是汧水两岸的两个陇山山口。
　　而郭汜的大营刚好在汧水岸边，距离每一侧都不到二十里，所以骑兵增援是很快的，一刻钟就到了。
　　相比于郭汜的火急火燎暴躁，贾诩倒是冷静得很，甚至闪过一丝意外：
　　“哦？那马超在狗急跳墙之下，竟能以少于杨定的兵力将杨定那么快打得难以支持？看来我倒是少算了这个马超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一个年不满十八、从未带兵之人，竟然还挺能打。如此说来，得收回‘马腾任人唯亲形如蛮酋’的评价了，走，一起去看看。”
　　既然人家儿子是有真本事，那就不能叫“任人唯亲”了。就好比外人知道王健林给王思聪钱创业，可以唾一口：呸！任人唯亲！
　　这也是正常人的关心思维。
　　但如果是IBM创始人老托马斯·沃森传位给儿子小托马斯·沃森，那不能叫任人唯亲，是小托马斯·沃森本来就有顶级商界奇才的实力。
　　……
　　郭汜贾诩带着近两万人的援军来到华亭战场时，看到的是杨定的守军几乎一边倒地节节败退，山隘纵深仅仅数里，已经被马超的骑兵突击反复撕扯，几乎摧枯拉朽摇摇欲坠。
　　华亭山上遍地鲜血，双方死者相加，怕不是有数千之众了，其中至少七成是杨定的军队。
　　但杨定军因为知道己方人多势众，还有郭汜后援，所以遭受如此重大伤亡仍然没有崩溃，更不可能投降——这时候投降，简直就跟45年投德差不多没眼色，会反复受辱的，最终输的肯定是马超。
　　而马超的部队之所以死战不退，奋死搏杀，也是因为马超战前士气鼓舞做的比较好，全军都知道形势危急。眼下是拼死夺路的时候，狗急跳墙要突围，当然会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故而人人奋死争先。
　　否则，以汉末各方军队的忠诚度和士气，是不可能打出这种累计伤亡两成以上依然死战不退的局面的。
　　贾诩眼神一眯，立刻想要了解前军状况，逮住一个牙门督问道：“这马超厉害啊，我军主要将领可有伤亡？”
　　那牙门督满脸是血，哆嗦回禀：“禀将军，杨校尉无恙，他指挥士卒死守中营，未曾出战。不过马超刚来挑战时，杨校尉让都尉崔勇出阵反冲，崔都尉与马超阵战数合，被马超一枪刺死。”
　　杨定在个人武艺方面还是比较怂的，遇到敌军有悍勇猛将时，他轻易不会身先士卒肉搏，所以苟住了人头。
　　郭汜一听却是大怒：“杨定如此懦弱！待我请领飞熊军冲击马超小儿！”
　　贾诩急了，连忙拉郭汜袖子：“郭将军休要急躁！你身为右将军，怎可亲冒矢石与一小儿阵战肉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郭汜哈哈大笑：“我杀不得吕布，还杀不得马超么，去年长安南门一战，这口气憋在心里快一年了，今日就用马超祭刀出气！”
　　只看《演义》不了解正史的朋友，或许会对郭汜的自信感到诧异，觉得他的武艺不过是鱼腩。但正史上此人还是非常了得的。董卓手下的猛将中，郭汜、樊稠在伯仲之间，郭汜甚至可能还略胜半筹，估计在华雄之上。
　　去年的长安之战，吕布在城破之时，试图冲出南门突围，走武关道投宛城而去，就是在瓮城甬道与郭汜狭路相逢，两人血战单挑，最后郭汜被吕布一戟刺中大腿，血流如注，不得不败退让吕布突围成功。但郭汜受伤后依然奋力抵抗，以吕布的武艺，仓促间竟也无法击杀他。
　　这场单挑是记录在《三国志》里的，可见郭汜勇猛。（不是陈寿写的原文，是裴注引用的王粲《英雄记》）
　　郭汜就带着从董卓时代留下来的嫡系西凉铁骑飞熊军，对着正压着杨定打的马超，滚滚反冲而去。双方都是精锐的长枪骑兵，甲胄也算精良，直接在华亭谷中，入惊涛拍岸撞在一起。
　　两军骑兵剿杀得血肉模糊的同时，马超、郭汜二人在各自斩杀了敌方十余名骑兵后，也自然而然地相遇了。
　　郭汜的大刀势大力沉，狂盟呼啸而去。
　　马超已经血战了一个时辰，加上毕竟虚岁十八，体力武艺都还未达到巅峰，一时竟然有些不祥之感。
　　但被嗜血的氛围所激，马超也毫不示弱，挺枪迎击能够在吕布手下血战十余合成功活下来的郭汜。
　　刀枪相交，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如同车刀铣床一般，很快两人的兵器都有些变形。
　　马超以为自己今日断然无幸，血战三十余合后，一咬牙关，反而灵台空明，进入了悍不畏死的冷静状态。
　　他趁着回合间隙，先拨马拉开几步距离，而后趁着郭汜追赶，马超双臂力贯枪杆，从头顶往回猛扎一击回马枪，一气呵成矫跃如龙，自己也空门大开。
　　郭汜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大刀奋力下砸，直接砍断了马超已经摇摇欲断的枪杆，但他没想到马超这一枪用力如此之巨之快，在被斩断枪杆时，那下刺击已经加速到了非常高的速度。
　　枪杆虽断，枪头靠着惯性继续飞射，扎进郭汜铁甲的护心镜，把郭汜吓出一身冷汗。
　　幸亏护心镜是钢铁锻打，靠惯性飞射的枪头无法彻底穿过护心镜，只是入肉半寸多，被肋骨卡住了。
　　但马超已经失了兵器，只能抽宝剑护身，在马上不能及远。郭汜趁着这个机会，忍住胸口伤痛，挥刀猛斩追杀，马超连连遮挡，最后还是被一刀劈中后背，幸好当时两人距离较远，郭汜大刀也不好用力，划破马超背部几片铁鳞甲、拉出一道伤口后，就余势衰弱，无法再伤。
　　“全军撤退！”马超看着敌人越来越多，数倍于己方，知道再也不可能突围成功了，不得不忍痛撤退。
　　郭汜衔尾追杀，马超就分散逃跑。
　　郭汜的几万人虽然战斗力强劲，可并非全部骑兵，在追剿了一大半马超部队后，也就渐渐失去了目标——
　　郭汜军也就那种一两万规模的部队，有可能凑出全骑，如果是四五万的大部队，骑兵就只能是一部分了。而马超军是全骑，所以只要分散郭汜的骑兵军势，付出一些惨重的代价后，逃还是能逃走的。
　　随着夜色落幕，郭汜也渐渐失去了马超的踪迹。
　　加上郭汜是往安定郡治临泾县追的，而马超却知道临泾县还在敌手，是往偏南方向预定叫庞德夺取的漆县逃，所以路线要更偏南一些，也不紧贴着泾河。双方的奔驰方向有一个小夹角，黑夜中也就越离越远。
　　马超千辛万苦逃了两夜一天，从华亭之战前的一万骑兵，折损到最后只剩三千人，总算是逃到了漆县。
　　万幸庞德如他所令，靠骗术诈开了漆县城门，已经在漆县小城中驻扎，马超到了之后倒是不至于无处容身。
　　与此同时，街亭塞的马腾没等到儿子回来，自己的兵也越打越少，又消息不通，最后在马超败走后第二天夜里，马腾也实在撑不住了，带着两千骑兵星夜放弃了街亭，数百里一路远遁回武威郡。
　　漆县城中，庞德脸色冷峻地拿出伤药给马超包扎背上被郭汜砍出来的那道长长的伤口：“少将军，今日之事，我们该当如何？若是死守漆县，怕是不用三日，敌军就会包围上来。
　　城中粮食倒是还够，你我相加还有五六千战兵，如今刚刚秋收结束秋粮入库。吃倒是够吃到明年春荒。可死守敌后孤县也不是办法，迟早要死在李傕郭汜之手的。
　　我原本还以为，我要被少将军抛弃，孤身在这漆县了，没想到少将军居然还回来接应我——对了，还未问街亭之战具体战况如何？其实，就算我军败了，街亭塞不能用于撤军，只要到了汧水河谷，不是还能往南沿汧水到陈仓、跟韩文约会合撤退么？少将军为何没走那条路呢？”
　　马超疼得龇牙咧嘴恨恨说道：“你以为华亭塞为什么那么快会被郭汜拿下？我也是在试图夺回华亭塞的战场上，才得知的情况。原来，韩文约根本没有以重兵包围陈仓！我估计他就没出死力，就指望我父出力死战与李傕郭汜厮杀，他韩遂好等我们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我抵达华亭塞之前两天，当时是郭汜率领大军从东侧攻打华亭，而背后又有陈仓贼军逆汧水而上，由张绣带领，插入到街亭、华亭之间，阻断我父在街亭的营寨增援华亭，而且导致华亭腹背受敌，这才一天就被郭汜拿下！
　　要是按照战前商量好的计划，韩遂是要以数万大军死死围困陈仓，不许放陈仓的敌兵来增援街亭战场的！韩遂狗贼，不得好死！”
　　庞德听到这儿，也是默然无语，马腾韩遂这俩军阀，都是指望对方跟李傕郭汜死拼，自己捡便宜。
　　硬仗友军打，抢劫自己来。最后闹成这样。
　　既然是如此，当时马超就算想绕汧水走陈仓撤退，都不可能了。张济根本没被韩遂包围，说不定张济还有余力出城野战彻底堵死渭水谷口呢，那样马超就算精疲力竭到了那儿，也会给张济送人头的。
　　罢了，只好暂时守住这个敌后孤城，等马超和士兵们都养好伤，恢复体力，再做打算了。
　　“要是实在没出路，暂时投降李傕吧。”庞德内心也琢磨起这条退路来，反正他也犯不着为马腾父子送命。
　　李傕郭汜虽然贼臣，但如果是投降皇帝，那也不算丢人。
　　马超却肯定是不肯这么想的，他知道自己要是被俘到长安，是个什么下场。包扎好伤口之后，就忍痛拿出地图继续研究。
　　“这里再往西回华亭，直线都有二百六十里了，肯定是突围不过去的，而且敌人提防的就是这个方向。还有哪里可以走？”
　　马超把周边三辅之地的每个县都看了一遍，就想找一个距离“敌占区边境线”最近的点。
　　“长安到此，还有二百二十里，绕过长安到蓝田，进入武关道，要二百八十里，比华阴还远。而且要是往东走，出了武关也得投靠袁术，那就是当年吕布走投无路时的选择了。我一个凉州人怎能去那种地方？就算投降也被人排挤。
　　若是直接往东，到蒲阪津，渡过黄河当白波贼，那就更远，直线足足三百七十里，而且怎么过黄河呢……”
　　从华亭道这个九点钟方向的回老家路线开始，马超几乎是顺时针转了一圈，把所有简单粗暴的路线都事无巨细量了一下，最后几乎要到绝望关头时，看到了南方六点半方向的郿县。
　　“此地到郿县一百八十里，算是最近的了，只要从麟游原下了原，进入渭北谷地，就是一马平川了，渡过渭河，就是武功水和五丈原……听说去年那里的褒斜栈道在刘备撤军时被烧毁了，不知有没有修复。要是修复了，大不了我军弃马逃进栈道，投降汉中王吧。不过也不急，先养伤，看李傕郭汜围攻我急不急。若是不急，粮草也能支撑半年。”
　　刚刚秋收出兵就是这点好，被围在哪儿都不怕没吃的。


第392章 各取所需老毒物
　　马超心中那个“实在不行就去五丈原赌一把，看看能不能走褒斜道投靠刘备”的想法，说白了也就是伤重心慌状态下的病笃乱投医。
　　根本没详细考虑过一路的行军难度、地形坎坷，目前纯属“地图开疆”，真想落地还得做很多细致的分析工作。
　　但长安伪朝的军队不会等他，所以在漆县小城里养伤宅了仅仅两三天，围城的部队就来了。一开始是郭汜领兵的，后来随着敌人知道马超龟缩的位置距离长安都才二百多里，还从长安派了人过来包围。
　　幸好马超加上庞德一共还有五六千人的精兵，粮食充足的情况下死守一个小县城，还是能守很久的。
　　虽然这五六千人里，有一两千人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短则需要养伤半个月，多的骨折或伤及脏腑的至少两个月。但靠剩下的四千多生力军撑一两个月问题也不大。
　　稍微攻城了几天，眼看时间进入九月份，而攻城不是很顺利，将领们最初对于“到嘴的肥肉居然还敢反抗”的怒火也消停了些，贾诩就对郭汜劝道：
　　“郭将军，马超虽然一时逃得生路，但也不足为虑，漆县小城深陷朝廷大军控制的辖区内，与距离最近的敌对诸侯也有二百里以上。而且城中也没多少财物、百姓需要抢夺。若是猛攻，虽然肯定能拿下，我军也死伤必重。
　　不如慢慢围困便是，假以时日，比如等到寒冬时节，再派出使者分化瓦解，能让马超投降那是最好，就算马超不信我军会赦免他，至少也分化马超麾下偏将。到时候但凡有人献门，岂不是唾手可得？
　　何况这些武威骑兵也都是精锐，跟咱也算同乡。只要将其将领收降后，兵马还不是随我们调遣？郭将军不想麾下再多五千精骑么？何必多造杀孽。
　　而且眼下马腾防御街亭失守，马腾的武威张掖兵马主力不是被歼灭就是被包围于此，其贼巢空虚，正是朝廷彻底收复武威张掖等地，绝西凉最大后患的良机，为何拘泥于此呢。”
　　郭汜其实跟马超也没什么仇，主要是郭汜这人脾气大，刚猛悍勇暴躁。去年被吕布扎了大腿一戟，正想找人祭刀出气的时候，撞到了马超，结果又打了个两败俱伤，所以放不下，总想赶尽杀绝。
　　郭汜这人本来就没什么政治远见，智商方面跟“剽狡”著称的李傕不是一个档次的。
　　所以面对贾诩的劝说，他也只是选择性接受：“文和之言是也，马腾主力被歼，眼下确实应该趁机直捣贼巢、犁庭扫穴。不过我气不过马超这厮，而且马腾一口气退回武都，太远了，朝廷自会让别人去追，要不你去也行。”
　　贾诩心中暗喜：乱世之中，找到一块边边角角的地盘苟起来，进可攻退可守，给人生留一条退路，也是不错的。
　　而且贾诩自己就是武威郡姑臧县人，历史上他在西凉军中，之所以首先跟段煨合得来、其次是张济张绣叔侄，就是因为里面有一层同乡的交情。
　　段煨是籍贯跟贾诩最近的，都是姑臧县人，是一个县的同乡，所以贾诩最早想投段煨。张济张绣稍远一点，跟贾诩同郡不同县。而郭汜是隔壁张掖郡人，李傕则是北地郡人，离得更远。
　　而之前长安朝廷之所以对马腾那么客气、给他征西将军，一方面也是军中很多中低层将士的家眷还在武威、张掖老家，对马腾示好也免了马腾拿长安将士的家人出气（顶级将领的家眷当然是董卓、王允死后就接到长安了，这里是指地位不够高、没钱搬家让家属随军的基层军官）
　　要是这次趁势收了马腾的地盘，岂不是朝中将士的家人都掌握在了贾诩的手上，进退自如。
　　所以，听了郭汜的不争气、意气用事，贾诩几乎立刻想提出带张济或者张绣去收复武威张掖。
　　等搞定了一切，有了扎实的大后方根据地，再考虑回朝谋大事不迟，也不耽误这几个月。
　　不过，为了不显得太积极，贾诩这种老狐狸还是要假装谦虚一下的，于是继续劝道：“郭将军不可意气用事啊，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正是马腾最虚弱的时候，机不可失，郭将军也是张掖郡人吧，难道就不想把老家握在手中？”
　　听贾诩说得那么推心置腹，郭汜有些感动，拍拍贾诩的肩膀：“文和，咱俩谁跟谁？我就不瞒你了，我是离不得长安太远太久啊——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千万别再跟任何人说！”
　　说到这儿时，郭汜的表情突然变严肃了些，贾诩当然也心领神会地赌咒发誓：“阿多如此信任贾某，岂有泄漏之理？但说无妨，贾某以人品发誓，绝不外泄。”
　　郭汜这就被贾诩感动了，大吐苦水地倾诉叹息：“唉，李稚然掌权近一年来，他倒好，车骑将军了，咱至今还是个右将军。说好了当初共襄盛举，现在得了啥？
　　每次出京用兵，不是调遣我就是调遣张济。若是关东诸侯来犯就让段煨死守。我若是久离中枢，不知道又要被侵占走多少将士部曲。说不定这马超投降之后，他那五千精骑兵都要被李稚然收编！咱打死打活逼降的俘虏，却便宜了他，岂有此理！”
　　郭汜对李傕专权的不满，当然不止这一点了，刚才提到的只是眼下最直观的问题。后面郭汜又絮絮叨叨吐槽了一大堆，总而言之就是要确保自己的利益——部曲，钱粮财物，在分赃中不能吃亏。
　　至于朝廷的行政权，郭汜其实是不太在乎的，他是粗人一个嘛，只要兵、粮、钱、女人这些方面不亏待他就行。
　　贾诩听完郭汜的吐槽，就假装设身处地帮郭汜出主意：“郭将军，既然你不愿离长安太久，我倒有一计——我愿带张济之侄张绣，率领张济部一半兵力，以骑兵为主，由陈仓出发，沿汧水过街亭，一路直追马腾老巢，争取收复武威。
　　郭将军可领本部兵马，或由陈仓正面，沿渭水进攻韩遂，一来是破贼立功，增加将军在朝中的权柄。二来么，也是防止韩遂趁马腾虚弱，重新堵口街亭防止我军西进、他自己侵夺马腾的武威。
　　如果将军对自己的军略有自信，更冒险一些，还可以过街亭之后，从背后往南迂回绕到临渭，而让张济在陈仓正面吸引韩遂主力。
　　如此把韩遂堵在渭水河谷之中，前有陈仓后有临渭，腹背受敌，一旦韩遂主力被歼灭大部，他也就只能保守天水一郡、冀县孤城了。若是于战场上击杀韩遂，那就更是尽得陇西之地。
　　而征韩遂比征马腾要近得多，将军不想远离长安太久的问题也能兼顾。而且只要有破韩遂之功，此番击退韩、马入寇就算是殊勋了，表奏朝廷让陛下给您开府也不是难事，这是打仗少而立功多的好事啊。”
　　说句题外话，李傕郭汜在长安朝廷中的权力膨胀，也是有一个过程的，并非刚杀掉王允时就直接位极人臣。
　　第一个阶段就是借助皇甫嵩的招牌，让皇甫嵩当车骑、他们在后面傀儡，那已经不必说了。而第二个阶段的权力跃升，历史上正是征马韩之后。原本长安朝廷只有李傕和三公开府，一共是四个府，李傕还不算彻底一言堂。
　　而历史上征马韩之后，郭汜、樊稠也都因军功开府，长安朝廷成了“六府”，从那一刻起，三公们才彻底成了废物橡皮图章。
　　这一世，樊稠提前死于汉中之战，所以反击马韩的重担主要落在郭汜肩上，李傕要防止长安文官集团谋反是走不开的。贾诩说只要彻底击退韩遂、哪怕无法歼灭韩遂的根据地老巢，也能让郭汜捞到足够开府的军功，并不是戏言。
　　郭汜果然大喜：“这倒是好说，重创韩遂主力，所需时间不过月余，陈仓战场离开长安也不过三百余里，不像打武威那样要千里远征。这样就能升官缆权开府，确实划算——那就辛苦文和了，你带着那个谁，张绣，用张济的兵马，帮我跑一趟武威吧。”
　　贾诩：“自当为国分忧，不过调兵之前，贾某也要先去请示李车骑。”
　　郭汜：“你是咱当初勤王的首功，你想调兵还请示他作甚？你也太小心了，去吧。”
　　如此又运作了几天之后，长安伪朝的军队重新调动起来。
　　贾诩先请示李傕，又找张济。张济当然不会拒绝他，千恩万谢给贾诩分了一万五千人的骑兵——不是张济不想给更多兵力，而是他总共在陈仓四万多人，已经算上了最近一年新拉的壮丁了，实在是凑不出更多的马匹。给贾诩一万五，已经是挤干了马匹存货。
　　从这个姿态上，也看得出张济对这个同郡同县的老乡有多尊敬，一直是以兄称呼贾诩。所以张绣跟着贾诩带兵出征，也要以伯父之礼对待。
　　贾诩也知道，他正式出兵追击马腾、越过街亭的时候，已经是九月过半了，而西凉也是北方苦寒之地，因为远离大海，昼夜温差比东北幽州之地。
　　正所谓“胡天八月即飞雪”，所以攻打马腾的时间窗口并不长，最多到十月底，能圈到多少地盘就圈到多少地盘。
　　如果马腾远遁张掖的话，今年冬天肯定是追杀不到他了，只好先打到哪儿算哪儿，就地歇息修整，来年开春再扩大战果——历史上马腾韩遂进攻长安，发生于来年三月份，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西凉就是要到农历三月才天气适合打仗。
　　不过，郭汜对付韩遂，倒是可以在十月份之前，就取得重创、甚至歼灭韩遂有生力量的决定性战果。毕竟陈仓和临渭战场近得多，而且相对南方一些，天气也没那么恶劣。
　　事实也果然如贾诩预料，郭汜出兵之后，很快就取得了对韩遂的有效夹击。
　　如果不是九月时南线的又一个意外因素，说不定193年就截杀了韩遂都是有可能的。


第393章 鲁肃加法正，抵个贾文和
　　马超被围困在漆县、贾诩在那儿运筹趁着马腾兵力空虚偷地盘的同时，在关中平原的南方，也有一支势力在蠢蠢欲动。
　　那人便是刘备委任的汉中太守鲁肃了。
　　坐镇南郑的鲁肃，是在九月初才听说马韩勤王、攻打长安伪朝的消息的。这距离马韩实际决定出兵，其实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等鲁肃通过快马斥候细作知道消息的时候，韩遂已经鼓噪佯攻陈仓七八天了，而马超也已经被围困在了漆县。
　　鲁肃今年的主要任务，就是带着法正在陈仓道大兴土木、开掘积年山崩堰塞的西汉水故道，施工过程中还动用了火药，总算进度还挺顺利，不会耽误明年的北伐。
　　鲁肃的另两项工作，就是在这一年里尽量存积汉中盆地的粮食，确保明年北伐军能吃上至少小半年，从开春出兵一直坚持到秋收。如果能存积更多的粮食，为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加个保险，那就更好了。
　　如前所述，在西汉水故道被修复之前，汉中的粮食要运到长安前线，基本上是四石只有一石能到货，三石都会被在路上吃掉，高达75%的运输损耗，实在是秦岭天险太难走了。
　　不过明年炸通了西汉水故道后，只要能走小船，哪怕是木筏，来完成翻越秦岭的最后短短一百六十里山路，那运输成本起码也能减少一半。
　　说不定到时候运出三石粮食，路上只要吃掉一石，剩下两石都能进入关中平原。
　　鲁肃今年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时刻保持对关中军阀动向的关注，及时搜集情报，回报给刘备。
　　同时，鲁肃也会结合现有情报、跟李素书信往还，商量如何离间长安伪朝内部关系。或者是“如何转移长安伪朝的军事注意力，确保明年北伐前尽量调动敌军主力，让他们别在北伐刚开始的那一刻，就直接重兵出现在北伐路线上堵口”。
　　这一切的工作，刘备给鲁肃的时间表，是必须执行到十月底、秦岭大学封山的那一刻。等大雪封山之后，关中诸侯也就不可能翻越秦岭进攻汉中了，鲁肃才能回成都交接过年，然后跟赵云换防。
　　因为肩负情报搜集和战前烟雾弹欺骗的活儿，鲁肃对韩遂马腾的战况当然是重视异常，还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立刻跟亲自带消息来的散关县令兼散关都尉法正，商议了一下该如何应对。（因为鲁肃接到的第一条情报是韩遂在进攻陈仓，那里离法正的防区不到五十里，所以法正是第一个知道的。散关原本是小县，只设县长，近年因为重要性提升，升级为县令。而且在关卡设都尉，也由法正兼任）
　　鲁肃问道：“孝直，如此形势，我军当作何处置？提前北伐肯定是不可能的，因为韩遂的进攻，反而导致李傕郭汜提前把防守重点集中到陈仓。
　　韩遂的兵马又多而不精，早在中平五年的时候他带着十几万叛军就敢围攻陈仓，还不是被大王和皇甫嵩联手杀败、损兵数万。咱就算跟韩遂一起攻打，也未必会比独力作战增强多少战力，反而会分赃不匀导致混战。
　　可是如果对于韩遂的举动毫无反应，又演得太过了，以贾诩之智，肯定会怀疑我们在蓄势待发，别有良图。咱哪怕是为了演一演，都得对韩遂的进攻进行一些象征性策应吧？”
　　法正摸着还没胡子的光滑下巴，很想做出“捻须沉思”的架势，可惜胡子不配合。当年刘备破韩遂前路过郿县，那时的法正才十四岁，现在即使为官数年，其实也才刚刚二十岁及冠。
　　法正思忖良久后说道：“府君，我记得大王与右将军都曾吩咐过，若是确有良机、在不暴露我军北伐规划的前提下，也可便宜行事，骚扰敌军。
　　这一年来，府君为了打探北方军情，在农闲季节也分了褒中县的民夫重修了北段去年被程畿烧毁的那二十多里栈道残骸。
　　不如，趁着眼下秋收，关中之地四野余粮未曾割尽，而郭汜、张济兵马又被韩遂马腾吸引，我们以少量精兵出栈道，至五丈原，背靠栈道、东临武功水，依险要立营抢粮。
　　所抢收得粮草，可在五丈原新立大营内就地囤积，或稍微走三十里栈道，运回太白山的屯田前哨点。这样，也好摆出一副‘我军不急于北伐，但也不会放弃北伐’的姿态。
　　让敌军进一步坚信我们怕敌人看穿了韩信故事，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就打算走褒斜道打持久战、靠每年秋收季节从关中抢劫的那些粮食存起来，支持将来北伐。”
　　兵法讲究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所以当年韩信假装走褒斜栈道、实际走陈仓道北伐关中，未必如今刘备李素还会这么选。
　　加上贾诩也懂得地理，知道如今陈仓道的难度比韩信那时候难多了，也确实可以骗过一二。说不定就会想“韩信都报过答案了，总不会以为还能再开卷抄一遍吧。目前长安伪朝在陈仓的防御兵力已经很多了，可不是章邯那时候毫不防备”。
　　至于是否会相信刘备未来打算走褒斜道，就要看这次乃至将来的骚扰战效果好不好了。
　　如果以少量兵力骚扰抢粮、自己需要吃的粮食不多、可以有足量的余额囤积下来，补贴将来大军全面进攻时的耗粮所需，这个账能算得过来，那么欺骗的成功概率就很高。
　　如果骚扰抢粮的存留效果不好，连自己人都觉得不可行，那还谈什么骗过贾诩？
　　计策本身没有对错，关键是演技。
　　鲁肃听了法正这条冒险的奇谋，果然稍稍有些意动，但又不太放心：“孝直，去年你和大王出褒斜道，可是惨败于五丈原的，四千多士卒折损的惨痛教训，还不够么？凭什么这次你就有自信能够不损兵折将，还能抢收到粮食？”
　　法正也是憋着一口气，听到这个问题时很想翻盘：“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大王战略方向并不明确，兵力不足，又冒进攻往长安，他想的是王允、吕布的实力与李傕郭汜或许在伯仲之间，这时候稍稍添兵数千推一把，王允吕布就能占到上风。
　　所以一旦吕布败逃、王允被杀，我军作为援军，就彻底陷入绝对劣势。加上当时已经沿渭南向东冒进百余里，焉能不惨败？咱今日的目的却非常明确，就是在五丈原扎下一个钉子，以为久计。
　　部队也不用远出，就抢收郿县附近的余粮。而且我们法家本就是郿县最大的望族，要是让我领兵，到时候跟郿县的一些大户打个招呼，说不定还能说服几家家资丰足的大户携粮投降呢。大不了我们许诺，等北伐成功后，他们今年赞助的军粮，三倍奉还！
　　只要他们对大王有信心，拉一些存量多的人不成问题，李傕就算反应过来，也要至少两天得到消息、派兵从长安或者陈仓来郿县，又要两天，还不够咱抢运么？
　　最后，这次如果行动，我带的兵马精锐程度，可不是一年前那些农兵可比的。大王今年为了防备汉中有失，又不想多留兵消耗汉中粮食，所以留下的都是精兵。大散关有一个营的陷阵营守关，褒斜道北段的太白山也有一个陷阵营就地屯田。
　　咱就以那一个陷阵营为主，到栈道口依托武功水、渭水立营，砍伐武功山林木坚修营寨，贼军就算来数万兵马，也不可能等闲攻破五丈原大营！咱就在五丈原扎一个钉子，也不进军，就一点点兵，让敌人不知虚实，骨鲠在喉，恶心上半年三个月，转移敌军注意、分兵敌军守势，足以支援将来的真正北伐方向。”
　　在去年输过一次的地方，改善了一些条件变量后，今年再去一次。这种打法，其实与历史上贾诩教张绣追曹操的“以败兵追胜兵，可必胜”，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法正虽然才二十岁，但他历练数年锻炼出来的智商，几乎全部在这一条谋略中看出来了。
　　“如此说来，倒是我畏手畏脚了，只想着去年惨败的阴影，没想到竟能反其道而行之诱敌……”鲁肃捻须沉思，一时觉得还挺可行，但他毕竟慎重，最后还是补充了一些细节，追问道：
　　“可是，孝直你若是要亲自去五丈原立营，散关那边如何防御？万一张济看到你的旗号出现在五丈原，认为大散关空虚，趁机攻打呢？你可是散关都尉啊。”
　　法正：“放心，我这一年也不是白混的，大王派给我的那几个军司马，我也都看了，守关颇有天赋。其中一个是当年刘焉的降将，名叫张任，虽然在刘焉帐下官位不高，却也在剑阁挡住了高顺将军一年。
　　此人读书少，派给我之后我又提点了他一番，如今但凡我不在，他以别部司马带都尉职权守关，绰绰有余。张济要是敢以为大散关空虚而来袭，定然叫他损兵折将——现在大散关关墙上，可是跟阳平关一样，设了百部诸葛连弩呢。
　　对了，说到诸葛连弩，此番我去五丈原立营，也要带上几十部，此物虽然笨重，要用独轮车运送，不利野战，但守卫险要营寨还是很不错的。有陷阵营有诸葛弩，凭五丈原险要，来多少都没用。”


第394章 法孝直再出五丈原
　　九月十二日，距离褒斜栈道北口四十余里的太白山，法正带着几名亲随军官，以及七百名弩手、还有七百辆手推车，终于抵达了这里。
　　跟鲁肃商量好战术的次日，他就出发了，路上一共走了六天。
　　褒斜道直线距离二百六十余里，走到太白山就算是走了七分之六了。去年法正和刘备来的时候，这点路两天多就走完了，今年却走了六天，当然是因为推车比较费力，士兵需要休息。
　　这七百辆手推车上，有五十车装着诸葛连弩，还有五十辆装着普通的弓弩，以及士兵们的短兵器、铁质胸甲和头盔、皮甲，一辆手推车运十几个人的武器，载重六百多汉斤，在栈道上推行倒也稳当，并不会超载。
　　另外还有一百车是烤干的馕饼、肉脯、精细的井盐，为后续作战提供些额外补给，丰富士兵的口粮。一百车的宽幅蜀锦，为的是到了郿县后收买当地大户，以及征粮时给百姓钱财，免得堕了刘备仁义之师的名声。为了这点粮食犯不着。刘备根本不缺粮，缺的只是把低价值密度的粮食运到北伐前线的运能。
　　最后四百车，则全部装的是弩箭，两百车诸葛连弩使用的无羽箭，两百车普通弓弩用的带翎羽的箭。
　　一看法正带来的补给构成，就知道他是要长期坚守、假装扮演一颗在敌后让敌人骨鲠在喉的钉子，吸引敌人的注意，然后死守不出，以“兵力稀少”的姿态引诱敌人忍不住来拔钉子。
　　刚到太白山，法正就毫不意外地遇到了一名驻扎在当地的守将的迎接，正是负责褒斜道防务的徐晃——徐晃去年是驻扎在南郑的，后来被鲁肃派遣突前防御，带了一个陷阵营到太白山这边来建立前进基地。
　　秦岭当中也是有小片的山谷肥沃土地可以耕种的，只是比较狭长，都养不活太多人。
　　褒斜道上的太白山，陈仓道上的和尚原，都是这种类型的狭长山间肥沃盆地。和尚原够两三千人种地，产出的粮食最多养活四五千人。
　　而太白山更小，最多只能有一千多人种地，总可耕地面积不过十几万汉亩，产出的口粮能够养活两千多个壮劳力。就这，还是多亏了梯田技术，把不太平整的坡地稍稍整治了一下，否则产量和耕地面积还得再砍三分之一。
　　因为能养活两千人，所以徐晃当初就带了一个陷阵营过来，总共八百人，平时大部分人就在这儿种田，分出一部分人巡逻把守谷口。
　　经过数年的扩军、训练、备战，刘备军的陷阵营总数目前是四千八百人，高顺那个营八百人，是最老的原装营，后续五个营是扩建的，用尽了刘备军绝大部分的铁札甲存货。如今放在大散关张任手中、和太白山徐晃这儿的，当然都是新扩编的陷阵营，不是原装。
　　兵力虽然少，却也不怕长安伪朝的军队突入过来，因为太白山以北的栈道入口只有三人并行的宽度，也就是半丈多宽。如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李傕郭汜派再多兵来也是白给。这也是为什么在这儿种田这种事儿，都要交给陷阵营，因为越是狭窄的防守地形对士兵的素质要求就越高，贵精不贵多。
　　甚至真顶不住的时候，直接放把火把栈道重新烧断就没事了——事实上，这个栈道也就修复没多久，长安那边的人还不知道已经修复了。
　　徐晃与法正一见面，就亲切地套近乎：“孝直先生原来辛苦，此番定然是鲁府君另有动作了，可是要我军准备北伐了么？我这一年来，奉命在此小规模屯田，农闲时节也按府君吩咐，超量修建了不少邸阁。
　　不过毕竟此地田地贫瘠，出产的粮食一半多都要给陷阵营士卒自己吃，至今只存下了千余人半年的口粮，北伐时只能起到骚扰的作用，还需继续囤积准备。”
　　法正问徐晃要了一个皮囊，喝了点山泉水歇歇气，笑道：“放心，子敬兄让徐校尉你修的邸阁没有修错——我这不就是来带你筹粮的么。有邸阁就好办，粮食问敌人拿就是了。眼下秋收将尽，但百姓晒谷未休，长安周边民政不修，税赋混乱，军队以劫掠维持补给，正好给我们机会。”
　　法正和徐晃话里提到的“邸阁”，就是一种山区道路节点上的粮仓。历史上诸葛亮北伐的时候，前三次也没重视邸阁的建设，没有确保“在前沿地带屯粮”，都是部队上去了再运粮。
　　这也是因为一开始诸葛亮对于军事运动战的高估，以及初出祁山时马谡失街亭导致部队大踏步败逃，所以诸葛亮有心理阴影了，怕在前沿囤积太多粮食，万一撤军逃得快被敌人缴获，反而资敌。
　　直到第四次北伐，诸葛亮在军事上已经稳占上风，但因为李严运粮延误而导致北伐失败后，诸葛亮权衡利弊，才痛定思痛决心全面搞邸阁建设。
　　不过一旦建设邸阁之后，也就不能走攻打天水郡的祁山大路了，因为那儿的道路比较难守，万一部队要退却，邸阁的存粮容易被司马懿缴获。这也是为什么诸葛亮最后两次北伐的路线越来越往东、走艰难的小路、栈道。因为这样的路虽然诸葛亮进攻不易，但就算没打下来，司马懿也无法追击，邸阁的存粮就始终是安全的。
　　现在鲁肃和法正经营的褒斜道，正是栈道最险要的地形，所以可以搞邸阁建设，只要派遣徐晃这样治军严明防守谨慎的将领看护就行。
　　此时此刻，徐晃听法正说得那么轻松，“建了邸阁自有敌人提供粮食”，也是信心颇丰，知道法正这是要打游击骚扰了。
　　两人商议了一番，第二天起，就带着八百人的陷阵营、一百名斥候骑兵、七百名法正带来的弩手，趁着清晨天色微亮赶路，中途没有休息，在九月十三日午前赶到了栈道北口外的五丈原。
　　他们来的非常突然，五丈原附近一个敌兵都没有，当他们开始扎营的时候，都没有被斥候发现，只有个别郿县南郊的乡民，上秦岭砍柴，发现这儿有军队的动向，但也没多事，只是直接绕道避走，也不给郿县的长安伪朝驻军通风报信，可见李傕郭汜之失民心。
　　法正和徐晃白白捞到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修筑营地，很快把大营修得初具规模。
　　法正带来的物资都是有备而来，光是钢锯就有几百条，铁锹也有几百把。
　　汉末的环保又好，秦岭上的大树根本砍不完。一天时间全军就砍了好几千棵树，每棵树又可以分成好多段，一共是几万根尖桩。
　　再用铁锹挖土堆夯固定木桩墙，挖出来的土也自然形成陷坑，把砍树得到的无用细枝丫稍微削尖、杂乱丢进坑里形成鹿角陷阱、拒马陷阱。
　　因为路比较窄，所以迟滞敌军的陷坑一共挖了七八道，每道宽数步、间隔十步，加起来足有一箭之地射程。而且法正还让徐晃的人给武功水挖开几个缺口，每三道有鹿角陷阱的旱坑夹杂一道引了水的水坑。
　　营地一共分两处，一处扎在五丈原高地上，高地上那个东西都有深沟，南面是秦岭，北面是渭河，所以不用太多防御设施，把上原的路口堵住就好。
　　第二处营地则是五丈原以东、靠近武功水一侧，这个营地比较低，敌军是可以从西面北段陆路平推过来的，但也只有西面一侧必须重点防御。
　　因为这个平原营地的东边紧贴武功水，北面靠着渭河，南面是褒斜栈道来路，有秦岭。西面南段是跟五丈原紧贴在一起的，而且有一条路可以绕上五丈原高地。只有西面北段，刚好从五丈原山脚下经过，有路可以攻打到营地。
　　敌人来犯的时候，左手边就是渭河，右手边就是五丈原，兵力并不是很好展开，有点像塔防图或者《要塞》游戏，通往营地正门之前要先被高原上的弓弩火力覆盖射一阵子才能到。
　　去年这时候法正和刘备在这儿之所以惨败，一方面是扎营没做好准备，另一方面是兵力太弱，兵源素质低，而且刚刚因为主动出击遭到惨败，今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别看还是一千五百人守营，兵源和武器的质量都是天壤之别。
　　这么大的工作量，一天当然施工不完，第一天也就砍树立桩而已，法正心中担心敌军反应过来后抢收粮草，也怕百姓逃亡，所以十三日午前抵达、修到十五日天亮后，跟徐晃商量：
　　“公明，营地差不多了，你趁着敌军没反应过来，先带着一百斥候骑兵，和一半的陷阵兵，共计五百人，先去周边渭南一带征粮吧。咱是王师，不可以劫掠百姓，从那一百车宽幅蜀锦里拿货，跟百姓换就是。
　　然后买到了立刻运回来，到这边新立的邸阁存起来。我带剩下一千人继续在这儿修营地和粮仓。到时候，我守卫五丈原上这处高地营寨，你守山脚下武功水河谷的营。敌军来犯，我在高原上弓弩支援你，你负责近战堵口。”
　　徐晃抱拳领命而去：“遵命。”
　　说着，徐晃就带了五百人，每人背了两匹宽幅蜀锦，去征粮了。
　　从五丈原往北渡过渭水、再走二三十里，就是郿县县城。但法正现在不急于去郿县县城，所以只是让徐晃沿着渭南乡村征粮，免得渡过渭水后遇到意外仓促回不来。
　　渭南一路过去也足有十几个乡镇，一开始百姓看到军队过来还逃散，以为又是李傕来抢劫了。但发现徐晃喊话说以钱买粮、价格优厚，不少百姓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稍稍买一点，果然拿到了锦，而且是正常年景官方平准价的三倍收购。
　　有了示范效应后，合作者很快就越来越多了。不少百姓不但卖粮，还主动帮运到营地附近，一天之内，徐晃就筹集到了好几千石的军粮，至少够目前的一千五百人吃两个月了。
　　直到徐晃筹粮开始后，当天午后，郿县的守军和县令才确认了敌情，立刻同时派出两批信使，一边飞报东边两百四十里外的长安，一边飞报西边九十里外的陈仓，希望两地都分兵来剿灭。
　　至于郿县守军，虽然也有超过五千人，但因为不明虚实，不是主力作战部队，县令比较胆小，就命令先笼城观望，等援军来再说。


第395章 你过来啊
　　法正九月十三抵达五丈原开始立营、九月十五营地初成后让徐晃分兵征粮、同一天郿县守军得到敌情消息。
　　但因为郿县守军不敢擅自出战只敢求援，九月十六消息才传到陈仓的张济那儿，十七日传到长安。军情送到后再要决定出兵、慢慢行军，环环相扣至少给了法正和徐晃五天以上的缓冲施工时间。
　　九月十六，陈仓城。
　　张济在收到信的时候，也是非常为难，他原本有四万多部队，但是因为正在被韩遂从西侧攻打，所以陈仓城本来就要留很多守军，还要分兵出城堵住渭水谷口，与城池成掎角之势。
　　另一方面，因为贾诩五天前找到他，借了他侄儿张绣和陈仓军中全部的骑兵部队，甚至包括“骑马步兵”，一共一万五千人，去越过街亭追击兵力空虚的马腾了。
　　这一万五千人一扣，张济剩下的人就只有两万七八千了，而且是机动力非常迟缓的，没有战马可用。
　　而对面的韩遂可是兵多势众——韩遂的部队一贯以草莽人多著称，向来是裹挟羌胡无赖的杂牌军，五年前攻打皇甫嵩守的陈仓时，韩遂和当时还活着的王国一共动用了十几万人的杂牌军。
　　后来虽然折损数万，又被马腾势力的崛起分走了三个郡地盘，但这次依然可以出动包括运粮辅兵在内七八万之众的杂兵。
　　这也是因为韩遂的地盘天水郡离陈仓更近，步兵走几天路也到了，可以全家老小一波流——相比之下，马腾如果想全面动员的话，动员三四万人也是可以的。但因为马匹不够，从武威过来远征太远了，步兵不能多带，所以才只有两万兵。
　　韩遂七八万人，对付张济两万八，张济还要堵口，又敢分出多少人去对付背后褒斜道口的法正？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去少了怕被法正阴了，去多了又怕被正面的韩遂突破防线。
　　偏偏贾诩前几天走了，连个商量定策的高手都没有。
　　张济身边此刻智力值最高的谋士，就只是一个李傕派给他担任类似监军的左灵——属于那种读史不仔细都不会注意到其存在，只出现过名字的垃圾，搁光荣游戏里智力值绝对不到70。
　　张济只好跟左灵商议，或者说是半商议半洗脱嫌疑：“左参军，眼下郿县突遇贼情，不明多寡，如之奈何？我军正面要抵挡三倍的韩遂军，还要等待郭将军由街亭迂回敌后，如此紧要关头，我以为陈仓、临渭战场为重。
　　褒斜道险要难行，敌军若是人少，不足为惧，若是人多，则利在速战，定然粮草不济。我们若是主动进攻，怕是反而让刘备法正幸灾乐祸。依我看，只要坚壁清野、守住城池不让敌军得到粮草补给，待车骑将军亲率兵马灭之未迟。”
　　张济虽然智商不高，但也算多年用兵，基本功还是扎实的，在判断褒斜栈道的运能方面非常准确，日常数据上不会犯低级错误。
　　但左灵作为李傕派来的参军，肯定要做做样子，阻止张济出工不出力、保存嫡系势力让李傕打硬仗。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既然刘备军先锋打出的是法正旗号，那应该不会有错了。听说法家是郿县大族，所以刘备每次出五丈原都屡屡带法正，估计是想收揽当地人心。
　　如今秋收未久，虽然田间粮食不多，但百姓晒谷未曾入仓的不少，被法正劫走可就利于敌军持久了，我看还是急击勿失的好。”
　　张济两手一摊：“急击勿失也不差这三天吧？长安出兵和我们这儿出兵，最多差三天。法正该抢的早就抢了。是有轻重缓急，我不能轻离陈仓，以免与韩遂之战有失。
　　再说了，万一刘备也是有诈，学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呢？说不定褒斜道口法正刚虚张声势没多久，大散关里就有刘备兵马杀出了。本将军要确保陈仓万无一失！”
　　左灵：“那将军是想怯战不肯为车骑将军分忧了？这样吧，就算是不能轻离陈仓，分些许兵力去大散关探探虚实总行吧？你说刘备要趁机北伐，与韩遂合兵一处，总不能空口无凭。
　　依我看，根据战前情报，法正是散关县令、散关都尉，他都出现在郿县了，说不定散关这儿现在正空虚着呢！甚至敌军防守不严，还能给我军趁机翻秦岭偷越的机会。”
　　张济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左参军既如此有信心，我分你一些兵马，你亲自去散关偷袭好了，本将军反正要坐镇陈仓确保万无一失。”
　　左灵：“去就去，本官对车骑将军忠心可鉴日月，到时候别说我抢你功劳就是！”
　　张济：“你既自己想去，自己立下请战书，免得到时候车骑将军面前说我逼你去的。”
　　左灵二话不说就立了字据，然后当天就趁夜带着几千人出城，想沿着秦岭小路摸过去，绕后和尚原、偷袭大散关。
　　反正两地也就四五十里，大半夜时间行军绝对走得到。张济在这儿坐镇了一年，又加上去年曾经一直打到阳平关下，所以地形都走过一遍了，还真知道有绕后的小路。
　　只不过小路非常崎岖难行，过不了太多人，也没法运粮，如果没有把握拿下散关的话，最后还是得退回来。
　　左灵走后，张济也没当回事，只管操心正面吸引住韩遂、等郭汜绕后到位。
　　不过整整两天之后，左灵还是没消息，张济才有些紧张起来，又派人打探，但是不许靠近大散关。
　　又过了一天之后，那支几千人的败兵才逃回陈仓，说是偷袭未遂，折损了一千多人马，参军左灵在翻山绕小路的时候中了埋伏。被散关都尉麾下一名别部司马、名叫张任的，在秦岭险要之处设伏弩射杀了，正面佯攻的兵马也被射死数百人。
　　张济好气又好笑：到底是长安派来的参军，没见过血，没打过去年的散关—阳平关一系列血战，不知道刘备军依险而守的战斗力。
　　幸好，士兵倒是没死太多，这个损失还能接受。而且左灵是自己立了请战书去的，李傕到时候也怪不到他头上。
　　张济在得知左灵殉职的当天，就派人把死讯、战报和死者生前亲笔画押的请战书，一起派信使送去长安。
　　……
　　左灵的死讯一时半会儿也还传不回长安，因为在他死之前两天，李傕就已经收到了郿县县令发回的急报，说五丈原发现刘备军出谷、褒斜栈道疑似彻底修复了。带兵的是法正，兵力应该不超过两三千人。
　　李傕的第一反应，其实跟左灵差不多，他也怕法正趁着秋收季节快速补充军粮，所以对郿县县令的怯懦不主动进攻非常不满。
　　“两三千人就吓住了？为何不击敌于谷口！废物！”李傕愤怒归愤怒，也只好一边准备援军，一边点将奔赴郿县前线，指挥郿县守军先出击。
　　李傕喊来了自己的部将、校尉胡封，吩咐道：“如今长安城内骑兵不多，之前为了郭汜、张济围剿韩马，大多被调走了。其余骑军要仓促集结整备，也要两三日时间，从蓝田、华阴等地抽调。
　　所以，此番我只先派步军为主，由李别带领，去进剿五丈原贼军。你先带数百骑本部精兵，到郿县接替原守将的兵权，主动出击，若是法正的营垒易破，就立刻破之。若是试探攻打之后发现不易破，围困等待李别援军也可——
　　那郿县令实在是废物，就算不肯主攻，也该把法正围死才对，怎能龟缩城池之中待援？那不是给法正时间搜集粮草么！若是法正真筹够了粮草，就怕刘备后续又会添兵。这样一来，就只有等到冬天大雪封了秦岭栈道，才能慢慢饿死法正了，唉，一着不慎，又得劳师围困一个冬天。前几天的漆县马超也是如此！”
　　李傕也是烦躁的很，手下人打仗一个个手脚都不利索，每次要留点扫尾的恶心敌人干不完，太难受了。
　　胡封得令，立刻遵照而去。他因为都是快马斥候，所以一天半夜就赶路了二百四十里，抵达了郿县。清晨出发，后半夜到的，以李傕兵符夺了郿县守将兵权，还睡了两个时辰。
　　交接之前，胡封还拷问了郿县县令，得到了更确切的情报，说法正的部队应该不到两千人。这让胡封越加不满，代表李傕把郿县令痛骂了一顿。
　　九月十七日清晨，胡封火急火燎按照李傕的命令，从郿县守军里挑了五千士兵，饱餐一顿，前往五丈原迎击。三十多里的路程，部队先往南走了十几里，抵达渭水河边，然后登上已经提前筹集好的民船，沿河往上游绕了二十多里，再往南渡过渭河，摆开阵势。
　　五丈原在郿县的西南方，但之所以要往西绕过头、再往回东面进攻，显然是为了防止临阵的时候再渡过武功水。谁让五丈原营地是在一个丁字形的河口呢，进攻一方必须迂回兜个圈子来换取少渡一条河。
　　而正因为胡封的部队在由东向西经过徐晃大营面前的渭水河段时，徐晃都没有主动出击，也没有让弓弩手到岸边以最大射程抛射北岸的船队，这让胡封愈发心中有了成算：
　　连“半渡而击”这样的便宜都不敢出来占，只敢龟缩在大营里，可见法正兵力薄弱，只能持重。
　　直到此时他还不知道徐晃的存在，只是临时看到了五丈原高地脚下的那片营地立了一个“徐”字的旗号。
　　法正和徐晃的营地结构，俨然就像历史上定军山时法正和黄忠的营地。法正在山头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可以靠旗号指挥下面的部队，纵览全局，而且因为五丈原是个台地，边缘是陡峭的悬崖，比定军山还多了一项“可以从悬崖边以连弩火力支援下方战场”的额外好处。
　　而徐晃只要守住了绕上五丈原高地的道路，法正就高枕无忧了，身边几乎不用安排近战兵力，反正敌人要上来得先经过徐晃。
　　有那么好的地利，还冒险跑出营地玩什么“半渡而击”呢。
　　这个位置，历史上能让司马懿在拥有优势兵力的情况下，都相持百余日不敢攻营，显然是有道理的。


第396章 死得跟夏侯渊一个待遇
　　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就轻易渡过渭水、抵达渭南，这让胡封内心对于攻破徐晃大营又多了一些信心。
　　攻坚战就是这样，好比《要塞》游戏里，你要是把城墙城门彻底堵死，那敌人就会掂量掂量，按部就班。但如果你故意把城墙修得九曲十八弯，还留几个口子貌似可以直接冲进去，诱惑敌人上钩，那敌人就会信心暴涨，连攻城武器都不打造，就直接冲上来。
　　而胡封渡河完毕后，仔细观察徐晃的大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虽然有鹿角十重、陷坑数道，但营门终究只是几根木头横竖钉起来的，围墙也不过是堆土夯实的尖桩木墙。
　　农历九月份的天气也没冷到可以在夯土上泼渭河水、冻结成冰墙的程度，所以怎么看工事都是可以轻易冲出缺口来的——说句题外话，取渭水浇在沙土上冻结冰墙，历史上是娄圭在曹操破马超时所想，但那一年是天气不正常，渭南提前气温骤降，所以九月底才有那么冷。
　　胡封这次来，天气很正常，而且农历节气也早了近半个月，所以冻土固墙的招数就没法用了。
　　“哼，徐县令果然还是谎报了敌情，这哪有‘约两千人’的敌兵？有一千人就不错了，真是畏敌如虎。”
　　胡封抵近到三四百步的距离上，仔细观察了一下，如是冷哼嘲讽。他也没算看错，因为法正在五丈原高处的驻军很隐蔽，从下面是看不见的，加上植被丰茂，只能草木皆兵一下。
　　高地也不怕被直接攻击到，所以工事也不用多修，只要在悬崖边上多堆一点滚木礌石就行，不需要围墙不需要木桩。之前五六天的工事修筑力量，全部集中在了河边的低地营区。
　　胡封实打实看到的，也就徐晃那个营，当然不足一千人了。
　　胡封立刻下令：“分兵两营，一营沿靠五丈原一侧填塞陷坑、破坏鹿角，干燥处的鹿角可以丢火把烧毁试探。敌军如果敢阻止破坏，另一营就准备弓弩压制。”
　　郿县军队虽非胡封嫡系，倒也听话，立刻执行了命令。
　　不得不说，胡封这人虽然官位不高，军功也不显著，在如今官职烂大街的长安朝廷里依然只当个校尉。
　　但官场上从来都不是只看官职高低的，还要看一个人跟大领导的关系好坏，看菜下饭。郿县官场这边的军官，也都知道胡封是李傕的心腹，很受信任，经常担任机密事务，所以才丝毫不敢违令。
　　历史上，在樊稠放走韩遂之后，李傕设鸿门宴请樊稠喝酒，然后趁着樊稠半醉时，摔杯为号。就是这个胡封受李傕安排，提前在账后埋伏了刀斧手，突然发难刺杀了勇猛著称的樊稠。
　　能够被大领导委以“摔杯为号”重任的，那都是不一般的心腹。要不是知根知底，谁敢让他在宴会厅里埋伏刀斧手。
　　两营士兵一千多人，分工明确地挖掘填埋、偶尔放火焚烧鹿角，有牌手顶着长盾掩护。
　　对面的徐晃也不甘示弱，以弓弩射击压制，跟胡封的后营对射。不过因为距离比较远，所以徐晃暂时也没法动用诸葛连弩——诸葛弩矢没有尾羽，飞行不稳定，五十步外就毫无杀伤力了。
　　胡封的弓箭手也躲在长盾后跟着回射，双方打得有来有回。
　　高地上的法正，则是眼睁睁看着敌军进入射程，但丝毫不暴露火力，就给对方以“破坏工事很顺利”的错觉。
　　山头的东侧边缘、靠近下方徐晃营地的一面，还立了一面白旗。这个位置的旗号，下面的胡封自西往东攻击是看不见的，但徐晃营地里的人却能看见，就可以根据高处火力观察哨的观察，从容安排应对。
　　法正事先跟徐晃约好了，白旗就是“只以低地营区部署的弓弩射击，不许出击，不暴露高处火力”，黑旗则是“五丈原高地和低地营区的弓弩全力夹击”，最后的红旗则是“允许陷阵营士兵冲出去反击”。
　　胡封见破坏顺利，愈发鼓噪而进，逐渐在营前百步的陷坑区里，尽量靠着南侧，填坑烧鹿角，开凿出一条前进道路，信心暴涨。
　　或许有人会奇怪：胡封挑选的进攻道路，为什么要尽量靠着南侧五丈原、而不是靠着北侧渭水呢？
　　这当然是因为，徐晃之前修营地时，把北面渭水挖开了几个口子，所以有河水流进了这些陷坑。从靠北一侧施工的话，胡封的工程量起码大好几倍，要把渭水河水先修堰口堵住、还要排水、一会儿冲锋的时候还要解决土地泥泞人马下陷到泥淖里等等问题。
　　南侧靠近秦岭，靠近五丈原高地，地很干燥坚实，当然走这儿了。
　　至于山顶上会不会抛下滚木礌石，胡封觉得倒不是很重要，因为低地敌营就在眼前，快速通过危险区就是了。
　　反正营门营墙看起来那么破，顶住几分钟就能杀进去，跟敌人搅作一团，为了那么几分钟大兴土木，也太费事儿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敌军阻击如此孱弱，只剩两道陷坑鹿角了，全军长蛇阵，从开辟出来的狭路中冲过去！只要杀进敌营，与贼军搅做一团，咱就赢定了！”
　　胡封眼看突破在即，高声喝令全军突击。
　　五千名士兵，刚才在填坑过程中，填了七八道障碍，总共也才死了两百来人，还有一些带伤。作为攻坚战，破坏外围工事这样的伤亡数量完全是可以接受的，己方士兵也知道这是难免的，所以士气并未低落，胡封一下令总共，所有人都打了鸡血一样开始排队冲锋。
　　要不是填出来的路太窄，大伙儿更想从一个宽大的正面上全线突击，而不是从一条几十步宽的正面排队杀入。
　　徐晃也一声令下，分出了三百名穿铁札甲、配斩马剑的陷阵营士兵，在即将受到冲击的墙段处列阵。
　　“咱的士兵坚甲利兵、训练有素，远非胡封的郿县兵可比。而且平时还担心铁甲兵久战体力不支。但今天我军是以逸待劳，敌军则是绕路行军，累计走了四十里到这儿的，体力方面我军也能转劣为优，胡封不足惧矣。”
　　徐晃握紧斧柄，心中颇为镇定地暗忖。
　　当然，他的这个扩编版陷阵营，跟高顺的原装陷阵营差距还是有的，主要是在实战经验和心理素质上。毕竟刘备入蜀、闭关数年，步兵精英经历过的战阵，也就是讨伐南中时那点厮杀，其他都是凭空操练。而有些东西尤其是心理素质，只有真正多见血才能练出来。
　　胡封的前军冲到二十步内，跃过倒数第二道壕沟时，营墙瞭望楼上的几十部诸葛弩，终于开始齐射，火力密度，抵得上数百名弩手的抵近攒射。
　　为了防止误伤，所有的诸葛弩没有压低望山射最前排的敌人，而是稍稍延伸火力，射与最前排隔开二十步远的位置。这样就算不是很准，也不会伤到进入肉搏的己方陷阵营士兵。
　　而这种弩与近战精密配合的战术，换个场合换支军队根本没法呈现。
　　因为普通的弓弩火力密度太低，要实现这样的火力投放，至少要在前排排列几百人的弓弩兵，这些人无法近战，一旦要进入近战就得退下来换近战兵顶上去。
　　只有诸葛弩的火力密度，可以在区区几座箭楼上就装下，不占用太宽的正面阵列。
　　胡封的部队瞬间就是气势一窒。最前面十几排的士兵只看到箭雨擦着头顶而过，他们自己却毫发无伤，但背后却传来阵阵恐怖无比的密集惨叫。一时间冲也不是，撤退也不是，只好继续咬紧牙关肉搏。
　　“冲过去！冲破敌阵杀光箭楼上的人就赢了！”所有人都是这个念头，悍不畏死朝着徐晃冲去。
　　他们有些被挤下最后一道陷坑，自相践踏而死，但这时也顾不得了，哪怕用尸体把最后一道陷坑和里面的鹿角填平，也必须上了。
　　冲到尖桩前的夯土坡时，又有不少人被居高临下的陷阵营士兵势大力沉地斩杀，尸体很快把夯土垫高了一层。
　　还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翻越尖桩围墙顶部时遭到重击，直接被插死在尖桩上，如同西方中世纪的木桩刑一般可怖，但也因此把木桩的尖端抹平，变得似乎不再那么致命。
　　可惜，看起来越来越近的胜利，却始终那么遥不可及，似乎对面根本就还有余力没使出来。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随着土坡和尖桩几乎被尸体堆平堆成缓坡，浑身札甲的陷阵兵依然排队屹立在墙头，踩着尸体“埋踵而战”，渐渐连移动都变得困难起来。
　　“埋踵而战”，就是倒下的敌人尸体越堆越高，已经把坚守阵地的士兵的脚踝甚至一部分小腿都埋起来了。
　　胡封在阵后督战，看着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面部表情也扭曲起来：“怎么会？那堵营墙后面最多就几百人？明明我军都冲上去了！
　　再加把劲就克竟全功了呀！现在要是败退就是前功尽弃！好！有希望！杀开一个口子了，就要上箭楼了！把那些恶心的元戎弩手全部杀了！”
　　连番血战搏杀，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他的部队似乎终于在某处局部阵地上反复冲击、斩杀了数十名陷阵兵，撕开了一个口子。他可以看到士兵们从那个口子涌进去，似乎可以把交战正面扩大好多倍。
　　只要过了狭窄地形，士兵的数量优势就发挥出来了，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被装备精良的少量精兵吊打的局面。
　　可惜，就在他以为有转机的时候，徐晃那边却看到了五丈原高处、法正的白旗变成了黑旗。
　　几乎一瞬间，高原上的侧射火力齐发，二十张连弩和五百张普通弩一起开火，还有几百根巨大的滚木和礌石往下不断投掷，另有数百个枝叶和枯草团成的柴草球被点燃后滚下来，形成大火对后续援军的前进形成阻碍。
　　胡封的后军被连番多重打击，根本无法上前支援，硬生生被与已经冲破口子的前军阻断了。
　　已经杀进徐晃营地的前营数百名士兵，断了后援，一时间比人数都比不过徐晃的人，被斩杀数十人、受伤近百之后，其余的全部抱头跪地投降了，缴械被俘者超过了五百人。
　　法正又恰到好处地换上了红旗，山头的滚木礌石柴火球全部停手，徐晃带着人杀出去，把那些被堵在乱石乱木之间的士卒都俘虏了。
　　胡封根本没想到敌人低地营区里只有几百人、顶住了攻势后居然还敢反冲。当时他正在军前督战、试图约束队伍防止溃逃，也防止败逃的士兵们夺船先渡过渭北——
　　船只的使用必须有主将分配，因为船的数量是不够一次性运载几千人的，要往返摆渡多次。要是惊弓之鸟的败兵直接把船开走、顺流而下回郿县，那岂不是剩下的人都被留在渭南了？那简直比吴孟达的“我还没上车”更惨。
　　可惜，就在胡封约束军纪阻止败兵夺船时，背后徐晃带着区区一百名斥候骑兵，冒烟突火杀出。胡封的军队堵在此处，仓促退却不及，只好返身分出兵力跟徐晃厮杀抵敌争取时间。
　　“贼将受死！”徐晃与胡封厮杀十余合，趁着胡封气力渐怯，抡起一斧将其斩杀。
　　“胡……胡校尉战死了！快跑啊！”剩下的郿县驻军全乱了，有些想要夺船北渡渭河，有些没命地往西跑，往陈仓方向跑，还有些被追得急了的就地跪地投降。
　　一时间纷纷乱乱，莫衷一是，人人脑子里都还有些懵逼没转过来：带着五千人攻打不足一千人的营地，怎么就输得那么惨？这也太心理阴影了。
　　幸亏徐晃的机动兵力也实在是少，骑兵只有百人，根本不敢深追，刚才是靠着法正放火的那些柴火球的烟雾，让郿县驻军不知虚实、不知烟后面追出来的骑兵还有多少，才讨巧斩了胡封。
　　所以稍微又抓了三四百俘虏之后，徐晃也非常稳重地退回营地，没有再凭借百骑追杀渡河敌兵。
　　半炷香之后，徐晃回到营地，法正也已经从高地营区来到低地营区，给徐晃接风。
　　“法都尉，这胡封的首级如何处置？今日一战，可算是出了一口去年的恶气！”
　　徐晃把人头往地上一掷，胸中嘘出一口浊气，去年他跟法正都经历了五丈原之败，心中一直很不爽，也没怎么升职。
　　这次要是北伐成功，多打几场顺风仗，肯定能追上甘宁那些人，说不定还能当上杂号将军。


第397章 威逼利诱
　　胡封被斩后一个时辰，随着日头偏西、五丈原营地前的战场，总算是粗略地打扫完了。
　　此前胡封带兵出城，就是清晨卯时，水陆转运赶四十里路来，开战的时候就已经是午时，交战厮杀又打了个把时辰，打扫完战场可不就快天黑了。
　　被攻破的寨墙和被破坏的陷坑、鹿角都还没时间修复，徐晃只是全面清点了战果，攻入营内后投降被抓的俘虏一共有四百多人，后续追击中抓获的俘虏也有五六百，加起来有一千了。
　　敌军伤亡也非常惨重，进攻途中被密集射杀的就达七八百人之多，反而是近战肉搏中的死伤不过两百余人。随后就因为法正的发力而全军崩溃了，在追杀中又死伤一些。
　　最后还有好几百人因为夺船北渡渭水、拥堵自相践踏淹死的。
　　甚至还有攀附船舷想要上船、结果被船上已经先逃的战友怕超载翻船，而剁掉手指头坠河身亡的。
　　只能说渭水边这种夺船避箭、砍战友手指头的战例实在是太多了，让懂历史的兵家都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这条河有诅咒——历史上李傕郭汜追汉献帝的时候发生过这样的例子，后来马超追曹操时也发生过，这一世则轮到了法正割草刷经验。
　　而这一战之所以那么成功，除了将领的指挥、武艺，兵源的质量、装备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法正实在太熟悉当地的地形了。明明是客场作战，却比主场作战的李傕部将更了解地利。
　　偏偏他去年跟刘备在此输了一仗，还让敌人放松了对法正指挥能力和地利利用能力的戒备，从而轻敌冒进了。
　　或许有人会说：参与此战的长安方面军官，至少也都在郿县住过一两年了吧？怎么会不熟五丈原和渭南地形呢？
　　住一两年的本地人确实熟，但能跟从小生活在这儿十五年以上的人比么？这就好比一方是一个大学生到外地上学，另一方却是在那儿活了一辈子，只有大学那几年去外地念了。那肯定是后者更熟。
　　……
　　清点完战果之后，徐晃跟法正商议：“此番来敌，约有五千，我看最后能逃回郿县两千就不错了。这些士卒并不经练，士气军纪也都不行。我问过俘虏了，许多都是从军不满一年的。
　　此战他们败得如此惨，说不定就趁机直接逃回乡里归农了。下一步我军又当作何打算？继续在渭南征收粮草么？不过周边二十里内的渭南乡村，基本上能征的都征收过了，再要多也只能劫掠百姓的过冬口粮了，怕是有损军威。”
　　法正对这个结果还挺满意：“最多只能逃回去两千？那很不错了。我估计，原本郿县的驻军就不足万人。还是看在此地是褒斜道口，军事要害，以防万一才驻扎的。寻常小县可能才数百人到千余人守军。
　　胡封此败，郿县剩下的人肯定不足五千，而我军收编俘虏后略加整顿，抽出两千人作战绝对没问题。更重要的是，听俘虏说，这胡封是深得李傕信任的心腹。
　　而郿县县令、县尉，乃至驻扎县中的几个曲军侯，应该都是本地人，并非西凉军嫡系。胡封意外被我们所杀，他们就完全不担心李傕降罪于他们么？我看，可以试着说降一些人。若是能成功，也胜过我们在乡野之间搜略粮秣、巩固前沿营垒了。”
　　徐晃闻言大惊：“你要冒进占领郿县？这……法都尉，我知道你们家是郿县望族，我没怀疑你的说服力和面子。可第一，你不能亲自涉险去劝说；
　　其次，就算说服成功了，如今……如今距离我军全面北伐，还很久吧，你不可能守住郿县的。此地好歹还是栈道出口，有太白山甚至褒中的增援。就算路难走，也不是全无退路。
　　要是到了郿县，那可是渭水北岸了，要退回来还得连渡渭水、武功水，而且直线距离就有三十里。李傕报复的大军两三天就能到，到时候团团围困郿县，那就是个瓮中之鳖。”
　　法正微微一笑：“我只说试一试，给李傕添更多乱，没说要占领郿县。我有分寸的，就算说服成功，无非也就是许诺郿县官员‘将来北伐成功保持原职’，让他们带着城中府库钱粮、大户来投。
　　咱把城中官府存粮搜刮一空，囤积在这五丈原，或者狡兔三窟分一些到太白山。然后立刻撤出，不会等李傕来围攻的。”
　　法正这个思路，倒是战前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不仅远在成都的李素不可能知道，连南郑的鲁肃都不知道。毕竟谁也不可能提前想到法正能以区区一千多人反杀胡封，也不会想到李傕的扑灭战居然打成了添油战术。
　　但谁让法正这人稍稍有点喜欢冒险，老是出奇计呢——当然了，法正的好奇谋跟魏延那种好奇谋又不一样。
　　魏延是本钱赌得很大、收益也很大的玩法。法正则是付出的筹码很小、赌输了也亏不了多少钱的。
　　毕竟反间计能有多大成本嘛，一封信一点财贿，派出一个会说话的死间就行了。
　　“反正不成功也没多大损失，试试何妨。放心吧，今晚我再想一想，最晚明早会决断的。”法正如是分析道，拍了拍徐晃的肩膀，徐晃这才不再多想。
　　吃过晚饭，徐晃就继续带兵负责加固修复营地、重新砍树找石头，搜集枯草树枝做柴草球。
　　法正果然很勤奋，连夜继续摸排拷问俘虏、打探敌方军情，顺带完善自己的劝降信，并通盘琢磨“如何使用劝降计，才不会暴露明年年初主公的正式全面北伐大计”。
　　这个保密工作不仅涉及到北伐的地点、路线，也涉及到具体开始北伐的日期，两者都要保密，其他都要为这两点服务。
　　隔离审查到深夜亥时，法正还真有不少收获——因为俘虏里面，居然还有两个是胡封麾下的曲军侯一级的军官，充分知道郿县军队的军事机密。
　　首先，法正听说了郿县县令之前是同时给陈仓和长安方向派出告急信使的。去长安的信使带回的就是胡封，而去陈仓的信使带回的则是“张济以与韩遂激战正酣、而且需要配合郭汜绕后夹击韩遂，正在紧要关头，无法增援郿县”。
　　这个情报太重要了，不但让法正知道张济确实来不了，甚至把理由都说了——也只能怪西凉军内部不团结，所以这种“拒不增援友军”的事儿还得把理由说得非常详细，以免被友军猜忌。
　　要是搁刘备军中，求援来不了根本不用解释这么细，大王最后自会有功过定论，哪用得着这么揽功推过。
　　于是，法正不但知道了张济的动向，还顺带知道了郭汜也在很远的地方，他现在只要担心李傕一家。
　　其次，从被俘的曲军侯口中，法正还问到了周边一些地区的军事动态，包括郿县正北方一百五十里的漆县，居然有杨定的一万多人，把一支马腾的军队围困在城中。
　　被围的马腾军主将名叫马超，是个没有战功履历的年轻人，规模在几千人，更具体的情况胡封手下的俘虏也不清楚。
　　“那马超虽然军功不显，年轻识浅，可听说是马腾的长子，定然深受器重。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马腾军要入安定，只能走街亭、华亭翻越陇山。
　　估计是中了敌人的计被断了后路，乱撞一路撞到漆县的吧？那肯定都是全军骑兵了，否则不会有那么高的机动性流窜如此之远的。这样一支部队，也是讨傕、汜的，要是能略施援手，让他们为我军所用就好了……
　　只是怎样联络上他们才好呢？算了，暂时不想了，做好咱自己的事儿。反正明年二月初，大王就要全面北伐了，最坏的情况，马超留在漆县，死守到明年开春，等待我军接应再投降也行。”
　　法正先在心中预留了一些算力，然后先着手劝降郿县官员的事儿。
　　当晚他就结合手头的线索情报，后半夜赶工写了一封半劝降半恐吓的信，然后天还没亮就交给自己身边的一个亲随，又让徐晃派了一小撮骑兵护卫，一共凑了两条小船的人，去郿县送信。
　　那信使也姓法，三十多岁，不过并非本姓，而是家中的奴仆出身，当年给法正的父亲法衍做过书僮，后来留在法正身边当个簿掾。送劝降信这种有可能被杀的危险工作，当然不能亲自去了。
　　派出信使之后，法正又让徐晃派出几个快马斥候，往漆县方向搜索，能了解更多马超的动向那是最好，没有收获也没关系，立刻退回来，安全和保存实力最重要。
　　因为从五丈原去郿县是顺渭水而下，所以摸黑行船也很安全，天亮城门开启的时候，就到了城下。
　　护卫骑兵全部留在城外远处，信使拿着重金贿赂了守门官，还说了可以绑着他直接去见县令。
　　守门官看他这么明目张胆，又有好几个马蹄金锭的门敬钱可拿，也就不怕他玩花样，直接绑上，连人带信笼直接送去县衙。
　　现任郿县县令姓赵，名叫赵毅，右扶风郡本地人，但不是郿县人。
　　信使到了县衙之后，才被松绑，然后他当着赵毅及其亲随卫兵的面，打开信笼取出书信、一些财物，以及一颗包好的人头。
　　“这是胡校尉的首级，赵县令应该不陌生吧？昨天一早您还见过他。多谢赵县令配合诱敌，让他轻敌冒进攻打我家法都尉的五丈原大营，我家法都尉才好全歼其军，斩获首级。等李傕的主力来时，不知赵县令会被如何处置呢？”
　　“什么？你不怕死么？”赵县令看到人头滚出来的那一刻，就直接懵逼了，他完全没料到这种可能性，而且事实证明，胡封那些败逃的散兵游勇确实走得比较慢，估计绝大多数都逃亡了，根本没回郿县，以至于赵县令都还不知道胡封的死讯。
　　幸好他脑子还算清醒，愣了一会儿之后还知道要立刻派斥候出去沿着渭水往上游搜索，看看有没有败兵，再严格拷问回城的人，确认军情。
　　稍稍折腾了一会儿之后，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确认信使说的是真的。
　　郿县的兵都是右扶风本地今年刚抓的壮丁，只有少数军官是西凉人，空降的胡封被杀后，难怪会如此混乱。
　　信使趁机把法正的信拿出来，让赵县令仔细、反复阅读。法正书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胁之以威，末了还虚张声势说北面漆县的马超都已经跟他联络上了，马上有一万武威郡铁骑南下，夹攻郿县，让他自己看着办。
　　还说“如果担心郿县反正后不好守，可弃城搜刮府库南归”。
　　法正安排了一条类似于后世诸葛亮北伐时，每次如果战略目标没实现，就“拔陇西之民数千家，实汉中”的安置方案。
　　只要是粮食多，人口少的大户，统统欢迎移民。所有捐助军资，以汉中王名义保证，北伐成功后三倍利息封还，所有投诚官员，光复后原职留用。
　　而且这种大促目前只针对郿县官员有效，谁让这儿是未来北伐的第一站呢，是粮道要害，又是法正老家。
　　法正信中，话里话外都是“一般外地人我还不告诉他这个优惠活动”。
　　赵县令知道法家在当地的潜在势力，也知道法正没有虚言，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投诚避祸比较好。
　　毕竟给李傕当官也确实不是个滋味，每年加派那么重的捐税，完不成就直接派兵来抢劫，这谁受得了？动不动就是“围掠一方，老弱者尽杀，青壮者充军”。
　　而且法正能秒杀胡封，鬼知道五丈原那儿究竟有多少兵力？自己的“误判敌情、误导友军”之罪，到了李傕那儿说不定真有酷刑。
　　“请尊使回报法都尉，赵某愿弃暗投明，以府库钱粮纳献，不过还请法都尉信守诺言，好生安置城中愿意一共归降的富户。”
　　信使拿到回书之后，一边让徐晃派来的一名军官监督起运府库，一边按法正派他来之前的吩咐，分出几个斥候继续北进，试图把“郿县愿降”的消息带给马超。至于马超具体怎么办，就看他自己的了。这个变量因素刘备阵营也没法控制。


第398章 来去自由
　　农历九月底的漆县小城，刚刚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雪，气温骤降，养伤的马腾军骑兵们苦不堪言，纷纷烤起了火。
　　漆县位于后世的陕西西部、略微偏北，所以气候已经接近宁夏地区了，农历九月底下雪并不奇怪。要是到了更偏北、昼夜温差更大的西域，连“胡天八月即飞雪”的极端天气都能偶尔发生。
　　只能说关中之地的秋天确实比较短，秋收开始后一个多月，就显出入冬趋势了。
　　马超本人也在伤员之列，他被郭汜在背后砍的那一刀的伤口，虽然没有伤到骨头和脏腑，却也不可能在半月之内就彻底痊愈。
　　伤口不深，但是很长，当时失血很多，马超后背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还处在造血恢复期的人总是特别怕冷，马超也只能围着火堆将养。年轻人造血快，只要营养跟得上，再有十来天就能恢复到气血充盈的全盛状态。
　　县衙门口一阵嘎吱嘎吱的踏雪而行轻响传来，不是那种“嚓嚓”地踩厚雪的声音，而是滑唧唧的薄雪，一踩就化、融成薄冰。
　　马超一抬头，原来是这几天负责帮他主持防务的庞德。马超也不起身，窝在火堆旁问：“杨定消停了些么？郭汜都撤走好几天了，都没人监督他，他还每天攻城？
　　唉，郭汜走了，对我们是好事儿，对父亲却未必是好事。不知道那几万贼军，是不是趁着街亭被突破、我军后方空虚，大肆进攻武威。”
　　人的性情是根据成长环境养成的，虚岁十八的马超，还没到后来那么凉薄的状态，也没有当过军阀，没有养出唯我独尊的意识。他本性对于父亲还是挺孝顺的，尤其是父亲肯在他如此年轻时就认可他的军事才能、给他一万多主力骑兵带，这让马超非常感恩。
　　不过，被围在漆县几天之后，冷静下来每天反思，那种感恩也淡薄了一些，马超也渐渐回过味儿来：
　　父亲虽然没有卖他，但也是把冒进前出的任务交给他，心中未必没有“主帅不能轻涉险地，就算只是有一丁点不确定的危险，最好也先让先锋偏师探路踩坑”的想法。
　　但不管怎么说，信任是真的，委以兵权也是真的。马超心中对父亲的孝顺，从出兵前的九一开，渐渐略微淡化到了八二开，有那么一丝松动。
　　庞德完全没注意到马超的内心戏，论年纪他比马超年长五六岁，战场经验也丰富些，董卓之乱的时候就从军了，他对眼下的问题，更多只是从纯军事角度来看。
　　庞德在火堆旁坐下，掸了掸雪，解说道：“杨定昨天开始总算又消停了些，这场雪给了他挺好的借口，我看后续就是围而不打了。
　　不过，毕竟是今冬的初雪，我看了天边彤云渐散，估计明天就要放晴，后天开始化雪。三天之后，杨定会不会继续装模作样攻城，就不知道了。看有没有其他人催逼他吧。
　　另外，昨天开始下雪之后，我趁着杨定撤围了两面，也派出斥候出去更远的地方打探了，或许能得到一些新的敌情。”
　　马超一直静静听着，直到庞德说杨定不但暂停攻城，还借着下雪的借口撤去两面围困，才觉得有些诧异和奇怪：“他不攻城也罢，为何还敢撤围？他不怕我们突围么？”
　　庞德喝了一口火堆上煮着的寡淡浊酒，苦笑道：“突围？突围去哪里？要是我用兵，我也跟杨定一样，甚至围三缺一。
　　当初咱能仓促间突然找到漆县落脚，那是因为两军交战猝然爆发、我军偷袭深入敌后，所以敌后诸县还不知道征西将军已经不是跟李傕郭汜一路的了，他们控制的县城肯开门劳军也就并不奇怪。
　　现在偷袭之机已经结束了，开战半个月，安定郡与右扶风诸县，哪个不知道韩、马的部队是敌军？我们若是放弃了漆县，当归何处？杨定这是巴不得把我军从县城里引出来，然后在即将到来的寒冬里坚壁清野，将我军饿死荒野。
　　或者拖住我军、等我军饥寒交迫疲敝交加，再等李傕集结主力，野战中将我们歼灭。野战可比攻城战好打。”
　　马超听完这些分析，才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是啊，奇夺漆县的案例已经不可能被二次复制了，“马腾是听命于李傕的”这个外交掩护只能用一次。现在杨定当然不怕他想换家，因为根本换不到。
　　而且别说是偷，就算是想强攻某个县城，马超也做不到，因为冬天来临后，对任何阵营的进攻方都是不利的。杨定攻漆县难度会加大，他马超攻其他县当然也会变难。
　　“唉，真不甘心，看来这个冬天是必须要困守在此了。明明杨定撤了围，却不能趁着后面更猛烈的冬雪来之前做点什么。下次再有大雪，基本上就走不了了。”马超最后失望地如此发现。
　　两人沉闷地喝着煮酒，吃着士兵们从粮仓里抓来的烤仓鼠，补充难得的蛋白质，气氛一度低落。
　　汉末的人也知道吃老鼠是不干净的，但被围困的县城没有肉食来源。而粮仓里抓来的鼠类相对干净一些，宰杀时放血放干净腌渍净化一下，再明火烤透，对于军旅之人来说已经是可以接受的了，普通士兵想吃还没有呢。
　　一顿晚饭刚吃得差不多，天色也快黑了（不干活不打仗的状态下，一天两顿，所以晚饭是在下午天黑前吃的），庞德派出去的斥候陆陆续续回来了，甚至还有一些不速之客。
　　一名斥候军官来到县衙，当着马超的面，跟庞德汇报了打探的情况，马超在一旁听了，也是霍然一惊：
　　“汉中王麾下的法正，居然攻下郿县了？这是汉中王大军配合咱一起发动北伐了么？这下李傕郭汜可是完了！天助我也！
　　天救大汉啊，汉中王大军养精蓄锐数年，定然兵强马壮。我们此前都没听说他出兵，也没见杨定的人马有任何异动。
　　现在居然出兵的消息是和攻破郿县的消息同时传来，可见其军势之锐，定然是犹如雷霆。我看郿县也算要害之地，就算没有万人驻守，七八千总是有的。七八千人守卫的城池，能梁三日内攻下，简直难以想象。”
　　马超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跟庞德分析，已经把刘备的大军脑补得异常强大。
　　斥候等他们商量完了，才继续禀报：“少将军，法正来使说，若是我军需要救援，那就自行突围南下，去五丈原与他们会合。”
　　马超一愣：“让我军放弃漆县，南下郿县与他们会合？既然他们已经开始北伐，何必放弃到手的地盘呢？只要他们打到安定，我军自会策应王师。”
　　马超心中担心的，还是会不会被刘备趁机吞并了他的兵马。他手上不管怎么说，好歹还有五千多人的精锐武威骑兵，哪能白给。
　　没名没分的，既不封官许愿也不说明如何配合，终究心中不安。
　　斥候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只好请马超带法正的人来面谈。
　　面谈也没什么额外收获，法正方面的说法，无非是刘备北伐以长安为目标，长安一旦拿下，安定郡诸县不战自平，刘备不需要维持沿泾河进攻长安的道路，只要集中于沿渭水进攻长安的道路即可。
　　这也算个理由，毕竟泾河流域对于蜀地入陕的军队而言太远了，也没法运输，完全是浪费。泾河只对从甘、宁入陕的军阀有价值。
　　马超最后问了一个不甘心的问题，也就是去了刘备那儿之后，将来北伐成功，可以在朝廷留任什么官职。但信使也没给出明确答复，只说汉中王不在军中，先锋法正无权许诺封官，但可以确保马超的本部兵马被留用，不会拆散部曲。
　　马超思之再三，他考虑到自己目前的情况，虽然还没危险到非投靠刘备不可的程度，但随着冬天下雪，现在不做决断的话，后续可能就走不了了。
　　一旦南边的秦岭也被大雪封山，马超都怀疑刘备的北伐军粮如何运到前线，这次的北伐会不会雷声大雨点小、捞一票就因为军粮不足暂时退却……总之是疑点重重。
　　罢了，还是先落袋为安吧。
　　既然决定了，马超也不忘说漂亮话：“我父本就是大汉忠义，见李傕郭汜欺君罔上，奋而兴兵勤王，与汉中王本为盟友，如今投效倒也没什么。给我军一夜收拾粮草，明晨突围，一日可抵郿县。贵使暂且歇息一夜，明日与我军同返回。”
　　然后就把法正派来的人送下去好生招待。
　　漆县的粮草其实还不少，至少够吃到开春，但马超既然是突围，就没法带走了，不过他倒也没搞破坏，就是让每个士兵在马背上驮一口粮袋，够本人吃半个月的分量，就赶路了。
　　九月二十一日清晨出城，出城的过程中也遭到了反应迟缓的杨定一定的拦截，但是被马超轻易杀穿。
　　杨定还不知道南边的郿县沦陷了，也不想一开始就坚决阻击，怕把马超逼回城去。所以只是象征性迟滞一下，然后就选择了“拦腰、击尾、不堵头”的战术，把马超赶出城后，顺势先抢回了漆县，等肃清了城内，才继续分兵咬着马超的尾巴追。
　　收复漆县的同时，杨定还不忘给长安的李傕去了一封战报表功，描述了他的军队“如何殊死苦战、先登猛攻，攻破漆县，马超因抵挡不住，弃城败逃，仅余少量残敌突围，已成无根流寇。”
　　杨定这般揽功推过出工不出力，马超倒是安生抵达了郿县，但刚到就傻了眼。
　　郿县县令在法正的要求下，一车车的把府库军粮往城南渭河码头上的船里装。渭河上船只来往不绝，都是往西边三十里外的五丈原运去。
　　郿县这副样子，俨然是刚拿下就要搬空放弃的姿态。
　　马超一脸懵逼：不是说好了要乘胜追击的么？我到底投奔了个什么人？
　　但是，他已经回不去了。
　　法正派了徐晃暂时在郿县坐镇，遇到马超到来，跟他客气了一番，然后说明情况：“李傕援军数万，从长安而来，明晨就会抵达郿县。法都尉觉得郿县不够险要，我军先锋无法守住，马校尉要是觉得可以守，我军也乐见其成。”


第399章 “黄色计划泄密”
　　马超最后当然还是决定跟着跑。
　　毕竟郿县的官仓已经在短短两天之内被疯狂地紧急搬空了，马超就算留下，想固守郿县，这个冬天吃什么？相比于有官仓存粮的漆县，郿县这儿的城防倒是坚固些，补给却严重恶化。
　　当然了，马超乃至其父马腾，如今还不算“王师”，流寇习气未改，劫掠百姓的事儿也是做的。真狠起来也能民口夺食、把百姓的粮抢了赶出城去，但那样将来肯定别想再跟着刘备混了。
　　马家人的害民下限，终究没有李傕郭汜和韩遂那么狠。马腾的履历是“从贼四年，诏安两年，再之前是官军”，而韩遂是“十年老贼”，人品上多多少少还是可以五十步笑百步一下。
　　而马超本人么，可以说人之初性尚善，因为年轻还没机会害民，也就没那么硬心肠。
　　人性都是随着岁月慢慢变化的。
　　下定了跑的决心，但想跑成功依然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郿县城里要运走的粮食和跟着一起撤的有钱大户比较多，很拥堵，虽然两天时间应该走得完，但万一被李傕的人咬住尾巴损失肯定会非常巨大。
　　所以马超刚到之后，法正就先考验让他纳个投名状，去骚扰迟滞李傕从长安派来的大军的追击速度，能迟滞一个白天甚至半天都好，主要是防止李傕得到消息后派出小股部队急行突前堵截。
　　作为交换，法正亲口对马超许诺，说只要断后工作做得好，此次五丈原之战的军功，可以让马超列为第三。刘备会答应他留用本部全部人马，不被改编掺沙子，将来还能得到装备粮饷补充，还能给予马超校尉官职。
　　十八岁就当校尉，显然是看在带资进组的份上了，人家自己有几千骑兵。马超在马腾手下时，想表一些值钱的官职也是做不到的。
　　马超手上的五千多人骑兵，跟李傕的几万人打硬仗肯定是不行的。
　　但李傕的骑兵都调走了，在西线用兵，长安来的几万人里骑兵不足，要是有小股部队脱离主力冒进，还是有可能被马超吃掉。
　　看在损失不会很大的份上，马超还是先捏着鼻子干了，暂时纳个投名状再说。
　　双方如此小规模试探接触了一天，马超也伤亡损失了三四百人，总算是全军安稳撤到了五丈原附近，也保护了先撤的辎重部队。
　　再算上之前漆县突围时的些许损失，最后马超实打实只有五千人武威郡骑兵生还。
　　……
　　为了容纳更多来投的人，法正这几天坐镇五丈原也没闲着，让士兵们扩大了营地，在武功水东岸、秦岭谷口的马冢山上，也修了一个营地。
　　这样两营夹河呼应，也好彻底堵死武功水谷口，确保敌军怎么都不可能迂回到谷口放火烧栈道，连小股游泳潜入的放火敢死队都进不来。
　　马冢山这个地名不如五丈原那么出名，但也还算险要。后世成书于南北朝的《水经注》就有写：“渭水又东径马冢北，诸葛亮与步骘书曰：马冢在武功东，有高势，攻之不便，是以留耳。”
　　可见这个马冢山就是跟五丈原隔河对峙，历史上五丈原之战时，是被司马懿给抢先占了的营地，诸葛亮觉得攻打不便，容易损失，就留着了。
　　而且马冢山相比五丈原有一个地形劣势，那就是北侧的山坡距离渭河太远了，所以无法做到“一侧靠山、两侧临河”，只能是“一侧靠山，一侧临河”。敌军可以从容沿着渭南，从北往南进攻。马冢山营寨要防守的方向也就多了一倍。
　　当然了，此刻法正夹武功水修营，还有一定的危险性，那就是万一河东的营地被攻破了，士兵会被赶下河。所以法正还临时在武功水上修了一座简易的木桥，没有桩子那种，沟通五丈原和马冢山。
　　反正武功水从秦岭流出时，窄的地方宽不过十几丈，只要找些秦岭大树，用三段巨木成拱的结构，就能轻易造桥——说人话，就是只要找到足够大的树，确保桥的长度比三棵树的长度短，拱就能搭起来。
　　马超的人在马冢山营地暂时安顿下来之后，他才有空气咻咻地找法正理论。
　　他带着几十个亲兵，上了五丈原，直入法正的中军大帐，问他讨个说法。
　　“法都尉，我军身为勤王友军，慕义来投，你竟坑害我军，方至即撤，还害我军殿后、多死伤了数百人，岂非欺人太甚！”
　　“马将军稍坐，听法某徐徐解释。”法正给了个守势，让马超先坐下。马超现在还不是任何将军，但既然要安抚，称呼上就多给点面子。
　　其实，之所以要对马超隐瞒，以及为什么要连马超一起骗，法正都是早就想好了的——那就是要一切以隐瞒刘备军正式北伐的时间与路线为第一要旨。
　　如果法正一开始就不管马超，甚至直接让马超在漆县守一个冬天，马超都未必会城破被杀。
　　退一万步讲，就算马超城破被杀了，也不关法正鸟事，马超手上有五六千骑兵，守城都能守到士卒多半死伤、无法再守，那起码能给攻城的李傕军制造上万伤亡。对刘备军而言，看着另外两家诸侯互相消耗，有何不美？
　　如果马超在漆县活过了这个冬天，来年刘备主力北伐，到时候解围漆县，救出马超，马超照样得感恩戴德。
　　但法正既然联络了马超，就得做戏做到底，首先就不能再任由马超留在漆县——因为一旦刘备军流露出“可以让友军再固守一个冬天，我们还能救出他”的姿态的话，很有可能落到贾诩那种精明人耳中，就能估摸出“刘备军的全面总攻时间可能是明年开春”这个情报。
　　只有摆出“把马超救回后方”的姿态，敌人才会误判“看来敌军总攻还遥远得很，遥远到如果把马超留在漆县他就死定了，马超把粮食吃光了援军都来不了”。
　　让马超南撤，是为了在总攻时间上再撒一个烟雾弹。
　　那么，为什么不困守郿县呢？为什么非要把郿县的粮食都运走呢？这就是为了把“邸阁战术”演得更逼真了。
　　马超不理解什么叫“邸阁战术”，法正就要给他解释。
　　当然了，前面已经说过“邸阁战术”就是一套骗人用的B方案，法正这是直到此刻，还要连马超一起骗：
　　“马将军，你可知，汉中王的兵马，如今是足够北伐的，所欠缺的只是蜀道艰难，运粮实在不易。要是今日能在郿县或者陈仓、给我军屯粮五十万石以上，汉中王即刻就能起精兵十余万、北伐长安！
　　而去年我军在五丈原战败、此后又被董越、樊稠、贾诩杀入武都、阳平关，对汉中陈仓道沿途破坏极为严重。我军当时为了坚壁清野，几乎损失了武都全郡和汉中半郡一年的粮食收成，运粮道路也被进一步破坏。
　　所以，如果指望我军自己运粮，那就起码再修路积粮一年以上，才能北伐了。正是在这样的困难下，右将军建议大王采取‘邸阁战术’，也就是利用褒斜道口的天险，以少量兵力就能固守营寨、得到前进出口，然后在此大设邸阁，寻太白山中空地广积存粮，存够了粮食的那一刻再全面北伐。
　　与此同时，每年秋收我们也会以少量兵力出栈道，剽掠郿县等地，把关中在谷口周边地区的粮食抢了，在险要邸阁囤积。因为在郿县抢一石粮，比汉中三石粮还值钱，能极大加快北伐的准备速度。
　　这也是这次我为什么要在攻下故乡郿县之后再放弃。因为我要把大量的粮食存下来作为来年的军粮。要是占据城池的话，就要留太多人守卫，这些守兵每天都要吃粮，几个月下来就把抢的粮食又吃回去的，攒不起来。
　　要攒粮，就得确保北线驻军最小化，只守最险要的地方。这次郿县守军投降汉中王的，加起来有四千多人，还有城中官吏与数十大户、累计两千余人百姓。
　　但我们不会把这六千军民留在五丈原大营的，最多留下几百人，其他都要运回后方，到褒中县、南郑县安置过冬。道理还是那句话：吃褒中一粒粮，就是为五丈原省三粒粮。既然运粮不易，我们就把吃粮的人运回去，非战时不许吃北方的粮。”
　　一个人一整个冬天，三四个月，要吃五到十石粮食，还有其他蔬菜野菜食盐配给。空手徒步走回栈道南端，确实比把这些物资运到北方省很多。
　　马超一开始还有些愤怒，但后来越听越懵逼，因为他数学不太好，根本不会算军粮账目，以至于听着听着都不知道法正的数字对不对。
　　但他脑中坚信一个念头：这个方案的账目做得这么细、连“通过邸阁战术每月能结余多少北运粮食、每季收获季出谷劫粮又能结余多少”都算得明明白白，算好了“再攒多久就能发力收复长安”。
　　那么，这个方案肯定不会是假的！
　　这世上哪有假方案能做那么细致？别的军阀家的真方案都没那么细好吧！都还停留在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的状态呢。
　　别家不敢说，至少马超知道他爹出兵从来不做那么细的后勤方案的，都是粮食够出兵的最初半个月吃，差不多就行了。然后一边打仗一边到敌占区抢劫，如果发现抢劫效率不如预期，那就风紧扯呼，反正都是骑兵，直接撤退。
　　这次是因为街亭、华亭要害被敌军断了后路撤不了，否则绝对不会出现后勤意外的。
　　“原来如此……罢了，既是这样，超好歹也能给将士们一个解释，否则，只怕军心不能服众啊。”马超听完之后，因为数学不好，暂时气也消了大半。
　　法正乘胜追击：“马将军，既然我都跟你说了‘邸阁屯粮战术’，想必你也猜得到。贵军再次拒战数日之后、只要击破了眼前这股李傕的追兵，让他们知难而退，不想再白白送死强攻坚营。
　　然后，我就会安排贵军大部分人马走栈道南撤，到褒中就食，马将军不会反对吧？”
　　马超一惊：“我也要南撤？”
　　法正：“当然，不是说过了么，北边的兵，确保能守住五丈原大营，确保屯粮和栈道安全即可，别让敌军烧粮烧栈道。多出来也是浪费粮食，后续又暂时不需要大规模骑兵野战了——放心，汉中王优待来投。
　　你们的部队，兵器甲胄可以留在太白山营地，反正明年还要来的，栈道难行，扛回去下次再扛来也是浪费体力，放心，我会登记造册，来年还归你的人用。如果不信，我军还可发放远比兵器价值昂贵的财物，作为赏赐质押。
　　马匹你们可以牵走大部分，因为太白山这边那点山坡草地也养不活多少马，这毕竟是要吃料的活物。”
　　马超很痛苦，有种被暂时缴械的错觉，但法正说得又很有道理，栈道的运能不能浪费，无用功要少做，目前北伐最大的困难就是运输。
　　而法正这么安排，显然也是为了安全。马超刚刚投降，把铁甲和重兵器封存在太白山，轻装难行，也免得到了汉中盆地后鲁肃不好控制。
　　马超思前想后，还是答应了，并且表示等李傕稍退，就如此安排。
　　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士兵的钢刀、长枪也就价值几百钱，盔甲会贵一些，还有就是用钢铁比较多的重兵器，这些就不好说了，从千钱到万钱的都有。
　　法正很大方，开了个票，许诺交出武器盔甲的士兵，每人可以领两匹五尺宽幅的蜀锦作为投诚的安家费，绝对比兵器价值高出数倍。（毕竟都是骑兵，身价比较贵）
　　可惜的是，马超营中那些跟着他一路突围过来的士兵，却不是人人这么团结的。
　　有些士兵或是跟李傕郭汜的凉州军主力系出同乡，或是有别的考虑觉得故土难离。在他们眼中去长安还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入蜀就离故乡太远了，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还乡。
　　在马超大致流露出一些后续的撤军风声后，就有几个军官，和几十个士兵，脱队偷偷去郿县投奔李傕军了。
　　级别最高的是一个曲军侯，甚至还带去了“汉中王准备以邸阁战术屯粮、确保北伐后勤”的军事情报。
　　李傕得到情报后大喜，重赏了投降军官，直接把他从曲军侯提拔为别部司马，升了一级，还把这份情报的来龙去脉、怎么得到的，全部了解了一遍，让人到时候送给贾诩再参详一下。
　　“刘备帐下果然能人众多啊，出兵之前的军需账目计划能做得这么周祥，真是叹为观止。”李傕脑补着“邸阁计划”的思路，总觉得涉及了自己的数学盲区。
　　“不行，不管这次是否攻下五丈原，未来都要继续加强郿县这边的防御，要从张济那儿分一半兵过来守郿县。”


第400章 人生就是这样大落大起大落大落
　　正因为李傕相信了法正不小心泄密出去的“黄色计划”，这就导致他比原先更加急切地想要彻底攻下五丈原大营、再一把火把益州军刚修复不久的栈道重新放火烧了。
　　“刘备想要以在前沿险要广设邸阁屯粮，并辅之以每年秋收的时候因粮渭南补充军需确保北伐，那么最简单的反制手段，就是直接把栈道烧了，把目前造好的邸阁也烧了，就能拖住好几年。”
　　这是很正常也很朴素的想法，稍微一个智力值及格的将领都想得到。
　　所以，这套李素当初遥授、法正具体随机应变执行的计谋，虽然从长远来看，对刘备的北伐大计是大有好处的。（马超来求援是意外情况，不在李素当初遥授的机宜当中）
　　但对法正眼前的压力，却也因此陡然上升，它进一步刺激了敌人将其“扼杀于萌芽之中”的决心。
　　加上四天前胡封是直接在攻营撤退时被徐晃突袭斩杀，后续的郿县驻军也都溃散了，几乎没有人再回去给李傕卖命，这就导致李傕对于胡封的死法和败法知之甚少。
　　李傕还以为“胡封之所以如此惨败，说不定是因为法家是郿县望族，用计策和人脉收买了郿县本地人造反或者出兵不出力，胡封这才兵败身亡”。
　　所以他一定要亲自指挥猛攻一下五丈原，试试守军的斤两。
　　只不过考虑到胡封的下场，李傕自知身份贵重，所以他这个指挥不会先身士卒，而是选择了在渭水北岸附近、坐镇船中遥督，让部队和一线指挥军官到渭南交战。
　　从这个安排中，也可以看出李傕不愧是“剽狡过人”之辈，在人身安全方面已经稳到一定境界了。他觉得坐在有严密的木板舱遮蔽的战船里，比留在北岸更安全。
　　毕竟对面还有马超的五千骑兵呢，比李傕的骑兵数量还多。要是攻营不顺利、主力都南渡到南岸了，被马超找个浅水的空档突围迂回到北岸，实施“斩首行动”，岂不糟糕？
　　提前坐在装甲船里，就没有“夺船避箭”的风险了。渭河上下百里内的船基本上都被搜缴干净了，马超就算以突击部队到了北岸，也拿河中的战船毫无办法。
　　……
　　李傕军修整准备了两天，扎营稳固后，于九月二十四这天，稳扎稳打南渡渭河，从东西两个方向上，同时发起了进攻。
　　东路由杨定督战，在武功水以东，仰攻马冢山的马超营地。
　　西路由李傕自己督战，在武功水以西，攻打五丈原法正营地。
　　防守一方，为了帮助马超，也为了显示诚意，法正也下了点血本，拨出了十部诸葛弩给马超军，让他在营寨山体险要之处立阵、设置箭楼，营造出略微突前的火力支撑点。
　　战役开始后，东路杨定的进攻果然乏善可陈，他在漆县的时候就跟马超打了十几天的攻城战了，因为不占地利丝毫讨不到好处。
　　马冢山大营的地形，虽然没有守城那么大的优势，但也比较险要了。加上马超活下来的士兵都是去芜存菁的精锐，武艺和心理素质都很不错。杨定几乎要付出四倍的伤亡交换比，才能略有进取。
　　稍稍破坏了外层的鹿角陷坑、在第一道简易尖桩木墙处搏战厮杀一番后，杨定就已经付出了千余人的伤亡。关键是后续的层层设防看得人头皮发麻，杨定稍微会算点数就知道自己的部队靠换命是换不完马超的五千人的，只好暂时转入包围。
　　西边李傕自己督战的部队，士气和战斗意志都比杨定高不少，毕竟双方此前没有交过手，也就不存在害怕，更不会去计算交换损失比。
　　李傕也比当初惨死的胡封更有智商，仗着人多先从渭河岸边筑堰堵住河水，然后征发郿县百姓担土填壕，这样就为后续的进攻扩大了正面。
　　不至于像胡封攻营的时候那样，只能沿着南侧五丈原峭壁的狭窄甬道冲锋、被悬崖上的火力覆盖。
　　法正在高原上眺望下面局势，就知道李傕不愧是自己打出来的地盘，军略比胡封强多了，这个对手很难缠。
　　“遭了，这样一来，虽然敌军冲锋时依然不免泥泞和陷坑，但可以同时冲锋的面宽阔了数倍，而且离开悬崖五十步以上，就超出高地上伏弩的射程了。”法正心中暗忖，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法正也不含糊，立刻吩咐部队机动起来，车推肩扛，把高地上的二十部诸葛弩都转移了，挪到下面徐晃营墙正面的哨楼上，把营墙正面的火力增加到四十部连弩。
　　至于其他的准备，法正也没办法了，那些提前几天堆在悬崖边的滚木、礌石、柴草球，估计是用不上了。营墙的高度落差太小，丢这些东西时的重力势能，跟从悬崖上往下丢根本不能比。
　　法正最后只能派人关照徐晃一句：所有的连弩都要配好马匹和车辆在附近待命，以便营墙快被突破时，提前有序撤退，以免重要装备和物资被敌军大批缴获。
　　另外，五丈原以北的前营中，也不要存放额外物资，而是堆上柴草，以确保前营失守后退却时可以立刻放火。
　　如前所述，徐晃在五丈原以下的平地营区，其实可以分成两片，呈倒L字形分布。
　　那一横的营区北靠渭河，南靠五丈原。因为五丈原到渭河之间距离相对较宽，所以李傕贴着渭河进攻的话就超出高地火力覆盖射程了，这时候北线那一横就有可能被攻破。
　　而那一竖的营区东靠武功水、西靠五丈原，五丈原与武功水之间的狭谷就窄得多，最宽的地方也不到五十步，所以不管李傕将来怎么绕，都是不可能绕出高地火力射程的，往下丢石头丢木头也都能砸到人。
　　法正这是已经做好了放弃那一横的营区的心理准备了。
　　之前不能放弃，是为了阻止敌军轻松南渡渭河、防止敌军阻击法正的搜粮队伍。因为一旦北面临渭营区没了，法正的人就再也不能灵活出击、抢夺渭南乡村还没收完的麦子、百姓还在晒干的粮食，更无法进取郿县。
　　但现在，“秋收抢粮”的行动已经结束了，北营放弃也就放弃了。
　　闲言休絮，李傕勒逼郿县百姓冒矢填沟，施工了半天之后，终于把渭水灌进来的口子都堵死了，鹿角陷坑也破坏大半，整个过程虽然付出了数百人死亡、近千人负伤的代价，却也把徐晃的外围工事破坏得七七八八。
　　美中不足的是地面依然很泥泞，毕竟填坑时并没有彻底把水排出去，所以士兵要在这样的路段上冲锋，依然会一脚深一脚浅，运气不好的还会陷进去，被后面的人践踏而死。
　　但李傕已经顾不得了，他看填坑作业差不多完成了，就下令分出前军一个大约五千人的梯队，从两三百步宽的正面上发动全面冲锋。
　　徐晃这次也没有再吝惜火力，可以看出徐晃的内心也已经被恐惧和严峻所笼罩，没有了“放近了再开火”的沉着，只要敌人刚进入射程就全力开火，试图吓退敌军。
　　密集的惨叫在冲锋的李傕军阵中爆发开来，好多士兵只是因为密集的箭雨下意识害怕，想要猫着腰冲锋，却因为地面的泥泞失足滑倒。
　　但后面的战友根本不敢停歇，也不想在箭雨火力下暴露更久，所以丝毫不停留地前冲，把一个个倒地者踩进淤泥里，连惨叫都无法发出，一张嘴就是大口大口的淤泥往里灌，最后活活踩死溺死泥坑。
　　不过，这种死法却足够安静和诡异，因为没什么声响动静，没亲眼看见的人也就不会注意到，只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像没有大脑的麻木战争机器一样往前冲。
　　徐晃在督战的箭楼上哨望，他反而能掌握全局信息，看到李傕军至少两百多人被踩溺死在淤泥里、给后面的人填出了一条坚实的、下陷问题稍稍缓解的道路，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李傕这是玩命的攻势。
　　“顶住！全部顶住！诸葛连弩不要停手，全部弩矢射出去！陷阵营三列！半炷香一替！”
　　徐晃急切地大吼，让步兵们严阵以待，他知道此战之后，打扫战场的机会多半不在己方手上了，而且留在前营的弩箭仓促间也不一定来得及运回后营，还不如就地射完。
　　陷阵营士兵在肉搏中无不以一当五以上，个别武艺高强的甚至以一当十，毕竟都是铁甲兵。可随着营墙前的尸首堆成了摞，而且法正的火力支援支援不到，大约两炷香的反复搏杀之后，徐晃就渐渐撑不住了。
　　所有的诸葛弩被运走，步兵们的压力就更大了。徐晃下达了总撤退的命令后，因为被缠住的士兵无法脱身，有好几十个铁甲兵在最后断后的过程中被蜂拥斩杀。稍稍脱离了与敌军接触的其余断后士兵们，全靠及时在营中放火，用柴草形成了一堵密集的火墙，才阻断了后续追兵。
　　撤到后营之后，徐晃清点数量，光是铁甲就遗落了一百多副，都是战死的士兵们身上来不及扒下来的——而上次胡封的攻营战，因为徐晃是胜利的一方，可以打扫战场，所以铁甲还能回收给新投降的士兵穿。
　　李傕看到前营被攻破的那一刻，也露出了狞笑，在战船上以旗鼓号令，全军继续进攻。
　　李傕军稍稍扑灭火焰后，就继续士气高涨地往徐晃的南营猛攻，但这一次，他们再次遭到了当初胡封的待遇——五丈原高坡上滚木礌石柴草球齐下，烧砸得攻营部队怀疑人生。
　　刚刚因为惨胜而积累起来的那点士气，很快败得精光，李傕军士兵们抱头鼠窜，哀嚎着“又种法正奸计了”，带着浑身火苗往后奔逃退散。后排还有些士兵不明情况往前挤，结果形成了混乱的自相践踏。
　　徐晃也把刚刚部署好的连弩全部开火，践踏攒射烧砸，一套火力输出起码带走千余人。
　　李傕在船上也看得头皮发麻、心情大起大落，鸣金允许士兵们退回刚拿下的徐晃前营，就地转入防御相持。
　　“五丈原与武功水之间，真是天狱险地，这么狭小一片地方，强攻了有什么用呢？要不还是等等吧，反正现在也把法正堵在谷口里，他也冲不出来祸害关中了。等文和回来，或者阿多击溃韩遂主力，再群策群力从长计议。”
　　李傕看着这变态的地形，也想见好就收，斩断敌军继续骚扰的可能性后，就另做打算。


第401章 贾文和占北原渭桥，法孝直用木牛流马
　　“将军……这些是今日因为怯战逃亡被抓到、斩首号令军法的士卒首级数量统计，以及法曹的相关文书，请……请将军过目！”
　　距离与法正的初战，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时间临近九月底，长安来的讨伐军也渐渐疲惫懈怠。
　　李傕躺在中军大帐的行军榻上，没精打采地一挥手，示意那名来通报的心腹军吏把文书搁在矮几上，然后退下。
　　过了好一会儿，李傕才打起精神，随手翻看了一下面前的文书。
　　又是一天的攻营战结束了，当天的士卒伤亡虽然不足千人，西凉系将领虽然也不是太在乎伤亡数字的人，但已经三四天了，每天这么来，还是很搞心态的。
　　这不，今天因为怯战而临阵逃亡还被抓到现行的士兵，已经超过了一百人，而三天前这个数字才二十几个，昨天也才六十七个。这个数字是军心士气的晴雨表，不得不慎。
　　“才这么几天打下来，损失已经超过五千，还没算逃亡的和轻伤的。可惜了，这次又让郭阿多和张济立了功，咱却连个法正都没杀了。怕是再想把郭阿多压在后将军的位置上，是压不住了。等文和回来，静观其变吧。”
　　自从第一天攻营战之后，李傕就同时派出信使，去张绣那儿召回贾诩。算算日子，四天的快马奔驰，哪怕贾诩已经到了武威，信也该送到了。
　　但李傕也了解贾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贾诩完全有可能因为跟前线马腾的战事紧迫，而暂时不肯回来。最多拖上半个月都是有的。
　　再多倒是不太可能，因为现在已经九月底，再过半个月就是十月中旬，西凉地区会寒冷到根本不适宜军事行动。到时候张绣只能是打到哪里算哪里，不会再冒进，贾诩也就没了躲懒的借口。
　　……
　　此后，两军在五丈原又相持了六七天，直到十月初六这天，李傕先后接到两个重要的消息。
　　“报车骑将军！右将军在临渭县大破韩遂军主力。”一名斥候冒着寒风入营禀报。
　　李傕精神一振，心情复杂：“哦？详细报来！”
　　斥候仔细描述了一遍战报，果然如当初贾诩的设计差不多：张济在陈仓正面黏住韩遂，郭汜从街亭穿越陇山绕后，把韩遂堵在了陇山渭水河谷中。
　　韩遂倒还算警觉，在郭汜迂回到位之前，就提前得到了探马急报。后方郭汜绕后沿途的略阳县守将是韩遂心腹，还死命抵抗了一番，试图迟滞郭汜，给韩遂报急的斥候也是从略阳县派出的。
　　所以韩遂在收到警告的当时，立刻就决定退兵回到天水冀县。然而陈仓城里的张济也不是好惹的，他提前知道郭汜要绕后，所以看到韩遂拔营就知道是郭汜到位了，所以张济也打开陈仓西门派兵追杀。
　　一路掩杀韩遂军两三千人，还有更多的士兵死于自相践踏，或者是逃慢了被俘。
　　另一头，韩遂好不容易逃到临渭县，已经是人困马乏，结果遇到郭汜也远道而来，还不得不奋力死战突围，结果又是元气大伤。
　　不过好在韩遂命不该绝，到底是十年反贼经验的积年老贼，最终被他成功带着嫡系主力奋死杀出包围逃回了冀县。而他的大部分兵马，则是溃散逃入陇山山区，或翻山回天水，或被抓住俘虏。
　　经此一战，郭汜成功收复了天水郡相当一部分地区。在冀县被包围后，周边缺兵少将的韩遂军小县纷纷投降。
　　成纪、略阳、清水、上邽、临渭，都被郭汜先后拿下。
　　最后还往南渡过渭水源头，抵达祁山，拿下了祁山口的西县和木门道口，算是一招闲棋，顺手堵死了益州军从武都郡进攻天水郡的道路，为长安朝廷未来的防御北伐多堵了一个漏洞。
　　西县嘛，就是后来诸葛亮空城计的那个西县。而木门道是历史上射杀张郃的所在，在祁山漾水河谷的源头。这俩地方都是从武都北出祁山的要害位置。
　　韩遂在冀县以东的地盘，整个十月份期间陆续全部丢了。郭汜后来也为此大为夸耀军功，进一步生出了傲慢之心，有时候喝大了酒，就开始拿“平马韩之战中，我郭阿多亲冒矢石，连破二贼，夺地两郡。那李稚然号称车骑，连个五丈原马超残部都没打下来”说事儿。
　　幸好身边人劝他收敛，清醒的时候倒是没说，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更高的高位的野心，却是已经种下了。以郭汜的刚猛直来直去，李傕想不看出来都难——这也不奇怪，因为原本的历史上，李郭二人内部分赃不匀、权力分配不当的矛盾，就是在征马韩之后爆发的。
　　征马韩之前，长安只有三公和李傕开府，郭汜是没有资格开府的，也就没有自己的一套完整领导班子。征马韩之后赏此大功，汉献帝才允许长安存在“六府”，多了两个。
　　既然都开府了，就算郭汜自己不想，他下面的人也会想要缆更多权的。
　　谁不希望自己供职的幕府，有更好的福利、更多的管事贪污的权限。
　　……
　　所以，此时此刻，李傕听到了郭汜的成功后，心情也是非常复杂的，一方面他知道要阻止郭汜开府已经不可能了，理由不充分根本压不住。另一方面，他也在期待郭汜心眼少，能够以送财帛美女和别的享乐手段先安抚住。
　　处理完郭汜的情报后，李傕当天收到的第二条重要情报，就是贾诩的回信。
　　贾诩在信中通报，说他带着张绣，已经一路收复了武威郡的祖厉、鹯阴，和金城郡的榆中、金城、枝阳、令居、破羌。十月份之内，有望拿下武威郡治姑臧——
　　最主要的风险，还不在于马腾的抵抗，而是因为道路实在太险远了。别看武威郡的姑臧和鹯阴县是邻县，可两地相距足足有五百多里路！而且都是从鹯阴渡过黄河后，在河西走廊戈壁上行军的状态（大家可以自己去百度地图上量量，从兰州渡过黄河后，到武威还有多远，差不多五百里）
　　所以贾诩估计，最多十月底拿下姑臧县后，张绣就不得不转入就地防御、消化地盘，来年开春再考虑继续进攻。
　　而攻杀马腾的希望也不大，就算马腾兵力不足，也能提前逃往张掖。河西走廊就一条道，要斩尽杀绝是很难的。
　　贾诩在回信中说，他会在十一月回到长安，跟李傕商议国政，并且评估来年被刘备北伐的风险、以及如果真有大规模北伐，该如何防御，顺便过冬。
　　如果开春后发生战事的风险不大，贾诩会再请命跟随张绣追击穷寇。反正他们都是西凉人，一路上有驿站的情况下，骑马赶路往返千里都习惯了。
　　贾诩人虽然暂时回不来，但是对于李傕求教的战事安排，回答得却极为详尽。
　　贾诩信中如此说：“五丈原之地，徒然险要，但若不能兼有渭南，则法正徒为自守之贼耳。今将军已破其渭南营，将敌军赶入武功水谷口，敌军无法再取郿县粮秣以自补，多相持一日，则多耗邸阁存粮一日，敌军将来大规模北伐所需粮草便短一日。
　　因此，眼下当缓之，静观其变，待秦岭大雪封山、五丈原之兵无法退回汉中。届时敌军若防备我军追击，留在五丈原的兵力甚多，则我军一冬皆无需攻打，静候其七八千之众、日食粮五百石，三月相持，粮必大耗。
　　若敌军趁大雪封山前，误以为我军冬日不攻，将主力调回汉中，五丈原留人不多。则封山后再试探进攻，乘其虚弱吞之。并烧尽太白山邸阁，或取其粮运回郿县、再于郿县重兵驻防。”
　　看完贾诩回信计策，李傕几乎是惊喜得直拍大腿。
　　“妙计啊，果然还是要靠文和，才能智胜鲁肃、法正。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要试探性攻营，也不该在这时候徒耗人命，就该等到秦岭被大雪封山断路嘛！
　　到时候，封山之前，法正是撤还是不撤？撤走大部分，我就把剩下的杀光！要是不撤走，虽然攻打难度更大了，但咱可以不攻，就让他们那么多兵白白吃一个冬天！”
　　李傕当即传令，部队立刻全面转入相持，不要再进攻挑衅了。不过相持的同时，也不能闲着，他根据贾诩的大致描述、以及根据李傕送给他的地形图本给的建议，就地开始修筑一些封锁法正的工事。
　　这些操作，有点类似于夷陵之战前，刘备立完营垒后，马良把营地地理画成图本，送去成都给诸葛亮看。只不过李傕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他从来不会对贾诩说“莫非本将军不知兵”，能问就问，远程遥控也好。
　　李傕就让人首先在徐晃放弃的渭水南岸旧营内，担土堆石，修建一座堵死武功水河谷出口的土石关墙。因为河谷不宽，所以施工还挺快，如此一来，徐晃就再也出不来了，至少没法出兵偷袭围困的李傕军，李傕在这个冬天所需动用的围困兵力也能大大减少。
　　除了修关墙堵死路之外，贾诩还让他吸取此前战报中胡封战死的教训，在五丈原对岸的北原镇修一座桥，浮桥也可，简易拱桥也可，要横跨渭水。冬季枯水，水位较低，施工本就方便，所以这事儿也可以较快搞定。
　　一旦修好之后，李傕军队就可以轻易跨越渭水，在渭南渭北乃至武功水东西两岸之间互相驰援、三个战场打通一片。而且桥两头定然是要有李傕军精兵筑垒坚守的，可以造夯土包砖的关门、箭楼，绝对难以攻破。徐晃要是敢以弱势兵力转守为攻主动夺桥夺垒，那简直就是自杀，李傕求之不得呢。
　　还别说，看到李傕在这个位置修桥、以为围困久计时，法正在五丈原高处眺望看见，也是暗暗心惊，暗忖李傕肯定是请教了能人，说不定就是老狐狸贾诩遥控的。
　　因为从北原镇修桥沟通联动围困一方的渭南渭北战场，确实是一招神来之笔，法正也懂行，英雄所见略同。
　　只不过法正不是穿越者，所以他不知道，原本的历史上，三十年后，也是在这个位置，司马懿就是因为无法快速击退诸葛亮，也选择了这么相持。
　　三国演义第一百零二回的题目就叫《司马懿占北原渭桥，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李傕得高人指点了啊，这是摆明了想等冬天雪封秦岭，让我们进退两难。幸好我军明年不是真的走郿县北伐，粮食稍微多吃掉点也就罢了。
　　可是大雪封山之后，其他补给物资就很难运上来了。真要是打阵地骚扰战，我军就算击退了敌人也无法突前打扫战场，恐怕要不了多久物资就会断绝，到时候诸葛弩就全成了摆设，这可如何是好？
　　只能趁着封山之前，求教一下子敬兄，看看能不能靠独轮车再补给一批物资，要能撑过整个冬天的，否则说不定要放弃五丈原，后退到太白山了，口子上的栈道，又得烧掉几里地。
　　可那样就欺骗不了李傕我军的主攻方向了……栈道只要稍微烧断一些，李傕立刻就可以把郿县的兵力全部调走，至少半年之内不用防御这里。如何是好啊……”
　　法正终究是太年轻了，才二十岁，终于陷入了深深的智力不足自我怀疑中。
　　看到“北原渭桥”的那一刻，法正就见微知著、想到要靠独轮车（木牛流马）补充一批过冬弹药，也算是定式拆招了。谁让另一个时空司马懿诸葛亮也是这么拆招喂招的。
　　……
　　法正就求救信很快就送到了鲁肃那儿，还有几百个士兵推的几百辆空的手推车，和一两千人的郿县降兵。
　　幸好，坐镇南郑的鲁肃也不是吃闲饭的，了解了法正的情况后，也意识到对方要被封锁一整个冬天呢，无论怎么送弹药，肯定都是超出栈道的运能的。
　　幸好，随着蜀地种田成果的技术扩散，鲁肃手头也有一些他小舅子诸葛亮、之前在僰道工坊里鼓捣的新玩意儿，鲁肃自己也是刚拿到不久。
　　鲁肃就本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指导思想，打包了一批新机器，拆成零件用独轮车分装，给法正运去太白山前进基地。与此同时，鲁肃也把北线的情报全部汇集成册，送到成都禀报刘备和李素。


第402章 凛冬之怒
　　以汉末川陕一带的天气，秦岭地区农历十月份就开始下雪了。
　　只不过不是持续的降雪，而是来一阵冷空气下一阵，中间天气好还会融化，这样栈道就暂时还能走走。基本上十一月份，才会冷到下了雪就彻底不融化，栈道断绝。
　　两百六十里长的褒斜道，在路况不太好的情况下，十天才能打一个来回，推车的车夫还狠辛苦。所以法正在封山之前，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十月十二，预计封山前半个月，鲁肃给法正弄来了足足八百辆手推车的货物，这也是法正把五丈原战场的最新情况告诉鲁肃之后，鲁肃发给他的第一批货，后面估计还能确保有一波，再多就不敢保证了，得看天气。
　　推车来的，是八百名有经验的弓弩手，他们抵达了之后，会留下防守，同时由需要后撤的郿县投降民兵把空车推回去。
　　此前通过郿县劝降得到的民兵，战斗力实在是太差了，在营地防守战中也起不到多大作用，两三个人的战斗力也未必抵得上一个久经训练的弓弩手，留着也是白白多吃粮食。所以不管法正要不要守住栈道出口，他都必须逐步精兵化，把弱兵轮换到后方。
　　法正对这批物资非常看重，所以亲自参与了验收清点。
　　当他发现物资中有一百车的刀剑枪头、五十部新的诸葛连弩、一百车的诸葛弩箭矢，还有整整三百车的普通弓弩箭矢、两百车其他杂货武器耗材和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时，法正也是颇为意外，连忙追问被派来的押运官：
　　“怎么搞的？子敬不知道我军目前最缺的就是连弩专用的无羽箭么？居然才运了那么一点点箭矢，反而又多给了我五十部连弩？我当初之所以只带五十部，就是因为这东西消耗箭矢太快了，再多也没用，射完了就是废物。
　　现在倒好，普通箭矢给那么多，又无法往机匣里装填，连弩给弩不给矢，你是不是领货的时候玩忽职守了！”
　　押运官立刻叫起屈来：“法都尉冤枉啊，卑职怎么会玩忽职守，这些东西都是鲁府君亲自交代的，法都尉你听我解释。这些机器是这么用的……还有，别看这次运来的箭矢少，可箭头一点都不少。
　　呐，这五十车是专门给连弩配的圆锥形铁箭头，到时候加工好箭杆直接套上去就能用了。箭头长不过两寸，非常节约空间，一车可以多运好多倍。将来真要是用完了，直接用硬木削尖了也能凑合射。就是不能破甲，遇到敌军无甲蚁附还是可以用用的。”
　　法正听了解释，倒是暂时冷静下来了，抓起一把空箭头端详了一下：“子敬这是要我在前线自己生产箭杆了？说得容易，军中能有多少工匠。
　　而且这里已经是秦岭北坡，气候寒冷，连竹林都没有多少。想造容易取直的竹子箭杆都不容易。树木虽然多，可木料为杆不易取直，连弩机匣又是出了名的挑剔，寻常弓手可射的次品弯箭，到了连弩上塞都塞不进去，简直误事！”
　　古代箭矢的箭杆材料，北方多用木，南方多用竹。木箭杆加工难度大些，但是质量稍好，武将用的箭要桑柘木为杆，普通弩兵的也要柞树。
　　竹子的优势则在于容易量产，因为竹子被剖开时断裂面比较整齐，纤维都很直，“势如破竹”，赶工时都拿竹子造箭。
　　《演义》里写草船借箭，写的也是“周瑜吩咐箭竹、翎毛、胶漆等物都不与齐备，必然误了日期”，可见一斑。
　　法正现在也是火烧眉毛，当然也觉得“就算要自己造箭杆，也得除非有足够的竹子，才能考虑”，靠木头肯定要误事的。
　　就在他要发火的时候，押运官连忙安抚他的情绪，然后让人领了几十个工匠过来：“都尉，这事儿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府君是想了周全办法的，具体您问这些匠人，还有，等他们把推车里拆散了运来的机器装起来，就明白了。”
　　法正只好耐着性子又等了小半天，看到工匠们把二十多台奇怪的机器装好了，这些机器还挺笨重粗大，每一台都要占用两辆独轮车的运能，比一部诸葛连弩还沉得多。
　　而这次来的工匠们足有五十个人，显然是让他们两个人用一台机器，每天干活五六个时辰轮班倒，人停机不停。
　　装好之后，法正仔细观察，注意到这是一个用有舵齿的脚踏轮驱动、上面还有绳链带动两个小舵齿轮、以及中间一根可以夹东西的断轴。
　　“这东西怎么用的？”法正神色凝重地问。
　　工匠代表行礼之后，演示道：“此物名叫‘车床’，以脚踏下面的大轮，就能让上面的小轮以数倍转速飞转。小轮之间夹住一根木料，再把刀架贴近，就可以让木头自转送到刀口上去被削圆。
　　要削八寸长的连弩箭杆这种短东西，基本上一刀就够了，刀架长度也有八寸，只要慢慢进刀，力气就完全吃得住。如果是削枪杆矛杆，就要徐徐横移刀架，每削八寸转一下，做出来的杆子笔直滚圆，比寻常一刀一刀慢工细活切的还好。”
　　很显然，工匠使用的就是早期车木头用的车床，而且是脚踏式的。这玩意儿没什么技术含量，比缝纫机甚至是弩梭式织机技术含量都更低至少三五个世纪。
　　因为历史上早在文艺复兴早期，大约12~13世纪，意大利米兰的武器匠就已经用这种脚踏式车床车枪杆了。
　　用长直厚重的金属刀刃切削木头，对材料科学没什么难度要求，进刀再快再深也不太会崩刀。至于切金属的车床，那就难多了，不到十八世纪末基本上不可能出现。
　　有了车木头的床，调整粗制木头箭杆的圆度就快多了，踩几脚转几圈就削得滚圆，一台车床一个时辰车几百根都没问题。
　　法正看得两眼放光，啧啧称奇：“妙哉，诸葛亮怎会想到此物的？”
　　匠人首领也不是很懂，只是揣摩地回答：“此物小老儿已经用了有两个多月了，是大王视察僰道的时候，诸葛小先生在右将军督导下弄出来的。当时也是大王巡查军工，与人说起‘诸葛连弩耗箭过快，弩矢制造不及’。
　　右将军看大王关切，就跟诸葛小先生合计了一下，似是发现箭头可以铁水浇铸，一模能造很多，反而是箭杆削得太慢了，不知怎的就鼓捣出这个机器。我等用此物造枪杆箭杆也有一阵了。
　　上个月鲁府君报到成都，说褒斜道激战正酣，还有西凉马家将领来降，全赖诸葛弩守营隘，大王不知跟谁商议了一下，就把咱和这些机器派给鲁府君。”
　　法正听完来龙去脉，这才心中大定。
　　呵呵，贾诩不是想试探一下“大雪封山之后前线武器耗材够不够用”么，那就尽管试试好了。
　　以法正的军事素养，他当然看得出这玩意儿是个好东西。右将军和诸葛亮在蜀中，此前似乎已经把纺织、冶金这些跟军工沾边的产业的产能都发展提升过了，皮革制品也因为南中的彻底平定、逐步开发，供应充足。
　　原本木质结构的加工不该是军工生产的短板，但因为别的板长长了，倒显得木匠环节短了。现在全面铺开木车床，枪杆箭杆的工时成本起码暴跌数倍。
　　往大了说，以后建筑工程里面盖房子，那些横梁柱子什么的，想要削圆修直，木匠工作量也小很多。
　　当然了，具体到眼下这个局面，此次的得益，除了李素、诸葛亮的巧思之外，还更应该感谢鲁肃的调度：
　　鲁肃虽然没学过现代物流管理课程，但他居然凭借着惊人的内政统筹天赋，无师自通地做出了“低技术含量、低附加值、庞大笨重的零件本土化生产。高附加值高技术含量、轻便的东西进口外运”的决策，妥妥是个事实上的供应链管理大师。
　　得到了充足的物资供应之后，法正心中就更加安妥了，他全面加速了让郿县降兵南撤的执行。
　　也给马超多配了二十部诸葛连弩，和一百车的弩矢，让马超把担心放回肚子里，选了三千骑兵由庞德带着、把武器装备留下，然后南撤回褒中。
　　只有马超自己带了两千人守住马冢山，而且营地也进一步收缩，基本上只确保褒斜道口，防止敌军能放火烧栈道即可。
　　去芜存菁之后，法正这个冬天在太白山—五丈原一线基地留下的兵力，压缩到了四千人，这样已经足够摆出“为北伐省粮，关卡防御力量最小化优化”的姿态。既确保了安全，又让人不得不相信明年秋收之前，刘备的大军真会从这儿蜂拥而出。
　　十月二十四日，秦岭再次下起了大雪，这一次，褒斜栈道是彻底被封死了，法正再也得不到南边来的补给物资，他必须靠现有的零件和自己的生产、自力更生撑到明年二月初。
　　李傕也在确认天气情况之后，对五丈原和马冢山大营又发起了几次试探性进攻——他倒也没指望一下子就攻破，因为他知道就算法正后援断绝，但是一开始囤在营中的连弩箭矢和其他武器耗材存量肯定还是很多的。
　　所以最初几次只能是小部队试探进攻，类似于“火力侦察”，引诱敌人浪费火力。
　　可惜的是，李傕的试探统统失败了。法正确实表现得很豪横，就跟美国人打仗似的丝毫不吝惜弹药，动不动就“给老子射”。
　　连续试探几次之后，发现火力丝毫没有衰弱，李傕也没耐心了，就让杨定在这儿围着吧，他自己已经不关心郿县战场了。反正关卡已经修好，法正也冲不出来捣乱。
　　李傕自己回到长安，迎接同样即将回到长安的贾诩，为全局大计做后续准备。
　　郭汜、张济、张绣各自的战事也纷纷因为寒冬降临而彻底转入停歇。苟延残喘的韩遂马超也是稍稍松了口气，大家都就地转入防守。
　　法正给鲁肃的最后一封战情通报，以及敌情侦查结论，却是在大雪封山之前，成功送给了鲁肃，鲁肃又在十一月初送到了成都。他本人也会在十一月份回到成都，为来年的换防大计做交接。


第403章 君子慎独
　　十一月的成都，已经比较寒冷了。
　　僰道五粮液和江阳老窖又被刘备雪藏着，要求无论如何不能在今年过年的时候拿出来露眼，所有产品都得窖藏着，以备将来北伐时给将士消毒。想要喝的话，那也得北伐略有小成的时候庆功用。
　　刘备太了解高度白酒泛滥有多误事、多浪费粮食。如果不用在刀口上，李素说的“消毒疗伤”用途说不定都轮不到。
　　没有了烧酒，这个冬天和新年，注定要寡淡一些，哪怕奢侈如李素，也鼓捣不出多少提高生活质量的新玩意儿。
　　算算时间，别看赵云和鲁肃、法正在那儿搞了那么多事情，成都这边，距离李素完成租庸调法彻底改革、镇压奸商，也就才过去一个多月。
　　奸商们被重创后这一个月，李素也没闲着。巡视犍为各县、验收乐山堰的完工，验收烧瓷、烧酒、煤炭炼铁、还有各种小打小闹的种田成果……鲁肃的北线情报汇总送到成都的时候，李素还真就刚回成都没歇几天。
　　……
　　十一月初九，郫县侯府。
　　李素和妻子、美婢们住的那最后面两三进屋中，都烤着银霜兽炭取暖，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珍馐仙饮环列四案。
　　前面几进奴仆小厮住的屋子，就只配烧普通木炭甚至柴火取暖了。屋外白雪飘飘，还有一些小厮在冒着严寒清理冰窖，把所有地窖彻底大扫除一遍。
　　李素的要求是打扫卫生的人都得自己先沐浴换上煮过烘干的干净衣服，用的拖布也得是新的专用的、用沸水煮过的，然后把冰窖每一寸都擦干净。用来盛放冰块的容器就更不能放过。
　　趁着十一月份打扫好了，通风凉透，十二月更寒冷一些，李素就要储存来年夏天做冰淇淋的冰块了。
　　虽然明年他不一定能在成都过完最炎热的几个月，说不定战事顺利就要提前去长安。但也不排除刘备在长安未稳时，让李素先坐镇后方，确保老巢稳定。既然有这种可能，就要为冰淇淋事业做好准备。
　　干啥工作都不能亏待了自己。
　　圣人云“君子慎独”，李素就是这么慎独，他的奢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领导在与不在一个样。刘备看得见的地方他那么奢靡，刘备看不见的地方他还是那么奢靡。
　　在慎独这个问题上，李素可谓圣人遗风矣。
　　当然了，李素学圣人学得很好的地方远不止这一点。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惟酒无量、食色性也……他统统学得非常好。
　　银霜兽炭烧得正旺，李素正搂着妻子玩吟诗射覆的酒令游戏，因为酒意微醺，创作灵感迸发，他连胜了蔡琰好几局，逼着蔡琰多喝了好几杯。
　　忽然，一旁锦瑟的琴声停了下来，当时她弹的是李素谱曲的《爱江山更爱美人》，奏乐戛然而止，李素不由抬头，才发现又是刘关张赵四人不请自来，都没让人通报，直接往里闯。
　　如今是十一月了嘛，关羽在犍为郡南安县那儿监工、练兵的活儿也忙完了，所以回到了成都，赵云也是刚刚前不久从荆南回来的，到了都没两天，这些人都要休整一下，为明年年初的北伐做准备。
　　刘备这大王当得太失礼了，老是当不速之客，都不让人通报。
　　李素还想起身，可惜有些喝大了，大腿稍稍一用力，撑起一些身体，结果发现腿被妻子压麻了，又跌坐回榻席上。
　　刘备很不客气走过来摁住李素肩膀，然后在旁边找个空位子坐下：“不用起来了，孤就是随便来看看，今日总算得了子敬捷报，详述了关中战局，想跟贤弟参详一下。”
　　一边说，刘备就一边自来熟地自斟自饮，然后居然还直接用手从银霜炭盆上抓了几块肉菜。李素其实也不是很想吃烧烤，但他这人奢侈而不浪费，一般烧炭盆取暖的时候都喜欢烤点肉，免得燃料白白浪费。
　　关羽张飞赵云就收敛一些，各自寻了一席坐下，自有侯府上的下等婢女伺候他们斟酒端菜。三人就张飞相对不拘礼，餐具没上来之前也跟刘备一样抓着吃。
　　刘备抓了几块烤肉之后，有点抓顺手了，正想顺势一路抓下去，却忽然被旁边几道看上去有油光光亮闪闪光泽的菜吸引住了。那些菜看起来油光黏腻，似乎用手抓不太好，会沾上一手的芡汁，他这才想到拿起婢女刚刚送来的银箸。
　　“此乃何物？为何吃食还能如此光亮？”刘备还没吃，就忍不住好奇发问，连带着关张赵也好奇起来。
　　汉末的人烧菜，连炒菜都比较少，用淀粉勾芡的工艺当然就更没有了，所以有点芡汁光泽的菜肴，在他们眼中的效果，已经不亚于《中华小当家》里那些直接金光万丈的菜了。
　　更何况，李素面前这些新菜，还不是用淀粉勾芡那么简单，是用另一种秘法营造出来的光泽。
　　李素本来就有些酒意，便浑不以为意地低调炫耀：“也没什么，就是普通的煎菜啦，只是加了一种特殊稀罕的调味——具体你问子龙，那不他昨天才给我的，喏，院子里还有九个坛子没拆呢。”
　　院子里光明正大摆着十口坛子，比酒坛大些，比腌菜缸小不少，九口封存严密，一口已经打开了。
　　那架势，浑然是赵匡胤到赵普家窜门、看到吴越王钱俶送“舟山海鲜十坛”的名场面。只不过钱俶的“海鲜十坛”里面其实是瓜子黄金，赵云的“海鲜十坛”那就是真海鲜了，没有猫腻。刘备也就没机会说出“那些诸侯肯定以为天下事都是你们文官说了算呢”了。
　　刘备立刻向赵云看去，似乎只是在埋怨“伯雅让你搞的好东西，你居然不多弄一些给大伙儿都送送。你是属算盘珠子的么拨一拨才动一动”。
　　赵云连忙解释：“那……只是些当初伯雅提前离开长沙时关照我的，说若是能攻入交州，给他带些腌渍的南海郡海物，要如此如此处理。我记得大王你们几个不是一贯不爱吃海物么，就没多弄。我素知海物易腐，就算腌渍也未必能久存，多弄也怕徒然劳民伤财……”
　　李素看赵云也说不清楚，才接过话头：“寻常海物确实腌渍了也易腐，这也怪不得子龙——我让他弄的这个东西，叫‘蚝油’，是用蚝仔牡蛎，选个大新鲜的净肉，用秘法熬煮浓缩、去掉肉渣，只取底部熬出来的油膏。
　　再加精制海盐腌渍防腐、如酿酒一样装坛封存……此油可以烹调诸色菜肴，荤素都行，想加就加，成菜之前最后浇一点就行。”
　　后世21世纪的人，都未必知道“真·蚝油”是怎么造出来的，因为超市里二十块钱一瓶的李锦记，肯定用蚝量比康师傅的皮外伤肉牛还少，不然可不得赔死。
　　后世国家的行业技术标准，对于蚝油是否合格，也只是从“是否真的有耗”，和“含氨基酸的氮元素浓度化验”来鉴定。
　　换言之，只要一桶蚝油里有一只耗就算，至于含氮量测试，完全可以通过加味精来通过，所以才卖那么便宜。味精就是谷氨酸钠，谷氨酸也是一种典型的含氮量较高的氨基酸。
　　而真正传统的蚝油，应该是纯生蚝牡蛎肉熬出来的，但那价钱就非常不斐了，不是普通人吃得起的。2006年以前去澳门旅游过的人，可能会见过澳镜蚝的数百年老店“荣甡蚝油”，就是生蚝熬出来的。但06年以后才去港澳游的人就没资格见到了，因为成本太高倒闭了。
　　李素前世还算有几个小钱，在澳门经典蚝油倒闭前就去旅游过，所以参观过。这也导致他前世看网络小说时，对于那些“在古代发明味精，被宋明等朝王公贵胄惊为天人”的穿越桥段很是无法代入——这种说法对于古人的奢靡太缺乏想象力了。味精的发明只是让帝皇调味享受变得低成本，平民化，却不可能让明朝皇帝还惊讶道认为“朕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鲜美的东西”。
　　科技的价值更多是让原本就要巨额成本堆人力堆浪费得到的超级享受，变得低成本，变得平民都用得起。而皇帝们哪怕没有科技，也是可以穷奢极欲的。
　　路易十六也没有冰箱，没有大棚蔬菜，但是他有一个五百人的后厨团队，专门负责帮他实现等效于冰箱和温室大棚的效果，只是穷人用不起罢了。
　　冰箱和温室发明之后，穷人可以用零点几个劳动力就做到路易十六用五百个劳动力才做到的效果，让贵族和庶民在享受上更平等了而已。
　　而眼下的李素也是一样，不就是没有发明化学合成法的味精么？这有什么关系呢？
　　郫侯想吃鲜美的东西，一纸令下，让南海郡太守区景或者苍梧郡太守吴巨，派渔民抓个五百石牡蛎蚝仔，优中选优再剥壳，留下七八十石纯肉，再精熬浓缩成十坛蚝油。然后千里迢迢从南海送到成都。
　　李素觉得他至少比杨贵妃爱惜民力了，杨贵妃吃荔枝好歹还要保鲜呢，要快马接力。李素的蚝油是腌渍品，高盐分保质期长，就算汉末没有山梨酸钾当防腐剂，只要坛口封存完好，吃个半年多还是没问题的，一年一运就行了，多体恤百姓啊。
　　蚝油的成分，就是牡蛎里浓缩出来的氨基酸，当然也包括占比最多的谷氨酸，用盐腌渍之后，这部分的效果已经完全等效于味精了。再加上谷氨酸以外的其他鲜味氨基酸，鲜味只会比味精更丰富，还要什么味精嘛。
　　吃得起纯天然干嘛还吃化学合成法。
　　刘备倒是不懂那么多道理，他只是听李素把蚝油的熬制方法大致说了一下，然后就抱着好奇心去尝菜。
　　第一口吃到那些勾芡了蚝油的光亮肉菜时，刘备虽然惊讶，但至少还没跳起来。但当他吃到一道类似于娃娃菜的水煮菘菜、最后用蚝油勾了亮泽之后，瞬间眼睛都直了。
　　荤菜本来就有氨基酸的鲜味，再增鲜也不至于太逆天。可是水煮的纯素叶菜都能吃出海鲜的极致鲜味，那种反差冲击力简直太夸张了。
　　而李素原本只是想让厨子做蚝油生菜的，但问题是现有蔬菜里没有生菜，只好用菘菜了。
　　“这……孤吃的真的是菘菜么？就是最贫苦百姓一个钱买好几斗的菘菜？！菘菜都成这个味儿了？”刘备顿时怀疑人生。
　　赵云关羽张飞也忍不住吃起来，吃相的难看程度一个比一个递增。
　　刘备抹抹嘴：“一会儿给孤行宫送两坛过去，云长翼德子龙府上各一坛！伯雅你这不仗义，自己都藏了十坛，吃得完么。这样你还剩五坛，你自己一年也吃不了那么咸。”
　　“……”李素轻叹一声，“大王，您今天是来找我谈关中军情的吧，咱能不能先说正事儿。别看我还剩下五坛，我原本还打算给子敬和子瑜家各留一坛呢。”
　　“那你也够了，还有三坛呢。听愚兄一句劝，吃淡点对身体好。”刘备也知道编不下去了，连忙住口，然后拿出情报，假装很上心聊正事儿。
　　“咳咳，是这样的——根据子敬来报，关中李傕郭汜的兵马数量，这两年是丝毫不曾见少呢。去年秋天咱歼灭了董越和樊稠的主力，本以为断其一臂，一下子吞掉了三四万嫡系老兵。
　　谁知李傕郭汜这一年里又强征拉丁，扩军五六万之多，质量虽差，却把人数都补上了，甚至还略有多余。
　　新来依附的马超马孟起，倒是在华亭、漆县、马冢山，数战累计歼敌万余人。孝直也在五丈原、郿县，累计劝降分化敌军五六千人，战场杀敌歼灭也不下于此，加起来也是一万多。
　　但郭汜在与韩遂的决战中，在临渭县一鼓抓获了四万人的积年反贼，好多都是当年韩遂攻打董卓皇甫嵩时就裹挟从贼的老油子了。算来算去，明年北伐要面对的兵马，居然反而有二十三万多人，我们那么辛苦削弱敌人，居然越打越多了。”
　　李素吃了一口蚝油菘菜清清口，很有把握地说：“兵贵精不贵多，虽然始终是二十多万，但跟两年前的质量不能比。
　　董卓任前将军时的老兵，那才是精锐，能活到现在，都是训练作战五年以上的。当初最多就四五万人，现在还能剩多少？
　　董卓迁都长安时的军队，说是二十万，那些人要是活到现在，也是从军三年，比前面那些差，去年在阳平关歼灭的也都是这一级的兵力，也不容小觑。
　　至于刚抓壮丁一年、或者韩遂手下那些纪律如同黄巾的鱼腩，再多也不足惧。”


第404章 北伐在即
　　在李素家大吃大喝了一顿，刘备等人差不多也把北伐要面对的敌军兵力算清楚了。
　　截止到明年年初，目前关中伪朝的账面兵力还有大约二十三万人，鲁肃的情报来源也比较靠谱，大数应该不会错。
　　这其中，从军五年以上的精锐老兵、跟董卓平过羌乱的，已经从董卓刚死时的四万多人，跌到了只剩两万多——
　　李傕郭汜在长安与吕布的火拼中，就损失了几千人。最大的一块损失，还是当初董越几乎大半个中郎将部在阳平关被包饺子。因为当时每个中郎将部基本上都有近万人的平羌老兵，董越损失了三四万，其中七八千都是平羌老兵，只有一小部分跟着张济贾诩跑了，后来被收编了。
　　再加上张济后来又跟韩遂打、郭汜跟韩遂马腾打，还有马超的华亭突围战，拢共损失加起来，关中军只剩两万多平羌老兵也很正常，重甲骑兵飞熊军也算在内，大约还有六千人。
　　剩下的二十一万人里，从军资历满三年、有跟关东讨董联军交手经历的，大约是九到十万——
　　192年初的时候，这部分人还有十五万，打完吕布时算还剩十四万，阳平关之战后十一万，最近又连续作战折损，剩十万，也算合理。
　　最后的十一万人，四万是韩遂马腾那儿刚抓的散兵游勇俘虏，质量比流寇高不到哪里去，七万是从军一年的新拉壮丁。
　　这些壮丁的战斗经历，也就仅限于跟韩遂马腾和法正的交战，此外再无任何实战见血练胆的机会。
　　而以西凉军如今的内斗和松弛，日常训练也不会怎么上心，基本上就是放羊状态，让士兵们自力更生，不肯刻苦训练的就在战场上自然选择死掉，活下来的肯定是愿意学习保命技巧的。
　　账目这么条分缕析地算明白，刘备心中总算对于“李傕郭汜的军队怎么越打越多越败越多”的问题有了点底，不至于怀疑人生觉得自己这几年励精图治种田整顿白干了。
　　虽然刘备的北伐兵力规模，完全跟当初与李素商量的时候差不多，受军粮供给制约，只能动用十万步军、两万骑兵，十二万人。
　　但只要够团结够精锐，十二万人在进攻战中压着二十三万打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呼厨泉的那几千在武都郡沓中养马屯田的南匈奴骑兵，和马超新投奔来的那几千骑兵，还没算在原计划内。把呼厨泉和马超加上，再有一万多一点骑兵还是很轻松的，这样总骑兵规模能达到三万两千人左右。
　　北伐军的十万步兵训练计划，完成得也不错，总量并没有调整，但构成上与最初的规划稍微调节了一下——入川之初，李素跟刘备考虑到蜀地汉人百姓民风并不彪悍，所以决定汉蛮士兵五五开。
　　蛮兵悍勇，战斗力比南方农耕汉人百姓更凶顽，这是生活环境导致的。李素当然也知道要控制蛮兵的用量，以免将来国家都靠蛮族打仗，最后变成唐朝安史之乱前或者是罗马帝国后期雇佣兵盛行的状态。
　　所以当初这个五五开的规划，也是考虑到蜀地民风的特事特办，只要熬过了这道坎，北伐成功了，凉州乃至将来并州、燕赵之地的民风彪悍了，增加汉人募兵也是很轻松的。
　　而且蛮兵也有一个汉化过程，只要确保酋长头人们的子弟想继承位置都得读汉书识汉字、逐步文化归化，也没什么大问题。汉末的很多所谓蛮族，按21世纪的眼光看也都融入汉族了。
　　但最终实际执行时，李素发现租庸调法改革成功后，那二十万原本属于“失地农民”的工匠人家子弟，在改革中买到了破产奸商的抵押田地，对汉中王忠诚度极高。虽然技战术水平不咋滴，但士气暴涨，可以一用，所以扩招了一万人。把汉族步兵规模扩大到六万，蛮族步兵减少到四万。
　　这一万工人子弟，有七八千都是原本失地的织户家庭出身，体质差一些。只有两三千是矿工、猎户（汉末猎户往往兼职皮匠，会剥皮鞣皮）、烧窑匠户子弟，身体比较健壮。
　　四万蛮族步兵的构成，则是一万人的巴郡板楯蛮、一万人的昆明黑夷、一万人哀牢白夷，以及汶山青羌兵五千、越嶲叟兵五千。
　　被裁减掉的一万蛮兵编制，主要是略微挤压了叟兵和青羌兵的征发规模，另外排除了牂牁郡和武陵郡的五溪蛮参加北伐的规划。
　　一方面是因为五溪蛮在刘备平定牂牁、武陵的过程中表现比较恭顺，沙摩柯一家（现在的蛮王族长还是沙摩柯的爹）也让干啥干啥，积极立功，所以没必要抽调人马削弱。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荆南的平定比两年前预期的要快，刘备需要额外的适合山地丛林作战的热带兵源来守卫桂阳、零陵、苍梧等热带郡，所以把沙摩柯家族的人都抽去南方镇守，也算人尽其用。
　　最后，蛮兵的应用不但有数量上和种族构成上的制约，也存在地理环境和天时的制约，这些问题李素和荀攸等谋士也都在战前全面梳理规划过了：
　　五族蛮兵里面，对天时季节和作战地理环境适应性最好的是青羌兵和叟兵，因为他们生活的地区是后世的川藏边界。
　　这些士兵的心肺功能是所有族群中最好的，能适应高原雪山稀薄的空气，没有高原反应，也不怕冷，所以开春天气还比较寒冷的时节，第一波攻势就能用上他们。
　　板楯蛮属于第二梯队，山地战能力也非常不俗，悍勇凶顽更有甚之，但没青羌人那么抗寒，大约三月份的天气才能发挥全部战斗力——此前李素也有试过，提前实验性质地拨一批板楯蛮去北线冬季作战，然后果然气候不适应各种水土不服毛病偶有发生。
　　水土不服这种事情，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寒温带的人去热带会发病，亚热带的人去寒温带一样会发病。
　　毫无疑问，昆明夷和哀牢夷们这个问题就更严重了。所以原本历史上诸葛亮动用“无当飞军”也得注意季节，否则根本发挥不出战斗力。
　　此次北伐，无当飞军只能在第二波攻势中发挥牵制，或者是走特别险要奇袭的偏师之路，正面的陈仓主战场应该是用不上了。
　　还有一支跟随昆明夷和哀牢夷一起作战的小规模秘密部队——也就是那一百头来自南中归降部落献出的战象，也是同样处理，要到夏季攻势时才能动用。
　　大象也是非常怕冷的动物，南方热带雨林的战象，只有夏季才能在关中平原活动。而且参战时间只有三个月，秋收之后又要马上赶回去。估计也就只能赶上最后攻打长安的大决战了。
　　……
　　十一月份最后剩下的日子里，刘备集团的高层几乎都在忙活最后的分兵战略规划，要不就是偶尔放松一下调整状态，别的行政性事务都交给了中层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照章办理，李素、荀攸都没什么心思去考虑。
　　李素这人，知道历史大方向，大局观不错，但具体军队调度指挥方面还真不算一流——
　　主要是受限于蜀道之艰难，十几万大军不可能堆在一条主攻的路线上进攻，那样所有的粮车粮船都堆在一起，根本前进不了。所以“集中优势兵力”这条一贯有效的原则，在出川北伐这个具体问题上，不能直接硬套。
　　那些难走的、无法担任主攻方向的道路的运力也不能浪费。都要具体评估、量入为出，当地能运多少、原产地产粮多少，就分多少兵吸引敌军注意、平摊削弱主攻方向上的敌军防守兵力。
　　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李素很快发现有些跟不上，或者容易疏忽，渐渐地就交给荀攸去查漏补缺，十一月下旬开始，随着鲁肃回到成都，就让鲁肃也参与到其中——鲁肃负责评审每条路的后勤运能和管理，荀攸则在鲁肃给出的后勤数据上斟酌损益，安排每条路的兵力。
　　荀攸这个蜀郡太守转正了一年，如今被刘备发现其在军略规划方面还挺有眼光，所以最近又临时调整，让荀攸担任参军的职务——也就是刘备这个主帅的参军。
　　参军这个官职的品级波动是很大的，关键看给谁参军。
　　历史上马谡给诸葛亮当参军之前，就已经当到了越嶲太守。所以给王当参军，品秩也不一定比蜀郡太守低。要是干得好，北伐成功，主帅参军能捞到不少功劳，说不定就能成为九卿。
　　荀攸跟随刘备的时间还不长，也就两到三年，但全靠人家原本在长安朝廷职级起步就不低，年纪也明显比刘备麾下其他文官年长一大截，占了“入职资历”的便宜，升迁快也属于正常。
　　十二月初，李素提供主要思路和大方向、鲁肃负责后勤核算、荀攸负责具体调兵的北伐分兵方案，总算是出炉了。大伙儿也算是松了口气，可以好好安心过一个年。
　　总计十三万二千人的北伐军部队，由关羽带领中路四万汉族步兵（包括六个陷阵营中的四个）、五千越嶲叟兵、外加赵云的一万五千骑兵，一共六万人，会作为陈仓道主攻的第一梯队，在二月初杀出大散关。
　　一旦站稳脚跟、包围陈仓道、打开继续绕城北进的通路后，二月底到三月初，还会有一万昆明夷蛮兵，和五千骑兵，绕过陈仓沿着汧水北上，负责堵口街亭、华亭方向，以确保如果到时候还有被韩遂马腾牵制在凉州来不及回援的长安军队，就把他们堵死在陇西以西，不让回援关中主战场。
　　等陈仓拿下之后，将来转入对关中腹地的平推时，哀牢夷和战象部队也会从陈仓道继续进发。
　　所以陈仓道一共是分三批次集结八万五千人的兵力，占北伐军的三分之二，是绝对主力。
　　刘备本人也会坐镇这一路，把李素也带上，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谋士，孙乾负责后勤，简雍、秦宓、费诗都要随军。
　　除了关羽赵云之外，将领方面还有负责中军护卫工作的典韦，以及负责营地防务的张任、严颜。
　　……
　　而陇西的祁山方向，到时候也会试探性出兵两万人左右，目的是正面攻击届时可能被拖延在马韩战场上的长安军，让他们不敢轻易撤退，否则就有可能遭到衔尾追杀，要是敌人已经不在了，那就顺势拿下天水郡。
　　至于具体会打成什么样，现在也没法说，没有人是先知，只能根据开春后的情况随机应变。反正刘备对陇西出兵的外交原则，是郭汜、韩遂都随便打。
　　不用顾忌和谁联合不和谁联合。要是郭汜在就打郭汜，郭汜退了就打韩遂。反正韩遂不算盟友，杀之不算背盟，只是看在马超的面子上，马腾的地盘暂时不用动——但估计也不用刘备动了，根据鲁肃最后送回来的情况，马腾的地盘大部分都有可能沦入张绣贾诩之手。
　　这两万人的构成方面，最主要的是呼厨泉剩下的八千多南匈奴单于亲卫骑兵。呼厨泉在武都沓中也休养生息了几年了，驯化得差不多，也该拉出来出点狠力。
　　除了呼厨泉，那五千青羌兵的故乡距离武都、阴平也很近，可以从故乡就地携粮出战，也充分利用两郡在白水河、漾水河流域的粮食产量、河流运能。因为要把当地的粮食运到陈仓甚至关中战场的话，损耗就太大了，还不如就地进攻。
　　经过核算后，白水漾水流域这几年存下来的粮食，供上面两部分军队后，还能有七八千人的余量，够吃到秋收。所以就给他们增补了八千人的汉人步兵部队，包括一个陷阵营，由高顺带队。
　　但高顺的级别不够，而且也威慑不住已经升为南匈奴单于的呼厨泉，所以这一路的主帅刘备最后选了吴匡——吴匡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毕竟是外戚，而且官场地位资历足够高，是董卓进京前就当到北军四大中郎将之一的，当时的官职含金量还很高。
　　所以就让吴匡当吉祥物，名义上作为西路军统帅，而那五千叟兵则是由太史慈直接领导、怕太史慈不熟悉蜀中情况，还让吴懿担任副将。
　　总的来说，就是吴匡直接领导呼厨泉、太史慈和高顺三人，一共兵力两万。配置了比较熟悉蜀地山区情况的文官作为谋士和后勤管理，因为不重要，所以新人出头的机会也比较多。此前才入仕不久、刚当到县令的本地人张松得以临时担任参军，郑度负责后勤。
　　……
　　十三万多的总兵力，最后还剩两万七千人，就走褒斜道了——也不能算“走”褒斜道，因为其中已经有四五千人今年冬天就提前扎在五丈原和太白山了，还有一些马超撤下来的人，也只是暂时退到褒中过冬，来年雪一化就可以重新北上。
　　所以这两万七千人里，汉军步兵有一万两千人，其中九千人需要后续走栈道运到前线。板楯蛮山地兵一万人，马超的骑兵五千人。
　　东路军的统帅，当然是刘备帐下高级将领中最擅长山地战的张飞了，张飞总揽这两万七千人，下辖马超、徐晃、王平，并以法正为参军，还有黄权负责后勤调度。
　　十三万大军分好路线、批次，最早的十二月份就要动身，准备进入出击阵地，最晚也要在一月中旬上元节之后确保到位，进入汉中地区，稍作休整调好状态就要开打。
　　……
　　“这个年是我入蜀之后过得最仓促的了，连在成都过完上元节都不行。此番一走就是至少小半年，夫人可要随军先去汉中么？”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开完战略会议回府后，李素就跟妻子摊牌了，一边想着过年的事儿，一边想着提前安排内宅的动向。
　　他深深地打了个哈欠，之前歇了一阵子，现在又进入连轴转的军务安排紧张状态，他的身体还稍稍有些没适应过来。加上又到了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每天忙完公务回府必须泡澡解乏。
　　谁知蔡琰听了他的规划，却没有想象中的黏人，反而恬淡地说：“等真过完年再说吧，不急，妾身这几日身体不适很爽利，说不定不利于行。夫君身边若是没人伺候饮食起居，带锦瑟她们去汉中就可以了，妾身相信夫君的人品，不会拈花惹草的。”
　　李素原本是四仰八叉躺在软榻上，闻言一骨碌爬起来，仔细上下打量：“怎么会不舒服呢？”
　　“现在不知道，你别问！”蔡琰羞红着脸搪塞，也是怕丢人。
　　李素当时没有为难她，最后还是又捱了十几天，最后在除夕前没几天，蔡琰才告诉他，说是找医官看过了，原来是有了。
　　李素这才恍然：妻子这几个月本来就不太正常，根本不躲着危险的日子，反而利用他今年下半年一直在蜀地，持续跟他曲意逢迎，结果果然出事了。
　　现在回想起来，莫非，是看到大王的妃子都有身孕了，镇南将军也有后了、伏波将军也正式娶妻了，所以蔡琰觉得自己跟别人家的老婆一比不够争气？
　　“既然这样，你身体不方便，还是别走动了，我们走后，反正行宫里也没有男人，你偶尔去跟王妃聊聊天解解闷吧。”李素也不坚持，只是宽慰妻子，当然也免不了推敲追问起妻子当初究竟是怎么想的。
　　蔡琰也是一脸苦恼无奈地解释了自己的顾虑。


第405章 世界线收束
　　蔡琰也有很多难言之隐，李素这样的直男平时也未必有花心思去想，所以事到临头有些懵逼，花了几天工夫才慢慢摸索清楚妻子长久以来的想法和顾虑。
　　首先必须承认，李素成亲超过三年半，如果从偷偷摸摸没有名分算起，都接近五年了。虽然内宅琴瑟和谐，但受限于汉末的传统观念，女子嫁人三年半还无所出，内心压力还是比较大的，哪怕当时还没到礼教盛行的年代。
　　李素自己倒是对于有没有孩子毫无所谓，他上辈子太佛系了，最关注的就是自己的生活质量，要好好享受减少牵挂。
　　不过，过去这三四年里毫无动静，也不是蔡琰的罪过，最初是因为两人的关系还没过明路时，李素自己比较懂，会算安全期。
　　加上那时候他自己还没到十八周岁，为了节欲养生、争取多发育一会儿，身高突破七尺五寸，所以每个月四次甚至两次也就够了，平摊下来一周一次。实际上是在前七后八的安全期里，前面密集两次后面密集两次。
　　蔡琰一开始丝毫不动这些医学常识，只是她聪明心眼多，在那偷偷摸摸的一年里，总结夫君的生活习惯，自己摸索出了其中深意，所以也非常配合——期间发生过好几次非常不安全的日子，蔡琰主动示好，李素想方设法婉拒，最后肯定免不了被套问出医学知识。
　　知道了这回事儿之后，蔡琰也就上了心，她本就是心思灵透，多愁善感很敏感的人。正式成亲之后，按理说可以不用再遵照安全原则，彻底放开了。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李素在191年的南中征伐、前后拖了整整一年，而后又是192年去汉中、遇到刘备因为意外突发事件在五丈原兵败，李素亲自坐镇阳平关击退董越樊稠，以及后来193年开春去荆南长沙住了三个月。
　　细算下来，李素是新婚半年就出征、中间只有两次各自在家住三个月。这三年半里，在外出门两年，在家累计一年半，而且时间最长的一次就是这次从荆南回来之后，连住了半年。
　　这样的时间结构，让蔡琰很注意避嫌，她不希望在李素回家春风一度后、再次出远门期间，才被发现有身孕。
　　因为汉末的医疗条件太差了，孕期也算不精确，身边都没亲戚证人，万一让李素多心了，觉得“我怎么运气这么好，就回家两个月密集耕耘，妻子就中标了，我走之后到底有没有发生别的事情”。
　　李素其实不至于这么想，但蔡琰自己多愁善感又心思缜密，她要防微杜渐杜绝一切被传闲话的可能性。所以最稳的办法就是当丈夫每次回家时间不够久，那就继续坚持“危险期不做事儿”的原则，直到熬到丈夫持续宅家半年以上的长休假期，再突破这一原则。
　　这次李素从七月初就回成都了，此后蔡琰寸步不离跟了他近半年，也完全不顾时节周期琴瑟和谐，期间一个外面的男人都没见过，李素都是亲自看在眼里的，这才让蔡琰非常放心实施她的计划。
　　最后果然证明，她的身体没有问题，从八月份开始这么干，到十一月份总算中标了。
　　另一方面，也确实得承认，因为汉中王妃都有孕了，本阵营内地位比李素高的人都有后了，这也导致了蔡琰很大的压力，让她不能再等。
　　……
　　“算算日子，王妃明年二月份就要诞下了，你这个日子还算不准，如果是十一月份的事儿，那就是明年九月了，那你还是在成都好好歇着吧，跟王妃多说说话。
　　我会跟大王争取，明年如果攻打长安顺利，北伐成功后就不留朝了，我请为益州牧，回来安抚后方、总督粮草，顺便陪你到做完月子，来年再考虑全家去长安。”
　　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妻子这几年来心里的弯弯绕都搞清楚后，李素也只能这样安抚，并且进行一些临时的调整安排，甚至调整了仕途节奏。
　　本来么，要是长安攻下之后北方事务很繁杂，刘备也是有可能把李素留在那儿处理的。这样一来，他还是北伐小成后就先回成都牧守一方。反正这两项工作都很重要，刘备手下现在人才也不少了，李素鲁肃都不在，还能让荀攸法正诸葛瑾操持雍凉事务。
　　而且明年诸葛亮也十五岁了，实在文官质量不够，也能让诸葛亮出来稍微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专业性工作，锻炼锻炼官场水平了。
　　蔡琰听了夫君的安排后，也是如释重负，她也知道，既然这个孕期是她自己精心设计的，其实对于她自己的避嫌和心里安宁是有好处的，但多少对于夫君的事业节奏不太好。夫君没在乎这些，那就最好不过了。
　　辛亏李素是个纯享乐主义者，不是官迷，或者说他知道自己的最终发展能有多好，完全不在乎早点到长安中枢做官还是晚点到中枢做官。
　　蔡琰就很为他考虑地说：“我本来还以为，你会趁机想要把锦瑟纳妾了，看来你倒是不想太仓促、没有感情基础。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把她们带上去南郑。
　　妾听说荀参军和其他几个要去长安的文官，这次都先把家眷带去南郑了，这才是正理。大王是要匡扶朝廷的，大王麾下的重要文臣，当然要带着家眷入长安，才好安抚朝中旧臣，宣示气象，否则倒像是李傕郭汜那些挟君之贼似的，没个长性。
　　锦瑟好歹也是朝中重臣之女，虽然没落了，待人接物不会丢体面，到时候长安老臣们的家眷设宴请女眷，咱家也好有人出席，免得失礼。”
　　之前李素到南郑打仗的时候，没有带女眷，其他谋士也都不用带（除了鲁肃的老婆本来就在南郑），但那是因为那次是防守战，要顶住董越樊稠。
　　而这次是进攻战，要摆出到长安常住的姿态。连刘备都带了糜贞和甄姜，只有吴苋因为怀孕七个多月了走不了，但按照计划明年夏天之前也是要去长安的。
　　荀攸这些原本被董卓陷害离开长安的高官，就更要带着老婆孩子还乡团了，气势不能输。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素带些女眷到长安露露脸，也是政治需要，毕竟他是刘备帐下文官之首，类似于后世某些国务卿出访场合得带夫人。
　　李素想了想：“那就先带去南郑试试，跟其他重臣家的女眷饮宴赴会会不会失礼。要是拿不出手就算了，礼仪得体的话，再从长计议考虑别的。”
　　……
　　因为妻子的怀孕，李素也减少了年前的活动。
　　随着一场初平四年最寒冷的冬雪，时间终于迈入了兴平元年。
　　成都的文武高层们，都经历了一次短促而安乐的新年休假。说短促，是因为过完年初三，就要陆续赶路去南郑了，争取在南郑过上元节，然后北伐。
　　说安乐，自然是因为这个新年又多了不少今年刚出现的好吃好喝好玩儿的东西，大家都雨露均沾得到了实惠。
　　大家都用上了僰道新式炼钢作坊用煤炭炼铁、风箱预热空气高温灌钢打造的更薄导热更好的铁锅，然后拿到了李素送礼的蚝油炒菜，体会到了没有味精胜似味精的鲜美调味。
　　李素这几年，也没少推广南中和交州的特产成为达官贵人们追捧的新式享乐。
　　甚至鲁肃还表示他过完上元节后倒长沙赴任，会考虑派均输官核算成本，给交州渔民百姓更优惠的税收政策——
　　往年渔民的税是很难收的，因为渔民捞到的海鲜太容易腐烂了，只能让他们把鱼卖了全部交钱。所以按照租庸调法的常规操作，渔民要缴三百钱的人头税、六百钱代粮、九百钱代役，每年要卖货筹一千八百铜钱。
　　现在生蚝牡蛎这些可以做成高保质期的硬通货，估计以后按带壳状态三石蚝抵一石粮食，或者不带壳的净肉一石折抵粮一石。再加上熬制时的十倍浓缩，燃料、人工靡费，鲁肃估计以后每年缴纳一斗五升蚝油就能抵种田百姓的粮税，租庸调全抵的话，大概也知要五斗蚝油就够了。
　　当然这也只是鲁肃根据他询问赵云得知的生产方法、产出率估算的，具体肯定得上任之后再调研，而且这种奢侈品得特许执照经营，得是目前已经当了渔民的才能这么干，否则鼓励更多百姓下海当渔民不种田，也不是好事。
　　李素本人在成都留到了大年初五，他把蜀郡的全部活儿都细致交代了诸葛瑾，让诸葛瑾好好干，还给她画饼，说只要大王北伐成功后，全体都论功行赏，诸葛瑾说不定也能当到郡守了。
　　因为这次连荀攸都被调去北方，到前线参赞军机，在蜀郡这一亩三分地上，资历比诸葛瑾老、而且比诸葛瑾更受信任的，确实不多了。
　　诸葛瑾也知道自己前途的重要关口即将到来，让李素尽管放心，北伐期间蜀郡周边的后勤工作一定不会掉链子。
　　李素这才带着一群美婢，还有典韦和一堆护卫，骑马走剑阁道到沔阳——他得赶时间，如果走嘉陵江水路，虽然不辛苦，但要绕个大圈子，十天根本到不了。
　　锦瑟绣瑟也是心情紧张，一路小心伺候，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尤其是锦瑟被蔡琰交代过，要负责对外待人接物，唯恐出点岔子丢了右将军的体面。
　　一行人在上元节之前一天，才抵达沔阳，刘备也宣布在沔阳大宴群臣，庆贺上元佳节，同时也算是犒赏三军，为出征前最后鼓舞一波士气。
　　上元节当天，午宴结束之后，李素府上就来了个不速之客造访。
　　李素见到她还有些意外，原来是被带到汉中、已经在王府里住了两年半的万年公主刘妙。
　　刘备这几年名义上王府在汉中南郑，但实际上成都的行宫远比南郑的王府更为华丽享乐。之所以如此安排，也只是为了蹭当年刘邦的人设热度。
　　但刘妙因为是以族侄女的身份投靠，所以不可能去行宫住，这两三年里就一个人孤苦留在汉中王府，刘备倒是没有缺她用度和婢女，生活起居条件一如当年在长安封地做公主，就是身边没了朋友。糜贞甄姜在南郑的时候，还能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她俩也走了之后就没人了。
　　这次也是听说北伐在即，而公主又不能提前与闻军机，所以一直熬到上元佳节，才借着跟李素多年的老交情求见。毕竟看在李素当年答应已故的灵思皇后的面子上，李素也不能不理刘妙。
　　所以李素亲自礼貌出迎：“公主何故纡尊光临寒舍……末将昨日才至此下榻，此处疏于打扫，多有怠慢。”
　　刘妙神色略显凄苦地打量了一眼，下意识茫然问道：“嫂子不曾与右将军同来么？恰才午宴的时候，我见糜、甄二位婶婶也来了，朝中旧臣多带女眷，兄何以独孤。”
　　李素：“拙荆有身，多有不便。”
　　刘妙这才难得听到一条让她发自内心同喜的好消息：“是么？嫂子也三年多了吧，可喜可贺啊。我这次来，也没别的，就是想问问……我是不是快回万年县封地了？”
　　李素安静冷场了几秒钟，看着刘妙的眼神，诚恳说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公主的，反正大军开拔在即，山关封雪，也不虞泄密。我军确实北伐在即了。”
　　刘妙淡淡叹息一声：“你又叫我公主了，也是，等我回到万年县，四年前你许诺母后的诺言，也算是做到了吧。护我周全，最终驱逐国贼，送我安全回封地。”
　　李素摸了摸鼻子，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意思：“殿下不希望末将是个信守诺言之人么？要不，还是屋里坐下慢慢说吧。”
　　刘妙茫然看不出什么表情：“言而有信当然是好的，小妹怎会不希望兄有信。这两三年，身边只有宫女，再无亲近之人谈心，叔婶也顾不得我一介闲人。只不过，跟陷于贼手惨遭不幸的两位姑姑相比，我至少还有锦衣玉食，还能有什么不甘心呢。”
　　刘妙淡然吐槽着，跟着李素并排走进他在汉中的别府内堂，迎面看到女眷相迎、斟茶安垫、熏香扫榻，刘妙倒是微微愣了一下。
　　“樱儿？”
　　锦瑟脸色微微尴尬了一下，盈盈下拜：“殿下好记性，还能识得贫贱之交。”
　　刘妙忽然陷入了悠然神往的状态，心情也舒坦了些：“都四年没见了吧，真漂亮，让我都羡慕呢。周尚书遇害之后，你缘何到了这里？”
　　李素在旁边懵逼了几秒，静静观察，这才温言插话：“锦瑟，这么说你原名是周樱了？在京城时，你曾见过公主？”
　　锦瑟腼腆一笑：“那时我才十一岁，小殿下一岁。当时……灵思皇后与弘农王刚刚蒙难，董卓刚刚专权。家父在袁绍讨董之前，还算受董贼信赖，掌拔擢百官之权，所以妾也常常得以见皇家女眷、有幸被殿下结为玩伴。”
　　李素想了想，那应该是刘妙被他带到长安之后、而又还没被带进汉中之前的事儿了。中间有那么半年的时间差，周毖、许靖这些人是董卓面前的红人，直到袁绍起兵周毖才被董卓灭族。
　　刘妙在那段时间差里，跟周毖的女儿交好，估计也是有点小心机的，一方面确实需要同龄玩伴，一方面也是惴惴不安怕遭了董卓毒手残害，所以找几个朝中有人事权、又比较文雅的儒臣家的女眷交朋友。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素想多了，当时才十二岁的刘妙能有多少心眼，说不定就是巧合。
　　李素宽慰道：“既然你与殿下有旧，我以后也不叫你锦瑟了，就叫你原名周樱吧。你虽然家道中落了，我还是会以妹妹一样待你的。用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你们都可以回长安。”
　　刘妙咬了一下嘴唇，对李素歉然一笑，然后拉着锦瑟到一旁说悄悄话：“樱儿妹妹，你是如何机缘巧合到了右将军府上的？莫非……你现在是他的妾？”
　　锦瑟脸色一红：“哪有……人家只是婢女而已。我原先被董贼没为奴婢，关在郿坞。幸好董贼被杀时，右将军攻破郿坞，救出我等。我们愿意留下为婢，仅此而已。
　　右将军用情专一，令人叹为观止呢，成亲快四年，此前妻子一直无出，他也丝毫不介意。妾虽为婢女之身，但着实敬慕其人品高洁。”
　　刘妙忍不住噗嗤一笑：“就他还高洁？他最多也就是不太好女色，别的方面可是穷奢极欲呢。”
　　锦瑟不好反驳，忸怩辩解：“那是另一回事了……”
　　刘妙叹息一声：“开玩笑呢，知道你护主。唉，你虽然命苦，至少家人凋零也只是与我一般，中间虽然曲折为奴，最后的下场却比我好，一定是周尚书生前废除党锢，拔擢幽隐，积德行善，所以留下孤女得此福报吧。”
　　锦瑟听得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殿下何出此言，奴婢如何当得起‘下场却比殿下好’的考评。我们要相信大王和右将军与众将的努力，长安光复不远，殿下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刘妙叹了口气，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不能说，就懒得解释了。


第406章 高祖托梦该怎么托
　　因为刘妙跟锦瑟有故交之情，李素倒是不方便为了避嫌而故意把刘妙赶走，只好顺水推舟留她在自己府上一起用晚膳、顺便观灯赏月。
　　汉朝人过上元节，更多是为了祭祀礼仪，不是为了玩乐，所以大部分庆典活动都是在白天。
　　当初李素在雒阳时就见识过汉灵帝主持的祭奠，还有幸在祭奠上舌战群儒过。如今的刘备虽然没那么讲究，却也不能完全免俗。
　　祭奠和午宴赐宴之后，晚上是没有官方活动的，也没有民间赏灯习俗，这些都要唐宋商业发达了才有。不过李素向来觉得这个时代娱乐活动太少，元宵节中秋节都没有为玩乐，所以自己家里让工匠做些花式灯笼玩玩。
　　刘妙毕竟才虚岁十六岁，孤苦数年看到新鲜玩意儿当然也忍不住少女心性，很快就转移了郁闷的心情，跟锦瑟一起玩闹放灯。
　　中午刘备的赐宴，因为要招待的人太多，所以刘备也没有把李素给他的蚝油这种珍贵调味品用于大锅宴，反正大型宴会的目的本来就是社交，而不是真的吃什么美食。所以刘妙这个在南郑住了数年的苦逼人，此前也就没有机会见识蚝油。
　　今晚在李素这儿，才算是第一次吃到蚝油调味的菜。她的惊讶程度，果然也丝毫不亚于刘备刚见识此物时。
　　“樱儿，你这日子过得……做婢妾比我做公主都幸福了，真想跟你换换。为什么公主不可以不做呢。
　　你父兄遭遇了不测，你就可以抛下周尚书之女的沉重身份，我也是父兄都遭遇了不测，可我还得扛着，哪怕这个公主已经一钱不值了。”刘妙吃着美味，稍微喝多一点后，就有酒后吐真言。
　　锦瑟也陪着她一起喝，但身份的卑微让她强忍着不敢喝醉，听公主这么说，她也只好淡化处理、顾左右转移话题，宽慰劝解。
　　幸好，另一边李素也稍微喝了一点，微醺之下放松了心防，显摆之心盛于平时，随手鼓捣了一些东西，让锦瑟帮他谱曲。
　　“锦瑟，你过来，帮这个录个谱，就像我这样唱——”
　　锦瑟碎步走到主人面前，接过了一张纸，看到上面写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昊天。不知太初宫，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去，飘拂升云巅。不胜高处寒，何似在人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至于唱，其实李素也唱不全，就唱了前面两三句，模仿的也是后世王菲版“明月几时有”的曲调，后面就因为字数对仗不上，就不唱了，让锦瑟自己想办法按照前两句的基调往下瞎哼哼。
　　反正李素知道自己府上的婢女已经调教出这个本事了，能够听音识谱，甚至能即兴往下接。
　　李素此番也不是有心剽窃，就是喝多了觉得好玩，想多整点儿后世听顺耳了的流行音乐。高雅的东西每天端着多难受，偶尔也是需要靡靡之音的嘛。
　　“先生这是为夫人远在成都、分隔两地而写的吧，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坏的呢，下次有信使往成都送家书保平安，一定让他们把这个带上。”锦瑟懂事地捧哏。
　　李素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我哪有想那么多，你太喜欢把人往好处想了，我就是想弄点靡靡之音玩玩——今天你也算他乡遇故知，这是好日子，还这么谨慎端着作甚。妙儿也没拿公主架子压你，你就袒开心扉，真心拿她当姐妹相待不好么，做人图的就是个及时行乐。”
　　锦瑟这才认错，随后就被李素的“乐府诗”所吸引，不再顾及繁文缛节，专心帮忙即兴录谱，然后还拿出风瑟弹唱起来。
　　刘妙被晾在一边自己吃了些东西，闻声过来凑热闹，她从小贵为公主没怎么刻苦，所以乐器不太精通，只是跟着一起哼唱，很快沉醉其间。
　　刘妙唱一段又跟着叹息感慨：“要是能一直过这种无忧无虑没有礼法的生活就好了。唉，在王府里，想听个奏乐还得十几个人规规矩矩排好各司其职，坐着都觉得浑身骨头硬。
　　还是咱们好，想唱就唱想停就停。史书上说的高渐离击筑而歌，大概就是这样放浪形骸，自由自在。”
　　……
　　上元佳节当晚，刘妙喝多了，留在侯府跟锦瑟一起睡，作为落魄公主，因为父母兄长都不在了，行踪受约束的程度毕竟比较低。
　　王府的人倒是通报了她到李素侯府上做客未归的事儿，汇报给了糜贞，糜贞转告刘备之后，刘备却毫不在意：“在伯雅府上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就跟在孤府上一样，不会出事的。”
　　第二天一早，醒酒之后，刘妙才回到自己的住处，还几次叮嘱锦瑟有空常去看她，尤其是刘备和李素都要北伐出征后，南郑的王府侯府里也都没什么主人了，闲着也无聊。
　　锦瑟当然是毕恭毕敬的答应了，小时候的手帕交玩伴还是挺值得珍惜的，哪怕物是人非了，交情还在。
　　后宅那些夫人外交且不多提，刘妙回王府后，又过了一天，刘备也召李素议事，要商议出兵前最后的日程调整，李素自然是呼之即去。
　　到了王府，刘备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神色颇为好奇八卦。
　　李素微微有些忐忑，还以为刘备在揣测他和刘妙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正在组织言辞，刘备却先挑明了话题：
　　“连你府上那几个婢女，都是周尚书伍校尉府上的晚辈女眷？还跟妙儿是旧识？眼光可以啊，到底是蔡公的女婿，连婢女都挑得知书达理。不像孤不爱读书，当初郿坞救回来那些女子，挑起来只看姿色。”
　　李素松了口气，原来刘备是八卦这事儿，他也连忙放松附和：“我这不是喜好音律么，拙荆也是个喜好音律的，人以群分，这些人选当初也是她考校的。”
　　刘备：“既如此，此番北去长安，你也需要女眷，纳之何妨。”
　　扯了一会儿淡之后，刘备把话题转回正事，追问道：“今天找你，是公达有个疑惑，觉得二月初二出陈仓道有些太早了，那样得提前五日就到河池，有些太早了，怕雪化不尽，道路难行。
　　稍微多等几天，说不定好走一些。孤上次只是听了你的计划，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倒没问为什么非要挑这么个日子？”
　　李素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刚才他来王府的时候，在外面客厅里见到了荀攸也在那儿等候，显然荀攸今天是来提意见的。
　　不过也难怪，因为荀攸加盟年限短，很多事儿他不知道，他只能从纯军事账来算得失。
　　李素立刻回答：“大王不是知道，从初平三年开始，我军就在河池县与大散关之间，让孝直大兴土木，开挖先汉时武都郡山崩塌方所阻断的西汉水故道么。”
　　刘备：“这事儿孤当然知道，不是都挖了那么久，还动用了‘火药’，已经要挖开了吧。”
　　李素：“我刚到沔阳的时候就派人专门督导巡视过了，其实现在就已经挖开。当时我让匠人们在开挖口修了一部水车，提水灌入疏浚后的故道，确认水可以一路自然流淌到大散关，未来也能流到陈仓城下，供陈仓道水路运粮所用。
　　如今之所以没有自然北流，只是寒冬枯水，西汉水水位暴降。一旦开始化雪，凌汛渐生，不用水车就能水深数尺，过木筏、小船没有问题。”
　　刘备：“那也解释不了为什么要二月初二出散关呢？”
　　李素压低了音量：“因为《汉书》记载，高后二年元月二十七日，武都郡地震山崩。臣也想到时候凑同一天，用巨量火药再造一个大大的谶纬祥瑞，大王也可说是高祖皇帝托梦，故而提前知道山崩，使汉水重新北流。此事只有臣与孝直知道全盘，不过孝直如今在五丈原，所以此间再无他人知晓。未能先报，也是怕行事不秘，大王若是觉得没必要，也可不用。”
　　刘备深呼吸了一口，假装回忆：“高祖皇帝梦里是怎么对孤说来着的？醒了之后忽然记不太清了？孤上次跟你说过没？”
　　李素心领神会：“当然说过，大王不是上元节当夜梦到的高祖皇帝么？次日清晨，也就是昨日，大王还和臣分享了梦境，问臣懂不懂解梦，可惜臣不懂。不过臣还记得大王说高祖皇帝当时是这么跟大王说的……”
　　刘备频频点头：“对，想起来了，高祖就是这么跟孤这个不肖子孙说的。当年，就是因为吕后女主临朝、封诸吕为王，背白马之盟，所以高祖皇帝在天之灵与太一、昊天一并震怒，使汉之龙脉改为南流，不再入关中。
　　关中王气遂散，汉水此后流向襄阳，地属南阳郡，故而兴汉龙脉转向关东。如今东西两京各经一十二帝，气数合回。待汉源重新由陈仓入渭，龙脉自然也会回到长安，此番汉室定然可兴。”
　　刘备把台词背熟，觉得可以上场了。
　　有些东西自己相信不相信不重要，但关键是只要说得通，就可以鼓舞人心士气。


第407章 安排得明明白白
　　刘备和李素在沔阳做出征前的最后准备、忙于对口供的同时，且把视线重新移回北线，看看兴平元年的上元节，在长安朝廷，又有哪些应对的部署。
　　毕竟距离十一月初、李傕亲自攻打法正的五丈原营地、发现讨不到好处退走后，又过去了两个半月。
　　这两个半月是长安朝廷各方势力关系发生微妙变化的关键节点，去年的马韩反击战的各项战果，都会在年终得到皇帝和三公的评语定论，确定是该升官赏赐还是申斥训诫。他们的调动，也会影响刘备进攻前，防守方最终的兵力分布态势。
　　上元节当天，李傕、郭汜、贾诩，都是留在长安城内的。甚至连张济都临时把右扶风防务工作交给了自己的副手，抽了几天到长安朝觐天子、参加上元节典礼。
　　李傕去年这一年，实在算不上立什么军功，本来要不是法正从五丈原杀出来横插一杠子、缠住了他。
　　那么以李傕的剽狡锋胁，虽然出兵晚，但肯定能在其他战场捞到摘桃子的机会，从而在最终战功方面跟郭汜至少不相上下。
　　结果现在，天子在上元节典礼上，总结去年诸位辅臣的功绩，实在没什么好给李傕贴金的，一时让他气焰稍稍低落，长安城中不少谄谀之臣，都喜欢见风使舵，上元节当天纷纷到郭汜府上送礼问安，让李傕看在眼里心中很是不爽，只是不好发作。
　　而郭汜因为歼灭了马超在华亭战场的一半多主力，还压着韩遂打，当然是去年最大的赢家了。
　　此刻他本人虽在长安，麾下的伍习等部将却依然带着他的大军在围城冀县，说不定几个月之内就能斩了韩遂首级。刘协为此重重褒奖了郭汜，从右将军提拔为骠骑将军，正式与作为车骑将军的李傕同列。
　　（注：原本历史上，这时候李傕应该再加大司马衔，但现在还没有加）
　　偏偏郭汜的升迁还没有人可以指责，因为重创韩遂、甚至有望消灭韩遂，在汉末的朝廷来看，确实是一桩了不起的大功，韩遂造成的凉州羌乱已经十年了，曾经皇甫嵩当车骑将军、董卓当前将军的时候都没有杀掉韩遂。
　　要是最终韩遂真死在郭汜手上，等于是郭汜完成了一项皇甫嵩和董卓都未竟的功业，那他得到皇甫嵩和董卓得到过的高位，也就有借口了。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假设，韩遂这种十年老贼生命力那么顽强，自有其道理。历史上他输得那么惨的败仗也不是一两次了，皇甫嵩董卓都曾几万人几万人地歼灭韩遂军，可惜韩遂本人最终都能突围跑掉。说不定郭汜气运不够，就算攻破冀县也会被韩遂本人突围溜掉。
　　最终，因为种种机缘巧合，兴平元年的长安，就形成了“五府”的开府格局。
　　樊稠死得早，没有“六府”了，李傕郭汜加三公开府。张济去年也有军功，从四镇将军提拔为后将军，但离开府的资格还差些。
　　至于高开低走的段煨，依然带着四万人守在华阴、弘农，不问世事地挡住崤函道，勤劳农事，跟河南尹朱儁保持静坐地对峙。
　　去年一年段煨依然什么军功都没有，眼看着一个个他当中郎将时还只是校尉的人爬上车、骠高位，段煨自己只是从中郎将升为平东将军，他也不嫉妒也不加入朝廷斗争。
　　汉制四方将军之下，是四征四镇四安四平，所以平东将军仅仅略高于其他不带东南西北的底层杂号将军一点点而已。换言之，段煨目前的官位只是比征虏将军张飞、伏波将军赵云略高，而低于镇南将军关羽，这都不争夺，也算是个安贫乐道之人了。
　　……
　　上元节朝会结束之后，第二天李傕就在车骑将军府设了宴席，宴请郭汜贾诩张济，一起商讨新一年的防务部署，也想趁机稍微鼓捣一下换防。
　　李傕心中，当然也有削弱政敌、强化集权的考量，但更多还是为了整个阵营的对外实力。
　　郭汜跟他平级之后，赴宴的礼数方面越来越大大咧咧了，所以坐下就直接开喝，还大声嚷嚷。不过郭汜没什么坏心眼儿，就是个老粗，倒也没想缆权太多细政，他不懂也管不过来。
　　李傕府上有几个亲随军官，都对郭汜的无礼有些敢怒不敢言，觉得他小人得志，但都被李傕用眼神制止了。
　　更何况，因为一项小小的蝴蝶效应，李傕手下的心腹校尉胡封，此前在五丈原战场因为他的命令冒进，被徐晃反杀了，所以李傕手头目前也缺乏武艺足够高、又足够保密受信任的人，来指挥刀斧手在宴席上搞事情。
　　李傕手下其他人，或许也有忠诚度够的，比如他侄儿李别。但李别的武艺比郭汜、樊稠这一级别的人差太远，就算对方喝醉了，也不一定干得掉，要是在酒宴上闹起来，说不定还能反杀李傕。所以没把握的事情绝对不能乱动念头。
　　等郭汜稍稍喝开心了，李傕才当着他和张济、贾诩的面，讨论起正事儿：
　　“阿多，文和，依我看，新的一年，刘备北伐的趋势是比去年愈发严重了。他们在褒斜道口五丈原扎了一个钉子，所据还非常险要，易守难攻，只能围而不打。我军当如何调整防守兵力？是不是该立刻强化郿县、陈仓防御兵力？
　　依我看，对韩遂、马腾的追击，倒是不那么重要了，他们的嫡系主力被歼灭太多，余部远窜西北，千里追击实在过于靡费，而且他们要是只想苟活，一路逃往西域甚至隐姓埋名，怎么可能追得上？怎么可能斩尽杀绝？”
　　这话也不算错，虽然李傕的本意，至少有一大半是想捆住同僚的手脚，防止他们功劳超过自己，但从结果而言，却也歪打正着，通过煽动“刘备威胁论”成功拉了仇恨。
　　有点像后世美国某些智库的智障专家，入布热津斯基之流，就是无脑吹“XX威胁论/XX崩溃论”，虽然吹的时候就是拿自己不值钱的学术声望ALL in赌一把，道理上并说不通。但只要结果赌对了，马上声望就起来了。
　　中是中了，但过程是瞎蒙的。
　　不过听在郭汜耳中，他却觉得李傕这是在妨碍他立功——
　　过去的那个冬天，因为天寒地冻不利于攻城，所以冀县战场基本上是围而不打。好不容易天要暖和一些了，城里的粮草物资也被持续三个多月的围城闹得匮乏疲惫不堪，眼下正是要给最后一击的时候，怎么能让李傕的人来摘桃子呢？
　　郭汜喝多了酒，说话嗓门本来就大，立刻吼道：“等刘备作乱得什么时候了？韩遂覆灭却是就在眼前！不能因小失大，因远失近！那可是皇甫车骑和太师当年都没有能杀了的积年老贼。
　　稚然，你要提防刘备我也赞成，你们的兵力已经够了，我的人等雪化了继续攻韩遂，不用多久拿他首级来献。要是刘备真敢有举动，我也随时分兵助你。”
　　李傕有些上火，却语气冷静地说：“怎么搞得防备刘备是为了我似的？这也是为了大家，为了朝廷！当然应该人人出力。
　　张济你说说，你那点人，要分守陈仓、郿县，未来说不定还有槐里，防备得过来么？而蓝田武关道防袁术，这两年可都是我的嫡系兵马在防，我已经承担了一部分协防了。”
　　李傕后半句话是转向张济说的，也是为了闲的他办事公允，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考虑。张济最初是吕布手下的校尉，董卓时期吕布防守蓝田、武关。张济去了陈仓之后，李傕确实在防守武关道方面出力越来越多。
　　郭汜当然忍不住又吵吵了几句，无非是“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你早不说晚不说，眼看冀县要攻破了你来说这事儿，摆明了是想抢功劳”之类的意思，只不过措辞没那么直白，多多少少还要给互相留点面子，但大家心里都知道对方的意思了。
　　临了，郭汜也知道自己反驳得有点赤裸裸，而张济似乎站在李傕那边，郭汜就情急拉贾诩给他助阵：“文和！这事儿你评评理，对韩遂的最后一战该不该我善始善终？而且刘备北伐，去年不是秋收才来么，等我打完了也不急啊，哪能说来就来？”
　　贾诩轻叹一声，他也知道今天这个局面他如果不卖个面子让李郭二人各退一步忍让，恐怕朝廷就要出乱子了。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各自开府，这本来就不是一个稳定的权力结构。
　　贾诩也只好尽量公允地当和事佬，他仔细想了想，先劝李傕：“稚然，阿多说的也有道理，你说的也有道理。刘备不得不防，韩遂也不得不杀，不该以杀韩遂作为不出力防刘备的借口，也不能以防刘备阻止人箭在弦上。
　　但杀韩遂也该有个期限，如果到期未能成功，那就有养寇自重之嫌，我看你们还不如协商一个期限。期限不到，你不让阿多建功，那就是嫉贤妒能了，到了期限，他没能建功，就是他迁延自重了，各退一步，你看如何？”
　　贾诩的话说得非常有水平，也确实是没有厚此薄彼，李傕郭汜也习惯了听他的，不由暗暗点头。
　　李傕说道：“那该以多久为期？”
　　贾诩捻须计算了一下：“你让他如今就分摊陈仓、郿县防务，确实是太早了，秦岭封雪都没化呢，刘备根本打不过来。阿多说秋收之前再回防，又有些晚了。去年刘备虽然秋收时才派人来骚扰，但那只是为了劫粮后、在前沿以邸阁囤积，并非全面进攻。
　　今年他有了一部分邸阁存粮，全面进攻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以去年法正在邸阁囤的粮食，减去他那四五千兵马一个冬天和开春的消耗，我觉得刘备要是以十万人出兵，这些粮食都够吃大半个月的了。若是只以五万人出兵，能吃一个半月。
　　所以，我们保险一点，我觉得留点余量，按夏季农闲、距离秋收两个月为限，就是刘备北出的高风险期。再加上我打探到，刘备军曾经在辽东就用未熟透的青麦做过碾转补充军实，前年我跟董越、樊稠进陈仓道攻阳平关，沿途麦田也被提前在秋收季前就抢收做了碾转，所以得再加一个月……”
　　郭汜有点不爽了，怕贾诩算的杂七杂八保险提前量越来越多，他就没多少时间了，于是打断道：“文和你就说个数，我应了就是了！”
　　贾诩看了看李傕脸色，看李傕并没有神色不渝，他就说道：“我们按关中七月秋收算，刘备的邸阁存粮和随军行粮能吃两个月、碾转能提前一个月割，一共扣掉三个月，我们就以四月为限。
　　若是阿多能在四月份攻灭韩遂，灭韩之功自然全是你的，然后就回军协防刘备。若是到了四月底还攻不下，那就暂缓，以刘备为重。到时候你与张济一人负责陈仓、郿县一处防务。
　　你再协防街亭，免得韩遂余部死灰复燃、万一在刘备来了之后跟刘备联手捣乱，张济再额外协防一个槐里——阿多你看如何？”
　　郭汜想了想，他还有三个月时间，而且是春季到初夏的三个月，拿下韩遂应该不成问题，大不了就堆人命猛烈攻城，冀县又不是什么非常坚固的大城，无非就是天水郡这种偏远边郡的郡治而已。目前攻不下是因为韩遂逃回去的兵力比较多，守卫都有好几万，不是因为城池坚固。
　　敌人多不要紧，堆人命互相换命就好了，只要攻破了，城里的人多半不会再有抵抗意志，那起码还能剩两三万俘虏——只要两三万俘虏编进自己的部队，那都是积年老贼，自己的军势不就比李傕还大了？
　　郭汜就假装豪爽地拍板：“好！我这人信守承诺，说了听文和的就听文和的，四月底攻不下我就负责帮守陈仓，如何？稚然你也给个话！”
　　李傕阴着脸，酝酿了一下温和的表情，笑着说：“好，就以四月为限，到时候还没攻下，我派李别、李应助你。”
　　李别是李傕的侄儿，历史上就是他跟着樊稠一起打韩遂、回来后跟李傕告状说樊稠跟韩遂攀同乡交情、所以才没对韩遂赶尽杀绝，这才导致李傕在酒宴上设局除掉了樊稠。
　　至于李应是李傕的堂弟，如今官拜上军校尉，算是新一批的“西园八校尉”（董卓夺权后，并未废除‘西园八校尉’这套官职，只是后来又不断换新人担任这些官职）
　　李傕之所以答应，显然是因为贾诩的算账算得非常有理有据，按照现在他们所知的刘备北伐筹粮手段，刘备确实得四月份以后再北伐，才能确保粮食不缺——
　　要是真二月份三月份就北伐，一来是距离秋收太远，二来是万一导致关中农民刚要春耕就遭遇战乱，打乱生产计划逃亡不春耕了呢？那刘备不就傻眼了，哪怕打到秋天都收不到当年的秋粮，绝对要全军覆没的錒。
　　李傕只能附条件答应。
　　郭汜一听，好家伙，这都不演了，直接明说期限一到、就让自己的堂弟和侄儿来抢功劳，吃相真是难看啊。
　　但没关系，他自信能在四月底之前杀了韩遂！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我们走！”郭汜酒都不想喝了，一天都不想多耽误，只想尽快不计代价灭了韩遂，成此董卓都不曾建立的大功。
　　他当天就带走了自己还留在京城长安的全部嫡系兵马，加上他刚从韩遂那儿抓来的俘虏，以及已经在冀县的围城军队。
　　如此一来，短短数日之内，天水战场就集结了关中二十三万大军中的整整七万人，别的什么都不管，全力猛攻韩遂老巢！
　　包括去年跟着郭汜打马超的部将杨定，以及杨定那一万人。原本因为追击马超机缘巧合到了五丈原战场，现在也被郭汜以赶时间为由调走了，让李傕张济另外找人带兵补杨定的缺。
　　剩下十六万人，右扶风张济手下有四万，只好在陈仓留一万五千人，郿县留一万五千人，把防守兵力摊薄。还有一万多人则是被张绣和贾诩带着在武威郡追击马腾呢。
　　而且防陈仓的部队还要进一步分出一点人去防街亭，免得韩遂的逃散残部翻过陇山进关中当流寇。
　　张济一度觉得陈仓防守兵力太薄弱了，想申诉，却被郭汜驳回，郭汜的理由倒也充分：
　　原来你三四万人防陈仓，是要同时防守西面和南面两个方向上的敌人的。现在西面的韩遂有哥帮你收拾，都压着打了，你只要防南面，一半人不够么？而且刘备的主攻方向明摆着是邸阁战术的郿县，陈仓不重要啦！
　　张济只好接受“只用两万人防守陈仓和街亭”这个结果。
　　除掉张济的四万人，关中军还有最后十二万。
　　李傕亲自带了五万人坐镇长安，段煨带四万人在华阴、弘农，李别带一万人在槐里，李应带一万人在蓝田，董承带一万人在河东蒲阪津，刚好分守关中各地隘口要害。
　　二十三万大军的防区划分，在一月底安排得明明白白，全部到位。


第408章 陨石术算什么，咱有更强的大魔导师禁咒
　　正月十八，也就是上元节后第三天，经过上元假期的短暂休整、犒军提振士气后，首批北伐部队再次进入了各自的出击阵地，最后检查一下开拔前的必需品有没有都到位。
　　考虑到去年成都平原因为新税改、倒逼得很多奸商豪强抛售粮食阻击新法，粮食出现爆仓，所以当时运了不少成都平原富余的粮食，沿嘉陵江、西汉水一路北上，囤积在阳平关外的西关驿一带，还有一些进一步溯流而上囤积到了河池县。
　　所以，此番大军开拔前，也不是所有部队都把汉中盆地选为战前驻地，而是以尽量减少不必要运输损耗为总原则，粮仓在哪儿部队就驻扎在哪儿。
　　西路军的呼厨泉一直呆在沓中，吴匡吴懿呆在下辨，高顺太史慈驻扎武都。
　　中路军的张任严颜等人已经提前到了散关—河池一线，赵云就近驻扎在西关驿—武兴县等地，关羽的主力拖后，留在阳平关内的沔阳。
　　东路军的法正徐晃等人已经在五丈原了，后续人马则是驻扎在褒中县。
　　正月二十日，河池县的冬雪化冻情况不错，虽然还不能供数万大军通过，却已经可以让擅长山地战的板楯蛮斥候行走了。
　　毕竟人和人的体质是不一样的嘛，汉人士兵翻山的能力，肯定不如一辈子活在秦岭大巴山区的板楯蛮。
　　所以当天就有几个大散关守将张任派回来的板楯蛮斥候，把最新打探到的关中军情部署情报，送到了河池县，又过了一天，就接力送到了沔阳，到了刘备和李素手中。
　　关中数万人级别的军事调动，是瞒不过刘备军斥候的眼睛的，就算说不清“郭汜到底带走了多少人”，但各处由什么将领驻防、大致有多大规模，这还是可以清楚的。
　　所以李素立刻就捕捉到了“郭汜全军都已经通过渭水继续向西，目前在全力攻打韩遂”这个重要情报。
　　李素稍微看了一下，就跟刘备说道：“天助我也，大王，可以按计划出兵了，急击勿失啊！难得郭汜跟李傕争功，以为我军无法在初春刚刚融雪的时候北伐，贾诩估计也是看在计算我军存粮、运粮能力，所以觉得我们无法在二月初进攻，这才允许郭汜那么放肆。
　　要是现在出兵，出其不意，一边包围陈仓，一边立刻堵死陈仓以西的陇山渭水河谷出口，让郭汜无法沿着渭水退回关中，然后再分一军，堵住街亭。那郭汜的大军就无法及时回援关中战场了！等于是我军可以先战张济、李傕，分出胜负后再单独面对郭汜，这是各个击破的良机啊！”
　　旁边的荀攸等人连忙也表示“俺也一样，咱所见跟右将军略同”。
　　这么好的献计献策机会，而且一眼就可以看穿的优势，不说白不说嘛，当然要在领导面前多露脸了。
　　刘备看着群臣劝攻，也是意气风发，当天就吩咐在沔阳筑坛，明日一早举行誓师仪式，正式开拔。
　　……
　　当天傍晚，李素回到府上，就说了明日要出征，锦瑟也早就知道就在这几天了，拿出一个新绣的金鱼袋，装个护身符给他带走。
　　晚饭过后，刘妙也来送行，也送了个差不多的东西，不过就只是一道符，没有袋子。
　　李素看她们弄得那么正式，都有些难受了，这不是立弗莱格嘛，他这人完全不信护身符，反而觉得晦气，可能是受后世动漫的影响吧，总觉得本来挺小点破事儿，那么郑重反而弗莱格。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征，再说这次不用亲自上前线，你们那么认真，都搞得我紧张了。”又不好意思推却，他还是收下了，并且塞到锦瑟绣的那个金鱼袋里，一个袋子装两张符文。
　　接过符的时候，刘妙的手哆嗦了一下，李素观察不仔细，也没注意。
　　还是锦瑟心细，帮主人收拾好最后一些行礼，拉着刘妙的袖子到旁边说悄悄话：“这是扎手了？王府没有医官包扎上药么？”
　　刘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李素已经听不见她们说话了，才如释重负地凄苦说道：“还是妹妹手巧，我什么都不会。本来也想学你们做个鱼袋的，最后只能光剪一道符。
　　要是被王叔府上的宫女医官知道了，肯定又要报上去，还要限制我，所以就没说。做公主不自由啊，稍微有点小事就牵连一堆伺候的，还查这查那。”
　　锦瑟偷偷拿出家中的伤药，帮刘妙手指头上都涂抹了一下，温言补充：“怕是还担心先生见到异样尴尬，所以送出去之前，都不敢包扎吧，这指头还是包上比较好。”
　　说着，她已经麻利地帮刘妙把手指头包好了。
　　刘妙怔怔地看着，轻声叹息：“妹妹真是手巧，不但自己会刺绣，还会帮人包扎伤口，莫非……李兄也偶尔受伤么？还是府上有什么人经常要你练手？”
　　锦瑟神色复杂地叹道：“哪里会，先生小心着呢。我这手艺，还是在郿坞为奴的时候练下的。那时候……郿坞里不少年长几岁的姐姐，都被董贼和他那些亲戚蹂躏得不类人型。
　　那些人真是禽兽畜生一般，好色也就罢了，还……还喜欢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残虐伤人，好几个当年还未落魄时认识的犯官家庭姐姐，都被折磨伤重而死，身为奴婢，不学点疗伤应急的手法，互相帮扶，说不定死伤更多。
　　现在想想，辛亏我那时年幼，否则怕是早就自寻短见了，哪里还有勇气活着。能到先生府上，也算是前面吃了两年苦，总算得了福报。若是董贼死时，被其他西凉禽兽分走，或者落入吕布手中……恐怕如今也不活了。”
　　刘妙有些好奇：“吕布倒是名声挺大，他也是个禽兽么？还能进郿坞？”
　　锦瑟：“当然，吕布当初受董贼信任时，除了董贼最宠幸的几个宠妾他难以到手，其他郿坞里的普通奴婢还不是任由他……我就认识一个姐姐，说是那次吕布不知哪儿受了气，好像是凤仪亭，憋着一肚子邪火，又不敢对老贼发怒，就来郿坞找出气，玩死了两三个奴婢呢。”
　　刘妙听得瑟瑟发抖，想起她那几个姑姑，无一幸免被董贼凌辱，不由又落下泪来。
　　幸福和不幸，都是对比出来的，平时或许没什么，但回忆起同环境不同命的其他苦命朋友，才会珍惜眼下。
　　刘妙和锦瑟聊了很久的悄悄话，还是后来李素要休息了，刘妙才起身告辞，还跟锦瑟约了过几天有空一起出去春游。
　　……
　　次日，正月二十三日，清晨。
　　沔阳西郊的誓师坛，排场倒是一点不比当初袁绍讨董小。
　　反正两者的性质都是一样的，都是誓除国贼、匡扶朝廷，无非当初除的是董卓现在除的是李傕郭汜。
　　所区别的，无非是这次的誓师并不存在谁跟刘备是盟友关系，大家都是下属。不过歃血还是得歃，按照朝廷正式册封的爵位、官职高低排序。
　　刘备歃完李素上，然后关羽、张飞、赵云。这也并非表示李素在刘备那儿的地位高于关羽，只是右将军的官爵高于镇南将军，没办法的。
　　黑牛白马的血涂在小胡子和脸颊上，着实有些不舒服，气味很腥还不能擦，要留一整天，但李素还是忍了。
　　仪式完毕，张飞自领兵回褒中待命，按约好的日期再驻扎数日，等褒斜栈道彻底雪化再说（栈道需要彻底融雪才能走，否则很危险，陈仓道是山谷，相对容易走，有点残雪也没关系）
　　刘备李素关羽随军开拔，第一天抵达武兴县后歇息，二十四日在山中找了一些屯田村镇歇宿，二十五日抵达河池。
　　因为沿途除了县城以外，其他地方的屋舍不够，住不下几万人，所以二十四日开始部队就分批前进了，不能扎堆，在山中形成了好几个互相间隔五六十里路的长蛇阵。
　　毕竟这一路主力第一波就有六万人，六万人是不可能在山区一个路段上展开的，前后起码要拖一百五十里，分成三个两万多人的集群。
　　最后一个士兵走出陈仓道山谷时，第一个士兵起码已经出谷作战了三天了。
　　连提前在河池县以北的西汉水故道口、准备好的小船、木筏，也是不可能一次性运载六万人的，最多运输一万多人。
　　所以就算西汉水改道成功后，依然得一部分士兵沿着河边的坡地徒步行军，少部分士兵坐船。而且船只最多跑两三趟用于运兵，然后就得回来运粮了。
　　因为跑前三趟这点时间，最初的一批士兵身上随身携带的行粮差不多就吃完了，不运粮都得饿死在陈仓城下——山区北伐的后勤就是这么恐怖，所以历史上诸葛亮才那么苦逼。
　　二十五日抵达河池县以后，刘备秘密派出心腹斥候，去河池县东北方向数十里外、也就是预定要挖开西汉水故道的施工地点视察了一下，确保李素之前安排的水车运作得非常好。
　　河道也确实可以流水，只是之前水车车的那点水量太少，所以往下流十几里就消失了，全部渗入了河床泥土。近日因为冬雪融化、西汉水水量逐步上涨，施工队按李素的要求临时夯土了一个围堰、筑坝，才堵住了河水沿原河道流淌。
　　所以只要最后一口气爆破掉这个本来就不坚固的临时性围堰就行了。
　　既然一切妥当，那就一切按原计划实施。
　　施工队已经被提前发足了经费、结算了全部工钱，还有额外赏金，然后遣散了。走之前，在堵水坝下面埋了整整几十棺材的黑火药，为的就是让动静够大，能被旁边几里地内屯田村落的村民们听见。
　　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刘备治下的百姓，已经是见识过火药的了，所以动静不够大吓不到人，足够大才能伪装成地震。
　　正月二十七日凌晨，也就是《汉书》里说西汉水改道后的三百八十周年那天（武都大地震导致西汉水改道，是‘高后二年春正月乙卯’，也就是公元前186年，现在是194年，加起来相隔380年）
　　丑时刚过不久，河池县东北的工地上轰然一声巨响，声闻数里，最近的一处村子，大约两里地外的一个屯田庄，都有轻微震感，当然这个震动幅度也就是让屯民家的茅屋房顶的茅草抖落下来一些，而四五里地外的村子，就只能听见黑夜中的声音，有些人被吓醒，但房子纹丝不动。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能够让至少几千百姓、还有扎营离得比较近的士兵们作为直接耳闻的证人，证明确实是发生过地震了，才帮汉中王殿下完成了“改道西汉水回陈仓”这项工程的最后一击。
　　刘备从来没想过掩饰他在这里施工过这事儿，因为工匠太多了，前后有两三万人为这事儿干过活，瞒不住的。
　　但是“活儿还没干完，天意帮你完成最后一击，提前帮你结束施工”，这样的话还是可以说一说的。
　　更何况，刘备并不知道，历史上的194年，关中地区本来就是多灾多难，五月份的时候关中就发生了大地震，还有全年的旱灾、蝗灾，这也是历史上导致这一年李郭内讧争夺粮草、疯狂杀戮劫掠百姓的外因之一，实在是关中遭了重灾。
　　所以，把正月底的这场微小地震，和五月初的大地震放在一起看，就不显得突兀了，后世历史书上也没人会质疑，大震之前先有一些零星小震释放地层压力，很正常嘛，按21世纪地质学家的知识水平来看都没问题。
　　“报告大王！县东北发生地龙翻身了！还把我们因为过年而停工的工地震开了！西汉水往北流了！突破了武都山！往大散关流去了！”
　　爆炸发生后一个时辰，寅时末刻，就有斥候去侦查了情况、搜集了民情，听了当地百姓的叙述，然后回来报告了。
　　刘备也非常勤政，天还没亮呢，比平时点卯还早了半个时辰，就召集诸将商议突发事件。
　　听了汇报之后，刘备一脸的不可置信：
　　“天意！真的是天意啊！孤还诧异，这几天梦中高祖皇帝隐约跟我说过，原来都是真的！这是高祖显灵，让大汉龙脉重归关中了，此番北伐我军顺龙脉而进，以顺讨逆，势在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士兵们又没什么文化，当然是立刻就起哄起来了。


第409章 张济：还没打我就被包围了
　　平原上的河流水速，一般也就是每秒半米到一米，落差低，全靠后面的水头推着走。
　　山区落差大，就不能一概而论了，比如长江在三峡段，平均流速可以超过三米每秒。汉水在秦岭和大巴山区差不多也是这个速度。
　　按照这个标准，从河池县东北方的汉水故道开挖点，一直到陈仓城，直线距离不过一百六十里。算上山区的迂回曲折，也就二百里出头，一天时间水也就流到了。
　　不过，因为西汉水刚刚决口的时候，往北的水量还不大，而且河道干涸了整整三百八十年，最初一天半的水量，基本上都被沿途的草地林木土壤吸收了。
　　河水一点一点往北拱，基本上到二十九日，大散关前才形成明显持续的水流，而且水深不过尺余，宽不到十步。
　　后来还是李素发现这样不行，估算有误，从二十九日开始，又让刘备派兵紧急进行了又一波作业——
　　把往南流的现有河道用围堰堆土塞窄，降低往南的流量，把更多的水硬逼到北侧。如此一来，从河池县流往武兴县、西关驿的水量锐减，才算是在短时间内满足了西汉水北支的水量和水位，可以让吃水不超过三汉尺深的小舟和木筏安全通过。（70厘米）
　　先锋部队从正月二十九日开始，沿着河道徒步行军往北，船队则是在二月初一才北上，比步兵晚了两天，一切井井有条。
　　……
　　正月三十日，午后时分，陈仓城里的守将张济，照例每天巡视一圈全城。
　　当他走到城东南角的时候，看到了一幕让他有些奇怪的景象：面前的城墙根下，居然蔓延泡着一大片水，至少直径数里，但看起来不深，也就是个大水坑。
　　“怎么回事？为何城墙根会积这么多水？城内不会有事吧？是城壕涨水么？”张济逮着手下一个名叫张先的都尉拷问，这张先是他的亲随，负责这段城防。
　　陈仓城作为军事要地，当然也是有城壕的，但并非常年都在城壕内灌水，很多时候只是旱壕，这与陈仓的地形有关，因为这儿不适合常年造全围式的带水护城河。
　　陈仓城的地势，是西高东低，西面靠近陇山山口，地势自然隆起。
　　而南侧有秦岭、北侧是渭河，按说应该“南高北低”，不过这一点却不能一概而论。因为陈仓城东南角就是三百八十年前的西汉水故道，是西汉水汇入渭河的点。
　　西汉水故道枯竭后，因为冲刷出来的肥沃河床渐渐淤积，三百多年来陈仓城渐渐东扩，夯土城墙也有破了重修好几次，所以城区面积渐渐变大，把平整的河道故址包含到了城内。
　　修建城市的选址，历来都是希望尽量靠近水源，还有就是尽量覆盖平整的河谷冲积平原。陈仓已经在关中平原的边缘，城市扩张当然要往更平的东边扩。
　　但也正因为东侧特别低，如果常年在城壕里灌满水，东边就会溢出来，甚至控制不好就容易淹着城墙根。
　　所以和平年代时，陈仓的U字形城壕的两个顶点，与北面的渭河之间，起码还有几十丈没有挖通。只有到了打仗的时候，城防确实危急，才会把断口挖通，把渭水灌进来，还要随时控制灌进来的水量多少。
　　这一点也是张济到此驻军两年来，慢慢学到的地理常识。今天看到城墙东南角被淹了，才会有此一问，心中略感焦虑。
　　都尉张先也没搞明白，支吾了一会儿后，用揣测的语气回禀：“将军，如今已近二月，即将春耕，前几日春雨绵绵，或许只是秦岭北坡融雪从散关谷中流出，与春雨汇聚一处，略有积水。我刚才也试过，墙根水深不过尺余，应该不成问题。”
　　张济想了想，倒也是这个道理。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就是春耕开始的节气了，如今还剩两天，春雨绵绵也很正常。
　　张济便点头吩咐：“但愿是我多虑了，明天再来看看，若是水势稍退，便不值得大惊小怪。你多盯着点儿。”
　　“遵命！”张先满口答应。
　　张济又去西、北两侧巡视，发现没别的问题，担心也稍稍褪去，临近傍晚就回府歇了，一夜无话。
　　然而，当他第二天也就是二月初一上午时，再次巡视城防，就发现问题又严重了些——东南角城墙根下原本一尺多深的水，居然涨到了三尺，而且最严重的是已经蔓到了陈仓城的东门口。
　　城门虽然可以关闭，但门缝根本不密封防水，所以水都流到城里，把东南角淹了几个街区。午饭过后，更是把整条东门以南、到城墙东南角的这八分之一城墙内外墙根都淹了。
　　下午申时量了水位，外墙根水深达到了三尺七寸，内墙根也就一尺两寸。
　　张济又不懂地理水文，也没读过历史，所以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因为西汉水复归故道往北之后，因为只有秦岭山区的河道是依然被秦岭的山体阻隔、只能沿着谷底最深的位置流。可流出秦岭后，因为失去了山体的束缚，也就蔓延开来了。
　　从散关以北离开秦岭山区、到最后进入渭河的这四十里河道，已经因为三百八十年的人类活动消失了，变成了平地，河水也就在这儿形成了一个湖泊，哪儿地势低往哪儿积。得再积好几天、水位升高数尺，最后和城东北角与渭河的岸边齐平、河水从此注入渭河，才会不再上涨。
　　到了这一步，张济知道事情肯定是大条了，紧急召集城中文官，尤其是户曹、田曹那些管民政、偶尔管组织民间自修水利的，一起商量这事儿怎么办。
　　田曹的曹掾倒也懂行，花了一下午仔细观察水情后，给张济汇报说：“将军，此事着实天候反常，但事已至此，卑职建议挖通东城壕与渭水，让城东一部分的积水导入渭河。”
　　张济还在担心倒灌，忧虑道：“那不是战事紧迫时才用的手段么？我记得你说过，挖开东壕与渭河，渭水会倒灌淹掉部分城墙的。”
　　田曹掾：“不会，如今城东的积水，水位已经高过渭河了。原先就算决渭，也淹不到那么深的。”
　　张济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傍晚了，也不好临时组织民夫和士卒施工，就说：“那你先预做准备，算算需要多少人手工料器械，我给你批。
　　明日一早就开工，掘开东壕与渭河之间的缺口排水。不过要随时注意水位，要是春雨与凌汛过去，水位降到比渭河低了，你再给我马上堵上。”
　　田曹掾：“遵命！”
　　……
　　很可惜，第二天，二月初二一早，张济根本没机会派遣田曹掾带人出城施工了。
　　因为就在一夜之间，水位又上涨了一尺多，而且有几支部队从大散关谷道里杀了出来。
　　赵云有一万五千骑兵，最先头的五千人当夜就直插渭滨。
　　然后靠着一批从西汉水故道里放下来的木排，一直流到陈仓东壕最北端，骑兵们把木排解开，扛着木头翻过最后几十丈到百余丈的距离，丢进渭水重新扎好，这样就有了可以在渭水中渡河的简易船筏。
　　此法与默罕默德二世的“金角湾旱地行船”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工程量则要小很多，因为西汉水在陈仓城东形成的积水湖泊、与渭水之间本来就只隔了几十丈宽的一道河堤了，高度落差也不大。
　　如此一来，刘备军几乎是在出兵偷袭的第一夜，就在渭水上得到了一批船只，而这几乎是历史上其他北伐者很难想象的。因为凡是关中地区遇到北伐，渭河的“制河权”基本上都是在本地军队手中，船只都是本地军阀提前集中搜缴走的。如此的突然性，也就导致赵云的出现根本无法提防。
　　张济醒来的时候，赵云已经渡河了五千人到渭水北岸扎营，阻断了张济与北方各县之间的联络。
　　而赵云一共有一万五千骑兵，剩下的一万人也在源源不断涌出散关道。
　　第二个五千人驻扎在城东，离城十余里，避开了城东新形成的大水坑，为的是阻断张济向郿县、长安方向求援，让长安方面尽量晚才能得到陈仓被偷袭包围的情报，尽量迟钝李傕的反应。
　　最后一个五千人，则是等渭河上的船只有所空闲后，在二月二日上午才渡河北进。
　　他们的目的是沿着渭河北岸的支流汧水前进，能够诈城或者以威势迫降汧水沿岸的榆麋县和汧县，那就最好。实在无法诈城招降也无所谓，稍稍留兵监视而县，然后沿汧水继续北进，到汧水尽头西岸的陇山要隘街亭，把街亭抢下来即可。
　　抢占街亭的目的，前面也说过了，是因为知道郭汜的七万大军现在就在陇西，所以要堵死陇西退回关中的两个隘口，分别是渭水河谷和街亭，这样郭汜就无法翻回陇山增援张济了。
　　当然也不能指望赵云这五千骑兵来负责后续的防御工作，一开始动用骑兵，为的就是行动迅速、出其不意。一旦站稳了脚跟，关羽后续自然有源源不断的步兵大军跟上，负责堵口的防御战，接管这些防区。
　　比如就在二月初二、大军刚刚出谷的第一天，关羽就派了严颜领五千步兵、其中还编有一个八百人的陷阵营，在陈仓城西的渭水谷口两岸驻扎，把郭汜南面这条来路先堵死。
　　然后再派张任，也带五千步兵，也是同样的装备配置，步行行军赶去街亭，大约要三天的急行军，然后接管赵云骑兵抢下的街亭隘口，负责后续防务。
　　关羽在蜀中练兵这两年多，对于蜀地兵将的脾性也摸清楚了。
　　关羽知道严颜张任这些降将的特长就是山地防御战，而非平原大决战或者攻坚。尤其是严颜张任丝毫没有在平原上对抗重骑兵集团冲锋、或者是被弓骑兵骚扰的战斗经验。所以跟李傕郭汜主力平原决战不能指望他们，只能是关张赵马这些将领亲自带兵。
　　严颜张任就负责守陇山险隘、堵临渭、街亭就行了。


第410章 不能降则死耳
　　二月二日一整个上午，张济就如同没头苍蝇似地在陈仓城墙上懵逼转圈巡视，城西的城楼眺望完再去城东城楼眺望。
　　明明敌人一个兵都没到城下，没有展开攻坚，但张济已经感受到了一张巨大到窒息的包围网，把他团团围住。
　　渭北营垒人影幢幢，赵云的旗号到处都是。
　　城西的敌营是离得最近的，因为西边是目前陈仓城最干燥、一点积水都没有的位置。关羽的旗号扎在离城墙只有两三里的地方。
　　关羽营地后面更远处，大约十几里外，就是陇山渭谷，登高也能眺望到有汉军在沿着山谷削尖木桩、夯土筑垒、当道断路。当然因为太远，只能隐约看见营地看不见旗号，所以张济并不知道那里的守将是严颜。
　　在发现敌情后，张济就第一时间派出了好几股斥候，试图突围报急，可惜都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如果突围出去了，张济也得等援军来了才知道。如果被阻挡杀败了逃回来，他倒是能很快知道。
　　但问题是，往西去联络郭汜的，全部被关羽和严颜斩杀或者俘获了，一个活口都没突围，也没能逃回来。往北绕街亭、往东去郿县和长安的，更是在赵云的骑兵严密搜杀下石沉大海。
　　到初二傍晚，张济的直觉告诉他，白天突围报信的大概率是都完蛋了，他还不甘心，在半夜又放出一批骑兵斥候，其中还有不少军中挑选的勇士，去突围送信。
　　这一次，虽然也没送成，但好歹借着夜幕的掩护，突围骑兵发现情况不对还能快速溜回来。
　　天亮之前，大约寅时三刻，陆续有七八个灰头土脸带伤的信使骑兵回到城下，城上负责巡视的都尉张先还不敢深夜开门，只好放吊篮坠下去把人拎上来，而那几匹马就只能丢在城外放生不要了。
　　信使接回来后，张先第一时间送到张济府上，张济果然也是一夜失眠，睡都睡不着，立刻接见了信使，得知赵云封堵非常严密，而且因为被积水阻碍了道路，能走的位置非常少，根本突围不出去。
　　张济派出了至少五十个斥候送信，活着回来只有七八个，说明剩下的不是被杀就是被俘了。
　　确认完这些噩耗后，张济跌坐在榻上，喃喃自语：“这下麻烦了，车骑将军骠骑将军的援军，都没法快速来陈仓增援了，连守郿县的雷叙都未必能增援我。
　　贾诩误我！李傕误我！口口声声说刘备最快也得再过两三个月才会北伐，还说什么‘按照邸阁屯粮战术，刘备主攻方向会是郿县。而陈仓因运输便利远非汉初可比，不会有人再复制韩信故事’。
　　呵呵，这东城墙外一片绵延数里的积水哪儿流出来的！刘备都用上舟筏攻城了，这还不是‘韩信故事’！虚则实之虚则实之，虚个屁啊！照着抄都会中计！”
　　张济越喷越愤怒，想起过去几个月，贾诩和李傕的误判，恨得砸起东西来。因为悔恨，他称呼李傕贾诩时都直接呼其名字，连官职和字都懒得称了。
　　他旁边的几个文职幕僚大气也不敢出，但内心也在为贾诩的误判而哀悼：这谁想得到嘛？散关道那条河，好像自古就干涸了，只在史书上偶尔提过一笔，上古之时这里是有河的，谁能想到上古的时候的事情今天会复盘？就算贾诩是神仙也想不到啊。
　　文官们兔死狐悲，难免物伤其类，都不想被武职主将当成甩锅的背锅者。
　　都尉张先和几个文职幕僚等他稍微发过了一阵火，才委婉劝道：“将军，眼下大事为重，这城池又该如何守御？眼下可要想些除了战事之外的法子？若是遇到刘备派人喊话劝降，又该如何应对？”
　　张济气不打一处来：“还能这么应对？当然是笼城死守！固守待援！就算信送不出去，最多是拖延些时间，多等三五天，李傕总会知道陈仓被围的，我不信他不救。
　　刘备不会派使者来的，就算劝降也是虚言诡骗，放弃首鼠两端的幻想吧，好好守城！”
　　旁边几个幕僚都表面恭顺地答应，内心实则在嘀咕：刘备肯定不会派人劝降？未必吧……
　　不会答应张济什么好条件，倒是很有可能的。因为张济虽然不是李傕、郭汜那样的祸害朝廷贼首，原本属于可以赦免的胁从。但张济和他侄儿张绣，还有贾诩前年秋天在五丈原之战杀了吴兰、程畿，还射了刘备一箭，让刘备养了很久的伤，这个仇肯定是要一定程度清算的。
　　如果是张济主动幡然悔悟、直接投降刘备，说不定刘备为了显示大度，还能“只诛国贼，不问个人恩怨”，但只要开打了、狗脑子都打出来了，最后因为战力不敌才想投降，那肯定是说破天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最多是“提前投降免你一死，以免士卒无辜多所死伤”，但想保住地盘和荣华富贵那是痴人说梦。
　　“真是运气不好，跟了个跟刘备有深仇的主将，不过也没办法，若非如此，车骑将军怎会放心让我家将军独当一面、镇守右扶风呢。”几个心思活泛的幕僚，已经开始这样想问题了。
　　张济能脱颖而出，长久被李傕信任镇守右扶风，不就是看在他跟刘备有仇么，算是西凉军中仇恨值第三高的将领，所以哪怕为了自己保命也得死战到底。
　　……
　　一夜在忐忑和风言风语中度过，城内人心惶惶，不过还没到士气狂泄的程度。
　　因为直到此刻，守城的西凉军还不知道城东涨水是什么原因，也还没有遭到攻心战，很多人还以为就是一场特别大的春季凌汛爆发、天时异常。
　　第二天，初三一早，城西方向的关羽大营，旌旗招展，将近两万人的步兵部队全部排开，列阵到城下三箭之地停好。
　　然后一个陷阵营与数千名弩手突前，另有工兵布置藤牌长盾、遮蔽城头箭矢，准备对射压制。
　　如前所述，刘备军中，如今也是有一批重装弩手，是穿整片锻铁胸甲、戴钢盔的，正面装甲几乎与赵云的骑兵一样厚实。
　　这种弩手往往是用于固定火力点，守城的时候方便，甚至就是操作诸葛连弩，野战或者攻城战用得却比较少，因为穿着沉重的盔甲机动性太差，遇到近战冲杀很容易被团灭。
　　但关羽今天灵活应用，反其道而行之，把这些铁胸甲重弩手列到阵前，也是威慑城头的守军，同时显示“我军军威壮盛，不怕城里的部队出城反冲锋，张济就算开门杀出来也有把握将其全灭”。
　　张济果然看着惴惴不已，丝毫没考虑派少量骑兵敢死队出城砍杀这些移动不便的弩手。
　　一番教科书式的工事破坏、突前架盾、弩箭压制之后，关羽身穿玄甲，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高大战马来到阵前，在城头弓弩射程之外，一挥手，让一队骂阵的士兵齐声喊话。
　　“张济小儿听着！你当初追杀我家大王，杀害吴兰、程畿，念在你当时被胁从未久，今日若肯归降、诚心悔过，免去士卒无辜死伤，尚不失为富家翁。
　　若是死硬顽抗、最终城破，那就是全家鸡犬不留！城内守军也听着，切勿自误！汉中王大军十万，陆续出散关道，此城指日可下！”
　　张济当然是在城头嘴硬，说了些色厉内荏的狠话。既然谈不拢，那就攻城，关羽破坏了不少城外的羊马墙、拒马陷坑鹿角，没到填城壕的阶段，就退兵走了。
　　毕竟才第一天攻城，投石车无法从散关道运出来，关羽还需要一些时间就地打造攻城武器，在器械完备之前是不可能死力猛攻的。
　　收兵之后，张济心中也在琢磨：城东已经一片水淹，深可半丈，宽阔数里，南边还有西南半段没淹，可南门也已经进水。关羽未来的攻城方向，肯定是全力猛攻西门。
　　所以张济进一步调整了防守士兵，把城中一万五千人的守军，调集了八千人都在城西，三千人在城南，剩余城东城北出门都是水，各自只留两千人。
　　布置好兵力后，张济考虑到关羽白天的劝降喊话，也想稍微谈谈条件，所以避着部将和文官幕僚，派了一个家中亲信，作为使者，用吊篮坠出城去，到关羽营中谈判。
　　说实话，张济对于刘备“讲义气，喜欢给兄弟朋友报仇”的名声，还是挺了解的。所以对于“让他保留官爵做个富家翁”的承诺，显然是不敢相信的。
　　每个统治者自有其特色，曹操可以说“唯才是举”，然后接纳杀了儿子和典韦的张绣归降、一直熬到曹丕的时候才报复，那是曹操隐忍。
　　刘备就算在李素的劝说下，可以做得非常唯才是举，但他给哥们儿报仇的义气是挡不住的，历史上诸葛亮也没劝住（法正活着也未必劝得住）
　　加上兵强马壮，犯不着为一个张济这种货色破坏内部凝聚力和主公人设。
　　所以，只能说是刘备讲义气的人设，在劝降效率这事儿上起了反作用。张济的使者到了关羽营中后，代表张济转述的条件是这样的：
　　“关将军，我家将军愿意跟贵军谈妥和睦的条件。如果贵军能够暂缓几日攻城，而且让我家将军能将嫡系兵力北渡渭河撤走，而且贵军撤去赵云的骑兵、让出街亭隘口，让我军把守街亭，安然通过撤往武威郡。
　　我家将军愿意不与李傕、郭汜同心，而是离开右扶风，与我家少将军张绣、宣义将军贾诩合兵，不再踏足关中，不知关将军可否代表汉中王答应？只要防我军走，陈仓城自然是贵军的了。”
　　关羽摸着长髯，眼都没睁：“放肆！张济杀害我嫂的堂兄，要想活命，唯有交出兵权、给他个秩两千石的闲官，安度晚年，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还想保留兵马、将来再割据一方、危害朝廷不成？
　　何况还要我军让出街亭要隘，这名义上是确保张济可以翻越陇山撤回西北，可焉知他不是想趁子龙撤围后抢占险要、接应郭汜在陇西的兵马回关中？这条件没有商量，要保住品秩、家财、性命，必须立刻投降！否则等我军攻城器械完备，便是破城之时！”


第411章 关云长水淹陈仓
　　关羽拒绝了让张济保留兵权、全军撤回大西北观望、让出陈仓城的条件，张济出于担心和犹豫，也就只好断了求和的念头，一心死守了。
　　没办法，双方都有各自的顾虑，都有不肯相信对方的理由，命门是不能随便交给敌人捏着的。
　　尤其是张济和关羽，对于“如果陈仓城严防死守，究竟能守住多久”这个问题有重大的误判分歧，这也就导致张济不能很好的评估自己手上的筹码究竟值多少钱，开出来的谈判条件落在汉军眼中也就显得漫天要价非常可笑了。
　　谈崩之后三天，一切倒也安妥，关羽一边在西门外继续像模像样组织破坏外围工事，打造攻城器械，一边在东边张济觉得不可能主攻的方向上，也偷偷趁夜施工、安排舟船调度兵力。
　　初四初五两天的战事没什么好说的，除了破坏工事，就是喊话攻心，一些对防守方士气非常不利的流言，也随着攻城者的喊话、以及用强弩射进城散发的小纸条儿，渐渐流传开了。
　　张济一开始没注意搜缴攻城部队射进城里的箭上绑的纸条，后来发现军中乱传话，才意识到统一人心的重要性，派出亲兵队搜查，反而愈发闹得人心惶惶。
　　诸如这般的流言，在城内疯狂传播：
　　“听说了没，之所以城东被淹了，而且水越来越深，都漫进渭河了，根本不是什么春雨、融雪凌汛，就是西汉水改道了！”
　　“西汉水改道了？西汉水是哪儿，咱没听说过啊。”很多普通士兵都没什么文化，凉州兵也没去过蜀地，压根儿不知道西汉水是什么河。
　　不过只要一群士兵里有一两个什长之类稍微认识几个字、或者知道点历史故事的，就能把这个疑问解开：
　　“听说原本是从汉中流向陈仓、就从咱这儿流进渭河的。还是吕太后那个老娘们儿，在她跟高祖的大儿子惠帝死了之后，母鸡打鸣掌管朝政，还违背了高祖皇帝‘非刘姓不王’的白马盟约后。
　　高皇帝在天之灵震怒了，所以吕太后那老娘们儿执政的第二年，武都郡大地震、山崩，塌下来的山挡了汉水北流之道，从此大汉龙脉之气往东南流向荆州、在南阳郡、江夏郡入长江，而不是再从渭河入黄河，这是皇天不祚吕氏。
　　所以光武皇帝后来复兴汉室才是起于南阳，南阳郡那也是汉水流经之地啊！我是没读过书，可是听说这些都是《汉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还能有假？不信你去问个读过史书的曹掾，只要你有胆子。”
　　“真的假的？这也太玄乎了，还有没有别的证据？”大头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想信又不敢，想不信又不甘心，便会再试图追问一些旁证。
　　偏偏这次的事儿证据还非常充分，在群众智慧的自发博弈脑补中，一条条“铁证”又被传播开来，为前面的话加强说服力：
　　“怎么没有？证据还多着呢。你们知不知道，汉书上武都地震是那一年的几号？是‘春正月二十七’，这次听说河池山崩，也是正月二十七，只不过河水流到咱这儿是正月底了。
　　当年韩信能暗渡陈仓，那就是因为跟了真龙天子高皇帝，有高皇帝庇佑才能成功。刘备这次听说也是有高祖托梦，明明白白告诉了刘备地震山崩的日子，对面营中都传遍了。”
　　这样的造谣一浪高过一浪，陈仓守军的人心惶惶也就可见一斑了。
　　必须澄清一句，流言形成这个样子，绝对不是最初射箭书散播的人本来想传的版本，原始版本远没有那么细节那么口语化。
　　但流言这玩意儿就像病毒，它可以在传播的过程中自我变异、越传越变样。每一次口口相传都是转述者用自己智慧的再创作，不会跟他听到的版本绝对一样。
　　所以传得久了，肯定是最接地气、逻辑自洽度最高的版本，生命力最顽强、被听到得最多——就像是病毒，变异出更强传染性和潜伏性的DNA，才能更多流传下来，并且挤掉传染性隐蔽性弱的版本。
　　上面这番精妙的流言，是城内士兵们群体智慧不断迭代创作的最终版，才看上去那么惟妙惟肖。
　　张济发现这个问题之后，只能是搞恐怖统治，疯狂排查首恶，杀了好几十个有影响力的、乱说话的人，把人头挂在各处城楼示众，才算是压制住了士兵们的胡言乱语，确保一万五千士兵里只有几千人听到过那种大逆不道的打击军心言论。
　　但杀流言传播者的同时，张济自己内心也是越来越恐惧后怕，因为连他都觉得这背后的天意怎么看上去似乎挺真的。
　　二月初五晚上睡觉的时候，张济甚至自己被噩梦吓醒，惊叫不已。
　　他梦见了秦朝降将、雍王章邯，在被韩信暗渡陈仓击败之后，最终被围困在废丘、惨遭韩信水淹废丘而死。而梦中梦着梦着，韩信就变成了关羽，章邯就变成了他自己，梦中的陈仓城墙也跟废丘城墙一样被泡塌了，洪水汹涌而入，他也被关羽率领战船冲入城内杀死。
　　“将军你没事吧？莫不是梦魇了？”身边的近侍看到张济大叫惊醒，还过来关心一下。
　　“没事！没事！不要瞎说！”张济做梦做得冷汗都下来了，还要强撑，让侍从不许声张。
　　被这么一搅合，张济也没心思继续睡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连夜披挂上盔甲，后半夜带着一队士兵又去巡城，连士兵们都怨声载道，暗忖：
　　你不想睡咱还想睡呢，而且还是巡已经被水淹了好几里地的东门，有什么好巡的？东门外的水阔得比渭河黄河还宽了，什么护城河都比不上，还有人能蹚那么远的水来攻城？就算坐船也犯不着从那儿进攻啊。
　　因为夜色过于昏暗，张济也巡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临近天明，精神实在困倦不济，反而在东城门的城楼上睡着了，穿着盔甲倒头就睡，农历二月上旬的寒冷，几乎是百分百冻感冒。
　　幸亏张济也不需要感冒的慢慢折磨了，他有更痛快的痛苦。
　　二月初六，辰时末刻，天色已经大亮了很久，张济才在城楼上醒来，他巡城到卯时初才睡着，所以其实也就睡了三个小时。
　　醒来之后，他吃了点东西，揉揉眼睛，观察战场局势，还真给他发现了不少了不得的东西。
　　“城门外二百步，怎么有几个土台子从水中冒出来了？那里水深该有半丈多了吧？原先也不是高地，难道是关羽连夜让人堆土的？肯定是了，旁边还有小船往来在送东西！快，出城去破坏，杀散那些民夫，不管他们是在做什么，肯定不是好事！”
　　张济想起昨夜的噩梦，直觉告诉他不管关羽想干什么，总之破坏掉就对了，一切跟关羽反着干。
　　然而没人听他的，军官们只是面面相觑：“将军，城外水深半丈，我军都是凉州人，不习水战啊，也没有船只，只有临时用梁柱结扎的木筏，这可如何出战？”
　　张济病笃乱投医：“那就放箭！试试城头最硬的床弩，不就两百多步么，床弩还射不到？”
　　这次倒是有人听了，但尝试很快也失败了，因为床弩只能杀人，却无法破坏工事。敌军用夯土和木柱做了围挡，根本无法破坏。
　　心中惴惴不安地等到午时，谜底终于揭开了——原来，关羽这几天假装在城西干燥地带大张旗鼓破坏外围工事、打造投石机，最终却把半成品的投石机用船运到了城东阵地，而且运土堆了几个台子把投石机装上去，就瞄准墙根被泡水泡得最松软的东侧南段城墙砸。
　　配重式投石车这玩意儿，刘备军造出来也有三四年了，只不过原先注意保密，只在蜀地等偏远站场使用，外部军阀不太了解，但风声应该也是听过的，隐约知道“刘备的投石机特别厉害”，但不知道原理和样子。
　　不过，刘备军的投石机分量、规模也是在不断研制进化的。三年前拿出来的只是一次性丢七十汉斤独头石弹的，现在已经强化到丢一百五十汉斤，对城墙的破坏力也更加惊人一些——
　　说句题外话，一百五十汉斤也不是很夸张，历史上蒙古人砸破襄阳城和临安城的回回炮，复原出来大约是丢一百五十公斤的石头，折合三百市斤、六百汉斤，所以比李素眼下的货色还大四倍！
　　这一次之所以刘备阵营准备如此充分，也是考虑到要攻打的陈仓之类的城池，要比原先蜀地那些山城的城墙更高更厚，至于长安，那更是只有郿坞、雒阳能与之相比，都是城墙“高厚七丈”的恐怖存在。
　　不管城墙的夯土硬不硬，光是一想到厚度就有七丈、折合十六米，都很少有人会觉得光靠一颗颗七八十斤的石头砸能把墙砸塌。最多是砸出一些顶部土方塌落、变低矮些的缺口罢了。
　　废话少说，一百五十汉斤石头对付长安城墙或许依然不够用，对付正常情况下的陈仓，或许也要费好几天手脚、得碰运气连续对一个点密集火力猛砸。
　　但幸运的是，关羽现在要面对的陈仓东侧南段城墙，已经不是“普通状态的陈仓城墙”了。
　　首先，这里从正月三十日开始，城墙根就被积水淹泡了。今天是二月初六，已经泡了整整六天，水位最深是半丈多，折合后世一米五，足够淹死郭、冯之流。
　　历史上秦始皇灭魏国时，就是由王贲掘开黄河大堤、水淹大梁城（开封），黄河水泡了三个月，别的什么都不用干，大梁城墙就直接轰塌了。
　　陈仓本就不如大梁，要是纯靠泡，泡上一个多月也能塌，只是关羽等不及那么久了。
　　所以他在泡酥的同时，再配合重型投石车。
　　“轰隆！”
　　“呼隆！”
　　一颗颗的大石头呼啸飞过两百步的距离，散乱地砸在陈仓城墙上，不过半个时辰，外面的城砖和基石就纷纷崩裂脱落，被砸得碎末四溅，渐渐露出了里面的夯土。
　　而这些夯土的质地，看起来也不像是用来做夯土的黄土或者高岭土，反而好多地方色泽淤黑，看着都像是河里疏浚挖出来的腐殖淤泥。
　　包括关羽本人，直到这一刻，都还没想起来——五年前入川之前，刘备军和皇甫嵩、董卓军，三方联手，在五丈原至陈仓之间，跟韩遂打过一仗。
　　那次韩遂被击退后，皇甫嵩与董卓负责追击扩大战果，刘备军友情帮忙守了一段时间的城，李素还非常好心的出钱包工不包料，帮皇甫嵩整修了一番被韩遂攻打半年而残破不堪的西北两侧城墙。
　　只是苦于刘备和李素当时预算不足，包工已经是极限，包料包不起，只好拆了东南两侧的优质夯土和石料去修西北两侧，然后又挖了渭河里的黑烂淤泥填到东南两侧城墙的夹芯里，表面上看不出豆腐渣工程。
　　这当时也没什么坏心，就是设身处地为大汉忠臣皇甫嵩与董卓考虑，考虑到他们的主要威胁是韩遂，所以陈仓城的防务就该重西北而轻东南。
　　再说这事儿都五年了，但凡西凉军有点种田的耐心，好好经营自己的领地、经常翻修城墙，那也能发现这些猫腻啊。
　　谁让陈仓城此后数年多次发生战事，被攻打的确实只有西北两侧面对韩遂的城墙呢？东南城墙确实一次都没发挥作用，也没被敌人破坏过，所以这个豆腐渣隐患才藏得这么深。
　　说难听点儿，但凡有别的攻城者来砸开一次，那也相当于黑客帮杀软公司找到了后门漏洞，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既然你硬是五年没种田，就怪不得关羽了。
　　“哗啦！”随着一声巨响，连关羽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才砸了半天，城墙居然塌了一个大口子，四丈高的城墙在这个位置被砸得只剩一丈左右，然后在水压的作用下继续扩大溃破，很快墙倒众水推地涌了进去。
　　“有船的士卒，全军坐船突击！从砸开的城墙缺口冲进去！这又是高皇帝显灵了！是天佑汉中王！”
　　关羽兴奋不已，带着几百条小船就往缺口冲。


第412章 死硬分子
　　必须强调一点，在演义里，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的事迹，被处理成了关羽筑堰蓄水、淹了曹军和樊城城墙。
　　而在《三国志》、《后汉书》上，只是当年汉水上游霖雨不断、水位自然暴涨，才有后面这一切。
　　在初读者看来，似乎演义的形象更为神勇、也更多发挥了“主观能动性”和“谋略”。但知兵之人就能看出，借势天时地利所需的功底，丝毫不亚于人为制造水灾。
　　说个最简单的道理，当时曹仁就被围在樊城里，他可是在荆州驻防多年的，而且汉水就是他城门口的河，他为什么没有准备好船只呢？他为什么不能提醒于禁、与之协同呢？
　　或者说于禁为什么没能提前扎营高处，大水来的时候只淹了他却没淹到关羽呢？关羽为什么水一来就能立刻章法有度地全军水陆切换自如、完全没有受害呢？
　　这都是用兵的功底，几十年的淫浸和经验总结。
　　此时此刻的陈仓战场，情况也是一样。
　　李素的有些伏笔，因为太遥远而不能说、不能提醒，比如五年前他在陈仓筑城时搞的豆腐渣工程。
　　所以关羽排兵布阵的时候，是按照“城墙质量过关，正常按部就班需要多久浸泡加轰击才能砸开”来预算战役时间的，没有把豆腐渣这个变量算进去。
　　但关羽用兵十年的老练和习惯性地留后手预备队，让他在突发情况出现后，立刻做出了调整，抓住了战机，这才有了如今的效果。
　　运气还是要的，但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才能抓住。
　　这一世关羽用兵十年，经验资历未必比后世初镇荆州时差，因为工作经验这种东西不是纯粹堆年份的，也要看这些年里参与了什么大项目。比如历史上刘备初投刘表那七年“髀肉复生”的闲散日子，对能力提升其实就没多大帮助。
　　……
　　关羽的船队利落地顺着城墙缺口冲进去后，很快就发现城内被淹没的区域也不是很大，南北宽度不过两三里地，东西纵深只有一里多，也就是东南角一个角，占整座陈仓城八分之一的面积。
　　毕竟陈仓的主城区，是早在西汉之前就选址的，当时就在高处，哪怕西汉水入渭，也淹不到。现在河道复归，当然也就只能淹淹扩张的新城。
　　但城墙被冲破砸塌，带来的混乱与士气打击，远不是实际受淹面积可以衡量的。
　　因为事出突然，关羽入城的时候，陈仓一万五千人守军当中，还有足足八千人在西侧城墙上防守、或者是作为预备队在城西的营地内待命，城东发生了什么一时间也不知道。
　　关羽的部队受限于船只的数量，只有两百多条小船，每船可以运载十几个士兵，所以第一批只有四千步卒趁着水势冲进城内。关羽非常有魄力地让全部船只冲滩、士兵们跳下来巷战列阵，抢夺城内的府衙和粮仓武库等要害。
　　城内沿街巡逻的张济军预备队，每处不过数百人，遇到关羽的部队几乎是一触即溃。
　　有些勇敢的还想拿着弓箭到水边跟船上的汉军对射，但很快就被压制了，一如于禁想组织士兵在河堤上与战船对射一样愚蠢。
　　关羽的小船虽然不像带船舱和射击孔的专业战船那样防护效果好，但好歹也是有三尺高的船舷的。
　　他带来的士兵们，都掌握了基本的水战战术动作，跟岸上的弓箭手对射时知道如何蹲姿射击、利用船舷至少能减少七八成的被弹面积。相比之下张济的弓箭手都是直接站在街上射的，一点掩体都没有，杀伤效率差距当然明显了。
　　累计灭了千余人的城内巡逻队后，府衙仓库全部被占领，关羽命令道：“让各军在西门、东门主街两侧放火，陷阵营跟我去南门！船队立刻回去接第二批部队入城！”
　　士兵们立刻执行命令，这显然是假装要打开西门、但实际上却进攻南门。因为西门还有八千人，南门却只有两千多，士兵人数还不如关羽已经入城的部队多。
　　至于东南角外的缺口，虽然可以源源不断冲进来，但水太深了，一米五的水无法徒涉翻越，船不够的情况下要小半个时辰才能运一批部队。
　　相比之下南门虽然也有积水，但才一尺多深，踩着水就进来了。
　　到了这一刻，城内的西凉兵也已经充分反应过来，西门内的营地里，足有三四千人的预备队开始往府衙武库反扑，但关羽的人依托高大的建筑防守，弓弩轮射严谨，很轻松就挡住了，搏杀进入了胶着状态。
　　关羽一方只留了一千多人防守这些位置，倒也无法击退或者歼灭反扑的西凉军，但顶住他们几个时辰是绝无问题的。随着放火扰乱的效果越来越明显，反扑的西凉军很快就陷入了没头苍蝇一样的状态。
　　关羽带着一个陷阵营、数百弩手，沿着城中主街杀往南门，很快扑上城楼、斩关落锁。城门冲开吊桥放下，外面大军踩着一尺深的水一拥而入。
　　仗打到了这一刻，南城墙上还在负隅顽抗的一千余人，在几名曲军侯的带领下成建制地选择了投降——之所以不是负责城门防务的军司马带队投降，当然是因为军司马已经在城楼上被关羽一刀剁了。
　　“城墙被冲塌是因为高祖皇帝显灵啦，天诛羌贼！张都尉韩司马王司马都被斩了，再抗拒天兵肯定不得好死哒！”各种各样导致士气狂泄的悲鸣，在凉州兵种疯狂快速地弥漫。
　　就算有些人不信，可是看着对面的汉军士兵一个个那么勇猛，士气跟打了鸡血一样高涨，眼神里都闪着必胜信心的得意火光，让与之交战的西凉人莫不胆寒。
　　原来没见过益州人打仗那么骁勇、士气高涨啊，这是怎么鼓动起来的？难道他们看到的所谓神迹都是真的，才那么热血？当年张角煽动黄巾力士时都没那么高士气吧。
　　一个时辰之后，城西的八千守军，还剩六千名活口，终于彻底士气崩溃，也成建制投降了。
　　关羽这才腾出手来，对付东城门城楼上的张济。
　　张济一直亲自在东墙上督战，城墙被轰塌了缺口后，他还亲自带着弓箭手过来想堵口，看到下面关羽的船只鱼贯涌入，还吩咐居高临下放箭覆盖射击。
　　陈仓城墙高达四丈，缺口处只有半丈，所以还是有三丈五的落差的，抵近射击的情况下，双方伤亡都不少。
　　汉军之前为了通过这个缺口，在船上就被射死了超过两三百人，而张济挤在缺口处的弓箭手队，也被汉军反射射死一百余人，主要是因为城墙的断口处不像外立面有垛堞，所以张济的弓箭手也没有掩体，只是占了个高度落差的优势。
　　不过，随着城内战斗基本结束，张济今天的战果也就停留在这个“堵口射死两三百人”的程度了。
　　关羽集结了四千士兵、分乘那两百多条船，从西南方向逼近张济最后守卫的城楼，但是躲在弓箭射程之外，并不靠近。关羽自己则是带着主力、从刚刚攻破的北城门往东绕、绕到城墙东北角后，从北往南沿着城墙掩杀。
　　张济腹背受敌，最后的三千嫡系老兵，也很快折损惨重，只剩下两千人。
　　“将军，敌军都控制全城了，还是我军十倍，要不投降了吧，打不下去了！”都尉张先满头是血地拿着一把断剑，一边抹血一边跟张济哀告。
　　张济面如死灰：“我可是拒绝了关羽的劝降条件的，而且咱凉州人怎么能相信刘备开出的条件，我有杀吴兰、程畿之仇，绣儿还射了刘备一箭，投降了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张先：“可再打下去也是个死，弟兄们白白送死，说不定就要哗变了。”
　　张济一咬牙：“前面不是说还有几个木筏么？让你们出城去打关羽装投石机的土台你们不敢，现在拿来给我突围总行吧？选几百个最得力的弟兄，跳下城去爬上木筏，我们北渡渭河，专挑小路走，只要能过了陇山，跟绣儿和文和会合，就还能回极西北之地当土皇帝！”
　　求生的欲望，让张济直到这一刻都不放弃回武威郡老家割据的念头。因为他毕竟还有一万多兵马在侄儿手上，只要人能活着回到大西北，还能过风光日子。
　　他当然也不忘给愿意保护他突围的军官们人人许愿，只要活着回到武都郡，人人官升一级、赏赐相当于三年军饷俸禄的金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样的许诺，还真募集到了两百人的心腹精锐，分乘一批用木柱临时扎的木筏，跳城逃亡，至于城里的家眷当然都不要了。
　　可惜的是，这样的突围显然效果不佳。出城的路上就被城头的汉军弓箭手放箭送行，死了几十个，好不容易划到城外的东北角，即将进入渭河，后面的汉军战船又追了上来。
　　小船的速度自然比木筏要快，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的。张济心中焦急，拿着鞭子猛抽让士兵们快划，结果一急之下用力不匀、木筏底部又撞到了河堤形成的暗礁，直接翻了。
　　对岸的赵云也早就看到了情况，所以派船来堵截，双方七手八脚拿着长矛往翻船的位置乱捅，想把尸体叉上来，插了一刻钟，才找齐了木筏上的尸首——好多人也不是被捅死的，而是被长矛插到的时候已经淹死了。
　　所有尸体都被拖回城内，关羽看了一下，拖过一个女人过来辨认：“说，谁是张济？认出来就饶你不死。”
　　那女人自然是被张济抛弃的妻妾邹氏，爬过来辨认了一会儿，指着一个没有穿盔甲的尸体说：“这便是亡夫。”
　　关羽还不信：“他？此人只是穿着皮甲，怎么能是张济？莫非有诈？”
　　邹氏磕头求饶：“怎敢欺瞒，张……张济出生戈壁，不谙水性，可能是怕穿着铁甲渡河落水容易淹死吧，我知道他有穿皮甲涉水的习惯的。”
　　关羽挑着尸体，往旁边的军法官那儿一丢：“拖下去，枭首示众。这就是负隅顽抗到最后的下场。”


第413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陈仓城墙被攻破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初六午后，所以城内的争夺厮杀结束、张济的尸体被找到时，已经是入夜时分了。
　　部队根本没时间为胜利庆功，就在混乱中肃清、灭火，整整乱了一夜，才算彻底控制住全城局势。
　　百姓的死伤，肯定也是在所难免的，因为夺路而逃的小股西凉兵难免脱掉盔甲伪装成百姓，试图掩藏身份，一旦走不脱就会狗急跳墙。汉军神经过敏了也会误杀无辜——这是受限于时代通讯条件的，不以军阀是否仁义爱民为转移。
　　哪怕张济死了，城内的西凉军残部也并非个个都知道张济之死是真相。就算知道了，也会有愚昧无知的士兵们害怕被杀俘或者遣送去南方、一辈子无法回西凉老家，而仅仅因为思乡想要武力突围逃亡。
　　整场战役到最后西凉人全部放下武器为止，总共杀了五六千人之多。
　　刘备和李素这些人，当然不用亲临战场，关羽攻城的时候，他们还在西南方五十里外的大散关镇守、遥控战场。
　　这并不是怯懦，而是为了不给敌人可乘之机。越是位高权重，亲征的时候越是没必要亲临一线，在散关已经足够鼓舞士气了。
　　刘备是半夜时分，得到前线的探马回报，说关羽已经拿下城池杀了张济。刘备兴奋不已，第二天卯时初刻就让亲随的护卫部队用过朝食。
　　然后带着两千骑兵护卫，跟李素、荀攸一起出发，骑了一个半时辰的马，辰时末刻进了陈仓城，进城的时候城门口的积水都还没褪去，显然关羽还没时间搭理这些工作。
　　“云长攻势如此迅猛，当真可喜可贺，今日应该大宴众将，庆祝北伐旗开得胜。”刘备看着一处处冒烟的废墟，心情着实不错。
　　“大王，入城式还是不必了吧？庆功宴可以有，但也不能耽误正事儿，依臣之见，眼下需要的是尽快疏浚好陈仓东侧城壕与渭水之间的接口，把西汉水形成的淤湖排进渭水。然后清出城内府库的钱粮、清点损失，立刻安民恢复春耕——
　　按例二月初二百姓就该开始春耕了，我们攻城是在春耕开始前一天，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一般春耕开始的日子如果耽误一个节气，那就严重影响收成了。我们最多也就七八天时间修复河道。
　　我认为，陈仓城内可以缴获的存粮，未必够大军额外吃多久，我军的粮草主要还是得靠西汉水河道运过来，一直到秋收之前，还是要依赖汉中存粮为主。”
　　刘备数学不好，心中对钱粮账目没概念，闻言才收敛一些：“是么？那就依伯雅的，陈仓那么快攻破，云长不是应该缴获了大批张济的余粮才对？公达，你也去清点一下府库，理清账目再说，要实打实的。”
　　荀攸连忙领命，跟李素分头去安置民政。
　　李素也不含糊，立刻带着几千士兵坐着船顺流现场勘测，还让士兵们在方圆几里被淹了的地上拿竹竿子测量每个点的水位深度，统计成表登记在一张专门的地图上。
　　中午时分，李素已经看出这一路上哪些点水最深，然后连缀起来，在地图上规划出了一条河道——后面几天，就让俘虏和百姓集中挖掘这些点，挖出一段排水渠，将来就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形成西汉水末段的河道。
　　毕竟平地上不像秦岭山里，三百多年下来地都积平了，已经看不出河道，不专门挖深的下场就是到处沼泽。
　　地图上还标了一批点水深也比较深，但是与河道距离较选，李素就规划成蓄水池、以及与主河道相连的天然支流灌渠。
　　具体施工方法，就是把已经比较深的地方继续挖深、挖出来的土堆积在旁边稍微浅一点的地方，把那些田地堆得高出水面。
　　这样修出来的河道，会占用一些原本的良田，让耕地总面积有所损失，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而且这种修法也不是完全有害无利，至少修好之后的田地灌溉会更加充分，基本上每一块田都可以近距离邻接水渠，只要河流不干枯，哪怕几个月不下雨也能扛住。
　　历史上兴平元年的关中，有地震、旱、蝗三重大灾，李素倒是记不得那么多历史细节，他前世看书比较观其大略。但后来证明，他在陈仓、郿县附近这样挖河导流西汉水，居然对后来的旱情灾害有所缓解，那也是因祸得福歪打正着了，并非他的本意。
　　他的本意只是想借着西汉水改善汉中回关中的运输条件、同时大大地借一下刘邦托梦的谶纬祥瑞，鼓舞士气。修河属于弥补积德的补偿措施，毕竟因为他改道河流淹了一些田地，不善后的话造成民生问题，就太缺德了。
　　李素做完规划的同时，荀攸也在初七这天中午，把陈仓粮仓里的存储情况清点出来了，把真实账目送交到刘备关羽面前。
　　刘备正在让人筹备庆功酒宴呢，拿到账的时候也是心里凉了半截：
　　“张济的存粮原本就只够一万人吃半年？这不可能吧？他在陈仓的守军就有一万五千人，就算七月份秋收立刻吃新粮，二月初到七月初只有五个月，那也只能养活一万两千多士卒，难道张济还克扣战兵的口粮、不给西凉军吃饱？”
　　荀攸也是刚了解到的情况，语气无奈地跟刘备解释：“我也奇怪，所以专门找了一些降将问了，西凉兵生性暴虐，常年都是军饷军粮不足的，一般够吃到五月份，将领就觉得军粮足够安全。
　　剩下的就让士卒劫掠百姓的夏收蔬菜，萝卜、豆菽之类，与军粮掺杂着煮，勉强混个半饱。从去年开始，李傕郭汜因为扩军无度，关中加凉州一共才三四百万人口，硬要养二十多万军队，还不事生产经常劫掠破坏，早就不够吃了。”
　　刘备因为192年的五丈原之败，此后一度封关，虽然也能打探到一些关中的军情，但都是大事，而对民生方面的情报没什么了解。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李傕郭汜刮地三尺具体到了什么程度。
　　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
　　刘备叹道：“既如此，把庆功宴的规模缩减一些，别大肆铺张了，不然在百姓眼中也不好看，咱此来也是要收拢关中民心的。”
　　荀攸见他接受谏言，就再多说一点：“大王，军粮方面，还有一些额外不利的情况——张济那点存粮，因为这几日全城多出进水、潮湿浸泡，污水横流，稍有损坏霉烂，加上战乱时互相放火，所以还要折减一个月的损耗。剩下的那部分，也不宜长期存放，应该洗净晾晒，或者洗净之后尽快吃掉。”
　　粮仓一般是建设在比较高的地方的，而且要确保干燥，所以直接被长时间淹没的可能性不大。但因为城东被淹了，整个城市的排水都成了困难，生活污水都不好排，全城卫生情况急剧恶化肯定是难免的，种种额外损耗也就层出不穷。
　　刘备听了之后，还没想到如何处置，李素先抢过话头，建议道：“大王，这个倒是好办，把我们从汉中运来的粮食，先腾换存储起来，把那些被浸泡了的陈仓粮库里的先吃。
　　一万人吃五个月的粮食，让六万大军，加上一万俘虏、再加三万民夫，半个月就吃完了。我们召集百姓疏浚沼泽、整顿灌渠，本来就要给民夫发粮加餐。现在才二月，就算全部做成面饼、熟饭，半个月也馊不掉的。”
　　刘备：“就这么办吧。”
　　荀攸见粮食的问题解决了，也建议刘备今早安排文官团队、搭班子建立起地方统治，确保春耕顺利推行。刘备想了想，让人去汉中把钟繇叫来，任命他为右扶风，总揽陈仓乃至将来的郿县等地的民政。
　　钟繇在刘备阵营内至今还没立什么功劳，他只是胜在年纪老资历久，如今已经四十多岁，比荀攸还老五六岁。当初入蜀时钟繇的官职只是黄门侍郎，品秩是比较低的，代表王允宣旨封刘备为汉中王，遇上李傕郭汜作乱留在汉中也没什么事做。
　　东汉各地的太守职务当中，河南尹、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这四个要比普通太守高半级，秩同九卿，因为这四个地方是京师加“三辅”，相当于直辖市。让钟繇当右扶风，等于九卿级别了。
　　命令下达之后，李素就开始安排俘虏干活、还组织愿意服役的百姓发放粮食工具开工。
　　当天晚上，庆功宴就在城内举行，菜色朴素，唯一的亮点是刘备拿出了过年时都没敢拿出来的高度白酒，将领们喝了之后果然赞不绝口，士气高涨。
　　李素倒是无心喝酒，也不喜欢高度白酒，他只是很在乎自己的形象和灾害的善后，一边安排水利一边也体察民情，暗中了解陈仓百姓对于这次水灾的看法。
　　不过让他欣慰的是，百姓的反响很好，首先是因为最深也不过一米五的水量，不足以淹死人，所以大家最多也就是稍有财物损失。
　　而另一方面，西汉水之所以改道的原因，百姓当中也都流传遍了，几乎人人都相信了确实是高祖皇帝显灵、再次地龙翻身让西汉水北归。
　　百姓的想法很朴素：既然读书人都说了，这里三百八十年前本来就是河，《汉书》伤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那就是这三百多年来屯坑的人自己占了河道种田，被淹了也不能怪别人，是天灾无常。
　　而且水淹发生在春耕开始前，连种子都没损失，也没白干活，无非就是田变少了，也只能接受。
　　“看来民心还不错，灾害没算在我们头上，救灾倒是算我头上了。”李素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一夜无话。
　　二月初八，因为昨夜庆功宴的关系，刘备喝多了起得有点晚，结果是被通报军情的关羽喊醒的。
　　“大哥，去郿县方向的斥候来报，说郿县守将雷叙应该是三天前就得到了陈仓被我军围攻的消息，摆出了戒备的姿态、还在北原渭桥营垒加筑了工事，但没有别的动静。
　　昨天却有了动静，似乎从长安方面，有大军沿渭水滚滚而来，已经到北原渭桥大营集结了——应该是李傕派来增援张济的部队。”
　　平心而论，李傕的援军来得不算慢，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坚固的陈仓要塞六天时间就陷落了。


第414章 不到渭河心不死
　　其实严格来说，陈仓城被围攻到攻陷，只有五天时间——因为二月初二才算是正式开始围城。
　　之前两天只是水淹，但张济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水是哪儿来的，还当是天灾涨水，压根儿没有派人报急示警。
　　按照初二派出使者被截杀、初五才有郿县雷叙部驻军的斥候主动往陈仓方向日常搜索、发现敌情，然后立刻往长安报急，这个速度怎么看都算高效了。
　　李傕初六得知消息，初八援军的先头部队抵达郿县，非常神速。
　　李傕在长安一共有五万主力，那都是京师驻军，战斗力还是有保障的，只不过五万人不可能倾巢而出，船只、马匹、驮畜也不支持，所以只能是分出一部分人作为快速反应部队先抢占险要、观察敌情。
　　李傕派出的援军先锋，是他的侄儿李别，外加一名中郎将王方。
　　李别在槐里有一万驻军，防守骆水谷口，李傕就快马传令、让李别带着全部人马立刻前移到郿县，然后李傕自己从长安抽调行动迟缓的步兵部队来接防槐里。
　　王方则是直接从长安驻军里分了一万人，不带辎重快速行军，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也准时赶到了郿县。
　　二月初八，在郿县城内，以及城东的北原渭桥营寨，就扎堆囤积起了整整三万五千兵马。郿县守将雷叙就用等待援军到来的这三天时间，修了一条简易的夯土木桩甬道，连接郿县与北原寨。
　　这也是提防围困陈仓的刘备军分兵过来，骚扰甚至吞掉北原寨。修个甬道的话，好歹可以首尾相顾、互相增援。
　　三方聚首之后，就在郿县县令的衙门里开了次军议，商讨敌情应对。
　　李别和王方都是刚来的，不了解情况，就逮着雷叙追问：“刘备此番出谷一共有多少人马？是主攻陈仓还是佯攻？你这儿对岸的五丈原大营，法正、徐晃那些人还消停么？没有呼应刘备那边一起出兵、骚扰牵制？”
　　很多情报，三天前刚上报的时候，多半听风就是雨，不怎么详细，这三天里肯定又有新的收获，问问肯定有好处。
　　雷叙是张济的部将，所以他说话肯定是向着主公的，为了确保李傕的人重视敌情，他肯定要把敌情往大了说：
　　“据我所知，刘备军从散关道出关，至少有十万之众，不会是虚张声势。前天拂晓我的斥候冒死推进到陈仓城西十余里的地方探查，都依然看到刘备的骑兵往来巡弋，人马众多。
　　他们要把斥候包围圈撒到离城十里之外，还能确保把全城团团围死，得多少兵马？至于他们现在如何攻打陈仓，我就无从得知了，太危险了，斥候根本靠不近城池。”
　　王方闻言倒是没说什么，而李别作为李傕的侄儿，向来当惯了“监军”，这两年一直在与下面的将领各种“自有打算、出工不出力”作斗争。
　　所以听了雷叙的话，李别立刻质疑：
　　“无能！斥候离城十里就无法接近了？编得好故事啊，这种斥候要是在车骑将军军中，怕是回来就要被军法从事！
　　还十万之众，我看是刘备自称的吧，你居然不予核实就直接信了。后将军这是一有战事就希望车骑将军为他出力，自己的嫡系部队能少战则少战。如此怯懦成何体统。”
　　雷叙血冲脑壳，但他知道自己地位低微，不能跟车骑将军的侄儿叫板，只好喘着粗气强忍了几秒，强装笑脸委婉解释：
　　“我家将军与刘备也有血仇，何故相疑？之所以斥候无法更加靠近，是因为散关道山洪暴发，有河水涌出，在陈仓城东泛滥数里，尽为泥沼。此天时所致，岂人力可抗？
　　有些话，我是不敢说，听陈仓逃难而东的流民说，散关道内冒出河水，似乎还另有隐情，闹得人心惶惶，百姓都……都心向刘备。我为了这事儿已经斩杀了十几个乱说话的流民了，还按敌军细作悬首示众。逃亡而来的百姓哪个不是说刘备军马无边无际。”
　　“有这种事？那倒是需要仔细用心打探了，不能顾及斥候伤亡……现在我军太被动了，至今不明敌军具体多寡。按说我们有三万五千人，后将军在陈仓城内还有一万五千，加起来就是五万。
　　就算刘备真有十万，只要顿兵坚城之下，久不能克、师老兵疲，我们五万人击败十万也不是没可能。只要探明情况，说不定都不用车骑将军再抽调后续大军增援了，也不用再让段平东从华阴调兵。
　　王中郎，你可愿带领本部骑兵中的轻骑斥候，去陈仓方向试探一番？放心，不用带铁甲重骑，只要擅长骑射、耐力强劲的羌族弓骑即可，真遇到了赵云，跑就是，务必要打探清楚敌军具体规模、各方部署。
　　若是忧虑渭南难以逃脱，分兵沿着渭北侦查也是可以的。我军大队骑兵出现，也好鼓舞城内的后将军守城士气，让他知道车骑将军的大军即将来援。”
　　王方虽然官职比李别高，同样不敢违抗李傕的侄儿，想了想就答应了。
　　郿县这三万五千驻军里，也有五千骑兵，其中擅长骑射的轻便弓骑也能凑出两三千人。
　　而且王方的部队与前年相比，装备也略有提升，都装备了双侧的麻绳圈马镫，比关东骑兵，尤其是袁绍的幽州骑兵骑射稳定性更好。这让他对于执行侦查任务稍微多了点信心。
　　当然了，王方也知道，他要面对的赵云的骑兵，肯定也有这样的装备，因为双侧绳圈马镫本来就是从益州军那儿学来的——
　　这还得怪一年半之前，李傕郭汜刚刚反攻王允那一波，刘备因为忍不住，亲自北伐勤王，在五丈原惨败。那一战连刘备本人都中了一箭，他身边的亲随骑兵护卫肯定有被射死的、连马匹装备一起被缴获。所以那些稍微一点就透的骑兵装备小创新，很快就被李傕郭汜学去了。
　　至于那些成本高的学不来的，那就只能当没看见了，比如就算当时被李傕缴获去几面整片锻造胸甲，他也没这个工业实力仿制。
　　而事实上，即便王方如此估计，他其实还是低估了赵云。
　　因为自从去年李傕军的骑兵学去了双边麻绳马镫后，去年秋天法正徐晃那场五丈原之战时，法正就发现了这个情况。更何况跟傕、汜骑兵有过大规模冲突的马超，对于这个细节知道得就更清楚了，马超投刘之后当然也会在情报方面互通有无。
　　既然刘备军提前半年知道了泄密的程度，今年再来当然是有准备。所以赵云的人已经全部升级到了双侧金属马镫、和有木质高鞍桥的马鞍。反正赵云始终能在骑兵装备的骑射稳定性、冲刺稳定性方面压过西凉军一头。
　　……
　　略作准备之后，王方特地先修整了一日，然后二月初九白天睡大觉、睡到临近半夜才起来，然后带着两千名选出来的快马弓骑兵，准备去陈仓方面火力侦察。
　　为了便于逃跑、万无一失，他分了渭南渭北各一千人，渭北的骑兵他亲自带，渭南的分给手下一名都尉，还说如果遇到赵云的小股骑兵，可以交战就交战，如果敌人太多那就果断跑，要是跑都跑不掉就分散好多路跑，让赵云无法有效指挥追击。
　　还别说，王方这是尚未出战，就已经把逃跑的方案做得非常详细明明白白。
　　北原寨到陈仓城不过九十里路，后半夜两个半时辰骑着马慢吞吞走、中间还能停一次歇歇马力吃点东西，都能确保天蒙蒙亮的时候抵达。
　　越是天色将亮，王方越是警觉，但走着走着就发现雷叙汇报的军情不对。
　　尤其是那名在渭南侦查的都尉，总结出了几点异常：“雷叙不是说陈仓城东、水蔓十里么？如今晨曦微光中都看得到陈仓城墙了，这地上除了有些泥泞淤泥，没见积水啊？
　　嗯，倒是多了一些沟渠不好走，是张济修的守城工事么？不可能吧，那也离城太远了。可如果说是灌溉用的沟渠，也没见张济往年那么勤于农事啊，好像诸将之中，只听说过段平东不掠百姓、勤于农事。”
　　原来，他们之所以误打误撞摸黑走到离陈仓城那么近、只有不到五里路的地方，完全是因为李素在此前两天抢修疏浚陈仓东侧城壕与渭水的接口，把积水都排掉了或者储到深浚的蓄水湖里。
　　而王方依然是按照情报里的地理条件侦查，总觉得“遇到湖再停不迟”，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半夜骑马也没个地理参照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走八十里路误差十里都是正常的。
　　而赵云之所以把斥候圈子收缩了，也是因为积水退了，没必要再把斥候侦查网撒出去城东十几里远。另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陈仓城已经拿下，攻守易势没必要再按进攻方的警戒等级戒备。
　　最后，还是天色渐渐亮起，王方的骑兵才发现已经离城非常近了，附近还有一堆堆的工棚，有早起的民夫出来探头探脑，戒备地拿着铁锹铁铲出声示警。
　　王方的人立刻想要杀人灭口，冲上去砍了几个修河的民夫，还抓了几个活口，准备带回去拷问军情。
　　但赵云的骑兵已经听到了警报，也很快蜂拥出营掩杀过来。
　　“快跑！”西凉骑兵边撤边往后放箭迟滞敌军追击，但没过几轮就发现射不过赵云的人，赵云的骑兵出箭更快更稳，没跑出两里路就射下来西凉骑兵好几十人。
　　“按计划分头跑！你们几个，往河边杀挖沟的民夫，缠住敌军！实在不行从城北城门逃进城，把援军消息带给张将军！”
　　摆脱追击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出一些死士往反方向跑，找敌军骑兵的空隙钻过去，把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不过这种送死的命令基本上没人听就是了。
　　但不排除西凉人里有个别脑子不好使的愣头青，被当成弃子还傻愣愣地执行，十个受命的人里有一个听，就起到效果了。
　　还真有七八十个西凉骑兵，听了之后愿意执行这种敢死队吸引火力的任务，分成几股返身往赵云军两股骑兵之间的缝隙冲过去，直冲陈仓城下，试图绕到逼仄的北面，然后从城门进城——
　　陈仓城的北城墙，距离渭河不足二十步宽，所以赵云的追兵是不可能一路跟着追好几里的，会被城头的弓弩手密集箭矢洗脸全部射杀。因为王方的部队至今还不知道陈仓城陷落，所以他们这么想也很正常。
　　赵云看到这不足百骑的敢死队不退反进，还真比较紧张，立刻舍了王方的主力，全部赶过来围堵，最终以二三十倍的兵力把这些西凉骑兵全部斩杀射杀。
　　李素当时正躲在修河工地上一处相对高大的木屋里，正在陈仓城东北角、城壕邻接渭河的位置，典韦也在他身边保护。李素为了表示“与民同甘共苦、加快施工进度，也是不想每天赶路麻烦指挥修河，所以这两天住在工地上了。身边保镖和护卫肯定也不少，都是平时要当监工的。
　　他的护卫力量当然远超误打误撞冲过来的王方骑兵，毕竟他平时就怕那些西凉军战俘干活出工不出力、拿着发下去的铁铲再造反，所以护军的规模肯定是要够镇压一万个手拿工兵铲的暴民的。
　　但谁让李素怂呢，看到骑兵队误打误撞冲过来，立刻就躲起来让典韦堵门好好保护他，辛亏都没轮到典韦出手，那些王方的敢死队骑兵就全部被赵云在半路截杀，最近的也没冲到李素屋前两百步。
　　“不行，住城外太不安全了，明天还是住回城里，白天施工的时候再出来监工。”李素立刻下达了这个决心。
　　被赵云追杀的西凉骑兵，最后也有少数几个侥幸冲到了陈仓城以北的城墙脚下，然后开始高声呐喊，让城头放箭帮他们阻挠赵云的骑兵，他们好绕城而走。
　　但城头回答的却是射向西凉骑兵的箭雨，瞬间把这些劫后余生的家伙射懵逼了，他们这才知道陈仓城居然已经在敌军之手。
　　只有个别稍微懂点水性又心思活泛的，骑马冲进渭河，顺着河水往下游冲，逃出了包围圈，带回去了详尽的情报。
　　北岸的王方，始终没有亲涉险地，但他隔着河看到城墙上的弓箭手对着己方骑兵放箭的那一刻，也是震惊不已的。最后，他也付出了几百人的伤亡，才成功逃回去，第一时间对李别通报了噩耗。
　　……
　　“什么？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陈仓城之坚固，为右扶风第一，三辅之地，除了长安与郿坞，再无城防更坚固的要塞了，怎么可能几天时间就被刘备攻破？”李别听到这个消息时，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王方捂着中了一箭的肩膀，非常有说服力：“怎么不可能？我还想派人冲进城去给后将军报信，结果城头箭如雨下射我的骑兵，这还能有假？
　　就因为情报不明、为了打探这些消息，我就折损了五六百骑，好几股分散逃跑的弓骑被赵云追上包围了。赵云一路追了我好几十里。”
　　王方正在诉苦，北原寨外几千骑兵随后就到，显然是一路追杀王方追到这儿的，为首之人在阵前叫骂，让王方滚出来接战。
　　北原寨的哨兵立刻进去通报：“将军，赵云带领数千骑兵在外搦战，似是追击王中郎而来的。他还在枪杆上挑着一颗带着赤帻的首级叫骂，说是张济将军已经授首，想重蹈陈仓守军覆辙的，就跟他一战，如今营中人心惶惶，尤其是张济将军的旧部，都不知所措。”
　　李别一哆嗦：“赵云连张济的首级都带来了？”
　　那就绝对假不了了。
　　李别几乎一瞬间就相信刘备真的有十万大军，甚至远远超过十万大军，不然怎么可能几天灭掉一个有一万五千人坚守的坚城。
　　刘备太谦虚了，怎么不多诈称几倍呢。
　　“不许出战！立刻派信使通报车骑将军！再多添援军来此！”李别如惊弓之鸟，要求严格执行乌龟战术。


第415章 长安城内鸿门宴
　　李别被赵云一闷棍打得龟缩回去之后，好歹也算是搜集到了足够多关于刘备军的情报，立即飞马回报长安。
　　而同一时刻的长安，却还处在一片虚假的“团结繁荣”之中。
　　此前刘备出兵的消息，已经悉悉嗦嗦在满朝公卿之间传开了，小道消息满天飞。毕竟李傕派出李别、王方增援陈仓方向，是二月初六的事情，四天时间足够小道消息发酵。
　　李傕心里也清楚，所以在二月初十这天，大朝会散朝的时候，拦住满朝公卿，表达了邀请大伙赴宴的拳拳盛意：
　　“诸位同僚，难得今日朝议，大家到得齐全。在下略备薄酒，一会儿还请到寒舍一叙。值此国难之秋，有要事相商，切勿推辞。”
　　李傕请客的时候，旁边站着一排飞熊军的铁骑，当然没人敢推辞。
　　所有人都想起了两年前被董卓那一场场杀人取乐的宴会所支配的恐惧，面面相觑唯唯诺诺。满朝秩两千石以上的高官，一个都不许跑。
　　“李傕前年看着倒还谦恭，尊重公卿，比董卓好些，去年就原形毕露了。如今刘备来袭，他不会跟董卓听说袁绍来袭时那样，兽性大发性情大变吧……”
　　好几个位列三公九卿的重臣，内心都忍不住这般惴惴。
　　他们当中有好些人，是从董卓刚进京时就位列中枢、一直活到现在，在京城活满五年的。所以他们是亲眼见识过董卓的转化蜕变过程的。
　　董卓在位的最初半年多，也是挺谦恭、废除党锢拔擢清流名士，哪怕是憋着坏水在那儿演。就是桥瑁袁绍那一闹，才彻底黑化，连演都懒得演了。
　　董卓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在请百官的宴会上随便杀人立威，张温之辈就是这么死的。
　　前有车后有辙，李傕不会有样学样么？
　　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大伙儿在飞熊军的“保护”下，来到了车骑将军府。
　　酒肉果品按席摆开，李傕阴沉着脸先敬大家喝几轮，酝酿着台词。
　　几个有头有脸的公卿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让尚书令士孙瑞出马，向李傕打探消息。
　　如今的朝中公卿，以这几个人为首：
　　三公分别是司空赵温、司徒淳于嘉、太尉杨彪，除了三公之外，还有一个名义上不算三公、但权力与开府相近的尚书令士孙瑞。
　　再往下，九卿里面有点乱世实权的，包括卫尉张喜、太仆韩融，这都是理论上能掌禁兵、军需的。
　　另外还有一些位列三公九卿但实际上作为外放使者离开了中枢的，比如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都是在袁绍、袁术那儿出使，然后被当成橡皮图章扣留的（赵岐以太仆身份持节出使，被扣留后朝中不能没有太仆，才让韩融接任）。
　　还有一些承担使者任务的列卿更惨，出去了直接被诸侯为了隔绝王路找借口杀了，比如执金吾胡母班，以及段训。
　　一个在即将抵达袁绍的地盘时，被袁绍假借王匡之名杀了，一个当初被公孙瓒挟持，借刀杀了燕王刘虞，然后公孙瓒也没让他活着回到长安，刚离开蓟县就不明不白死于盗贼之手灭口了。
　　总之三公九卿都是走马灯似地轮，大多数人都干不到两年。很多人两年前还是太守的级别，居然就升到三公了，官位贬值可见一斑。
　　士孙瑞虽然只是尚书令，但谁让他之前是王允的同谋、王允完蛋时他又第一个跳出来承认李傕郭汜的合法性，所以被李傕赏赐了不少实权。
　　士孙瑞谨慎地打听道：“车骑将军，听说……逆贼刘备兵寇陈仓，如今有了将军的增援，后将军拒战肯定挺顺利吧？”
　　李傕本来不想回答，但三公九卿们的眼神交流他也看在眼里，既然士孙瑞半是打听半是捧哏，他也想趁机立威：
　　“那是自然！诸位有什么好担心的，陈仓坚固无比，而且运粮困难，刘备穷兵黩武、轻进易退，贸然出动能团团围困陈仓的兵力，虽众而粮草定然很快不济，到时候我军随后掩杀，岂有不破之理？
　　大家忘了两年前，刘备在五丈原也是这般轻进易退，被后将军杀得弃马抛师、夺船避箭。我看刘备根本就没想清楚，只是挟对后将军的私愤而来，就是想报仇。
　　当然了，此僚内心的卑劣，也是人所共知。天下谁人不知那刘备勾结当年的逆臣王允、私相授受王爵，还借此沽名钓誉，他此番想杀到长安，显然是私欲膨胀，想利用他诈称宗室的便利，弑君夺位，行吴楚七国之乱之实！”
　　不得不说，李傕组织大义名分的语言功底还不赖。在朝廷中枢淫浸了两年，这些泼脏水的话说起来也一套一套了，用不着幕僚提词。
　　这番话旧瓶装新酒、七真三假，还有模有样，似乎刘备真有把汉献帝取而代之的野心。
　　而且后面对于“刘备不足为惧”的分析，也有理有据，什么粮道劣势、挟愤而来，都能找到蛛丝马迹。
　　对答结束之后，士孙瑞倒是没觉得什么，他已经跟李傕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自从他带头承认李傕，他就知道要是将来朝廷被翻过来，他肯定会遭到清算，马日磾幸亏是被袁术扣了，也快自然病死气死了，要是马日磾能回到长安肯定也逃不了清算。
　　所以他俩是挺乐意李傕继续干下去的。
　　但除了士孙瑞，其他公卿内心不由叫苦起来：这可怎么办？刘备不会真是不冷静找张济报私仇的吧？要是不来倒也安生，要是轻松利落干掉李傕，也还算好，最怕两军绞肉拉锯战，打得关中生产尽数破坏、百姓流离失所屠戮百万，唉……
　　尤其是稍微懂点兵事、也掌管一些调度和后勤的太尉杨彪、卫尉张喜、太仆韩融三人，神色复杂地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宴会厅门外忽然有人探头探脑，看那么多公卿坐在里面，也不好直接进来说事儿，就神色焦急地绕到后门，然后就有倒酒的婢女，从屏风旁绕出来，低声喊李傕更衣。
　　李傕扫了一眼公卿们，见大家都惴惴地盯着他，知道若是借口更衣离席，说不定反而谣言满天飞，别人还猜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如就当众说清楚。
　　李傕脸一板：“放肆，事无不可对人言，更什么衣，让应儿出来！”
　　原来，急急忙忙来通报事儿的，正是李傕的堂弟李应，之前镇守蓝田的武关道，防止袁术入寇，李别王方带着一部分兵马去了郿县之后，李傕怕长安力量薄弱、内部爆发问题，就把李应召回来应急。
　　反正李傕也看明白了，袁术守土之犬耳，根本不会主动讨伐长安朝廷，拿一万人守武关道堵袁术都是浪费。
　　李应没有办法，附耳轻声对李傕说了几句话。
　　饶是李傕自以为心理素质过硬，哪怕听到坏消息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然后笑着给大家解释，但听了李应这几句话，还是猝不及防把一个青铜酒爵摔在了桌案上。
　　“锵啷”一声青铜脆响，音量并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大厅鸦雀无声。
　　“陈仓陷落了？在我们得知陈仓被围的消息两天后、陈仓就被攻破了？张济的首级都被赵云挑着送到郿县的北原寨挑战了？”
　　李傕的内心如同被千钧巨锤夯击着，咬紧牙关才没把反问说出口来。
　　但是，下面的人都看到了他的举止失常，怎么办？会不会影响长安朝廷整个的士气？
　　几秒钟之内，李傕做了一个狠辣的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那种。
　　他也没去捡掉在地上的青铜酒爵，而是先快速扫视群臣，扫过太仆韩融的时候，给了李应一个眼神，手指微不可察地在银箸上狠狠一划。
　　李应立刻一挥手，屏风后转出几个刀斧手来，直接在酒席上揪起太仆韩融，然后拖下堂去。须臾，便有一颗人头献上。
　　其他三公八卿吓得面如土色，有些只是磕头，只有士孙瑞仗着跟李傕关系好敢问明原因，太尉杨彪则是有点憋不住了，声色俱厉斥责李傕滥杀无辜。
　　李傕一摆手：“杨公勿怒！本将军杀韩融，自有其罪名。此人勾结刘备，上次派人给陈仓城送牛马和军需给养时，派去的押运官兵滞留未归。
　　这次刘备骤攻陈仓，便是韩融派去的人，里应外合试图打开城门接应刘备入城，幸好后将军奋力带兵搏杀、与刘备军巷战死战，死伤甚重才把陈仓南城门重新堵上、放千斤闸把冲入城内的刘备军全部杀死！
　　后将军虽然也亲冒矢石负了一些伤，但刘备的内应既泄，想必不可能攻下陈仓。这就更证明了刘备此次北伐的倚仗，只是觉得他有内应。大家一定要安心，只要不是跟刘备勾结之人，我一定还他一个清白！”
　　李傕刚才只是想随手杀一个公卿立威，来掩饰他“听到战败军报时吓得杯子都掉了”的惊讶，从而伪装成“我是故意摔杯为号、让刀斧手处决内奸”。
　　这样一来，就显得李车骑一切尽在掌握中，始终那么胸有成竹。
　　另一方面，这么铺垫一条假内奸消息，也好为过一段时间候、陈仓城被攻破的消息真的瞒不住时，找到借口：
　　我不是说了嘛，陈仓城被破是因为张济中了刘备的内应，身负重伤、士卒死伤惨重。所以刘备的胜利不具备可复制性，只是偶尔一次碰运气，大家别怕。
　　至于为什么仓促之间选了韩融，那当然是因为太仆掌朝廷马政和辎重，既然要进入战时状态，总后勤官当然要换个李傕自己的心腹，这样才便于战时动员，加大抢劫百姓力度来筹措军需物资。
　　所以，栽赃杀韩融综合效益最划算。
　　杨彪看李傕说得那么有鼻子有眼，一时不知如何戳穿，只是气得一阵头晕，跌坐回席榻上。
　　杨彪内心则是忍不住悲凉：“骗鬼呢！谁不知道你这就是拿韩融当张温使，杀人立威呢！不过，从李傕的话里，至少能听出刘备攻势不弱，已经明显压着张济打了。我们这些大汉忠臣怎么办？
　　刘备会明显强于去年来的马腾韩遂么？唉，去年秋天马腾来的时候，朝中有多少人也是对他们心怀期望，种邵、马宇还为之内应，惨遭杀害。这次可不能鲁莽，不然又是种邵、马宇的下场。”
　　因为去年马腾的瞎搞，这次刘备这个真有希望翻天的实力派来勤王，公卿们反而犹豫观望了。


第416章 果断只会白给
　　李傕在威慑群臣的酒宴上，差点儿被张济的死讯弄得翻车。
　　虽然靠假装摔杯为号斩了“刘备内应韩融”稍作掩饰，但他也不敢再玩火，唯恐穿帮而草草宣布结束宴席，让那群心怀忐忑的公卿各自散去。
　　散席之后，李傕才心情郁闷地详细拷问了前方带回来的每一条军情细节，意识到了问题终究有多严重。
　　不得不说，李别让王方去作死试探，虽然折损了近千骑兵，但从全局来说，这个代价付得还是很划算的。
　　至少认清现实之后，避免了让三万五千人的郿县先头部队直接整个上去白给，而李傕也意识到恐怕加上他在长安的驻军，都无法确保战胜刘备了。
　　站在西凉军的立场上，现在必须拖，再丢脸也得拖。反正陈仓已经丢了，郿县暂时还没危险，刘备已经站稳脚跟，急于反推也没意义。
　　李傕当天下午就发了一道车骑将军府的调兵令，送去弘农郡，让平东将军段煨带三万兵力回长安，五日内必须启程，十日内到全部准备停当抵达长安。
　　如此一来，弘农郡的守军就降低到了仅剩一万人，李傕让段煨把这一万人集结到第一线的函谷关，把后面二线的潼关暂时让出来，由蒲阪津的董承分兵五千防守。未来李傕也会承诺在关中征发新兵，或者让段煨自行在弘农征发新兵强化东部防线。
　　要是袁绍、曹操、朱儁等军阀真的嗅到了机会，发兵西进的话，那只能让董承收缩防守，把河东地区全部让出来，丢给本已奄奄一息的白波贼，以地盘换纵深隔离带，集中兵力对付刘备。
　　如今的河东白波贼，可是比历史同期弱了太多，因为杨奉、李乐早在几年前就被关羽干掉了，剩下的只是大头领郭太和韩暹胡才等人。
　　调集了东线防御部队后，李傕重新算了一下总账：郿县有三万五千士兵，长安四万，段煨那儿弄来三万，如果全上的话那就是十万五千人，应该跟刘备规模差不多了……
　　但是以刘备如此凌厉秒杀张济的实力来看，两军人数相当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而且长安作为国都不可能一点老兵都不留，哪怕留一万人守城，那都是最低限度了。
　　“还是得想办法与郭阿多联手，否则就算我惨胜刘备，未来长安朝廷恐怕也是为人作嫁、被郭阿多把持了。他可是带走了整整七万精锐，而且武威郡还有张绣的一万人。把郭阿多和张绣都合兵一处，咱有十八万大军，再借助凉州骑兵数量多于益州军，胜算才比较大。”
　　李傕最终如是盘算。
　　他想来想去，自己手下的将领没人可以商量，智商都不够，贾诩远在武威。而太尉杨彪之类的人又不可靠，哪怕知兵也不能去问。
　　思之再三，最后决定去找一个被天子废为庶人的老同僚——原弘农王郎中令李儒。
　　与演义上所写的不同，李儒此人在董卓被杀、王允当权的那两个月里，提前跑了躲起来，王允事儿多，也没顾得上追杀他。而王允总共也就当权了不满两个月，所以李傕杀回来之后，就重新试图举荐李儒当官。
　　董卓身边的其他党羽，在李傕的推荐下，刘协都不得不忍让给官，唯独对于李儒，刘协有充分的理由不给官，因为他是鸩杀何太后与废帝刘辩的直接凶手，还试图治罪惩戒李儒。
　　最后，还是李傕为李儒开脱，找了个借口，说“李儒不过是奉董卓之命行事”，把他杀少帝的事儿遮掩过去了，但也因此没好意思再给李儒要官职。这一年半以来，李儒一直赋闲在家。
　　之前李傕没遇到什么危机，身边有贾诩这种董卓时期历史罪恶包袱不如李儒的谋士可用，也就犯不着非要触怒皇帝、每每跟废为庶民的罪人请教国家大事。
　　这次总算是军情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贾诩又远在西凉，只好病笃乱投医了。相比之下，就算被人打小报告跟皇帝说，李傕也无所谓了。
　　对皇帝的尊重，只是和平年代演一演的。军情紧急的时候当然怎么有利于胜利怎么来，皇帝的心情算个屁。
　　李傕坐了一辆普通的马车、没有带车骑将军的仪仗，低调来到李儒府上。
　　看得出来李儒的住所不算残破，但显然最近这一年半里没有任何粉刷修饰，看起来灰头土脸的，估计也是知道自己戴罪之身，尽量要隐没于环境之中，不要做任何引起邻居注意的事儿。
　　听到马车响，李儒亲自警觉地在门缝里探头探脑，然后才轻声趋步出迎：“岂敢蒙车骑将军光降，快请，多有失礼。”
　　李傕一边拉着他回屋，一边一挥手，有几个金吾卫的士兵拿着几盘财物，直接摆在李傕家案头，然后退下。
　　李傕临时抱佛脚地说：“文优兄，这一年多，也不是我不照拂你，实在是天子忌恨你，我也是为你好，就不让你露脸，希望天子渐渐淡忘杀兄之仇。将来朝廷迟早还有用你的时候。”
　　李儒连忙下拜：“在下戴罪之身，岂敢奢望。车骑将军今日忽然光降，必有指教。”
　　他也不玩虚的了，知道李傕忘了他那么久，今天忽然还带着钱财来慰问，那肯定是贾诩不在、另有军机要事委决不下了，不可能是无事献殷勤。
　　李傕就直接把情况说了：“……刘备势大，远超我军预料。张济速亡，搞得我都不敢以自己的嫡系兵力单独与刘备决战了，一定得联合郭阿多与段平东。
　　但郭阿多被刘备扼陈仓渭谷退路，怕是一时回不到关中。我军现在与之消息隔断，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心对付刘备，还是在继续贪功攻打冀县想要彻底消灭韩遂，如之奈何？有什么办法让他与我们合力突破刘备封锁、合兵一处，至少是形成默契对刘备前后夹攻？”
　　李儒摸着自己的鼠须，稍微整理了一番思路：“郭阿多在天水，张绣在武威，车骑将军欲与他们合兵，无非两条路，要么东西一起夹攻陈仓，打通渭谷。要么东西夹攻街亭，也可接回陇西之兵。
　　但陈仓城池坚固，是刘备必须守住的出川咽喉，定然有刘备全军重兵在彼，若是能夹攻夺回陈仓，那怕是直接就已经能重创刘备主力了。
　　所以，还不如以一军监视骚扰陈仓，让刘备主力不敢轻移，然后我军全力夹攻街亭。这样的话，刘备就算有十万之众，敢离开陈仓深入到街亭的部队，却也最多不过两三万。
　　我军十万以上、前后夹击两三万人，破之必矣。一旦接回郭将军张将军，再以我军全军十八万之众，合兵猛攻陈仓。”
　　这是典型的“集中我方优势兵力、分散敌军兵力、各个击破”思路，中规中矩。
　　李傕听后，也不免追问：“那我军监视骚扰陈仓城的部队，如何确保不被刘备也趁机围歼呢？”
　　李儒：“我军吸引陈仓方向刘备主力的部队，只要屯驻在郿县和北原寨坚守不出就行了。刘备如果想要歼灭这支牵制部队，我们笼城死守，他一时攻破不了。
　　而街亭并无城池关墙，只是一处天然山谷隘口，刘备仓促抢占，最多也就是立些营寨防守。攻营可比攻城容易多了，也更速战速决。如果我军跟刘备同时试图吞掉对方的牵制偏师，一定是我军先得手，然后就能全军回救。”
　　一句话，就是赌“我能在你吞掉我的牵制诱饵之前，先吞掉你的牵制诱饵”。郿县守军骚扰牵制刘备主力，街亭的刘备守军牵制阻挠李郭主力，赌一把看谁先得手。
　　风险还是有的，但李傕没什么别的选择。因为他已经输了第一仗，张济也死了，朝廷人心惶惶，他只能赌这一把，否则就是慢性死亡。
　　加上李儒这种谋士，其实也不是偏军事型的，而是政治权谋斗争为主，赋闲数年不了解情况，仓促之间也只能想出这种稳妥的军略部署了。
　　其实不光李儒，连贾诩都只能算是军事政治天赋点数五五开。真偏军事谋略的谋士，得是庞统法正、荀攸郭嘉那种，或者干脆是周瑜陆逊那种都督型智将。
　　李傕下了很久的决心，最终一拍桌案：“吾计决矣！就按文优说的办。我即日派遣快马斥候信使，翻山走小路，务必联络上郭阿多与张绣。
　　反正段平东的援军抵达长安也要十日，就十日之后再从长安出发，走泾水经安定绕袭泾源、华亭、街亭。安定郡全土如今仍然在我军之手，我军走泾水往北绕，刘备一定不知道我军调遣动向。”
　　李儒见李傕采纳了计策，也了却一桩心事，出于谨慎多提醒了一句：“若行此策，大军集结至少要十日，段煨此人勤于农事，不比长安这边的士卒不事生产，说不定集结兵力还会更慢。在走泾水行军绕路，起码三月上旬才能抵达街亭战场，甚至三月半。
　　如此一来，郿县前线李别、王方等人至少要与刘备相持一月。我们若是没有任何动静，也怕刘备起疑——为何他拿下陈仓之后，我们丝毫没有反应？”
　　李傕：“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儒：“实在没有办法的话，至少安排一下减兵增灶的骗术。让郿县的守军每隔数日，出城一趟，绕回东边，然后天亮后大张旗鼓从东向西入城。
　　每次诈称援军之后，都要在城内和北原寨多立旌旗、做饭时多烧灶烟。听说李素荀攸尽皆多谋，不做细怕是骗不过他们。
　　反正刘备势大，只要我军演得像，就可以持续散播这样的假象：我军在郿县的驻军已经越来越多，只是听说刘备有十万之众，所以我军在凑足十万之前不敢野战，只想守城消耗刘备。
　　只要刘备相信我们虽然没与之交战、但这一个月里郿县的军队从三万慢慢到了十万，就不会怀疑我们在别处另有动作了。
　　而且若是担忧虚假增兵的伎俩刘备看不见，我们还能假借水路作伪——刘备不是在五丈原、马冢山的褒斜栈道谷口，还立有两营么？冬天的时候，听说将军在谷口筑关堵住他们出谷骚扰的路径，没有强攻。
　　现在正好利用法正在五丈原的耳目，五丈原上可以轻易眺望渭水。咱把船队从北原寨往东撤的时候，明明白白让法正看见都是空船，而再往西回去进寨的时候，满满都坐满士兵。我不信法正看不见，只要法正看见，就会想方设法通知刘备。”
　　法正和马超攻入渭南的道路，虽然被李傕去年冬天修的关卡堵住了，但要派出几个信使还是做得到的。大不了从五丈原高地上放吊篮坠几个信使去报信，只是吊篮不能用于大部队行军而已。
　　听了那么多补充计策，李傕越想越觉得可行，总算把信心找了回来，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立刻让长安朝廷的战争机器全部按照这个逻辑运转起来，准备筹备大决战。


第417章 双方都是货比三家只看不买
　　李傕让长安朝廷的战争机器，按照他的设想全力运转起来之后，就已经不能回头了。
　　动员和调令是不能中途反悔的，否则只会造成巨大的浪费和威望的折损。
　　所以哪怕备战了几天之后，前线又有更多不利的详细情报传回。甚至连“刘备得汉高祖托梦，说要让汉水北归、恢复汉初地理，这才导致刘备突袭张济如此顺利”这样的小道消息，都在长安城里的三公八卿之间流传，李傕都没有退路了。
　　“听说了么，刘备这次真是幸得天授，气运加身啊。莫非真是天命难违。李傕上次说刘备靠韩融内应才拿下陈仓，估计就算没有韩融，也挡不住。”
　　“谁说不是呢，别的不说，你们也不想想，那李素虽然年轻、在朝为官资历极浅，可他当年为灵帝所用，如灵光一闪，流星破空，留下《殿兴有福》神论，被灵帝嘉许为安泰汉室千秋万载的大功，配比孔孟。
　　这样一个知天命著称的人，非要辅佐刘备勤王，说不定真是看准了高皇帝的在天之意，李素想要贪天之功为己有，混点功名利禄呢。原先我还不愿信，现在是真服了，咱这些人自命在这朝中升官快，哪比得上那些真看得清形势的，唉……”
　　……
　　二月十五，段煨带着弘农驻军的先头部队抵达长安时，城内流传的版本就已经升级到了这种程度。
　　段煨是个五十来岁的大胡子老者，气度庄重威严，也是武威郡姑臧县人。桓帝朝时的平凉名将、太尉段颎，是他的堂兄。
　　段煨入城时，还看到长安各门每处都挂了好几个人头，都是李傕这几天刚刚杀的。
　　这些人都是朝廷中低层官员、以及他们的幕僚、仆从，罪名是传播宣传刘备的流言，给刘备当内应。一共杀了好几十个，才渐渐止住了流言的进一步进化。
　　没办法，“地震导致汉水改道”这种事情，对士气民心的震动太大了。在迷信的汉朝，一场地震就可以让三公抽签选一个出来罢免、为这场灾异负责。
　　远的不说，就说历史上，今年五月份会发生在关中的大地震，最后就是由三公抽签，抽选结果是让太尉杨彪背这个锅，然后杨彪就被撤了太尉，过了几个月又转拜为太常。
　　说明汉献帝其实也知道杨彪是无辜的，地震跟他没关系，但谁让汉朝信奉董仲舒那一套“天人感应”，大地震必须免一个三公来移祸。
　　只不过现在关中之震还有两个半月才会发生，武都那场伪造的又太小，所以没人需要负责。
　　一幕幕恐怖清洗和人心浮动，被段煨看在眼里，连他这个西凉老将都有点动摇了，开始反思人生，是不是跟着李傕郭汜一条道走到黑，真的会遭到天谴。
　　段煨还在犹豫，李傕却已经来迎接他了，段煨连忙收起胡思乱想，下马行礼：“拜见车骑将军。”
　　李傕还是一脸装出来的谦和：“诶，段将军是前辈，你我之间，岂可论官品尊卑。当年我与郭阿多还是牛中郎帐下校尉时，段将军就已经与牛中郎并为中郎。傕不过机缘巧合，在救驾时多立了些功，如今忝居段兄之上，实在是惭愧得紧。”
　　段煨连称不敢，还说自己老迈无功，精力衰弱，未来的朝廷全靠李、郭等年轻力壮之人，能者多劳、为国家多做贡献。
　　李傕一把抓住段煨的小臂，佯笑着说：“段兄不要过谦，更不许推辞！值此国难之秋，大伙儿当勠力同心，一并奋战。我这几天也想过了，去年繁杂事多，一时失察。连张济都升四镇将军了，段兄资历如此深厚，居然还是四平将军，太屈才了。
　　所以小弟闻过则改，今日朝会上已经向天子禀奏，天子降诏，升段兄为安东将军，这是圣意，兄难道还要推辞？对了，不知兄的后军何时可以抵达长安？还要尽快呐。”
　　段煨内心却丝毫没有对升官感到高兴，他知道不管升不升官，他的地盘都只是一个弘农郡的防区，东边函谷关，西边潼关，出了两关之后都不是他的，虚衔高又有什么用呢？
　　李傕把他调走，却给他升官，那是要他当炮灰帮忙出死力了，还不如不升呢。
　　可惜形势比人强，段煨也只能表面和睦地拱手：“实在是春耕耽误，士卒都散于各地，通知集结多费了几日，再给我三天，三天之后一定全军抵达长安！”
　　……
　　李傕的部队在郿县驻扎不前、赵云挑战也不敢出战，始终高挂免战牌坚持乌龟战术。
　　这样的态势，在最初几天，还挺让李素和刘备省心的，也没往心里去。对于赵云的挑战骂阵失败也不以为意。
　　因为李素确实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尽快修复陈仓西汉水故道、疏浚排涝蓄水。敌人不来正好加紧施工。
　　大约也是到了二月十五日前后，修河工作基本结束、百姓们转入抢时间播种春耕，李素才腾出精力和人手来考虑别的。
　　恰巧到了这个时候，褒斜栈道的积雪也差不多化了，所以东路军的张飞也派出了部将王平，带着一万板楯蛮士兵，增兵到了五丈原地区，把五丈原—马冢山前线的益州军规模，扩充到了一万五千人左右。
　　有了那么多人防御，法正和马超、徐晃的防守信心也暴涨。一万五千人，加上地利、工事和连弩，就算郿县的三四万人倾巢而出、不计损失攻打五丈原，也不可能攻得下来的。
　　法正也渐渐变得主动起来，尝试过主动前出侦查。用吊篮把板楯蛮士兵从五丈原崖边坠下去，半程靠吊运半程靠翻山，然后下去到北原渭桥桥头放几把火、夜袭骚扰一下雷叙王方。
　　这样的骚扰因为无法动用大量兵力，而且都是摸黑搞破坏，给敌军造成的伤亡不大，累计也就造成百十人伤亡，但物资和工事着实烧毁了好几处，还打探到了不少军情。
　　再配合上上一个冬天在五丈原崖边修筑的瞭望台，可以轻易观察北原寨、北原渭桥和渭河上的敌情，法正果然发现了李别的“增兵”动向。
　　因为是远远眺望，无法潜入营地深处核实，法正当然看不出破绽，果然如李儒预料的那样，把“西凉军在不断向郿县和北原寨集结、增加援兵”这个消息，翻山送给了陈仓的刘备等人。
　　刘备得报后，当然是招来了李素、荀攸，一起商量。
　　李素入帐时，就看到一个板楯蛮军官单膝跪地，在向刘备禀报情况。
　　刘备指着那人对李素说：“这是王平帐下的别部司马何锋，孤原先见过，不会有错。孝直让王平探得郿县驻军近日越来越多，再下去怕不是集结了五万之众。
　　李别、王方兵马如此众多，前日子龙只带五千骑兵去挑战，可他为什么就是不敢出战呢？”
　　赵云派五千骑兵去诱敌，当然不是真的只有那么多，而是前线暴露的力量只有那么多。只要李别敢出来，赵云就敢诈败，到时候往回跑三四十里，自然有关羽的部队接战，刘备觉得李别不应该是看穿了关羽的后援。
　　李素想了想，倒是没觉得什么问题：“虽然可疑，但我军攻破陈仓如此迅速，李别定然知道他哪怕有五万人，也不是我军对手吧。”
　　荀攸在纯军事思维方面比李素更缜密些，就补充性地探讨道：“会不会是疑兵之计？按说郭汜被隔绝在陇西，足有七万兵马，前天根据严颜的探报，郭汜依然没有回援的意思，也不把李傕的遭遇当回事儿，怕不是跟韩遂激战正酣、就在孤注一掷的时候。但郭汜不想回援，李傕也不急于逼郭汜回援，那就不正常了。”
　　李素这几天处理种田和水利的事儿，脑子有点没切换回来频道，也不管荀攸说得对不对，就建议刘备：“大王，这种虚实猜疑没有尽头，我看不管李傕如何应对，以西凉军动员兵力的反应速度，十日之内都是不可能有所举动的。
　　既然如此，我军要搞清楚情况，不如以退为进，进一步逼迫李别做出反应，说不定他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刘备：“君谓计将安出？”
　　李素：“不如让那些张济麾下的西凉俘虏，并陈仓本地的失地农夫，继续往东屯坑，在陈仓与郿县之间的渭南狭长肥沃田土上春播。
　　一来，王平已经到了五丈原，翼德也不日将到。我们提前分军屯种地，联络九十里，从陈仓一直到五丈原，如此张扬行事，李别、王方都不敢出来截杀我们的军屯、不敢出战，那就说明他城里肯定没有所谓的五万大军。
　　否则的话，他们不可能看着我军扩大生产，在关中站稳脚跟、实现军粮自给自足。我们现在已经让西汉水北流，汉中的粮食运到陈仓，路途损耗大大减少了，原本四石粮食只能运抵一石、路上吃掉三石，现在至少能运到两石、吃掉两石，损耗降到五五开。
　　郿县敌军虽然与子龙交战没有全胜的把握，可要是说连偷袭我们的屯民都不敢，那肯定是不可能的。真发生了那种情况，就只能是他们虚报了兵力、多立了旌旗灶台。那样的话，咱趁着春耕结束后、翼德的兵马也赶到了，就集中全军主力攻打郿县吧，以不变应万变。”
　　李素这是想一力降十会，敌军不愿意分兵来救，那就逼迫敌军分兵来救。这也是因为他对刘备阵营的攻坚实力非常有信心。而郿县的城墙防御工事还不如陈仓，就算没有提前搞破坏，也不是没可能拿下。
　　荀攸却是没见识过益州军不投机取巧、实打实的攻城战战斗力，虽然前些日子在陈仓见到了丢一百五十汉斤独头弹的配重式投石车，但还以为是全靠陈仓城墙本身豆腐渣、又被泡得酥烂，才有那么好效果。
　　荀攸不由担忧地劝阻：“如此屯兵，乃是兵家大忌，从陈仓到五丈原，沿渭南设屯民耕种营地九十里，太冒险了，被敌军烧杀抢掠一番就走，损失定然惨重。”
　　李素却拿折扇往地图上一指：“只要截断北原渭桥往上游的水军通航道路即可，我军只屯渭南，背靠秦岭，不去渭北，敌军光靠骑兵，纵然来去如风，仓促无法渡河。
　　就算渡河搞破坏，只要子龙反应够快，也能让他们有来无回、无法重新渡回去。另一方面，我军原本打算秋收之后，就因粮于敌，可因为如今在这儿相持，郿县的百姓今年都抛荒了县城以西的土地，不敢出来耕种。
　　就算百姓敢，李别王方也不肯放百姓出来，怕他们投靠大王。若是任由属于郿县的这五十里渭南田地抛荒一年，秋收时不知道又要有多少饥荒，既然李傕的百姓不种，就让我们补种。到时候宣扬出去，也显得大王仁政、以爱民为本。也好补充军粮确保长期自给自足。”
　　只要自己在关中屯田一季以上，李素相信养活十万大军、不再过度依赖汉中运粮，还是有可能做到的。历史上诸葛亮在五丈原屯田，只要寿命够，也是能起到类似的效果的。
　　而且关键这事儿可以顺带为之，既种了田，也探查了敌情虚实，反正己方怎么都不亏，风险也可控，那就做呗。
　　荀攸听了，也是对李素的思路又多了一层了解：李素这人，在纯军事谋略方面，奇计还是少，更多是靠战略规划来解决问题。如果敌人搞小动作，暂时看不清，那就继续实施自己的战略规划，逼着敌人来拆招，从而露出破绽。
　　刘备见荀攸没有反对，他自己又想了想，觉得这事儿确实就算不赚，至少也有利于百姓，那就做吧。
　　第二天开始，也就是二月十六日，在春耕节气过去半个月之后，刘备军组织了几万无地农民和一万战俘，还有部分不是很精锐的士兵，就开始轮换在渭南种田。
　　好在大部分土地都经过了西汉水注入、渭河上涨的小幅淤灌，所以今年渭南地区的春耕难度低了一些，土地松软，也不用再在播种的时候就额外浇水施肥，足以抢回耽误的时间。
　　郿县城里的李别，和北原寨的王方，打探到这些最新情况后，也是有点摸不着头脑，同时既佩服刘备的胆略，又忍不住想打一场骚扰战。
　　这也太嚣张了，直接种田种到郿县城西郊外不远处了。
　　李别决定一边把最新情况请示一下叔叔，一边随机应变骚扰打乱刘备的部署。
　　不能什么都不做，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刘备肯定会发现郿县其实没那么多兵、旌旗都是假的。那样李傕即将发动的往安定郡泾河方向绕路的战略部署，就有可能暴露了。


第418章 被关张赵马围殴的最高待遇
　　李别、王方在谋划如何骚扰刘备、李素的屯田推进计划时；李素也在算计如何防患于未然。
　　2月22日，渭南屯田计划开始后的第六天，随着陈仓城以东七十里地的渭南河谷，都被翻耕抢种上了庄稼，刘备军的屯田区边缘，距离西凉军的北原渭桥大寨，已经只剩二十几里了，敌人骚扰的风险越来越大，必须立刻斩断其魔爪。
　　所以，此前骂阵挑战数日未果的赵云，和带领主力步军、水军的关羽，终于又捞到活儿干了。
　　这天下午，刘备把关羽赵云等将领都喊去，旁有李素荀攸参赞，吩咐了作战任务。
　　刘备：“云长，子龙。我军抢占险要、屯田而进，敌军不可能毫无反应，肯定会被引出来骚扰的，所以孤跟伯雅、公达商议了，决定先发制人。
　　今晚，云长带步军乘船，顺流而下突袭，先头部署火船，烧断北原渭桥，然后从断桥空虚处登陆、突袭腹背敌营。
　　一旦从后方杀开敌军在渭南的长堑栅墙，敌军余部必然溃散，试图退往渭北或是武功水以东。这时就轮到子龙长驱直入、追杀逃敌，把来不及渡河的敌军残部赶下河去——知道该怎么做了么？而且我已经派人与孝直联络了，到时候说不定五丈原的驻兵也能助战。”
　　刘备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筹划如何突破敌军在郿县城外、直至渭南的层层营寨筑垒，关羽赵云看后纷纷点头表示领会。
　　这天傍晚，早早让士兵们用过饭，关羽就率先沿着渭水进军，调集了八千步兵，都是益州本地的汉人步兵，长江边的农夫、渔民出身，熟悉水性。分乘三百多条小船和木筏，顺流而下。
　　关羽在陈仓的步兵部队足有三万，这次之所以只能出动八千人，还是因为船不够，一次只能运这么多。
　　之前攻陈仓时，关羽麾下的船筏只能一次运四千人进城，现在能运八千，已经是在陈仓站稳脚跟后、连日让闲着不用军屯的士兵们，统统去秦岭上砍树造木筏，以及从汉中不断压榨船只运能、沿着西汉水调船的结果了。
　　这也是为什么刘备在陈仓站稳脚跟之后，要稍稍修整半个月才能再次推进。不光是为了春耕，也是因为西汉水故道太窄，运力太差，要把大量的船弄到前线，需要一段时间的瓶颈期缓解。
　　关羽船队最前面，还有几十艘木筏装了柴草引火之物，头上还扎了尖角、长钉，准备一会儿放火，顺着渭河往下冲，撞到北原渭桥上，把桥烧断。要是能把桥两侧的寨墙也烧破几处就更好了。
　　赵云则带了五千骑兵，贴着秦岭隐蔽前进，万一过会儿有战机，关羽从背后攻破了雷叙在渭南的长堑寨墙，赵云就能冲到被截断的破寨里大杀四方，甚至把残敌都赶下渭河和武功水淹死——
　　李别在北原镇的营寨，因为有桥横跨渭河、钳制五丈原的法正大营，所以在南岸北岸各有半个寨，而且南岸还立了一道几里长的寨墙，从渭河边一直堵到秦岭山坡边，这样可以防止从陈仓沿渭南来的刘备军与五丈原的法正会合。
　　一会儿只要关羽放火切断了南北两部分之间的联系，赵云就能找软柿子捏，趁乱突破寨墙，把失去指挥落单的那半个寨吃掉。
　　只要达到这个战术目标，杀伤敌军多寡还是小事，关键是可以彻底拔除敌军在渭南的桥头堡钉子，让陈仓与五丈原两处兵力的占领区连成一片。
　　而李素也跟刘备请命，今晚跟着赵云一起行动——他之所以要来，倒不是要亲自临场战术指挥，李素也知道自己的战场指挥能力其实不行。
　　李素的目的，是跟随赵云的部队近距离观察敌情，顺带摸清郿县守军的虚实。
　　之前李别不是一直在搞疑似减兵增灶、多立旌旗的把戏么？李素和荀攸都看不出对方是没增兵才不敢出战、还是增兵了但纯粹因为怂而不敢出战。
　　但是只要关羽赵云主动攻过去，攻破其中一些寨子，再抓点军官俘虏，不就一切都清楚了。最好的探听敌人虚实的办法就是直接消灭掉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情况也就瞬间明白了。
　　而之所以跟着赵云而不是跟着关羽，那就是李素出于个人安全考虑了，他怕坐小船万一还会翻船什么的，或者要全军深入敌后不安全。而跟着赵云走陆路就不会有交通事故了，赵云对军师的保护也更加安全。（当然李素一贯的保镖典韦也得跟着，这是去哪儿都带的）
　　赵云因为无法用骑兵直接攻寨，所以行军时拖后了关羽十几里路。
　　他自从北伐杀入关中以来，除了之前截杀张济那些求援的斥候、信使之外，就是挫败了王方来陈仓侦查支援的骑兵部队，此外再无战果。之前叫骂搦战了十天，李别王方也不出战，让赵云挺郁闷的。
　　今晚能跟军师一起行动，赵云也难免有些牢骚，想私下里吐槽一下。
　　他跟李素并辔而驰，就在马上闲聊起来：“右将军，依我之见，咱二月初十左右，把陈仓的情况安定住、疏浚退去积水之后，就能继续东进，趁敌军尚未集结，攻打郿县了。
　　兵贵神速，现在足足又多拖了十二天，就为了百姓的春耕，不是延误战机么？当然爱民是没有错，可为了一两个县的百姓，让整个关中百姓在逆贼手上多受苦，也未必划得来。”
　　李素不禁笑道：“子龙你这是得陇望秦，贪心不足了呀。你是统领骑军的，觉得兵贵神速，倒也不算错。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兵贵神速，是在边境作战已经歼灭敌军防御主力、后方空虚而军食足的情况下用的。孙子曰：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日费千金。善用兵者，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如今我军破陈仓，乃是多年设谋、偷袭得手，并未在边境初战中歼灭西凉军主力，所灭不过张济一万五千兵力。郿县守兵还多于陈仓，故而仓促进攻并不能趁敌空虚。
　　其次，郿县去年曾为孝直以计诱降、移其官僚富户、府库钱粮，从那之后，连一次秋收都没经过，故郿县仓库定然空虚，就算有驻军，城中存粮也是根据驻军所需运来，不会有太多富余。
　　我们若是仓促攻打，拿下了也没有多少余粮补给，谈什么‘因粮于敌’？那只是无谓地拉长我军的后勤补给线、缩短敌军的后勤补给线。在以歼灭敌军有生力量主力为目的的战役阶段，这是兵家之大忌。
　　相比之下，春耕之时，我军若是急于进攻，不但陈仓县的春耕被破坏了，郿县在渭南的春耕也会被破坏，秋收之后我们还怎么扛得住？不如等半个月，让敌我都春耕了，反正我军有信心在秋收之前攻下长安，那整个关中这一年的稼穑，不都是为我军而种的？干嘛和即将进我们自己府库的粮食过不去？”
　　李素虽然前世读书不至于细节到知道今年关中有大地震大旱灾大蝗灾，但他隐约还是知道李傕统治下的关中确实多灾凋敝，拿下之后那就都是刘备的包袱，得息兵救灾。所以最好没拿下之前就先想好如何当自己的地盘来经营，一整季粮食的收获可不容破坏。
　　快速推进拿下的地皮，得是有生产力的好地，才有价值。如果是没有生产力的烂地，那还不如暂时不拿，先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二战中的史泰林格勒战役、哈尔科夫反击战、库尔斯克，这三连战役就是铁证，因为从哈尔科夫到史泰林格勒之间的地皮早就在两年的拉锯战当中打成了焦土烂地，没什么生产力了。这时候德军深入那就是德军多顶上千里焦土的后勤压力、苏军深入就是苏军多顶上千里焦土的后勤压力，所以谁进攻谁失败，谁收缩兵力防守谁赢。
　　官渡之战中曹操解白马之围后、卷了白马的钱粮物资主动后撤、放弃白马撤到官渡，也是这个道理。曹操知道在歼灭袁绍有生力量主力之前，拘泥于地皮的得失是没有意义的。
　　后退到官渡，才能避免袁绍几乎无成本地直接沿着黄河运粮，逼着袁绍的粮运到延津后、还得陆路往南用牛车运到乌巢。
　　刘备当然也需要在歼灭李傕主力前，把李傕调动出来打，拉长李傕的运粮路线，缩短自己的运粮路线。（除非有机会直接偷袭拿下长安，那是划算的。除此之外的一城一地得失都不划算）
　　当初拿陈仓要趁着春耕之前，那是因为出其不意，加上配合谶纬，就是要利用对方的心理预期，觉得没人非要在二月份播种的季节出兵。战役偷袭的突然性达到之后，后面就要张弛有度，不能一直着急。
　　历史上诸葛亮是有春天北伐的，但那也是播种这个最农忙的阶段过去之后，是春末出兵，跟如今贾诩估计的“四月份会出兵”相差不远。
　　赵云听完李素的分析，这才意识到自己读兵法有点胶柱鼓瑟了，没注意到敌人有生力量和粮食的变化对比。
　　“听右将军一番讲解，胜我自学半年兵书，末将受教。”
　　赵云感慨之间，他们也已经骑马行出好几十里地了，眼看北原寨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赵云也没空闲聊了，捏紧了枪杆，让部队先再尽量往南靠、背靠秦岭山麓的林木掩蔽，只要看到关羽那边火起、听到喊杀声，就随时准备从黑暗中杀出。
　　……
　　半夜的北原渭桥大寨，王方在北岸，雷叙在南岸，都已经入睡。此处的营寨经过一个冬天的修整，已经非常坚固了。
　　不光有尖木桩和夯土构成的墙壁，在渭桥两端甚至砌了石台、部分要害还有石墙，几乎与城关无异，当然也仅限于要害部位，不可能整座寨都那么固若金汤，但至少是不担心敌人偷袭的了。
　　王方在北岸的营寨，还修了甬道直通郿县县城，便于两地之间运粮调兵。
　　这座营寨的建立，还是去年冬天贾诩建议李傕这么干的，是为了对法正徐晃的五丈原驻军进行囚笼策略的关键一张牌，跟历史上司马懿封堵诸葛亮五丈原大营的部署如出一辙。
　　营寨也不能说没有弱点，比如临着渭河的河边就是弱点——因为工程量太大，修寨时不可能把寨墙沿着渭河岸边全部修满，渭河边的土质松软，经常会有河沿土块被河水冲塌落水，夯土埋木桩也不可能埋结实，所以实在没必要了。
　　另一方面，渭河南北都是寨子，敌人如果要从河面上来，等于是要在南北火力夹击下深入、然后登陆，那难度也太大了。加上去年冬天陈仓还没陷落，张济知道法正在五丈原没几条船，运力不足，一次性运不了多少士兵来水路偷袭，人少了那就是白给。
　　最近几天，因为陈仓陷落，刘备军在上游倒是多了一些船只，但李别王方也有情报来源，通过拷问抓回来的俘虏、了解陈仓城陷落的经过，他们得知关羽当时也只有一次性运四五千人的船只。
　　这么点部队还发动登陆战，岂不是异想天开？何况这个时代压根就没有登陆战的概念，谁会无聊到防这种事儿呢？李别王方雷叙又不是什么见微知著的大将之才。
　　所以守将压根儿没往心里去，只是每晚让哨兵们严密站岗，提防着点渭南陆路，防止敌军从西向东大规模攻寨。毕竟渭南寨墙有几里长，而且坚固程度不如城墙，被重点突破的危险还是存在的。
　　三更天时分，哨兵们在火把的帮助下，也不能看到远处，只能是听声音辨别潜在危险，十几天的平安无事，让人昏昏欲睡。
　　渭河水哗哗流淌，噪音甚大，越是靠近河边的哨塔越不容易听到异常。
　　南寨河边的一座哨塔上，一名哨兵正在迷迷糊糊，直到看到距离寨墙几十步外、火光边缘有些形似木筏的东西漂过来。他还以为是幻觉，又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原来就在他揉眼睛的时候，那几条木筏已经点燃了火。这下不用再确认了，黑夜中一个熊熊的大火堆，还能有什么假。
　　“敌袭！是刘备的水军！”数息之间，哨兵们的呐喊就梯次传远，大约一两分钟之内，睡觉的士兵纷纷被惊醒，开始手忙脚乱掀被子穿外衣套盔甲拿兵器。
　　二月底天还有些冷，士兵起床速度并不像夏天那么快。再要找到军官集结部队，没五分钟搞不定。
　　“砰~砰~”几声闷响，关羽在上游，王方雷叙在下游，守军士兵着甲集结的工夫，火船已经撞上了木质桥梁北原渭桥。木筏削尖了还套了长钉的头部，直接靠惯性扎到了木桥的墩桩上，延少开来。
　　很快，桥头靠河一侧的薄弱木质防御工事，也纷纷起火，关羽前军的敢死队们坐着一次性木筏冲滩登陆。然后直接把木筏上的绑扎麻绳砍断，木筏自然而然散落成一根根粗大的原木，直接扛上肩就成了攻城锤。
　　要靠放火烧塌木质寨墙，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但是只要着火之后，随着木质朽烂强度下降，再用肩扛式的攻城锤撞几下，倒塌就很方便迅捷了。
　　王方穿好盔甲拿着大刀带着亲兵，来到北岸桥头时，就看到桥上已经到处是火，还有几处寨墙被关羽的部队撞破了。
　　但王方还算命好的，因为他在北岸，就算营寨外围被突破，还能层层防守，至不济还能让下属冒死断后，他自己还可以沿着甬道撤回郿县，再把郿县城门一关。
　　而南岸的雷叙就没那么好命了，在桥被烧了的那一刻，他已经回不到北岸和郿县了，要么死守，要么往东退，龟缩回五丈原谷口的第二道营地，甚至再往东游泳退过武功水，总之前途一片黯淡。
　　王方一开始还不明情况，总觉得还能抢救一下，就带着仓促组织起来的一两千名亲兵疯狂冲杀，试图将关羽歼灭于滩头、趁其立足未稳上岸人数不多，重新赶下渭河去。
　　但是，别看刚刚登陆的汉军士兵只有几百人，但战斗力极其英勇，在已经突破寨墙、双方地利方面很公平的情况下，汉军士兵一个个挥舞着斩马剑大开大阖，硬生生把三倍于滩头人数的西凉兵逼退。
　　王方面前的几个屯队西凉兵很快被砍杀伤亡大半，王方本人也渐渐冲杀到了一线，挥舞着大刀连杀数名汉军陷阵营士兵。
　　饶是王方的大刀势大力沉、全靠分量猛磕、半砍半砸才能杀死铁甲兵，杀了几人之后，他也觉得气力有些不济，厚背大刀都砍得卷刃缺口了。
　　“呼——呼——”王方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注意到对面火光下也是一个绿袍铁甲的大刀猛将，用的刀看起来比他还势大力沉，而且红面长髯，那红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发纯正，似乎都能反射出红光来了。
　　而那个大刀猛将也已经注意到了王方杀了四个陷阵营士兵，所以盯上了他，挥着大刀猛冲过来，把半途上阻挡的王方亲兵连斩了十几人。
　　“妈呀！关羽！”王方惊叫一声，直接掉头就跑，“弟兄们给我顶住！”
　　关羽如今的名声已经不用多说了，毕竟都成名六七年了，张济刚刚被灭还不到半个月呢，王方太了解敌营中有哪些可怕的名将了。
　　只可惜今天是登陆战，关羽也是督军步战，没有马匹，王方转身就跑一时追之不及。
　　击溃了北营这批试图发动反击、把汉军冲下滩头的西凉兵后，关羽原本打算猛追穷寇、一直沿着通往郿县的甬道把整个北寨的敌军都歼灭了。
　　但是很快，关羽被部下一名都尉喊住：“将军！莫要忘了右将军交代，眼下从背后突破南岸分寨要紧、那样才能接应赵将军的骑兵追歼残敌！”
　　关羽这才冷静下来，一开始他亲自登陆北岸，是知道王方肯定不会放弃救援雷叙，所以会试图反冲锋，现在王方已经被顶回去了，追击的任务倒也不急，还是把南岸整个端了更重要。
　　当然了，南岸的攻势也一直在持续，关羽军本来就是那么多船两岸同时登陆的，只不过南岸的部队没有关羽本人的指挥坐镇罢了。
　　关羽连忙找了一条靠岸的小船，带了几个亲兵，把北岸的战事交给帐下那名都尉，他自己再去南岸督战。反正渭河在北原渭桥这个点特别窄，也就一百米出头，多渡一次河也用不了多久。
　　到了南岸之后，关羽遇到的雷叙部抵抗，比王方愈加不堪。按说郿县防区的三万五千人西凉军，在北岸与郿县县城里，是两万人，王方李别各有一万兵马。
　　而南岸雷叙有一万五千人，是张济的旧部，张济当初可是把陈仓守军的一半都分给了雷叙。可偏偏今夜雷叙在数个营地累计有一万五千人，都没打出多少坚决抵抗的战斗意志，被南岸的四五千汉军步兵绕后登陆，就很快乱了起来。
　　黑暗中很多士兵不知道敌军多少、也不知道偷袭者突破了哪些防区，就以为全线崩溃了、跑晚了会没有好下场，于是有很多人打都没打就直接往东逃，试图逃到堵口五丈原法正营地的那个二线营区去。
　　关羽挥舞青龙刀，带着数千士气高涨的益州织户兵，疯狂冲杀，很快就绕后攻破了好几处寨墙。
　　关羽带来的织户兵武艺都不咋滴，但战斗意志非常顽强，士气爆棚。
　　这些织户兵的家里，都是去年的租庸调法改革中，因为奸商抵押田庄加杠杆炒锦、资金链断裂被被官府强制平仓、强制执行拍卖田地时，低价买到了法拍田。刘备给他们田，他们当然要卖命打仗，可谓战不旋踵。
　　偏偏黑夜中双方视线不清，武艺招式也不是很重要，就靠一股气势往前推，西凉兵饶是生性野蛮，也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于是就像凶顽的小混混遇到了真不要命的老实人，被老实人吓住了纷纷后退。
　　横的怕不要命的嘛，西凉兵那种“悍勇”，就是小混混式的横，全凭一口狐假虎威的气势撑着，只要没吓住敌人，自己就会很快泄气。类似于狂叫的斗鸡打不过呆若木鸡。
　　西凉军在渭南的营地，本来一切防御工事都是面朝西侧、防备陈仓方向来敌的，陷坑拒马鹿角蒺藜，乃至望楼的射孔，统统是朝西的。
　　关羽的部队绕后登陆从东边返身往回打，这些工事也就统统没用了，大家就是公平的阵地战。
　　三更两点时分，寨墙被火烧撞击突破数处、障碍物与陷阱也大致扫出两条道路，然后赵云的五千骑兵就直接冲了进来。
　　本来渭南营内雷叙的兵还是比关羽多的，而且打着打着西凉军也有组织起骑兵反冲，一度给关羽造成很大压力。
　　但当关羽破墙放赵云进来之后，渭河以南、武功水以西的战场，就整个失去悬念了。
　　两名带队反冲的西凉骑军别部司马，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跟赵云对冲，一个照面就被一枪刺于马下。
　　赵云的铁骑呈楔形阵，蜂拥冲锋砍杀，杀得雷叙的士兵尸横片野，上千人被赶进渭水淹死，还有更多的大部队一路往东逃，一路被赵云背刺，最后几乎是三停去二，剩下的人直接跳进武功水，游泳过河逃命，全靠赵云的骑兵没法纵马过河，才暂时逃得性命。
　　雷叙本人也是脱掉了盔甲，只穿了睡衣游泳游过武功水逃命，武功水以西的营地和弟兄们都不要了。武功水比渭河更窄不少，春天才十几丈宽，所以游泳过去的西凉兵还是不少的。
　　雷叙在东岸站稳脚跟后，看自己在西岸的近万人马，只有两三千逃过了河，连忙拔出宝剑大喊整队鼓舞军纪：
　　“大家稳住！不要慌了！赵云的骑兵不能弃马游水过河的，我们现在不能乱，守住武功水沿岸，把心存侥幸想游过来的个别赵云骑兵斩了，我们就安全了！我们在马冢山脚下的营地还有五六千弟兄，我们还能稳住隔河对峙的！”
　　雷叙一边喊话，自己其实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但西凉兵被他这么一说，倒也稳住了阵脚。
　　不就是近万主力全部白给在西岸了么！东岸还有监视马超的营地内的六千人！还能防守！
　　……
　　可惜的是，雷叙和西凉兵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赵云带着骑兵冲到武功水边之后，确实没有鲁莽到让骑兵下马游泳过河追击。但赵云立刻顺势掉转枪口，沿着武功水往南冲杀——
　　在赵云的南边、武功水岸边的褒斜道口，还有雷叙的营地和关墙，那道关墙是堵死武功水和褒斜栈道出口用的，贾诩去年如此安排之意，是防止法正和徐晃的部队能偶尔出来“打草谷”补充军粮、劫掠郿县周边。
　　毫无疑问，这道防御工事，又是典型的“防南不防北”，所有的陷坑鹿角拒马都是朝南的，城墙的垛堞也是朝南的，防备的是法正。因为正常情况下北侧是自己人的营地，没必要防。
　　但雷叙跑了，放弃了手下弟兄逃到武功水东岸了，所以堵褒斜道口关墙的这部分西凉兵的后背，也被彻底放弃了。
　　赵云可以直接背刺他们，结果就一如半个时辰前关羽背刺北原渭桥大寨时一样。几百名关墙上的士兵纷纷被赵云的骑兵射死，或被赵云亲自带着士兵从关墙的台阶冲杀而上，全部斩尽杀绝。
　　守兵一杀，关门一开，赵云就准备迎接法正跟他会师——他把堵住法正出口的敌军端掉了，法正可不就能与他会师了么。
　　然而，让赵云意外的是，武功关关门打开的时候，第一时间从南面五丈原营区冲出来的部队，却不是法正带队，也不是徐晃带队，而是一个高大壮猛的黑大汉、身着沉重的玄甲。
　　赵云黑暗中远远地看不清，还不敢认，对方策马靠近到他五步之内，他才认出是张飞。
　　按照刘备战前的吩咐，张飞、王平确实要带兵两万，走褒斜道助战的，没想到张飞本人也到了。
　　张飞兴奋地拍拍赵云肩甲：“子龙，来得好啊！俺老张两天前才到，大哥都不知道吧，大哥回信里还是给孝直的，让他如何如何配合。既然俺来了，当然是俺亲自上了。
　　放心！雷叙在武功水东岸也站不稳的，咱这儿好歹还有几十条木筏和小船，冬天的时候孝直闲着没事、让人在秦岭里砍树造点小船，就是为了危急的时候跟马超互通有无。如今正好用来渡河追击。”
　　（注：马超今年才十八周岁，所以马腾还没有给他取字，同僚只能称呼他的名）
　　张飞说着，带着士兵坐了几十条小船，让赵云在武功水正面北段来回逡巡骑射、压制雷叙，并且吸引注意力，然后张飞就带着步兵，从雷叙围马超的营地营墙以北、背后百余步远的位置，直接渡河登陆。
　　不光有上千名士兵直接登陆，还有更多的张飞麾下的轻甲步兵游泳过河。
　　雷叙乱中本来就没站稳脚跟，又精神高度紧张提防赵云，冷不丁被张飞这个黑暗中有保护色的家伙偷袭、在河东站稳了脚跟。
　　张飞也不会跟雷叙客气，他因为也是渡河步战，跟二哥今晚一样，所以不好追击雷叙。
　　但他可以直接从背后绕后攻打马冢山山脚下的西凉军营地，而且也是从毫无防御工事的那一侧背刺，所以雷叙的马冢山山脚营垒也瞬间被背刺突破了几个大口子。
　　到了这一刻，雷叙已经彻底没有悬念，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了。
　　马超带着两千骑兵，从张飞背刺打通的口子里冲出来，冲下马冢山，居高临下直取雷叙。
　　虽然马超的五千骑兵至今还有三千人在褒中没运到前线，他眼下能动用的只有跟他一起在马冢山过冬的两千人。
　　而雷叙直到此刻还有五千人的惊弓之鸟、一夜被驱赶了三次，逃亡了三次的惊弓之鸟。
　　可是，士兵的质量差距太明显了。
　　雷叙的士兵从北原渭桥大寨逃到五丈原二寨，再逃到马冢山三寨，体力、士气，无不跌落到了极点。就算有五千人心惶惶之众顶马超，又怎么顶得住呢？
　　马超居高临下，顺着马冢山山坡的坡度，直接往渭河边冲，整个战场纵深也就七八里地，雷叙的士兵一路哀嚎，降者无数，最后剩下的全部如同被梳子梳过一样直接冲进渭河淹死。
　　“我命怎么这么差！一夜之间被关羽赵云张飞绕后破防三次！最后还要被马超冲下渭河！”雷叙带着嫉妒不甘的怨念，看着自己背后刺入、胸口穿出的马超枪刃，心中极度不甘地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马超拔出宝剑一挥削下雷叙首级，然后长枪一抖，把雷叙的无头尸体抖落到渭河中，被滔滔河水冲走了。
　　马超也借着甩出雷叙尸体的反作用力，一拨马头，让自己的马从渭河边的泥泞中拔出蹄子，回撤到干燥的坚实硬地上。
　　“好险，刚才为了杀这个贼将，差点冲过头马蹄都陷到河泥里。此将虽然无名，却也算是幸运了，能被关兄赵兄张兄与我联手杀死，怕是到了阴间都能吹嘘。”
　　张济留给雷叙的半个中郎将部兵马，整整一万五千人，加上王方搭进去的小几千人，就一夜之间，确切地说是从三更到四更两点的一个半时辰里，就灰飞烟灭了。
　　不是被杀就是淹死或者投降被俘。


第419章 大家一起来绕后
　　王方带着满头满脸的血迹，和数千成功撤退的残兵，退回郿县城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面对李别关于敌情的焦急追问，他只能是选择诉苦和一问三不知，或者干脆夸大敌情。
　　“李少将军！我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谁知道雷叙那儿怎么样了，多半凶多吉少了吧。反正我撤下来的时候北原渭桥已经被关羽烧断了，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你实在急，就等天亮啥都知道了，我能保住这七八千人撤回城内，已经是浴血奋战拼死搏杀了。敌军夜袭部队至少五万之众，甚至更多。我被数倍于我的关羽军隔在北岸冲杀，我手刃数十敌兵，还跟关羽血战数合，你看着几处刀伤。”
　　王方说得声泪俱下，闹得李别都不好意思追究他的弃军逃跑之过了。再说北原北寨里王方的一万兵马，好歹也逃回来三分之二以上，战损和被俘投降也就两三千人，也算是苦劳一件吧。
　　要不是王方机敏，卖队友卖得果断，等关羽突破雷叙在渭南的工事后再回头收拾他，这点人都逃不回来。
　　至于王方脸上的血嘛，其实入城的时候都还没干呢，是他最后见李别之前又淋了一些血妆惨。
　　刀伤倒是真的，确实有两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但不是关羽砍的，都是王方跟陷阵营士兵搏杀的时候，被斩马剑砍破铁甲后余势未衰斩伤的。从头到尾王方没有被关羽近身到十步以内，否则今晚他早就回不来了。
　　李别再也问不出什么，只好悲凉地叹息：“唉，敌军怎会想到这种毒计，从渭河上坐船偷袭北原桥寨、直捣我军腹心空虚？
　　不对啊，前些日子你派人去陈仓冒死侦查、还抓了几个俘虏，拷问不都是说刘备军缺乏船筏。西汉水虽然改道，但流量甚微，与渭水远不能同日而语，甚至水量都小于武功水，调集船只困难。怎么才几天，刘备就能有一次性运送数万人的船只，把关羽全军运过来偷袭了？”
　　王方老脸一红，也意识到自己夸大敌情推卸责任演得有些过了，连忙和稀泥转移注意力：“嗨，黑夜火光之中，哪里看得分明？就算没有五万，三四万肯定还是有的。少将军现在是齐心退敌的时候，为何还要揽功推过、让奋死厮杀之人寒心？”
　　李别也意识到自己少将军的谱摆惯了，确实不合时宜：“罢了罢了，尽量想办法收拢败兵吧，派出精兵骑队，沿着渭北搜索，说不定有泅水北归的士卒，能救一些就救一些。
　　也免得关羽赵云趁机登岸攻城，好将其阻于半渡。王将军辛苦了，还有伤在身，这巡河的重任就由我亲自担负吧。”
　　王方这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李别带着郿县城里的三千多骑兵，整个四更天和五更天都没敢懈怠，就拧成一股绳在渭河北岸巡逻戒备，一直到天亮时分，发现南岸的汉军专注于虐杀雷叙，没有北渡并进的企图，才松了口气。
　　他一夜也接回一两千人的游泳逃命残兵，回城后清点人马，累计三万五千人的右扶风西凉守军，只剩下了一万八千人，整整一半部队，就在半夜之间覆灭了。
　　渭南渭北一共四座盯防法正、马超的营地，全部被毁被夺。刘备军在渭河以南的势力范围，进一步扩充到了武功水以东。估计从武功县、美阳县以南，一直到骆谷水注入渭河的位置，西面整个渭南都是刘备的控制区域了。
　　武功水到骆谷水之间，大约也有南北宽二十里、东西长近百里的肥沃平原，都是原本没有受到战争影响，充分按时春耕了的田地，现在全部被刘备控制，要是能持有到秋天，收割上来的粮食足够彻底养活刘备的大军了，都不需要从陈仓道用西汉水粮船运粮了。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年景正常的大前提下，李别又不是先知，他也不会知道今年关中有大旱灾大蝗灾大地震，最多只是见到最近几天开始，连续没有下雨而已——而事实上，这次从二月下旬开始的断雨，历史上整整断了四个月，断到六月下旬、距离秋收只剩半个多月才结束，才下了几场大雨。
　　换言之，关中地区的农作物一共五个多月的生长期，在194这年里，只有刚刚播种下去的半个多月下了几场雨、最后秋收之前下了几场雨，中间全没下。
　　李别只知道，刘备又站稳脚跟推进了一大步，而且张济的嫡系部队，至此已经被包了两个饺子，只剩下远在武威的侄儿张绣那一万人，其他都没了。
　　仗打到这一刻，也算是把前年张济在五丈原追杀刘备的仇，给报了个七七八八。除了张绣贾诩二人外，当初张济麾下的将领已经没有活口了。
　　李别心态焦躁地花了一天时间收拢残兵、整理情况，然后在二十三日傍晚，连夜派斥候出城，一路往北去向李傕通报南线战况。
　　之所以是夜里出城，也是怕刘备行动迅速，团团把郿县围住，白天连斥候都无法突围。
　　但幸好实际上这种情况没发生，因为刘备并不急着让赵云包围截杀，反而让马超带着骑兵沿渭南先抢占肥沃之地、保民安民、并且向长安方向散播流言、发动宣传攻势，同时也进一步侦查郿县驻军的规模和反应。
　　而李别的使者往北跑，也是因为他叔叔李傕如今已经离开了长安，带着他和段煨的主力，沿着泾河逆流而上，从黄土高原进军，绕后到安定郡治临泾县了——
　　按照原计划，长安派出的近十万大军，要在三月初抵达泾阳、华亭，然后对街亭进行猛攻，配合从天水陇西往回打的郭汜，前后夹击把街亭打通。然后顺着陇山山谷中的汧水顺流而下、直插陈仓，集结优势兵力与刘备决战。
　　如今是二月二十三号，再加上信使需要一两天走到，所以按二月二十五算，李傕差不多应该是赶到了临泾。
　　……
　　李别没有算错，他的信使往正北方走了一天半，赶了二百里路，抵达临泾县的时候，李傕的部队刚好在临泾县驻扎，停留了一夜，准备再次启程慢慢行军去泾阳。
　　清晨开拔之前，李傕接到了侄儿的信使，也非常重视，检查了一下封蜡，然后立刻打开细看。
　　“刘备居然半夜之间击破渭南渭北四寨、歼灭我军在右扶风的半数守军？如今只余一万八千人死守郿县？信使出发时，郿县还未被围，现在不知道？”
　　李傕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哆嗦了一下。他立刻喊来随军谋士李儒，一起商议。
　　“文优，你看看，你说让我军与郭阿多约定日期、夹击街亭、打通道路合兵一处，再占上游之利、沿汧水顺流而下决战刘备。可现在，刘备已经先我们动手，对付我们牵制他的那支偏师了，要不要去救？
　　就算我军接回郭阿多和张绣，不过是八万兵马，可在郿县的三万五千人要是全灭，也是重大打击啊，我们这越集结兵力总实力就越弱了。”
　　李儒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完后吩咐拿来地图仔细比划，筹算了一番，才忧心忡忡地说：
　　“此去郿县，要转向正南，顺黄土高原下坡，行程二百里，大军走快一点也要三天，慢的话四天。此去街亭，则是往正西，也不过二百里，也是三到四天能到。
　　既如此，我军哪还有回头路？而且账不能这么算。李别信中说，渭北渭南四寨的一万七千人已经覆灭，现在只有郿县城里死守的一万八千人。我们就算去了，也只是救回这一万八，如何与郭汜张绣的八万之众相提并论。”
　　马入夹道，不能回头了。
　　李傕拍板道：“既如此，就不要犹豫，加速行军，务必三天赶到华亭，略作休整就让全军拒汧县、攻街亭。还可以派骑兵前出，先试探一下，若是防守坚固，再等步军大队抵达，一起动手。”
　　李儒提醒：“不能急躁啊，我们跟郭阿多约好的是五天之后，我们加速行军，却无法通知他们也加速前进，到时候攻打街亭的第一天只有东面的攻势、不能前后夹击，恐怕徒增伤亡，也攻不破。
　　我现在倒是担心，刘备继续沿着渭南突进，会不会威胁到长安——我到不是怕军事上直接攻到长安，毕竟还有武功、美阳、槐里、细柳四处县城、要塞要突破，才能到长安，两百六十里远呢。
　　我是怕长安朝中不稳，万一列位公卿听说刘备接连在陈仓、郿县大胜，兵逼武功、槐里，长安城内自己乱起来，再勾结那一小撮北军五校残余旧部，可如何是好？”
　　李傕听到这个问题，反而露出了一丝狞笑：“这个我倒不担心！我既然敢亲统大军而来，当然是有准备的。我非要逼段忠明带他的三万多人马跟我一起来，就是不放心他心向汉室、留在长安。
　　如今长安城内并无有威望的老将可以振臂一呼，我给李应留了一万多嫡系兵马守城，还有春耕结束后强行征发的新兵，而且让李应亲自宿卫宫禁，不会给公卿可乘之机的。那些人要是找死，我倒要看看他们的笏板能不能跟咱的刀枪相抗！
　　就算刘备真的不管不顾，直取长安武力攻打，我还交代了李应一条最后的釜底抽薪之策：大不了就让他挟持天子，拿刀剑架在天子脖子上押上城楼，看刘备敢不敢谋逆攻城！咱就明说，只要刘备敢攻城，那就是他亲手弑君害死了天子！”
　　李儒听得一阵心惊肉跳，但旋即倒也冷静了，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可是亲自督促毒死过一个废帝弘农王的，杀废帝都不眨眼，何况只是挟持天子威胁。
　　不得不说，历史在这里又被蝴蝶效应左右了——原本194年李傕郭汜大内讧之后，李傕可是劫持天子、郭汜劫持百官，互相攻杀，百官死者不计其数。献帝设计诱骗李傕郭汜答应他东迁之后，李傕郭汜也反悔来追杀。
　　其实整个李郭之乱中，李傕郭汜对皇帝动杀心、想要弑君，那可是不止一次了。只不过，原本历史上的贾诩并非跟李傕郭汜完全一条心，他看李傕郭汜的罪孽闹大了，怕跟他们一起灰飞烟灭，所以假装做好人和事佬、劝了好几次让他们别屠杀百官甚至弑君。这样贾诩也好靠“护驾之功”洗白自己，后来才成功投奔了曹操。
　　否则贾诩要是没有“在天子想东迁的时候暗中保护”的功劳来洗脱前罪，哪怕是曹操那么混不吝的诸侯，也不敢收留反贼贾诩的。
　　但问题是，这一世贾诩要提防的是刘备，他知道刘备肯定不会饶过他的，所以他只想着要么留退路找根据地、要么就是想办法投奔其他反汉反刘的诸侯，从头到尾也没再在保护天子这个无聊的事情上上心，因为他知道假仁假义保护天子也无法赎罪了。
　　没有了贾诩这个稍微能挡一挡的智者，李傕郭汜这些兽性之辈彻底放开了目无朝廷、凌虐君臣，那当然什么都做得出来了，拿刀架在刘协脖子上威胁刘备不许攻城，也干得出来了。
　　李儒倒没觉得这样做不对，所以他只是补充了一句建议：“既如此，长安倒是暂时不用担心，不如这样吧。攻下街亭、与郭阿多张绣会合之后，看看文和有没有随军参赞。
　　若是文和回来了，也不需要随军太多谋士，就放绕回长安，坐镇宫禁，也好帮李应一起监视朝臣，我怕李应一个粗人，被那些奸猾之辈骗了，露出破绽。”
　　李傕捋髯点头：“也有道理，拿下街亭，与文和会合之后，我就派快船快马，沿泾水送你回长安。”
　　……
　　此后三天，北线一切无话，李傕和刘备就像是两个相差六点钟的时针，同时在逆时针绕对方的后。李傕在北，往西绕后，刘备在南，往东绕后，同时围攻郿县。
　　不过三天的时间非常短促，临时建造攻城武器都没那么快，所以暂时郿县还是没有攻破之虞的。郿县也没多少存粮值得觊觎，刘备也不想多填人命去强攻。
　　对于刘备而言，只要把郿县围住，或者至少是借助原有的城外防御工事，把郿县守军偶尔出城骚扰、切断渭河运输通道的风险给堵住，郿县攻下与否影响并不大。
　　关键是渭河粮道的畅通。
　　而这三天里，刘备忙着圈地、阻挡，李素也没闲着，他拷问了好多雷叙留下的俘虏、确认每个营地在被攻破前到底有多少部队。李素还勘验了各处夺回的营地，从遗迹判断敌军到底有没有干减兵增灶、虚立旌旗的把戏。
　　一切的观察比对结论，都显示李傕军有明显的虚张声势。
　　李素立刻把这个结果报告给了刘备：“大王，李傕号称二月中旬右扶风就有五万守军、如今更是有六七万，这明显是谎言。
　　根据我的复盘，这里的兵马应该也就四万人，多出来的都是虚张声势。现在郿县城里应该只剩不到两万。城墙上看到守兵人多势众，估计多出来的也是让百姓上城站着凑数。”
　　刘备对这个结论不怀疑，但他关心的是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李傕虚张声势，所图为何呢？”
　　李素一时也没回答上来，倒是旁边的荀攸略一思索，插话道：“会不会是另外迂回集结，想要断我军粮道？总之李傕不会坐视不理的，他肯定是在集结兵力，想要攻打我军后方兵力薄弱之处。
　　反正我军现在也不急于强攻郿县，不如前轻后重，把关将军的主力渐渐退回陈仓，以不变应万变，随时准备支援各处。等李傕的主力出现了，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也不差让士卒往返奔波百里的体力，安全为上。”


第420章 三十万大军齐聚街亭
　　通过严密的侦查和隔离拷问俘虏等手段，确认了郿县乃至更东边的武功、槐里等右扶风各县的防务虚实、兵力多寡之后，刘备麾下的谋士多多少少也估摸到了李傕这是在集结兵力，想要绕后或者搞点别的什么大动作。
　　于是刘备除了留下张飞、王平、法正三人顶住正面防线，给了他们两万兵马。
　　把其他部队全都收了一收，准备迎接不知道会在哪里爆发的决战。关羽的步兵主力花了两天时间慢慢回到陈仓，赵云和马超的骑兵则被大范围撒出去，从渭北一路往北拉网侦查。
　　也别觉得李素和荀攸的智商不够、没有料到李儒指点李傕绕街亭与郭汜会合。主要是对于绕后进攻的一方而言，他们其实有几个选择。
　　如果李儒更冒险一点，而且提前知道刘备把主力都前移到郿县打了一场包围歼灭战的话，那李儒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从华亭俯冲下来抵达汧水流域后，可以直接往南直插陈仓。
　　就算攻不破陈仓的城池，至少也能趁着陈仓空虚把城包围起来，然后背刺堵住陈仓以西的陇山渭水谷口的严颜，跟郭汜沿着陇山渭谷前后夹击严颜。这个点要是被突破了，李傕郭汜同样可以合兵一处、全身退回关中。
　　所以陈仓地区重兵设防也是很有必要的，如果兵力足够多，能跟李傕野战，那就不怕李傕围城后突破渭谷了。
　　只不过李儒也不知道陈仓有那么几天短暂的空虚，他只知道街亭是一直空虚，为了求稳劝李傕坚持绕街亭。
　　李儒和李素，都选择了对己方最稳的办法，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不会直接贸然赌命。
　　二月二十九，关羽的步兵部队刚刚回到陈仓时，马超的骑兵部队已经分别提前半天和一天，跟关羽的步兵分道扬镳，一路沿着汧水搜索，一路则在郿县就往北，上了黄土高原搜索敌情，如果遇到敌人大军就立刻撤。
　　（注：昨天有人提醒黄土高原现在还不是黄土，但我总要写个大家看得懂的地名，不能临时编造。所以大家知道那儿目前绿化还不错就行了。实在不行我下文写“泾河高原”）
　　就在同一天，李傕的先头骑兵部队已经抢先占据了华亭，然后穿过陇山东脉、经过汧水河谷，又翻上陇山西脉，切断了街亭与南边陈仓战场的联络。随即略做准备，当天下午就开始攻打街亭。
　　可惜的是，街亭虽然没有城塞，只有一些木栅栏墙的营寨，但也不是骑兵部队可以轻易靠冲锋破墙、骑射压制就拿下的。一番试探性的火力侦察后，李傕麾下的骑兵将领付出了数百骑的损失，立刻就收住了攻势，把军情快速通报给后面的步兵大队。
　　第二天，三月初一（农历有些月份是29天，没有28天的），李傕的步兵部队终于也赶到了街亭战场，几乎没有修整就立刻投入了进攻。
　　而郭汜因为没有及时得到通知，还是按照原计划慢吞吞抵达，估计还要两天到位。
　　李傕之所以敢不让部队修整就立刻投入进攻，也是因为他已经赌上了全部资本，拖延不得。
　　为了这一战，他一路行军来的路上，在安定郡的郡治临泾县，还有华亭附近的泾阳县，都疯狂抓壮丁充军。
　　三月初春耕已经结束了，相对没有播种季那么农忙，最多也就施肥锄草灌溉之类的活儿，哪怕不务农，最多也就是庄稼长势不好收成差一点，不至于彻底绝收。李傕这种没人性的家伙，当然更不在乎百姓死活了，在他看来百姓没有繁重的农活儿来打打仗还不是应该的。
　　而到了攻打街亭时，反正一开始的担土填坑破坏鹿角拒马陷坑尖桩这些工事，精兵和普通壮丁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从事工程性破拆工作的炮灰，正好让刚抓来的壮丁甚至老弱送死，而精兵休息半天等到外围工事拆完了再冲。
　　……
　　街亭营寨内，张任挥舞着督战用的斩马剑，沿着寨墙巡视数遭，确保击退了又一波敌军的冲锋后，部队建制和士气还能支撑。
　　街亭寨的守兵规模，是五千人，不过因为道口狭窄，正面展不开，敌军虽然人多，同时可以投入正面冲锋的士兵规模也就数百人。
　　而张任来之前还得到了五十部诸葛弩，所以他可以适当地在局势危急时火力倾泻一下。
　　李傕前面最初一两波时，就是每一排正面密密匝匝堆满了士兵，想发挥人数优势全面开花、高强施压，结果被连弩教做人。
　　因为队形太密，连弩命中率暴涨。李傕军每波都白白额外多死了好几百人，这才学乖了，用相对松散的阵型发起攻寨冲锋，减缓了攻击烈度。这也导致张任可以再撑更久的时间。
　　张任的盔甲上血迹淋漓，不过都不是自己的血，有些是砍杀的敌军冲寨士兵的血，有些纯粹是友军或者敌人被弓弩射中后飞溅出来的。
　　尤其是刚才的一波进攻结束后，他巡视阵地、抚慰鼓励伤兵时，亲手示范、帮几个被倒钩箭射中的弩手拔箭，要在拔之前先把倒钩伤口附近的肉快刀斩乱麻地切掉一块，拔的时候才不会被倒刺大范围拉伤肌肉。
　　结果示范的时候，被箭疮位置喷出来的血射了满头满脸，看起来非常骇人，像是亲自历经血战搏杀无数。
　　一边巡视，张任还一边高喊鼓舞士气：“大家不要松懈！李傕如此猛攻，一定是为了接应郭汜与他会合。他们那么急，肯定是因为他们知道大王和右将军、关将军会识破他们的动向，派援兵来增援我们。
　　所以只要撑到援军来，我们就赢定了，人人都能立功受赏！而且我军准备充分，物资充足，连弩箭矢足有几十万支，这么狭窄的地形，李傕虽众不足惧也！”
　　张任摆事实讲道理，尽量用普通文盲士兵也听得懂的话鼓舞士气，一时间倒也稳住了军心。
　　他本人其实至今还是别部司马的官职，比已经升到都尉的严颜还低一级。这也是没办法的，主要他年轻出身贫寒文化水平又低，起步差。要不是看他在刘焉手下守过剑阁，这次都没资格让他带兵来守街亭。
　　汉制朝廷有编制的关卡的主将，职级都是都尉，比如首都雒阳周边的八关守将，每个都是都尉。但街亭这地方不算“有常年编制的关隘”，只是一个临时设防的军事要地，所以堵口防守的军官只有别部司马，也是符合人事制度的。
　　当初选派人手的时候，给张任分到这儿，还是李素的建议，给他开恩了。因为李素知道张任在别部司马这一级别的军官里，是比较擅长关卡防守的。
　　但刘备阵营至今还是比较讲究官场资历和入职起步品秩、历史功绩，李素也不能完全突破用人制度建议刘备给人乱升官。那种“看武将能力点数直接坐火箭升迁”的事儿也没法服众，只能游戏里干干。
　　好在张任这次也挺争气，第一波顶住李傕做得还行，而且一看他驻扎街亭，准备工作就做得比较全面，一看就是此前常年守剑阁、跟高顺对峙喂招练出来的。
　　别的不说，单说这半个月来，让士兵们修防御工事，张任的调度就比王方雷叙那些敌将要高明得多——王方雷叙这些人，此前之所以在渭南惨败，关键一点就是防御工事和营寨的部署，头重脚轻，觉得背后是友军控制区，就不挖坑不设鹿角拒马，丝毫没考虑过“一旦被敌人绕后突破，会无法随机应变。”以至于北原寨按贾诩的建议都设置了一整个冬天了，闲着的时候也不加固双面工事，消极怠工。
　　而张任这点做得很好，他在街亭时间不久，也就二十天左右，但他双面挖陷坑双面布置望楼射击孔，前后都有鹿角拒马。
　　要是他一开始只想着防御郭汜、只对山口西侧重点设防，那么这次李傕从东边打过来，他两天都撑不住就完蛋了。
　　李傕之所以一开始敢轻骑试探突击、试图奇袭拿下街亭，其实也是在赌张任的顾前不顾后。如今两天攻打下来，才知道对方法度严谨。
　　随着又一天的攻关失败，李傕在收兵时忍不住心中暗忖：“这个守寨敌将虽然藉藉无名，倒也法度严谨调度得当，没想到刘备军中随便拉出一个别部司马的偏师、四五千二线孱弱守兵，都能顶住我七八万大军两天，是个人才啊。
　　幸好刘备还没来增援，而郭阿多也快到了，会师估计是问题不大了。今夜再持续骚扰，轮番上阵不能让张任的士兵睡觉，这样郭阿多到了之后只要前后夹攻，定然一天可破。”
　　持续骚扰的毒计，其实还是随军参谋李儒帮他想的，李傕只是采纳。
　　一切都按计划安排了下去，李傕降低了猛攻的烈度，但是提高了进攻的持续性，而且利用夜间守军视野不好、连弩攒射命中率低，着实浪费了张任很多弹药。
　　与此同时，李傕攻打街亭的消息，也已经被陈仓的刘备军知道了。关羽的部队第二天一早就开拔北上，而赵云和马超因为行动迅速，已经逆流沿着汧水，在汧县与李傕、段煨的阻击部队遇上了。
　　可惜汧水位于陇山夹谷中，也不适合赵云马超的迂回机动，所以光靠一万多骑兵跟数倍的敌军堵口部队硬战也讨不到便宜。只能是试探性进攻破围，实在不行还得等关羽的军队抵达。
　　姗姗来迟的郭汜和张绣，也终于抵达了街亭背面。


第421章 推演得再神也得随机应变
　　三月初二清晨，非常关心北线战场战况的刘备，在确认李傕郭汜主力都已经北移、不会再有余力从陈仓渭谷方向突围后，就亲自带着亲卫骑兵，以及李素等参谋，快马北上，沿着汧水赶到汧县，了解情况，顺带督战。骑马赶路了不过大半天，下午时分就到了。
　　他留下了严颜和钟繇负责陈仓地区的防务，后方兵力也足够应对突发情况。
　　结果到了前线，刘备发现清晨就已经集结齐兵马，开始对李傕展开进攻的关羽，居然还停留在汧县西北五十里、距离街亭还有七十里的陇山山谷之中，不由很是担心。
　　一言以蔽之，就是想支援张任、与张任会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李傕是使出了全部劲儿阻止，在西北方向猛攻在东南方向死守堵口。
　　刘备不由责问：“怎么我军还停留在汧县？云长不是早上就到了、开始展开进攻了么？怎么还没突破李傕、推进到街亭？若是拖延下去，导致张任被歼灭、李傕郭汜成功会师，可如何是好？如今郭汜应该都已经到了街亭，从背后猛攻张任了吧？”
　　看来李傕的部队也不傻，狗急跳墙的情况下，打阻击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潜力被充分挖掘出来了。
　　关羽也不得不解释：“此处确是一路地势都比较险要，我军此前占据了汧县，李傕从华亭去街亭的时候，没有时间夺下汧县，已经算是我军的幸运了。否则汧水上有个县城堵着，要攻破起码再多费三五日，就更赶不上了。
　　但我军终究是不够熟悉陇山地形，不如西凉军知道各处可守险要。而且这陇山中道路狭窄、适合筑关设卡的地方太多了。我军如若强攻，倒也不是攻不下来，但伤亡必惨。
　　李傕也有七八万之众，我们要杀出一条血路来，伤亡必然比街亭张任那五千人还多。我军又都是数年经练的精兵，这样在攻坚战中消耗，着实可惜，故而需要耗费时日打造器械。”
　　关羽一边说，也一边给刘备和李素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原来，汧县以上的汧水河谷源头部分，路也确实难走，毕竟是陇山东西支脉之间夹着这么一条河谷，李傕军要迟滞刘备军，确实是处处可以设防。
　　比如西汉初年，其实在汧县西北五十里的地方，就设置过一个叫“陇关”的地名，就是截断汧水源头的，只不过没有筑造土石关墙。这地方相当于后世百度地图上陇县的固关镇（陇县就是汉朝的汧县）
　　除了陇关之外，后面还有一两个恶心的地方，都是山中河谷狭窄之地，李傕的部队抢占之后紧急夯土筑墙，就能迟滞不少时间。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前一阶段刘备军主力在南线郿县方向捞了一票，那就要付出点代价，北线机动肯定不如李傕先到位。而且刘备军能在李傕绕街亭的时候保住汧县就不错了，也不可能在整条陇山谷道上处处设防分散兵力，那样只会导致白给被各个击破。
　　而关羽急行军来增援，也不可能带投石车这类攻城武器，哪怕简易攻城锤都得临时花时间造。
　　不过刘备显然不是这么算账的，如今才三十五岁的刘备，大战略方面的知兵程度，估计还不能跟历史上二十多年后相比，但他“以人为本”的老毛病倒是年轻时就已经根植了。
　　面对关羽所说的困难，刘备第一个想到的是“不能干直接抛弃队友的事儿，如果直接把一支己方部队彻底放弃不去救援，会不会影响到全军士气和本阵营的声誉”。
　　说人话，就是有点儿类似于“拯救大兵瑞恩”的人文主义关怀，还想妆点一下阵营的团结度，希望立起“不放弃战友”的人设。
　　所以他不跟关羽见外地责备：
　　“云长，这账不能这么算。若是快速解救街亭有困难，我也不是让你强攻。但不能以‘那儿还剩三四千残兵，我们要救出他们可能会伤亡更多’来判断救不救。得是全局考虑。
　　而且现在猛攻李傕也是利用李傕跟郭汜还未会师，要是会师了之后会比现在更难打，那不是伤亡更重了。”
　　关羽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连忙表态：“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一时情急……”
　　听了刘备和关羽的争论，一旁的李素倒是有所启发，他也再次研究了地图和战况，发现未必没有随机应变的可能，便等关羽说完后，也帮着劝解：
　　“大王，我军一开始是打算把李傕郭汜各个击破，但仗打到这一步，意义倒是不大了。陇山战场这地方，无论哪一处，都是地势狭长，易守难攻，所以谁主攻谁就要吃大亏。
　　就算我们只面对半数之敌，只要我们被迫主动进攻，所要遭受的额外损失，说不定已经能抵消掉敌军倍增之后敌方的强度提升。
　　另一方面，我一开始坚持建议大王各个击破，也是希望以严颜防守的渭水河谷与陈仓城，来作为隔断李傕郭汜的主要屏障，街亭这边只是次要的，当时只想过郭汜会从西边一侧攻打街亭，没料到街亭会遭到东西夹击。
　　而街亭的险要显然不如陈仓和陇山渭谷，是不足以承受住东西夹击的，会最终失守也是正常。仗打到这一步，有条件地放弃街亭、把张任的部队撤下来，也不是不能接受。
　　如果张任能全身而退，给敌军造成重大杀伤、并挫其锐气，也算是阶段性的目标达成了，我们还可以设计更好的修正计划，把李傕郭汜消灭。”
　　刘备倒是没想那么远，他还停留在不出卖战友的层面，闻言后倒是很有兴趣，也不建议兼听则明一下，便示意李素详细说。
　　李素指着地图：“我之所以一开始没料到李傕绕北数百里接应郭汜，也是考虑到安定郡境内相对贫瘠、百姓贫穷，官府仓廪也不充实。临泾、泾阳等县所能支撑的军粮，也不够十几万军队吃多久。
　　李傕郭汜要是会合了，在安定郡境内只要拖延半个月以上，必然会需要从京兆地区沿泾河逆流运粮增援。而且到了泾阳后，还要走陆路运输百余里到华亭、再从华亭运送数十里到陇关、街亭。如此则运粮损耗极大，不足以支撑其久战。
　　相比之下，我军若是最终放弃街亭，回退七十里就是陇关、再往下游回退五十里就是咱现在所在的汧县。这里是渭水支流汧水沿岸，水路运粮极为便给，跟运到陈仓几乎是一个成本。
　　到时候就算李傕郭汜会合了，他们粮食不如我们持久，就只有三个选择，最笨的就是顶着损耗与我们相持，不过一个月定然粮尽崩溃。
　　第二个就是被迫与我们速战速决，但那样他们就得承担主动进攻的不利——前面也说过了，在这陇山夹谷之中，谁进攻谁就不利。他们就算合兵十七八万人，进攻我们八万，对我们造成的损失，也未必比我们现在凭八万人攻打李傕九万人来得大。
　　最后一条，就是敌军在发现他们要陆路运粮近二百里路，扛不住了，准备先后退到华亭跟我们相持，而这时候我们也不用急于逼到华亭，可以继续留在汧县，跟他们隔开五十里对峙，确保一里路的山地运粮损耗都不承受，这样他们还是耗不过我们。
　　那他们就得从华亭再大踏步后退，退近百里，一直退到泾河河边，确保能直接水路用船拿到粮食，这样才能相持下去。而他们退往华亭，再退往泾阳的过程中，这一两百里，十七八万大军、步骑混杂，要整齐后撤，能不露出破绽？
　　只要露出破绽，而且是在过了华亭之后，相对开阔的泾河高原上露出破绽，咱有子龙、马超的骑兵迂回截击，趁机咬下来几块，让云长蜂拥追击，给敌人造成的损失，未必比现在强行各个击破少。”
　　刘备听了之后，不由眼神一亮，忽然觉得随着客观条件的明显变化，也不是非要坚持“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这个铁的教条了，可以稍微灵活应变一下。
　　但李素所言毕竟匪夷所思，刘备为了兼听则明，又问了旁边的荀攸：“公达以为如何？”
　　荀攸老神在在地想了一会儿，说道：“右将军所言，虽闻所未闻，但细细算来，也略有几分道理。而且我听说李傕这次是玩了命地强拉壮丁，如此士兵的士气定然低落，那些刚刚从军数日的农夫青壮，有谁是真心为那个狗贼暴徒卖命的？
　　现在被堵在陇山之中，没有地方逃跑，还觉得他们一方人多势众，这还有心死战，能被督战。要是真按照右将军的相持耗粮方略、等他们粮尽时退到了泾河高原之上，怕是稍一接战，开阔地上逃兵无数。
　　不过右将军之法要实施，现在还有一个困难，那就是如何保全张任的残部。大王是仁德之人，定然不能落下‘坐视袍泽覆灭’而且是就近在几十里外覆灭这种事儿发生的。
　　可惜我军中的板楯蛮都被张将军带着，留在了郿县战场，所需可以指望叟兵或者先头的昆明黑夷士卒，走山路小道、略作支援，鼓舞张任？我还不是很熟陇山地理，只是随便想的，未必可行。”
　　刘备听荀攸的话也挺有建设性，就吩咐关羽继续不用急躁、以减少伤亡为要务，按既定节奏救援街亭、攻城武器没造好之前别急着强攻陇关。
　　另一方面，刘备跟李素、荀攸继续商量着，还找来了叟兵的带兵将领、越嶲都尉鄂顺，让他也作为一线指挥官看看，有没有办法指挥叟兵翻山增援张任。
　　偏偏刘备和李素他们商量到深夜时，居然前线来了一个友军的斥候，正是张任军中的山地战蛮兵，带来了一封张任的血书。
　　张任信中表示他实在是撑不住了，今天被李傕郭汜前后夹击了一整天，希望允许他按照自己的设想调整部署方案，否则明天一天再攻下来，他的五千人真要全军覆没了。
　　刘备和李素荀攸看了之后，居然觉得可以批准。
　　……
　　同一时刻，街亭隘口。时间已经是入夜时分了，可轮番的血战丝毫没有放松，阵地上已经是伏尸处处、血流漂橹，张任自己也是受了两处箭伤，幸好身上的玄甲质量不错，入肉不深，才能坚持指挥防守。
　　连射穿玄甲的箭矢都有两支了，其他根本没扎穿的或者是射穿后仅仅造成一点皮外伤的，那就根本没法统计了，盔甲上足足插着十几根箭，张任都懒得去拔箭杆，就这样继续巡视防务。
　　李傕的军队，今天似乎也学乖了，开始使用一种简陋的、靠好几个人力一起抡的老式投石车，结构跟战国时期就有的投石车差不多，并非配重式的。在抛掷重量和射程方面，至少比刘备军的都差一半以上。
　　只不过李傕用的弹药也学刘备军一样做出了优化，从战国和秦朝独头弹，变成了如今的很多半斤重一斤重的小石头，葡萄弹。
　　之所以用了这种武器来攻寨，也是因为一方面发现张任的守兵当中，有一个营的铁甲兵，用弓弩很难射死，所以用石头钝器砸击效果会比较好。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发现张任的诸葛连弩实在在近距离防守中效果太强了，而且连弩结构庞大、相当于有个木质防盾，还不好用弩箭杀伤弩手，或者说杀伤了弩手也没用，汉军只要换一个弩手顶上，连弩一样能继续发威。
　　所以李傕才在李儒的建议下，用了投石攻击，因为弩箭没法把诸葛弩射坏，一斤重的小石头确有可能把弩机砸毁，让武器无法修复。
　　李傕是今天下午才刚刚造好这些简易投石器，然后专盯着部署了诸葛连弩的箭楼砸，一个半时辰里已经砸坏了十几部。让张任的诸葛连弩存量从五十部降低到了三十几部。
　　这也是导致张任觉得他的部队肯定撑不过下一个白天的重要原因。要是明天上午剩下的大部分诸葛弩被砸毁，他还怎么凭借仅剩的两三千人、守住前后十七八万大军的腹背夹击？
　　没错，他的五千人，已经只剩下两三千人有战斗力了，还有几百个重伤员虽然在喘气，但肯定是没法打仗出力的。
　　不过李傕为了制造他这两千人的伤亡，付出了整整一万多人的死伤，谁让李傕是顶着营寨和工事进攻的一方呢，交换比肯定要惨得多——从这个角度来说，关羽要是为了救张任，顶着陇关强攻，虽然不至于付出五倍伤亡才能击破守军，但死伤肯定也会比防守方多。
　　从伤亡角度来说，张任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的还是不错的，李傕郭汜就算最终完成了会师，加起来不累计躺下两万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当然了，这两万人的质量未必好，因为一半多都是临时拉的无辜壮丁，也挺可悲的，都是破坏工事的炮灰。若非有李傕郭汜督战队的刀子逼着，这些壮丁也未必敢来进攻。
　　而李傕郭汜的嫡系部队，则是知道会师与否事关全军命运，狗急跳墙才如此疯狂敢拼，否则换个没那么迫切的场景，攻不下早就放弃了。
　　“司马，咱下一波恐怕是真守不住了，剩下的陷阵营战士体力都已经严重透支了，一会儿连穿着铁甲挥刀拼杀的力气都没了，大王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喘着粗气击退了又一波夜间攻势后，张任手下几个曲军侯凑在一块儿，已经怀疑人生了。
　　张任一想到自己傍晚派山地蛮兵斥候送出去的信还没回音，也不知道信使是不是被截杀了，看着眼前弟兄们的惨状，他神经一跳一跳地，挣扎了许久，说道：
　　“罢了，有什么违抗军令的事儿，我担着！反正咱也没立军令状，就是受命防守此地，敌军来得远超预料，守不住也不能怪我们了！大家收拾收拾，准备上山！”
　　张任做出了一个保存实力的决定——让开当道，全军上街亭道口南侧的南山副营固守！
　　没错，就是历史上马谡屯兵山顶、抢拒险要、“凭高视下、势如破竹”的那个南山了！
　　不过，张任毕竟是守剑阁等地，有多年要塞防御战实战经验的。所以他比马谡有优势的地方，就在于从他刚来的第一天，他就非常重视后勤保障、重视防御物资的可持续性。
　　所以在南山上立了副营的第一天，他虽然只在山上留了几百士兵，但却立刻发现了这是一座没有水源的死山，便严格督促士兵们修筑工事、还挖了浮土植被，找了个露出石头、铺上细沙的位置，修筑蓄水池，还从山脚下水源地抗水上山，还砍伐树木积蓄薪柴制造放火隔离带……
　　因为张任在被进攻之前，足足在街亭种田造工事经营了二十天，所以保障设施非常充分。他是不会遇到马谡那种被断了水源后，两三天就渴死的搞笑事情的。
　　不但有蓄水池，木桶和营中其他能用的容器，也都要存满水，而且有计划地管理每人每天用多少，不能浪费。
　　此时此刻，听说张任愿意上山，几个曲军侯都松了口气：
　　上山好啊，上了山，首先李傕那些临时造的简易投石器就废了，就这些山寨货的射程，一旦遇到了较打的高度落差，想从山腰打山顶，根本投不上去。
　　其次，平心而论，南山上的防御险要程度，确实比道口当道扎营要更好。
　　而且最后最关键的一点，这次李傕郭汜攻打得这么凶猛，还不是为了会师？一旦张任把路口让了出来，郭汜全军可以通过，谁还非要跟一座险要山顶上守着的敌军死磕？直接绕过去不就好了？
　　不过，也有一个曲军侯比较负责，正是负责张任这儿的那个陷阵营的，他想了想，担忧地问：“可是大王的军令就是让我们阻止李傕郭汜会师。我们让出了当道扎营，不就是让李傕郭汜的会师目标达成了？回去会不会被问罪？”
　　张任怒道：“我刚才有言在先，有军令责罚算我的，既如此，现在你们就执行，算这些患得患失的有什么意义？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已经看过了，我们就是全军死在这儿，也堵不到明天日落的，那不是白白送死？还不如趁着现在天黑还能转移，赶紧上山，要是明早天亮了，想走都走不了！”
　　其他几个曲军侯连忙纷纷附和，表示还是军司马仗义，不揽功推过：“就是，吴曲将你就别质疑上官了，张司马有令咱执行就是了！”
　　张任的部队连忙趁着半夜最黑暗、骚扰攻势烈度最弱的时机，开始分批上山，先转移放在低处道口营内的粮食和重伤员，然后是拆运一部分连弩，最后才是陷阵营和少量山地兵断后。
　　幸好李傕郭汜的部队夜间视野也不好，为了防止自相践踏不敢大规模猛攻，那点攻势只是为了让张任没法睡觉、士气体力崩溃，所以倒也给了张任机会上山。
　　不过最后随着营地里人数太少，最后一波还是有两三百人没走成，还有一批实在重伤没法快速转移的伤兵，也被残暴的郭汜军在一次试探性的突破成功后，全部斩杀泄愤了。
　　拿下了道口营区之后，郭汜的部队似乎非常兴奋，觉得泄愤泄得还不够，一下子觉得自己又行了，龙精虎猛地一鼓作气继续往南山副营仰攻。
　　但南山副营果然比道口主营还险要得多，张任带着两千多人守在山上，很快又教了那些信心临时爆棚的郭汜军做人。
　　郭汜军不但被重新设置好阵地的诸葛连弩交叉火力攒射，更是被平地攻防战中没出现过的滚木礌石居高临下砸击，一波头破血流黑暗中丢下千余具尸体，放弃了顺势攻山的打算。
　　郭汜得到回报之后，一时间大怒，还是被随军跟他在一起的贾诩劝住：“骠骑将军勿怒！咱攻打街亭只是为了与李车骑会师，现在道口打通，直接会师就是了，何必再枉费人命跟那些守兵死战呢？
　　我今天白天一天也仔细看过了，这座山乃是死地，山上没有水源，围住断其樵采汲水之道，数日就可将其渴死。到时候在山下设置弓弩长堑，等他们渴得受不了了、冲下来突围找死时，再将他们一一射杀，岂不是好？”
　　郭汜这才消气：“哦？此山是没有水源的死山？还是文和懂兵法，知地理，这都能看出来，那就让他们多活几日——不过他们杀了我军那么多袍泽，肯定不能让他们活着下山就是，等他们快渴死的时候，本将军要把他们一个个射成刺猬！”
　　撂下这句狠话，郭汜就暂时放过了张任。第二天一早，他就跟李傕在一起喝酒了，意气风发地商量如何利用优势兵力把刘备推回去。
　　李傕也是自信满满地说：“骠骑将军来得好啊，正好与我共成大功——刘备让关羽攻打陇关谷口也有两天了，咱防守，关羽进攻，让他也尝尝在这种狭窄山谷里不得不主动进攻的凄苦！
　　哼，刘备还不知道我们已经会师，说不定还以为张任在等着他救援呢，这样正好，可以逼得刘备军继续进攻、我军防守营寨获取地利。现在刘备兵马人数大约只有我们一半，他还是攻的一方，不用数日就让他损失惨重，不得不退。”
　　郭汜贾诩闻言，也是非常满意，一起喝了几杯，出了一口恶气。
　　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当天关羽就放松了攻势节奏，开始等投石车全部到位，再好整以暇地强攻了，一点都不想给李傕打防御战消耗刘备军的机会。
　　“嗯？刘备和关羽怎么忽然又不急了？难道是知道我军会师成功了，所以想改为相持？前军中并未打出郭将军旗号啊。”李傕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又觉得有点骨鲠在喉，进退都不太好。
　　陇山战区打仗，谁进攻谁吃亏，这个地形惩罚太严重了。刘备不想急攻，李傕当然也不愿意。
　　而再回头去硬啃死地街亭南山上的张任，又有些划不来——要杀掉那两千山顶拒险而守的士兵，起码再死一两万。还不如继续围到断水自己渴死。
　　李傕军中，参谋李儒见贾诩已经跟着郭汜张绣一起来了，他也担心刘备这样选择相持，会不会有别的阴谋，就如约向李傕请辞，希望回去长安叮住满朝公卿的异动，也为万一进入相持状态后解决军粮后勤调度做准备。
　　李傕觉得很有道理，他也意识到他并没有跟刘备在陇山地区长期相持下去的计划，他的计划一开始就是想尽办法与郭汜会合、然后速战速决。要是拖下去的话光靠贫穷的安定郡这几个县，是供不起十七万大军的长期军粮的。所以他直接派了一些骑兵保护李儒回长安，以为久计。
　　两军又相持了一天后，也就是张任上南山的第三天一早，造好了投石车和其他一些攻城武器的关羽军，又恢复了进攻，不过是重点进攻而非全面进攻——他只专注于突击汧水西岸这一侧阵地的推定，而没有夹河并进。
　　这显然是把东岸的退路留给李郭的军队，想用凌厉的正面攻势和走位的姿态来逼李郭的走位。
　　与之同时配合的是，刘备也派人给了李傕一封战书，信中表示他已经做好了张任全军覆没的打算，知道李傕和郭汜会师成功了，所希望两军夹汧水堂堂正正一战。
　　这是点破了李郭的走位，而且提醒他们“留在陇山险要之处太久，李郭自己的后路也有危险，不如各退一步，把目前犬牙交错的阵型调整到对双方都有利”。
　　只要李郭让出汧水西岸北段的阵地，刘备也可以稍稍让出汧水东岸南段的阵地，让双方的后路都更舒服一点。
　　李郭看了之后，又跟贾诩商量，觉得有点道理，就答应了。
　　关羽赵云沿着汧水西岸突击前进，终于延伸到了可以通过山路把张任接应出来的位置，张任那两千多人在南山山顶喝了四天陈积的脏水之后，总算是突围成功了。
　　当然张任也深谙刘备军中一贯的卫生条例，哪怕让士兵们喝积了多日的脏水，好歹也知道多砍树积柴、把水都烧开了放凉再喝，所以部队当中倒是没有流行出什么喝污水导致的流行疾病。
　　张任带着残部回到汧县，立刻跟刘备请罪：“末将未能按大王军令，坚持堵住道口阻止李傕郭汜会师，请大王恕罪。”
　　刘备摆了摆手：“你能保存残部撤退，已经够了。孤本来也没想到街亭会遭到腹背强攻，也没想到陇山山区上游能够这般处处设卡迟滞进攻一方的部队，这事儿不能怪你，这是战略上的不到之处。
　　孤升你为都尉，以后你就负责散关防务好了，就当散关都尉。活着回来的士卒，每人加赏半年粮饷，负伤者另赏，殉国者抚恤家属。”
　　张任：“谢大王恩遇。”
　　安排完了张任的事儿之后，刘备才转向李素、荀攸，表情稍稍轻松了些，问道：“现在李傕郭汜摆出跟我军隔汧水对峙、准备决战的架势，算是我军的相持战略成功了么？与军师一开始的设想态势，似乎又略有不同。”
　　李素笑道：“兵势推演怎能处处相同，开局条件的一点误差，推演到后面态势细节就会千差万别。但现在显然是对我军有利的——我们吸着十七万敌军不敢乱动，隔着汧水对峙，我们的粮食就是从渭河转汧水运来的，他们的粮食却是从泾河运来的，这便宜我们占大了。”
　　两军的两条运粮河隔了快二百里，在己方的运粮河门口相持，要是放到曹操那儿，做梦都要笑了——
　　官渡之战时，袁绍的乌巢距离黄河边的延津渡是八十里的陆路距离，而曹操自己的官渡距离浪荡渠只有几里路，就这样曹操都满足了。（浪荡渠是一条人工疏浚过的连接黄河与颍川的河流。许昌来的粮食，可以由颍川经过陈郡郡治陈县转入浪荡渠，然后直接水路运到官渡前线）
　　何况现在李傕郭汜的相持点离泾水的距离，比官渡时乌巢离黄河还远了一倍多。


第422章 假装这是一场静坐的战争
　　自从三月初五，李傕郭汜军与刘备军在陇山汧水河谷两岸，形成了绵长的隔河对峙局面后，战局的态势与节奏就一下子放缓了下来。
　　两军刚刚各自部署到位的时候，李傕还仗着“我军刚刚会师成功，士气正盛”，发动过两次试探性的进攻。
　　汧水本来就是渭河的小支流，河水不算宽，哪怕到陈仓附近汇入渭河时，宽也不过二三十丈。而汧县附近是汧水上游，水量就更少更窄了，大约只有十几丈宽、平均一两丈深。部分河面宽阔的位置反而比较浅，只有半丈左右，可以徒涉过河或者直接骑马涉水过河。
　　李傕郭汜仗着可以找地方徒涉，就从那些点发起进攻。但很快就会“陇山谷地谁进攻谁吃亏”的真理教做人了，发现自己徒有两倍左右的账面兵力人数，依然无法在进攻战中击退刘备，只能死了心继续耗下去，再等待战机转机。
　　不过，转机也不是没有。因为194年是关中大旱之年，两军开始相持的那一天起，之前已经有十几天没下雨了，后面还有整整三个月不会下雨。陇山流域能汇聚的雨水量骤减，汧水也就越来越浅了，几乎两军每对峙一天，就能肉眼可见地发现河水又浅了一两寸。
　　李傕军的谋士贾诩，把这些地理因素也看在眼里，也在琢磨“如果继续等下去，汧水水位再下降，相持久了刘备的粮道会不会也因为河流断流而无法水运”，这些变量让贾诩觉得确实可以稍微多观察几天。
　　谁让这个时代没有天气预报呢，贾诩身在华亭，也只知道如今陇山山区没有下雨、汧水水位在下降。而他不可能知道泾河、渭河流域也都没下雨，作为李傕粮道的泾河水位也在下降。
　　得后方明显意识到情况不对，才有可能把各地天候地理异常上报。要是贾诩能开整个关中地区的天气预报视野的话，那他绝对不敢这么耗的。
　　……
　　试探性的相持作战，一僵就是十多天。两军就像是铆足了内力的高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贸然后撤。
　　刘备方面有李素统筹后勤、能精确算出部队的消耗和物资的燃烧率，倒是没那么慌。
　　趁着这几天的相持，李素也基本上捋清了敌我两军的确切兵力部署和虚实。
　　如前所述，刘备军这边，原本是兵分三路、北伐总兵力十三万人。西路军吴匡、呼厨泉两万多，东路张飞王平也是两万多，中路主力是八万五千人。
　　但因为散关道的运力制约、也怕粮食不够吃，所以中路军在二月初出山的第一批部队，只是六万人，后续两万五千人原计划是三月份和四月份分批抵达的。
　　所以截止到此刻，刘备的中路军应该是七万五千人，加上之前攻打陈仓时肯定也有损失，伤亡大概在一两千，北原渭桥之战突袭王方雷叙也有些损失，再加上张任在街亭打阻击战的损失。
　　全加起来，伤亡总计也有七八千之多，其中战死和伤重不治、严重残废无法再当兵的，加起来一共是五千。其余都是轻伤可以治疗归队的。
　　所以刘备这七万五千中路嫡系主力，目前的可战之兵实剩七万人。另外，因为马超的五千骑兵原本是配属给张飞的，而张飞法正王平在渭南跟李别王方相持暂时不需要骑兵，所以马超的部队算上后，中路军可战人数还是恢复到了七万五。
　　至于西路军，郭汜虽然撤走了，但他留下了在冀县奄奄一息的韩遂。此刻吴匡呼厨泉他们正在接手郭汜未竟的事业，继续群殴韩遂——韩遂毕竟也是积年老反贼了，吴匡他们不可能敢把后路交给韩遂，就轻敌冒进追击郭汜的。既然如此，不如趁郭汜把韩遂打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彻底了断掉。这也就意味着西路军暂时支援不到中路主战场。
　　当然了，之前在陈仓、渭南连续歼灭张济、雷叙，俘虏也是抓了不少的，累计抓获战俘和投降敌兵一万八千多人。
　　但刘备和李素都担心这些部队的士气和忠诚度，肯定不敢直接让这些两个月前还是西凉军的战俘回去打西凉军，万一临阵倒戈反而会坏事。所以这一万八千战俘目前都是被收缴了武器，干干辅兵的活儿，比如修筑工事、运输粮草、提供勤杂苦力。
　　用战俘必须重新进行忠君爱国的洗脑和素质的再教育，把西凉兵的流寇劫掠习气改掉才能大用，如果改不掉就宁可筛选分拣，本性还能挽救的放回去当农民，实在怙恶不逡的那就一辈子罚为苦役。
　　相比于刘备的七万五千人，对面的李郭联军在战前的总兵力应该是十九万人——李傕从长安带出来九万人左右，他自己六万，段煨三万，还在安定郡抓了一万多壮丁，所以李家军十万。
　　郭汜打韩遂出兵七万，经过数月血战，也死伤了好几千，剩下的不超过六万五，但因为韩遂这种积年老贼裹挟的流寇人多势众，所以光是清洗韩遂外围各县抓的俘虏、或者是逼着曾经从军从贼过的百姓重新当兵，就能搜刮出至少两万鱼腩来。
　　郭汜才不在乎把韩遂的降卒编进部队会不会影响士气呢，西凉军不讲究这个，所以郭汜的人马也扩充到了八万，再加上张绣的万余人。西凉联军在打街亭之前实打实有十九万。
　　但街亭之战，他们死伤两万人才硬啃下来、实现会师，虽然死的大部分是安定壮丁和韩遂降卒这种炮灰，导致现在还剩十七万——李傕六万、郭汜七万、段煨三万、张绣一万。
　　十七万战兵跟七万五千相持，刘备兵力虽精，防御虽然有余，却也不敢再轻易调走正面部队，不敢再开辟第二战场了——
　　要是刘备从汧县前线这七万五千之中，再抽调一两万精兵，增援渭南的张飞，让他直捣长安，那说不定李傕郭汜就真要不管不顾靠手头这十七万人硬堆刘备留在正面的五万多人了，刘备不能冒险，五万人不一定扛得住。
　　至于立刻主动后退、全军去攻打长安也不现实，因为会被内线作战、尾随而去的李傕主力截断粮道。没消灭西凉军主力的有生力量之前，偷城是没有意义的，长安非常坚固，兵再多死守十日还是很轻松的。
　　双方各线的兵力，都处在微妙的平衡。好在刘备还有可能有后续援军，而且他粮道近，他觉得继续等下去有优势。
　　第一个优势是，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韩遂随时可能被歼灭，这样刘备军的西路军就能解放出来，不说两三万人全部推进北上，哪怕只是把呼厨泉的八千南匈奴单于亲卫骑兵驰援到正面战场，也能让刘备方面的天平补上一块重重的筹码。
　　第二个优势，就是中路军本来就有三个批次，第三批次的哀牢夷和战象部队原计划要四月份抵达前线，目前虽然已经要求后方加急调度了，但蜀道艰难，临时调整加急部署，还是需要时间去落实的。
　　要是再等等，等到那一万哀牢夷蛮兵和一百头战象投入前线，双方实力对比也能有很大改观，到时候决战就更有把握了。
　　哀牢夷和战象的参战慢也是没办法的，主要是云南人和大象实在无法忍受寒冷，让他们二三月份就到北方的关中地区作战，哪怕只是稍微坚持一阵子，都会有大规模的疾病流行、战斗力锐减。
　　前几天刚刚入列的一万昆明黑夷兵，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昆明夷在抗冻抗寒方面的属性，比哀牢夷已经稍微好一点点了，但是三月份抵达关中后，很多士兵还是病恹恹的，需要一些时间调整适应水土。
　　……
　　三月十七，相持后的第十二天，双方的工事也越修越坚固。
　　部队闲着没事干，在汧水两岸都筑起了简易的夯土墙，挖出来的土也自然而然形成了长堑陷坑。周边山上小树丛杂，适合砍伐削尖的都樵采来做成鹿角铺设在陷坑里，剩下不适合做陷阱地则拿去当柴烧。
　　这天傍晚，又一支从后方汉中来的运粮队抵达了汧县，随军来的还有中路军总后勤官孙乾。
　　孙乾带来了一些喜忧参半的消息，所以刘备第一时间接见了他，置酒相待。
　　孙乾先说了坏消息：“大王，我军二月份在陈仓城内府库缴获的张济部余粮，到现在已经全部吃尽了。目前我军所需粮饷全靠汉中由西汉水转运。
　　虽然西汉水省去了秦岭北段山道一百六十里的陆路，损耗比原先小了很多，但运到此地，依然需要汉中出粮两石、抵达一石。七万五千战兵、加上战俘苦役，一共九万多人要官府养着，日费四千石，从汉中就需要每日运出八千石。
　　我军从前年开始在汉中积谷，人均每个百姓为北伐额外供粮两石。出征前汉中粮仓存粮六十万石，西关驿还有从成都千里迢迢走嘉陵江水路运抵的三十多万石。按照目前的消耗，再有一百二十天，也就是到七月过半，汉中准备的北伐军粮就要危险了。”
　　孙乾说成都运抵西关驿的粮食就有三十多万石，这还是去年租庸调法改革时、蜀地奸商们抛粮压低粮价，官府超收没地方放的。别看运到西关驿三十多万，从成都起运时足有八十多万石，有五十万都是在路上损耗掉的、给沿途所有民夫苦力和船夫、造船工吃掉的。
　　蜀道的运输损耗就是那么恐怖，这还是李素国渊等人反复治理交通、把损耗至少压掉了一半以上才有的结果，要是历史上诸葛亮北伐，后勤惩罚更加恐怖。
　　刘备看了账目，也意识到自己进入了稍微艰苦一点的第二阶段了，毕竟陈仓就地缴获的粮食已经彻底吃光了，长久拖下去对自己的国力也没好处。
　　他便追问：“据孤所知，李傕这十几天里应该也不好过，他十七万人留在这儿，伯雅算了一下，安定郡泾阳、临泾、华亭三县的额外存粮，应该也被李傕吃得差不多了，这些县都不足五千户，人民稀少，存粮也少。
　　而且伯雅估计今年的干旱是大面积的，汧水都水位下降了，泾河肯定也下降，李傕应该支撑不了多久，就要跟我军各自退却。哀牢夷的象兵什么时候能运到？只要到了，孤便提前与李傕决战。”
　　孙乾：“应该已经到西关驿，大象行进缓慢，再有七八天可到陈仓，应该是跟着下一批运粮队抵达的。自从上次大王催督他们加速集结，哀牢兵就开始从巴郡北上了。”
　　刘备点点头，又招来李素、荀攸商量了一下，把日子算好了，终于派出信使又给李傕送去了一封信。
　　李傕也正被运粮的困难折磨，拿到信之后就跟郭汜、贾诩一起参详。
　　李傕直截了当摆出问题：“刘备说今年大旱，半月来汧水水位下降，运粮不易。想必泾河也是水位下降，行船不易，双方都有可能缺粮，不如各退一步，我军往东退回泾河沿岸，他往南退回渭河沿岸，各自缓解缺粮，择地再战——
　　文和你以为如何？我还没了解过，泾河水位真的下降了么？把督粮官找来问问吧。”
　　贾诩还真没注意到后方的天气变化，也赞同这个建议，把后勤官员找来一问，结果还真是诉苦不迭——
　　那督粮官也是刚上任不久的，他的一个前任就是因为沿着泾河运粮延误，被那天喝醉了酒都没问细节的郭汜直接以延误军机罪名斩了，所以后续的人只敢死命加速，都不敢上报客观困难。
　　为了运粮，后方都累死了好几百个纤夫了。因为泾河水太浅，好几个地方船得卸下一部分货物，人力或者驮畜扛着过了险滩，然后再装上船继续走，而且太浅的地方船也没法靠风力或者划桨前进，要额外纤夫拉纤绳。
　　“居然如此困苦？也怪咱疏于后勤了，一时不察。”李傕都有些懊悔，但他也知道没办法，因为西凉军靠两脚羊过日子都习惯了，从来抢劫维持军需为主。
　　哪怕这几天粮食稍微有点不够，也是把安定几个县的百姓当中稍微有点余粮的大户杀了，抢了他们原本要吃到秋收的余粮来当军粮。
　　但现在的形势，确实是撑不下去了，刘备的建议倒也可以接受，各退一步。
　　李傕想了想，问贾诩：“我们前军营内的粮食，也就是已经运到华亭前线的，还够全军吃几日？”
　　贾诩了解了一下账目，然后告诉他，还可以吃十日左右。军营中一般至少存够部队十天的口粮，确保粮食安全，这也是行军打仗的常例。
　　李傕想了想：“那就派信使通知后军，后续粮食运到经河边的屯粮点就够了，别再往前陆路运到华亭了，我们再驻扎八日，找找机会，然后每人随身带三天口粮，撤军退回泾河沿岸。已经好不容易运来的粮食，还是吃完再走，也省得再运回去。
　　若是刘备有诡计，到时候敢追击，我们就以骑军迟滞，假装败退，把刘备吸引到泾河边再围杀——到时候，我军背靠泾水，刘备却远离汧水一百多里，还是在泾河高原上，还不是任由我军断其粮道？刘备敢追就是死！文和，你觉得有问题么？”
　　贾诩想了想去：“倒也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是要慎重啊，尤其是我军相持日久，之前刚刚会师时的锐气，都被几次试探性的进攻的失败给锉没了。
　　刘备若是有什么额外的攻心之法，涣散我军军心，我怕从华亭撤回泾河的这上百里路，会有变数。若是没有信心约束部众，这事儿不能轻易为之。
　　我更担心，刘备会不会拿长安的情况造谣、在战时扰乱我们军心，将军要想后撤，必须提前想办法让全军相信长安无事、满朝公卿没有人反对我们，李应李儒也彻底掌握着局势。”
　　李傕来回踱了几步：“这些我都会注意的。”


第423章 欲令其亡，必令其狂
　　贾诩提醒李傕注意长安方面的动向、及时对部队宣传王师的正义性，以免被刘备扰乱军心，这并不是无的放矢。
　　因为就在李、刘相持的时候，长安城内已经发生了好几拨暗流涌动了。
　　李傕和刘备是三月初五开始在汧水两岸对峙的，李儒则是三月初六被李傕派人护送回京，策应李应主持大局。
　　李儒是个文人，体质当然不如武将，骑马赶路也跑不了太快，每天奔驰不到二百里，路上花了三天，初九才回到长安。
　　此时距离李傕亲自出兵已经个把月了，执金吾李应早已疲于奔命，心力交瘁，杀了好几个级别不太高、但乱传播流言的文官，依然没能彻底制止住文官集团们的暗中串联。
　　他全靠上军校尉兼执金吾的职权，掌握京城兵马、皇宫禁卫，每天亲自守在南宫，确保控制住皇帝，才没闹出乱子。所以李儒带着李傕的使命回来，着实让李应松了一大口气。
　　李应置酒相待，然后拿过李儒带回来的李傕家信，仔细看了一下。
　　内容无非是让李儒辅佐他控制皇帝和朝廷，以及遇到危急情况可以更加变本加厉、不择手段地诛锄异己。
　　最后还提到了李应不谙朝堂斗争，所以让他这次勒逼皇帝封李儒为侍中，这样五日一朝的时候还有个高级文官在外朝帮他盯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如果刘协还敢反抗，那就武力威胁，不用顾忌。
　　李应对于堂兄的要求当然从来都是严格执行的，他算了算日子，后天十一号就是五日一朝的朝议了，明天初十正好打个时间差，先进宫武力逼一下皇帝，只要皇帝同意了，次日的朝议上就能正式宣布。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李应就先喊来自己的两个儿子李暹、李进，让他们分别好好把守皇宫和外城的防务，他自己今天有事儿，要到内宫跟皇帝交涉。
　　李暹、李进都才二十出头年纪，却都已经做到了“副车中郎将”职务，李傕一门荣宠，可见一斑。
　　基本上到了这个时候，朝廷就是李傕开的了。他全家统统列侯，所有亲弟弟、堂弟、至少是乡侯起步，李应这种位高权重的更是直接县侯。哪怕是李傕的侄儿、堂侄儿，也都全列侯，亭侯起步。
　　满门最低都是中郎将、校尉。
　　郭汜若非去年冬天才刚刚升到骠骑将军、跟李傕平起平坐，打算等彻底灭了韩遂再回来争权夺利的话，怕是早就跟李傕冲突起来了。毕竟郭汜的亲戚都没什么可封的，但也谁让郭汜是盗马贼出身呢，本来就是个没什么亲戚族人的流浪汉起家。
　　李应带着李儒进入未央宫内宫，绕过宣室殿，直奔石渠阁。
　　宣室殿是举行朝议的正殿，今天不是正日，所以皇帝不在那儿。而石渠阁是内宫西侧的一处图书馆，最初是西汉萧何建议设立的，还兼着类似皇帝“上书房”的作用，以及“皇家档案馆”。
　　如果是年轻尚未结束学业的皇帝，往往会来石渠阁读书，有儒臣给皇帝讲经。刘协今年虚岁十四岁，当然还没完成学业，所以每天都会来石渠阁。
　　李应来的时候，今天正轮到仆射皇甫郦给刘协讲解一些史书典故，李应大模大样往里走，也不等皇帝听完课，直接一个眼神，霸道地示意皇甫郦住口，然后向皇帝行礼。
　　皇甫郦是皇甫嵩的侄儿，是宫廷谒者出身，也就是那种给皇帝传旨的基层文官身份进入的仕途。皇甫郦性情还算刚毅，比较敢于维护朝廷尊严，但此刻李应尚未流露出具体的忤逆姿态，皇甫郦也不愿跟他冲突，就暂时隐忍退到一旁。
　　刘协带着平日里的无旒金纱叠翼冠冕、穿着黑底红边的龙纹绣袍便服，心情不爽地调整了一下态度：“卿所为何事？”
　　李应理所当然地说：“陛下，臣兄车骑将军李傕在军前有奏表送回，托臣转呈陛下，请为破刘备、迎骠骑将军的李儒加官。李傕以为，李儒宜为侍中。”
　　李应说话还算给皇帝留了一分面子，称呼李傕时，在官职后面还说了他的名字，并没有“不名”——“不名”是董卓才享受过的待遇，“如萧何故事”，历史上后来曹操也享受过。
　　“什么？李应你竟如此大胆，朝臣授职，乃天子之权，就算李傕要表奏他人官职，也当请求，怎敢……”
　　皇甫郦在旁边气得直哆嗦，都说不下去了。
　　这态度，简直不是请旨，而像是在通知皇帝，决定了之后备个案。
　　刘协也非常愤怒，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但这个李儒，是一年半之前被他亲自否了一次的，当时李傕也认栽了。所以刘协忍不住试试，看看皇帝的权威这次还好不好使了。
　　刘协便说道：“这李儒的事儿，前年秋天已经说过了吧？他有弑朕兄弘农王之罪，本当从重治罪！李傕当时以他所行乃董卓授意，并非本心，才苦告得免，此事已有定论，何须再议！”
　　李应顿首请奏：“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陛下圣意，乃是李儒此前功过相抵、废为庶人。可此后他又屡立功勋，难道不该赏么？此番若非李儒为臣兄李傕筹谋，怕是李傕、郭汜无法安然会师，说不定会被逆贼刘备各个击破，到时候陛下又将如何自处？李儒这是有救驾之功，如何不当为侍中！”
　　刘协和皇甫郦这次都没有做声，因为他们听的目瞪口呆，都不知道怎么反驳李应的逻辑。
　　确切地说，是他们根本没理解李应和李傕无耻的算法。
　　逆贼刘备？打刘备是从逆贼刘备手上救驾？这什么逻辑？
　　刘协足足懵逼了大约半分钟，才仗着自己是皇帝，实在忍不住了，才问出口：“卿说车骑将军与骠骑将军击退刘备、是在救驾？”
　　李应深呼吸了一口，表情瞬间狰狞了一下，又恢复正常，坚定地说道：“陛下应该知道，刘备为祸，不下于吴楚七国之乱。刘备号称北伐勤王，实则伪诈与‘清君侧’无异！
　　若是让刘备进京，陛下还能有命在？怕是不用数日，便会莫名怪病暴毙吧！陛下居然还怀疑李傕、郭汜、李儒救驾的赤诚之心？
　　天下大乱，若非车骑将军在朝，杀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不知恩报德，莫非竟要刘和、刘表皆效法刘备，共伐陛下不成？！”
　　这些台词，显然是李傕信里写的，而最初的源头是李儒教李傕这么写的。
　　刘协听了这番歪理，瞬间震惊了，居然有些害怕，不知如何应对，主要是他完全没想到有人的脸皮会这么厚，他只是下意识地呢喃：“此事……此事……要不容后再议？”
　　一边自言自语，刘协一边忍不住往后退，而李应和李儒都知道不能拖了，纷纷上前，李应一把抓住刘协的袖子：“此事成与不成，一言而决！何须迁延！”
　　阁外掌握禁兵的李暹都已经抽出半截宝剑，带着几个亲兵转身进了阁门、帮父亲压制局面。
　　刘协看到门口的士兵都已经拔剑了，怎敢再为一个李儒的官职反抗，连忙宣布：“朕依卿等便是！册封李儒为侍中！”
　　而旁边的皇甫郦则是在李应抓住皇帝袖子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了，冲上来就要争夺：“李应逆贼，竟然欺君！”
　　李应武艺不行，也不想亲自动手，跟皇甫郦扭打了几下，但很快有李暹冲了进来，跟亲兵一起，将皇甫郦乱剑砍杀，血溅龙袍。
　　当着皇帝的面把皇甫郦杀了、还让皇甫郦的血溅了刘协一脸一衣，事情做到这个份上，李应也没什么退路了，恶狠狠地敲打：“愿陛下好自为之！车骑将军回长安之前，切勿随便接见那些勾结刘备的逆臣！”
　　……
　　李儒顺利当上了侍中，他倒也勤政，当天就要来了朝中事务的各项卷宗，开始处理起了政务，了解情况。
　　次日便是朝议，刘协在宣室殿上，当众瑟瑟发抖地正式宣布了李儒的任命，好几个耿直的朝臣颇为诧异，但听说昨天皇甫郦不明不白又因为“帮刘备说话”被杀害了，大家也不敢过于反抗。
　　散会之后，李儒算是彻底打入了长安文官集团，占到了一席之地，还摆酒请客，堂而皇之地跟其他文臣讲了一番“刘备的危害远过于吴楚七国之乱，他要是进京，必然会秘密弑君”之类的泼脏水话语。
　　李儒比李傕可口才文采好多了，他说话也确实有欺骗性，所以他就盯着刘备自己制造的谶纬来攻击：“诸位且想，那刘备军自从一个多月前围攻陈仓时，就宣布什么高祖皇帝托梦、武都地震山崩、西汉水再次改道。
　　若真是高祖皇帝托梦，岂会不托给真命天子，反而托给外藩宗室？难道陛下不是高祖皇帝子孙不成？可见刘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形同谋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长安城中，谁再传说刘备所散播谶纬，便是谋反同谋！”
　　李儒一番敲打，又说了很多鱼死网破的威胁言语，话里话外暗示了李傕的决心，让大家别乱来，暗示“只要刘备打来了，他们不介意挟持皇帝玉石俱焚”。
　　威胁恫吓，总算是镇住了一部分人心。
　　……
　　与此同时，李儒在那儿疯狂进行最后的威胁文官事宜时，宫内的刘协也第一次动了非跑不可的念头。
　　历史上他195年李傕郭汜打得实在头破血流、长安几乎成为白地，才开始设法寻求逃离长安东迁。可现在，刘协已经提前了一年想要跑。
　　但皇甫郦刚刚被杀，李应李暹也刚刚加强了对皇帝的监视，这让刘协非常难受。他在心中捋了一遍西凉军中可能还忠于朝廷忠于皇帝的将领，实在不知道如何联络。
　　“段安东倒是可能忠君，但他被李傕带走了。他留了一万人在函谷关，还有董承的五千人在潼关……可李应看守如此严密，朕连董承都见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第424章 长安城里的三重套娃
　　刘协心中第一次生出害怕被弑君的明确惧意，也就是三月十一、正式任命李儒为侍中的那次朝议之后。
　　散朝回来，他就一整天浑浑噩噩、一晚上没睡着，头发都掉了好几十根。
　　当时外界也已经二十多天没下雨了，虽然还不能证明今年会有空前的大旱，但春天二十天不下雨已经算天时不正了，公卿们都在推诿塞责，说是当朝不正，故而天罚。刘协也听到点风声，愈发觉得惊惧。
　　思前想后，刘协倒也算读史，在内心把本朝那些先帝如何压制权臣、大将军的故事捋了一遍，发现所依靠的无非就是宦官，要不就是外戚。而且新的外戚干掉老一辈的权臣后，如果自己也做大了，一样会尾大不掉。
　　而现在身边的宦官都是很孱弱的，没有什么年长有职权有政治眼光执行手腕的。谁让五年前袁绍袁术兄弟疯狂屠杀过一波宦官，职位高的统统都被杀了，新上来的宦官最多也就五年的管理他人的经验，还不像灵帝朝的宦官那样带过兵。
　　但现在的刘协哪儿还顾得上那么多，就算是慢性毒药，只要能解渴，过了眼前这一关，那也得用了。否则李傕胜了回来还好说，要是兵败而归，听李应李儒那天暗示的威胁之意，怕不是真要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威胁刘备不许攻城了。
　　“要是皇叔真进了京，真的会像李儒说的那样，像刘濞对付景帝那样对付朕么……唉，这番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皇叔虽然仁厚，但马入夹道，不能回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叔自己不想，他下面的勤王众将未必不贪图富贵。”刘协心中忍不住如是暗忖。
　　虚岁十四的刘协，读历史书还是很认真的，这是五年来被人挟持的危机感所致，让他在学史、寻找历史依据方面非常用心，加上他聪明也确实算聪明，不然当初董卓就算想找借口立他也不好找。
　　胡思乱想了许久之后，刘协觉得还是只能指望外戚，然后他又想了想，自己年纪还小，身边后妃也不多，就一个伏皇后一个董贵人。
　　伏皇后的父亲伏完，是桓帝的女婿，尚桓帝之女刘华（汉朝时帝婿还不叫驸马，没有普遍授予驸马都尉的惯例），所以早年就加有军职，算是个杂号将军，可惜没有实际兵权。
　　所以，到头来还是只有指望董贵人的父亲董承。董承这人虽然也姓董，但其实原先跟董卓毫无关系，他是刘协的祖母董太后的娘家侄儿，董卓专权后非要跟董太后拉亲戚，才把董承吸纳进西凉军的，董承也挺没骨气直接投靠了西凉系。
　　从这个角度来说，汉献帝和他的两个后妃，都是多少有点表兄妹亲戚的。
　　伏皇后是他姑父的女儿，相当于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关系。董贵人是祖母娘家侄儿的女儿，相当于贾宝玉和史湘云的关系。
　　董承如今算是略有兵权，掌握着近万人马，分守蒲阪津和潼关。
　　其中潼关几个月前还是段煨的兵在守，段煨的主力被李傕抽走，才不得不让董承分兵把守。
　　决定了求援目标之后，刘协下一步想的就是如何跟董承取得联络了。他倒没有狂妄到送出去衣带诏，他知道以李儒李应现在对他的看守，这绝对是没可能的，而且以李傕的暴脾气，要是发现了衣带诏绝对会直接弑君的。
　　琢磨了两天之后，刘协另外想了个办法。
　　三月十四日，刘协同一天召幸了伏皇后和董贵人，此后数日沉溺女色，不问政事，也不上朝，都交给了李儒帮他处置，麻痹外臣。
　　胡天胡地玩了几天之后，宫内忽然爆出了一些宫闱内讧，似乎是不知道为什么，伏皇后和董贵人居然争宠起来，两个女人还互相扇对方，闹得宫廷禁卫都注意到了。
　　负责宫卫的李应正在烦着呢，为此觐见了刘协，大大咧咧问皇帝究竟怎么搞的，要如何处置。
　　刘协摆出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董嫔仗着娘家势力，居然跋扈争宠，目无皇后，也目无朕躬，该当如何处置？朕可得自专？”
　　李应想了想，这是突发事件，李傕也没交代他，但董承毕竟掌握着蒲阪津和潼关防务，似乎也不该刺激，就觉得皇帝多事，不如压下去。
　　李应便说：“陛下，值此国难之秋，还是克制为好，少拿这些宫闱小事忤怒大将。”
　　刘协假装被母老虎逼得很苦逼：“可是朕刚刚说要严惩她，若是放任，岂不是愈发丢脸？让朕如何面对？这样吧，可能借口让她回家省亲，逐出宫去，什么时候认错了再接回来，朕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这样也好过打入冷宫，伤了董将军面子。”
　　李应本能觉得可能有阴谋，要跟李儒商量一下才能决定是否答应，但他随即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董贵人也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能干什么？
　　“此事且容准备。”李应应付了一声，就先退下，去找李儒商议。
　　找到李儒之后，李儒虽然也有怀疑，但也觉得董承是板上钉钉的西凉系将领，不会有问题，而且董贵人确实年纪太小了，不可能有什么坏心，无非是骄纵一点，让她省亲也没什么，还安抚了董承。
　　而最后最关键的一点推动，还是次日刘协又低声下气给了李家人一个好处。
　　刘协再次把李应召去，然后告诉他，想问问车骑将军李傕家中还有几个女儿，若是愿意，可以送入宫中，封为皇后，并加李傕为大将军或者大司马。李家的女儿若能怀孕，生出男丁定然立为太子。
　　在这样重重好处下，李应当然是大喜过望，连夜写信把皇帝的最新妥协示好告诉了远在数百里外军前的堂兄。刘协的要求总算是通过了。
　　李儒最后只是建议：“让董贵人去吧，不过宫女都换成我们的人，好生盯着点，而且要把董贵人随身衣物带走的东西全部详细搜查。万一后续董承若有异动，也好借故削去其兵权，将军可让你次子接掌董承之军。”
　　董贵人走后，李应做主，先把堂兄李傕家中一个不太受宠的庶女先送进宫去，供刘协淫乐。这也是考虑到不清楚李傕将来会不会长留刘协性命，所以先拿不值钱不受宠的女儿投石问路。否则要是害了李傕最受宠的女儿一辈子幸福、将来守活寡，李应也怕自己扛不住李傕的愤怒。
　　刘协在李傕女儿身上也非常卖力，一时间暂时打消了李家人的仇视和忌惮。
　　不过。李儒这个杀废帝杀红了眼的歹毒家伙，即使到了这一刻，都没忘了继续冒坏水。
　　他找了个机会，跟李应私下里商议：“将军，等车骑将军回来之后，我看，不如和他商量一下这个秘法——为了更好地控制陛下，威胁刘备等讨贼诸侯。这次只要能击退刘备，或者至少是靠皇帝的性命威胁住刘备不敢强攻。
　　咱得了时间从长计议，就该想办法让李家的女儿怀上龙种。而一旦确认诞下男婴、身体康健不会夭折，甚至有两个男婴了。咱就给陛下进一些补药，让陛下不能再让其他后妃怀孕。如此，就算将来陛下暴毙了，也能让车骑将军的外孙继位，更好控制，李家的富贵也不可能再有意外了。
　　就是这法子见效慢，若是车骑将军早两年用我，我一定早就教他了，现在么，要想速成，只能是让车骑将军多牺牲几个女儿了。”
　　李应觉得兹事体大，也不知道李傕肯为了这个计划牺牲几个女儿，所以只能先存而不论，等李傕回来了再亲自决定是否加注。
　　……
　　三月十七日，董贵人被放出宫去，以省亲反省作为打入冷宫的替代，罚她藐视皇后之罪过。董承因为驻扎在华阴县，潼关就在华阴，离开长安也不算远，大约是二百二十里。
　　对这个距离没什么概念的，可以对照一下：长安到郿县是二百六十里，到武功是一百八十里。所以基本上也就是往东边走两个半县城的距离。
　　为了防止被人看出破绽，董贵人的省亲车队走得很慢，二百二十里路马车走了三天，二十日才到。
　　董承接到女儿的时候，还有些诧异惶恐，以为是做了什么错事得罪了皇帝。
　　但当晚赶走了身边的宫女，董贵人私下里跟父亲说话时，才把实情和盘托出：“父亲可知，如今长安形势危急，李傕郭汜一旦兵败，随时都会回城以陛下性命相胁，他们可是连弑君这种事儿都做得出来的！”
　　董承一惊，旋即有所反应，颤抖又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那……陛下要臣如何处置？”
　　董贵人：“陛下希望父亲能在危急时刻护驾。陛下听说段平东也是忠义之人，若能在李傕郭汜兵败时，暂时避居弘农郡，闭潼关、函谷关自守，或许能躲过大难。
　　陛下说，潼关、函谷均为天下险要。不管刘备还是李傕，就算再是兵多将广，也不可能仓促攻破。躲在弘农，就能熬到他们火并打完。只是，陛下被李应看得太紧了，长安全城的驻军，也都是李家人统领，父亲可有办法？
　　只要父亲能成功，陛下保证将来就算刘备勤王成功，也能告诉刘备：父亲和段平东是有功之臣，并非李傕郭汜同流合污。”
　　在李傕郭汜万一覆灭时，可以不用跟着同归于尽，不得不说这个条件对董承还是挺有吸引力的，等于是两头下注。
　　当然了如果李傕郭汜翻盘了，他董承也会有被杀的风险。
　　但只要保住弘农甚至河东不丢（河东现在已经全部落入白波贼之手了，董承仅存一个反攻的假设可能性，基本上没戏），董承觉得自己好歹还有表表姿态、显示自己是想要救驾的功臣，然后借此投靠关东诸侯，保命应该是没问题的。
　　可惜董承的智商不够高，这种机密大事又不敢跟外人说，只能自己一个人想。想来想去一整夜，都没有眉目。
　　过了足足好几天，董承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瞎琢磨，最后总算闹腾出一条办法。
　　“李应被李傕召回长安之前，原本是带兵一万驻守蓝田、防备袁术由南阳自武关道入寇关中。如今蓝田几乎没有防守，兵力极为孱弱，我若是散播谣言，甚至让少量嫡系心腹部队，由华山之麓迂回至蓝田谷口的冢岭山，诈称袁术的部队试探性入寇……
　　说不定真能让李应紧张，让咱调兵协防蓝田的武关道口！而且李傕之前还表示，若是刘备敢强攻长安，事急之时，不惜以刀兵加陛下之身威胁刘备。
　　可这一招只对刘备有用，因为刘备爱惜名声。对袁术却是绝无用处。久闻袁术狂妄，自以为四世三公，表字公路，应‘代汉者当涂高’之谶其兄袁绍更是久有废陛下而另立两代燕王之心。若是李傕威胁弑君逼袁术退兵，袁术肯定是乐见陛下被杀，李傕还如何威胁得了？”
　　要让李傕的“把剑架在皇帝脖子上逼勤王诸侯退兵”计策成功，一个关键点就是勤王诸侯得重视皇帝，得爱面子。
　　而袁术的不要面子，狂妄、妄自尊大，这几年已经在诸侯中出了名了。袁术这个无视汉室的搅屎棍来了，肯定能吓怕李傕。
　　到时候李应肯定不敢坐视袁术军围城，肯定会逼着董承再分兵把守蓝田的武关道口，不让袁术军抵达长安城下。
　　而董承兵力已经不够，光是函谷关防备朱儁、曹操的一万人，就绝对不能再少了。那么董承最多分两三千士兵去蓝田，剩下不够的都要李应从长安驻军里给他派，或者额外临时从长安城里抓壮丁编入董承的军队。
　　说不定董承就能趁着接手新军，直接在长安城里猝然发难，抢回皇帝直接快马逃回弘农，然后潼关函谷关一关，闭门自守等其他诸侯打完。
　　想到这儿，连董承都为自己的智计得意了。
　　就在他要去安排的时候，他又进一步发现了更好的改良型——既然刘备和李傕已经开打一个半月了，刘备入寇的消息传到长安也已经有四十天。哪怕李傕封锁消息再严密，至少一个月前，“刘备进展顺利、成功突破陈仓站稳脚跟”这个消息，也该从长安往更东边传了。
　　就算没有目标感很明确、传递消息非常快的职业细作，光靠流民和商旅每天几十里的传播速度，那也能传出千里之外了。
　　潼关和函谷关一直闭门，雒阳方向暂时不知道，而河东、南阳，肯定是知道的。
　　袁术应该十五天前就知道刘备站稳脚跟了……刘表说不定是十天前，而曹操袁绍可能才刚刚知道，也鞭长莫及。
　　董承一推演到这儿，不由就对袁术恨铁不成钢起来：既然十五天前就知道刘备至少站稳脚跟了，为什么不来捞好处呢？是因为袁术对于挟天子太无所谓了吗？嫌皇帝在身边还要请示，不方便他作威作福胡作非为？
　　“不行，还是想办法再给袁术透露一点消息吧，比如把‘刘备和李傕郭汜打得两败俱伤、长安府库钱粮武库丰足，谁先来谁就能抢到’之类的假消息散布给袁术，只能指望袁术的贪婪，自己摆出攻势，跟李应火并了。要是袁术这都不肯出手，咱在假扮袁术从中取事、趁乱劫驾护驾。”
　　董承最终如此调整了自己的方案，他觉得这可行性非常高，因为现在并不是非常急切要救皇帝，多拖半个月一个月的也不会有紧迫危险，这时候当然是演技和保护自己更重要。
　　董承立刻派了几个心腹细作，翻山进入武关道，在袁术的辖区散播“关中现在就是一块大肥肉，刘备李傕两败俱伤”这类口径的流言。
　　目无君上的袁术果然不在乎救驾，但在乎贪婪。发现可以以微小的代价再捞到一大块地盘之后，他终于试探性让大将纪灵先立刻带两万人，出武关，试探性进攻蓝田。
　　董承三月二十四派出的细作、三月二十七吹进袁术耳朵里，袁术三月底就派兵出了武关。纪灵的部队只是快速动员的先头部队，探探虚实的，要是捞得到好处，后军自然还会继续动员。
　　四月初五，纪灵带兵两万，在蓝田西南方的商洛县，大破了李应留在当地的少量守兵。
　　倒不是纪灵战斗力爆棚，或者西凉军孱弱，实在是兵力人数对比差距太大了，西凉军只有几个县尉、曲军侯级别规模的小部队抵抗，当然扛不住纪灵的两万人了。
　　败兵飞马急报，当天晚上就把败信传回长安，满城皆惊。
　　别说是李家人了，连满朝公卿都觉得意外，因为他们一直觉得袁术就是个捞便宜没远见的家伙，也不重视救驾，怎么突然就变得正义了呢？
　　当然，因此而对袁家人态度改观、觉得袁术值得期待、“不愧是四世三公忠义”的朝臣也不少，好多人又开始期待成为袁门故吏了。
　　李应焦急地找来李儒，商议对策：“这下糟了，以天子性命胁迫勤王诸侯这一招，对付刘备还好使，对付袁术可完全没用了，谁不知道袁家人巴不得皇帝死呢！真要是走到了那一步，还不是咱枉做恶人、便宜了袁术狗贼！”
　　李儒也忧心忡忡地点头：“不简单啊，这次莫非是袁术得了什么新的谋士帮衬？突然有了大局观？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要么将军以子侄分兵死守蓝田，绝对不能让商洛的袁术军突破蓝田。要么调遣董承分兵再去守蓝田。关中的朝廷兵马，实在是太捉襟见肘了。
　　实在不行，西线渭河防线，留下王方死守郿县，让李别再从郿县守兵里分兵一半，回来救长安、堵蓝田吧。就算郿县兵力太空虚，被张飞攻破也没办法了。张飞要想到长安附近，也得二百六十里呢，郿县至少拖他十天，武功、槐里、细柳，每处拖张飞十天八天，威胁应该不如袁术紧迫。”


第425章 反间反间计的反间计
　　长安方面，三方勾心斗角的同时，在陇山战场上，刘备和李傕郭汜的相持，在四月初二这天就结束了。
　　李傕跟刘备小规模互相骚扰了十几天后，终于在四月初二这天，受后勤军粮的压力，不得不选择后撤，试图从陇山山区的隔汧水对峙困局，转为引诱刘备到泾河高原开阔地带决战。如果刘备不敢追，那就只能择日择地再战。
　　李傕之所以拖到四月初二，一方面是不舍得好不容易运到华亭和汧水东岸的粮食、没吃光就再白白运回去，多此一举。另一方面，倒也是确有别的深远战略考虑，贾诩也是支持他的。
　　这个战略考虑，就是李傕和贾诩，在三月下旬的时候，就提前注意到，汧水的流量远比泾水还小，而且因为今年关中的干旱无雨趋势，汧水会比泾水更早断流、无法运粮。
　　虽然，在三月底的时候，对面的刘备和李素、荀攸也注意到了这个趋势，所以趁着汧水没断流之前疯狂运粮、把大部分船只的运能都用上了，多出来的就囤积在汧县的粮仓里，所以就算断流，刘备军再吃半个多月还是没问题的。
　　但是，只有李傕拖到汧水断流后、多耗几天再撤，这样才能压制刘备追击他的潜力——如果李傕后撤的时候，刘备在汧县的粮食够吃一个月，那刘备可以毫无顾忌地一指追过华亭、追到泾阳。
　　陆路运粮虽然困难，但部队每人随身携带十天半个月口粮还是可以做到的。历史上魏延的子午谷奇谋，都要求分一半“负粮军，每人携一月之粮”来走出子午谷呢。
　　所以，李傕和贾诩希望刘备在汧水断流之后、继续被相持那么七八天，把汧县仓库里的粮食消耗掉一部分，然后李傕再撤，让刘备不得不掂量掂量“如果真的追到泾阳决战，刘备军自己的粮食够不够走回己方占领区”的问题，从而压制刘备的追击力度。
　　总之，大部队战略机动的时机，一切都是在确保己方后勤不断粮、加大敌军后勤断粮风险这两种可能性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四月初二，李傕郭汜开始后撤时，刘备果然也有所动作。首先是在李傕让出汧水东岸后，刘备立刻派人渡河、骚扰衔尾追杀，尤其是让马超的骑兵骚扰。
　　好在李傕郭汜的断后安排也不错，还有贾诩谋划调度，所以没有出现淝水之战那种“一后退就刹不住车”的麻烦。
　　贾诩这人，在追击和防追击方面，那也是当世一流的水平了，不然历史上也不至于带着张绣跟曹操打得有来有回。
　　刘备跟李傕互有死伤，总的来说李傕军因为不如刘备的精兵计划精锐，死伤人数方面起码多一倍，双方每天都有数百到上千人的损失。
　　但总的来说，这种小规模的追击骚扰，更多是起到迟滞的作用。导致李傕四月初五、后退后三天，才从汧县对岸走到华亭。
　　到了华亭之后，因为李傕郭汜可以分出少量骑兵部队在隘口迟滞刘备的追击，所以前军可以跑快一点了，一天时间就后退了五六十里。而华亭距离泾河边只有八十里直线距离，所以李傕郭汜的部队离河边也就二三十里了。这位置大约是泾阳县与临泾县之间。
　　不过，华亭的骑兵部队也没顶住刘备全军多久，这支骑兵由张绣统领，只是挡了一个白天，然后当晚就匆忙后撤、在其二天清晨就成功与提前走了一个白天的步兵主力会合——张绣这么干也没错，一方面他人少，留久了迟必有变，万一被刘备军包围吞掉那就惨了。
　　另一方面，张绣的叔叔张济都死了，他未必完全死心塌地跟着李傕郭汜一条心，他也有保存自己实力、跟大部队一起行动的想法。谁让西凉军内部派系林立呢，没人肯承担着巨大的风险为友军长期断后。
　　这天是四月初七，刘备很快急行军追上了李傕郭汜，两军在离开经河边二十多里路的高原上再次相遇了。
　　李傕倒也有几分火气，吩咐部队重新摆开阵型，想跟刘备决战——他和郭汜的部队，之前一直兵力规模是远胜于刘备的，早就说过了，这是十七万人打七万多人，所以李傕郭汜并不觉得他们害怕决战。
　　之所以不在陇山山区决战，无非是因为地形对于进攻一方惩罚太大了，谁都不愿意当进攻方，所以他们和刘备才互相拿对方没办法。
　　现在刘备追出华亭隘六十里远，前后左右都是高原平地，地势开阔，而且大家都是行军运动战抵达此地，没有严密坚固的营垒工事，刘备军在防御战中令敌人胆寒的诸葛连弩也无法有效部署。这样种种因素加成下来，让李傕不想再跟刘备牛皮糖一样耗着，不如痛痛快快决战一场！
　　而众所周知，如果一场战役，双方都很愿意决战，那么表面上看起来弱势的那一方，肯定也有秘密的杀招后手。刘备要是知道自己硬抗打不过李傕郭汜，他是不会应战的。
　　刘备的后手，就是他知道，自己最近拖时间的举措非常成功，自己有两方面的盘外优势，马上就要到场了。
　　首先，是天水郡的战事，在三月末的时候终于结束了——韩遂最后选择了集中嫡系精锐部队，包括全部的骑兵，放弃了肯定守不住的冀县，然后连夜往西北后撤，逃回了他的老家、出生籍贯地金城郡。
　　这样的结果，对刘备而言算不好不坏吧。好处是可以较快、较小代价拿下天水，而且解放出西路军一部分的兵力支援中路军主力。坏处则是很可惜依然没有彻底斩杀韩遂这个大贼首，让他逃回了老家。
　　不过说回来，韩遂如果不弃城逃跑，冀县也不可能那么快攻下来。而且攻破之后，也抓不到被韩遂放弃的一万多步兵弃子。
　　如今，吴匡、吴懿目前正在分定天水诸县，并且分兵收取陇西郡。
　　韩遂和马腾，原本在西北地区各有三郡的地盘。韩遂的是天水、陇西、金城，现在相当于是放弃了三分之二，只剩一个金城。郭汜之前猛攻韩遂、歼灭韩遂大量有生力量，也算是帮刘备军打工了。
　　吴匡吴懿等人圈地巩固的同时，西路军的骑兵部队因为行动迅速、而且也不适合攻城战，就在四月初三这天从冀县北上、一天后过街亭，三天后跟刘备会合。刘备之所以拖着李傕迟滞，也是为了等己方后援进一步到位，有更多优势兵力跟李傕决战。
　　西路军最后来的援军有一万人，分别是太史慈带了三千人，还有南匈奴单于呼厨泉的七千单于亲卫骑兵。
　　太史慈的部队也不算严格的骑兵，不过呼厨泉的匈奴部队有一人双马，所以可以借太史慈一些马匹，让他跟着一起赶路不至于掉队。
　　太史慈和呼厨泉一到，一万生力军加进去，再扣掉此前对峙期间的少量伤亡、以及确保后路华亭、汧县各处所需要的必要警戒力量，刘备可以拿出八万多人正面决战。
　　而西路军的增援还不是刘备的最后一张牌，最后一张牌是中路陈仓来的哀牢夷和战象部队——那一万哀牢夷蛮兵和一百头大象，也会在四月初十左右抵达汧县，很快就能赶到战场。到时候刘备的主力进攻部队就会达到九万人，是有希望在随身行粮消耗过半之前，就速战速决的。
　　一场两军加起来接近三十万人的大决战，即将因为双方都觉得自己能赢，而一触即发了。
　　……
　　不过，刘备和李傕注定不是在单挑，就在刘备追出华亭的前一天，也就是早在四月初七，在渭南战场的郿县，张飞也遇到了新情况。
　　这不奇怪，因为袁术是三月底出兵沿着武关道攻打关中、四月初五攻破商洛县、急报传回长安的。
　　所以，四月初七，李儒建议李应召回李别的急报，也已经传到郿县了。
　　李应还怕张飞已经将郿县团团围住、信使不好突围送信，所以派出了好几路人来送，指望万一有人被截杀了，总有一个能送到。
　　张飞倒是没有完全包围郿县，因为刘备给他的军令是相持、并且固守经营渭南。
　　最近因为旱情加重，渭南地区的百姓和刘备军派来的文官，也在李素的遥控建议下准备多修一些水利设施，加大用渭河、西汉水、武功水、骆谷水等河流直接灌溉的田地面积。
　　这样就算不下雨，只要渭河没有干涸，那些从南面秦岭山区流入渭河的支流也没干涸，那么陈仓、郿县、武功三个县的渭南粮田就不至于绝收。因为刘备从孙乾那儿知道账目，如果渭南屯田今年秋天没有粮食入账，汉中的余粮差不多就要吃完了，是撑不住关中的。
　　所以渭南屯田工作的重要性也非常高，甚至比在关中再多抢地盘都重要。文官们在右扶风钟繇的带领下，组织战俘和百姓挖渠、修翻车，需要防止敌军破坏，所以张飞前阵子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保护施工方面，没有去团团包围郿县。
　　张飞只是每天派出小规模骑兵巡逻队绕城远远侦查——要想大规模侦查也不可能，因为张飞没有成建制的骑兵部队，马超被调走了。他这儿除了武将和中层以上军官有马，就只有少量斥候、信使有马，没有大规模骑兵。
　　在这样的巡逻侦查中，四月初七这天，李应派来召集李别的信使，就有一路刚好被张飞的巡逻队截住了。然后张飞也在几个时辰之内就知道了李别要后撤、袁术已经入侵、李别要去蓝田堵袁术这几条重要军情消息。
　　张飞非常兴奋：“李别小儿想跑？没那么容易！王平，立刻带兵跟我一起追杀李别，击其惰归！”
　　他立刻召开军议，要求集结部队。下令的时候还拽文引用了一句《孙子》，看得出来张飞还是挺有战术常识的。
　　孙子曰：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
　　打击溃战就是要趁着敌军疲惫士气低落要回撤的时候打。但是要衔尾追击为主、“归师勿遏，不能拦头打免得敌人狗急跳墙跟你拼命”。
　　可惜，作为参谋的法正立刻指出：“郿县守军当初来援，就有不少骑兵，还有一些额外马匹。如今守城不需要骑兵，李别回救多半会把骑兵带走，我军骑兵都被马校尉带走了，恐怕追之不及。”
　　张飞这才想起，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好改变计划：“可惜，罢了，到时候带仅有的骑卒，还有步履矫健快捷的士卒，与我追杀一阵，能击溃多少算多少。
　　然后咱趁着李别刚走、敌军军心涣散，围攻王方！咱在郿县设砲车、砸城墙，也不止一日了，想来郿县城防本就摇摇欲坠，到时候正好是一鼓作气的良机！”
　　这个建议法正没有再反对，王平当然更不可能反对，就照着执行了。
　　法正只是最后提醒道：“也别光顾着追杀李别，到时候能抓一些俘虏回来，如果有军官，就审问一下，李别具体是得了什么令、让他们回撤长安后有什么安排。跟我们截杀信使缴获的是否一样。
　　如果有所补充，就把全面的信息急报大王，说不定右将军和荀参军能利用这个情报，想出更多打击李傕主力士气、在后续决战中捞更多优势的妙法来。咱歼灭李别多少人、能不能拿下郿县，都不是关键，能对大王那边的主战场有所裨益，才是最关键的！”
　　张飞一愣，倒是对原本合作不多的法正有些肃然起敬了：“孝直说得是！还是你见微知著，会看大局，我只知厮杀，光顶着李别王方了。”
　　张飞坦然承认之后，就集结了几百个骑兵、还有王平的一部分轻步兵，立刻渡过渭河，沿着郿县东门外机动。
　　李别在城里的瞭望哨也不傻，应该是很快把张飞的异动通知了李别，李别也不敢再多准备，几乎是第一时间能集结多少骑兵和骑马步兵，就立刻急吼吼带着出北门逃跑。
　　张飞绕路追赶，想要拦腰截杀咬下来一口，最终还是收获不大，只截了一个尾部。大约一千多人的后队，被张飞截断了。
　　张飞骑着膘肥体壮的健硕黑马，挥舞丈八蛇矛大开大阖猛冲猛杀，虽然身边士兵不多，但李别的后军还真没有张飞一合之敌，一盏茶的工夫就被张飞连杀数十人。
　　偏偏李别的前军知道张飞后面的王平轻步兵人数众多，怕回头跟张飞的先头部队纠缠住、被王平的后军追上，所以也不回头帮助战友，就眼睁睁看着最后队尾的战友被张飞凌虐。
　　而队尾的李别骑兵也丝毫没有战心，就想迂回绕路逃跑，被张飞追得一哄而散。就是利用张飞分身乏术、无法同时追杀几个方向上的逃跑李别骑兵，只能认准了一队痛殴。
　　浑然像后世英国人的运输船队，听说北宅来袭、全部作鸟兽散，导致哪怕被追上也只有一个方向的目标全灭。
　　张飞恨恨地击杀了数百敌兵，抓了几百个俘虏，自己几乎毫无损失，收兵回营。准备开始趁着敌军士气低落，全面围攻郿县。
　　俘虏立刻被送到法正那里，严刑拷打逼问、而且是隔离防止串供，跟张飞之前缴获的密信一对照，参详核实，写成秘奏，让快马信使送去刘备军前。
　　……
　　刘备正是在四月初九、也就是在泾河高原开阔地带，跟李傕郭汜剑拔弩张对峙的第二天，收到的法正来信。
　　当时，决战已经迫在眉睫了，刘备想的是如果能再拖一两天，等战象到了就总攻，如果李傕郭汜实在跑得快，或者没耐心了，那么等不到战象也得打了。
　　法正的密报送来，让刘备极为重视，立刻展开细读一遍，颇为惊喜，又觉得有些突变太大、难以捉摸后续大局进展，所以立刻喊来李素、荀攸共同参详。
　　刘备语气激动而又略微忐忑，指着地图说：
　　“伯雅、公达，快来看孝直密报！应该是好消息啊，袁术居然出兵，沿武关道攻破商洛、逼近蓝田。李应李儒在长安，应该是已经无法可施，才分别召集李别、董承堵口蓝田，不能让袁术的兵马越过冢岭山和峣关。
　　我们都能得到这条消息，李傕郭汜想必也是得到了李应急报，说不定比我们还早一两天得到。如此一来他们肯定更加急于回撤，之前之所以没有表露出来，肯定是怕被我们看出破绽，也怕扰乱军心！
　　但咱就要反其道而行之，若能在战前对敌军大肆散播袁术出兵的消息，敌军在决战中肯定兵无战心！你们也一起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还有就是，若是袁术真到了长安，咱又该如何应对？原先都没想过袁术会勤王，孤也一时不知应对。”
　　刘备口中提到的冢岭山，是华山西南、秦岭东北的一条山岭，连接华山和秦岭。冢岭山跟秦岭交接的位置，就是武关道的北口、秦末汉初时的峣关。
　　众所周知，从南阳到蓝田的武关道一共有六百里长、穿越秦岭山区，中间有商洛二县。所以武关道上有两座关隘，南端谷口的叫武关，如今在袁术手上，北端出口的就是峣关，在西凉军手上。峣关就在蓝田县南郊不远，商洛陷落后西凉军全靠死守峣关才能堵住袁术。
　　而且，四百年前，刘邦先入关中为王、灭秦，走的就是从南阳先武关、后峣关，最后是击灭了峣关的秦朝守军，才入咸阳降子婴。
　　所以这次刘备和袁术的部队进攻关中的路线，还真好就是巧合、恰好应了刘邦先后两次入关中的军事路线，这对于关中军阀的心理压力是非常大的。毕竟大家都读过历史，都会借鉴历史，遇到敌人走历史上成功过的路线来攻打你，肯定会紧张。
　　打个比方，要是曹操、朱儁从函谷关方向攻过来，西凉军才不在乎呢，朝中公卿也不会人心惶惶。因为历史上就没有强攻破函谷关灭秦的先例，秦地诸侯就有心理优势。
　　荀攸听完之后，第一个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地比划了一番，已经开始恭喜刘备：“恭喜大王！我料袁术此举只是逐利而来，想趁着关中大乱分一杯羹。
　　但袁术绝无高皇帝之才，麾下也无良、平之才。如今李儒既然急调李别、董承支援峣关，仅凭纪灵的兵力，应该不足以击破峣关。我们可以尽受其利、不临其害。退一步说，就算袁术最后攻破峣关，也不是目前纪灵的先头部队做得到的，还需要时日。
　　袁术不可能抢在我军之前抵达长安，只要我军击破了李傕主力，就可以全军势如破竹沿泾河直趋漆县、池阳，然后转向槐里，由渭水供应粮道，攻打长安。
　　甚至决战顺利的话，还能让征虏将军提前以偏师拿下郿县后，就直趋槐里、细柳。到时候只要敌军主力溃散，仅以征虏将军的兵力逼近长安，都不用担心粮道被断。”
　　荀攸这番话让刘备稍微宽了点心，他对于袁术的出现能打击李傕郭汜士气这点利好，是非常欣喜的，怕的就是袁术摘桃子。
　　现在荀攸说袁术来不及摘桃子，刘备就彻底开心了。
　　不过，他也是跟李素搭档七年多来，形成了思维惯性，此刻面对如此重大的决策和变故，只听到荀攸叨叨了半天，李素却有点呆若木鸡没有发表意见，不由还是有点心里发毛。
　　这几年刘备都习惯了，李素觉得有毛病，似乎就真是有毛病。
　　刘备愀然不悦问道：“伯雅，你怎么看？何以不置一言？莫非是不同意公达的看法、觉得袁术会有威胁？”
　　李素这才惊醒，尴尬回答：“哦，倒也不是，我只是一时意外，震惊过度，失态了。”
　　原来，李素赫然发现，他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分析能力还真不如荀攸了。
　　李素自忖他的大局观，以及对历史前进正确方向的理解，在这个汉末已经无人可以跟他比了。
　　但是，要说“知人之长短、善于分析敌人”的能力，凭良心说，李素的真实水平是值得商榷的。
　　换言之，他可能有时表现得“对人性无所不知”，但那是建立在他读过史书、大致知道重要历史人物的性格人设，而不是自己分析。
　　不靠先知，全靠自己独立分析的话，他的“知人”最多也就“智力值90”的程度，说不定更低一点。
　　而这一次的突发事件，显然就挑战了他的软肋——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袁术这么一个丝毫目无天子、在李素刻板印象里就该狂妄到想自己当皇帝的诸侯，也会来勤王救驾！
　　袁术怎么会救驾？怎么能救驾？他不嫌弄个皇帝在身边，做什么决策还要每天请示，很烦吗？简直人设崩塌啊。
　　所以当刘备让李素评价这事儿的影响时，李素都不知道怎么推演了，因为他连袁术的出兵动机都想不通，就更想不出袁术的决心、支持力度有多大，是有枣没枣打一杆，还是铁了心砸大本钱。
　　刘备看他表情数变，却始终一言不发、忽喜忽忧，不由愈发急切追问：“有什么惊讶就说出来嘛，跟孤和公达一起参详，自己想怎么想得明白！”
　　李素这才稍微缓过点神来，诚恳地说：“此事，确实请大王恕臣智数短浅，也可能是偶有一失，臣竟不能揣测袁术为何会坚决出兵勤王，也就不知道袁术的决心，简直无法分析。
　　臣……臣只是觉得，这实在不像袁术本心做出的决策，究竟是他帐下谋士花了多大心机做了多大的局蒙骗其主出兵，还是受了什么别的人挑唆……”
　　他指出这个问题之后，刘备倒是觉得没什么，但荀攸很快也凝重起来。
　　思索良久，荀攸感慨道：“右将军都自称智数短浅，我辈岂不愈发惭愧。右将军的‘不明、不知’，境界俨然已高过我辈的自以为明、自以为知。
　　确实，袁术为何会出兵、为何是在这个时机出兵，确实蹊跷。我只分析了他仓促出兵打不破峣关，却没来得及想更多更深远。不过，这些倒是不会影响我们和李傕的决战，咱还是可以用这个消息打击敌军士气。”
　　荀攸这番话，非常中肯，就好比一个程序员在搞不清原理的情况下，也不妨碍他按照面对黑盒的心态，来直接调用其功能——不管袁术内心怎么想，至少利用这个变量的方法、手段和效果是不影响的。
　　没必要知道黑盒的内部原理。
　　刘备听了荀攸的解释，也又宽心了一些，知道伯雅贤弟并不是觉得他和荀攸的商议不可行，只是没搞清楚敌人的动机心里藏着事儿。
　　刘备拍拍李素肩膀：“伯雅你也太多心了……天下万事万物，岂能都穷究其本心。适可而止就是了，有闲心多想想这几日的决战。”
　　李素没有回答，继续拿着法正的秘奏反复看，又看了其中写的李儒让李应调兵董承、李别回长安、增新兵调防、协防蓝田峣关，种种细节。
　　李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架不住他知道“历史人设”，所以看到了李儒这一系列操作，最后从结果逆推来看，似乎是董承、李别、段煨三人，都强化了在长安中枢的军事存在、强化了在中枢的武力权柄……
　　于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念头，就从李素脑中冒出来了：不管这事儿是这三人里谁暗中促成，甚至是给袁术带话、引诱袁术了，至少这三人是袁术入侵的直接受益者。
　　受益者，就有动机去促成。
　　而段煨是历史上最后杀了李傕、护驾的功臣，算是西凉军中可以争取的忠义之士。
　　董承则是历史上护驾东归的外戚，也有后来的据说衣带诏事件。
　　李别倒是不可能，他就是李傕的侄儿，铁了心跟李傕一条道走到黑的。
　　段煨和董承，都有动机！可段煨人在安定，跟李傕、郭汜一起带兵在军前，他本人没有机会，难道是他手下还有什么实权的、想搞事情的部将？
　　或者，就是董承了！董承的嫌疑，比段煨更高。
　　李素想了半天，心里有了点成算，但他依然没法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刘备，因为他没有证据，他也不能直接拿先知先觉当证据，甚至都说不出推演的过程。
　　就在李素觉得这事儿就这么过了、别再揣摩，有多少黑盒功效就用多少，他的脑子里忽然又是灵光一闪。
　　“我真傻！我干嘛要告诉刘备是董承嫌疑更大、是董承想搞事情呢！既然我没有证据也猜不到，我就鸟枪法广撒网嘛！我直接告诉刘备，董承、段煨都有嫌疑，那不就行了！这样说不定还有利于离间段煨，在李傕郭汜与咱的决战中直接倒戈！”
　　想明白了这一点时，李素心中豁然开朗。
　　他终于抓到了“黑盒的原理应该探究到哪一步”的具体尺度。
　　比荀攸的黑盒尺度更远一两步，但依然不用彻底搞懂！
　　李素精神一振，就如同前世解开了一道奥赛数学题似地拱手喜道：
　　“大王！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我以为，既然袁术此辈，不像是尊奉王室的，那么他此番出兵，肯定是有人在诱惑他！
　　或者说，就算没有人在诱惑他，但只要我们对外说是有人诱惑了他，别人也会相信是有人诱惑了他！
　　既如此，我们便可如此施为：我觉得，此番袁术入寇，对于西凉军中的段煨、董承二人，都是有间接好处的。他们虽然要抵抗袁术，可能还得多打仗，但也暂时强化了中枢兵权。
　　据我所知，西凉军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说不定这是段煨、董承想从李傕郭汜手中分走权力，或是保护陛下、或是给自己留退路才策划的。”
　　刘备听到这儿，忍不住打断：“这有些牵强了吧？只能说他们确实因为袁术的入侵而暂时强化了在长安周边的兵权、或者说他们的驻军也因此被允许更靠近长安驻扎，但也不能因为他们受益就说他们勾结袁术啊。”
　　刘备还没领悟到精髓，荀攸却是眼神一亮，忍不住微微挺直身体：“大王！臣知道右将军想说什么了！此事是否是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会这么怀疑、李傕郭汜也可以这么怀疑。
　　现在段煨领兵三万、被逼与李傕并肩作战。若是我们散播流言说段煨欲反李傕，而且以‘段煨在袁术入侵中受益’的说法，到段煨军中广为散播。那么哪怕段煨原本没有直接跟李傕火并的胆识和决断，也会因为自危而被迫逼反吧！这可是对即将到来的大决战的重大利好！”
　　刘备眼神骤然一亮，看看荀攸，又看看李素，目瞪口呆。
　　原来，这俩货想的都是“董承段煨真心是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傕以为段煨会怎么想”。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段煨以为李傕会以为他怎么想”。
　　这是层层嵌套的反间计！
　　太特么歹毒了！简直天下一切场外因素，都有可能被这俩老阴人给利用了！


第426章 临阵倒戈段忠明
　　四月十一日，夜。
　　泾河高原上，一座直径绵延十几里的半圆形大营里，灯火不熄，所有将领都在做着大战前最后的秣马厉兵。
　　这里就是李傕郭汜的西凉军大营，在他们西南偏西的方向二十里外，就是刘备的大营。
　　中间的缓冲带，既是防止双方太过紧张、老是半夜担心擦枪走火被劫营。也是出于默契，为后续的决战留出战场。
　　西凉军大营内部，又分为三个大块，李傕居中，郭汜在李傕西北，段煨在李傕西南。至于张绣，因为只有一万人，还不配独立成营，就附属在李傕营内、靠近段煨的一侧。
　　之所以这么部署，也是李傕为了补强自己左翼的骑兵。
　　郭汜有七八万人，还刚刚打了韩遂抓了不少俘虏，又有杨定、伍习这些部将，骑兵规模较大。
　　相比之下，段煨才三万人，而且他这两年始终固守华阴、弘农种田，没机会招兵买马扩张势力，所以段煨的骑兵规模始终就跟董卓死的时候差不多。张绣的一万骑兵补强上去，段煨的战力才能够平衡。
　　左营大帐之内，段煨也差不多该睡了，但他还是摆了一壶酒，想喝完再说。最近坏消息也不少，让他挺担心的。
　　首先是袁术入寇，这个消息他三天前就听说了，然后昨天又听说袁术似乎被挡住了、李别、董承都被调去协防。
　　另一个让段煨烦心的，就是旱灾了。二月下旬开始断雨水，到现在，整整一个半月，一滴雨没下，这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
　　段煨算是西凉各路军阀中比较重视生产的，这几年就靠华阴、弘农种田养活自己的部队。按说光靠一个郡加几个县的地盘，靠收粮税养兵的话，最多也就养活一两万。
　　而段煨足足有四万人，所以他的部队其实是参与了军屯的，当兵的也得在军闲的时候下田种地，这才没饿肚子。今年旱情那么严重，幸亏他带了三万人出来、跟着李傕就能吃李傕的粮。但这都是暂时的，仗打完了之后还去那儿找饭票呢？
　　听说右扶风西部的三县，尤其是渭南地区，被刘备占领了，今年反而可以免予绝收，这一点让段煨着实有些羡慕。
　　今年的大汉，似乎只是关中地区和泾河高原无雨。古人并不知道大气循环的气象原理，但这不妨碍他们理解结果——今年关中的大旱，主要就是南方来的暖湿气流没有爬升突破秦岭，加上北方的冷空气在春季依然南下，然后在秦岭山区交锋，直接形成了剧烈降雨，把本该到关中再下的雨提前下掉了。
　　水蒸气和云团其实始终是那么多，关中旱了总有地方涝，汉中盆地今年就是属于降雨超量了。
　　段煨不懂原理，但他也知道“汉中今年稍微有些涝”这个结果，让他很羡慕。
　　但实际上，汉中的农业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主要是汉中盆地的水源，有一部分被李素往北引了——武都郡的“地震”，让西汉水北归，所以武都境内本该南流的那部分水源，现在流到关中去了，汉中盆地的蓄水面积少了大约两成，所以汉中也没洪涝，多余的水正好“南水北调”养活了渭南三县。
　　有时候，一想到敌军宣传的这个结论，段煨心中都忍不住怀疑——到底是不是高皇帝真的显灵了？所以明明大灾之年，渭水上游，尤其是渭水南岸支流汇入的那些区域，居然能免除灾荒。
　　刘备身上的天命加持，实在是太可怕了。山崩让汉水改道这种事儿都能有，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而且秦汉时候的人，都还有“山陵崩”的密信，翻遍古籍，都是以“山陵崩”作为皇帝驾崩的代名词。
　　三百八十年前，武都郡山崩、汉水绝道，是高后二年，也就是惠帝死后第二年、吕后刚刚违背白马之盟、封吕产吕禄为王的时候。
　　而且后来朱虚侯、周勃等人铲除诸吕立汉文帝时，还说“少帝非惠帝子”，所以汉代很多谶纬学家解读这个历史时，都把高后二年的武都郡山崩，解读为“高后立‘非刘氏子孙、篡窃刘氏江山’，上天震怒，以武都山崩警示惠帝亡、刘氏皇统一时断绝”。
　　这种观点不是汉末才有的，早在西汉末年的刘向、刘歆等学者，到东汉初修《汉书》的班固班昭兄妹，都有过这方面的解读，所以是人所共知的，读书人都知道。
　　现在武都又山崩了，而且是汉水改道级别的山崩。难道预示今年也要“山陵崩”，有皇帝要驾崩更替么？
　　今年的情况，一言以蔽之：汉中之地，种种祥瑞非止一端；关中之地，种种灾异非止一端。
　　……
　　段煨正喝得有些困意，忽然一个心腹主簿走进帐来，附耳低语：“将军，营中拿住几个细作，为首者却说是刘备使者，要见将军，我等不敢擅专，要不要……”
　　段煨还有些恍惚，心中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刘备使者？！为何不速速斩杀，献首给车骑将军！若是被知道我们私见敌使，我还怎么解释得清楚！”
　　主簿：“那就……”
　　段煨揉了揉眼睛：“等等！若是斩首送去，车骑将军未必不会猜疑使者死前跟我说过什么，还是生擒押解过去……也不行，万一是个死间，临死还反咬我一口……算了，还是先押上来，我亲自审审——对了，没有外人知道我们抓住了细作吧？”
　　主簿立刻给他吃定心丸：“卑职知道轻重，近日夜间巡哨的士卒，都是绝对的心腹亲卫。”
　　段煨点点头，他也不怕见刘备的人，怕的是被李傕知道他见。
　　很快，就有一个身着普通布衣、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是读书人的使者，大约三十岁不到，被五花大绑推进了大帐。
　　此人是刘备帐下的杂牌幕僚，费诗，正好拿来从事这种有被杀危险性的工作。
　　刘备这次除了带孙乾等人负责后勤，还带了几个秘书型的文官随军，就是秦宓、费诗这些人。
　　按说秦宓口才更好，但秦宓这人说话喜欢引经据典拽文，让他去舌战其他腐儒可以，游说粗鄙武夫容易得罪人。
　　相比之下费诗说话比较耿直，但切中要害。历史上他能安抚住关羽这样凌傲士大夫的臭脾气，所以对付段煨这样的人刚好。
　　刘备的识人之明还是很强的，这些幕僚跟着他稍微混两年，他就知道谁擅长应付什么场合、应该如何人尽其用。
　　本来么，要是让李素来用人，觉得有说降马超之才的李恢更好。但李恢现在还太年轻，二十岁都不到，还在南中永昌郡负责南蛮贸易呢，所以李素也就没有质疑大王的人事安排。
　　费诗进帐后，不卑不亢地拱手：“汉中王幕下从事费诗，见过平东将军。”
　　费诗代表刘备，所以只能说见过，不能说“拜见”，以免堕了刘备威名。同时他说的是“幕下”，因为他是汉中王的幕府官，从事中郎，而非军职官。
　　段煨当然也不会在意这些礼数细节，只是上下打量两眼，冷冷问道：“我军与汉中王交战正酣，汉中王企图劫驾，你居然还敢来。”
　　费诗内心微微一定：段煨说得严肃，却没有直呼“刘备”，而是认了“汉中王”这个称呼，那就有希望。
　　费诗微不可察地清了清嗓子，按照出发前右将军交代他的大体思路，说道：“在下此来，当然是来向平东将军表达敬意的。
　　将军与安集将军（董承）合谋，在李傕郭汜因为兵势倾颓而心怀篡逆之际，以兵马威慑长安李氏守军、保护天子，此乃护驾之功。汉中王勤王成功之后，定当论功行赏，足以消弭将军此前被李傕郭汜胁迫从贼的罪愆。”
　　费诗就像是在陈述一件非常确信无疑的功劳，用那种“事后盖棺论定、论功行赏”的语气，把段煨做过的事儿说了一遍。
　　偏偏段煨却是听得心惊肉跳：我怎么不知道我做过这种事情！
　　当然了，护驾确实是大功，是好事儿。可他真没做过啊，也没跟董承合谋啊！
　　段煨再注意城府，这时候也不可能忍得住，立刻反驳：“一派胡言……我不是说护驾不好，你们何以诬陷……不对，何以谬赞我护驾了。本将军根本不知道董承干了什么，不是只听说袁术入寇、他们调兵阻击袁术而已……”
　　段煨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来，似乎自己也琢磨出几分异常的气味。
　　费诗一看有门，连忙不给对方思考时间，就假装惊讶地连续施压：“哦？那想必是将军留在弘农郡的部下自作主张了。一定是安集将军自忖兵力不足，没有单独护驾的实力，所以联络了平东将军留在弘农郡的部曲、共襄盛举了吧——
　　安集将军献给我们大王的密信里，可是这么说的，他不敢专功，愿意将护驾首功都让给将军，可喜可贺啊。”
　　“董承给刘备送了密信？！”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直接轰在了段煨心头。
　　到了这一刻，他虽然也会怀疑这个事件本身的真实性，但他至少确信刘备对于长安的一切兵力调度动向非常了如指掌了，肯定是有内应的。
　　如果董承没有和刘备内外勾结的话，刘备又是如何这么快知道西凉军在长安周边的调度的呢？又如何知道此番调度背后，长安有哪些将领受益了呢？
　　这是根本解释不通的。
　　毕竟段煨就算想破了头，也不可能想到仅仅是李应给李别的求援信使，被张飞截杀了、然后又被法正拷打逼供俘虏、补充了一些蛛丝马迹、寄信给刘备。然后李素再结合历史先知从受益人逆推动机人……
　　这一大圈子兜兜转转，需要张飞法正李素都超常发挥，已经超出了段煨的智商想象力，还不如“董承直接勾结了刘备，给刘备送信”这个解释容易理解，容易接受。
　　最后唯一不确定的，只是“董承是否有在密信里拉他下水、真的把潜在的护驾首功让给他”，还是“董承只是说了密谋，刘备身边有人添油加醋把他拉进去”。
　　段煨紧张起来，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左右为难，以及李傕郭汜的潜在猜忌，段煨冷汗都有点下来了，这一个不慎可就是杀身之祸啊。
　　不过，刘备派人来说这些，是想招降他临阵倒戈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已经图穷匕见，没有别的可能了。
　　费诗拿捏着节奏，等段煨自己慢慢消化这些逻辑，看段煨神色渐渐坚毅果决，费诗才恰到好处地补上一颗定心丸：
　　“将军勿疑！汉中王允诺将军将功折罪、承认将军的护驾之心，这点绝无反覆！将军若是不想抓住这个机会，或者我今天走不出这个营帐回去复命，那也无妨。
　　明天天明决战之前，汉中王会另外派人，把董承的密书射到李傕的中军大帐中的——两种结果，目前选择权还在将军，你比李傕多一夜的时间思考。”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段煨直接怂了。
　　加上他也确实跟李傕郭汜勾结不深，算是西凉军中罪孽最浅、有机会赎罪的人。历史上就是他在建安三年、李傕已经被曹操宣布为国贼之后，将李傕杀了，帮朝廷拿回长安和弘农。
　　段煨自己也觉得，刘备不至于把西凉军到小兵都斩尽杀绝、重复王允的错误，将来说不定也要留一块招牌招抚。
　　这么看来，自己反正过去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剧烈蠕动几下之后，段煨终于下了一点决心：“段某愿意勤王护驾、共襄盛举。只是李傕、郭汜依然势大，我带三万人仓促反正，一时间部众也未必能全部听命，混乱中怕是发挥不出多少战力。
　　李傕郭汜除去我的部众，还有十四万众，而汉中王只有七八万人，若是大王不能在战场上压制住李傕郭汜，光靠我也是无用。”
　　费诗：“这点平东将军尽管放心，汉中王近日又得了陇西而来的武都、阴平二郡援军，还有南匈奴呼厨泉单于的亲卫骑兵助战，这都是近日刚到的精锐，总数已过十万之众，且精锐不可言。只要明日开战之后，将军临阵倒戈，保将军官居原职、晚年富贵。”


第427章 大展旌旗，以壮军威
　　费诗对段煨说的刘备主力已经远超十万之众，当然是瞎编骗人的。
　　事实上刘备最终的决战总兵力也就是刚刚九万人。
　　其中蛮族步兵大约两万五千（哀牢夷、昆明夷、叟兵、战象）
　　汉族步兵三万八千（三万五千普通步兵，三千陷阵营铁甲兵）。汉族骑兵两万（赵云一万五，马超五千），南匈奴单于卫队骑兵七千。
　　之所以要骗段煨，一方面是给段煨壮胆，另一方面也是战象这种秘密杀器费诗不方便跟段煨说，要保持神秘性。
　　一百头战象的威力，在泾河高原的开阔地带上冲锋起来，威力跟一两万步兵相比，也不遑多让。所以费诗觉得自己也不算吹牛，只是稍微腾挪偷换了一下，“等效战斗力”并没有夸大。
　　费诗在段煨营中冒死游说的同时，刘备、李素等人在军营中也还没歇息呢。他们同样紧张，也要反复巡查摸排新抵达的援军的状况，为明天的决战做好士气鼓舞的工作。
　　战象部队和哀牢夷，其实才刚刚抵达了一天，如今已经睡下了，需要加紧好好睡一夜恢复体力。刘备也对于大象部队第一次在自己手下投入实战感到疑惑，所以亲自来视察了解、听相关军官讲解战象的作战原理。
　　而负责给他讲解的，正是南中永昌郡李家的人、如今担任哀牢夷兵监军的李恢。这个才19周岁的年轻官吏，就凭借着家族在南中的威望，当上了监督协调一万蛮兵的监军。（李恢刚来，但是太年轻，所以不适合说客，让费诗去）
　　说句题外话，跟着这一波哀牢夷援兵一起来的，还有一小队蜀郡郡丞诸葛瑾派来的信使。
　　信使是三月份从成都出发、跟着部队一起北上的，所以行动缓慢，没有赶上三月底孙乾的运粮队，而是这次四月十号才跟着哀牢兵抵达华亭。
　　诸葛瑾的信使带了一封秘表、一封家信。
　　秘表是给刘备的，是刘备的侧妃糜贞等人写的，奏报了汉中王妃吴苋三月初二在成都行宫诞下了刘备的嫡长子，他们没敢仓促奏报，稍微缓了几日，等医官确认了新生儿一切健康，才发出了这份秘奏，让刘备定夺儿子要叫什么名字。
　　吴苋是去年四月份怀孕、六月份验明的，所以今年三月初二生下来，属于正常足月，甚至还稍微晚产了几天。
　　至于那封顺便捎带的家信，当然是蔡琰写给李素的，信里说她一切安好，如今已经怀了五六个月，行动渐渐不便，天热的时候都懒得走动了。这没什么，就是例行公事的汇报罢了。
　　所以，得到哀牢夷援兵的同时，汉中王大营里的高层之间，着实弥漫着一股意外的振奋，关羽赵云这些都到中军大帐来道喜，还问刘备准备给儿子取什么名字。
　　本来大战前夜不该多喝酒，最后还是没忍住，关羽赵云他们都每人喝三碗，刘备也喝了。
　　刘备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喝完酒随口说：“不如叫刘永吧，就当是祈福此番大汉中兴之后，能够永固。孤也是很有信心。
　　伯雅能论述出《殿兴有福》这样让天下长治久安、人心思定的鸿著，此天以伯雅授孤也。只要咱将来辅佐陛下，励精图治、革除弊政，立百世良法。天下永安、逃脱治乱循环之道，也是有可能的。”
　　刘封刘禅这几个尚未出现的存在就这样被永远跳过了，竟也机缘巧合直接跳到了吴苋所生的刘永。
　　取完名字之后，刘备还不忘敲打关羽、赵云：“别想这些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大战在即，军务为重，回去好好歇息。只要歼灭了李傕郭汜，回到长安，儿子什么时候都能有。”
　　这有点话糙理不糙，一看就是不在乎儿子的老流氓脾气。
　　……
　　其他将领都去休息之后，刘备就喊上李恢，到象营巡查。
　　一百头大象，占了不小一块地方，之前在出华亭时都是喂饱了的，昨天在泾河高原上行军，还需要配套的士卒不时割草和砍灌木给大象吃。
　　关中干旱，泾河高原今年种田收成会暴跌，不过树木植被倒是不至于全部枯死，所以养大象打个一两场战役还是撑得住的。
　　而且大象杂食性比较强，几乎什么树木的枝叶都能吃，小的灌木甚至能连拇指粗的茎秆一起吃掉。哪怕旱季有树木枯萎了，干草干叶也能吃，只要多喝水。
　　“这些象养得不错，没有耗费随军的战马料，就能保持住战斗力，你用心了。”刘备拍拍大象鼻子，满意地表扬李恢。
　　李恢笑道：“大王明鉴，这一路上来，走一路就吃出一条路来，沿途六十里，宽数丈，草丛矮树都吃没了。”
　　刘备摸了摸大象身上披挂的装备，似乎是剖开的长毛竹，直接连竹节都没去掉，打孔后用麻绳缀连起来，风格非常粗犷，给大象披了一层轻便而又厚实的毛竹甲。
　　毛竹轻便，又比木头防刺防箭效果好，平时人穿的盔甲以竹制为劣，主要是因为毛竹圆弧比较大，不容易做平，然后等重情况下厚度大，影响行动。
　　但大象只要浑身挂一套铠甲，不用穿戴，腿上也不需要保护，就躯干披着，所以也就不存在厚度影响灵活的问题了，还省钱。
　　南方毛竹多得不要钱，这玩意儿还不用精加工。大象挂在身上，就跟人类夏天坐的麻将竹凉席差不多。
　　刘备看着，居然有点“织席贩履”的亲切感，虽然他小时候织的是草席不是竹席。
　　检查完大象的“盔甲”之后，再往上看，还能看到大象脖子后面一米左右，有个类似鞍的东西，鞍后面还有一个轿厢，都是用很粗的麻绳绕一整圈绑在大象背上。
　　象鞍刘备倒也理解，他之前见过驾象的蛮兵手上拿着两根削尖的短矛，只有竹尖没有铁头那种。驾驭战象的时候就靠短矛轻轻戳大象的两个耳朵，利用大象的痛觉控制方向，戳左耳朵就是往右转、戳右耳朵就是往左转。
　　（注：其实大象是比较容易受惊的动物，实战中如果有敌军神射手能精准瞄着一边耳根射，也有可能误导大象转向横冲。但一般都是乱射，所以不如驯象人的控制效率高。）
　　不过象背上那个比鞍还大的轿厢，刘备就有些不理解了。
　　李恢就给他解释，大象驮运能力极强，听右将军说，他博览群书、见过西域史书，说泰西之地有古国迦太基，是跟当年班超所开拓的西域商路诸国有过贸易的，那边的战象就搞轿厢，能坐三人，除了驭手之外，其余人持弓放箭。
　　所以这次李恢出兵之前，按李素的交代，装了一百部原本不适合机动作战的诸葛连弩在象背上。因为连弩沉重，大象也有点吃力，所以选的士兵都是尽量瘦小体轻的蛮兵，一个瞄准放箭一个专职装填。
　　考虑到连弩的弹药消耗速度太快，射完的时候射手也要帮着一起装。
　　连弩最大的弱点就是笨重行动不便，所以没法追着敌人射，另一个就是射程太近了。但跟大象一配合，似乎就能解决。
　　大象本来就是冲到人堆里用的，敌军看到了或许会躲开、然后用两丈长矛抵住、保持距离引导大象冲过阵去。但有了连弩，那些列枪阵抵着大象的敌人就完了，才隔着十步远被贴脸喷，简直酸爽。
　　刘备听了李恢的战术描述，都忍不住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对明天的决战更有信心了。
　　……
　　一夜无话，刘备李素虽然半夜才睡着，但醒来后还是精神很亢奋，大军四更造饭、五更天已经吃完、歇息了一会儿，然后出营列阵了。
　　对面的李傕军也差不多，五更天出营，缓缓行军七八里地，走到早上辰时，两军已经在开阔的泾河高原上摆好阵型。
　　一边九万人，一边十七万人（有三万内鬼），战场宽度绵延十里，中间有好多空出来的甬道，供前军衰弱后暂时退后修整、或是供后排预备队生力军投入。两边的阵型纵深都有好几十排。
　　刘备军从西南往东北进攻，阵列的最左翼，也就是西北角，是马超的五千骑兵和呼厨泉的七千骑兵。
　　中间夹杂了叟兵，然后再是汉人步兵部队，关羽亲自坐镇，下属有太史慈居左、徐晃居右，正中间是高顺带的几个陷阵营，一共三千铁甲步兵。
　　哀牢夷的蛮兵也在中军，不过关羽没有让他们一开始列阵时就暴露，而是先摆在了中军的那些甬道后面，等他们跟着战象突击的时候再露脸。
　　往右翼方向，徐晃边上先是昆明黑夷，也就是孟尝孟信兄弟的蛮兵，最东南角是赵云一万五千骑兵。
　　对面的十七万西凉军，郭汜麾下的骑兵名将杨定，还是对付他的老对手马超，伍习对付呼厨泉，郭汜的步兵主力与叟兵、太史慈的步兵正对。
　　中间李傕的步兵主力则与高顺的陷阵营、徐晃的右翼步兵对阵，其中李傕的部将李利（也是李傕的侄儿）带着李傕最精锐的那部分步兵，重点盯防高顺。
　　段煨的三万人马与孟家的昆明黑夷蛮兵对阵，还要分兵协防两翼，最后张绣的骑兵对阵赵云。
　　旌旗招展，熏风猎猎，所有人早就把手搭在眉毛上，凝神想看清对面的旗帜，把自己一会儿要跟谁对手牢牢记在心里。
　　比如马超和杨定、赵云和张绣、郭汜和太史慈、李利和高顺……一个个都找准了自己的对手，就等金鼓齐鸣就盯着杀。


第428章 看菜下饭的精髓
　　“嗵嗵嗵……”绵延数里的战鼓一起轰鸣，阵仗还是非常宏伟的，哪怕是历战多年的老兵，都忍不住肾上腺素飙升。
　　刘备的益州军这几年虽然刻苦训练，但要说见实战大场面的机会，还真是不如对面那十七万西凉兵中最老的那批老兵。
　　但不管哪一边的士兵，都不得不承认，今天面对的这个阵仗，是他们平生仅见的大场面。此前哪怕是诸侯讨董，也没有这样双方二十六万人同一时刻、在同一块战场上扎堆奋死搏杀。
　　刘备，关羽，李傕，郭汜，算是在场诸将中阅历最丰富的，他们同样没指挥过这么大的决战场面。
　　所有人的内心，都有一股见证了历史，并且亲自参与了历史创造的豪迈感。
　　用李素那种文绉绉的话来说，那就是：我一脚踩进了历史的洪流，滚滚历史长河东逝水，就在我的脚下中分为二。
　　很快，左右两翼上万骑兵的冲锋呐喊，暂时压过了鼓声，也把李素和其他位于中军的将领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骑兵机动快，而且善于包抄，所以刘备和李傕军在接战之初，都不约而同先选择了骑兵迂回冲阵、往两翼延伸，以图绕到敌军的侧翼，获得更宽阔的阵型正面宽度。
　　对于李傕而言，这是教科书式的选择，没有别的办法。
　　对于刘备而言，理论上他还有别的选择，比如让象兵提前出场。但昨夜的军议中，李素劝他和关羽一定要憋住，沉住气，毕其功于一役，把战象威力的突然性发挥到最大，刘备也答应了，所以才依然让骑兵担任第一阵。
　　李素昨晚是这么和关羽讨论的：“战象的冲杀效果尚在其次，关键在于对敌军士气的震慑，所以突然性很重要。一定要等两军缠斗到了一起、一方一旦先退却就会遭到惨重的追杀损失时，才能把战象拿出来。
　　要是双方步兵主力都还没有短兵相接、甚至隔了数里，就提前暴露了战象的真正威力，或许会导致李傕提前退却，如此一来我军就算追杀，也无法决定性重创。”
　　李素对于冷兵器时代的大规模兵团决战，并没有多强的临阵战术指挥天赋，所以他不会对刘备或者关羽的具体指挥指手画脚，这点他很有自知之明。
　　但他知道自己毕竟多了那么多历史见识和中外交流的熏陶，如今这世上对于如何发挥象兵威力，国内应该没人比他强了，除非是汉尼拔重生。所以克制地给一定针对性意见，还是大有裨益的。
　　跟象兵无关的部分，李素就缄口不言了。
　　刘备和关羽，也是在考虑了李素的补充意见后，形成了今天的全局具体战术，并且跟赵云、马超也有交代过了。
　　“一会儿接战的时候，如果西凉骑兵仗着人多势众、尤其是西凉步军主力人多势众战线宽，要拼命往两翼远方绕，咱也跟着拼命绕，一定不能比西凉人绕得近，甚至要不惜‘暴露出我军两翼骑兵与中军步兵主力阵型之间的缺口’。
　　让李傕郭汜觉得有机可乘，然后把中军步兵全部压上进行混战，到时候，云长和大王自然另有办法把看起来多得多的、阵线宽度也更宽的西凉步兵击溃。”
　　赵云盯着对面的张绣，一边往右翼远处奔驰、互相绕后、保持距离骑射对射，一边在心中默念昨晚关羽交代他的打法。
　　不要担心关羽的侧翼没有保护！不要担心关羽的正面宽度比李傕和段煨的窄！就是要让敌人觉得“冲上来混战对他们有优势”。
　　在可以不考虑“跟战友脱节”这个掣肘因素、彻底放飞自我后，赵云揍起张绣来当然也就如闲庭信步了。
　　刘备军一共有骑兵两万七千人，对面的西凉军也不过四万人（郭汜两万，张绣一万，李傕、段煨加起来一万），所以两军骑兵的人数差距还不到50%，刘备的骑兵规模劣势不明显。
　　倒是两军的步兵人数账面差距非常明显，刘备军六万三千步兵，西凉军十三万，差距在100%以上。
　　这样的实力对比，导致“两军骑兵单独拉出来单挑”，刘备根本不吃亏，算上金属双侧马镫和木质高桥马鞍的骑射优势、锻造钢制胸甲板的防护优势，总战斗力还能反超。
　　毕竟西凉军才刚刚普及双侧麻绳马镫，只有将领们因为之前跟赵云交战过几次、观察到了赵云的装备，所以临时抱佛脚有样学样，打造了几百副金属双侧马镫，但只有军官有得装备。至于这些东西技术扩散到关东战场，估计还要一年半载。
　　彻底保密是不可能的，毕竟打仗就有死伤，单兵装备总会被敌人缴获然后拿去模仿研究，没防山寨技术含量的东西总会被抄走。
　　“嗖嗖嗖”地羽箭破空之声擦耳而过，好几次让身着玄甲的大将张绣都有些胆寒，对面赵云军的弓箭比他准多了，两军隔着百步平行奔驰、互相乱射，赵云军覆盖蒙到的箭数也明显占优势。
　　张绣一开始之所以保持距离，只是为了执行引开赵云、让赵云离关羽的步兵主阵更远，所以不想直接绞杀作一团，想放放风筝拉开更多距离。
　　现在看赵云跟得那么干脆，那么果决，丝毫没有犹豫，还老实不客气地在对射中疯狂占便宜，张绣终于忍不住火气了。
　　他毕竟是年轻一辈的将领，那也是有脾气的，城府跟他死了的叔叔张济没法比。
　　“哼，听说当初叔父就是突围渡河逃跑的时候，被赵云的巡逻队截住了，今日就要为叔父报仇！”张绣回头一看，赵云已经被引得与关羽的右翼徐晃拉开了好几里地，终于忍不住报仇的念头。
　　张绣长枪一招，他背后的掌旗官也把张绣的大旗方向一转，麾下的万余骑兵，就扭转方向朝着赵云的前军直冲而去，由互相骑射引诱拉扯，转入直接冲杀。
　　当然了，对面赵云直接亲自统领的骑兵，也不过七八千人，跟张绣比人数还是处于劣势的——因为西凉军左翼的骑兵，也不光是张绣亲自统领的这万人，还有李傕、段煨的骑兵，赵云也得分出一半骑兵作为后队，盯防那部分的敌骑。
　　同理，此时此刻，在战场的西北角，郭汜的两万骑兵也是分成两部，分别由杨定、伍习带着，分头对付马超和呼厨泉。
　　“噗嗤噗嗤——”
　　“铿——嘎吱——”
　　枪刃、马刀入肉的声音，金属板甲被冲刺巨力撞凹的牙酸异响，还有骑兵与战马的惨嗥悲嘶，瞬间充斥了战场。
　　两军第一波士气正盛地对冲而过，直接就是数百人纷纷落马，一波冲刺就有如此巨大的损失，着实令见血少的士兵胆寒。
　　赵云身经百战，他的长枪从没有多余的动作，都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游刃而有余也。每遇到一个敌人，枪都是顺势而推，用力不多，点到即杀。
　　似乎他手上拿的不是枪，而是抹抹茶慕斯用的料理刀，每次都是那么看似轻轻一抹。但这轻轻一抹如果遇到了敌人兵器的格挡，却又似乎能瞬间加重到力逾千钧，敌人看似沉猛地一击，都很难把赵云的长枪荡开。简直给人以一种遇强则强的错觉。
　　冲穿敌阵，都不用回头看，赵云就知道自己这一波刺杀了九人。但麾下骑兵的临场经验，让他颇为不满——还是实战经验不足啊，成军数年，虽然参加过一些战役，却没有遇到过这种骑兵大兵团与骑兵大兵团血拼的对战。
　　西凉骑兵擅使长枪，走的都是马超一类的风格，算是汉末近战冲锋骑兵的巅峰了，并州和幽州骑兵要比骑枪冲阵这一项，那也是不如西凉人的，或许只能在骑射或者马刀格斗方面找回场子。
　　而刚刚那一波冲锋，赵云麾下折损的士兵，几乎都是被西凉骑兵的长枪冲下来的——借着双方战马对冲的巨大惯性，被长枪正面扎中，哪怕穿着再坚固的整片式锻铁胸甲，那也是扛不住的。
　　因为这股巨力的伤害，远比百斤重锤的钝器伤还狠，穿着铁甲最多导致对方的长枪也断头、枪杆碎裂，但被击中的人也会脏腑重伤，直接吐血而亡。
　　足足近百名胸甲骑兵，都是直接吐血坠地，虽然西凉骑兵的损失规模要更严重好几倍。
　　“不要正冲！错身而过时保持距离！缠斗住！用马刀！”赵云一边带着骑兵队返身冲第二波，一边想尽办法扯着嗓门喊、提醒自己的下属注意作战方式和战术细节。
　　可惜这种太详细的安排，对方上了场能记住多少，只有听天由命了。这种太细节的命令，也无法用旗号与鼓角传达，靠赵云喊也没多大用处。
　　道理其实战前赵云练兵时都讲过，说到底是士兵的接受度不行，很多人没有跟西凉正规军的大骑兵团这样打过，上了战场脑子一热一片空白，还是会把原本冲阵凌虐敌军步兵时用熟了的战术拿出来用。
　　记住几分，应用几分，只能看每个士兵自己的造化了。活过这一战，躲过西凉人几次长枪冲锋刺杀，反杀几个西凉兵，战后就能成长起来，把这些注意事项刻进肌肉记忆里。
　　战斗时的反应，说到底不是靠大脑来思索的，那都是肌肉记忆肌肉反应，千钧一发的时候怎么见招拆招，哪有时间去想。
　　又是两轮冲杀之后，随着双方的马力都有所下降、速度也都降了下来，而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阵型愈发混乱，赵云和张绣总算是转入了骑兵的盘旋搏杀。
　　张绣经验不足，一开始觉得跟赵云对冲时的交换比勉强还能接受——虽然按照这个交换比打下去，最后肯定是张绣先覆没，但张绣相信他还远远没覆灭之前，李傕段煨就能在中军正面战场对关羽赢得决定性优势，然后来夹击赵云。
　　不过，随着骑兵速度降下来之后，张绣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长枪冲刺的惯性巨力衰减之后，光靠枪尖本身的破甲刺杀效果，面对对面那些穿着胸甲的骑兵，效果就陡然降低了。
　　除非是张绣自己这种高手，全力灌注直直扎中正面，倒是还能在枪头被磨损的情况下，扎穿胸甲的。但稍微武艺差一点的，只要不是扎得很正，就容易被弧面的胸甲打滑弹开。
　　低速对冲时，赵云的骑兵也更容易掌握双方距离了，而骑枪冲锋可以调整的角度是很小的，只能对侧身离你半丈多的敌人有效刺击，稍微远一点就容易枪杆过斜、扛不住杠杆作用的反冲效果，哪怕及时弃枪，自己也容易被反作用力扫下来。
　　而赵云的骑兵一旦保持了距离，就可以马刀长枪一起来，赵云军打造的马刀刀刃长度似乎也比环首刀要长，按说杠杆作用下也很容易扫掉、反作用力导致自己不得不弃刀。
　　但张绣很快发现了秘密：赵云的骑兵带的长马刀、刀刃弧度也更大一些，比环首刀更弯曲。所以在骑兵对冲的时候割中了敌人之后，更能够卸力防止自己被反冲落马、或是不得不弃刀。
　　没办法，汉朝军队制式的环首刀，是步兵骑兵通用的，步兵不需要考虑相对速度过大、冲锋砍杀时卸力的问题，也就没必要浪费钢材、加大锻造难度锻造曲率更弯的刀。骑兵没有专门铸马刀，也就步兵用什么他们就凑合着用。
　　而赵云的部队，这几年在益州练兵时配属的新刀，已经接近了隋唐时期，突厥和阿拉伯国家的弯刀曲率，专门为骑兵冲锋卸力缓冲设计过。做到横向攻击范围更大、但反作用力却比环首刀还小的优异人体工程学效果。
　　这玩意儿就是配合着胸甲出现的，就是不让专精长枪的敌人利用钝器和惯性力量优势、跟你“众生平等”换命，而是把敌人的骑兵拉到一个相对低速缠斗的战场上，让益州军骑兵的甲胄优势发挥出来。
　　谁让巨力面前板甲和无甲众生平等呢，有了胸甲的一方，当然要动脑子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了。
　　张绣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仗，一时极为憋屈。他发现只有自己的骑兵以每个时辰一百二十里以上的高速冲起来，才能在骑枪战中跟赵云打出还算接受的交换比，一旦双方马速降到这个以下，他的人就只能扎四肢或者后背，否则扎胸腹完全等于白给。
　　“李傕段煨怎么还没把关羽收拾掉？我已经给他们争取了充分多的时间了！”张绣在又一次跟赵云错马而过、险而又险地架开赵云的一枪攻势后，心中实在焦躁起来。
　　他很愤怒，为什么中军的步兵主力没有按计划取得突破，然后来支援他。
　　张绣还算幸运的，因为他的脑子还能发生电化学反应保持思考，在另一翼担任他的工作的杨定，比他还惨，人家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了。
　　杨定也是在跟马超的骑兵对冲三轮后，被马超逮住一个机会，一枪捅下马来，胸口直接一个碗大的窟窿，血如泉涌，心脏都从窟窿里喷出来了，迸在地上还跳动了几下。
　　杨定这个跟马超交手过了三次、前两次还能仗着己方人多势众压着马超围困的家伙，这次终于被马超报了一枪之仇。
　　跟杨定搭档的伍习倒是还活着，但也很难受，他的铁甲上插着好几根南匈奴骑兵的羽箭，全靠铁甲质量优异，才没被射成重伤。但伍习身边的骑兵，在南匈奴单于亲卫的放风筝下，个个苦不堪言，那些没铁甲护身的，时不时就被射死一波。
　　而中路的李傕郭汜，总算已经冲上去，似乎和关羽缠斗到一起了，还颇有正面宽度优势。


第429章 像活塞撞润滑油一样轻松
　　两翼的骑兵拉扯战没能占到优势，李傕心中却是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他知道己方的骑兵队刘备军的骑兵没有绝对压倒性的数量优势，装备上也略有不如，只能靠悍勇来弥补。
　　但是，只要四万人能怼住刘备的两万七骑兵，并且充分把正面拉长拉宽，让刘备的阵型脱节、暴露出侧翼的软肋，目的也就达到了。
　　“刘备果然不知兵啊，善战者都能留足预备队，随时填补战线上的空缺，骑兵来去迅捷，更是要留一些紧急堵漏。现在他为了初阵就打出优势，让赵云、马超离开中军那么远，赌气跟我军比着绕后。
　　他正面的军阵宽度已经远远小于我军了，只要冲上去，就是三面夹击、围三阙一的局面，刘备的士卒还不惊慌失措、士气崩溃。”
　　李傕观察到了这个优势之后，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狞笑。这是他从二月份以来，整整两个月零十天，亲眼见到的最利好的好消息，总算可以把刘备这团挥之不去的巨大压力抹杀掉了！
　　他一招手，吩咐了几句，就想让中军梯次压上。
　　他侄儿李利也懂些战术，担心地问：“我军主动压上，要遭到刘备军的严阵以待、弓弩攒射，会不会有诈？要不先试探一下？”
　　李傕不以为意：“机会难得，主攻一方被列阵防守的一方多射三轮，这是难免的。十几万大军，还差这点损失？不过，你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试探一下，看看他的军阵布置侧重也好。”
　　最后他还是答应了，先派出己方的弓弩手先上前对射，为全面冲锋试探一波。
　　西凉军的嫡系部队早期是比较缺乏强弩的，主要靠弓箭。但董卓进京之后，就得到了雒阳和长安武库的老本，可以吃好几年。
　　这几年来虽然内政稀烂，基本上不事生产、纯吃老本，机械结构复杂的装备基本上越用越少，弩的牛筋弦也渐渐松弛弹性下降。不过全家老小一波流拿出来，规模上看起来还是挺吓人的。
　　李傕所部，一共有超过五千柄蹶张弩，加上两千多部腰引弩，外加更多难以计数的臂张轻弩，和两三万张弓。这些士兵也不可能一股脑儿堆上来，只能是分批上前，还要留足预备队，跟刘备军互射。
　　刘备军阵型沉稳，关羽让陷阵营顶在前面，还额外配了长盾手，反击的火力看上去要弱一些，但关键是坚盾铁甲的前排根本不怕极限射程上的抛射。
　　李傕试探了一会儿之后，决定再进一步加大力度，就让军中少量的使用短矛的骑兵，乃至少量的阵车上前，试图用投枪试探敌阵，利用投矛的破甲优势看看关羽有没有什么过激反应。
　　当然这种部队规模都很小，纯属试探。
　　战车作为成建制的部队，在战国末期秦赵争霸时就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了，但少量用于指挥的战车还是有保留的，尤其是北方的河北平原和关中平原这些开阔地带，汉末还有，车上的人也不再使用弓箭，而是投掷短矛作为远程攻击。
　　而成建制的专业标枪兵，在华夏战史上确实没怎么大规模出现过。但这不代表汉末的士兵不会投矛作战。
　　汉军的短矛不像罗马人的标枪军团所用的专用标枪、枪头特地造得很尖锐很细，以求最大的穿刺破甲效果、和落地后尖锐部分弯折受损无法回掷。
　　汉军的短矛，是既可以刺击又可以投掷的，优点就是多用途，缺点则是空气动力学结构不如西方。至于耐久度的优势，见仁见智了，可以反复丢，也就容易被敌人捡起来丢回来。
　　历史上马超的西凉骑兵，不仅擅使长枪，也是会掷矛的，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西凉骑兵骑射不如幽州骑兵和匈奴鲜卑骑兵的劣势。李傕麾下的侦查骑兵，也跟马超的兵源系出同一产地，当然也会掷矛。
　　掷矛的动能比弩箭大了好几倍，哪怕穿着铁甲的士兵也不一定扛得住，或者说挡住了也会有如钝器重击一样受内伤，关羽的前排铁甲兵和长盾手果然不能再不管不顾了。
　　关羽的士兵一边积极防御，与此同时后排更多原本隐蔽部署的弩手也出列密集攒射，很快在李傕那些试探性掷矛的骑兵和车兵造成更大伤害之前，将他们纷纷射杀。
　　李傕看到自己派去火力试探的骚扰部队被关羽的弩兵射得死伤惨重，一开始是微微一惊，但随后就反而欣喜起来。
　　“关羽这是模仿的麹义的‘伏弩夹射’之法！让弩兵不要暴露在第一排，但又能平射！可惜，此法虽然对保护弩兵和发挥射力有奇效，却要牺牲一部分射程，难怪一开始我军以普通弓弩远远遥射，关羽的反击力量那么稀疏呢。”
　　李傕观察了一会儿，眼神一眯，已经想起了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中级军官时，从西凉军前辈中看到的神妙战术。
　　那时候，董卓都还没崛起，只是皇甫嵩手下的戊己校尉，而籍贯武威郡的麹义，当时也只是皇甫嵩手下一个别部司马，跟董卓互不统属。
　　李傕那时跟在董卓手下，见过麹义破敌的弩阵，印象非常深刻：一般正常人的弩阵部署，往往是两类，一类是把弩兵放在第一线，然后平射。另一类就是把前排放盾阵和重甲兵，弩兵在后排仰射抛射。
　　弩兵的抛射射程更远，更安全，但是会失去火力密度，因为弩箭落下来的时候打击的只有一个点，这个点位上没有敌人弩箭就放空了。
　　平射虽然近，却可以封锁一条线，瞄的第一个敌人没射中，只要他后面的投影面上还有其他敌人，也能蒙中一个。所以稍微带弩兵久一点的将领，都知道发挥弩兵平射时、命中率成倍提升的优势。
　　而麹义的先登营，当年就是结合了这两个优势，既让盾兵或者车阵居前、挡住正面不让己方弩兵直接被对面的弓弩直射，同时己方的弩兵又是倾斜一个角度、交叉火力斜向平射封锁敌军冲锋路线。
　　麹义破白马义从时的那个“夹射”的“夹”字，就是其中精髓。
　　而关羽的部队，今天也在步兵阵列与步兵阵列之间，留出了很多宽阔的甬道，似乎都不害怕己方的结合部薄弱，现在李傕总算看出来了，关羽留出来的这些甬道，就是用来给弩兵斜射交叉火力提供视野和射角的。
　　这样安排唯一的劣势就是直射变斜射之后，最大有效射程降低了。
　　怪不得李傕的弓弩兵在最大距离上对射时，遇到的抵抗比较微弱，而投掷短矛试探的骑兵和战车、接近到敌军阵前直线距离七八十步之后，敌人的火力密度和命中率陡然提升了一个阶段。
　　“听说关羽在破张举的时候，就跟麹义联手过。后来刘备独力破张纯时，关羽也学了麹义的战术破辽东鲜卑的骑兵，怪不得了，他这是尝了几次好处，上瘾了。
　　既然如此，我军就要尽量保持己方弓弩兵在八十步到百步外压制，而步兵要集团冲上、尽快通过敌军阵前最后五六十步，一鼓作气投入！忍过这一波后，关羽就要为他‘阵与阵之间留出更宽的甬道’而付出代价了！”
　　熬过一个短暂的敌军密集火力输出阶段，只要贴身之后，就是李傕的优势！
　　阵与阵之间空档太宽，利于部署交叉侧射火力，但不利于近战！就算关羽最后仓促变阵，这些甬道地方也不可能快速堵口，肯定有薄弱容易被分割包围！
　　他跟着董卓打了十几年仗的战术敏锐性，此刻也算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了，就算上天再给李傕一次重新考虑的机会，他也做不出更好的决策了。
　　十万步军黑压压蜂拥而上，坚决执行了李傕的军令。唯独在左翼最边上，李傕发现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段煨的部队，居然行动迟缓，冲锋的时候拖拖拉拉，怯战不前。
　　“怎么搞的！关键的时候怯战！回去之后就要好好责罚！关羽如此阵势，一鼓作气全部贴上去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要是分开两批冲，还不是多挨一波两翼夹射！”李傕内心几乎出离愤怒了。
　　要是段煨再拖一盏茶的工夫，他都想直接让人拿着宝剑去传令、然后在阵前偷袭斩了段煨、接管他的军权！不过考虑到这样有可能导致己方混乱、动摇军心，也就只能想想了。
　　李傕犹豫之间，他的前军已经冒着夹射的箭雨，冲过了最危险的地带，一路上惨叫哀嚎不断。十几万人的冲锋，居然足足有几千人就倒在这连续数波的侧射箭雨中。
　　关羽军交叉火力弩手的输出，疯狂地最大化。
　　虽然可以射击的角度不够大、侧面宽度狭窄，但关羽数年练兵形成的军纪，让各队弩手交替到侧翼正面放箭、随后退到中央装填，形成绵绵不绝的火力，沉重打击了李傕军的士气。
　　要不是李傕军全靠一口勇气撑着，而且知道己方明显人多势众，还知道“这时候往回退会死的更惨、前面被射杀的袍泽就白死了”，恐怕很难撑下来。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随着白刃近战全面展开，关羽军正中的高顺，带着三千陷阵营铁甲兵，率先爆发出了誓死决战的怒吼。
　　为了掩护己方弩兵的正面，陷阵营这次被拉成了很薄的阵型，每一处不超过三排，三千名士兵正面足有一千人，后续是其他相对没那么精锐的步兵。
　　斩马剑翻飞、重盾冲撞狂顶，一时间让李傕冲在最前面的近战兵，如怒涛拍岸、浪花碎在不动如山的礁石上。
　　一时间断臂残肢纷飞，衣甲平过，血如泉涌。
　　可惜，就在这一刹那，李傕听到背后爆发出了不和谐的呐喊。
　　“李傕逆贼、要挟君父图谋弑君，平东将军与董国舅奉密诏护驾、与汉中王讨贼！”段煨的军中，这样的台词十传百百传千，很快由段煨的核心心腹向下逐级传递。
　　段煨的三万人先是因为停止了前进的脚步、陷入了短暂的混乱，甚至有一小撮因为士兵事前不明真相导致的自相践踏。
　　但很快段煨全军就弄清楚了情况，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工夫，重新整队，然后准备往李傕的左后腰子上扎。
　　不过，李傕的痛苦显然不止于此，就算段煨因为仓促倒戈自己陷入了混乱、一时无法背后捅刀，但正面的敌人抵抗强度，也在短暂的相持后，陡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李傕一开始觉得“关羽阵与阵之间为了给交叉火力让出射击角度而留得过宽的甬道”，会是把关羽军阵一个个围三缺一分割包围的薄弱环节。
　　但就在他的军队要冲破这些甬道时，他听到后方出现了一些让大地震颤的异动。
　　开战前一直遥遥埋伏在阵后数里远的象兵部队，经过十分钟左右的缓慢加速奔驰，终于加够了速度，出现在了战场上。
　　关羽是故意这么安排的，阵与阵之间留下那么宽的甬道，既是为了让弩兵获得更多的交叉火力输出角度，也是为了让大象从后排冲到前排的时候，有足够宽的路通过，以免踩到自己人。
　　而李傕那些想要“分割包围关羽”而深入甬道的刀盾短兵，直接就跟冲上来的大象撞到了一起。
　　关羽军甬道的两侧弩手早就退下了，换上的是列阵的长枪兵，为的就是以防万一大象冲偏了的时候，能够用长枪抵住大象，让大象严格沿着甬道往正面冲。
　　李傕军的分割部队挤在中间，左右腾挪不得，只能选择要么继续硬着头皮往前冲，要么往回冲自己人、自相践踏。
　　还别说，真有少数的李傕军步兵，奋死往前冲冲出去的——战象进入战场毕竟需要时间，而关羽军在战象即将进入战场时，必须提前撤出甬道内所有的防守士兵，否则这些士兵会被从背后踩死。
　　所以李傕军中冲的最快的那些勇士们，在远远就发现的情况下，还有时间冲出甬道，然后进入关羽军大阵的后方、再往两边散开。
　　有点儿像一坨机油粘在气缸里，在活塞刚安装到气缸上、往里猛压的时候，总有那么几小坨机油会被气缸逼近的风势逼得溅到气缸外面，逃过一劫。
　　但后续九成以上的机油，都会被活塞压进缸体，然后在缸壁上被摩擦一辈子。
　　那些逃出去的李傕军士兵，就像那几滴幸运的机油。后续的绝大多数士兵，就像被活塞撞了个正着的机油。
　　“砰！”一群李傕军士兵就这么被左右长矛抵住、然后被大象撞踩成机油状，陷进土里揭都揭不起来。
　　“见鬼了！”
　　“昊天太一这什么神兽！”


第430章 被踩得怀疑人生
　　众所周知，西凉兵擅使长枪。
　　但也正因为长枪的笨重累赘，枪兵在武器长度、移动速度和持盾防御这三个方面，只能取舍兼顾其中两点。
　　要么跟斯巴达人或者马其顿人那样，一手超长枪一手盾牌，但只能摆好架势缓缓推进，放弃速度。
　　要么就是一手短枪一手盾牌、飞奔前进放弃长度优势。或者干脆双手握持长枪端平了飞奔、放弃盾牌。
　　想要三者兼顾是不可能的，单手端超长枪还想冲锋，杠杆原理分分钟教做人，还会自相践踏绊死一大堆战友。
　　李傕也是打了十几年仗的积年老将了，他既然在指挥冲锋之前，就已经观察到了关羽军的弩兵交叉火力犀利，他当然不能允许双手持长枪、放弃盾牌的士兵打前阵了，那还不被射成刺猬。
　　所以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无不是拿着短矛加盾牌的轻步兵，或者是环首刀配盾的刀盾手。
　　刀盾手是近战主力，短矛加盾则最为灵活，有点类似于西方的配盾标枪兵，遇到难啃的硬骨头时还能丢一波杀开一条血路。
　　刚才为了突破关羽军各阵之间的甬道，这些持盾短矛手的突击爆发力可没少发挥作用。哪怕是穿着铁甲的陷阵营士兵，在极近距离上被西凉兵全力灌注的投枪扎中，都会被巨大的贯穿力所伤。
　　可惜的是，这一切的“兵种相克优势”，在战象进场的那一刻，全部瞬间逆转了。
　　如果此时此刻，贾诩能亲临一线督战指挥，以他的智商，或许能看出眼下西凉军要抵住战象，仅有的两个战术就是：
　　要么用带有巨响或者火焰的远程武器吓走大象；要么用海量的两丈以上密集列阵的超长枪抵住大象前进的方向，利用枪林攒刺逼着大象绕路甚至倒退。
　　但这两种战术所需的兵器，西凉军的一线兵种全部不具备。
　　短矛和环首刀的攻击距离，要想砍中大象，士兵本身就得克服巨大的恐惧，突到象腿旁边半丈之内，或许一刀还没砍出，就直接被撞飞踩扁了，能有这种勇气的人，怕是百无其一。
　　当然了，人过一万，形形色色，脑子不好使非要尝试一下的人也不是没有，但他们很快就白给了，并且用自己的亲身实践告诉了战友：
　　贴近到半丈内、用环首刀强砍大象身上挂着的竹席甲也不好使，作用力矩角度太小了，刀刃只是在光滑圆弧的竹筒上划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除非进一步贴近到三尺之内，而且双手持刀要有一个舒服的收臂发力空间，才有可能割破大象的皮肤、再崩碎扯落几片竹甲、砍断几束扎竹的麻绳。
　　但一条人命才换几节竹筒几根麻绳也太亏了，所以当那一小撮热血上头的愣头青士兵死光之后，剩下的就唯有潮水决堤般溃散。
　　“嘎吱！喀喇！”一声声闷响，那是士兵们被踩进土里，踩碎全身骨骼的动静。还有各种哀嚎不绝于耳。
　　“噗嗤！撕拉！”一声声矛头入肉贯穿而过的声音，那是一群又一群西凉刀盾兵想要往左右两侧夺路而逃，最后被益州军的长枪攒刺扎成了刺猬。
　　但即使如此，还是有无数的刀盾手在疯狂地往甬道两侧飞扑，似乎是宁可迎着如林枪尖冲杀，也不想被踩成肉饼，或者是被挑在象牙上刺杀抛飞。
　　至少，被枪林扎死还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存在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不过几分钟时间，一百头战象分成五路，在关羽军四段阵线之间的甬道里，硬生生蹚出五条血路来，满地直接踩死撞死象牙戳死的尸体，就足有一千多具。
　　之前试图从这些薄弱点突击分割的西凉兵，全部被赶了出来，一点不剩。
　　甚至还有不少人在掉头逃窜时，恨后面的战友挡住了去路，而直接对几分钟前的袍泽挥刀砍杀，整个场面乱作一团。每一条甬道的出口，都如同一个个疯狂吞噬生命的漩涡黑洞。
　　自相践踏内乱而死的士兵，远比直接踩死的还多得多。
　　阵后督战的李傕等人，乃至亲临一线的李利，无不看得头皮发麻，呆若木鸡，至少懵逼了一两分钟，等惨剧烈度最甚的时候过去了，才稍稍缓过神来，试图指挥止住颓势。
　　“长枪手列阵！顶住！把大象逼回去！不要怕！大象不会直挺挺往枪林上撞的！”
　　随着刀盾手与投矛手纷纷死伤星散、西凉军二线那些不拿盾牌、双手握持超长枪的士兵们顶到了一线，前线督战的李利立刻吼出了如是的命令，试图稍稍稳住阵脚，扛过这段最懵逼混乱的至暗时刻。
　　他自己其实也没剩多少抵抗的勇气了，但两军拥堵在一起，这时候就是有进无退，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狗急跳墙一下。
　　要是直接全军崩溃，下场只会更惨。
　　幸亏西凉军人多势众，一线的部队热血上头，一时也没被背后远方段煨的瞎折腾影响，厮杀呐喊那么响，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无数双手握持两丈长矛的士兵排成最密集的队形，几乎是二三十根长矛瞄准一头大象，严阵以待，靠着己方的人多势众壮胆。
　　还别说，这一手在刚组织起来的时候，还真有一定的效果。可能是之前在甬道里的时候疯狂践踏冲锋杀嗨了，很多哀牢夷的驭象蛮兵也热血上头，看到哪儿敌军密集就往哪儿冲。
　　然后就有三四个驭象手，被两丈多长的长矛，直接从大象后脖子处的象鞍上扎下来。
　　大象失去了驾驭，再看到如林枪阵，就开始胆怯，从直冲变为横着掠阵而过，虽然因为惯性依然横着撞断了十几根矛杆、压死了好几个枪兵，但好歹也证明大象是可以被逼退转向的。
　　不过被刺杀的驭象手也就那么几个，剩下九十多头大象还是继续往前冲。双方陷入了密集列阵的绞肉。
　　因为西凉长枪兵列阵防守，士兵的站位密度比一开始刀盾兵作战时还要稠密得多，每当有一处阵线被大象踩穿，那就是硬生生几十条人命被屠。
　　不过这种抵抗终究是逐渐起到了效果，随着战象纷纷吃痛、放慢了一开始提起来的速度，冲击力也就锐减，不一会儿，就有几头战象浑身插了几十根长枪，惨嗥倒地，倒下的那一刻还自然而然压死几个来不及弃枪后退的前排西凉兵。
　　“这些巨兽也可以被长枪密集攒刺刺杀！长枪兵上前！全都给我卖力死战！大象并不多，也就几十头而已！我们有十万大军！”看到大象被刺死倒地的情况陆续发生之后，前线督战的李利终于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
　　虽然这点破事儿根本不值得高兴，虽然他们今天面对的困难还有无数重，但至少眼前最吸引注意力最迫切的那个危机，看起来也不是完全无解，人就容易振奋。
　　累计战死、脱逃了十几头大象之后，那些哀牢夷象兵们也终于冷静了下来，知道不能再按照南蛮时的作战风格一样靠一味硬冲了——象背上的诸葛连弩可不是摆设！
　　刚才一开始的时候连弩没有明显发威，一方面是因为还在甬道内厮杀，没到开阔的战场上，大象只有正面是敌人，两侧都是友军，所以泼洒箭雨比较碍手碍脚。
　　大象配弩，最好的发挥空间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随便乱射都能射中有效目标。这一点是别的远程兵种想都不敢想的。因为其他弓弩兵种近战能力孱弱、甲胄的防御效果也差，一旦陷入重围就基本上等于是死了。
　　唯独战象这种兵种是不怕包围的，所以它背上的弩手也可以享受“身陷重围依然淡定四面输出、不用考虑逃跑”这种其他远程同行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除了刚投入战斗时的阵型不利于发挥之外，一开始还有两条原因制约了象背上连弩的发挥：
　　一个就是当敌军疯狂往后溃逃的时候，因为阵型密度低，覆盖式的连弩发挥不出火力优势，这种情况下还不如冲上去继续踩，只有当敌人越密集、抵抗越坚决，象弩兵才能越兴奋。
　　还有一点，就是象背上的轿厢载重量终究有限，要装一部沉重的连弩、再加两个瘦小灵活敏捷的弩手/装填手，实在没有多少载重来装弩矢了，所以一定要省着用，能轻松追杀屠幼的场合就别放箭了。
　　当然这个“没多少”肯定是相对而言的，是跟城楼、箭塔里那些固定阵地的连弩比。如果是跟普通单发的弓弩手比，那已经绰绰有余了，好歹也有几箱箭矢、两三百根呢。
　　一番短暂的焦灼之后，随着那些哀牢弩手进入了输出节奏，对面好不容易顶住象兵横冲直撞的西凉长枪阵，瞬间就悲剧了。
　　那些长枪兵都是双手持枪，才能控制如此长的武器，所以根本无法配盾。而且为了顶住大象，站得比平时都密集，基本上是肩并着肩、把二三十根长枪的枪尖集中在一丈见方的面积内。
　　大象们被这样的枪林逼得不敢再冲、而是横过身体、与枪手们隔着三丈远，横掠通过阵线。就在这时候，象背上的连弩展开了扫射。
　　如果对三丈远的射程没什么概念，可以这么想——要是在吃鸡里，这就属于贴脸喷了，喷子喷中直接众生平等。
　　诸葛连弩弩矢没有尾羽、飞行平衡性差、三十步外杀伤力锐减、不易瞄准不易命中……这些劣势，统统被回避了。
　　三丈也就十步远，还站那么密集，瞎蒙都能扫射到。
　　“噗嗤噗嗤……噗噗噗……”连弩的扫射声越来越密集，很快到了连前面一声利刃入肉的尾音“嗤”都被下一声“噗”给覆盖了的程度。
　　最夸张的时候，一头象背连弩十发连射、十射十中，直接洗脸喷死十名西凉长枪兵！
　　这种洗脸的火力密度，对士兵士气的打击，已经不亚于喀秋莎管风琴洗地、或者“沙漠风暴行动”时上M270钢雨了。
　　李利手下最铁杆最精锐最坚定的西凉长枪兵，也纷纷在箭雨洗脸中鬼哭狼嚎抱头鼠窜，放弃了枪阵抵住战象的尝试，一片一片被镰刀割麦子似地倒下。
　　“不要退！不要退！让后军先退！现在退会自相践踏的！”
　　李利试图稳住队形，但从他的话中就可以看出，他的要求在越来越卑微，已经从一开始的不许退，降低到了“有序后退别自相践踏”。
　　可惜这依然是做不到的，李利的前军旗阵也很快在大象的横冲直撞中被冲倒了，他本人被撞下马之后，抱头趴在地上等死，一次次感觉到背后的阴影一暗，还以为自己要被象腿踩死了。
　　这种精神的折磨持续了好久，但他居然命大，被战马的尸体埋住了下半身，也始终没有大象来踩他的脑袋。
　　过了良久，直到大象的声音渐渐远去、而前方益州军的步兵喊杀声越来越响，显然是敌人的后军已经跟着大象往前追杀、在追歼残敌了。
　　李利这才偷偷抬起头来，懵逼地怀疑自己究竟是还活着、还是已经变成了亡魂、所以敌兵看不见他？
　　他看到一个铁甲长枪斩马剑的骑将，带着一群精兵朝他断了的大旗方向冲来。很显然，这名将领正是关羽中军的高顺。
　　看具体方向，似乎就是直瞄着冲向断旗而去的，似乎无视了他，这让李利愈发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变鬼隐身了。
　　直到高顺从他旁边几步远处掠过，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儿有个下半身被马尸压住无法起身、而上半身双臂依然撑着地面勉力抬起头四处张望的懵逼敌将。而且李利戴着铁盔，一看级别就不错。
　　高顺和李利对视了一眼，确认了李利痛苦、懵逼而迷茫的眼神，高顺才绅士地策马近前，把长兵往地上一插，抽出斩马剑一剑削了李利首级。
　　“原来我还没变鬼！他看得见我！”李利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解脱了。
　　高顺徐晃太史慈，带着步兵主力汹涌向前，跟着战象蹚出来的血路，疯狂砍杀西凉军的败兵。
　　战场的另一侧，段煨的三万士兵经过混战和内乱，也损失了好几千，但至少还有两万五铁杆跟随者段煨，加入了打顺风仗的行列。
　　还有很多原本是被李傕抓壮丁抓来的新兵，按说是属于李傕直属部队的。但眼看着段煨领到了“讨贼密旨”，跟着段煨混似乎能活命还能立功。
　　他们立刻就把扎在脖子上的代表李傕直属部队的白汗巾一扯、丢掉，加入了段煨的部队，回身往后冲杀。
　　反正西凉军各部盔甲武器没什么差别，李傕郭汜段煨区别各自部队的简易办法，就是搭在肩上擦汗的麻布颜色不一样。
　　李傕知道大势已去，疯狂策马往后逃跑，直奔到泾河边，跳上一条己方的空粮船，砍断系船的缆绳、带着几十个亲兵顺流而下。
　　他现在只能指望刘备军在泾河上没有船可用，无法追上顺流而下的他，弃军逃回长安再说了。部队能挽救多少就挽救多少，指望其他将领帮忙收拢残兵吧。


第431章 追亡逐北
　　随着李傕的中军崩溃、段煨倒戈，两翼的张绣和郭汜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郭汜还算命大，毕竟有七万多人都是他的嫡系部队，他要独力扛起整个战场宽度的三分之一。而且是在战场的最西北侧，跟倒戈的段煨距离最远，一时波及不到。
　　所以郭汜军也就是跟太史慈作战的那部分步兵部队，遭到了重创——有三十几头战象被分摊到了郭汜部步兵的阵线上，横冲直撞胡乱践踏。阵势彻底乱了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太史慈的一万五千名步兵衔尾追杀。
　　郭汜亲自督阵、且战且退，逼不得已被追得渐渐往西北方向退去，退到泾河边后就继续沿着河往上游退，最后一直退到泾阳县。
　　而郭汜麾下的骑兵部队，在中军步兵主力溃散后，也疯狂往后奔逃，利用速度优势与马超、呼厨泉拉开了距离，付出了几千人的伤亡和被俘，总算是脱离了接触。
　　今天这场血战，前前后后也持续了半天，两翼的骑兵是最早投入战斗的，也打得最激烈最惨烈、一开始看起来比较势均力敌。所以马超也付出了一千多人的伤亡，郭汜部撤军的时候，马超带着三千余骑还有战斗力的士兵，试图穷追不舍。
　　结果被郭汜逃了二十里路后，回身打了个反击，双方各有死伤，郭汜本人也奋勇跟马超交战十余合，这才拨马败走——这是马超毕生第二次与郭汜肉搏，可惜还是没机会斩将。去年那一战，马超略微占优，双方也是各自受伤才收场。
　　毕竟郭汜也是西凉军中与樊稠并为最骁勇著称的将领，还在跟吕布单挑中活下来的。今天这一战，马超同样因为一早就亲自带兵冲杀、初生牛犊不怕虎，所以体力消耗比较大，跟始终督战不亲自下场的郭汜，差距也就没那么明显了。
　　不过郭汜的反击也给马超泼了一盆冷水，让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作为友军的呼厨泉，没有挑郭汜这个相对硬骨头的敌人打，而是选择了捏软柿子，在郭汜败退后，呼厨泉就带着他的五六千单于亲卫骑兵绕到李傕右翼侧后、疯狂追砍李傕的步兵。
　　这也不能说呼厨泉出工不出力，毕竟人家也是在卖力杀敌、斩级众多，只不过人家看菜下饭，谁溃逃得越慢越稀碎就追杀谁，谁逃得相对快速又有秩序，就放过一马。
　　马超自己只有三千多人了，追着郭汜突围的两万多骑追太危险，只好作罢，也勒马回军，加入到虐菜的行列中。
　　郭汜最终带了两万多有马匹的士兵，狼狈退到泾阳，然后关上城门，一边略作休整一边收拢败兵。他这两万多人也不全是骑兵，有些只是步兵部队在战场上捞了战死骑兵的马匹，疯狂往泾阳逃命。
　　郭汜跑了，把李傕军的右翼彻底暴露出来。
　　本就崩溃的李傕中军既要扛着正面战象的肆虐、连弩的突射、高顺关羽的疯狂追砍；还要面对左翼二五仔段煨在左腰子上的背刺、右翼呼厨泉和姗姗来迟的马超的包夹，当然是进一步加速了土崩瓦解的进度。
　　成千上万的壮丁成建制地倒戈投降、跪地求饶，一批批地被俘。最后只有大约一万多人逃到了泾河边，夺船顺流而下。逃走的基本上是跟了李傕好多年的铁杆，才肯那么死心塌地，一直奔逃三十里路逃到河边还没散，壮丁们全都放弃了。
　　战场东南侧的张绣，在中部战线崩溃的时候，也是想跑的，无奈他也被段煨波及了，而且张绣如今的地盘老巢在武威郡，在最西北面，张绣想直接往老巢的大方向跑也做不到，被其余各路大军隔断了战场，只好是往漆县的方向星散而逃。
　　血战突围之中，张绣也跟赵云血战二十余合，很快就险象环生，最后是让随身亲卫冒死断后，他自己弃枪抛甲减轻重量利用速度优势狂奔脱离。
　　赵云连连把张绣的亲卫全部刺死，已经让敌人跑远了，赵云张弓搭箭连珠数箭，居然也在近百步的距离上蒙中了一箭移动靶，张绣惨叫一声带箭而逃。
　　……
　　混乱的追击和屠戮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算是渐渐平息。
　　如血残阳间，关羽的步兵主力在一个中午和大半个下午的时间里，推进了三十里，一直推到泾河边，段煨、赵云和马超也已经把侧翼彻底堵死。
　　所以凡是在这个包围圈里的人，只要不会游泳，泾河上的空粮船又都被开走了，剩下的就只能全部投降。
　　刘备关羽也来不及庆祝大胜，先忙着整顿纪律收编人马清点战利。忙活了整整半夜，到第二天黎明，关羽等将领才带着兴奋而又满是血丝的眼睛把结果统计出来。
　　此战不算段煨倒戈的部队，一共歼灭了八万敌军。其中成建制投降被俘的，就有三万五千多人。
　　打扫战场，按照衣甲辨认确实是西凉军、然后斩级计功的，一共是一万四千首级。
　　还有几千人估计是找不到尸体了。有的被大象踩地里了，益州军本着仁义之师、入土为安的想法，也懒得再挖出来斩首计功。就粗略清点一下、直接再泼几锹土彻底埋了。
　　还有些就是最后被追得直接掉到泾河里淹死的，或者不自量力想游过河结果体力不支淹死，又或者是被夺船而逃的李傕友军推下河、或者翻船溺亡，不一而足。
　　保守估计，死者至少有两万多人。
　　还有数量不亚于此的伤员，哀嚎遍野。重伤也没那么多药物来救治了，只能放任不管，轻伤能救就救一救。救人之前也得看先来后到，要甄别这些西凉兵的身份统属。跟着段煨的士兵优先级高一点，没有劣迹的新拉壮丁优先级也高一些——
　　这个可以通过士兵的口音来判断，安定郡本地的口音都是刚拉的壮丁，最无辜。关中口音的从军也大多不到两年，西凉口音的那就没说了，只要是断胳膊断腿开膛破肚都只能放弃治疗。
　　大灾之年，粮食的短缺迫在眉睫，等到秋收的时候只要没有收成，大部分关中百姓都会面临食物链断裂。伤员要恢复需要的营养远比救活正常人还多，物资普遍不够的年代也没有办法。
　　西凉军被歼八万，刘备的益州军伤亡也是很可观的，杀敌四万己方也付出了足足六七千人的战死、还有更多的负伤。
　　主要是赵云和马超的骑兵队，在两翼那都是硬碰硬的硬仗，没有战象的支援，也没有敌军全军崩溃后的大规模顺风仗，光这两支部队就战死了三千多人，占全军总阵亡的将近一半。
　　各部步兵部队，死者也有三千多人，还有一千多是呼厨泉的单于亲卫骑兵，不是汉人。
　　战象部队，累计被刺杀射杀大象四十几头，这是抗伤害扛得最多的部队，后半程一直作为突击尖刀冲杀在最前面，好多战象被杀时身上和竹甲上密密麻麻插了百余根羽箭，有些还扎了二十多根断枪——都是西凉长枪兵被踩死射死之后，插在象身上的枪矛被折断了，留了半截在象体内。
　　还有三十头战象也各种带伤、或是伤后不受控制逃跑了，无伤和皮外伤的也就三十头。三百名象兵死了一半多，战象凡是死了的，上面的弩手和驭手肯定是被愤怒的西凉人乱枪捅死乱刀分尸。战象活着的，驭手和弩手也有被敌人长矛标枪所杀的。
　　考虑到这些士兵的特殊贡献，每个战死的普通象兵都立刻得到了刘备许诺的每年一百石俸禄抚恤金（相当于一个乡长的俸禄），负伤活下来的也能得到“日食二斗”的额外工资补贴，直到退役。
　　饶是刘备关羽这些打了十年仗见惯了生死之人，统计到最后都颇感心理负担。
　　黎明时分，刘备还没休息，召集了关羽赵云，和李素荀攸，坐下来稍微喝点御御寒，顺便合计数目：
　　“按段煨的说法，战前西凉军实打实有十七万，此战歼灭八万，段煨倒戈三万，那就是减去十一万，李傕郭汜还有六万人么？”
　　李素纠正道：“我特地问了马超，郭汜逃走的人马应该没那么多，可能也就最多两万。李傕的部队除了少量骑兵之外，其他都是挤泾河的粮船走的。我们俘虏了李傕的粮官，问过粮船队的规模，运走一万五千人最多了，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超载翻船。
　　所以，还剩六万兵马是不可能的，我估计还有一两万人是没有被成建制包围，在崩溃的时候四散逃走了，说不定有一些会归队，但也仅限于西凉军嫡系。那些壮丁和农兵肯定是能逃走就不会再给李傕卖命了，多半是就地归农。”
　　刘备算了算，这么一解释，貌似还差一万多人缺口，就忍不住追问：“那还有一万多人呢？”
　　李素笑了笑：“那得问段煨了——刚才入夜时分，我带着典韦去他那儿安抚巡视，按说他嫡系兵马只有三万，今日一战也折损数千，还有混乱中没跟来的。
　　但最后他收兵清点，却有四万人——白白多出来的一万多，我估计就是李傕张绣的兵，把区别身份的麻布巾一扯，装成段煨的兵了。”
　　其余众将听了，都忍不住觉得奇葩，不过好歹账目算是合上了。
　　刘备满意点头：“那就是实际上逃散和撤走敌军五万人，其中两万是确定往泾阳方向，去了西北。一万五回长安，还有一万五算他有六七千能归队，还不一定都是归李傕，那么最后能回到长安的，也就最多两万残余之敌——
　　眼下，我军总该全军急追、直趋长安了吧？郭汜在泾阳的两万人，暂时也别管了，免得因小失大，伯雅公达，你们觉得如何？”
　　荀攸今晚一直没捞到机会开口，此刻立即表明态度：“大王明鉴，郭汜已成癣疥之疾，他的两万多兵力不能影响关中战场，我估计他也不敢、不愿再为李傕而战，我们一鼓作气先拿长安要紧。
　　不过，部队可不能一直沿着泾河进军了，我军最多轻装快进到临泾县或者漆县，就必须折向正南，去郿县与武功方向，与张将军会合，我军随身行粮不过五六日，就算加上段煨营中余粮，也就撑七八日。必须从泾河沿岸南退到渭河沿岸，沿渭进兵。”
　　否则哪怕长安就剩三万人守城，也是能轻松撑到刘备随军粮食吃完的。要是漆县、池阳再有人死守拖时间，大军还真会陷入断粮的危险。
　　刘备点头：“公达所言甚是，就修整半夜，然后轻装行军。”
　　吩咐完之后，刘备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咬牙切齿地追问：“对了，今日抓到贾诩老贼了没有？听说连张绣都被子龙射伤了，贾诩总不能跟着张绣跑掉吧？”
　　这事儿还真没人回答得上来，荀攸连忙去问了一些处理战俘审问工作的军吏，才得到了一条貌似可信的情报：
　　“听李傕军战俘说，贾诩是随着李傕中军的，一起跟着到泾河边撤退了。不过有人看到贾诩的船载了人之后，立刻往西北岸冲滩了，他渡过河骑马往上游而去了。可能是投奔郭汜。”
　　这老贼还真是数易其主，看来是觉得张绣今天跑不了了，就果断抛弃了张绣这个工具人。而觉得郭汜有机会逃回西北，接收张绣的地盘、以及郭汜军自己残留在陇西北部的几个县，贾诩就果断改跟郭汜，逃回大西北老家盘踞。
　　可惜现在长安要紧，大西北暂时没空管了。
　　李素看了看地图，用讨论的语气分析：“我军如今占据了街亭、华亭，郭汜无法通过。说不定他和贾诩为了躲过我们回到大西北，会从泾阳再往北，一直从固原绕过陇山山脉最北端，走北地郡羌人盘踞的大草原回武威。”
　　北地郡在东汉末年早就不是朝廷实际控制的区域了，实际上就是羌族或者南匈奴经常来游牧的地方。水草倒也有点儿，相当于后世的宁夏。
　　不过郭汜要从这儿过，他的随军补给肯定不够，区区泾阳和固原两个县提供不了那么多粮草。所以郭汜要想不饿死，必须沿途抢劫，抢羌族部落甚至是南匈奴须卜骨都侯的个别部落，夺了他们的牛羊吃肉补给。
　　刘备看了这个敌军逃亡路线，倒也不怎么担心了。就算郭汜跑成功，肯定也要损失一些兵马，让这些西凉乱兵跟羌族和须卜骨都侯互相残杀内耗抢劫，也算是把凉州羌乱的不安定因素内耗掉一些。


第432章 荀攸的迪化段位
　　结束了这场持续一整天的史诗大战后，四月十三日一天，刘备军都在打扫战场、收编俘虏、修整恢复。
　　毕竟作为战胜的一方，他们也不可能管杀不管埋，任由自己的后方遗留诸多隐患。所以就算内心再想乘胜追击咬住李傕，行动上依然不能急。
　　而且他们也需要时间确认郭汜的动向，威慑郭汜不敢在泾阳多做停留、而是尽快把郭汜逼得往北面的固原机动、绕大远路绕过陇山山脉北段。
　　否则，要是郭汜真觉得有机可乘，再鬼鬼祟祟抄刘备后路。或者非要等刘备主力离开之后，冒险尝试重新突破华亭—街亭路线回西北，都会给刘备制造不大不小的麻烦。
　　郭汜在泾阳只停留了一天，还真就如荀攸李素预料，往固原去了，刘备军这才好整以暇往东南方顺流而下，四月十五拿下安定郡治临泾——这儿倒是有一部分前些日子大战逃散的李傕军士卒驻留，还有当地县尉和曲将的几百士兵，但看到大军到来就直接投降了。
　　见临泾防备如此松懈，刘备才彻底相信李傕是马不停蹄一路往长安赶，沿途各处都没敢设防节节抵抗。
　　既然如此，刘备也可以放松一些戒备，让赵云和马超带领骑兵主力先走一步，加快跑马圈地的进度。
　　当天晚上，部队高层在临泾城里驻扎，士兵们住不下，还是在城外宿营。刘备就很随和地把赵云马超等人都召到太守府中，一起用个晚饭，顺便交代一下他们后续的行动计划。
　　因为大灾之年，刘备也挺俭朴，以身作则，吃的是大象肉和战死的马肉，觉得腻了就配点烘地衣、稍微撒几颗盐。
　　李素当然也是跟着一起搭伙，不过他饮食比较养生，还得配点粗粟米饭。他觉得烤地衣吃起来口感跟后世日料寿司店烘海苔差不多，就是苦点粗点。
　　而象肉很是粗散，口感还不如马肉。战死一头大象可以产出一万汉斤左右的肉，那天打扫完战场后，每个士兵都能背上几斤肉。
　　刚吃着烤地衣包粟饭烤肉，感觉跟吃寿司差不多，门口忽然有人求见，原来是荀攸行色匆匆地往里冲。
　　刘备包着野菜叶烤肉，一边招呼：“公达，不嫌马肉酸冲，一起吃几口？咱行伍出身，不忌这些，连伯雅都吃得下。”
　　荀攸一脸惋惜，叹了口气，接过刘备包的烤肉，找了个空案坐下：“大王！刚才下午看到临泾无李傕的嫡系兵马将领防守，我就觉得不对劲。刚审问了一下投降的郡守、长史、郡丞，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咱还有心思在这儿闲着。”
　　刘备放下肉：“如何？”
　　荀攸：“大王你想想，若是李傕只是想死守长安、恢复实力。无论他是要与长安共存亡，还是另谋出路，他应该把临泾、乃至后续的漆县、池阳都毫不设防么？
　　稍微留点兵马，一路迟滞我军，哪怕将领人心浮动，抵抗不久就投降了，那也能拖延我们好久——至少我军行军不能带攻城器械，每到一处要临时打造。就算临泾、漆县每处只能守三五天，也能拖住我们好久，这就是重要的喘息之机。”
　　听荀攸这么说，刘备也从一开始的喜悦中察觉出点不对劲儿来：“对哦，李傕如今新败、惨败，要重整旗鼓需要不少时间，如果留少量心腹牵制迟滞我军，是惠而不费的。怎么临泾作为安定郡治，都放弃得那么彻底呢？伯雅，你以为如何？”
　　李素一脸懵逼，他是真心没想过这个问题，主要是他觉得长安已经唾手可得了，刘备就算日行五十里，到了长安，稳稳攻城，以长安的坚固，也最多守半个月，绝对抗不了一个月。
　　现在似乎不用使任何计策，李傕都垮台定了。
　　但被点名了，他也只好回答：“是我一时大意，觉得大局已定，竟没有再深想……”
　　“还有你也大意不察的地方！”刘备伸着食、中二指、朝李素笑谑了一句，倒也没有追问。
　　他也是习惯觉得李素无所不知，所以遇到理解不了的事儿就下意识问了。
　　荀攸则是多心地暗中观察了李素一眼，似乎在那儿脑补什么，见李素确实不回答，他才不再卖关子，向刘备解释：
　　“大王，我以为，李傕之所以如此不管不顾、狂奔赶回长安，定然是急于清算段煨留在弘农的部将，以及安集将军、国舅董承！
　　大王和右将军难道忘了么？当初说董承与段煨留在弘农的部将勾结、引袁术入寇、以从李应李别手上分享长安兵权，那只是右将军想出来的欺骗段煨、逼迫段煨临阵倒戈的计策而已！”
　　刘备仔细听完，稍微想了想：“确实是计策，没错啊。你是说，李傕也当真了……”
　　荀攸：“当然！那天决战之时，段煨可是在阵前喊出来的，他与董承并受密诏讨贼！我们骗段煨七分、他自己却信了十分！还这样公然在战场上喊出来。
　　说不定段煨都觉得长安的局势已经被董承掌握了大半，说不定段煨以为右将军料事如神、已经让张将军从郿县直扑长安成功，所以才如此笃定！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尝试让轻兵倍道兼行直扑长安，说不定能赶上长安内乱，至少也是赶上‘李傕突袭清洗董承和段煨部将’。
　　唉，说不定我们那天的计策，被这么阴差阳错传了几道，反而害了无辜的董承。也罢，董承本来就是阿附董卓阿附西凉军的谄谀之臣，真死于李傕内讧清洗，也就罢了，反正长安我们是迟早拿得下来的。”
　　荀攸说到这儿，李素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因为之前的泾河高原决战大胜，而麻痹大意了两天，居然连这点都没想到——
　　其实仔细想、往那个方向想，还是容易想到的。关键是他不走心，用计之后“管杀不管埋”，没考虑到自己计谋对无辜第三方的后续影响。
　　有点儿类似于计谋排污不环保，伤害了花花草草。
　　另一方面，这其实也是“思维定式、刻板印象”的锅。因为李素潜意识里董承就是一个“不管我有没有出现，都会接受衣带诏的存在”，所以他下意识里已经把董承当成一个为鲁莽勤王而死的死人了，从来也没想为救董承而花费脑细胞。
　　而且，泾河原决战那天，战场上那么混乱，段煨军离李素的位置很远，就算段煨军齐声鼓噪，李素也听不清他们喊了什么，也就没想董承卖没被卖。荀攸是战后找段煨了解情况、审慎排查，才了解到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跟刘备稍微道句歉、自罚马肉三块还是必须的，李素敛容吃肉道：“千虑必有一失，这一点上，公达细心于我多矣。大王能兼听则明，实乃朝廷之幸。”
　　刘备和蔼一笑：“难得如此，何足道哉，明日就让子龙倍道兼行，按计施为便是。”
　　……
　　吃完晚餐之后，李素回到城内被征用的驿馆歇息。荀攸也跟他一路，住李素隔壁一间院子。
　　刘备军出征，凡是在城里临时驻扎，都是约定俗成把驿馆留出来给随军的参谋文士居住，也是考虑到文士普遍爱干净。驿馆虽然不如太守府或者县衙条件好，却胜在打扫勤快，不用使用其他人日用的器具。
　　既然同路，回到驿馆之后，荀攸让侍从沏了一壶茶，到李素院中小坐闲聊。
　　李素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赶人：“公达不困么？深夜还不歇息。”
　　荀攸反复确认李素的眼神，狐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斟茶说道：“右将军何疑？今日攸向大王指出李傕速遁的缘由，也是看出右将军不想提起这事儿。
　　今夜此来，是希望开诚布公告诉右将军，攸这次就是在主公面前摆出邀功请赏之态，而且从始至终都会如此，都会把此建言之功据为己有，绝对不会泄露右将军您其实早就看穿一切。所以也请右将军也与我彻底坦诚相见，不要骨鲠在喉。”
　　李素一脸面无表情，实则是他完全没看出来荀攸的迪化弯弯绕：“我知道什么？今天这种失策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疏忽。”
　　荀攸喝了一口茶：“当然，事已至此，我们已经共同演到了这一步，将来无论谁改口，都不会让主公动摇了，所以右将军此番对外而言，就是纯粹的疏忽。
　　其实攸内心也是赞成右将军的坐视其成的，大王践祚，大汉还是大汉，还能换上一个有为之君。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是外姓圣贤英武之人有益于民，好歹也是不利于君与社稷。而大王可谓既利于民，也无损于社稷，两全其美。
　　董承也好，段忠明留在弘农的那几个部将也好，生死与国家大事相比，不值一提。”
　　换上去还是一个姓刘的，那就叫不损社稷，祖宗七庙享受祭祀的还是那一群。
　　李素听荀攸说到这儿，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脑补迪化的是这事儿！
　　荀攸这是误以为李素什么都算到了、但故意不说，故意不劝刘备“趁着长安内乱速抢长安”，为的就是给李傕时间，让他回到长安狂性大发清算段煨同党、把董承等人全部屠杀了！说不定还能屠杀一批跟董承走得近的朝臣，然后朝廷陈腐之气一扫而空！
　　荀攸这是误以为李素要把李傕当成朝廷大扫除拉仇恨的工具人了！
　　也怪李素一贯以来示人以智商太高的形象，闹得他偶尔疏忽了一次，别人都不敢相信。偏偏荀攸也是个智力值90几的，脑补了半天，就把李素迪化脑补成了这样。
　　李素哭笑不得，但也知道这事儿没法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反正荀攸是个聪明人，今天当着刘备已经话赶话说到那个程度了，将来想改口也是自取其辱。而且荀攸知道刘备跟李素的关系多铁，要是把这些脏话挑明了说，对荀攸也没有好处——
　　只要荀攸对刘备说了，岂不是就证明“荀攸看穿了刘备也希望借李傕的屠刀最后清洗一波朝廷”了么？主公的这点心思，你非要去看穿干嘛？安安分分享福不好么？
　　荀攸特地来跟李素挑明，也是为了强调“我已经看穿了，但我跟你一条绳蚂蚱，也不可能再揭穿你了，以后大家互相别怀疑”，免得李素自己心里不安。
　　但其实李素压根儿从头就没有不安，他都没往那方向想。
　　“唉……这荀攸的心也一样脏，也罢，爽快点答应他就是。”李素内心如是暗忖。
　　他也懒得再解释，就直接说：“既如此，也别多说了，咱就当今天什么都没说。”
　　荀攸如释重负：“一言为定。”


第433章 工具人之王袁术
　　刘备得了荀攸提醒、次日起让赵云马超倍道兼行圈地突进，进度果然快了不少。
　　赵云的部队在一天之后的四月十六日，就抵达了漆县、并且如荀攸所料的轻易招降了守兵。李傕仍然没有在漆县分兵驻留任何心腹嫡系，就一心往回赶呢。
　　抵达漆县后，马超带着三千骑，折往正南方、离开泾河流域，往渭河流域的美阳、武功等处挺近、试图看看南线的张飞推进到哪里了，顺便帮忙捡捡便宜招降一些张飞够不到的周边地区、掩护张飞推进时的侧翼。
　　赵云则继续沿着泾河前进探路，逼近池阳，两路人马最终也在四月十七日、十八日抵达了各自的目的地。
　　（注：马超之所以每次都在漆县转向南方，是因为到了漆县以南，陇山山脉就到了尽头，再往东黄土高原和渭河平原的交接地带就变得比较平缓，不需要翻陇山）
　　不过，这也只是骑兵的行军速度，刘备关羽李素亲自带领的后续步兵主力依然要携带辎重、稳扎稳打，每天只能走五六十里，所以肯定会落后赵云马超两三天。
　　可惜的是，长安城里的惨剧的发生，也果然如荀攸所料，远比赵云和马超更快——不管赵云怎么赶，李傕毕竟比他早过好几天，这是怎么也追不回来的。
　　在赵云的部队追到池阳之前，长安城里就已经发生了血腥事变，而且具体的过程和牵涉到的势力数量，还比荀攸估计的更加复杂。
　　因为还有很多荀攸都没意识到的势力，也夹杂到了这个漩涡中，加剧了猜忌和内讧。
　　……
　　要看懂长安城里、在李傕回京之前这几天时间差里，就开始发生的一系列短促而激烈内乱。
　　就必须把视野拉高到全局视角，看看四月初五到四月十五之间这段时间里，长安东南方向的蓝田、峣关、商洛这一带战场上，发生的种种因果，主要是袁术军与西凉军的冲突。
　　如前所述，袁术是四月初五拿下商洛，而且长安的李应驻军也是当晚就得到急报、然后加强峣关防守、即日调拨李别、董承回防。
　　四月初七中午，袁术的先头部队纪灵，就不紧不慢赶到了商洛西北一百五十里外的峣关，开始攻关。
　　峣关毕竟是险要之地，光靠当地的孱弱守军硬撑一两天还是没问题的。纪灵远道而来，山区不好携带攻城武器，靠威慑恐吓无法直接吓破守关士卒的胆、逼迫投降，那就得慢慢花时间打造攻城武器了。
　　纪灵一边把“敌军抵抗意志非常坚决，此前情报似乎有误，没有看到西凉军主力尽数被刘备吸引”这些情报，小心谨慎地往回汇报，一边赶造攻城武器，等后续的人马到了，就可以直接强攻。
　　四月初九，最早一批的云梯车和冲车施工完毕，纪灵就投入了全面强攻，四月初十又投入了两部井阑车，便于瞭望敌情和放箭压制关墙。
　　不过因为李应、董承从长安派来的士兵早就到位了，次日又有五千名郿县李别紧急撤下来的骑兵进入了峣关，纪灵的这种攻打当然无法奏效。
　　李别是四月初九被张飞追着从郿县突围回长安方向的，半路刚走到槐里、就接到李应新的军令，让他直接从槐里去峣关堵口。因为是骑兵，行动还算迅速，李别四月十一就抵达了峣关，只是太过疲累，所以歇息了一夜。
　　四月十二日，李别缓过气来，跟峣关守将商量了一下战况，发现纪灵压着关城打已经有五天了，关内士卒都是闭关死守、只靠放箭和丢滚木礌石杀敌，丝毫不敢反击，所以纪灵的打法越来越胆大越来越激进。
　　“纪灵这是多看不起我们呢，就凭袁术的兵也敢如此狂妄！为了减少弓弩手的伤亡，居然只派那么点人在长盾阵后面放箭，井阑底下也没多少步军持盾列阵护卫。他这是以为凭借井阑的高度优势就能持续压住墙头了？”
　　李别观察完之后，忍不住冷笑。
　　原来，袁术军在距离峣关关墙百步到八十步的地方，立了很多很高的圆弧状藤牌，让弓弩手站在藤牌背后抛射骚扰城头。但袁术军的弩手密度太低了，一块藤牌后面最多两个兵，根本没有充分利用，也没有派刀盾兵和长枪兵在藤牌后面提供近战保护。
　　井阑车的情况也是这样，因为用兵严谨的将领，是应该在井阑车脚下布置刺猬一样的枪盾阵保护的，长枪阵四面枪尖朝外、再架上三圈盾牌。
　　只不过这些列阵近防的长枪手也是有可能被城头弓箭射中的，哪怕架盾也会偶尔有伤亡。纪灵显然是觉得完全不可能遭到近战，所以爱惜士兵生命、不愿浪费多此一举，把这些手段都能省就省了。
　　既然这样，李别不杀他一波反冲锋，岂不是对不起关内新到的五千西凉精骑了？他们在张飞面前不敢横，到了纪灵这儿要是还不横，岂非白活一世。
　　四月十二日夜，一天的攻城战刚刚结束，纪灵正准备彻底收兵、把井阑车这些攻城器械也都推回营地、离开城头火力覆盖的射程。结果，峣关关门就忽然打开了，李别带着数千养足了体力的西凉骑兵，一下子生龙活虎地杀了出来。
　　纪灵因为前些日子敌军的怂样，都麻痹了，确实没有准备，留在关下的不是弓箭手就是扛装备推车的民夫辅兵，要不就是刚刚蚁附失败撤下来的刀盾手，一点长枪兵和骑兵都没有。
　　毕竟长枪兵的武器太长，是无法作为蚁附登城的兵种的，拿着那么长一根枪还怎么爬梯子。
　　西凉重骑的突然杀出，让纪灵的攻城武器阵地顿时一阵哀嚎，一番血腥冲杀之后，足足被刺杀砍伤了一两千人，好多天辛苦施工造出来的井阑车和几部云梯，也都被李别的骑兵密集丢火把烧毁了。
　　纪灵连连组织在后营督阵的长枪兵和骑兵上前反击，等他列好阵势杀到关下，李别已经一击得手又龟缩回去了。
　　被玩了这么一手后，纪灵也郁闷得头皮发麻，他知道这些重要攻城武器的全毁，至少会导致攻关进度硬生生往后多拖四五天，这段时间什么都做不了了。
　　敌人获得了大把的喘息实际，“趁李傕和刘备在决战，咱偷袭渔翁得利”的机会已经没有了。
　　纪灵不敢再瞒，立刻把情况飞马报给了已经驻扎在宛城的袁术。一边请罪，一边也是让袁术另做定夺，免得落下“知情不报、擅专屡败”的罪名。
　　……
　　袁术本人，自从去年冬天彻底平灭了黄邵、何仪的汝南黄巾军后，一度想把自己的治所迁到颍川郡治许昌。
　　但今年随着关中和司隶战场局势的变化、让袁术看到他有机会再次染指两京，所以他又乖乖把治所迁回帝乡南阳，驻在宛城，方便听取前线情况。
　　纪灵只是他的第一波攻击部队，纪灵之后，袁术其实又陆续投入了两波兵力，所以截止到四月中旬，其实前前后后也出动了五万兵马了。
　　后面这两路援军，分别是从与孙策对峙前线九江拉回来的桥蕤，以及从与曹操对峙前线梁郡拉回来的刘勋。
　　反正孙策是肯定不敢跟袁术翻脸的，袁术把桥蕤摆在那儿，本来是想主动找孙策虚弱的机会夺庐江，所以桥蕤撤走了也无非就是放弃进攻孙策的机会而已。
　　曹操倒是跟袁术有些冲突，不过袁术兵力还是不少的，刘勋走后，自然还有其他人可以顶住曹操从小沛方向往西南的压力——梁、沛之地，也算是历史上袁术与徐州刘备反复交战的主战场了，无非现在敌人换成了曹操，徐州与豫州军阀主要就是在这一带打来打去。
　　而且看得出来，袁术这家伙野心还挺大的——他这次招桥蕤、刘勋带兵来，还特地让他们把家眷也分别从寿春和睢阳迁来。许诺他们等两京收复之后，他俩和纪灵三人，一个守长安一个守雒阳一个守南阳，把天下腹心的铁三角占了。
　　如今，纪灵受挫的急报传到袁术耳朵里、说要大大拖延摘桃子的进度，袁术当然是怒不可遏的，还夹杂着恨其不争。
　　四月十三，得到纪灵急报的当天，袁术就紧急召集了在宛城的主要谋士阎象、杨弘，商议应对之策。
　　袁术怒道：“纪灵无能，居然攻个峣关都会疏忽大意、被敌军增援的骑兵反袭，之前多日准备的攻城器械大半焚毁，后续破关怕是要迁延日月了。如之奈何！杨弘你先说！前些日子就是你信誓旦旦说打探得关中内乱、可以乘虚而入，渔翁得利——
　　如今渔翁之利呢？我们不会是中了刘备的计，帮刘备硬磕了一部分李傕的主力吧！我就说此事不可行，刘备早就破了陈仓郿县等入关中的要害，只要击破李傕主力就能到长安。我军虽近，却连武关道上的险隘都尚未突破，说不定牵制兵力越多刘备越幸灾乐祸！”
　　杨弘就觉得很被动，谁让前些日子是他立功心切，刚“刺探”到了董承故意散播出来的消息后，就撺掇袁术出兵呢？既然要立功，就要承担受挫时的怒火。
　　杨弘太了解自己的主公了，一旦有机会让别的诸侯给他打工，他就会很开心，赏赐下属也很大方。可一旦发现自己给别的诸侯打了工，就会大发雷霆、找几个谋士和将领惩处一下，为失败泄愤。
　　袁术的这个特征，跟他哥的“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又略有不同。
　　袁绍那是犹豫不决、贪小便宜、舍不得下注。而袁术纯粹就是享受“别人被我利用”的快感，这最能让他享受四世三公的心理优越感了，门生故吏都是工具人。
　　也正因为太了解主公了，杨弘知道，要逃避袁术的惩处，帮袁术捞到多少实际利益尚在其次，关键是要满足袁术“我利用了别人，我没被人利用”的心态。
　　只要利用成功了别人，哪怕自己依然小亏，袁术照样会很开心。
　　杨弘就在这个指导思想的指挥下，以“如何让领导爽”为最高目的，展开了头脑风暴。
　　须臾之后，他诚恳地说：“主公，我有一计，不论敌军是否想要利用主公为他们火中取栗，都能让敌人的算计落空。而且就算真有人想利用主公，我此计一出，他定然遭到反噬！”
　　果然，袁术还没听具体内容呢，但仅仅是听到“想利用我的人都会不得好死”这个思路，表情一下子就开朗起来。
　　让别人当提线木偶、自己来提线，这种感觉太爽了。
　　“但说无妨！”袁术语气都变得爽朗起来。


第434章 长安疑云
　　杨弘见袁术的语气神态终于爽朗了一些，也稍稍松了一口气；连忙把他那条临时想出来的、用来推卸塞责的三脚猫计谋胡乱说了：
　　“主公，我以为，咱既然担心此前情报有误、被长安的某些人利用了，那咱也不如顺势反其道而行之，让派系林立的西凉军内部发生内讧！”
　　袁术脸色又冷静了下来，似乎是因为觉得无法想象具体怎么做，也没那么期待了，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沉着脸问：“哦？是么？具体怎么做？”
　　杨弘：“既然此前我军得到的‘长安空虚’的情报，有可能是假的，或者是引诱我军进攻的，那就要看这个假情报有可能是谁放出来的——刘备离得太远，不太可能是刘备放的。
　　那么就得从这个假情报放出后，谁受益了来分析。凡是长安城内西凉军那些原本非李傕嫡系的将领，只要是在我军进攻后权柄大增的，都有可能是放出假情报的人。
　　我们虽然算不出具体是谁，大不了就多猜疑几个——明天派些死间，从峣关两侧山险之处翻山偷越，带着送给杨彪、段煨、董承、张喜、皇甫嵩、皇甫郦的密信，责问他们为什么此前情报有误、答应好的里应外合没有发动。
　　纪灵此败之后，也不算白白损失，至少打探出了目前峣关当权的守将换成了李别，听说这李别是李傕的侄儿，那是最不可能背叛李傕的，所以李别不可能是其他派系的人。
　　到时候，我们联络内应的死间，故意让李别的人截获，也不管到底截获多少、截获其中哪几封，只要每一封书信内容都不尽相同，前几个仓促之间总能骗到。
　　等李别截获得多了，发现是我们的反间计，恐怕也已经晚了，说不定已经杀了好几个有可能掌兵的长安其他派系重臣。那些还没被杀的也人人自危，长安城与蓝田、峣关等地的兵马不就自相残杀起来了么？
　　而此前试图利用主公火中取栗的人，多半也在其内，我军此策一用，定然叫那些不自量力之徒身死族灭！”
　　杨弘的这番谋划，看得出非常的粗糙，连情报来源都不确，他甚至都还不知道皇甫郦已经死了。因为皇甫郦是半个月前在皇宫里被秘密杀害的，没有宣扬——
　　不过也幸亏杨弘好歹还知道太仆韩融已经被李傕公开处决了，否则他要是连韩融都寄，那肯定瞬间穿帮，李别一下子就看出反间计了。
　　而袁术在听完这个谋划之后，瞬间眉头也舒展开来了，不管这事儿是否可行，至少他听着觉得很符合自己的风格——故意记错信给内奸或者假内奸，借敌人的刀杀害朝中重臣，这事儿袁公路熟啊！
　　演义上，董卓掌权时期，张温不就是因为袁术一封勾结信、快递员只认识一个“温”字，结果错寄到“温侯”府上，导致张温被斩首的么。
　　这样自己随随便便寄寄信就能让敌人内讧乱杀的事儿，让袁术的智力优越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咱又轻轻松松成功利用了别人！
　　谁敢利用我，我就让他死！而且是被反利用而杀！
　　“好！就依此计而行！”袁术想到美处，当即拍板。
　　杨弘终于松了口气，他这一番也是拼凑出来的，话赶话为了找台阶下，其实根本没多想此计的深远影响，只求眼下不被领导追责就好。
　　不过，坐在袁术另一侧、此前始终看戏没有发话的阎象，却相对冷静。他虽然暂时也想不出什么计策，但旁观者清，看出杨弘谋划的缺点还是做得到的。
　　阎象大急劝道：“主公不可鲁莽啊！此计虽然可行，而且能导致长安内讧，但万一杀戮过多，积怨太深，将来不利于主公取天下、得朝廷旧臣人心啊！
　　而且，无论是段煨、董承、杨彪，他们若要暗暗反李傕、借着我军进攻揽兵权，他们多半会……假借天子之名。这一点虽然我们没有抓到真凭实据，但想当然耳也是如此。
　　所以若用杨弘之计，万一李傕郭汜暴怒，清洗内应时不计后果，伤及陛下，岂不是给天下诸侯攻讦我们的借口！到时候他们就会说‘是袁公路的反间计逼得李傕杀害陛下’，不可不查啊！”
　　袁术眉毛一挑，拍案怒道：“李傕与其他诸将内讧，关陛下什么事？董卓、王允得势时，哪个没有假借陛下之名下令？那些反董、诛王允之人，无论成功失败，又有哪个不是假借陛下之名讨贼？
　　都反覆了那么多次了，也没见皇帝被杀。就算这次真有西凉内奸被逼得狗急跳墙而临时起意劫驾，也跟我们毫无关系！何况我听说，今年关中大旱，有些县好像还有伏蝗的苗头，种种灾异非止一端。
　　若是今年李傕真的暴虐弑君，皇帝年少无子，且自冲质桓灵以来，古已有三代天子是大宗绝嗣、小宗入继，且均为外戚一手遮天所立，根本不按宗法亲疏、全看外戚喜好，挑选年幼傀儡。如今且无威权外戚可定夺宗室入继法则，到时候定然刘氏诸子个个蠢蠢欲动，如此威德沦丧，此天亡汉也。
　　我袁氏四世三公，恩泽布于海内，天下士林仰望。古有谶云：代汉者，当涂高也。吾字公路，正应其谶。若是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光复长安、诛杀弑君国贼李傕，岂不得为天子！只要做到了那两点，那就是天意授吾！”
　　还别说，袁术这番话还挺有道理的。自从汉冲帝死了之后，从汉质帝开始，“前一个皇帝年少死了没儿子，谁来继任”，那就是外戚说了算，也不看谁血统更配，就看谁容易当傀儡。所以汉朝中央的继位法则权威性早就沦丧了。
　　东汉一百七十年，只有前一百二十年算是传承有序、没有血统亲疏混乱，从跋扈将军梁冀开始算，后面乱了整整五十年了。（要从145年汉冲帝死、汉质帝7岁继位算起）
　　要是现在汉献帝再死了，别说汉献帝自己没儿子，连跟桓灵同源的河间王刘开一系怕是都绝后了，哪怕找最近的旁支血统，都得直接倒退一百年以上、另找一个汉章帝其他支脉的宗室——汉章帝是东汉第三个皇帝，光武帝的孙子汉明帝的儿子，都死了一百零七年了。
　　袁术当然很有信心在这种情况下，以平贼大功改朝换代。他相信只要自己走出那一步，他那个庶出的垃圾兄长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为了袁家的共同利益放弃拥汉。而且孙策跟他也不算撕破脸，说不定也会改过自新给他当臣。
　　要是整个东南与河北的地盘都算袁家的，再加上两京三辅之地，怎么不能算一个新的朝代？
　　历史上他称帝之前觉得形势一片大好，也是这么算的，把孙策袁绍的地盘都算成了袁家的，所以觉得自己非常占优。
　　阎象反复苦劝，也无法阻止，只好作罢——毕竟袁术这次也不是直接表示要称帝，只是表示要立扫出长安逆贼的功劳，这事儿不好拦呐。
　　……
　　袁术虽然自大，比他哥哥还是有一点好处，那就是鲁莽，说干就干，绝不优柔寡断。
　　加上送信的加急使者行动迅速，每天可以轻松跑出三四百里，所以袁术四月十三定的计，当天就派人送出去，四月十五一早，已经有第一批送信的死间，在翻越峣关以东的冢岭山时，被李别的巡逻队捕获了。
　　李别拿出信一看，心惊肉跳，连忙亲自带了一批骑兵，飞奔护送着信件回长安，跟李应商量。李别的马都是体力充沛的，报信也不用太多人，所以就带了数百骑、一人三马倍道兼程，中午就到了长安。
　　而此时，李傕其实都还没回到长安呢，他还要一两天的时间才到，李傕的兵败信使都还没到，也没送回“段煨叛变”的消息，所以长安城内并没有处在惊惶害怕变天的状态下。
　　所有人都还默认李傕郭汜有十几万雄兵、能够在正面战场上抵住刘备，董承等人也还没有举动。
　　李别把信一送到李应手上，李应刚一看就吓了一大跳。
　　“杨彪张喜董承段煨都有可能合谋劫驾？皇甫嵩不可能吧？他都老得卧病不起了，会不会是别人的离间计瞎写的？”
　　李别：“儿也不敢确定，不过此事非同小可，父亲一定要慎重啊！稍一疏忽，有负伯父重托。”
　　李应焦躁地在府衙大堂里转来转去，最后仓促决定让人先找李儒来商量。
　　一刻钟后，李儒接到通知也匆匆来商议，李应又把袁术寄给“内应”的责问信函给他看了，问他怎么处置。
　　李儒摸着鼠须想了想：“这个太拙劣了，怎么看都像是反间计……不过，袁术这人的性情，我倒是有所了解，此人不见好处不出兵，等闲也不会让纪灵刘勋等人协助刘备。他居然反常与我们死战，多半是真有内应了。
　　这样吧，还是由我以侍中的身份设宴，招待城外驻扎的董承，以及段煨的部将们赴宴。我是文官，宴请他们不会怀疑。将军再派小李将军带刀斧手，在我府上幕后埋伏。
　　如果担心没有宴请借口，就说是我要透露他们一些前方军情、就说车骑将军与刘备交战略有失利。可能还要从长安再调兵去助战，想调他和段煨的兵去，然后请小李将军驻扎弘农防守崤函，为这事儿得跟他们商量。若是董承等人这样还推故不敢来赴宴，那说不定他们真跟袁术有过勾结。”
　　李应点点头：“好，就有劳侍中借口请董承等人来赴宴。”


第435章 夺宫前夜
　　四月十五午后。
　　这个时间点大致是个什么概念呢？那就是距离李傕的密使回到长安还有不到一天，距离李傕本人的骑兵部队回长安还有两天，距离李傕的后军步兵回长安还有三天半。
　　驻防长安东门、以及城东临时大营的董承，以及段煨属下的部将梁兴，都收到了侍中李儒的请柬，让他们到侍中府上参加夜宴，说是有要事相商。
　　隐约是关于前线战事不利、要添兵增援李傕。
　　梁兴是个没见识的，遇到这种事儿也没法自己决断，就找了董承一起商量，想要共进退。
　　历史上，段煨麾下的部将，留下名姓的也就张横、梁兴二人，都是武威郡的同乡。历史上这两人跟着段煨一起，在建安初年受诏出兵诛杀了李傕。
　　只不过在李傕死后，曹操顺势用计，以朝廷名义分化段煨的势力，给梁兴、张横额外加官，让他们不再统属于段煨。而那时候的段煨也已经年老没了雄心，加上他名义上得忠于汉室，无法抵抗曹操的分化瓦解，也就认了。
　　数年后段煨老死，梁兴、张横却作为凉州本地小军阀，加入了马超的反曹联军，让曹操搬起石头砸了一次自己的脚——因为反而是段煨的嫡系部队，始终跟着钟繇驻扎在长安周边三辅，没有加入马超。被曹操用计分化出去的反而反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但由此也可以看出，梁兴、张横二人都是忠于段煨而对李傕不太感冒的。要是段煨有令，时机成熟，让他们对付李傕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张横被段煨带去泾阳前线，此刻其实已经跟着段煨倒戈了。梁兴是被段煨作为函谷关守将而留下的，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直属领导和同事已经反了李傕。
　　……
　　董承与梁兴稍微商议了几句，就达成了初步的共识：李儒府上不能轻易去，说不定会有点危险，比如被夺了兵权。
　　至于被杀，他们倒是还没觉得迫在眉睫，虽然李傕系此前的历史记录信用就不太好。
　　董承说道：“梁校尉，李傕夺人兵权、削弱同僚的事儿可没少干。这次段将军主力被调走，还不知道在泾阳吃什么苦呢，说不定危险的、死伤惨重的硬仗都让他打。咱不过是跟着陛下混一场富贵，可不能白白给人火中取栗啊。”
　　梁兴点头：“董国舅所言甚是，那为今之计，我等如何回复李侍中的邀约呢？”
　　董承深呼吸了一口：“梁校尉若是信我，倒是有一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有办法联络上小女与陛下，让陛下今日临时召见我等入宫，躲避李儒的邀约。
　　然后，我问安之后，顺势奏请陛下，说李侍中今日有军务相商。陛下定然会顺势留饭于我，再让李儒就到宫中偏殿商议。如此，我也好借故请校尉入宫，在宫中与李儒相谈。
　　虽然宫禁宿卫皆掌于李应之手，但安排临时变更，想必他也来不及埋伏。如今蓝田、西北战场皆一夜数惊，昨天西边还有急报说王方已经弃守郿县、武功，直退槐里。郿县兵马大半被张飞歼灭，之余数千轻兵残部逃到槐里。局势如此危机，李应肯定也要调度各处防务，不可能随叫随到听李儒调遣的。”
　　梁兴听董承说他可以找机会面君，那当然是喜出望外，无有不从。知道在皇帝面前，李应李儒也不敢随便对外镇将领轻举妄动。
　　此前皇甫郦倒是在君前被杀，但那是直接顶撞触怒李应，加上皇甫郦并无兵马。
　　而且董承作为国舅，进宫的时候带几十个护卫，还是可以做到的，反正只要瞅个李应本人不在的空挡，又没有宦官乱传什么“余者不得擅入”的乱命，就不会发生宦官谋杀何进时一类的乌龙事件。
　　“如此，有劳董国舅了，梁某全听国舅安排！”梁兴表态道。
　　董承最后略有深意地看了对方一眼，深呼吸了一口，暗示道：“梁校尉，我知你是忠义之人，对段平东恩遇也颇为感戴。不过，如今国难之际，要是真有人要你我送死，你不去，却有可能连累故主、连累段平东被李傕责罚，你当如何？”
　　直到此刻，董承都还没有把全盘计划都告诉梁兴，他这段时间只是在暗暗许好处给钱粮装备笼络梁兴。之所以如此谨慎，就是怕梁兴对段煨的忠诚度太高，高到会为了担心段煨的人身安全而投鼠忌器。
　　毕竟，梁兴要是跟着董承干了，消息传到安定郡前线，段煨肯定会因为“御下不严”之罪，被李傕严惩的。
　　梁兴要是卖领导卖得毫不犹豫，董承肯定不敢用这种人，梁兴要是坚贞不屈完全不肯连累领导受委屈，董承又没法用此人，所以才非常两难。
　　也可惜他们消息不灵通，不知道段煨已经在三天前就在安定郡全线倒戈了，要是知道，董承现在简直是毫无心理负担，梁兴也能兴高采烈一拍即合同去同去了。
　　梁兴虽然没什么谋略，但不是没脑子，他显然也想到了“不能显得太自私自利只想保存实力、对上司的安危不闻不问”，所以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董承：
　　“董国舅，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信义二字还是知道的。连累段将军的事情，我做不出来。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真要是到了李应猜忌削夺、狗急跳墙的时候，说不得也只好做了！
　　李傕也不会因为这事儿就妄图杀害段将军，若只是削其权柄，咱将来逃得好处，依然奉段将军为主，也是对得起他了，总不好坐以待毙！当然了，要是我们也没危急到那一步，能尽量不连累段将军，就不连累段将军。”
　　董承微微松了口气，嘉许颔首道：“梁校尉有此心，那是最好了。到底是信士，董某只问一句话：若是万一晚间被招入宫中议事，陛下亲有口谕，可能会让梁校尉不得不做一些可能会连累段将军的事情，你又当如何？”
　　梁兴：“这有何疑？若是陛下亲有口谕，当然是赴汤蹈火，以圣谕为重了！”
　　董承：“好，我去安排了。”
　　董承首先派人给李儒回了个信，表示晚上一定准点去赴宴，丝毫没有流露出要换地方的意思。这也是不希望李儒提前有所准备，到时候还能打时间差变更部署。
　　回信之后，大约下午未时，董承让人去未央宫北宫外的城墙上，也就是宫城的东北角外，放风筝。
　　如今是四月初夏，春风未息，放风筝也是挺不错的。一只相对巨大修长、颜色花样都挺鲜明的风筝，很快被放了上去，连宫内都能看到。
　　没过多久，大约未时三刻，宫内忽然传来一些不好的消息，似乎是董贵人忽然身体不舒服，犯了些急病。申时初刻，刘协便传出口谕，让董承可以临时进宫探望女儿的急病。
　　这个借口再正常不过了，别说董承直到此刻都还是受信任的西凉军将领，他女儿是妃子得病了皇帝让探望，谁敢阻拦？
　　董承当时正带着护卫，准备出门去李儒那儿赴宴了，得旨意当然是立刻半路改道，直奔宫门。
　　到了门口，今日当值宫门的守将，是李傕的部将张苞（跟后来张飞的儿子张苞不是同一个人，只是同名），张苞原本直属李傕，李傕走后把长安防务转托给李应、李暹、李进，张苞才跟着李应一家混。
　　李应是负责全城防务的，李暹是负责内宫防务的，他们都不可能具体到每一扇宫门，所以具体的宫门守将还是有一定的自主权。
　　张苞拦住董承的卫兵，还想让他们不得入内。董承解释说：“本将军今日本意去李侍中府上赴晚宴、商讨军情应对，临时得召入宫，不及换装与更换随从、礼物，还请海涵。”
　　旁边领董承来的刘协心腹宦官也帮腔道：“张都尉，这董国舅带了些原本给李侍中的贺礼，是给女眷养生的。恰才午后董贵人急病，似乎也需要这些补品，就让他带进去吧。陛下自有方便。”
　　张苞没有提前得到禁令，看宦官代表皇帝的意思，觉得几十个卫兵也翻不起浪来，宫内还有几千人守卫呢，就奉旨放人了。
　　李儒在府上安排好了酒菜和刀斧手，等到申时过半、也该吃晚饭了，董承还没来，去董承府上找的快马都回来了，说董承的家人说董承早就出门如约赴宴了。
　　李儒一脸懵逼，又阴差阳错了一刻多钟，到了申时末才得到宫内小黄门传令，说董承因为董贵人临时重病，让陛下在宫中留饭了。
　　小黄门最后还补充了一句：“董国舅不想耽误国家大事，以想跟侍中商讨军情为由向陛下请辞，陛下却说请侍中一并入宫赐宴，就在宫里跟董国舅商议便是，免得车马劳顿了。”
　　李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李应当时又在城西巡视诸营防务，因为下午细柳营那边急报，说张飞快包围槐里、有可能要从细柳强攻渡河了，李应也不能不去亲自看着点，还要交代次子李进好生防守。
　　李儒没人商量，只好硬着头皮进宫，不过他觉得问题不大，因为宫里的李暹还是听他的，可惜刀斧手来不及安排了，场地也不适合。要是问出董承有问题，只能想办法先软禁，再设计夺军。
　　李儒进宫的同时，梁兴当然也进宫了——他的理由是“一开始也出门想去李儒家赴宴，结果半路上董承派人相召，说陛下把这个军务会议改在宫内了，不用去侍中府上了”。
　　梁兴也带了几十个护卫，抬着“给董贵人的滋补药品”之类的礼物，一起混了进去。


第436章 比脱锦袍玉带还干脆
　　梁兴虽然也成功混进宫了，但是在他进宫之前不久，还发生了一件外人根本注意不到的小事。
　　但这件不起眼的扰动，却让后续的天下大势走向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而且出乎了本次长安漩涡内用计各方的预料。
　　充分告诉了世人什么是蝴蝶效应，什么是“微小扰动放大成巨大变量”。
　　原来，就在他出发去宫门口的路上，他遇到了直属领导、平东将军段煨派来的加急密使。
　　那密使刚到长安时，都不敢打听梁兴的部众被移屯到了那儿，而是直接到安集将军、国舅董承府上打听，然后才直奔营地，在半道上截住了他。
　　“阿蒙？你不是在段将军军前听用么？怎会突然到此，莫非军前发生了变故？”梁兴看到来人，也是非常诧异。原来这是他的一个本家侄儿梁蒙，跟着梁兴一起从军投段。
　　每次段煨留下梁兴镇守后方、亲自出征时，都会带上梁蒙随军，一方面也是便于遇到急事跟后方联络，一方面也存了留个人质在身边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不扣个梁兴的儿子做人质，那也是无可奈何。因为梁兴的儿子都还未成年，这个侄儿是他大哥的儿子，只比梁兴年轻十几岁，也已经二十好几，可以委以任务。
　　密使梁蒙一见到梁兴，立刻拉着到一边低语：“叔父，事急矣！平东将军在泾原前线战况不利，李傕怕是不长久了。幸得汉中王派密使相劝，说西凉军各部深有罪恶，李傕郭汜皆不可赦、唯平东将军不事掠夺、勤于农事，可赦，将军已经暗约投诚，让我也速来通知你回潼关固守，以免为李傕所害！”
　　梁兴闻言如闻霹雳，好久没反应过来。
　　或许有人会诧异：为什么段煨的报急密使，来得比李傕的人还快呢？是段煨的信使马快么？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李傕兵败之后的使者，一路上跑累了是可以换马的。而段煨的使者要避开朝廷驿站耳目，没法换马，从泾河原到长安，四百多里路，肯定要多跑至少半天。
　　真实的原因是：段煨早在四月十一日后半夜、或者说四月十二凌晨，他自己决心投靠刘备、而最终决战还没开打之前，就已经派出了这个信使！
　　其实想想也很正常，段煨被费诗所骗，逼得只能投刘，他当然会考虑到如何避免自己留在后方的部曲被清算损失，或者是被李傕收编。
　　毕竟费诗当初和他说“董承送了密信给刘备，信上说董承已经笼络了段煨留在弘农的旧部共襄盛举”，段煨可是当真了的。
　　段煨这个密使派出得非常秘密，他让梁兴收到之后，就当什么都没收到，便宜行事想办法保存实力即可。哪怕后来段煨拜见了刘备，也丝毫没提“我在投降之前另外派人保存实力”。反正这事儿够秘密，也怕提了之后刘备觉得他有私心，不如不说。
　　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没人甘心当提线木偶的。
　　不过，也正因为段煨这个使者派得特别早，是决战还没发生就派出的。这也导致梁蒙能给梁兴提供的信息，要比明天一早才能到的李傕密使，少很多干货，甚至存在误导——
　　梁蒙只知道段煨要叛变，但不知道此后的决战结果，他走的时候李傕还没崩溃呢。
　　所以，梁兴跟他商议了一番之后，内心还是按照“就算段煨投刘，李傕还能留下数万主力全身而退、回来愤而清算内鬼”来估算的。他大大高估了李傕的残余力量。
　　否则，要是梁兴能开上帝视野，知道李傕现在只剩不到两万人的主力败退，那么他肯定有胆子靠自己的五千人，和董承的五千人，加上一些新募兵的壮丁，在长安城里闹一场内讧、甚至直接接应已经抵达槐里的张飞，给张飞开城门放进来，再立一个大功。
　　对残余敌情的误判高估让他怂了，怕抢这个功劳把自己彻底搭进去，说不定张飞赵云还没到，自己已经被李傕全灭，于是决定执行更稳妥的“全军退回潼关死守，让刘备张飞自己死磕攻打长安”的计划。
　　这么选也没错，功劳虽然诱人，但毕竟是身外之物；而命只有一条，那才是实实在在自己的。
　　就像后世二战的时候，波兰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想在苏军反推到维斯瓦河边后，自己在华沙起兵抗德，想抢“波兰人自己解放了华沙”这个大人头，好在战后拥有更多好处。
　　可结果呢？苏军打到维斯瓦河对岸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再进攻。波兰人上早了，被德军腾出手全灭。
　　梁兴虽然不知道后世的历史，但趋利避害的道理是相通的，自古临门一脚抢人头的事儿，都是有可能被卖队友的。
　　定下了这个心里基调，他才想好了一会儿怎么跟董承同谋。
　　……
　　宫内，石渠阁。
　　刘协在石渠阁召见了董承，稍微聊了一会儿后，梁兴也进宫了，李儒也马上就到。
　　刘协就命令在石渠阁外的偏殿摆膳，梁兴趁着膳房的人布菜的时间，瞅着时机又拉着董承聊了几句要紧的。
　　他没提“是段煨让他找董承”的这一茬，毕竟董承是有可能活下来、将来跟刘备对质的，要是告诉了董承，刘备将来就有可能知道段煨派出过梁蒙这个密使。
　　所以，梁兴只是假装“自己临时起意，下了决断，愿意跟着董承一起干，不管段将军的安危了”，为此，他还找了好多情非得已的借口，以及假装神预言了一下“我料李傕在泾原必败”，一二三四罗列了几条李傕的不利因素。
　　不管怎么说，董承挺意外的，但惊喜让他来不及细想这里面的意外：“哦？梁校尉这是……建议暂在长安混乱之时，接陛下去潼关暂避？承也早有此意了！”
　　梁兴：“李儒李应对我等的猜忌，已经非常明显了，再不举动，必然横遭祸殃！不可迟疑！”
　　话说到了这一刻，双方的核心利益才算是彻底摊牌：保护皇帝，离开战场，闭关自守。
　　董承：“好，那我也把最后的计划跟梁校尉说吧。我今日也带了一些侍卫入宫，还有给小女的补品礼物。一会儿夜宴结束，我就劝说陛下假借精力不济，要早些安息，今晚召小女侍寝、身边都只留个别心腹忠义宦官伺候。
　　然后，咱给陛下更衣，混在我的随身护卫之中混出宫去，然后咱立刻开东门，以本部骑兵先行半夜，直奔华阴。后续步军次第而行，也免得先头骑兵的遁逃暴露太早。只要比李家的追兵提前大半夜走人，此去华阴二百里，他们就算快马兼程，也是追不上的。
　　万一追上了，也让部队先抵挡迟滞一阵。不论本部士卒有多少人活着回到华阴，只要陛下安全抵达，把潼关一闭，就算兵力稀少，也能守住不少时日。”
　　梁兴表示一定依计而行。
　　董承决定实施这个计划时，也是心如刀绞，因为他知道这么干必须牺牲几个愿意为皇帝隐瞒去向的心腹宦官，以及他的女儿——宦官的命不值钱，关键是女儿。
　　因为今夜一旦皇帝宣布让别的妃子侍寝，那么那些妃子是不会冒着大罪隐瞒皇帝实际上不在的消息的。只有董贵人可以帮忙骗这个谎言，但明早一穿帮，李傕的人肯定会以劫驾的罪名把董贵人处死。
　　但为了身家性命、兵权富贵、以及护驾，也只能死一个女儿了。
　　……
　　他们说话的时候，李儒也已经进宫，先跟皇帝行礼、略微奏对军情，然后就在偏殿跟董承、梁兴喝酒聊军情。
　　周边外面有董承、梁兴的几十个护卫，但毕竟整个皇宫的兵都是李应李暹控制的，所以李儒能调动的士兵更多，董、梁是绝对不敢冒险的。
　　李儒先说了几句试探的话，董承应对得很是小心，倒也没露出破绽——这也不能怪李儒智力值不够，而是董承这人在装纯方面，素来演技可以。他面对曹操的质疑时，同样可以一脸无辜混过去。
　　李儒果然没有试探出来，就决定来一下狠的、猝不及防的敲打。
　　他先暗示卫兵们警戒，然后拿出袁术谋士杨弘写的陷害信，直接往董承面前一丢：“董国舅好城府！那这封袁术的勾结密信，你又如何解释！”
　　董承一惊，拿过来扫了几眼，心念电转，连忙跪地求饶、义正辞严而又声泪俱下：“李侍中！你要冤枉忠良，何必如此！若是要我兵权，拿去便是，我兵符印信在此，我愿交出兵权！
　　可袁术以书信谋害朝臣的先例还少么？李侍中不会忘了董太师一朝，有哪些人因为袁术‘下书下错了人’而被冤杀吧！究竟是不是袁术真的‘下错了人’，还是他故意为之，希望朝臣自相图谋呢！
　　值此国难之秋，朝廷藩屏三辅周边要害的守将，本就不够用了，李侍中还要擅杀战将么！如此内讧，不用刘备袁术打来，我们恐怕就……唉！”
　　董承认怂认得那么干脆，那么有道理，这是李儒没想到的——简直比另一个时空曹操让董承脱锦袍玉带的时候，还要干脆。
　　“他那么干脆说要交出兵权、留他一命？这……袁术的反间计确实拙劣，但到了这一步，董承定然心怀畏惧，与我们离心离德，继续重用肯定是不行的，便趁势削夺其兵权吧。他毕竟还是咱西凉军将领，董太师提拔起来的，没有明证就杀了确实会人心惶惶，说不定会让其他非李傕嫡系的诸将也人人自危……”李儒心中如是暗忖。
　　想明白了之后，李儒就收过了董承的兵符印信，还有其他相关的文书信物：“既如此，为了让董国舅避嫌，我让李进先接掌贵部。如若遇到推阻，再来找董国舅！”
　　李儒说着，就带人先走了。


第437章 有惊无险
　　李儒带着董承的兵符印信走了、去接收他的部队之后。
　　董承本人依然很沉得住气，假装唉声叹气地把饭慢慢吃完，还多问膳房的人要了两壶酒，假装喝闷酒，跟梁兴一边吐槽些“官运不济”的牢骚话。
　　喝得有点失仪了，也约莫过去了半个多时辰，大约酉时过半、临近戌时，他才仗着酒意要回府。
　　刚刚走到石渠阁偏殿门口的回廊上，自然有人过来劝说，正是宿卫宫禁的李暹亲自带着兵阻拦：“董国舅请留步，李侍中走时吩咐了，他没回来之前，请国舅安坐！”
　　董承斜着醉眼，怒气恰到好处地说：“混账！你当还是董卓之时，胡乱让外人夜留宫内不成？李暹，你别跟我充横，你伯父是朝廷柱石，那没得说，咱敬畏他。你爹就不过是暴得发迹，搁一个前遇到我都不敢托大，何况你来！
　　这次郭骠骑会随李车骑一并回朝，人家是在陇西立了大功的，到时候你还是收敛些好！咱西凉诸将的事儿，从来都是商量着来的！你放肆下去，不怕郭将军将来借故立威么！”
　　李暹不太懂官场斗争，被董承这个拉裙带关系的老油条一忽悠，而且是看似喝醉了酒后吐真言，还真被懵住了。
　　确实，如果李傕手下的人，如今为了稳住恐怖统治，做得太狠了，将来郭汜回朝，骠骑将军与车骑将军同列，这一世的李傕还没加大司马，无法彻底压住对方。
　　就算郭汜自己是个老粗，不懂政治斗争，但要是到时候有心人到郭汜那儿告刁状，教唆郭汜“找个李家人里之前做得太过分的、把柄确凿的，杀鸡儆猴立威”。那李傕还真不一定保得住。
　　政治斗争嘛，都是一张张筹码牌的交换，前一阶段咄咄逼人进太多了，说不定就要后退示弱一下寻找平衡、安抚住政敌的情绪。
　　以李傕的阴险，要是真到了那时候，说不定不屑于推出去一个在西凉阵营内都仇恨值很高的便宜侄儿平官愤。反正他侄儿多，而且侄儿个个因为他得封列侯，这辈子早就值了，就算死了一个，其他侄儿依然会看在侯爵高官的份上死心塌地为李傕卖命。
　　董承貌醉，心里却清楚得很，把李暹的那一丝色厉内荏看在眼中，继续恰到好处地吐槽：“我又不是李文优一走就急着出宫，他都走了有……个把时辰了？他自己办事拖拖拉拉，要是他一夜不办完，我就要留宿一夜不成？你当我想走？今日本就是被他搅合才进的宫，还不是喝多了不舒服，留在宫里君前失仪，嗝——”
　　说着说着，董承气愤地打了一个酒嗝。
　　最后这番演技恰到好处，让李暹意识到：人家董承也不怕，也不急，就是纯粹遇到糟心事儿喝多了酒，临时起意想走。而且今日之会，最初是李儒提出的，董承都不知道李儒要干嘛，他哪能再有别的事情预做准备？
　　而且董承是国舅，留宿宫中也就罢了，梁兴可是个老粗，留下也不叫个事儿啊。
　　犹豫挣扎之后，李暹决定还是放行。
　　“既如此，董国舅回府歇息便是，来人呐，派一队人马分别护送董国舅回府、梁校尉回营！”李暹一挥手，做了这个后来让他后悔到死的决定。
　　董承依然保持着演技在线，临走才想起是不是要去陛下那儿告别，然后才得知陛下已经就寝了，才没多此一举，有条不紊踱着醉步走了。
　　李暹也留了个心眼，送董承出宫前，还到刘协寝宫问安，但听到了里面董贵人的声音，董贵人还从屏风后露出脸来让他小声，李暹这才没有再问。
　　……
　　而真正的刘协，刚才已经在名义上就寝之后，就偷换着跟送寝的宦官离开了。
　　出寝殿的时候，他穿的是宦官的服色，然后再混回石渠阁，换了董承侍卫的服色和铠甲，还穿了加高的木靴、黏了胡子、里面多套了两件厚衣服，掩饰身体的瘦小。
　　如今是四月中旬，天气已经稍稍有点热起来了，刘协这样装扮，用不了太久就会满头大汗，但好在出宫门的那一刻还是熬住了，没有露出破绽。
　　“多亏国舅机智，不然今日朕何以脱离虎口。以李傕之残暴，皇叔攻城之时，定然是会以朕相胁的，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不知国舅今日是如何让李儒许久都没能接手你的兵马的？”刘协一直驰马回到董承府上、李暹的监视卫兵都被支开之后，才算松了口气，语气悲戚地跟董承诉苦。
　　董承苦笑：“我入宫之前，让麾下都尉、司马尽量拖延，如遇李儒刁难不要与之正面对抗。不过，现在恐怕大部分兵马也已经被他控制了。咱府上的亲卫没被调动，应该是李儒还没接收完我的本部人马，也就还没波及到梁校尉的兵马。
　　咱立刻悄悄去东门，能开门就开门，不能的话，只能寻我军心腹还守卫的墙段，放吊篮坠下城去了。”
　　刘协还算聪明，想了想：“若是从城头放吊篮坠下去，马匹怎么办？”
　　董承：“到了城东大营，自能再从梁校尉营中获取马匹。”
　　一行人稍稍修整，又换了一遍衣服，这次刘协没必要再穿太厚装大人，然后一伙儿全部不走寻常路逾墙而出，夜色中一番千辛万苦，戌时末刻总算折腾出城、到了梁兴营里，凑了五百骑兵护送，一人双马换着骑，直奔正东面的华阴而去。
　　天亮之前，他们可以抢先打三个时辰的时间差。
　　梁兴留下了两个别部司马，执掌剩下的步兵，徐徐而行，另有一个别部司马，没让他走，而是留在营里，允许他投降李儒，到时候只说“不知道其他战友去哪儿了”。
　　因为要是全走了，万一李儒提前开城门来收编梁兴的人马，发现梁兴也提前跑了，肯定会提前追击的。
　　五百护卫骑兵疯狂奔驰，跑到子时刘协就颠得有些受不了了。
　　他养尊处优，虽然五年前九岁的时候，跟着当时还建在的兄长，也半夜骑马逃亡过一次，但那次毕竟不是这种夺命狂奔，不用抢时间，没那么颠簸。
　　刘协咬着牙苦叫：“国舅，颠簸太过，可能换车？”
　　董承已经是派了一个身体轻盈马术不错的亲兵跟刘协共乘一骑，好扶着刘协让他不太累，也不至于掉下马来。但仓促要找车，还是足够结实、能跑得快的车，那是实在找不到了。
　　董承只能劝道：“陛下！如今是生死之际，还请陛下忍耐，这样吧，给陛下的鞍再加两层垫子，马镫也加一套铁的可以踩着，减少坐在上面的吃力。陛下，骑马是用腿夹住马腹、双脚在马镫上微微用力撑起身子的，不能全部分量吃在臀上，否则自然会颠得受不了。”
　　刘协马术不行，只能临时改良装备，现学现改，骑马骑得蛋都疼了，才熬到天亮。
　　古代养尊处优的人，突然高强度不标准姿势连续骑马赶路，骑得蛋疼甚至残疾的都不少——最有名的是宋高宗赵构，被金兀术追杀千里，疯狂逃亡，连续多日，马术还差，最后颠得蛋疼残疾、下半辈子不育，到了临安后，太子死了，他就只能过继一个立为太子，就是后来的宋孝宗。
　　当然了，刘协只需要骑一天一夜，还没到赵构那种连续多天折磨的程度。
　　……
　　天亮时分，李儒收编了董承的大部分人马后，开城后继续详查梁兴的营地，才发现梁兴的人马少了很多——作业已经太晚，开城门不便，他只是派了个人到梁兴营中巡视查问。天太黑又看不清楚，所以少了一部分兵力都没发现。
　　这种事情，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才知道，也不奇怪，不算多大的失职。
　　但随之而来的，是李傕的通报段煨叛变、前线大败的密使，也终于抵达了长安，李应接待了之后，大惊失色，再次把李儒找去。
　　一番手忙脚乱后，李儒立刻派人去董承府邸拿人，发现只剩了些不值钱的仆役奴才。他又意识到不好，连忙进宫求见，才发现连皇帝都找不着了。
　　李儒大怒，拔剑一剑杀了掩护皇帝逃跑的董贵人，跟李应一商量，一起带兵去追。
　　他们调集了长安城里几乎所有的骑兵追击，但到了东门外时，又有一小波骚乱，似乎是梁兴营中剩下的士兵，此刻才被告知皇帝已经跑了、李傕不再代表朝廷，很多士兵一哄而散。
　　连同昨夜刚刚被李儒控制的一部分董承士兵，也得信后纷纷逃散，或在城内作乱，或趁机抢劫，部队又忙乱了小半个时辰，肃清了沿途的拥堵和乱兵，才展开追击。
　　部队出了长安东门，从灞上渡过灞水时，董承带着刘协早已过了新丰。前面只剩下一个郑县，就是华阴了，也就剩一百二十里路，每隔六十里一个县。
　　中午之前，大约巳时，李家的骑兵追到新丰，董承刚到郑县。午后未时，李家骑兵跑得最快的先头，才在华阴西郊逼近了董承的亲卫骑兵。
　　“诸将死战断后！保护陛下！”董承也是拼死搏一把了，背后杀得昏天黑地，他继续亲自带着刘协夺命狂奔。
　　他带来的几百死士都是平时拿钱财恩遇喂饱了的，这种时候拼死决战，饶是如此，追兵还是堵不住，好几次“矢及马踵”，董承刘协的坐骑都被射死了两次，两人都各自带伤，主要是摔伤擦伤，倒没有什么致命的箭伤，才连滚带爬狼狈不堪逃进潼关。
　　“李傕逆贼图谋弑君！众将宜奉诏讨贼！”上了潼关关墙之后，董承才算抖擞起来，连忙跟梁兴一起控制部队，然后组织防御。
　　追击的李家骑兵没法直接攻打潼关，一番无能狂怒之后，被射杀百余人，才算冷静下来，退兵而走。


第438章 死前爽一把
　　刘协虽然最终阴差阳错逃到了弘农郡。但这跟另一个时空的他想要东迁时，所面临的心态、环境和动机，还是截然不同的。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协要一年多后，也就是195年六月才试图东迁，底层原因自然是李傕郭汜在长安的互相混战导致局面大乱、留下会有危险。
　　加上194年关中的旱灾、蝗灾、地震三重灾害，朝廷百官和一部分非李傕郭汜嫡系的部队，留在长安实在是没吃的了，这才不得不走。
　　说白了，战乱原因占六成，饥荒占四成。当时长安白米价格暴涨到五万钱一石，比丰年高了百余倍，麦子也要三四万钱一石，连豆菽和高粱也要一两万钱。这样的粮荒谁扛得住？
　　不过，历史上刘协在这一波粮荒里，也着实刷到了一丁点“仁君”的美名。在194年冬天和195年春荒的时候，刘协还试图开长安朝廷的太仓赈灾，每天给长安市民定量发放五十石麦和五十石豆熬粥施舍。
　　可惜不但杯水车薪，还被负责赈灾的官员、一个名叫侯汶的侍御史贪墨了大半赈灾粮。后来刘协让人在御前取麦、豆各五斗，当着百官的面实验煮一大锅稀粥，测量体积，计算粮食煮稀后的膨胀率，证明侯汶确实贪污了。
　　但因为侯汶是李傕的心腹，无法斩杀，就将其御前仗责五十。但刘协也着实靠这件事迹被记入《后汉书》，也在当时刷到了“仁君”、“聪慧”的名声，在十五岁的时候总算走出了当年他哥哥的懦弱无能阴影，能够被宫外的普通人也知道这个皇帝是有点脑子的，而且并非失德之人。
　　只不过，机缘巧合，这一世的刘协，是为了躲避李傕狗急跳墙时拉皇帝殉葬垫背的屠刀，才不得不提前一年逃出长安。但就此失去了一个示好百姓、展示仁君道德形象的机会。
　　这很容易被人视为“朝廷失德，天降灾异的时候，直接舍弃水深火热中的百姓逃跑”。毕竟后世的历史反复证明，一个君主如果在人民受灾的时候躲到外地去过自己的安乐小日子，是很容易被人民厌恶的——看看2020瘟疫时期的泰兰德就知道了。
　　而且，刘协失去的不仅是一次示好百姓的机会，也同样失去了一次示好百官的机会——
　　历史上一年半之后，刘协在东迁途中，在弘农东涧、陕县等地先后两次遭到郭汜追杀，损失惨重，有人劝他放弃御辇单骑逃跑，他好歹有机会说“百官坚贞相从至今，岂可舍弃”来稳定团队人心。
　　后世南宋史学家胡三省在注《资治通鉴》时，如此评价刘协这番言论：“观帝此言，发于临危之时，岂可以亡国之君待之哉”。
　　而这一切，现在都成了抛弃后妃、抛弃百官直接逃命。人心离散，非止一端。
　　……
　　抵达华阴之后，下一步如何处置，又成了刘协眼前要考虑的头等大事。
　　因为东归时机不同、环境不同，这一世他来到华阴之后，并不用考虑“要不要继续往东逃摆脱西凉军阀的追杀”的问题。
　　毕竟历史上的这个时期，长安以东有两位将军屯驻，只有华阴是段煨的防区，前面的弘农则是并不忠于朝廷的张济的，段煨这个忠汉派嫡系地盘太小，刘协才不敢久住。
　　如今，历史早在两年前李素杀董越、樊稠时就分叉了，张济去了西边陈仓，如今都死几个月了。关中地区与东边河南尹之间的全部防区，都是段煨的。
　　而刘协已经在出发逃跑的时候，从董承、梁兴那儿得知，段煨已经在泾原前线秘密协商投刘备反李傕了，段煨对朝廷的忠诚度绝无问题，所以他想住多久住多久。
　　更重要的是在弘农以东，雒阳所在的河南尹地区，也因为三年多前关羽赵云朱儁孙坚的里应外合北伐，提前驱除董卓实施焦土策略的贼军，所以雒阳没有彻底焚毁，河南尹也没有完全破坏。而且如今是在“最后一位铁杆大汉忠臣”朱儁的治下。
　　朱儁为河南尹三年，休养生息，收拢流民，如今的河南尹恢复到了三四十万人口，朱儁勉强也能收上来一点粮税。虽然比被拆迁前巅峰时期的两百万还是少了很多，但比历史同期董卓彻底破坏后的只剩十几万，已经好了两三倍。
　　而且河南尹的土地还是不错的，挺肥沃。人口虽然少了，只要社会不乱，可以组织起百姓有序生产，人少田多单位人力生产效率还能高一些，不愁没田种。
　　刘协就算进一步东归雒阳，只要中央留的军队少一点，精兵简政，靠河南尹当地财政还是养得活的，也就绝对没曹操什么事儿了。
　　曹操要是敢来“迎驾”，那就绝对不是“救驾”而是“劫驾”了，二袁和刘备都能立刻找到借口把只有二州之地的曹操干掉。同理，袁术要是敢劫驾，想劫驾，下场只会比曹操更惨。
　　各方诸侯，到时候也只能是给皇帝送钱粮衣食，赞助朝廷，但不能带兵进京把持朝政。就像历史上196年三月到八月见，刘表、张扬等忠汉诸侯做的那样，帮皇帝修复宫殿、提供生活物资。
　　所以，不管刘协是否去雒阳，他至少可以稳定到朱儁去世。历史上朱儁在195年，才因重病期间，收到郭汜侮辱，导致病情加重气死，但现在就算没有郭汜气他，他本身的病也未必能拖几年。
　　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刘协本人并未开上帝视角，所以他也不知道朱儁还剩多少寿数。
　　他也才刚刚安定下来，还没想去雒阳。四月十七日，抵达华阴后的次日，刘协只是觉得华阴小县过于偏狭，久居有损皇室体面，就让董承梁兴护着他继续东行。
　　这次因为不急，路上缓缓走了三天，走出一百多里路，到达弘农郡治弘农县，把弘农作为临时行在，观望关西战况，想确认了刘备和李傕战事结束，再做打算。
　　……
　　话分两头，如前所述。
　　刘协从华阴启程去弘农的四月十七日，也是李傕本人的先头骑军败兵撤回长安、李傕的步兵后军抵达池阳的日子。
　　同一天，马超已经在槐里跟张飞会合，并且把槐里以西诸县都光复了，赵云则是追着李傕的步兵后军，一直追到池阳城东。
　　李傕步军如惊弓之鸟，怕在从池阳回长安的这最后短短几十里路途上，被赵云拦截击溃，所以才被迫直接龟缩进池阳城池，这个长安以北的门户小县。
　　赵云的部队是骑兵，无法直接攻城，加上连日奔波也已经疲惫，怕给敌军可乘之机，赵云就吩咐在池阳城西北角外扎营，然后分出轻骑斥候进一步绕过池阳城往东南方向打听消息。
　　毫无疑问，因为刘协出京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半，十六日晚间，李应的前军就已经追击失败、在潼关底下受到了一定伤亡，所以以快马传讯的速度，十七日这天，长安、池阳等地早就知道皇帝已经被董承段煨带走了。
　　不光李傕知道，第二天就连赵云派出去的斥候都知道了，三天后姗姗来迟的刘备都知道了。
　　李傕闻讯当然是立刻暴怒不已，把李应和李暹向他谢罪献俘的几名董承、梁兴手下军官全部斩了，还把人头当球踢泄愤。
　　毕竟，昨天这一战，董承的五百亲卫骑兵还是断后战死了好几百人的，梁兴那儿也有些断后的部队，累计在跟李傕军的自相残杀中，双方各自死伤过千，一团混战。
　　所以，虽然皇帝没抓到，但给皇帝断后的军官还是杀了抓了不少，李应还指望用这些人头来稍稍平息兄长的愤怒。
　　“废物！要这些人的狗命有什么用？你杀一百个司马一百个都尉都没用！我要是的皇帝！皇帝！现在可好，不用三天，宣布我是国贼的诏书立刻满天飞了！你们这些废物！看一个无能孺子都看不好！还能给人跑了！”
　　长安城内，车骑将军府中，李傕怒不可遏地拔出剑来，在桌案上乱砍乱划，气得扇了李应好几个耳光，还一脚猛踹在李暹胯下，把李暹踢得惨嗥倒飞出去，偏偏那俩被扇了还丝毫不敢有怨言，毕竟这祸闯得太大了，已经是灭门的惨祸。
　　李傕踹了还不解恨，一挥手，让属下亲卫把李暹拖下去，当场斩了送首号令。
　　李进看着其中一个儿子被杀，都没敢反抗，内心反而只是无比悲凉，他估计自己也就比儿子晚死没多久，等刘备来了还是全家都死的下场。
　　全家死寂地沉静了许久，李进只是麻木地问：“为今之计，如何报仇？总不能白死吧。董承段煨的同谋，一时查不清楚，要不稍微跟董承段煨有点交情的朝臣，统统杀了？”
　　李傕如同发怒的豹子，脸颊上的法令纹随着肌肉的抽搐一哆嗦：“杀！凡是跟董承私交好的大臣，统统杀了……将领你先放一放，我亲自来看，段狗毕竟也是凉州将，跟他私交好的人太多了，我自己军中都有不少，这事儿你别管！
　　对了，还有宫中的宦官，肯定有不少协助了皇帝逃跑！你让李进带人围宫屠戮，抓住都杀！我李稚然要死，怎么也得拖万人垫背！大丈夫来世间走一遭，去时怎能如董太师那般无声无息，哈哈哈哈！
　　宫中那些宫女，随便杀宦官的士兵们处置，不过玩完了记得留条性命，之前跟刘备决战前，我就许诺过那些跟随我的胡将羌将，说会把宫里的女人赏赐给他们一些玩儿。可惜皇帝还在，我还不好下手。既然刘协小贼丢了皇宫跑了，我倒是能信守诺言了，把宫女全部分赏胡将！”
　　李傕把宫女许诺给胡将这事儿，历史上还真有。历史上195年刘协提出想东迁时，李傕派来阻止的第一批人，就是那些蛮夷胡将，一些羌族将领围着刘协的行宫闹事，说“大司马许诺过我们要把宫女发给我们为妾，现在皇帝要是走了我们问谁要女人”。
　　后来刘协还是想办法求贾诩，加上李傕确实众叛亲离，才算是稍稍出血遣散了一些宫女平乱兵，然后才跑掉。
　　但这一世，贾诩根本不在，也不想走心帮皇帝，刘协本人又跑了，他宫里自然是皇后妃子宫女宦官李傕想杀谁就杀谁。
　　李傕就当是一场鼓舞士气的末日疯狂了。


第439章 张飞的细柳营
　　四月十八日，这是长安城陷入末日疯狂前，最腥风血雨的一天。
　　李傕因为部众惨败瓦解而郁积的愤怒，与他骤闻皇帝偷偷逃走以免被挟持的噩耗，夹杂在了一起，让他展开了一场清洗宫人、百官与董承部将的大屠杀。
　　当天一早，李应的另一个儿子李进，不顾他兄长刚刚因为放跑皇帝之罪而被伯父所杀，就带着西凉兵杀进了皇宫。
　　皇后伏寿本人，和她宫里、董贵人宫里所有的宫女宦官全部被杀光一个不留，其他凡是刘协临幸过的女人，除了李家的女儿之外，也全部杀了，服侍她们的贴身心腹宫女、宦官也遭杀害。
　　其余普通的宦官，则基本上是乱杀，宫女则是逮到就抓起来，等待重新分配。不过宫女宦官们也不会坐着等死，随着大乱开始，很多人纷纷试图翻宫墙逃跑，或者直接冲宫门。
　　宫门口多有西凉兵把守，冲出去的多半要扛过几轮屠刀才能走脱。而宫墙又很高，就算内侧偷偷安排梯子，也得确保从外侧跳下去不摔伤，胆子小的就走不了了。
　　除了这些人之外，后妃的家族也遭到了清洗，董承一家倒是不在长安，董贵人也死了。但皇后伏寿的父亲伏完一家还在，于是连累了伏完和其妻、大长公主刘华一并被害。
　　大长公主刘华是桓帝的女儿，灵帝宗法意义上的妹妹，当初董卓进京时，已经三十出头早就嫁人了的刘华，依然惨遭董贼凌辱，如今终于被杀。
　　杀了宫人宦官之后，李傕就在朝臣里清查“董承劫驾案同党”，也不讲证据，就胡乱清洗。
　　短短两三天之内，司空张喜被斩首，全家被灭门。
　　司徒淳于嘉因为年老，在被拷打逼问的过程中活活打死。不过因为李傕急着多杀点人，所以没空过问他的案子。淳于嘉到被打死时都还没招供，倒是让家人得以幸免，熬到了后来刘备军抵达。
　　京兆尹赵温，原本是淳于嘉的前任司徒，之前就因为灾异罪过被降为京兆尹（春正月辛丑日，关中还发生过一场小地震，赵温因此被降为京兆尹。所以在李素伪造武都地震的同月，关中其实已经有小地震了，大家都觉得很正常，就是地震频发），如今遇到屠杀，降为京兆尹的赵温逃命却方便了一些，利用职权带着一群下属直接弃城出城而逃，躲过了李傕的追杀。
　　跟着京兆尹赵温逃跑的还有好多家眷稀少、跑路方便的年轻官员，直接去城东城北，只要在细柳渡过渭河，或者抵达池阳，成功投奔刘备军，就算捡到一条命了。
　　太尉杨彪也被下狱拷打用刑，一时病情、伤势危急。幸得其子杨修，年仅二十岁，心思灵活，散尽家中财物游说拉拢办案的西凉军将校，让他们暂缓。还说弘农杨氏家产多在段煨的驻地弘农，长安城里这个家抄不出多少东西。如果给杨修时间筹措财物，可以从弘农本家弄来更多奉献。
　　办案的西凉军官信了，李傕一时也管不到这么多，所以杨彪得以被延后处理。办案者原意也是先把其他容易捞的好处和人命捞了，再来啃硬骨头，没想到也让杨家人捡了一条命。
　　除了上述四位现任前任三公之外，同级别的官员里完好无损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当初背叛王允、率先投靠承认李傕的尚书令士孙瑞。但士孙瑞虽然活着，却因为在这一波大乱中为求保命继续阿附李傕作恶，所以他其实活着就已经等于死了，等刘备打进来肯定是要清算他的。
　　朝中三公和尚书令、侍中，五个职务，等刘备抵达的时候，除了养病的杨彪之外，其他将被彻底洗空。尽管如此，这番浩劫相比于原本历史上“李傕郭汜大交兵、屠尽百官”的惨状，还是要好不少。
　　而已经年老退休的皇甫嵩，原本因为也是西凉人，而且是西凉军众将曾经的老上司，按说李傕再丧心病狂也不敢杀他。历史上，他也是在次年，因为生活条件恶劣，在长安城病死的。
　　但这次看李傕如此倒行逆施，加上侄儿皇甫郦之前也被李家人杀了，皇甫嵩怒不可遏，扶杖进宫当面直斥李傕罪恶。
　　李傕不想杀他，就让人将其捆绑制服。皇甫嵩大骂不止，加上年事已高，气血上涌，估计是犯了什么心脑血管急病，气怒昏厥，被家人抬回去、当夜病亡。
　　其他九卿死了五六个，包括少府田芬、廷尉宣播、侍中朱展……
　　两千石以上近半牵连被杀、家产被抄。其中原京师北军五校派系的旧军官，成了李傕猜忌杀戮、收夺兵权的重灾区，哪怕很多校尉已经是闲职了，根本没多少实际兵权，依然五个里面被李傕杀了三个。
　　还有两个，屯骑校尉魏桀、射声校尉沮俊，考虑到原本的老同事兼老上司吴匡已经跟着刘备混了，还成了刘备一系的“外戚”，就把心一横，跟着赵温一起，带着亲兵跟李傕的人厮杀了一阵，突围出城逃走。
　　考虑到刘备后续还要攻打长安，魏桀、沮俊突围杀出城的时候还破坏了京城和未央宫的北门，以及其他几处他们可以控制的防区的防御工事，想来李傕后续也没那么快修复。
　　……
　　赵云是四月十八日打探到皇帝逃跑、李傕开始在长安城里大清洗的消息的，但他的骑兵没法攻城，只能立刻急报后军的刘备，恳求刘备关羽加紧行军，尽快拿下长安，结束长安的灾难。
　　赵云自己能做的，只是分兵继续绕过池阳，先抢占外围，诸县，甚至把长安以东的渭北数县平了，拿下了富平、万年二县，贴着渭北逼近渭河以南的新丰、郑县。还野战截杀了一部分李应留在长安以东、之前派来劫回皇帝未果的追击部队——
　　这些李家的追击部队，十六日就在华阴受挫了。但劫驾失败后，只是李应本人第一时间撤回长安，下面的普通士兵并没有全部收拢。李应当时还不知道李傕有没有想强攻潼关，怕部队撤早了下次再来攻打又要多跑一趟，反应还慢，就把部队留在了新丰和郑县。
　　这一次，这数千人马遇到了赵云的骑兵，当然是土崩瓦解，一天之内就被赵云灭了。赵云也借此从新丰往东，派斥候与董承、梁兴的守关部队打通了消息，并且把段煨已经跟刘备联手歼灭李傕主力的好消息，告诉了梁兴。
　　梁兴听说故主段煨情况不错，还立了大功，当然对董承也就没那么依附了。毕竟之前梁兴只是一介武夫，不懂政治，段煨不在他没法拿主意，才只能一切唯董承马首是瞻。
　　刘备十九日清晨才得赵云急报，立刻勒令关羽的步兵主力加速强行军，二十日午后，紧赶慢赶算也到了长安外围。
　　西线的张飞和马超，在听说李傕在长安城内的倒行逆施后，也是急不可耐，加速了对槐里的强攻。
　　在不惜攻城士卒伤亡的打法下，配合投石机破墙稍稍砸塌一个缺口，张飞军付出了两千多人伤亡的代价，强攻破口。随后张飞亲自督军登城，终于斩杀了那个跟牛皮糖一样一路打带跑、缠了他那么久的西凉将领王方。
　　右扶风治所槐里被破后，马超突击强破细柳桥，渡过渭河及其支流丰水，也从东边逼近了长安。
　　四月十九，刘备抵达的前一天，前司徒、京兆尹赵温，就带着仅剩逃出的三位九卿，包括宗正刘艾、光禄勋邓泉、大司农张义，还有七八个其他两千石级别的官员，加上屯骑校尉魏桀、射声校尉沮俊的各自千余名突围士兵，还有后宫的宦官头目大长秋苗祀、保护着突围的几百个后宫宫女，出城前来投靠。
　　因为刘备本人没到，赵温等人原本打算投靠离得最近的张飞，以免夜长梦多，但后来又听说张飞脾气急暴，觉得不如绕路去投性情谨慎的赵云。
　　但很快李傕的派出兵马出城追杀赵温等人，他们根本没得挑，只好往西一头扎进张飞的细柳营。李傕也没把这些官员的逃亡当回事儿，派来追杀的只是他刚从蓝田召回的侄儿李别，所带领的数千骑兵——
　　说句题外话，李别原本四月十七日之前，都是在蓝田、峣关防线盯防袁术的，跟纪灵、桥蕤交战。但李傕听说皇帝都跑了、刘备也逼近了，再防守蓝田和武关道没有意义，就把李别紧急召回来了，峣关也几乎弃守，李傕心中甚至还打着“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完好得到”的心态，故意想放袁术进来跟刘备争权夺利火并。
　　不过可惜的是，李别刚刚调回来不久，就赶上了追杀逃跑公卿、宫人的任务，结果在渭水河畔、眼看就要追上那些逃难者，展开屠杀的时候，突然被从细柳营杀出的马超骑兵截住。
　　马超的骑兵如今也升级了装备，都装上了刘备军给骑兵用的整片锻造胸甲，仅仅一个铁骑冲锋，就把数量还略少于他的李别冲得七零八落。
　　李别本人跟张飞、法正纠缠防守了那么久，没想到最后还是被马超一枪捅于马下。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敢问将军是汉中王帐下哪位名将？我乃京兆尹赵温/大宗正刘艾……”
　　赵温和其他九卿、校尉们，瑟瑟发抖地看着马超一枪挑了李别，这才松了口气，死里逃生连滚带爬上前表明身份。
　　马超飘飘然地意气风发了一会儿，才压抑谦虚地说：“不敢，我只是汉中王帐下一名校尉，不敢当将军之称。征虏将军正在前面细柳营内驻扎，列位可去那里安顿。”


第440章 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赵司徒辛苦了，赵司徒率队突围，保全公卿，于国有大功，且满饮此觞压压惊。”
　　“不敢不敢，赵某年初地震就已经降为京兆尹了，张将军岂可再以司徒相称！淳于司徒前天还在城内殉国了。赵某匡扶社稷无能，乃是无功有罪之人，能得苟全性命托庇于汉中王门下，已是幸甚。”
　　细柳营里，赵温带着一群公卿，原本心情忐忑地被马超带来见张飞。刚看到张飞那张路子拉碴的脸时，还有点心惊肉跳，唯恐张飞是跟李傕郭汜那样的粗鄙之人，苛责于他们。
　　毕竟乱世嘛，拳头大于笔头，军阀强于门阀。名士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没想到，张飞还拿出营中仅有珍藏的好酒，请前司徒和光禄勋、大宗正和几位北军校尉喝酒压惊，甚至还亲自给斟酒。这与张飞满脸胡渣子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让赵温松了口气，连连逊谢。
　　看样子这张飞待人也不错嘛，虽然相比于赵云，有杀伐凶名在外，但似乎其凶暴只是战场上的，私下里待客还挺客气。
　　熟不知，赵温如此想的时候，张飞这个名士控内心也是颇为窃喜，心情愉悦多喝了几杯：咱也有让三公九卿卑躬屈膝称赞夸奖的一天。
　　赵温刘艾邓泉一番好话吹捧，引经据典，说什么“征虏将军如今屯兵细柳，即日将光复长安，并非巧合。观将军治军，法度严谨，令行禁止，军容俨然，我等遍观史册，皆以为过于周亚夫矣”。
　　“将军治下，真乃熊虎之师也。”
　　周亚夫那是上了《史记》的名将，当年也是屯兵细柳营。这些读书多的公卿别的本事没有，但引经据典以历史名人典故夸赞的口才还是不少的。
　　现在要讨好张飞保护他们，这些不要钱的好话还不是一车车地说。喝一杯酒就要说一个吹捧的段子，三五轮喝完都不带重样的。
　　张飞本来还怕这些文官酒量不行，想礼节性劝到酒过三巡就算了。但听他们吹捧谀辞不断，张飞听得暗爽，原本就刻意压制的酒量也就放开了，最后喝得酩酊大醉。
　　喝到后来赵温刘艾等人都是只说段子不喝酒、劝张飞喝，而张飞也非常乐意对方以段子代酒，就这么一时被腐蚀了。
　　直到多年之后，张飞还感慨，这顿酒是他年轻的时候喝得最爽的。不过张飞毕竟跟其他经不起夸的人还是有点差别，直到最后喝醉之前，他内心还保持了一丝对前车之鉴的警惕：
　　“难怪董卓那老贼到长安之后，经不起王允的夸呢，军阀暴发得了大权，天天被这样变着法儿吹捧，这谁顶得住啊。
　　不过幸亏大哥不是个喜欢被名士吹捧的，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我这种人被吹吹，也不碍大事……”
　　……
　　张飞所料不错，他毕竟太了解刘备了。
　　刘备这人喜怒不形于色，被人夸了也不飘，那完全是从小吃苦练出来的。
　　这种从小吃苦的经历，曹操袁绍袁术都没有。孙坚虽然年少时也穷些，董卓虽然年轻时也吃过苦，但跟刘备还都不太一样。
　　孙坚董卓都是出生于民风彪悍的边蛮之地，当时会稽有海贼，西凉有羌乱，孙坚董卓从小习惯的是一个“拳头硬就能自己拼杀出一场富贵”的丛林法则社会，所以配合上他们的武力，他们只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就不用受气。
　　刘备出生的幽州虽然也有过鲜卑乌桓边乱，但偏偏刘备十四岁之前那几年，幽州是刘虞在镇守，刘虞任内鲜卑乌桓全部不敢入寇，恭恭敬敬来朝。
　　这让刘备实打实只能织席贩履过完童年，人格成型期并没有盲目信仰武力。后来刘虞调走了，幽州也渐渐乱起来，刘备十五岁之后才转型信奉武力混社会，逐年跟公孙瓒关羽张飞结交。
　　两天之后，随着刘备亲自带着主力部队抵达长安周边，赵温邓泉刘艾，恭恭敬敬到刘备营中表示托庇，学着在张飞这儿一样说了几车好话，刘备却始终云淡风轻，跟张飞形成鲜明的对比。
　　完全没有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没资格被三公九卿吹捧”，导致现在被吹了就得飘。
　　刘备只是镇静地出言安抚，说了些非常得体的话，表示对朝廷蒙难的不幸痛惜：
　　“朝纲陵替，社稷倾颓，一至于此。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如今国贼近在目下，还请诸公勠力同心，克竟全功。”
　　赵温领衔表态：“敢不略尽绵力。我等新离长安，不过三四日，城中情况尚且了解，能相助大王的地方，一定畅所欲言。
　　只是李傕逆贼在城中大肆屠戮不与他同心之人，显然是吸取了当年王允被他所杀时的教训，可惜大王晚来几日，城中有心当内应的人，怕是被李傕杀得差不多了……”
　　刘备倒是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丝毫不觉得身边谋士的计划有问题，他直截了当大包大揽地说：
　　“孤从临泾开始急行军，步军日行八十里，已经疲惫，不可能再快。事已至此，诸公要向前看，一起想想怎么破城才是。对了，满朝公卿，只有你们跑出来么？莫非没出来的，李傕还会尽数屠戮不成？世上竟有如此令人发指的兽行？”
　　赵温哀叹了一会儿，跟刘艾邓泉七嘴八舌把他们知道的遇害的公卿名单说了一下。
　　刘备面沉如水地听着，一开始倒还好，听着听着只是咬紧牙关，偶尔把握着双股剑剑柄的手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直到他听到皇甫嵩受李傕绑缚羞辱，年事已高，急怒攻心、骂贼气死，他这才声泪俱下，喟然长叹。
　　最后，一直没机会开口的大长秋苗祀，才提到后妃和宫女宦官的被害情况。
　　刘备恨恨吩咐：“为皇甫公发丧！明日攻城！破城后斩杀李傕全家祭奠皇甫公，并其他遇害臣僚、后妃宫人。”
　　刘备用词很准确，是发丧，而不是戴孝。因为皇甫嵩只是跟他亦师亦友的、有提携之恩的前辈，但不是他老师，两年前老死的卢植才算。
　　所以，戴孝是不能戴孝的，发丧哭丧却可以——穿白麻布衣服不等于都叫戴孝，儒家的丧礼等级很严格，要分五服。只有前两服的斩衰（cui）、齐衰（zi cui）可以算“戴孝”，后面三级只能算“发丧”。
　　就像刘邦杀出关中时，假装给义帝发丧收买人心。
　　在汉末，除非皇帝本人被弑君了，刘备誓师报仇，那是可以亲自戴孝的。比如历史上汉献帝禅位后，益州军官方认定献帝被杀了，那是戴孝。其他关羽张飞被杀誓师报仇，都只是穿白发丧。
　　吩咐完之后，刘备直奔主题问道：“如今多难之秋，虚礼就少说一些了，列位刚刚从长安逃出，可知如何攻城为便？当如何部署？”
　　听刘备问道军事，原北军五校的两名校尉魏桀、沮俊连忙奏报：“禀权摄汉中王，我等突围之前，曾破坏未央宫北宫门与北城横门，距今不过两三日。大王若引兵急攻，或许李傕还未来得及彻底修复。前日我等在横门外远眺，似是只用杂物拥堵填塞。”
　　魏桀、沮俊与刚才的公卿们一样，称呼刘备时还是谨慎地说全了“权摄汉中王”这个称谓。可见长安朝廷的人，还是知道刘备这个汉中王，名义上至今没走完“辞让”的程序，这次杀回长安勤王，本来就是要顺带完成“辞让”的。要皇帝亲口允准之后，才能迫不得已拿掉权摄二字。
　　刘备一听城防有被提前搞破坏，心中暗喜，又连忙询问自己身边的谋士：“伯雅，公达，你们以为如何？从北门攻打长安，是否可行？”
　　李素和荀攸今天还没捞到机会发言呢，荀攸想了想，避嫌地抢先把做恶人、提醒主公冷静的话说了：
　　“大王，兵无常势，不能一概而论。需要先问清城内守军规模、构成，才好定夺。就算城门被破坏，李傕军肯定连夜把守修缮，或在内夯土为垒。贸然强攻若是惊动了敌人，让敌军更加防备，反而不美。
　　就算要强攻北门，也该在另外三门也布置疑兵，同时举动，以分摊敌军守城兵力，不至全力防守北门。”
　　刘备觉得有道理，也不等李素说完，先扭头继续追问魏桀、沮俊：“如今城中李傕兵力多寡如何？”
　　两名校尉齐声答道：“城内原有守军两万，有一部分是新拉的壮丁。李傕新近败退回城兵马两万，包括池阳弃守之后退来的兵力。所以总共有四万余人。
　　不过，之前在派人往华阴追击陛下时，有数千士卒在城外迁延未归，被赵伏波将军在新丰野战歼灭。另有我们率领的北军五校忠君旧部两三千人突围、还有其余部分北军将士被害、死前在城内与李傕嫡系部队厮杀内讧，估计两军死伤累计也有数千。
　　故而，城内李傕守军，应该不过三万五千人。其中少部分士兵从军未久，未必与李傕同心。死忠余李傕的应该是两万多人。
　　包括八千羌胡兵和近万人的西凉汉兵，都是从西凉一路带来的董贼遗留嫡系。还近万人的北地胡人部队，多半是北地郡与河套五郡的鲜卑胡与伪南匈奴须卜骨都侯部士兵——
　　李傕本人是北地郡人，所以北地与河套五郡的胡兵，是李傕当权后这两年新募集的，但因为跟李傕同乡，而且李傕对他们多有赏赐，故而两年内就引为心腹。大长秋苗祀昨日还曾言，说李傕把抓获的许多宫女，都临时分给了这些鲜卑与须卜骨都侯胡兵，所以胡兵士气大盛……”
　　刘备气得直接摔了杯子：“子曰率兽食人，此之谓也！李傕不但叛君，更兼背祖，竟以鲜卑羌胡屠戮汉人！他五服之内，合当尽诛！来人传令，三更飨士卒，四更天就试探偷袭攻城！就走北门！”
　　李素在旁边动了动嘴唇，没有当众劝说，现在的氛围，确实不试一试也不合适。


第441章 行百里者半九十
　　李素最终也没有劝说刘备“别在攻城武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就贸然为了抢时间而攻城”。
　　魏桀、沮俊提供的未央宫北宫门和北城横门被破坏的情报，毕竟诱惑力太大了，不试一试就直接求稳的话，说不定还会在公卿之间落下一个“保存实力，希望坐视李傕为害更重”的恶名。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有些时候，为了政治牌，在军事上哪怕多付出一些牺牲，也是没办法的。妇人之仁不可能得天下。
　　李素最后也只是在刘备歇息之前，求见陈述了两点意见：
　　首先，是明日的进攻，要以试探为主，注意伤亡，随时看到情况不对可以变更计划及时止损。
　　第二点，就是要注意在进攻的过程中，如果事有不谐，那就要以侦查战场情报为主，杀伤敌人有生力量为辅。反正攻不下城的情况下，一时多杀几个敌兵，多对耗一下人命，是没有意义的。
　　但要是有士兵登城成功，最后又被杀回来了，那么就要趁机居高临下观察一下内城的情况，把“李傕究竟是用了什么抢修手段把魏桀、沮俊的士兵们破坏掉的城门宫门给修复的，具体工事部署到了什么程度”这个情报打探清楚，便于为后续作战铺垫。
　　这两点都是持重之论，刘备当然从谏如流，还直接找来关羽，跟李素一起当面商洽，看看如何融合到具体战术中去，一层层下达给基层将领。
　　……
　　次日拂晓，天色没亮，半夜就起来吃饱喝足的刘备军士兵，秣马厉兵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就在四更天发动了奇袭。
　　士兵们没有预先点火把，也没有复杂的攻城武器，只有几辆冲城锤和一批飞梯。
　　飞梯制作很简单，随时都能造，半天工夫能造一大堆，这也是任何远途跋涉的攻城部队、唯一能随时随地拿出来的货色。
　　攻城锤则是赵云的部队抵达池阳后，留了个心眼，吩咐手下的骑兵分出人手来加急建造的，赵云知道刘备一到可能就会要用。
　　但赵云也没办法提前造配重式投石车，因为他的骑兵部队里没有配属专业的工匠，配重式投石车的技术含量比冲城锤这种谁都会造的体力活可难多了。另一方面，也是那东西造起来慢，就算赵云有一两天提前量，给他工匠也来不及造。
　　哪怕明知道北伐成功后，关东诸侯也会渐渐学会造这种利器，刘备军至今依然对这玩意儿保持了尽量技术封锁。
　　而压制城头、观测城内布防动态的活儿，按说最好是用井阑车，这东西如果赵云提前两天建造，倒是能造出一些小的。但问题是长安城的城墙高厚七丈，是跟雒阳、郿坞齐平的天下三大最高城墙。
　　井阑车要远远高过城墙，才能偷窥到那么高那么厚的城墙后面的布防，那就比配重式投石车更费事儿了。就算堆时间，这个时代的施工技术也未必能造出可以推着走的十几丈高井阑车，最多只是造个固定底座的木质塔楼，那就得在城下现场施工，没法造好了再推过来了。
　　只能用人命执行侦查。
　　李素本人对这一战有不好的预感，所以他只是半夜起来，在帐中饮酒等候消息，没有亲临一线。
　　关羽督战，带着高顺王平，还有鄂顺和孟信，拉开了战役的序幕。关羽准备以一个陷阵营和部分精锐汉人步兵为攻打城门的主力，然后以善于轻装攀援、登城迅捷的蛮兵承担蚁附分摊敌军注意力的工作。
　　王平的板楯蛮全部持轻盾披皮甲，负责城门左侧的墙段，叟兵和昆明夷负责右侧。
　　战役很快打响，李傕军负责北城防守的主要是李应李进负责的西凉汉兵，立刻展开了坚决的反抗，与关羽的士兵厮杀到了一起——主要是这儿靠近未央宫，李傕也不放心他手下那些羌胡和北地鲜卑人负责皇宫附近的防卫，怕这些人趁机多掠夺宫中器物。
　　一时间，杀声震天，血流盈野。
　　精锐的铁札甲步兵挎着斩马剑，推着冲城锤蜂拥到门洞内部，狂砸猛撞，把本就临时补强的破城门撞得愈发摇摇欲坠。
　　但好景不长，刚刚看到一些松动的趋势，门被强推开裂缝后，士兵们就看到后面堆满了临时的杂物和夯土，甚至还有简易鹿角堆强的塞门刀车。一时之间挤在最前面门洞里的士兵们，进入了毫无腾挪余地的残酷绞肉。
　　城内的李傕军，由李进负责堵门死战，他的部队装备也不比高顺差多少，毕竟李傕也是占据了长安武库的人，也有董卓留下的家底，几千副铁甲还是凑的出来的。
　　甚至于比铁甲的数量，李傕军比袁术还多，几乎可以与刘备不相伯仲，是本领域全国最富的一批军阀。
　　双方都是铁甲兵堵口、斩马剑与利斧重锤互相狂击猛斩，残肢断臂横飞，死在铁甲里看似尸体表面完整、但实则铁甲被重击打瘪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这样的猛冲，也算是试探清楚了几点情况：首先，李傕军没有时间修复被沮俊撤退时彻底破坏的千斤闸。
　　按沮俊的说法，他突围之前，是把铁闸门和吊桥在墙洞内部的铁链、绞盘等等复杂机械结构彻底砸坏拆除了。这些东西需要精密的机关施工，李傕军这样的恐怖统治、靠屠杀解决内部投降派，肯定笼络不到工程技术人员，所以这些玩意儿不是他们花时间堆人力就能修好的。
　　但是，没有闸门的帮助，李傕依然在北门内侧挖了好几道壕沟、把挖出来的土填塞门洞和堆筑夯土墙，所以哪怕破了门，还是要遭到层层抵抗，简直如同陷入瓮城一样惨。
　　厮杀到胶着状态之后，城头的守军扛过了一开始的猝不及防，反击也渐渐凌厉起来。
　　虽然他们没有热油，这个时代也不流行倒热油守城，但至少守兵们临时煮了几十大锅开水，然后沿着城门顶上的城楼边沿往下倒。开水也不完全是水，有些就是污水甚至“金汁”，有大量的污秽细菌病毒。
　　铁甲兵靠武艺和盾牌的格挡，不怕刀剑甚至不怕滚木，但面对滚水泼洒却无法防御，铁甲的导热性很好，滚水泼在身上反而比只穿皮甲的士兵更加惨嗥不止，受伤更重。
　　连亲自督战冲锋、堵在门洞里的高顺本人，都不慎被滚水泼到了，不得不负伤下场。幸好他武艺高强，甲胄又厚实，所以倒是没有被污物和病毒所伤，只是被铁甲的导热所烫伤。
　　但退下来之后，后来李素巡视损失时，也都让所有被泼了的士兵们立刻用煮过后澄净的渭河水清洗，至于高顺之类的将领，还涂抹了珍贵的蒸馏酒处理烫伤，以防万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正面战场上，随着高顺的暂时受挫，两翼的王平板楯蛮和昆明夷、叟兵的山地兵，也登城受损不少。但王平毕竟是板楯蛮中的悍勇之人，而且如今也不过十八岁，年少气盛，硬生生带着人一度杀上了城墙。
　　只可惜后援不济，飞梯被推倒得越来越多，后续无法扩大城头阵地，而李傕军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高顺受伤退却、门洞里的士兵损失惨重，让李傕军可以全力腾出手来对付城墙上的敌兵，王平当然顶不住，最后还是不得不败退。
　　不过也幸亏王平擅长山地战和攀援，竟也能在城墙上全身而退活着下来，换个爬得慢一点的，或者不敢在梯子倒下时借势纵跃卸力的，怕是直接就在撤退时摔死了。
　　……
　　激烈的血战打了大半个时辰，五更天的时候，随着天色微亮，刘备知道事不可为了，只能撤退。
　　他因为是夜战奇袭，为了防止大军出动动静太大、加上不打火把导致自相践踏，所以投入的首批攻城兵力本来就不多。
　　关羽四更天出动的时候，先头部队也就不到一万人。剩下的都是待命，要前方取得突破之后、天色亮了视野好了，才能全部投入。
　　现在天色已亮，两路都没有进展，后军也没必要投入了。
　　刘备的心在滴血，果断表示暂时撤军，容后再攻，好好准备重型攻城武器。
　　收兵之后清点，光这一番个把时辰的激战，死伤就接近了两千人，其中铁甲兵死伤就有三四百之多，都是在夺门的时候受挫，一半多都是烫伤，高顺本人也受伤。
　　而轻甲蚁附的蛮兵死伤更惨，而且致命伤比例也更高，一共有一千五百人。其中板楯蛮死伤六百人，叟兵加昆明夷死了九百人。
　　李素也恰到好处在旁边安慰刘备，顺带安慰刚刚退下来的关羽：“大王，云长，广造投石车与固定的井阑塔，以我军的人多势众，最多也就多耽误五六日，我知道您担心李傕这样丧心病狂，他多占领一日长安城内百姓就多受一日祸害。
　　可准备工作还是急不得的，好在今日一战探明了李傕军布防的虚实、以及其军心士气，也摸清了魏桀和沮俊留下的城防工事破坏漏洞，究竟有几分可用——我觉得，凡是李傕现在都还没修复的部分，再给他五天他也是修复不了的。
　　而且，既然有时间准备，我军就要发挥人数的优势，按公达说的，假装知道北门难攻，改为到东西南三门外都大张旗鼓建造器械。尤其是建造那些没法移动的、高十几丈的井阑式望楼。如此，一定能摊薄李傕军防守兵力的部署——
　　今天之所以攻不进去，就是因为李傕知道北门被破坏，我军有可能强攻北门，所以预备队留得太多了。说不定，还是李儒帮他设计指挥的防守部署。我们打输了一次，也好让敌军看出我军‘知难而退’，未必不是好事。”
　　刘备长叹一声：“孤又舍不得了，这次就听伯雅的。唉，机会诱惑就在眼前，还能让长安百姓百官都少受苦，孤忍不住啊。”
　　李素见刘备接受了，也连忙顾左右而言他，进一步缓解刘备的尴尬：“五六天时间，李傕也祸害不了多少。他想杀的人前三天都杀得差不多了，后面也不会每天屠戮。
　　如今既然有暇，让士兵们一边修造器械，大王也该抽时间朝见陛下，去华阴请示君意。毕竟这是攻打长安，师出有名最重要。哪怕李傕已经倒行逆施，也该请旨。”
　　刘备：“伯雅所言是也，这事儿就你先联络吧，陛下若是想见我，就到华阴相见。”
　　刘备就算想进潼关见刘协，刘协估计也不敢放刘备的护卫部队入关，而如果要刘备一个人、只带几个保镖进关，刘备估计也不肯。所以最后应该就只是在潼关关外、墙下百余步，刘协带点董承率领的仪仗亲卫，跟刘备见一见了，顺便把功过名分定一下。
　　至于李素，他是无论对刘协还是刘备都是有大功之人，刘协也不敢也没理由对付他。所以李素去接洽，只要带着赵云典韦几个人就行了，不用带军队保护，也就不存在君前失礼的问题。


第442章 拿个真发明造假
　　刘备军在四月二十一日这天凌晨、试图奇袭夺取长安城暂时受挫后，当天白天没有再采取任何军事行动。
　　午后的时间，只是让一些统筹攻城战术的将领们，走马观花绕城一圈观察地形，好勘测规划攻城阵地。
　　毕竟士卒远来也累了，之前要不是觉得有机会，也不至于只歇一夜就投入战斗。
　　二十二日开始，部队就按前一天的规划，展开了施工。施工将会持续五六天，在完成之前，不可能进行军事冒险。毕竟长安是这个时代全球城墙最高最厚的三座城池之一，只要没有内应，就别谈快攻了。
　　冷静下来之后，刘备乃至他帐下的诸将，也渐渐能从军事角度理解，李傕为什么要如此丧心病狂在长安城内搞血腥的清洗，甚至为此不计身后的报复——因为李傕太清楚，当年王允是怎么死的，那事儿就是他亲手干的，他靠的就是王允手下同情西凉军的将士们放水内应。
　　而人一般都会对自己赖以成功的手段特别提防、特别以史为鉴。
　　就好比李世民是杀兄逼父夺位的，所以他特别提防他儿子李承乾也来这么一手，所以李承乾不可能成功。赵光义、朱棣上位的手段，他们的后继者也不可能复制成功，一个道理。
　　历史不会简单重演，总要修修补补，把明面上容易规避的犯过的错修饰一下。李傕的修补手段就是宁枉勿纵，把城里一切可能同情皇帝、心向刘备的人士都杀了。这样一来，他彻底依赖目无汉室的胡化西凉汉兵，加上西凉羌兵、北地鲜卑兵，至少能够固守孤城多活很久。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一切都是以史为鉴的猜疑链惹来的屠杀。
　　加上李傕确实重赏士兵，还发宫女给胡人，刘备军通过试探也已经发现，这些胡兵对李傕的拥护极为狂热，士气极高，所以要做好城破时跟这些禽兽血战到底的心理准备，不能轻敌指望“只要城门攻破敌人就会军心瓦解投降”。
　　而让他们在明知最后必死、不可能有外援的情况下，依然血战的动机，其实可以归结为“死前及时行乐”。只要活一天，就能睡曾经皇帝才有资格睡的女人，这种日子谁不想拼死抵抗试图多活几天？
　　这种情况，后世战史上不是没有，只是刘备军之前没遇到过，所以没法想象——
　　其实哪怕到了20世纪前期，都有个别“并州”顽固军阀，在最后困守孤城注定没有外援的情况下，通过疯狂赏给士兵各种死前享乐鼓舞士兵死守的。而且确实稳住了军心让攻城部队打了很久、伤亡四万多人才攻下城。
　　所以高顺那次试探，至少也算帮刘备想明白了一个问题：这次攻打长安，要做好杀两万人的心理准备！哪怕冲开城门，敌人还是会源源不断死战。这是对罪恶堡垒最后的攻坚战，不能指望击溃之后收编。
　　能跟李傕死硬到这一步的，几乎都是去芜存贼的亡命徒，否则也不会从泾原跑到长安继续还跟着李傕干。罪恶不坚定的，早就该在半路上逃散归农了。除了长安城里现抓的壮丁之外，其余没有无辜的。
　　……
　　攻城器械、工事的修筑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城内的守军，也在城头观望侦查，及时了解刘备军的动向。
　　二十二日这天，城东南西三侧主门外，都开始有刘备军在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远的地方，设立第一层的藤牌长盾、遮蔽弩箭用的那种，然后再在藤盾阵后面就地修造配重式投石机。
　　配重式投石机其实是可以异地先造好构件、再到城墙下快速组装的，那样只要几个时辰就装好了，不用数日的施工。
　　但刘备是听了李素的建议，故意利用李傕军至今还没见过配重式投石机是怎么造的，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让关羽在现场就地造。目的就是引诱敌军以为“刘备军未来的主攻方向，肯定就是投石机阵地附近的城墙与城门”。
　　反正城外的刘备军有超过八万人，还有段煨的三万多人，可以派兵保护。根本不怕城里三万五千人的守军、出城冲杀施工阵地。李傕要是敢派兵出来野战，正好在平原上多消灭一些其有生力量。
　　李傕果然也没有中诱敌之计，或者说他也没什么雄心了。估计此刻的李傕，比历史上白门楼之前的吕布，都还要灰心丧气。他是知道自己肯定没有外援的，只想极度纵欲、在酒色沉溺中过完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美好时光。
　　而李儒虽然略有智计，也只能扮演比历史上白门楼之前的陈宫更渺小的作用。
　　李儒是个文士，身体比较虚，就算给他发很多女人他也享受不过来，所以每天还坚持巡城。
　　二十二日这天，他初次看到修投石车的阵地时，还只是微微冷笑，不敢确认。
　　但次日又来看，发现施工进度挺快不像作伪，而且其中有几个阵地造的还不是投石车，而是望楼，这才让李儒坚信刘备军真是打算从这些阵地进攻了——
　　其实，阵地上第一天开始修的就是望楼，但因为第一天只竖了第一层木塔基座的桩子，半成品还不够高，没有明显高出旁边的投石车底座，所以看不出来。第二天才发现隔壁的东西底座不过四丈高，这些望楼却远远高过四丈，李儒才彻底被吸引了目光。
　　李儒仔细观察半晌，心中暗忖：“这是在造望楼？要是真的，那肯定是要攻打这些方向了。刘备果然是因为北门魏桀、沮俊破坏的守城设施，不足以弥补北城城墙城楼更为高峻带来的攻城难度，所以决定选更方便的东南西三侧了。
　　估计到时候会一起攻打，以分摊我军防守兵力，不让我军多留预备队。不过，长安如此坚固高厚，要想这样攻打，只要没有内奸，攻上半年也是可能的。
　　而长安城内好歹还有太仓存粮，如果不顾百姓死活，只给几万士兵发粮，吃几年都吃不完。但今年已经大旱两月，听说初夏的伏蝗也出现了。
　　刘备的军队要是到了七月秋收季节，收不上来秋粮，到时候关中就是饿殍遍野，说不定他就得撤军放弃围城了。真要是那样，我们还能多活一年也未可知。”
　　这么一想，李儒居然升起了一丝长久求生的期望。他很想立刻搞明白刘备军的真实攻城计划，然后就去跟李傕商议调整守城部署。
　　不过，现在一切还不敢确定，因为望楼修得还不够高，刘备投入的沉没成本还不够大（虽然李儒不知道“沉没成本”这个术语词汇），不足以证明刘备是真的想孤注一掷用这套计划，总归还有一点疑点。
　　李儒思索着，喊过旁边跟随他巡城的李进，问道：“长安城墙东西南三面的高、厚，应该都是七丈吧？你眼神好，看看对面那个修到第二层的木塔基座，约摸有多高？能看得到城里么？刘备想用这种东西观察城内布防，莫非有诈？”
　　李进又不懂谋略，只是肾虚地赔笑：“侍中抬举我了，我怎么懂诈不诈的。不过，对面那个楼，我倒是看得清楚，目测有六丈高了，上面可能还要再修几层。
　　不过我觉得也没什么用：刘备军为了避箭，把望楼修得离城墙一百五十步，这么远，他得修多高才能看清城墙背后的布防？哪怕他修十五丈高，怕是也只能看到墙后一百五十步以外，甚至更远的地方。要是我们的守军预备兵力都藏在墙后一百五十步之内，他根本看不见，说到底还是长安城墙太高了。”
　　李进这番话，其实用到了简单朴素的三角函数和相似三角形思维。虽然李进不懂这些数学原理，但好歹带过兵的人，这点守城常识还是有的。懂数学的人代入算一下，就知道李进说得没错。
　　无他，唯眼熟尔。
　　至于担心刘备修高过十五丈的临时木质望楼，那是不可能了，十五丈其实就已经很危险，超过这个时代的工程技术了。
　　“既然刘备看不见城内布防，那多半是有诈了？”李儒百思不得其解，很是失望，没敢立刻把这个发现回报李傕，因为他从情感上很不希望刘备有诈，他希望刘备可以让他轻易看穿。
　　别说，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四月二十三、二十四两天，李儒有空到城上转转，观察刘备军的攻城工地施工情况，最后还真被他看出来一些端倪——破绽出在刘备军的望楼选址上！
　　刘备军不仅在城门正对的位置上修了望楼，也在长安城的东南角、西南角两个角上，修了四座望楼，而且是每个角上比较近的距离内连修两座。
　　这种布局，是之前他攻城战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因为望楼可以登高观察好几里地，所以以往的军事史上，是没有人在两三百步以内连修两座望楼的，那样太浪费视野范围了。
　　理解不了的看官，可以设想一下：打MOBA游戏的玩家，绝对不会在同一个草丛里插两个真眼，那不浪费真眼的视野嘛！
　　事出反常必有妖，刘备的围城工事修得那么妖，李儒想不关注都难。
　　对着那几个望楼仔细观察绞尽脑汁想了一整天，最后李儒还是妙手偶得，忽然想通了其中奥妙。
　　李儒惊得吓出一身冷汗：“刘备这是在城墙东南角以东偏北的位置，修一个楼瞭望南城墙侧面的防务！然后在城墙东南角以南偏西的位置，修一个楼瞭望东城墙侧面的防务！他这是南墙外的楼望东墙背面、东墙外的楼望南墙背面、交叉视野！
　　这个布局太精妙太歹毒了，就是专门对付长安城这样的超级巨城用的啊！如此一来，我军若是在东西南三门任何一门，部署的预备兵力不足，恐怕到时候刘备就会立刻把那一门的佯攻变为主攻了！如此一来，我军想利用敌军不知各门守军虚实而以少量兵力守住，可就太难了！长安城太大了！”
　　还别说，李儒这个眼光着实不错，看穿了李素教刘备的攻城阵地新勘测法则的精妙之处。
　　事实上，这一招无论是在东西方，在此后千年的攻守城博弈中，早就慢慢进化出来了。要是在宋朝、明朝之类的朝代，或者是西方拜占庭末期的君士坦丁堡之类的城池，都会选择修筑“角楼”来规避这种攻城方的交叉视野观测。
　　角楼就是一个城墙四角的高大城楼，要突出城墙一大截，而且要比普通的城墙更高好多。其价值除了放箭和侧射火力打击射墙根下的士兵之外，其实更重要的就是“阻挡城角偏内侧的外部望楼瞭望隔壁一侧城墙背后兵力虚实”。
　　因为如果纯粹为了放箭，没必要造角楼，造马面就行了。角楼突出那么多还高，本身还容易成为比马面更容易受到攻击、更难防守的目标。
　　可惜，汉末的城池，无论是长安城还是雒阳城，还没有从那么多历朝历代的攻防博弈中修炼出跟望楼差不多高的角楼这种设施，所以只要刘备的楼成了，李儒李傕就必须忍受三面城墙内预备队虚实被刘备看光的不利。
　　当然了，他们还可以选择在城门洞里也留点兵防守，那个位置是看不见的。但汉朝的城池毕竟不像宋明，有专业修藏兵洞，门洞里那点地方才能藏多少人。而且只要内墙空虚，说不定反而引来刘备军如同打了鸡血一样误以为这里空虚而猛攻，那就弄巧成拙了。
　　李儒想明白全部原理，吓得立刻去找了李傕，把自己的担心和盘托出：
　　“大将军！怕是不妙了！长安城太大，如今反而成了我军守城的劣势！刘备军有办法看清我们各墙预备队的人数多寡虚实。到时候专挑薄弱的地方攻城，我们三四万人马，怕是都撒不够这长宽各十二里到十五里长的城墙啊！”
　　长安城城墙周长超过五十里，每一面都有十几里长，四万人平均撒下去，怕是每一里城墙上都只有不到一千人。
　　“什么？刘备竟有如此奇策？赶紧调整守城兵力部署！”李傕也是微微失惊，顿时连手里的汉献帝女人都不香了。
　　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是板上钉钉铁杆相信刘备会从东南西三面城墙，找兵力最薄弱的点重点进攻了。
　　谁让李素从来连造假都造得那么认真，造假都那么舍得下大本钱，不惜弄个真的大发明来造假，敌人想不被骗都难。


第443章 历史的提前量
　　“伯雅真是天纵之才啊，寥寥数语点拨，就能把攻城所需勘测、调度，部署得如此周到。站在此楼之上，长安城南墙靠东一侧，几里路之内都是一目了然，连城墙根背后有没有敌军待命，都能看见。
　　孤也看历代名将攻城战史多年，就没见过想到这种精确计算、因地制宜的妙招。怕是从此以后，天下再有战乱，守城一方都得特地修筑比城墙更加加高的角楼，来遮蔽攻城一方的观测了。至少长安这种太过巨大、难以用足够兵力堆防每一处城墙的巨城，必须如此。
　　嗯，阿亮，你这个楼修得也不错，选址听说是你亲自测绘的？年仅十五，对算数、图勘如此精熟，也算是难得的奇才了。这火齐镜也磨得不错，看得太清楚了。”
　　四月二十五日，随着第一座长安城西南角的望楼竣工，刘备亲自意气风发地登楼瞭望，手上还拿着一架东海郡水晶石打磨的火齐镜与逆火齐镜组成的铜管望远镜，看得不亦乐乎，忍不住出言嘉奖。
　　水晶石当然是糜竺的商队送来的，那都是数年的老惯例了，谁让糜竺老家就在东海郡呢，哪怕那儿被曹操占领了，商贸依然不绝。
　　长安城内三四万敌兵的部署疏密，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因为楼刚造好不久，为了降低承重，其他人都在楼下或者中间层的平台歇脚，只有刘备和一名负责护卫的瞭望手，加上诸葛亮，一共三人到了最顶层。
　　诸葛亮是最近才到的关中，战事快结束了，李素写信让他来见见世面。诸葛亮在这次的攻城阵地勘测建设，和观测设备的制造方面，也是立了一些功的，所以才刚刚得到刘备重视。
　　一个虚岁十五岁刚刚勉强能出仕的少年人，主公原本也不会指望他更多，完全是看在他是李素最得意的弟子，加上诸葛珪当年的托孤。
　　瞭望手也是刘备的亲兵心腹。刚才上楼的时候，当然也是瞭望手先沿着梯子攀登，然后把两根带钩锁的麻绳牵引上来。
　　那些麻绳自然是作为安全绳使用的，等瞭望手站定了，才把安全绳的钩子拴在登楼木梯顶部一段故意没砍平多出来的木桩上，挂好之后还要继续手拉着。
　　然后刘备才会把安全绳的另一端拴在腰上，爬着梯子上来，最后的诸葛亮也是这么上来的。
　　一开始刘备自恃勇武，还觉得这样挺费事挺麻烦。但用过之后，就意识到这个小设计很巧妙，惠而不费。加强了安全系数的同时，也没多少额外操作，所以很快就决定批量采纳，以后军中造望楼都要按这个部署，免得再发生望楼上的士兵掉下去摔死这种事故。
　　得意了一阵之后，刘备出于好奇和闲聊，就问起诸葛亮：“阿亮，这次的攻城望楼选址，都是你自己算的？还是伯雅详细教你的？”
　　诸葛亮自豪地说：“算学基础，‘几何原理’，当然是李师教我的，他还说，西方大秦算学奇书《几何原本》上就是这么教的。他还给过我一个本子，没说怎么算的，只是说测绘总结所得，叫‘三角函数’。
　　望楼选址与眺望视野观测范围，就是根据这个算的。大王有兴趣，或是怀疑，我这便算给你看……”
　　因为望楼上没有纸笔，诸葛亮说着，就扯过瞭望手箭壶里的一根箭矢，似乎要在木楼板上直接刻画演算。
　　“不必了不必了，孤了解伯雅和你的为人，他这人不求甚解，嫌麻烦，孤相信都是你算的。还是说说你这个火齐镜和逆火齐镜，是怎么教导工匠打磨的吧。”
　　刘备连忙制止，并拿手中的望远镜岔开话题。心中暗忖老子又不懂数学，你特么这样大张旗鼓算给孤看，孤也验证不了啊。
　　望远镜中的火齐镜，自然就是凸透镜，这玩意儿非常古老西方阿基米德的时候就有，原理大家都懂。逆火齐镜当然是诸葛亮和李素临时起的名字，就是凹透镜。
　　幸好刘备转移的话题也是诸葛亮的得意之处，所以诸葛亮的卖弄心理很快被引到了新的方向，沾沾自喜地说：
　　“火齐镜倒是没什么，先汉时的工匠在装饰未央宫、建章宫时就会做了，班固《西都赋》中还曾有提，只要能让圆滚的水晶珠略打磨变薄、呈扁圆，聚集阳光汇于一点，让干草枯木燃烧，就算是合格。
　　还是李师教我‘折射原理’，说火齐与逆火齐配合，便能视远。只是逆火齐没有焦点，无法验证打磨的好坏。打磨本身不难，难在验收，工匠们不知道磨没磨到位。
　　不过臣结合去年在僰道监造新式冶铁作坊、兼修铸模的经历，突发奇想，想到了一个办法验收——我先拿了一块够标准、够精致扁圆的火齐镜，作为模范，铸一堆比水晶更硬更耐磨的砂型，用这些砂型来磨出逆火齐。
　　逆火齐镜磨好之后，再拿块新标准磨具拼在一起，以免模具本身磨损误差。如果拼得严丝合缝，中间没有缝隙，那就能凑成一套。
　　至于判断是否严丝合缝，就靠在逆火齐镜的凹坑里先滴入温热融化的松胶，然后把标准模具放进去，等松胶冷却变硬定型，把模具拿出来，用夹尺量一下松胶各处厚薄是否一致，或者直接观测半透明的松胶背后透过来的光是否有扭曲。如果某个地方硬松胶太薄，那松胶透光肯定会扭曲，就说明逆火齐镜对应的位置磨得不够多，要再锉掉一些。”
　　诸葛亮洋洋洒洒显摆了一下他自己想出来的“阴阳模具质检法”，确保两块凸透镜和凹透镜的度数是一样的。刘备原本没兴趣听这些原理，但眼下对于他的军略部署有帮助，才饶有兴致地听完。
　　两人一中年一少，就在瞭望台上，指点江山地聊了一会儿军情。诸葛亮原本是没有资格与闻军务的，眼下也是机会难得，捞到了人生第一个在军事领域展现才华的机会。
　　刘备想了想，觉得李素这样帮他开挂，自己优势很大，不由叹道：“早知道这个新式望楼布局，可以如此清楚掌握城内防务，孤都想真的随机应变、攻打长安城东西南三门中的薄弱之处了。
　　可伯雅当初走之前，为什么言之凿凿劝孤还是坚持攻打北门呢？如此妙计，他只是拿来骗骗李傕李儒？魏桀他们在城北留下的破坏，已经被李傕渐渐修复，如今只是闸门内宫门依然无法修复。北侧这点微弱的优势，相比于另外三门敌军分布不匀、有重大部署弱点，简直已经不算什么了。
　　偏偏因为北侧城墙比其他三侧还额外高两丈，观测不利，加上我军为了欺骗敌人，都故意不在北侧设望楼，那不是盲攻哑战么。也不知伯雅走了两天，到没到华阴，有没有见到陛下，谈得怎么样了，陛下又是如何吩咐他的。”
　　原来，这儿的一切，李素并没有亲自全程参与。他前面跟刘备说过，政治牌也很重要，劝刘备先朝见，所以刘备派他去面圣了。
　　反正李素觉得，五六天之内，这儿就是个工地，何必让他这样的人天天盯着呢，那不大材小用嘛。
　　让诸葛亮这种没见识过攻城战准备阶段部署的年轻人，直接见识一下天下第一攻城战要怎么规划，全程观摩参与，也好给诸葛亮涨涨经验。
　　而且谁让诸葛亮这一世早期天赋点数偏理工科方向点了，让他从这种亦军事工程技术亦谋略规划的角度来切入，对他的成长最有帮助。
　　至于刘备口中提到的“长安城北侧城墙更高一些，在没有防御设施破绽的情况下，攻打难度更高”，那也是客观事实，从汉朝到唐朝，长安城都是这么造的。
　　因为这两朝的皇宫都在长安城北，北门一旦被突破，很快就能杀到皇宫，所以必须造得特别高。汉朝的北横门和唐朝的光泰门内，正对的就是未央宫的北宫门/太极宫的玄武门。
　　而且靠北一侧受限于礼法，连瓮城都不能造——古代皇帝要坐北朝南，不能有人长住在城内比皇帝还北的地方。所以只能是用北横门与北宫门之间的一小片长方形甬道空间实现等效于瓮城的防御效果。
　　（唐朝就是光泰门和玄武门之间的长方形区域客串瓮城，所以李世民射杀兄弟就是在这儿埋伏。）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傕只要觉得他把北横门堵住了，肯定不会相信刘备故意“舍易求难”继续从北面攻的，墙太高了，哪有人明明惨败了一次还坚持从这儿打的。
　　……
　　刘备自己都怀疑起自己了，舍不得李素教他的、作为备胎的“下策”，敌人当然会更加怀疑和动摇。
　　但是，诸葛亮却没有动摇，听了刘备感慨攻打东西南三侧的种种好处，甚至对兵力部署有所动摇，诸葛亮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地提醒：
　　“大王有此动摇，也是人之常情，只怪李师的计谋太逼真了，假的都能随时变成真的来用。其实，我三天前也这么怀疑过，当时望楼才刚刚勘测选址完，幸好李师走之前，为我解答过这个疑问。没想到大王今天也犯了跟我当初一样的动摇。”
　　刘备闻言，心中暗暗自省：自己可是征战了十一年的宿将，知兵久矣。这诸葛亮不过第一次与闻军务，年仅十五，居然也能错得跟孤一样？
　　虽然，听诸葛亮的语气，他也不够成熟，在李素看来也算是“拙见”，可能够拙得跟刘备一样，在刘备看来也很了不起了。
　　这要是让诸葛亮将来也参赞军务两三年，凭着这个天赋，“统帅值”还不立刻反超了他刘备？
　　其实，这一点上，刘备倒是高估了诸葛亮。这种高估，并不是刘备识人之明不够，而是他“样本容量”太少，目前对诸葛亮军事才能的评估，仅限于眼前这一战的见识。
　　而眼前这一战正好是攻城战，攻城战对将领的“应变将略”要求是最低的，是呆仗硬仗，不需要多少随机应变，却正好发挥诸葛亮理工科思维的优势。所以这么一来，诸葛亮和刘备在攻守城天赋方面，看起来才差不多。
　　要是拿一场野战、运动战给诸葛亮初出茅庐练手，那知兵的程度肯定比现在的刘备差远了，没个几年的历练根本追不平。
　　刘备也不知道自己误判了，只是饶有兴致地追问：“哦？伯雅临走时，你便问过这个问题了？那倒是跟孤所见略同，那你倒是说说，伯雅当时是怎么回答你的、为何还要非坚持攻打北门不可？”
　　诸葛亮知道表现机会来了，精神抖擞地回答：“李师常说一句话，‘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对于大王而言，此战要攻破长安，降低攻城难度、减少士卒伤亡，固然是一方面。
　　可更多的拯救百官百姓，树立在朝廷中枢的威望，也是非常重要的。否则要是李傕肆虐滥杀，我们却坐视不做一些事情阻止，难免将来被有心之人攻讦。
　　普通的攻城战，全城百姓多半是跟守军一条心的，因为守军多半是本地人。反而是攻城的一方，因为是外来军，加上攻城中难免死伤众多、积攒了怨气，旷日持久后再破城，将领往往就不得不许诺士卒不封刀、纵兵大掠数日。
　　但此一时彼一时也，今日之战是反过来的，李傕虽然守城，他的兵马有三分之二都是胡人，反而大王的兵马是王师，是汉人。以汉军收复胡人占领的汉城，要从快果决，一下子就夺占中枢，瓦解敌军对全城的指挥。
　　这样才能避免敌军在明知必败之后，有组织地指挥大规模的屠杀，也能防止他们有充裕时间组织准备焚烧皇宫宗庙。所以，攻破北门，直夺未央宫，才是入城后的第一要务。”
　　这番话当然不是诸葛亮眼下的军事才华说得出来的，只是他跟李素讨论后的转述。
　　而至于李素怎么会想到这一层，其实也不是李素善于打仗，只是他前世的专业原因，遍观史册，对历史大事经验太了解了。
　　在李素看来，今日收复长安之战，环境、敌我态势，简直都可以和唐朝中后期的泾原兵变相比——
　　在泾原兵变中，也是从泾原来的带有胡化的边军，原本奉命出师勤王，走到长安后朝廷吝惜财物不发犒赏，部队直接哗变占领了长安城。然后朝廷费尽周折，最后靠晚唐名将李晟收复长安。
　　泾原兵变的兵源地，就相当于汉朝的安定郡，跟李傕之前决战兵败的地方差不多。唐朝后期的边军胡化问题跟汉朝也一样严重。汉朝后期西凉军大量用羌胡兵，唐朝也大量用安禄山之类的胡将，所以军队和政府的矛盾类型也相似。都是不知义理的胡兵没拿够钱就背叛朝廷。
　　而泾原兵变之战中，李晟最后为了防止乱兵烧毁唐朝皇宫和宗庙，就是坚持打北城门，从光泰门杀进玄武门，直接先收复太极宫控制中枢。
　　《资治通鉴》中引述李晟定策的原话是：“坊市狭隘，叛军若伏兵格斗，居民惊乱，不利官军。若从苑北进攻，溃其腹心，叛军必定奔亡，如此皇宫不残，坊市无忧，可为上策。”
　　李素当然不会记得资治通鉴上的原话，但其中道理他是能理解的，关键就是当你知道这是一场“城门破了之后敌军还会继续负隅顽抗搞破坏”的战役时，你就该这么打。
　　普通的挑软柿子捏的战术，只能适用于“城门破了敌军就兵无战心，不想再抵抗”的情况，不能对付视死如归的死硬分子。
　　要实事求是区别敌人的类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对不同类型的敌人用不同的战略对付。
　　刘备听了诸葛亮的转述，不由也是受益良多。
　　刘备忍不住赞叹：“伯雅与贤侄可谓是见微知著，条分缕析。能根据敌兵敌将之不同，因敌制宜分门别类制定战术，识人心之敏锐，后生可畏啊。
　　孤竟然没想到要根据李傕的特性专门调整攻城方略。如此，就继续按照伯雅所说，东西南只用于诱敌分弱兵力，北门主攻、直取未央宫与宗庙！
　　唉，说来陛下也是不争气，为了一己安危，舍弃宗庙出奔，惹得李傕狂性大发，咱这次要是攻打迟缓，破门后让李傕回过味儿来，一把火烧了太庙，岂不是罪过？陛下纵然贵为天子，万金之躯，那也不该舍弃祖宗而逃，唉。”
　　刘备跟诸葛亮聊了一会儿，把最终方略确定了，天色也已近午，烈日当空，在望楼上晒得也难受，他们就继续绑着安全绳下去，换瞭望手们继续观察。
　　不过，倒是没有给普通瞭望手配望远镜，那玩意儿需要保密，经手的人不能太多。只有到了即将攻城的时候，明显可以看到敌军调度异常，才会偶尔派个拿望远镜的高级将领上来看一眼。


第444章 荀攸的堵漏
　　刘备回营之后，关羽、荀攸等高级将领和谋士，也免不了过来商讨军情、说下今日新观察到的敌军近况，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计划调整的地方。
　　刘备当然也知道分寸，就把诸葛亮跟他讨论的、转述自李素的战略考虑，跟心腹们商量。
　　荀攸听了之后，也是颇为赞叹，表示他一开始从纯军事角度考虑，确实也想调整计划，倒是李素的考虑更加深远，把政治军事结合起来算计了。
　　夸完之后，荀攸灵机一动，不着行迹地叹息了一句：
　　“右将军真是用心良苦。听说当年雒阳勤王之时，他也教过关将军赵将军不少注意事项，才没让杨懿火焚雒阳的危害变得不可收拾。此番，他处处想着保护百官百姓、宗庙社稷皇家宫室，也是不易。”
　　荀攸说这番话，也是想跟李素进一步搞好关系，也是为那天他自以为“看穿了李素可能想故意借刀杀人”的胡乱脑补做个挽回。
　　一方面，是因为最近几天他确实看到李素的很多安排，是确实在保全百官百姓，不像是搞清洗的人的姿态。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抵达长安日久，荀攸把前因后果捋顺，意识到“当初就算李素劝刘备更加穷追不舍咬住李傕，也阻止不了长安城内的第一波清洗和皇帝的出逃”。
　　因为倒果为因来看，历史已经证明，李素当时的用心是“以董承想勾结段煨劫驾”来“陷害”段煨、逼迫段煨出于畏惧与李傕翻脸。
　　但事实上，最后的结果证明李素这不是“诬陷”，董承真的这么干了。
　　所以调用一个现代刑法学的概念，李素只能算是“因为具体的犯罪对象在行为时不存在，而导致的未遂”。
　　说人话，就是李素怀着诬陷的主观动机想诬陷逼反段煨董承，但因为董承真的恰好主动就想这么干，导致李素的诬陷事实上应验、客观结果没有可侵害的“清白法益”，所以诬告未遂成了真告。
　　既然如此，董承段煨的案发和行动，肯定比李素的反应更快，所以李素无论怎么快，都无法快过董承，那么李素也就从始至终不应该对长安城里“因为追杀李傕拖延而多死的那些人”负责。
　　这个锅百分百是董承的啊。
　　如此一来，荀攸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在临泾县那一天，晚上找李素摊牌，变得有些傻了，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装糊涂呢。现在反而变成了“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让荀攸很想弥补修复，也彻底消弭李素在刘备那儿可能的“拖延坐视借刀杀人”嫌疑——虽然刘备现在心无旁骛，还没有对李素生出这种猜疑，但未来时间久了，回忆起来，未必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结果，今天他听到刘备转述了李素那么多“功在社稷”的巧妙安排，荀攸觉得弥补的时机来了。
　　从刘备那儿回来之后，荀攸思之再三，决定晚上请段煨来喝两杯。
　　段煨作为降将，虽然还是平东将军，但对荀攸也不敢小觑，有请客就来了。
　　荀攸酒过三巡之后，摊牌对段煨说：“段将军，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几天，我静下心来，算了一下李傕败退这些日子、长安各方的举动、先后因果。
　　贵部梁兴的举动反应，着实是迅速，可喜可贺啊，能够逃过李傕清算的屠刀，把几千贵军的嫡系残部撤回潼关。他反应的时间，居然比李傕的兵败使者都早到，如此说来，当初你和董承合谋救驾，是真的了。”
　　荀攸当然不知道段煨有没有在决战前就派遣密使梁蒙、提前警告梁兴带兵逃离李傕控制。
　　但是荀攸可以知道，要么段煨派了密使通知梁兴跑，要么就是段煨真跟董承早有勾结，李素的所谓诬告根本不诬。这两种可能性里，必然有一种是对的，不可能两种都不存在。
　　荀攸不确定的只是这二选一里究竟选哪一个。
　　他这个问题，就把段煨逼得必须二选一承认一个了。
　　段煨也没想到，当初他派出使者保存实力的举措，最后会发展成这样，所以段煨也心烦着呢。
　　见荀攸把话挑明了，他也很希望荀攸教他，“我究竟应该二选一承认哪一个，承认哪一个对我自己长久来看更有利”。
　　“还请荀参军教我。”段煨琢磨了一会儿，也懒得动脑子了，他见左右无人，知道荀攸肯定是想点拨他，索性就直接问了。
　　荀攸面无表情地僵硬一笑：“这事儿，做了什么就是什么，怎么叫我教你呢？不过，我倒是可以分析一下，各种做法的利弊。
　　过去那些纷乱，无非是两种可能：一个就是将军与董承合谋，直接明确目标就是要救驾去华阴。右将军通过费诗给你的书信，只是恰好点破戳穿了你，逼得你在泾原战场上也不得不提前倒戈。
　　第二种可能性，就是董承对将军也有所保留，没有全部和盘托出。将军在被李傕调离长安时，只是跟董承松散地守望相助，让他帮你照顾一下你留在京兆的部队，免得被李傕图害吞并。
　　只是董承利用了将军对他的信任，所以将军才被裹挟到了冒险救驾、让陛下舍弃宗庙百官独自逃生的境地之中。当然了，这也不是坏事，毕竟陛下安全了嘛。
　　但这事儿有没有可能做得更好、如果陛下不走李傕会不会狂性大发到这种程度造成如此损害，都无法假设，所以将来难免也有求全责备之人嚼舌头……”
　　段煨听到这儿，已经意识到，承认被董承利用，似乎比承认跟董承高度同谋，要更加划算，至少也更加有利于他在皇帝和刘备之间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
　　当然了，在皇帝那边也要稍稍小立一点功，因为只要他不说自己是全程同谋，“救驾之功”上他只能是次功，董承才是唯一独占大头的首功。
　　但段煨是个趋利避害的人，在皇帝和刘备两股势力面前，前者那儿功稍微小一点、换取后者那儿完全不得罪，也还是划算的。
　　就好比选项A：刘协关系+10，刘备关系-8；选项B：刘协关系+5，刘备关系不变。
　　对求稳保住自己既得利益的人来说，当然选B。
　　段煨立刻回答：“我当然是忠于陛下，也跟董承将军关系不错，守望相助。不过在救驾这事儿上，我是真不知道，被他调用了我的人马。”
　　荀攸：“那不对吧？如果你不完全知情，为什么梁兴偏偏会在李傕的急报兵败的密使回京之前一天，就突然跟着董承动手？梁兴和董承不可能比李傕的使者更早预知李傕要兵败。”
　　段煨一咬牙：“是我在费诗费从事到我帐中游说后，当晚就派出了密使给梁兴！但我的密信只是让他寻机自保，跟董承守望相助保存实力。后面都是董承利用了我的信任。”
　　荀攸终于笑了：“既如此，何不早说呢，段将军，我觉得你明天还是找个不着行迹的时机，把这些话跟汉中王说一下。你没有什么错，只是想保存实力而已，人之常情，汉中王不会往心里去的。
　　反而你掖着不说，将来大王自己察觉到了，反而不美。如果你觉得自己口才不便，找不到恰到好处的开口机会。明日中午你来中军大帐蹭饭，我也会在的，我帮你制造开口的机会，帮你挑起话头。”
　　段煨松了口气，明明是互相帮助，却还觉得自己欠了荀攸老大一个人情：“多谢荀参军为我这点小事费心！”
　　……
　　次日中午，段煨果然如约去了刘备军营，找的是个汇报围城部队部署的借口。
　　刘备也理所当然地留段煨一起用饭，荀攸恰好也在与闻军机。饭桌上，几人就聊了起来，荀攸非常巧妙地帮段煨捧哏，不着行迹说到了“梁兴能跟着董承一起跑掉，真是运气好”。
　　段煨这才顺势接过话头，貌似很无辜很疏忽地说：“哦？这事儿我居然没跟大王说过么？都怪这几日军情繁杂，居然疏忽了，我还以为我早就说了。这事儿其实是我提前派信使给梁兴送信了。”
　　刘备刚听的时候也不以为意，饮食如故。但荀攸故作跌足叹息地帮忙接梗：“什么？段将军你早就派信使让梁兴跑了？结果才被董承利用了？
　　唉，如此说来，咱当初在临泾劝主公倍道兼行、穷追李傕，以免长安城守军过早反应过来胡乱杀戮段将军的部署，倒是白操心了。咱再快，那也是跟李傕决战后，知道战果才能派出信使。哪里比得上段将军还没打就派出信使。
　　由此也可看出，人智犹有尽头，那次我还为自己偶尔比右将军细心，想到了这一点而沾沾自喜呢，到头来也是白多算了一步，算了也没用。真是天意啊，荀某谋划数年，至今竟没有一个计策能实打实从因果两方面都完胜右将军，咱还要努力啊。”
　　刘备还没反应过来荀攸的深意，只是一边吃着腌马肉一边安慰：“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公达你已经助孤良多了，不要总是跟伯雅比嘛……
　　嗯？不过这么说来，长安城里这番浩劫，说到底是董承鲁莽了，他对陛下被劫走后，李傕会发狂到如何报复，根本没想清楚啊。”
　　刘备不知不觉就彻底把长安城里一切李傕发狂的伤害后果，全部归结到了董承头上。
　　而且还别说，这种说法，后来也成了同时期局外人的标准解读，哪怕是刘备阵营的敌人，想黑刘备和李素，都没法黑，在这事儿上也不得不承认“董承有救驾大功，但同时也要为长安城里百官被李傕过激反应杀害负一定的责任，而其他反李傕阵营的人都完全不用负历史责任”。
　　连李素老婆后来写的历史书上，也是这个官方口径。


第445章 先当几个月京兆尹过渡一下
　　话分两头。
　　刘备、诸葛亮、荀攸在后方为攻城战的施工准备做部署、为长安城里至今为止的损失找历史负责人；
　　与此同时，李素带着赵云和典韦，自从四月二十二日清晨启程东进，经过两天多的跋涉，也抵达了弘农。
　　他是二十四日午后把求见的表章递进去的，然后皇帝宣布明日一早接见。
　　长安到华阴就有二百二十里，华阴到弘农还有一百五十里，所以李素一共赶路了三百七十里。
　　哪怕是骑马，两三天时间跑那么多路，已经是很赶了。他又不是逃命狂奔，没必要再快。
　　来的路上，为了防止李傕军的流散残部为害，毕竟这地方几天前还是敌占区，所以李素带了八千名骑兵随行保护，包括五千名胸甲铁骑和三千名皮甲弓骑。
　　反正攻城战用不到骑兵部队，闲着也是闲着，李素就带着赵云马超典韦一起来见见世面，顺便也吃点段煨的粮草，减轻骑兵部队滞留关中的军粮压力。大灾之年，能省一点是一点，八千骑兵来回吃个七八天，也不少粮食了。
　　不过，到了潼关之后，绝大部分的骑兵就被挡在外面了，因为潼关以东从来不算李傕的控制区，而是段煨的传统势力范围。最后一百五十里，李素只带了一千人随行，而且到了弘农就要让这一千人在城外扎营，他只带数十亲随进城。
　　而最后的接见，被安排在临时的行宫内。要进行宫，李素一个卫兵都不能带，得是写在刘备朝见表章上的人，留了名的，才能面圣，所以只有李素加赵云马超典韦四人。
　　至于这座行宫，其实原本是一座没有修完的王府，也就是刘协已死的哥哥、废少帝、弘农王的王府。
　　刘辩被废为弘农王之后，理论上是要就藩的，但董卓当时不放心他脱离控制，所以一直押在雒阳。但朝廷礼法不能废，不管刘辩去不去弘农，弘农的王府都得选址开始营建。哪怕是草草应付一下不造完也没事儿，但不能完全不造。
　　没想到，这座半成品的王府，风吹日晒了三四年，最后居然被刘辩的弟弟逃亡路上暂住了。很多地方还没装修，但也没办法只能先凑合用。
　　二十五日一早，李素就按照卯时三刻上朝的节奏，带着三名同去的武将去行宫。
　　在行宫门口，赵云三人当然都要解剑脱鞋，他们可没有“剑履上殿”的待遇。
　　李素也跟着脱鞋，但拿起挂在腰上的佩剑，要跟宫卫人员解释。
　　那名宿卫的骑都尉，是董承的下属，不了解情况，直接把手按在自己剑柄上，威严地要求：“请右将军解剑！”
　　李素：“此乃权摄汉中王奉表中提及的斩蛇剑，此番要面呈御览，待长安城破，便送回太庙高皇帝牌位前供奉。陛下昨日回谕是答应了的。”
　　这把斩蛇剑是四年前、李素送刘协的姐姐万年公主刘妙就藩时，路过长安，长安太庙“白虹贯月”飞升到李素船上的，李素就带回去给了刘备存着。
　　现在刘备打回长安了，这把剑按说也要放回太庙，到高皇帝的牌位前面供着。但于情于理应该跟刘协说一声，看完还是要拿走的。
　　稍微纠缠了一两分钟，董承听到外面议论声，亲自出来，代表皇帝表态，那名骑都尉才放行。
　　如此一来，两旁卫士架戟之类的通过仪式也免了。李素也正好不喜欢那种折腾，四个人一把剑，终于来到正殿上。
　　……
　　刘协看到李素觐见时，也是心情略微忐忑。
　　刘协这辈子至今，还没有见过刘备。因为刘备虽然在灵帝末年当过一阵子京官，在暂代九卿之一的宗正（但当时刘备资历不够，不是正职，只是副职代理正职工作），不过那时候刘协才八岁，而且只是陈留王，压根儿没机会与闻外朝之事。
　　不过，李素他是见过的，赵云也见过，是五年前十常侍之乱的时候。
　　当时他九岁，从雒阳南宫的温德殿逃到北宫德阳殿的复道上，跟着何皇后与万年公主一起跳楼逃生，只有十四岁的大哥没敢跳。当时是赵云接住了他，所以赵云对刘协也算略有救护之恩。
　　基于这层旧交，哪怕知道李素和赵云现在肯定是更倾向于直接忠于刘备，刘协对这两人还是比较嘉许的。而典韦马超就完全没露脸，只是普通外将了。
　　刘协想了想，居然使用了一种套近乎的开场白：“卿别来无恙，朕五年没见过你了吧。记得母……母后托你送皇姐就藩，如今她还好吧。”
　　提到何太后的时候，刘协措辞稍稍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喊母后。
　　这是因为去年的时候，他举行了元服之礼。
　　所谓元服，就是成年礼，按说要十五岁才举行。但皇帝要娶妻就得先元服，所以193年朝廷打了个擦边球，提前给刘协元服，然后立刻把伏寿和董贵人娶、纳进宫。
　　然后按照元服后的规矩，三公就议定他的生母王美人尊号，也追为“灵怀皇后”，跟何后的“灵思皇后”并列。而王美人当年是被何后鸩杀的，把刘协养大的董太后也是疑似被儿媳何后鸩杀的，刘协翅膀硬了肯定对何后心里有所芥蒂，继续喊母后有点疙瘩。
　　李素有些猝不及防，他是真没料到皇帝的开场白这么卑微求和，连忙逊谢，说了些场面话：“蒙陛下关切，臣自数年前，将万年公主托交其叔、权摄汉中王备抚养，居住王府，并无缺漏。其余臣并不敢窥伺。”
　　在皇帝面前，哪怕称呼刘备，也得说名字。但是刘备跟皇帝同姓，所以姓可以不说。
　　他很快结束了客套，然后引到皇帝切入正题。
　　刘协也不想这么说话，只是投石问路确认刘备阵营诸将的态度，看他们都还很尊君，估计不会干出僭越的事情，才松了口气，追问：“皇叔此番讨伐贼臣之后，又作何打算？”
　　这是此番面圣的关键，皇帝很担心刘备要控制他，可要刘备吐出到时候浴血奋战攻下来的长安，也是不可能的。
　　退一步讲，就算刘备把长安让出来，周边右扶风安定郡都是刘备的地盘，长安根本无险可守，刘协回长安住也不放心啊。
　　秦之四塞，刘备都在塞内了，随便想拿回长安也是易如反掌。
　　另一方面，李素之所以卡着现在这个点进贡，也是不希望皇帝狮子大开口。要是长安已经拿下，那皇帝还好糊弄过去，让人觉得“长安收复很容易，让刘备还回来也没什么”。
　　但现在还没攻下，而且无论怎么看李傕都是带了几万死士，想要临死前多过一年半载最穷奢极欲的好日子。要指望刘备继续出力辛辛苦苦拼命拿下这么一个硬骨头，刘协怎么好意思开摘桃子的口？
　　权衡之后，刘协主动提出：“长安本就是董贼所迁，本朝税赋，历来多出关东，董贼擅权以来，四五年间，百官及北军俸饷，皆出关中百姓税赋，及贼军劫掠，关中士庶早已不堪重负。
　　朕不忍害民，欲东归雒阳，劝说各方诸侯按税赋捐派旧制、酌情减免，供奉朝廷，卿以为可取否？皇叔可愿如此？”
　　李素拱手：“陛下圣裁，为臣者岂敢妄评。何况陛下爱民之意，足显仁厚。不过当年故卢尚书劝阻董贼迁都时，就曾谏言‘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
　　董贼与李傕郭汜相继祸害三辅、畿内，累计残灭人口何止二百万。不知陛下如今东迁，是要连当初被强迁来的百姓一并东归河南尹，还是……”
　　刘协知道这是李素要“诤谏”了，连忙表态：“故卢尚书所言，真金玉之言也，卿之引述，也足以为鉴。士庶既已在三辅安家，而且关中田土也足够百姓分种，不可再劳动其回归畿内。至于百官……百官近况如何？”
　　李素脸颊的法令纹微微一抽：“百官中有京兆尹赵温、宗正刘艾、光禄勋邓泉、大司农张义等数十人逃出长安，被权摄汉中王所救，三公除杨彪卧病在床，其余均被李傕杀害，公卿死者近半，其余活着的也还陷于城中——陛下可是要等王师将他们救出，再带着他们一并迁都？”
　　刘协很是尴尬，他原先还不知道百官的死伤有多惨重。
　　李素也注意说话分寸，渐渐让皇帝意识到他的出逃导致了李傕因为恐惧自己会被定位朝敌、怕刘备攻城时城里有内应，才这么狂杀诛锄异己。
　　不一会儿之后，刘协终于意识到自己抛弃百官百姓宗庙的失德所在了。
　　这个失德分量不小啊，你好意思再开口要很多条件吗？
　　为了面子，刘协也不得不拉着旁边的董承一起说些后悔的话：“国舅，此皆朕之过也，你们都是救驾功臣，奈何辅佐了朕这般不肖失德之辈。”
　　董承连忙跪下：“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不过是事急从权，一切还是李傕丧心病狂，陛下不必揽为己过。”
　　刘协：“国舅不必安慰朕，抛弃宗庙、百官，若是还不认错，天下人心将如何离散？朕自当下罪己诏。”
　　董承：“陛下不可啊！值此国难之际，朝廷权威早已被董贼、傕汜卑污甚矣。再下罪己诏，恐怕远人愈发不敬。”
　　刘协不知所措地摆摆手，转向李素问道：“卿以为如何？”
　　李素长揖而言：“陛下常省己身、闻过则喜，天下必然敬重，不过，此事也不必急切。刚才陛下提到迁都时百官的处置……”
　　刘协一拍脑门：“卿提醒得是，朕都忘了正事儿。既局势如此艰危，百官都还没救出，朕又何谈迁移朝廷？
　　这样吧，若是已经出城、受皇叔保护的百官，有愿意暂时来弘农的，可以来此。长安估计一时也收复不了，朕今年就暂住弘农行在，一边遣使让河南尹朱儁修缮雒阳，预做准备。若是一切顺利，明年再议从弘农东归。至于到时候带多少百官，也请皇叔届时再行商议。”
　　这是为了换取刘备的支持，进一步放权示好了，到时候公卿里如果不愿意跟着皇帝走的，把办事机构留下也行。作为皇帝，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政务可以处置了。
　　不过，刘协眼下只是为了脱困换取支持，这么随口说说的，刘备要主政，也不够名正言顺。
　　李素当然不能由着不谙礼法的小孩子随口许愿，他办事必须名正言顺，所以就提醒道：“臣此来，还有一件事务，要代替权摄汉中王备请示——当年圣意册封为汉中王，刘备再三推脱，只因故司徒王允遇李傕之害，朝廷陷于贼手，无法通使，也无法知陛下真意，不敢妄自退却，这才权摄。
　　刘备受封之时，明言此为勤王成功之前的权宜之计，一旦北伐匡扶朝廷成功，自然另行议赏、却此不称殊荣。如今朝廷幽而复明，正要请陛下恩准刘备的辞让。”
　　刘协立刻从临时御座上站了起来：“这如何让得！皇叔两年前的救驾之功、及献还玉玺，便已当得如此封赏。如今再击破朝敌李傕、郭汜，有救国之功，汉中王爵位，他当得的，舍他其谁。
　　今日也无外人，朕不妨先跟卿说，待长安收复，朕就请为皇叔设坛祭告，去掉‘权摄’二字，待郭汜伏诛、克竟全功，便为皇叔加大司马。
　　何况，如今雍凉未平，郭汜及其余西凉贼臣余党尚在，朕不会另外册封当地官员，凡是地方平治所需人才，听任皇叔因需而表。朕看，卿也保留右将军号，暂领京兆尹吧。赵温年初因地震免了司徒，如今还请送他回来，到朕身边复为司徒。待长安收复、郭汜也平定之后，再为卿等另授官职。”
　　刘协这是已经意识到，就算刘备肯尊奉他，他也不可能把任命地方官的权力插手过去。还不如顺水人情，刘备打下来的地盘的任命权全部追认了。
　　更何况，刘备完全可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只要郭汜没死，凉州未平，雍凉就算是战场，要服从战时体制。眼下的这场平叛，法理上就算是一连串持续性的任务，不能过渡到和平体制。
　　李素目前的身份最尊贵的一层头衔固然是右将军，但他还有职官。刘备称王之前，李素的职官只是蜀郡太守，后来又改了相应的汉中王府的属官，一直没有朝廷的新职官。
　　所以，要让李素直接当州牧那是不可能的，当九卿也不合适，至少要等长安收复、关中平定一下。中间先拿一个跟九卿平级、比其他郡守明显高出一截的京兆尹，过渡一下，也还可以。
　　李素眼下没什么借口拒绝，就先拜谢领受了。
　　刘协还给他又加了两千户封地，正式加为县侯（一共五千户）。
　　所以李素现在就是右将军、郫侯、领京兆尹。
　　然后，刘协也给赵云等人也先宣布封赏，然后再讨论其他没有到场的刘备阵营文武，最后还留李素等人在行宫用膳。


第446章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刘协虽然在同龄人里算聪明的，但他那点小把戏，要是李素身为穿越者加上辈子外交专业的，都还看不穿，那李素两辈子人都算白做了。
　　刘协在正式接见之外，要非要留大家晚上再赐宴，李素随便想想都知道，皇帝肯定是有些话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好问，所以要私下里单独问。
　　李素这边，刘协或许是想避开赵云马超的耳目，不希望被听见，如果能稍稍拉拢李素，甚至让他和刘备之间产生猜忌，那就更好。
　　而刘协自己这一方面，他有些话同样不希望董承听到，万一他向李素请教重新恢复朝廷威望的办法，会伤害到董承的利益，听见了多尴尬。
　　不过李素倒是不怕刘备因为“刘协单独找他问话”而猜忌他，他知道刘备的识人之明。历史上刘备能在糜芳说出“赵云投北而去”时，果断说赵云心如铁石非富贵可动，何况今日？
　　而李素自己，说句心里话，他这次为刘备谋划北伐时，原本的推演当中，是觉得刘协大概率会死在李傕手上。但现在刘协自己果断逃了出来，那李素的很多对外态度战略规划都得推倒重来。
　　李素自己眼下，都没彻底想明白后续要怎么做呢，他也是希望借着这次面圣了解刘协的具体为人，然后因人制宜重新制定对策。
　　不过有一点，经过白天的会见，李素已经想明白了：皇帝既然脑子清醒，也没有过激举动以为自己又行了、妄想直接掀桌子解决全部军阀……那么，让皇帝多活一阵子，静观其变也没什么不好。
　　不就是皇帝到了194年还没死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刘备今年三十五岁，以刘备历史上的寿命，他还远远等得起。
　　历史上刘备多等了二十多年，照样等。
　　后续的变数还很多，说不定一两年之内，朱儁就死了。说不定未来董承和段煨还会冒出矛盾，说不定刘协在处理二袁的时候还会激怒外部军阀，到时候朱儁一死中枢又没人罩得住……
　　只要出现任何一个机会，那大不了就是刘备坐稳雍凉与益州，再往东救驾一次的事儿。反正只要秉持“不可慕虚名而处实祸”的思路，打下来的地盘不让出去，而名分可以暂时忍让，那就是立于不败之地了。这样每救一次地盘大一块，没什么不好。
　　而之所以要这么坚持，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李素不能自己打脸，他这辈子开创了“首倡必谴，殿兴有福”的百世自然法则，就要去维护这套自然法则的千秋万代有效性。
　　他不能一边说首倡者天谴，一边还帮刘备当这个首倡者，甚至还在首倡的情况下让刘备得到江山。刘备必须正当防卫，让别人做弑君或者废帝的事情。首次发明一种最高权力更替方法的政权，历史上都是不得好死的。
　　所以，后续的核心思想就是一句话：待天下有变！
　　只不过这一切，李素已经没有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可用了，他得开着“战场迷雾”跟别人公平斗智。换个别的低智商穿越者，或许会害怕这种彻底脱离历史轨道的推演，但他李某人何许人也？他还怕跟其他人公平斗智？！
　　……
　　晚宴就在这样双方都想试探的诡异氛围中开始了。酒菜都不怎么好，毕竟弘农挺穷的，吃喝都是段煨平时的标准。
　　大灾之年，普通的浊酒用包茅过滤一下，肉菜是一道獐子、一道傻狍子。皇帝还小，就算下面武官狩猎到猛兽，他也不爱吃。
　　这吃得还不如李素在成都侯府的时候呢。
　　李素抿了几口酒，氛围稍微坦诚了些，刘协主动问道：“李卿，今夜饮宴之间，不必拘束朝廷之礼，朕请卿直言诤谏——卿真心以为，大汉还能恢复昔日权威么？若要恢复，君谓计将安出？”
　　对于这种问题，李素其实觉得听得有点耳朵起茧了：皇帝怎么就不相信刘备和自己的绝对忠诚呢？就算这种忠诚的动机不是出于“为了忠于皇帝本身”，但哪怕是为了维护“殿兴有福”的自然法则，李素也不会明面上不忠于皇帝的。
　　所以，李素严肃地说：“陛下何故又问？我等皆勤王之臣，莫非还有私心？陛下为何始终畏首畏尾？陛下读过臣写的《殿兴有福论》和《蔡李公问对》么？
　　如今天下已经重新平复，再次想要首乱天下者，必遭天谴！如若天意一时不明，权摄汉中王与臣自己，都笃信这些理论，臣等自然会亲自实施这个天谴。
　　《蔡李公问对》中，臣明言‘天谴不可被先作乱者应验、而导致后来者肆无忌惮’，因为只要先乱者被灭、天下归于统一，那就说明再战者依然是在使天下人由治入乱而非由乱继乱。所以张角、董卓、李傕都不算‘能让后来者不是首倡的那种首倡’。
　　陛下可以不相信臣的人品，但应该相信臣对自己道的信仰。此问便如同质疑伯阳、仲尼是否相信他们所宣扬的‘道’，唉……”
　　孔夫子身前，可以容忍别人怀疑他的人，但也不能容忍别人怀疑他的道。孔子求官，官可以打折，道不能打折，所行非道，那官不做也罢。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还别说，刘协一开始，内心是觉得“无论李素和他说多少话，来证明刘备没有野心，他都不敢相信”。
　　因为臣在君面前说自己肯定会誓死效忠，会如何如何，这些话都是不值钱的，古往今来哪个乱臣贼子在皇帝面前不是这么说的，再赌咒发誓最后该造反还是反了。
　　都是客套话，假大空。
　　但是，李素特地说了一些看似无礼的大话，但却非常巧妙，让刘协放松了戒心。
　　因为李素提醒了刘协：什么位极人臣，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最高追求，我是要做一个传颂千秋万世的开宗立派哲学家的，开创一套政治哲学理论。你不能拿一辈子的富贵，来侮辱我千秋万代的被供奉膜拜，让我用违背打脸自己哲学理论的方法得天下。
　　这就好比说佛祖孔子老子要拿生前富贵去换被人永世膜拜，可能么？
　　你给克劳修斯一个世界首富甚至德国皇帝，他也宁可要被历史书写“这个人发现了宇宙的永恒法则，热力学第二定律”。
　　话说到这份上，刘协算是豁然开朗：是自己的境界低了，竟然在拿皇帝的诱惑怀疑圣人。皇帝只能做一辈子，死了就没了。
　　“自古为臣者所说的效忠君父的誓言，不及李卿这番话透彻，是朕失言了。”刘协忍不住自嘲了一句，端起酒杯，若有所思的几秒钟，亲自起身走到李素席边，作了个邀请的手势。
　　“说起天道，朕读《殿兴有福》及《问对》，却有些不解之处，卿若是不饿，能跟朕先去书房解惑几个问题么？”
　　李素看了一眼赵云马超，那些武将当然不会回去后乱嚼舌头，李素也就光明正大吃饭吃了一半跟刘协单独去书房。
　　董承也不能跟随，宦官们也不行。
　　刘协这番“但求赐教自保之法”的做派，就差一个阁楼一把梯子了。
　　果不其然，到了书房之后，刘协亲自把房门关上，拱手对李素说：“实不相瞒，朕原先确实惧怕过皇叔废立……今日卿如此开诚布公，朕才也以诚相待，彻底相告。此地再无外人，出卿之口，入朕之耳。
　　还请卿教朕如何释诸侯之疑，让他们不怕归兵朝廷而被追究，让他们不至于因为骑虎难下而不肯重新听命，朕也知天下重归一统绝非易事，也不知能否在朕手中完成，只请教为诸侯释疑之法。卿以知天命闻于天下，先帝时便赞誉久矣，若天下有人能答此问，非卿而何。”
　　李素默然了几秒钟，决定说一些对双方都有利的话。
　　至于什么叫对双方都有利，那就比照刘备的另一个“侄儿”刘琦找诸葛亮问计求自保的标准呗。历史上诸葛亮给刘琦出的主意，也是在不损害刘备利益的前提下的，那是合则两利，刘琦去了江夏掌权后，他那些势力后来赤壁之战时刘备也用上了。
　　李素便说道：“陛下倒是有自知之明，天下重归太平，确实非朝廷安抚就能做到的。但陛下只是要释疑，让诸侯不再觉得‘天子被奸臣挟持’，让诸侯对朝廷派出的天使多多少少愿意听命，那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臣以为，陛下首先还是应当下罪己诏，之前朝议所说，不可遗漏，其次，应当立一个盟誓，对于当初讨董诸侯，彻底定性，承认他们的功绩。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陛下对于袁氏，尤其是当初在陛下为董贼挟持期间、倡议过拥立燕王刘虞的袁绍，要彻底安抚。
　　陛下如果能承认‘朕当时确实被挟持，袁绍另立之议也是忠于国家的表现，是为了防止社稷落入董卓控制’，那么，想必将来天下士庶对朝廷清算的恐惧，会大大降低。”
　　这番话，不能算对刘备有多少利，但绝对也是无害，而且是出于公心，为了天下人谋福利的大实话。
　　历史上，汉献帝在这个问题上，处理得不好。因为他是董卓所立，所以他跟讨董联盟的诸侯关系，只有一两家处理得比较好——那就是曹操和孙坚/孙策。
　　因为曹操是在袁绍驻足不前的情况下，坚持说“诸公北面，操但西向”的人，然后引兵西进追击，在荥阳、成皋战败。
　　曹操说的“诸公北面”，就是指当时袁绍已经暗中动了心思，不想救刘协了，想另立刘虞。
　　而孙坚不用说，他至少坚持攻打进了雒阳，这个功劳，导致他和他的儿子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会不会因为“皇帝重新统一天下后，清算他们家当初有没有希望逼皇帝退位，有没有试图拥立其他人”。
　　董卓罪孽再多，至少刘协是他立的，刘协在这点上暧昧不明，才是哪怕董卓、李傕郭汜都死完后，天下依然不能重新听朝廷的必要条件。
　　当然了，必要条件不等于充分条件，就算刘协这么做了，二袁还是99%概率不会放下武器的，但至少给了一丝理论退路。
　　换言之，哪怕192年的时候，王允杀了董卓，没有被李傕郭汜反推，袁绍袁术就能心安理得跟王允一团和气、重归一统么？不可能的，袁绍已经骑虎难下，他的核心利益还是希望刘协这个祸根没了，换刘虞。
　　“我提出过废掉某个皇帝”这个倡议，哪怕最后没实施，这根刺也会被那个他想过要废的皇帝记恨一辈子的，哪怕皇帝真心不怀疑了对方也会自危，这个猜疑链无法斩断，除非其中一方彻底团灭，另一方才放心。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只有曹操能挟天子，甚至孙策在官渡之战前也想过挟天子，因为只有曹孙是跟天子没有任何过节的。
　　袁绍在196年以前的逆风状态下，在河北风生水起，把强势的公孙瓒压回去，堪称逆风楷模，196年曹操挟天子之后，袁绍的水平似乎瞬间降了一大截，也犹豫了一大截——
　　这不是袁绍忽然被开降智光环了，而是他实在学不来曹操的挟天子操作，所以只能犹豫左右横跳，他当初是跟刘协结了仇的！
　　袁术之所以不得不称帝，也是这个道理。狂妄是一方面，怕被清算也占好几成。袁家是反董反废立的带头人，他们怕皇帝恨他们。
　　而李素，无非是趁着今天没有外人，洞若观火地把这个道理挑明了。
　　说实话，刘协就算听了，也不一定能做。
　　他就算彻底赌咒发誓、指洛水为誓指黄河为誓，说袁绍是有功之人。袁绍会像于谦信赖明英宗一样信赖他么？
　　只要董承这个董卓提拔起来的将领，还是朝廷一把手，或者至少是最重要的中枢武官，而段煨还在侧，袁绍袁术能放心？
　　如果刘协干了，那么董承段煨会不会不放心？他们会不会另外控制皇帝、矫诏破坏皇帝跟二袁的和解？
　　这个世界上，如今能够容忍汉献帝继续当皇帝而不怕清算的地方实力派军阀，李素已经算过了，只有刘备、曹操、孙策、朱儁。因为只有这四家是当初既真心在讨董的第二阶段出力，又完全没牵扯到另立皇帝、或者迎立废帝刘辩的嫌疑中的。
　　你不光要讨董，你还不能是“首倡讨董”，因为首倡讨董就是首倡不希望刘协当皇帝，因为首倡的时间节点时，刘辩还没被毒死呢，刘辩是董卓听说了有人讨伐他之后，才仓促毒死的。所以每一个在刘辩死亡消息传到之前就已经讨董的，都有“废了刘协重新立刘辩”的嫌疑，这根刺是拔不掉的。
　　你得是跟在后面讨董的那个，起兵时间点必须是“刘辩死讯已经传遍天下后”，这样才能证明你的动机就是真心对付董卓，不对付刘协。
　　这时候，当初李素安排刘备入蜀、因为道路断绝而躲过了第一时间知道诸侯讨董、躲过了第一时间就响应，反而成了今天的一个重大优势。
　　或许，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殿兴有福吧，“我们是被迫拿起武器”。
　　这些分析，李素也不可能全部告诉刘协，哪怕是关起门来说也不行。但挑重点说是没问题的，他希望刘协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有瑕疵，必须取舍释疑。
　　刘协忽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原来如此痛苦，身为皇帝，要别人相信他没有坏心、相信他以后不会清算，都那么难。
　　刘协想来想去，长叹一声：“朕这几日就想想，罪己诏怎么写，给袁绍袁术他们示好的嘉奖旨意又该如何说。唉，为君者，在旨意中盟誓嘉奖为臣者，亘古未有啊，要是反而引起二袁愈发忌惮，如何是好啊……”
　　李素拱手：“这便不是臣所知了，辞藻文赋，非臣所长。陛下可寻心腹文学之臣，徐徐图之。臣告退。”
　　该挑明的矛盾都挑明了，今天这些话说得这么彻底，一方面也是在帮刘备缓解刘协对他的猜忌。李素的目的就是点出“刘备、曹操、孙策、朱儁这四个人，是不怕刘协当皇帝当得更久的，反正他们从头到尾没有对不起皇帝的黑点，不怕清算”。
　　如此一来，把天下军阀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再分个级，把己方阵营拉到更安全的那一级里，政治收获不算小了。
　　跟皇帝的接洽，也算圆满完成。
　　……
　　第二天，李素就结束了朝见，带着赵马典回华阴，徐徐西归。
　　同行三人，也得到了官职赏赐，至于其他没来的人，也由李素把旨意带回去。
　　赵云从伏波将军进一步升为安南将军，真定乡侯，食邑加到了两千户。
　　马超实授越骑校尉，都亭侯。
　　典韦改为步兵校尉，爵位不变，毕竟他这几年也没什么明显的军功。当步兵校尉，也不过是因为刘备即将收复长安，到时候可以进入北军五校系统，继续承担警卫工作。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步兵校尉这个官职，曾经是吴匡被从左中郎将贬下去后担任的。但现在吴匡吴懿即将杀回长安，吴匡显然要拿回他被西凉军夺走的荣华富贵，所以步兵校尉空出来也不值钱了。
　　其余没来的诸将，赏赐大致如此：
　　关羽由镇南将军加为前将军，侯爵也在原基础封地上加到县侯，五千户。
　　张飞由征虏将军加为平西将军，乡侯三千户。
　　吴匡为强弩将军（杂号将军），乡侯三千户。吴懿为射声校尉，亭侯一千户。这俩纯属刘备的姻亲而加官，加上后续可能需要他们笼络京师北军旧部，收编逃出来的其他北军五校。
　　其余徐晃、高顺俱为偏裨将军，太史慈等为杂号校尉，严颜张任等只是北伐中勉强捞到个防御战机会的，那就只是升为都尉。
　　没有参加北伐的将领，比如周泰甘宁，也没落下稍微升官，或是至少原有官职正式得到朝廷认证，周泰也算是个杂号校尉。
　　文官方面，承认钟繇为右扶风，荀攸为大司马长史、法正为大司马主簿，鲁肃也给了杂号将军号“楼船将军”，继续领长沙太守。
　　还在蜀中的刘巴，被调为秩千石的大司农丞，也就是司农的副职，负责调度整个关中的救灾劝农与经济改革，是个得罪人的活儿。
　　种辑、许靖那些原本被董卓陷害放去益州当地方官的，也都放回朝廷中枢填坑。主要是这些人资历年限比较老，在董卓时期就可以实打实当两千石的郡守，现在回来哪怕给个九卿占个位置，也没人能说刘备乱用人、培植亲信排除异己。
　　当然也不是所有当初被朝廷排挤外放后回京的，都是吉祥物属性，也有实打实掌权或者地位清贵的——比如李素的岳父蔡邕，今年都六十一岁了，这个资历绝对够老。实授巴郡太守当地方官都当了五年了。当初何进一开始给他巴郡太守，都是为了“留为侍中”过个桥而已，没想到真的一当就是那么久。
　　既然是五年前就有资格当侍中的人，现在朝中公卿直接被杀空出来那么多缺，都换了两轮了，当初跟蔡邕同时期的王允都死那么久了，自然不会再有人质疑给蔡邕高位。
　　所以蔡邕直接挂名司空，成了三公。司空是三公里偏技术型内政的，大致相当于后来六部里的户、工，再加上分管一个九卿里的宗正。而司徒偏人事、太尉偏军事。
　　让蔡邕当司空，正好压住目前旧的、还活着的大司农和宗正，帮着刘备在雍凉同时推行救灾、水利建设和税制改革。
　　当然这些统统要等长安城攻下了，才举行实授的仪式。反正也没两天了，所以刘协的圣旨也是先打个提前量，默认刘备已经能板上钉钉拿下。
　　……
　　李素一行四月二十七日从弘农出发，二十八日过华阴，月底抵达长安。
　　李素回来的时候，长安城东南西三面的佯攻攻城战，果然都已经打了两三天了，李傕的守城兵力已经被充分吸引到了这三面。
　　刘备的佯攻演得非常逼真，属于那种“敌人只要敢露出破绽就能随时转为主攻”的将计就计，所以李傕根本无法避免捉襟见肘。
　　刘备看到李素也非常开心，置酒问了朝见始末、众将众臣封赏，非常满意。
　　刘备非常意气风发地拉着李素观战：“伯雅来的正好，且看孤数日之内便破城。”


第447章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五月初二，依然还是在长安城外竣工不久的侧视望楼上，只不过这次从城的西南角换到了东南角。
　　刘备带着李素最后亲自观摩了一番长安城内李傕军捉襟见肘的防守，顺便看看今天的佯攻效果，两人一致觉得正式总攻的条件已经成熟了。
　　望楼脚下，这几天还根据实战需要，立了几个烽火台，会烧不同的材料、形成不同颜色、不同数量的烟。
　　这玩意儿李素走的时候是没有的，也不是他亲自交代的，完全是实战过程中，诸葛亮突发奇想的发明。
　　起因还是由于刚开始佯攻时，内线敌军调度比较便利，某段城墙空虚的机会，可能转瞬即逝，只要进攻方几分钟内没有对这段城墙发起进攻，敌人自己就发现堵上了。
　　后来诸葛亮发现主要是刘备军的传令兵传达让某支部队转入进攻的传递速度太慢了，就搞了这种烽火台。
　　他按照李素教他的数学原理，用类似于“二进制”的思路给各个墙段的攻城部队编了号，比如看到烽火台放的烟是三道同样颜色的“红红红”，那就是东城靠北第一墙段，“黑黑黑”就是第八墙段。用三个烟雾字节就表示了八种信息量。
　　如此一来，每个阵地段的军官们记住代表自己的颜色，看到对应颜色组合的烟就瞬间组织进攻，比传令兵沿着长安城城墙跑十几里路去传令快多了，城内的守军再调度堵漏方面自然是愈发猝不及防，捉襟见肘。
　　李素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诸葛亮自己发明的这个骚操作，也是差点儿惊掉了下巴。
　　阿亮这是“不滞于物，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啊，哦不，应该说是“草木竹石皆可为数”。
　　物质载体已经不能制约诸葛亮对数学工具的随机应变应用了，烧几堆狼烟都能实践二进制信息载体的工程实践。
　　不愧是李素最得意门生的智商，教他一点东西都能举一反三得心应手。
　　又是一场佯攻结束，刘备放下望远镜，得意说道：“之前数日血战下来，李傕军疲惫不堪，之前靠拉壮丁凑起号称四万余人的守城部队，如今消耗下来，应该不到三万五了，勉强剩三万出头。
　　观其旗号、军阵，绝大多数士卒都没有得到歇息，连骑兵都弃马上城准备了。我军加上段煨部，一共十余万，围着三万人打，完全可以轮流休息，还让民夫暂为疑兵，李傕士卒的精力快扛不住了。”
　　李素倒是没怎么为进展而惊喜，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定的计策大方向已经很好了，能够疲敌调动敌人应该是很轻松的，所以眼下这一切不是应得的优势么？
　　不过，跟着刘备了解了半天战况之后，他才知道其他诸将，在将他这个规划落地的过程中，做了多少有价值的具体工作。
　　这佯攻的几天，还真不是白白浪费的——诸葛亮克服的那些困难，暂且不论。单说刘备关羽因为没有开上帝视角，所以哪怕李儒一开始就中计了，还劝得李傕一起中计，刘备是不知道的。
　　刘备军只有通过实战观察敌军的真实调度反应，才能确认他们中计了，这就需要几天的血战试探。
　　其次，就算敌人中计了，他们一开始肯定也会抱有侥幸心理，不会真的一上来就把全部预备队都调动起来疲于奔命的。他们得实打实发现“不那么干真会漏洞百出，真会有失守风险”，才被逼着调动起来。
　　这个过程说起来几句话，其实都是几千人的伤亡和搏战换来的。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哪有什么地图上随便画一画微操思路、就能保证顺利执行的。
　　此战的功劳，规划者和执行者，差不多是三七开吧，主要还是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功劳。
　　……
　　下了望楼之后，刘备带着李素，又去城西偏北的一处攻城营地里巡视，那里埋伏着即将动用的攻打北横门的真正主力部队。
　　之所以攻打北门的部队不直接驻扎在北门外的营地，那也是为了麻痹敌人，让敌人觉得北门没多少兵，至少是没有重型攻城器械。
　　但实际上，刘备准备了一些已经可以在几个时辰内快速组装完成的配重式投石车半成品部件，可以在总攻当天，入夜之后就到工地上摸黑装起来，然后拂晓时分就发起火力准备。
　　配重式投石车的这种用法，此前当然是严格保密的，所以李傕李儒至今还以为，这些东西必须就地现造现用，不能造好了开过来。
　　而在攻城准备营地里，李素又看到了攻城将领们这几天自己琢磨出来的、为了攻打长安北门而因地制宜搞的新型拼凑式装备——
　　居然是十几头的战象，但是被拆掉了背后的轿厢和连弩，连竹制铠甲的负重都省了一部分，但是在象身上绑了沉重的硬树，树木尖端还加了重型冲城锤用的羊头铸铁。
　　很显然，这是考虑到人力推攻城锤行动缓慢，不利于奇袭，加上长安城北门难以彻底修复，缩了选了这种“攻击力低但反应相对快速”的临时性破城锤，用大象冲锋撞门和栅栏。
　　另外，根据之前高顺第一次攻北门失败的经验，李傕军应该是在北横门后面挖了堑壕堆了土墙、有多道工事层层迟滞。对于这种“量多、层次多、但单层防御力不足”的工事，上大象就很有优势了。陷马的陷坑没法陷大象，夯土墙也很容易被大象撞出缺口来。
　　哪怕大象死在满是鹿角拒马的陷坑里，以大象的庞大体积，死前估计能蹚掉几百根鹿角拒马，尸体还能顺便把坑填了，死一头象起到的破障效果，按照吨位来算，起码相当于死二十匹战马，这个交换比是绝对划算的，也正好把军中剩下的大象余热发挥一下。
　　而且如前所述，北门的闸门和吊桥是不可能在城外有部队监视的情况下修复的。北门吊桥附近的一些河段，在高顺那天试探性进攻的时候也被填塞破坏出了缺口，所以也不存在部队蜂拥导致塌陷的问题。
　　一切准备，似乎都是根据之前的失败教训针对性补强了。
　　“差不多了，就在这两日，随时可以再发动一次拂晓攻势。具体就看情报了，什么时候敌军最疲惫，我们就什么时候动手。”李素也点头表达了对准备工作的肯定，鼓励刘备下定决心。
　　刘备看麾下最得信赖的谋士都支持他正式总攻，心中也算一块石头落地，当晚就在北营内置酒相待，跟李素一起煮酒对酌，时机够好的话，就随时宣布出击。
　　另一方面，李素从刘协那儿回来之后，刘备也没逮住机会单独跟他私下聊政治，所以也趁着夜深人静，问问李素对刘协的看法，正式确定本阵营将来一两年内对皇帝的态度。
　　李素当然是知无不言，把他对皇帝的看法坦诚说了，甚至拿出一册《蔡李公问对》，挑重点段落让刘备秉烛夜读，他亲自给他讲解其中原理，希望刘备也坚持“不为乱天下首倡”的姿态，一以贯之。
　　刘备虽然这几年有了些野心，但毕竟是汉室为重，只是偶尔会飘一下。夜深人静的时候人的情感也比较冷静，容易理性思考问题。加上他一贯知道李素知天命，所以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刘备也怕李素多想，起身拿着酒壶，另一只手拍拍李素肩膀：“伯雅，不要担心孤……不要担心为兄会贪图富贵，忘了本心。为兄是来匡扶汉室的，但尽人事，听天命。
　　这几年来，权倾一时之人接踵而起，何进、董卓、李傕，当其强盛之时，何等不可一世，而今安在哉？你说要顺天而为，咱就顺天而为。
　　自己的事情做到九成九，做好一切准备。最后一分天命，什么时候来咱就什么时候接住。若天命在孤，孤自当受命。就算天命一辈子不来，人事尽足还差那么一点，孤就一辈子做个周公又如何？”
　　李素听了这番话，心中倒是咯噔一下。
　　他忽然发现，似乎曹操那个“若天命在孤”，似乎也不像世人解读的那般，就是非要他儿子曹丕当皇帝了。
　　说不定，曹操也是因为见惯了兴衰，见惯了盛极一时的人最后身后湮没无闻，所以存了畏惧之心，天命不到位，就不敢强求。
　　那都是一种“99%的努力加1%的运气/灵感”的人生态度，1%不来，那就等着，真心不强求，不是说说的。
　　只不过，曹操说的是“周文王”，那是准备让儿子当武王改朝换代的。
　　而刘备即使如此有感而发，也只能说“周公”。周公辅成王嘛，都是宗室叔叔辅佐侄儿，而且周公辅成王好歹是善终的，不像其他位极一时的权臣，往后还被幼帝成年后猜忌清算。
　　所以，刘备就算要功成身退，他的下场肯定也比历史上的曹操要好得多，他是有退路的，没有逼到骑虎难下的猜疑链里。
　　一切，还要感谢周公和成王的互相成全。
　　这世上，是有人真心豁达到听天命的，刘曹都算。
　　“兴亡谁认定，盛衰岂无凭。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但求英雄气，浩然骋丹青。大王之豁达，臣竟没能提前领会，惭愧，惭愧。”李素也是沉默良久，才如此喟然长叹。
　　刘备一愣，直接拿起温酒的酒壶灌了一点，痛快大叫：“快哉！孤素来不好文，不过伯雅这几句乐府，倒是通俗易懂，弥漫浩然英雄气，孤甚是喜欢。
　　来，把剩下这半壶喝了，你我君臣约定——天命不在孤，孤好歹陪你把这个‘首倡者必谴’的千秋伟论发扬光大，让后世千百代为君者，甚至是想要作乱者，都忌惮三分，行事前掂量掂量。
　　若真能为后世百代为君者师法，让后世百代纵有改朝换代、也少些战乱，孤自己为不为君，又有什么关系呢？岂不比自己为君更加彪炳千秋，名垂史册！但留人间一股英雄气，何其快哉！”
　　李素不擅饮酒，不过刘备都把醉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好吨吨吨喝了。这样也好，至少君臣猜忌算是彻底说开了，刘备也不会再怀疑李素是否忠于刘协更多，反正刘备自己都看开了，也是彻底真心相信李素所知的是天命，不会害他的。
　　当神不比当皇帝爽。
　　……
　　今夜本不是决定要总攻的日子，还想等待一下时机，确保一击而中。
　　不过基本上也属于“只要侦查到敌军有漏洞，就能随时进攻”的备战状态了。
　　但是，还真别说，机会总是眷顾有准备的人。
　　似乎是上天都欣赏了李素和刘备这种“我只做好我自己，做到最充分，但尽人事听天命”的豁达态度，天意就在今晚，给了他们一个特别优异的良机。
　　后半夜四更天过半，李素因为跟刘备谈心，喝了整整半壶的酒，宿醉在军帐之中，睡得比较沉。
　　结果，他忽然就被一阵剧烈的抖动给惊醒了。
　　李素懵逼了足足好几分钟，刘备都已经用冷水泼了把脸、披挂好盔甲，这才来扶李素起身，惊喜参半地对着李素大吼：“伯雅！这莫不是又地震了！”
　　194年，关中有三次地震，五月份这次最大，正月和十月有小震、余震，本来如此。刘备则因为正月二十七日那次，李素帮他伪造了一个“高皇帝托梦”的陈仓地震，现在遇到真地震反而不惊讶了，竟觉得有点理所当然。
　　李素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连忙披好袍服抄起折扇，夺门出帐，两人自言自语地互相说道：“快看看长安城防是否受损！守军是否陷入混乱！”
　　关羽张飞的反应比他们更快，已经在动员北门外的预备攻城部队了，几分钟后，就确认了情况。
　　“原本就坏了的北横门被压塌了！城楼都有一部分陷到门洞里、直接倒塌在地上了！快攻城！”
　　数万士兵这几天原本就是在昼伏夜出调整生物钟，每天要求刚天色变暗，下午就睡觉，半夜要醒来，所以精神状态不错，听说城门塌损，立刻爆发出猛烈的欢呼，然后组织起全面进攻。
　　刚刚搭好的投石车也全部开始开火，但不是砸已经坏了的北横门和城楼，而是压制两侧城墙。
　　身上绑了攻城锤的大象，则是全部被驱赶着冲向塌损的缺口。
　　足足两三万先头步兵跟着大象蜂拥而上，或架设云梯往两翼散开，以确保第一时间有更多部队可以吸引敌人、进入城内展开。
　　……
　　还千万别觉得这事儿是老天爷在给李素开挂，因为这就是史实——《后汉书·献帝纪》载兴平元年（194）冬十月，长安数处市门（坊市）、宫城门自坏。原因估计是地震的余震。可见这一年的大地震和多次余震，确实对长安城的很多建筑构成了破坏。
　　《献帝纪》还明确写了，原本在这事儿当中，又有刚当上司徒的淳于嘉因此被灾异免职，然后因为年初的前一次地震被从司徒降到京兆尹的赵温，居然又回来当司徒了。所谓的“天人感应、大灾免三公”，简直如同儿戏，就是轮流上下，每次一地震当权的下来变成替补、替补的又上去变成当权，可见董仲舒那一套的可笑。
　　而长安城的北城门，按照后汉书记载，倒是确实不在被地震破坏之列。但问题是，长安城的城防，跟历史同期已经不一样了，北横门和北宫门都是被魏桀、沮俊在突围之前严重破坏过的了。本来就是丝血大残的状态，再来个地震，直接彻底震坏也不奇怪。
　　当然了，所谓的塌损，也不可能是全毁，毕竟就算全毁了，光城楼那几十万石的土方量塌陷下来，形成一个土坡，把门洞都埋了，部队要冲进去依然是不容易的。
　　所以攻城战的激烈厮杀程度，倒是丝毫没有因为城防的破坏而衰减，双方依然是誓死往里填人命。
　　没过多久，另外三门按说应该白天佯攻的部队，也陆续投入了攻势，尽量多拖住李傕军全部回防北城的速度。
　　这次的攻城步兵部队指挥官，就不仅仅是高顺这么低的级别了，而是换了张飞作为前方总指挥，先头部队一进城，还没站稳脚跟，张飞就跟着进去了，身先士卒冲杀，只有大象冲在比张飞更前面的位置。
　　毕竟这不是佯攻而是总攻，不止要投入陷阵营和蛮兵，需要全部兵种配合，至少要有关羽张飞级别的顶级心腹将领才镇得住那么大规模的部队。
　　一头头大象倒毙在宫墙外、陷坑中，但它们死前踩平了几十处陷坑、撞塌了几十处夯土墙缺口、几十处木栅栏，甚至还撞毁了北宫门附近的两处墙壁，也蹚掉了数以千计的鹿角拒马蒺藜等尖锐障碍物。
　　张飞带着几千步兵，从北宫门杀进未央宫，与李傕的亲卫部队战到一处，杀声震天。残肢断臂横飞，血如泉涌把未央宫里的鱼池都染红了。
　　张飞倒也机灵，一边攻打一边让士兵们疯狂高喊：“高祖皇帝又震怒降下灾异啦！天诛李逆！天兵降下地震助勤王军攻城！”
　　还别说，这个鼓舞士气的办法非常奏效，尤其是汉军士兵当中绝大多数人，三个半月前在陈仓战场上，都是听说过刘备操纵地震逆天改命的神迹的，现在居然又地震把守城方的工事震坏了，还不打了鸡血一样信心暴涨？
　　饶是李傕的兵也是个个浑不怕死的亡命徒、只想死前及时行乐，但不代表他们不怕鬼神啊，这样疯狂的士气打击，自然是个个哆嗦颤栗。
　　就算平时武艺不错，此刻也得大打一个折扣，有些叛军士兵举着环首刀都觉得肌肉酸麻，使不出劲儿来，或者跟汉军士兵拼刀时发虚，直接被一刀砍死。
　　汉军士兵自然是越战越勇，一个个势如疯虎，有攻无守，狂斩猛杀。
　　……
　　李傕身边足有一两千亲卫，他当时正守在皇帝的偏寝殿钩弋殿内——也就是汉武帝赐死钩弋夫人那个钩弋殿，是未央宫靠北侧的一个偏殿。因为宫内还有一进一进的宫门阻挡，所以北宫门被破时，李傕还能靠里面的门固守。
　　交战后不久，他就发现更北面外围的武台殿，和两侧的猗兰阁、无缘阁先后失守了。
　　李傕焦急万分，已经第三次训斥手下的传令官：“城东城南城西的守将为何还不来援？再不派大军堵口，怕是全城都要陷落了！那些贪生怕死之徒！个个该死！”
　　外面的喊杀声居然渐渐有减弱的趋势，李傕就知道钩弋殿以北的两进内的卫军怕是多半战死了。
　　这时候，李儒也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来找——李儒之所以来得快，也是因为他如今也常住在皇宫里了，反正知道城破自己就是死，还有什么好放不开享乐的呢？
　　李儒哭喊着说：“大将军速速南退，咱先退到前三进的宣室殿或者麒麟殿、金华殿吧！这里肯定撑不到援军来的！”
　　李傕却呆滞麻木，忽然像是求生意志萎缩一般，长叹一声：“要我为了多活一年半载，穷奢极欲，偶尔委屈一下也就罢了。今日之事，还能有生路么？往南逃，不过多活几个时辰而已。
　　文优，若是我死了，你不许对外宣布我的死讯便是。我们杀了那么多人，刘备怕是连我手下那些胡兵都不会放过的，让他们都轰轰烈类给我陪葬就是！大丈夫死也要轰轰烈烈，不枉富贵一场！”
　　李傕最后还是不肯为了多活几个时辰再怂，他反而把宣室殿等南侧三进宫室内的站岗士兵，统统召集到钩弋殿附近——当然也不是全部进殿，因为根本站不下。
　　一时间旁边几间宫殿内，居然密密麻麻集结了几千人的精兵，长枪林立，人口密度不是一般的高，好多都是他平时通过发宫女喂饱的羌族死士。
　　“轰隆！”几声巨响，钩弋殿的宫门也被撞开了，几头已经插满弓箭背着攻城锤的大象冲了进来，直接在密集的人堆里趟出一条血路来。
　　偏偏这些死士还非常悍勇，动辄数十杆甚至近百干长枪朝着大象密集攒刺，让大象如同撞在一堵枪枪上，被硬生生直接捅死，哪怕倒下去时惯性冲力压死七八个羌兵，羌贼们也毫不畏惧。
　　显然这些羌兵也知道，他们是睡过刘协宫女的罪人，刘备不可能放他们活下来的，但他们这辈子也活够本了。
　　张飞军中最后的几头战象，居然就这么硬生生全部战死在钩弋殿门口，里面的羌兵如同一个列了枪盾阵的刺猬，也不移动，也不打算活着离开，就这么对峙。
　　“放箭！快放箭！”张飞的士兵们稍稍吃了个亏之后，张飞就止住了之前因为热血上头而狂冲的士兵们，然后让弓弩手密集攒射。
　　对面因为结阵不能移动，也没打算移动，被射得惨嗥连连，纵然有盾墙，也免不了时时死伤。不过李傕军阵后也是有弓弩手的，只是没有视野，就抛射跟张飞军对射，张飞的部队站得相对松散，倒是不易被盲射所伤，但对战了一会儿之后，伤亡还是渐渐上升。
　　张飞一时热血上涌，竟然颇有决断，吼道：“绕过去！别管李傕的枪盾阵！先占后面的承明殿，阻挡东南西城的援军来救他！把承明殿跟钩弋殿之间的甬道宫墙复道全部拆断！放火！”
　　也亏得张飞是刘备的义弟，他觉得这个硬骨头要啃下来死伤必多，既然如此，反正未央宫里殿堂十几处，只要火势控制得住，稍微烧一座后宫小殿，大不了以后改成御花园就是了，那么残破的地方，直接修也费事儿。
　　好歹少死一两千条精兵的人命也好，把李傕最心腹的亲兵一锅端了。
　　部队立刻开始执行，不久之后张飞就迂回成功，控制住了皇宫的大部分地区。连他一开始没指望的宣室殿麒麟殿等前三进都拿下了——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李傕要集中兵力孤注一掷跟他一把赌完，把前面几进都撤了，所以迂回才那么成功。
　　张飞占据未央宫大部分区域之后，李进倒也带着几千士兵来增援了，但是张飞麾下的高顺和太史慈已经占住了未央宫的南宫门，反而抢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把李进的士兵成批成批射杀在未央宫南门外的广场上。尤其是宫门口的那两个高大的魏阙被太史慈抢了之后，组织精锐弓弩手密集火力覆盖，冲上来的都死伤惨重。
　　一场攻城战，反而在这个局部战场上，打成了李傕军的士兵们攻宫的局势，要承担不利地形的严重附加杀伤。
　　钩弋殿外，张飞的部队拆断墙构筑放火隔离带的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大伙儿都是拿着死去战象背上的攻城锤，一段段把连接墙撞塌的。
　　然后，张飞就下令放火了，李傕的部队再也扎不住枪盾阵，疯狂冒火往外突围，全部被砍杀乱刺射杀。屠戮加烈火焚烧持续了整整小半个时辰，最后居然在钩弋殿里和周边，发现了四千多具以羌兵为首的叛军尸体。
　　李傕最后也是浑身带火挥舞着佩剑往外冲杀，张飞一直瞪着大眼在找他，看到李傕出现就一声暴吼策马冲杀上去，李傕格挡了张飞仅仅两招，手中兵刃就被全部挑飞，而且震得手臂酸麻、晕头转向。
　　张飞第三招就一气呵成，蛇矛狠狠捅进李傕胸口护心镜上，居然把护心镜都捅碎了，依然策马冲锋不止，直接把李傕的尸体钉在钩弋殿的一根石柱上，蛇矛刃口透背心而出，扎在石柱上入石数分，才止住去势。
　　“喝啊！”张飞跳下马背，力贯矛杆，往上一抛，把李傕的尸身贴着石柱往上扯起数尺，从胸到肩剖作两半，然后尸体才重重落回地面。矛刃在石柱上都擦出火星了，估计此战之后又得再铸造一把。
　　李傕的脑袋和脖子只挂在其中一侧肩上，浑如中了榴弹炮即将落入炼钢池的T1000液态金属终结者一般扭曲。
　　“国贼李傕，已被斩杀！”


第448章 庶竭驽钝攘除奸凶
　　李傕虽死，长安城内震天的喊杀声却犹未停歇。
　　一来是李傕的死讯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根本无法第一时间传遍全城。
　　二来那些西凉兵将，尤其是胡人将领都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没有活路，是铁了心死战到底的。
　　所以就算听到汉军士兵们呐喊“李贼已经授首”，也会觉得这是试图进一步打击他们的士气的谎言。
　　偏偏城市内的巷战敌我交错，形势复杂，而刘备麾下的部队，显然在这方面经验不是很足——往年要是遇到这种攻城战，城门甚至城内主要府库宫室都攻破了，敌人早就投降了，哪有巷战死战到底的？
　　缺乏巷战经验的部队，很快陷入了混战，黑暗中甚至发生了敌我识别困难而导致的误伤，打着打着根本无法确认哪些街区已经占领、哪些街区还在敌手。偶尔一支包抄过快的友军，从背后杀出，就被正面的部队黑暗中当敌人了，互砍了好几刀才能发现并且停手。
　　当然了，同样的黑暗中的误判误杀，在李傕叛军中也时有发生，只是李傕贼军的命不值钱，自相残杀了也没什么，补不回汉军的损失。
　　混乱一直持续到五更天过半，总算随着天色微明有所改善。经过了最初的激烈夜战巷战经验洗礼，士兵们也渐渐上道，掌握了情况，将领们严厉约束部队推进速度，稳扎稳打，消弭了误伤。
　　不得不说，张飞这人的实战经验和临场学习能力还是不错的，尽管才打了个把时辰，他已经渐渐摸清了这样的战局要怎么指挥，而且对战前李素之所以要如此部署进攻方向的原因，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难怪伯雅劝大哥一定要奇袭北门，对于这种城破后打巷战依然如此悍不畏死的部队，咱就是要抢占了全城最要害的核心，逼着敌人来救。这样才能如同一块铁砧，不动如山，等着敌人援军自己撞上来撞死。如此，便省了咱一条街一条街地去搜杀叛军贼兵了。”
　　打巷战最怕的是敌人化整为零，你不知道哪儿藏着几个人，冷不丁给你来一下，射几支冷箭。
　　如何避免呢？就是一上来把全城最值钱的目标抢了，攻敌之所必救！
　　好比二战的时候，史泰林格勒战役，德军一开始被苏军的焦土防守搞得神经衰弱了，后来发现关键要抢中央火车站，因为打下这个地方就会切断城内苏军与外界的联系，苏军伤亡再大也得来救，来反攻，那样就不用一堆堆废墟搜过去了。
　　史泰林格勒战役中，最激烈的时候中央火车站一周内十三次易手，基本上苏军德军都只能占领半天又被对方攻回去了，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张飞不知道后世战史，但他现在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他亲自经历这一切后，就靠敏锐的战场天赋捕捉到了这个指挥的神髓，然后也就不急着反推出去了，甚至要改为隐瞒李傕的死讯，甚至给敌军假传情报说李傕危殆急需救援，逼着敌人来绞肉机上送死。
　　偏偏“李傕没死，亟待救援”的消息，敌人还很乐意信，哪怕相反的消息传出去更早，他们也想当然觉得“说李傕死了的肯定是敌人散布的假消息，说李傕还活着的才是真相”。
　　李应李进等李家将领，如同潮水汹涌，一个从未央宫东门外蜂拥冲杀，一个从西面拼死救援。
　　未央宫东西两门外，都有一片比较开阔的广场，地势正好作为战场。
　　东门广场再往东，就是汉武帝时期扩建的建章宫，建章宫与未央宫之间有一条河，叫泬水，是渭南的一条支流，穿城流过宫廷。泬水两岸的土地比较平整但稍微泥泞，战马根本冲不起来，所以集中了叛军的步兵主力。
　　西门广场再往西则是长乐宫，而中间的广场上也伫立着一些建筑，分别是武库、京兆尹府衙和一些废弃的府邸遗址，包括西汉是建成的霍光第——
　　霍光在汉宣帝时有大功，荣极一时，但后来他的子孙涉及谋反大案，被灭族了，只是汉朝皇室对于霍光的态度一贯是“不追究霍光本人的责任，认为他本人生前还是有功的”，所以在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把霍光当年执政的府邸旧址留了下来，以为后人警戒。
　　如今，武库、京兆尹府邸、霍光故居连带周边一大片空旷区域，都成了血肉屠场。这块区域因为地质比较坚实，适合骑兵冲锋，所以叛军的骑兵部队也扎堆在这一带作战。
　　太史慈带着数以千计的弓弩手，在宫墙上列阵火力输出，高顺等将领在下面堵门冲杀，广场上渐渐尸积如山。
　　……
　　随着叛军又一次试图反攻未央宫东门未果，战场上又发生了一个对叛军重大不利的变故。
　　作为东侧援军指挥官的李进，在指挥部队冲锋的时候，被魏阙上的太史慈发现了，隔着超过一百五十步远，居然一箭射中李进面门，当场毙命。
　　汉军士气大振，堵门和列阵防御的部队立刻转入反冲锋，枪阵如林，把叛军冲上来的骑兵都反推了回去。叛军因为主将猝死，愈发土崩瓦解。
　　几名叛军将领满脸浴血，眼看督战的李家将领也死了，受挫之后不禁胆寒，开始思考退路。
　　一名南匈奴服色的骨都侯级别贵族，抹了抹毡帽上黏满的血迹，在人堆中搜索了一会儿，发现了一名汉人骑将、跟他平级的张绣，连忙凑过去商量。
　　“张将军！李傕估计是已经死在宫里了，咱这样杀也无益，不如想办法突围吧？那些友军是步兵，反正是跑不远的，让他们吸引张飞的注意好了。咱能跑就跑，别的地方去不了，大不了出武关投袁术！当年吕布不也是这么突围跑的么！”
　　城里原先的三万多人部队，还是有近万名骑兵的，只不过守城的时候骑兵都不能骑马，要上城墙作战。但马都还养着，如今巷战都拿出来用了，所以要突围确实有可能。
　　这近万骑兵里面，张绣的嫡系部队大概也就三四千人了，还有五六千则是李傕的部队，以北地郡及河套五郡的鲜卑、南匈奴人为主。
　　跟张绣说话的这人，名叫卑利骨都侯，是上郡的南匈奴骨都侯。南匈奴旧制，凡是统领一郡内附族人的部落联盟首领，都叫“骨都侯”。
　　如当年杀了羌渠单于造反的“须卜骨都侯”，就是朔方郡的骨都侯，被其他几郡骨都侯公推为新单于。
　　而眼下这个卑利骨都侯，也算是南匈奴叛军当中比较有实力的骨都侯之一了，他光靠上郡是凑不出五千多骑兵的，李傕实际上把朔方郡的南匈奴骑兵也都招来打仗，两郡都归卑利骨都侯临时统领。
　　张绣跟他一合计，就准备突围，然后就组织部队，准备回身沿着长街、往东城门方向退却。
　　然而，他们此前已经在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的空旷战场上厮杀耽误了太久，想往回退时，才发现东城门也已经被汉军部队攻破，有汉军的大股骑兵部队被放进城来了。
　　骑兵部队不适合一开始的攻打皇宫的战斗，但却很适合沿着街道封锁和分割包围敌军。故而进城晚，一直留在二线阵地，只等合适的出击时机。
　　加上汉军有指挥官登上登楼用望远镜远眺观察敌情，所以张绣和卑利骨都侯刚想突围，其新动向就被发现了，遭到了有准备的堵截。
　　张绣一看对面突然出现的拦截骑兵，还有些诧异，因为那些骑兵似乎也不是汉人装束，虽然被刘备花钱升级了一些装备，但毡帽和其他服饰明显也是匈奴人。
　　卑利骨都侯却对对面的敌人太熟悉了，一看就微微发怂，知道今日是不死不休的局了。
　　“卑利狗贼！呼厨泉在此！七年前你勾结须卜骨都侯杀害我父王，今日便纳命来！好教你做了鬼也记住，我呼厨泉才是唯一的单于！”
　　原来，在前几天的围城佯攻试探过程中，诸葛亮每天登楼拿望远镜观察城内各部动向和旗号，然后他就发现了卑利骨都侯的南匈奴骑兵部队，以及他的旗号。
　　诸葛亮回去自作主张查了一查，反正总共河套五郡就五个骨都侯，谁跟李傕勾结、给李傕当雇佣兵，很好查。查完历史纪录后，诸葛亮发现这个卑利骨都侯也算跟呼厨泉有杀父之仇，虽然当年不是谋反羌渠单于的主犯，但至少也是重要从犯了。
　　呼厨泉这次跟着刘备北伐，本意是打打顺风仗，捞点战利品。
　　然后刘备也许诺他让他暂时管理北地郡，给他武器装备补给，支持他攻打河套五郡那些已经扯旗反汉的伪单于及其麾下的骨都侯们。
　　但是，杀父仇人之一出现了，呼厨泉肯定不能再出工不出力了，否则他还如何建立自己的威望？
　　诸葛亮就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刘备，建议刘备到时候把呼厨泉也拉到攻城战的追杀阶段中来，反正这种要死很多人的硬仗，与其让汉军骑兵去拼命，不如让匈奴人打匈奴人。
　　刘备一听觉得非常有道理，对诸葛亮的军事才能敏锐度又高看了一眼，把情报转给呼厨泉。
　　于夫罗当年带走的近万南匈奴单于亲卫骑兵，经过几年的消耗，此次北伐出兵时只有七八千了，打完泾原决战更是只剩六千多人。但既然是报父仇，呼厨泉也不保存实力了，直接六千多人全上，堵截张绣和卑利退回东城门突围的退路。
　　双方在长街和广场上往复冲杀，匈奴与匈奴，匈奴与鲜卑，一阵阵疯狂绞肉，呼厨泉仗着刘备给他提供了一批铁胸甲，硬生生占据了上风，打出了至少三比一甚至五比一的交换比。
　　而且南匈奴人打仗不像汉人喜欢留俘虏，对于这些谋反的首恶元凶部队更是根本不留手，没过多久街上就躺下了超过两三千具卑利骨都侯部曲的尸体，个个首级不全。
　　张绣也跟着被势如疯虎的呼厨泉波及，渐渐回过味来：这呼厨泉是咬死了卑利要报杀父之仇，不可能放他过去的，跟着卑利一起突围，简直就是连累自己也分摊了敌人的怒火和仇恨值！划不来啊！
　　张绣被连累着折损了一千多骑兵之后，总算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宁可再绕远路走南门突围！不跟卑利走一路了。
　　可惜经过这一番折腾，张绣身边也已经只剩下两千余骑。好在南门方向汉军似乎疏于防范，也可能是汉军还没攻下南门和城楼，所以居然没有什么人阻拦。
　　张绣心中大喜，一路狂奔，路上有李傕的残部和军官阻拦问他去路、责备他临阵脱逃，张绣也懒得搭理了，真有较真阻拦、逼着张绣去城北救李傕的，张绣就直接一枪刺死，继续坚定逃命。
　　张绣走后不久，背后的卑利骨都侯就被呼厨泉麾下的弓骑兵乱箭攒射杀死，尸体上扎了足足几百根箭，死透了都不停手，简直跟被鸣镝射杀的头曼单于差不多惨状。
　　眼看拐出一条长街，长安南城门已经在望，张绣才看到让他又惊喜、随后又转为惊恐的一幕。
　　原来，刘备军一开始确实没有着力攻打南门，所以南城才没有刘备军进来。但就在张绣抵达的时候，城门忽然轰开了，城内一侧堵门的守兵，被杀散了几十人后，余者纷纷作鸟兽散，被洪水般涌入的汉军从背后枪挑剑斩，杀戮惨重。
　　“该死！这是刚刚被破门！”张绣暗恨自己运气不好，但他也知道生死在此一举了，虽然城门破了，但堵在城门口的敌人数量也会变少，很多敌兵会涌入城内四散，说不定这也是一个突围的好机会。
　　张绣奋起全身体力与武艺，带着亲兵挺枪狂奔，当者无不刺杀，汉军士兵也杀，自己一方的士兵只要挡道的也杀。
　　攻城方还真没料到破门后不久立刻遇到那么大一股骑兵部队反向朝着城门猛冲，一时猝不及防竟被张绣杀散，张绣本人也连连刺杀了十几个敌兵，杀透了内门、杀进了瓮城。
　　只要再杀透瓮城的外门，那就天高任鸟飞，可以去宛城投奔了！两年前吕布不也是这么活下来的么！
　　人都是会寻找精神寄托的，张绣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一热，本已透支的体力都似乎回来了，吕布的先进事迹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就在他状态极佳潜力爆种的时候，敌军终于也反应过来了，留在城外围堵的汉军骑兵部队，也纷纷涌入了瓮城外门，把去路彻底堵死。为首一将白马银枪，正是赵云。
　　赵云和张绣一人占住瓮城一侧的城门，已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卑利骨都侯和呼厨泉要分个死活，看来咱也要分个死活了！两年前郭汜在这里，觉得他可以挡住吕布，结果大腿上挨了一戟躺了大半年。赵云，今天就看看你得躺多久！”
　　张绣明知自己武艺比对方差，但他还是拼命给自己找心理暗示，以吕布自比给自己信心，然后暗示赵云是郭汜之勇。
　　一番短暂的心理建设之后，张绣带着剩下的骑兵对着瓮城外门猛冲，双方撞成了一团。
　　两马交错的瞬间，张绣把马头往远处一拨，临时拉开一下两人的距离，随后单手持枪，横掠而过，往赵云大腿上扫去。
　　因为张绣的临时转向，他这一枪扫出时，双方实际上相距足有一丈五尺之远，根本不在双手持枪的攻击范围内，所以才只能单手持枪，还是握着枪杆尾端横扫，其实杀伤力有限，对臂力要求非常高，全靠横扫的惯性。
　　张绣这么决策，颇为不合武艺常理，显然他只是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哪怕稍微划伤一点赵云的大腿，找到点彩头，支持他继续打下去。
　　他要“像吕布刺伤郭汜那样刺伤赵云”，找到活下去的信心。
　　“噗嗤——噗嗤——”张绣眼神一亮，随即一黯。
　　一亮，是因为他横扫而过的枪刃，居然真的在赵云大腿上划了一道口子。
　　而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因为视觉隧穿效应，会只关注自己盯着的点，对旁边的动静敏感度骤然下降，视而不见。
　　这也是为什么后世作为防暴器械的防暴盾，要在盾牌正面涂一个红点，因为劫持人质的歹徒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突然看见防暴盾，本能就会被这个红点吸引，下意识射击这个红点，而错过第一瞬间攻击有效目标的时机。
　　张绣显然也是因为高度紧张、神神叨叨，陷入了这样的生理本能误区。
　　所以随后的这一黯，就是因为张绣直到最后一瞬，才注意到一道白光从眼前晃过，赵云也是这么横枪甩抹，虽然后至，但抹中了他的咽喉。
　　一击得手之后，赵云还有些不理解：大腿确实横向上离敌人更近，会被更快划中，可是不致命啊！这张绣是忽然傻了么？因为他先中一枪我就会失去战斗力？居然连我这一招攻敌之所必救都不救？
　　不过，就算张绣回救，他也最多就是在赵云枪下多撑二十招的样子，今天他还是必死。或许他是用这种办法，换取自己死得干脆利落。虽然被秒杀，但至少没有白死。
　　他至少在赵云大腿上留下了一道伤口，而其他跟赵云打了这些年仗的敌将，很少有做到这一点的。
　　随着张绣之死，很快城内的残余抵抗都被彻底扑灭了，城西的李应余部很快也全军覆灭，李应也在乱军中被关羽的部队斩杀在巷战之中，只不过不是关羽本人杀的。
　　上午辰时末刻，战事基本结束，午时三刻，用过午饭的刘备和李素，已经在赵云的骑兵掩护下缓缓进城检阅安民了。


第449章 收割胜利果实
　　攻城战自古都是最血腥的绞肉战，尤其当地人是最后誓死负隅顽抗、只想死前拖几个垫背的，哪怕有灾异打击其士气，困兽之斗的杀伤力依然惊人。
　　刘备和李素是为这场“彻底解决西凉羌贼问题”的战役，充分做好伤亡准备的，但最后看到惨状，以及初步估计的伤亡数字时，还是触目惊心。
　　在之前多日的佯攻准备阶段，汉军总伤亡就达到了六千多人——包括了四月二十一日高顺刚刚抵达时、那次失败的强攻当中伤亡的两千人。和后面十几天里损失的四千人。
　　而五月初三的全面总攻，光是张飞带领的主攻北门和未央宫这一路的三万人主力部队，最后打完清点，战死与重伤的又有足足四千多人！虽然，他们硬啃掉了一万多人的李傕军最死硬部队，几乎没有什么投降和俘虏，都是死战到底那种。
　　另外三面的部队，在城内大乱后，由关羽统筹全局、趁机破门参与围剿，战斗结束后，伤亡也达到了三千之多。
　　按说这些部队已经是敌人战斗意志即将崩溃时才上来抢战果的，按说不该死伤那么惨。
　　所以实际上，这里面有近两千人都是南匈奴单于呼厨泉的亲卫骑兵的损失。其他赵云加上另外两门捡人头的步军，一共才死了千余人。
　　这和呼厨泉以往的出工不出力状态大相径庭，最后连刘备都觉得惊奇。不过当他看到呼厨泉部队的战果——整整近五千颗南匈奴叛军骑兵和鲜卑骑兵的首级时，刘备就不觉得意外了。
　　呼厨泉这次是为了报杀父之仇，下了死力了，硬生生拼掉了李傕的鲜卑、南匈奴雇佣军骑兵。因为己方也损失惨重，最后杀红了眼不留俘虏，尤其是鲜卑人见一个杀一个，投降了也杀绝，拿脑袋献功问刘备换赏钱换装备。
　　……
　　“长安攻城战，十几天打下来，我军累计死了一万三千多人，真是惨烈啊，而且都是精炼数年的精兵。之前泾原决战野战都没死那么多，那次才八千人吧，段煨的不算。
　　再加上街亭、陈仓损失五千人，郿县、槐里、细柳，其他大小战役，累计四千人左右。北伐以来，一共损失了四万兵力。当初十三万大军分三路北伐，打完只剩九万了，白骨露於野啊，才算是灭了李傕这个贼首。”
　　刘备看着这个数字，数次叹息不已。当然他说的这个“损失”是包括了直接战死、伤重不治、伤重留下永久残疾无法再从军，全算在内了。
　　这四万里面，仔细再区分，汉军大约占一半，步兵损失约一万五千人，骑兵损失五千。
　　蛮兵胡兵占另一半，也是两万人。其中呼厨泉的南匈奴骑兵死伤比例最高，累计损失了五千，一半多都是在最后长安攻城战里死伤的。其次是王平的板楯蛮，大约损失四千人，也是长安战役的攻城战主攻力量。
　　其余昆明夷、哀牢夷各损失三千余人，叟兵、青羌兵各死伤一两千，都是北伐以来历次战役的累计数量。
　　哀牢夷额外损失了一百头战象，最后全部战死消耗殆尽，尸体也被挑没有糜烂的部分吃了，如今大灾之年，实在是没有那么多植物长期养着这些大象，战死了也算补贴军用，少饿死一些百姓。
　　不过战象就算活下来也没什么用，因为西凉军都跟战象累计对阵了几次了，渐渐摸清了对付的办法，今天拂晓张飞用大象撞守城堑墙体系时，李傕军都已经学会在陷坑里放火阻挡大象了。这种作战经验是不可能封锁得住的，其他军阀肯定会有信息渠道汲取李傕失败的教训，下次看到战象也知道怎么惊吓了。
　　所以象兵本来就是一锤子买卖，以后也不会再用于跟北方军阀打仗的军事用途。
　　部队损失之外，俘获倒是也有，陈仓之战就抓了近万人，后来郿县好几千、泾原决战小两万的俘虏。从人数上来看，抓到的战俘能抵消掉大部分战损，但这些士兵军纪、士气、技能都完全无法相比。
　　不是毫无战意战技的农民壮丁，就是军纪败坏还学艺不精的老兵油子，要用肯定得好好训练整顿，没两年工夫根本用不了。
　　最后今天的长安之战，居然还能抓到九千人的俘虏——那是在李家将领全部战死，卑利骨都侯等蛮族酋长也死了之后，散在长安其他城区的，实在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了。
　　不过长安城里这些俘虏，除了少量被胁迫的壮丁，其他肯定不能饶恕，就算不杀降，也得终生服苦役严惩。
　　部队一直清点到入夜时分，刘备都巡城安民了好几趟了，才把战果全部统计上来：此战全歼李傕最后的主力部队三万余人，俘虏九千，考虑到没有敌人成建制逃脱，被杀的应该有两万两千人到两万四千人。
　　但很多尸体都残缺不全，还有些是在钩弋殿和霍光第的大火中烧得找不着完形了，或是掉进泬水、宫内昆明池、泰液池了，尸骨无存。
　　反正最后计功报上来的首级，只有一万七千多颗。刘备让人把尸体全部烧埋了，免得传染瘟疫，至于这一万七千多颗敌军人头，全部堆到长安南城门外，找个干燥远离水源的地方，堆成京观，再撒上石灰，示众一段时间，最后封土掩埋。
　　毕竟这里面汉人不到三分之一，就算有也是西凉那些已经有点羌化和混血的汉人。其余不是羌族就是鲜卑、南匈奴，没什么好怜悯的，就该当胡人入侵来严惩示众，否则也对不起之前被他们在长安城里滥杀无辜的死难者。
　　毕竟这两年三辅地区死在这些兽行胡兵手上的无辜百姓，加起来早就比这些叛军人数要多出数倍。
　　所以刘备的这个决策也得到了百姓的拥护，尽管是大灾之年，大家都没什么吃的，不能宴乐一场。但很多皮包骨头的百姓和百官家属，还是去南门外京观自发围观庆祝。
　　……
　　处理完己方战损和战斗斩获、俘虏、缴获，下一步的关键就是惩办战争罪犯。
　　李傕一系的武将基本上都战死了，反而没什么好处理的，刘备只是让他们把那几个将领的尸体插在几丈高的尖木桩上，在未央宫南门外的广场上示众数日，供百姓与百官唾骂。
　　李傕的家人，不论妻儿还是稍微疏远一点的亲族，自当是全部夷灭。
　　而且刘备做得非常干净，不是以自己的名义处置这些罪犯，他是战前请李素去弘农朝见皇帝时，就问刘协讨了旨意的。是“刘协知道了他跑了之后，李傕如何狂性大发，又犯了多少额外的罪孽”。
　　旨意上把从助董卓残害司隶，一直到杀王允挟天子，再到最近的罪恶，总共几十条，全部当众在广场上高声宣读清楚，然后一排砍头，鸡犬不留。
　　郭汜虽然带兵在外，逃到了西凉，但他出征时并未把家属全部带走，所以郭汜的老婆和几个年少的儿子都留在长安城（成年的都随军担任军官，所以现在还在西凉，抓不到）。
　　这些人当然也不能放过，只是罪恶不如李傕家属明显，所以女眷和小孩可以绞死后掩埋，不必弃市示众。
　　不少义愤填膺的勤王军将领还嫌杀得不够狠，想更狠地报仇，找刘备申诉。最后还是李素出面协调了众将的愤慨：
　　“诸位，你们想斩尽杀绝，严惩罪恶，这个我能理解，大王也能理解，远在弘农的陛下都能理解。但是，如果首恶和胁从没有区分出惩戒力度的话，将来还如何劝诫世人不要去做首恶？谋恶者心中如何还会有一丝忌惮之心？
　　你们要给郭汜家中小儿增加羞辱，那就想想办法如何给李傕加得更重。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操持朝廷正务，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了。今年大旱、伏蝗，哪个是容易处置的？”
　　众将想了想，反正都是杀了，只是对尸体的处置方式不同，也就罢了。
　　郭汜留在长安的亲属都灭了，贾诩的家属当然也夷其三族，他的次子贾玑和长孙统统车裂，其他远一些的男性亲疏，和全部女眷，统统枭首。
　　贾诩的长子贾穆因为年长，也是跟在凉州军前办差，还有一些留在武威郡老家的远房亲戚，也逃过一劫，得下次平了凉州跟贾诩本人一起杀。
　　这些人都处置完之后，就轮到李儒了。李儒身为文官，今天没有参加战斗，在未央宫被彻底肃清之后，他就被俘了，多活了几个时辰。当然少不了被刘备当面怒斥一番，数落其罪恶，再明正典刑，亲属也是杀了。
　　最后是阿附李傕助纣为虐的尚书令士孙瑞，不过他毕竟罪恶最轻，只是在当初“率先劝皇帝承认李傕掌权合法性”这个问题上有罪，后来倒是没有军事层面的罪行。所以刘备遵照请来的旨意，只将其本人处死，家属也不籍没为奴了，而是放为平民，允许自生自灭。
　　长安百姓们观者如堵，看着处决了这五户逆贼亲属，欢呼不已，久久方才散去。
　　刘备吩咐部队打扫战场，他自己当夜带兵继续出城去营中驻扎。为了防止己方士兵也趁机捞财物搞破坏，刘备让赵云带人负责清理未央宫，典韦带人清理周边的建章宫和长乐宫，外城则是随便关羽的主力部队清理。
　　建章宫和长乐宫大部分建筑并没有被战火波及，所以典韦直接让人先封闭了非交战区，不允许进入，只打扫交战区，最大程度减少混乱。
　　赵云清理未央宫最麻烦，基本上整座宫殿都有交战痕迹，最后只好把钩弋殿彻底夷为平地，建筑垃圾都填埋了，霍光故第也是如此。
　　未央宫东门外的武库和京兆尹府受损也不比霍光故第小，所以赵云把武库里剩下那点破烂都搬走，房子也废弃了，奏请刘备将来另修长安武库。这几处拆下来发现状态比较好的建材，尤其是优质木料的梁柱，就换下来修缮其他几个殿，加上京兆尹府——
　　赵云之所以如此上心，也是知道李素已经是刘协暂时封的京兆尹了，他得在这儿办公，要拍领导马屁，京兆尹府的修缮优先度当然仅次于未央宫了。
　　刘备和李素回到军营之后，召集众将先草草喝几杯庆功酒。刘备问起战俘准备怎么处置，张飞还嚷嚷着这些罪人全该杀了。
　　李素想了想，劝道：“这些战俘，被胁迫的壮丁已经剔除出去了，剩下的确实罪恶较深，不过既然投降都投降了，全部罚为终身城旦、鬼薪，服苦役至死。
　　最重的让他们参加修复城墙、城楼、宫墙的工作，挖土砌石，顺带为百姓挖灌溉沟渠，缓解今年的大旱。
　　鬼薪的人，倒也不用他们全部伐木，伐木用不了那么多人，就锯木材加工成木板，生产汲水的翻车的零件，供工匠组装，这也是缓解旱情的一点后手。
　　最后，如果有富余，可以让一部分人去扑伏蝗。蝗虫一年往往能活两到三季，一般蝗虫寿命三个月即亡，繁殖也是三月一代。三月时萌发的第一代，到秋天九月间见到的，已经是春蝗的孙子辈了。每繁殖一代，数量能增加几十倍。
　　所以现在仲夏伏蝗的规模还是可以控制的，只要灭杀勤快，现在杀一只等于秋天的时候杀几十只。古人虽然多以蝗虫为天意，不敢扑杀，甚至以为蝗虫会越扑杀越多，但这其实是古人不知蝗虫习性，不知蝗虫繁衍之快，把扑杀力度不够误认为是‘天意的报复’。
　　另外，蝗虫成熟群飞之后，略有毒性，生吃会导致毒死，但若是彻底烤熟甚至略带焦糊，还是可以消弭九成以上毒性。这些俘虏本就是大罪之人，如今重灾之年也不能给他们口粮，就让他们以烧透的蝗虫为食，分出一部分人捕蝗灭蝗为其余罪俘提供口食。
　　要是服两年这种程度的重劳役、而且是没有粮食吃食蝗维生，到明年秋收后还能不死，那就放他们一条生路，最后让他们复为庶民吧。这样他们也好有点盼头，说不定能干活时勤勉一些。”
　　干两年重苦力吃两年蝗虫都不死，那估计也算是天意赦免那些人了，命那么硬，就给条活路吧，很符合“春秋决狱”。
　　刘备觉得不错，这个棘手的问题总算是三全其美，既解决了苦力又解决了粮食还解决了刑罚，大灾之年只能这样事急从权了。
　　于是这道命令就算是李素上任京兆尹后的第一条政令。


第450章 百废待兴
　　五月初六，长安城攻下后三天，战乱的痕迹总算被草草打扫一空。
　　刘备也第一次暂时入驻北宫明光宫、以大司马的待遇办公。李素则住进京兆尹府，赵温等人也在旁边的三公办公区临时勾当，蔡邕则还在半路上，至今没有赶到长安。
　　这里必须强调一点：刘备并没有僭越，因为长安北宫不是皇帝住的地方，皇帝住的最正统的是未央宫，还有两侧的长乐、建章。
　　未央宫和长乐宫之间那个缓冲区域，本来就是人臣办公的。类似于隋唐把三省六部放在外宫，明朝把内阁放在外宫。
　　明光宫在这块缓冲区域的最北端，南门对着武库，再往南就是京兆尹府，再往南是霍光故居、三公府衙。
　　长安城内，一堆堆的废墟依然不和谐地堆在皇宫和街坊中，但好歹余烬已经全部扑灭，尸体也都烧干净了。要把废墟全部清掉，那起码得个把月的时间，再要重建，一年半载都未必完成得了。
　　但只要这些废墟暂时不影响其他邻接街区行使正常的城市功能，也就罢了。
　　三天的时间里，长安城内的人口也简单地重新普查梳理了一遍，虽然不精确，但也大致摸排出了李傕最后末日疯狂造成的损害——这几个月里，长安城及周边，至少死了十几万百姓，如果不保守估计，二十万都有可能。
　　李傕郭汜这些残暴军阀，让雍凉“年减人口百万”的破坏力，就是这么惊人。这还算是好的，至少194年就拿回来了，要是拖到历史上的196，整个关中就只剩百万人口了。再拖到198，也就是历史上李傕被杀那一年，可能二三十万都不剩。
　　如今也算是及时止损。
　　初六傍晚，刘备在明光宫里大致熟悉了环境之后，带着其他几个公卿来京兆尹府晃悠一下，顺便了解情况。
　　李素也把刚刚出炉的数据大致分享了一下，让大伙儿知道他们究竟得到了怎么样一个烂摊子——这个烂摊子，两年内能实现自给自足造血，恢复民生，就不错了。最乐观情况下，起码第三年开始，才有可能对外输血、支持对外战争的开支。谁让摊到了李傕郭汜这俩汉末最大破坏狂呢。
　　“今年北伐打了四个月，收复陇西二郡、关中五郡，现在统计下来，总计掌握剩余人口二百八十余万。比战前少了五十万。
　　天水、陇西二郡，今年倒是没有蝗灾，但旱情还是有的，只是比关中稍好一些。加上那儿农耕区稍少，人口稀薄，两郡加起来才不到二十几万人口，天水郡十六万人，陇西郡五万。所以百姓靠半农半牧也能维生，牧草所需降水远远低于农田，只是占地较多。
　　天水郡从事农耕的百姓不到半数，往往只在渭水、洮水沿岸灌溉便利处种麦，不太依赖降雨，今年只要暂免百姓税赋一年，即可缓过劲来，不用浪费益州的粮食赈灾。
　　关中五郡，灾情个个严重，目前我们治下剩余人口二百六十万，京兆尹一百四十万，扶风郡五十七万，冯翊郡四十六万，安定郡十三万，北地郡六万。
　　如果我们不进行水利整治和灭蝗，就按照现状放任发展，根据我的推演，灾情最严重的北地郡会彻底绝收，颗粒无收十不存一。
　　那里不但有蝗虫，而且水利根本无法整治，只有富平一个县可以得到农田灌溉。就算派人灭蝗，最多也就是让草原少受些灾害，可以活些牧民，富平县以外其他县的农耕百姓依然是绝收。
　　唯一庆幸的是，北地郡本来就是关中五郡人口最少的，而且全郡七县只有南部三县需要我们负担，北面四县早在中平年间、羌渠单于被害后，就落入叛汉的伪南匈奴单于，那里本来也没多少汉人了，今年那些敌对的南匈奴和鲜卑人受灾应该也不浅。过冬的时候，倒是要防止那些游牧没吃的南下劫掠。灾情其次的是冯翊郡……”
　　李素刚刚介绍完北地郡的情况，正要说关中其他四郡，刘备直接随和地打断了他，也不跟他讲礼貌：
　　“既如此，也坚定了孤暂时将北地郡划给呼厨泉作为对抗河套五郡胡人的决心。这个郡我们汉人拿着暂时也是烫手山芋，让呼厨泉作为根据地，趁河套胡人也窘迫，多杀掠圈地，咱给他们武器，抢了河套胡人的牛羊给咱过冬。
　　过两年情况好一些了，再把北地郡全境收回来，然后把西河、朔方、上郡，许给呼厨泉。要是怕呼厨泉势大，到时候再用类似‘推恩令’的办法，把他兄长于夫罗的遗孤赐为姓刘，名字不变，就叫刘豹，也扶持为单于，分而治之。
　　孤的设想，最好是收复后的河套五郡，呼厨泉的人管两郡，刘豹的人管两郡，渐渐用汉官之法管理，允许他们世袭，但每一代都要朝廷从其子孙中选取继位者，而且要入朝习学汉学，则学治优异者继位，跟如今治理西南夷的法子一样。”
　　刘备提到的这个刘豹，也是汉末一个非常长寿的奇葩，寿命甚至超过岭南老妖士燮。
　　刘豹具体生年不详，但至少是于夫罗188年迁到武都之前就已经出生了。而刘豹的儿子刘渊251年才出生，所以刘豹至少63岁还能生儿子。刘渊继刘豹左贤王之位是279年，已经是西晋灭吴的前一年，也就是说刘豹至少活了92岁。
　　从董卓进京前一年，活到西晋灭吴前一年，几乎可以算是活过了整个汉末三国时期。
　　李素本人对于刘备的这个建议，倒是也挺赞同的，因为北地郡确实太靠近河套草原了，靠汉族的治理思路没法彻底搞好，既然现在彻底一团乱麻，只要把蝗虫治理好了，旱灾只能是放任了，只要人别渴死，吃的就靠弱肉强食问其他河套草原部落抢！
　　只是没想到，汉人也有对胡人“打草谷”劫掠牛羊维生的时候，别的朝代根本想都不敢想，那不就相当于“汉人没吃的，反过来抢突厥/契丹/党项”了么。偏偏李素身临其境了，听刘备说得挺自然，也没觉得违和。
　　谁让河套五郡的胡人部落还没学会双侧金属马镫和蹄铁、木质鞍桥马鞍呢，趁着这个信息差，赶紧再多占几年便宜，多薅几年胡人的羊毛。
　　“既如此，北地郡就按大王的意思安排，我只派千人协助呼厨泉灭蝗，其余治理就按他们南匈奴风俗，暂时自治。这个最穷最难的麻烦暂时缓解了，咱也好腾出手解决其他诸郡的麻烦。”李素欣然答应了刘备的指令。
　　两个当事人都觉得这么处置没什么，刘备麾下干了多年的文官如荀攸、法正等人也不觉得有问题。但旁边的几个朝廷公卿，却面面相觑。
　　即将回去当司徒的赵温，以及大司农张义，按说都是也要管理民政和救灾的，专业有点对口。他们此刻内心怕不是爬满黑线：这……这李素不是才二十五岁年纪嘛？陛下念他知天命，有奇计，累建殊勋，让他二十五岁当京兆尹，已经是非常破格开恩了。
　　可是怎么看起来……在汉中王那儿，这李素的权柄远远不止京兆尹，这简直是雍州牧了吧，关中五郡甚至陇西二郡怎么抗旱灭蝗救灾，都由他全局统筹？
　　大司农张义原本觉得自己好日子快来了，好不容易逃出李傕的魔爪，留得性命，而且其他九卿同僚死了那么多，九卿就升仨了，他该苦尽甘来大展拳脚。
　　结果似乎没他张义什么活儿可干了……
　　这刘备，不会又是一个任人唯亲目无朝廷的专权者吧？把公卿视为泥塑木雕？那跟李傕时期差别也没多大了吧！除了刘备不像李傕那样乱杀人，也不抢劫。
　　张义等人的这点嘀咕，刘备他们当然不会留心了。李素就继续往下交待其他四个郡的情况：
　　“关中其余四郡，受灾最严重的是冯翊郡，按照不治蝗不抗旱的自然状态算，今年的减收会有九成。不过这里的治理潜力还可以，大力灭蝗，能救回一两成收成，还能得到一些蝗虫供饥民不得已时食用，但治水的潜力不大。
　　冯翊郡濒临黄河的土地都可以得到灌溉，但黄河水量过大，无法决沟渠引水到腹地灌溉，要是引发黄河决口，危害远比一年旱灾还严重。只有黄河的支流洛水、沮水可以挖灌渠、或水位下降时筑堤截流，抬升水位确保旧渠依然有足够水流，不放余水入黄河。综合治理的话，冯翊郡能抢回四成收成，并且改善将来历年的灌溉状态，就很不错了。
　　受灾第三的是安定郡，安定郡蝗灾治理需要的精力更多，但治水简单一些，安定人口也少，百姓沿着泾河耕种，多少有些保障。治理得当，也能保住四成收获。
　　情况第二好的，就是咱京兆尹，长安周边相对水网较足，水利设施自秦以来就不错，几个月不下雨也能保住一小半庄稼，再治治蝗虫，抢回半数收成不成问题，情况好甚至能留下六七成。
　　但京兆尹的麻烦在于人口众多，人多地少，这儿本来就无法用本郡的田地产出养活百余万人口，要指望扶风与冯翊的粮食运过来接济，所以，哪怕京兆尹的田完全不歉收，只要冯翊扶风歉收了，他还是会饿死人。
　　而关中五郡最有希望的，就是我们春耕时就建立起有效统治的右扶风了。陈仓、郿县、渭南等地的收成，因为灌溉得法，第一时间治水，加上我们改道了西汉水北流入渭增加了水量，如果没有蝗虫的话，今年能保住八成以上。渭水流域其他扶风诸县，也能保住六七成，郡治槐里差不多是六成。
　　五月到七月，扶风郡不太需要再强化治水了，只要专注灭蝗，把这平均七成的庄稼保下来，再免掉百姓今年税赋，扶风郡自给自足肯定是没问题的，还能稍稍顺流卖一些余粮接济京兆。
　　冯翊、安定二郡就只能是免税并鼓励他们自给自足了，要运粮到那些地方，损耗太严重，而且是逆流而上，粮船难行，不像扶风到京兆是顺流而下。在京兆都还无法确保完全不饿死人的情况下，安定、冯翊稍微饿死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从算数上考量，安定、冯翊要少饿死一个人，长安说不定得多饿死两个。”
　　运输有损耗，既然连运输最便利的地方都免不了有人饿死，那么当然优先救活运输便利地区的百姓。这不是李素残忍，而是力量只有那么大。
　　实在不行，最后只能是让百姓稍微冒险吃蝗虫，只要官府多教导科学灭蝗吃蝗虫的办法，尽量消弭化学危害性，而且让一部分最穷的流民集中吃蝗虫，免得大部分人都冒险吃蝗虫，这样能活下来也算听天由命。
　　按李素的算法，京兆尹如果管理得好，本地百姓需要吃蝗虫的比例会较低，最多只是之前的苦役营俘虏得吃，实在不行把张济那儿抓来的俘虏、之前泾原之战抓到的俘虏也派去吃蝗虫。如果蝗虫养活的人口从一万提升到三万，那么基本上京兆尹境内的蝗虫也差不多吃光了，再多你想吃都不够吃了。
　　而安定、冯翊的最穷苦流民，就只能是普遍的吃蝗虫了，哪怕他们只是普通百姓，没有罪恶，不需要以“吃蝗虫”作为服刑手段。
　　刘备静静把李素这几天了解到的情况和讨论出来的规划听完，内心也是稍稍有点郁闷的：
　　“孤早就料到李傕这禽兽肯定会留下一个烂摊子，但还是没想到会这么烂。唉，就当是休养生息吧。不过幸好，去年袁术才刚刚平灭黄邵、何仪，曹操也是去年才杀了臧霸，他们也要屯田休养生息。”
　　刘备这番揣测，其实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了。事实上他提到的这俩人，只有曹操会意识到之前连年跟徐州军、泰山贼绞肉的危害，开始努力屯田——历史上194年的曹操，可是跟吕布打得民穷食尽，最后程昱给他做不明肉类的“脯”作为军粮。
　　那也是曹操饿得最惨的一年，所以历史上后来的195、196两年也是曹操争霸之路上少有的尽量不打仗、纯休养生息回血的两年（政治上曹操还是做了不少事情的，主要是挟天子，军事上没什么大动作）。
　　但是，同样被反复拉锯导致南阳、颍川、汝南被绞肉成烂地的袁术，显然不像是吸取教训的。他要是有机会，显然还会穷兵黩武，而且对内经济建设基本上靠百姓自然发展，没有官方统筹规划支持，他只管穷奢极欲喝蜜水就行。
　　而且还别说，袁术这种不与民休息的随意扩张，眼下就给刘备和李素制造了好几个麻烦——按说，京兆尹的辖区，是包括了武关道的六百里山区的，也就是包括武关和商洛二县。
　　但现在，因为之前袁术被董承诱惑了想来窃取胜利果实，所以武关道六百里的三县，全部落入了袁术手中。
　　更有甚者，当峣关的李别被李应调回来防御张飞后，每过几天，连峣关内的蓝田县也被袁术军大将纪灵占领了。随后几天，大约是四月下旬、刘备在围城长安的过程中，纪灵本人守住蓝田和峣关，分出桥蕤继续往西北推进，最近占领到了长安附近的杜陵县。
　　没错，就是唐朝诗人杜甫自称“杜陵野老”的那个杜陵，那地方在长安城东南方向，距离长安只有六十里路。这个县的地名之所以加个“陵”，是因为这儿是西汉宣帝的陵墓所在。
　　换言之，在刘备和李傕卯着劲儿厮杀的时候，袁术的先头部队已经悄咪咪占到长安东南远郊了！要不是当时纪灵、桥蕤都汇报给袁术，表示李傕还有数万死士，袁术不想损失太多嫡系兵力，加上纪灵桥蕤的兵也没比李傕强，单挑不过。
　　所以袁术所以指令纪灵桥蕤观望、等刘备跟李傕两败俱伤，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抢人头，否则说不定桥蕤早就协助刘备对长安展开攻城了。
　　当时刘备和李素也注意到了袁术的小动作和纪灵桥蕤的存在，但考虑到他们也是打着汉臣的旗号一起来讨贼的，所以除非刘协下旨宣布袁术是朝敌而非勤王，否则刘备也不好主动做出攻击友军的动作，给其他诸侯留下口实。
　　而最后的结果，大家也很清楚——刘备军构筑攻城装备和工事，加上围城佯攻，花了足足十几天，可最后的决战致命一击，却是一天之内就秒杀了。
　　所以桥蕤根本没反应过来，带着两万兵马在杜陵县干等了几天，得到刘备发力的消息时，城已经被破了。刘备占领长安的既定事实已经造成，外交困局就丢到袁术那一侧了。
　　袁术这时候再想抢，一来是刘备消耗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大，袁术前线的四万人也打不过。二来么袁术如果主动对已经得了皇帝勤王授权的刘备动兵，那袁术就提前成为朝敌了，他要是想这么干，还不如先攻破雒阳弘农把皇帝杀了自己称帝先。
　　于是双方就这么隔着六十里、敏感地对峙住了。刘备丝毫不担心袁术搞事情，打完仗就可以把大部分军队先徐徐撤回益州，以减少灾年关中地区的粮食消耗速度。
　　袁术要是想留下四万人、靠着武关道六百里山路运粮维持，那就维持着吧。反正蓝田、杜陵这几个县的产粮，肯定是养不活四万军队的，蓝田杜陵今年也算是灾区。
　　所以对峙到临近五月中旬，袁术看没机会，也把前线的大部分兵力撤走了，四万人只留下了一万多人，最善战的纪灵也走了，只有桥蕤被袁术瞎几把表为“京兆尹”，留守袁术军投到的京兆五个县。（当然袁术的这个自表刘协并没有答应，刘协只封了李素京兆尹）
　　这也就成了刘备和李素下一阶段治理京兆尹地区的另外一个难题：
　　京城周边的地盘，出现了两个京兆尹。
　　李素这个正牌京兆尹，下辖长安、池阳、高陆、万年、阴磐、新丰、郑县、下邽、鄠县，一共只剩八个县。
　　桥蕤这个冒牌货，居然也窃据五个县。
　　只不过李素暂时不想打嘴仗也不想主动挑衅。今年直到秋收之前，救灾是最重要的。而且一旦交恶，导致刘备军剩下的近十万人马不能撤回益州、要继续留在关中对峙打仗，对刘备军的后勤压力损耗也太大了。不是维持不住部队，但维持住部队的代价起码是今年再多饿死二三十万百姓。
　　而有些山区穷县拿下来，灾年暂时也是包袱，不如先让袁术拿着。另一方面，袁术的触角深入到长安附近，也可以弄一些经济战手腕，诱骗袁术逐利往长安卖粮食帮忙缓解。
　　等灾情一过，袁术失去利用价值，李素当然会立刻搬出皇帝的招牌让桥蕤滚，敢不滚就名正言顺把他灭了。
　　李素把这番道理跟刘备说清楚，刘备倒也同意了，就暂时跟袁术这个火药桶保持着“大家都是勤王汉臣”的一团和气，让他拿着这五个县多拿大半年。最晚明年春耕结束、春荒渡过，等夏粮和蔬菜收获之前，刘备一定要拿回来。
　　……
　　初六一整天的救灾会议结束，次日开始，关中数郡就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治理和外交，一边灭蝗修渠，一边稳住袁术。然后把朝中大臣也分批分拣，由刘备阵营的人事官员进行甄别。
　　一部分年老无用、或者有德无才的，比如司徒赵温之类，就送回弘农，到刘协身边，构筑起“朝廷”的班底，实则成为了没有实权的吉祥物。
　　而一些年轻的，或者确有治民才干的，一部分直接下放关中五郡的地方官，让他们下基层救灾，观其实绩再决定升降，也算是“宰相必起于州部”，中央高官必须有地方上的实打实行政成果。
　　另一部分专业型官员，则就地留在长安，构成“少府”下属的六曹尚书机构等办事。
　　刘备本人虽然还没灭了郭汜，按刘协的约定，他暂时只是拿掉“权摄”二字成为正牌“汉中王”，但“大司马”的头衔还没拿到。
　　所以，刘备跟李素荀攸等人合计了一下，问刘协暂时要了个“录尚书事”的临时差遣，这样刘备就可以把吉祥物公卿甩开，单独靠少府的六曹尚书管事儿了。
　　比如即将到任的大司农丞刘巴，作为财政改革的先锋，就可以到时候多兼一个“少府户曹尚书”，某个曹的尚书品秩才六百石，比大司农丞还低，但管的事儿却重要，有实权。
　　如此一来，刘备军文官普遍资历品秩低，不能当九卿的问题，也就绕过了。诸如刘巴这样的灵活任用，还有很多。


第451章 大灾之年，过分了啊
　　李素的京兆尹生涯，就暂时这么古井无波地展开了。
　　整个五月中旬，因为蔡邕、刘巴、国渊等人才还没到位，他也没有大动干戈，只是单纯组织百姓扑蝗、挖渠、造简易的翻车，每天听听汇报，与民休息。
　　十几天整顿下来，不少严重缺水的田地暂时救了回来，庄稼也能再撑一段时间，李素不懂种地，就亲自下到田间，一个个县巡视，拿着田里的庄稼，每个乡问当地的老农，让他们评估一下粮食能救回几成。
　　根据百姓老农们的反馈，各地今年歉收至少三四成是最少的，而更主要的问题是庄稼的生长期会延长——这一点李素一开始倒是不知道。主要是他也不懂农学不懂植物学。
　　而实际上，植物在缺水状态下，也是会有一定的应激休眠的，新陈代谢和光合作用蒸腾作用都降低，糖分淀粉积累也变慢。所以原本七月份可以秋收的庄稼，补水挽救说不定最晚拖到八月份也能收割上来。
　　但缺水更严重的那些，就没办法了，到了九月，日照和积温都剧烈降低，麦子就无法灌浆饱满了，到时候还没熟收的都会完蛋，最多高粱粟米这些比麦子相对耐寒、日照要求低的作物，还能再稍微延长一些生长季。
　　李素亲自下到基层民间，每天抓紧时间了解，对灾情有了那么多认识之后，他也动脑子，自己想办法，跟部下懂农事的官员商量，还注意跟老农请教，比如“发现明显挽救不了的缺水麦田，在农历五月份重新灌溉后，是否还来得及铲了半枯死的麦苗，重新种上能到深秋还继续生长的高粱”。
　　如果有这种可能性，就还要让小吏们下乡劝说，加急修翻车和水渠，然后马上给田地浇上水，把注定救不回来的麦子尽快铲了，翻耕到地里变成肥料，然后改种高粱。
　　高粱的产量比麦子低不少，一亩地未必能有两石收成，但好在更耐寒耐旱。要是特殊情况高粱都种不了的，只好再退求其次种豆子。豆子更加容易在深秋活下去，但产量也更低，一亩地一石半都未必收得到，却也好过完全没有，就当是为第二年春耕肥地了。
　　这种活儿可不轻松。在李素之前，还没有京兆尹官员那么实事求是的。因为从来组织生产都是百姓自己的事儿，或者说是世家豪强自有帮他们打理庄园的专业人才，哪里需要朝廷管那么细。
　　所以李素管得那么细，也着实会触犯一些豪强的利益。
　　一方面，是汉末并没有“专利法”，也没有知识产权保护。所以很多豪强庄园的农业手工业生产方法，只能用保密的方法来保护自己的独门利益。
　　这一点，看看东汉后期的农书《四民月令》就知道了，很多都是世家大庄园式的经营宝典，跟后来北魏以小农经济为主的《齐民要术》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而李素派人干涉那些大地主们怎么规划种植、派小吏强行贴身视察，过程中肯定会发现某些私藏了绝活儿的世家庄园主们的独门种田秘密——虽然这些秘密，李素自己未必会觉得先进，但毕竟还不是所有人都懂的，他们藏着掖着，还是可以赢得多年的相对竞争优势的。
　　要是大家都学会了高效的有科技含量的种田技术，那岂不是不读书的穷逼都能种田种得好了？生产科学知识一普及，还怎么指望没文化的穷逼们荒年过不下去、不得不卖地维生？那还怎么土地兼并？
　　不过这些矛盾还算小的，主要是关中世家好歹也被董卓李傕郭汜残害了两轮了，头铁的死了不少，活下来的多多少少也害怕军阀不讲道理，所以李素也懒得搭理。
　　乱世看军阀，战事平息了才看门阀。
　　要不是在现实世界里，而是换到那种拿“如何与世家豪强作斗争”水文的三国小说里，这点戏份起码能欲拒还迎水个十来万字。
　　但是，除了这方面的矛盾，李素的精细化管理，还有惹出其他一大堆矛盾。
　　首先是他大修翻车的事儿，见效慢，一些老派官员觉得他劳民伤财。加上技术本身不普及，是李素推广的，有些以清廉著称的硬骨头文官多少怀疑他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贪工程款。
　　毕竟外行审计官员看不懂技术的时候，是最容易怀疑工程师黑钱的，这一点古今皆然。而李素这人向来生活奢靡，这方面恰好容易让人联想黑点。
　　最后，就是李素逼着百姓灭蝗，在民间信仰和鬼神方面也触及了不少人的盲区。历史上直到唐朝，姚崇灭蝗的时候，依然很多人觉得蝗虫是天意，是天降灾异惩戒人君修德的警示，要修德才能驱蝗，不能武力扑杀。
　　还有人不顾李素的《殿兴有福论》明明已经取代了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论”成为新官方意识形态了，只因为他们自己老了、年轻的时候读书读的是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是天人感应论，就继续跳出来攻击李素不敬神明、败坏德政。
　　最后，因为李素组织苦役营的囚徒、战俘大规模吃蝗虫，也鼓励安定郡北地郡冯翊郡的最贫穷流民吃蝗虫。虽然他教导了具体该怎么吃，但毕竟受限于通讯与监控手段，到了地方上执行肯定有走样，很多蝗虫吃法有问题，难免吃死了人。
　　那些觉得不能灭蝗的老夫子，就把吃蝗虫吃死人也算在李素头上，言之凿凿私下流言说“吃蝗虫吃死的都是上天在警戒汉中王和京兆尹，不能试图妄改天意，不能以术代德”。
　　李素是没空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他每天一个个县一个个乡走访劝农视察整改情况都来不及呢。
　　一直到五月下旬，随着刘巴、国渊、蔡邕他们分别到了。刘巴可以在免税和财政手段方面支持李素，而国渊可以在种田的工程科技方面支持李素，有了这两个大司农丞/工曹级别的副手，李素才能腾出手来管管意识形态方面的瞎流言。
　　另外，跟着刘巴一行人同时抵达关中的，还有刘备的一些家眷，和李素留在汉中的婢女，以及一些被要求留在关中的将领们的家眷、外加该回到万年县就藩的万年公主刘妙。
　　这些人都是四月底的时候，刘备觉得长安快拿下了，传信回去让他们来长安，五月初启程的。
　　刘备的正妃吴苋还是没来，主要是嫡长子刘永才两个月大，实在怕旅途舟车劳顿对小孩子不利，所以继续住在南郑。
　　蔡邕来的时候，当然也没带女儿蔡琰，蔡琰算算时间大约要今年九到十月份生产，如今还住在成都。
　　其余关羽张飞等将领的家眷全部没来，因为关中粮食太短缺，张飞在五月十五这天，已经启程带着全部残余的两万多南方蛮族山地兵部队回益州了。
　　而且是直接把军队带回巴西和南中四郡暂住，未来两年哪怕要平定凉州，那也是骑兵部队作战为主，没必要征发那么多山地战的蛮兵部队。未来就算要用山地兵，估计也是为了南方战场的统一了，或者是对荆州北部地区动手。
　　而关羽也带着几万汉族步兵和数千骑兵，回到汉中驻扎，而且在汉中就地转入屯田。今年已经五月份，种主粮作物是来不及了，但还可以种一季豆子，或者到上庸郡的沼泽地区多种一些芋头，解决部队本身的口粮，自给自足。
　　所有高级将领当中，只有赵云的妻子樊娟来了长安，后续还需要赵云和马超的骑兵部队防守郭汜，或者是来年粮食缓过来之后收复西凉。
　　其他一些擅长骑射和北方作战的中层将领，如太史慈、高顺、徐晃也会留下，转隶赵云部下，他们的家眷也都接来了。
　　……
　　五月二十三这天，锦瑟绣瑟姐妹俩，带着二十个美貌侍女，坐了几辆马车，慢吞吞进了长安。
　　跟她们一起的，还有万年公主刘妙。刘妙按说是要回万年县的，但她说万年县的公主府邸多有残破，大灾之年也不想靡费钱财修复，就想在宫里借一间地方住。刘备当然也不会为难她，就允许了这个名义上的侄女儿在长乐宫找个个偏殿住一年先。
　　她们跟李素都是四个月没见了，当然也会关心北伐成功之后，李素作为主要谋士，功业声望如何。所以一路上也微服隐瞒身份，故意想找本地士绅询问“新任京兆尹政绩如何”。
　　可惜的是，一开始问道的不少士绅，说来说去都是“京兆尹狂妄，不知敬天法祖，一味倚仗人智，逆天强行”，要不就是“奢靡贪腐，大造翻车，有灵帝时之昏乱”。
　　刘妙和锦瑟听了这些话，当然是非常气愤，但她们本来就是隔着车帘子，让仆婢出面问的，所以也不好发火。
　　还是锦瑟心细，后来让人多问了些泥腿子受灾百姓，才觉得李素不错。但让他们惊讶的是，百姓也未必念了李素多少好，主要是觉得劳民伤财。
　　刘妙她们生了好久的气，锦瑟才想明白，宽慰道：“公主，别跟那些愚夫置气。如今不是才五月份么，百姓们自己不懂，当然是身边的士绅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以为。
　　而救灾是需要时间来验证成果的，没到秋收之前，百姓们怎么知道这样搞有没有效果？至少他们不知道多收的粮食，跟眼下花下去的代价，哪个更高，百姓都是不会算数的。等到秋收的时候，百姓自然知道先生的好了。”
　　“气死我了，这样的大好人还得先被冤枉两个月！这些愚民！”刘妙恨恨啐了一口，这才暂时不生气了。
　　锦瑟蹙眉忧道：“也不知道先生的奢靡之风，可有稍稍收敛，不管他平时如何，眼下做了京兆尹，大灾之年，还是收敛些好。一会儿到了府里，怎么说我也得劝他两句。现在可不是在大王面前避嫌求田问舍的时候。”
　　几个女人聊着聊着，马车队已经到了京兆尹府门口，然后居然就破天荒地赶上一队给京兆尹府装浴池的士兵被赶出来了。
　　李素居然亲自站在府门口作秀：“大灾之年，过分了啊！”


第452章 众正盈朝岂能用宦官的发明！
　　“诶，你们这是干什么！大灾之年过分了啊。京兆百姓还在深受干旱之苦，我身为京兆尹，理当以身作则、节约用水。这种池子要它何用，抬走抬走！
　　什么？是钩弋殿拆除的时候多出来的不用也闲着？那我也不用！先搁在一边吧。难得你们赵将军有心，罢了，你们几个，帮本官把那个铜花洒装起来。本官今年与百姓同甘共苦，在长安期间只洗淋浴不泡澡！用完的水还能在园子里种菜。”
　　刘妙和锦瑟坐在马车里，微微掀开帘子，没有下车，直接驶入内院。看着李素在侯府侧门内的这番表态，小姑娘们心中也是颇感好奇：
　　居然还有看到郫侯不泡澡的一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关中今年的灾情，得严重到什么程度哦。
　　京兆尹府门口当然不会有普通百姓走动，但路过的官员还是有的，不时有个别官员微微指点，窃窃一笑，倒也半信半疑。
　　这里并不是府邸的正门，因为正门只能走人，有台阶，不能进车。侧门才是给车子和送货的人走的。
　　李素也不可能亲自在正门口玩这出，那样就太假了，他明明是真心自律，都会被人当成作秀，侧门就演技自然一些。
　　李素这辈子的做派摆在那儿了，你要他完全过苦日子，别人也不可能信，充其量只能是做到“不浪费”。
　　打发走了送礼的人，李素才注意到刚才进府的几辆马车，知道是家里带的婢女仆役们来了。这些人到了，基本上也意味着蔡邕刘巴和其他文官也到了，李素知道自己即将进入新一轮的忙碌，就准备先偷闲问问家里人的情况。
　　回到后堂花厅，李素迎面就见到锦瑟绣瑟还有几个无名美婢迎上来敛衽行礼。
　　李素也不跟她们客气，他毕竟戎马倥偬也四个月没见女人了，直接一边一个搂腰沾点小便宜，逞逞手足之欲，反正都是自己家里的，客气什么。
　　锦瑟微微哆嗦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绣瑟没有思想准备，加上年纪更小，一直很僵硬，李素也是怜香惜玉之人，觉得触手之处僵硬，自然而然就放开了一侧。
　　锦瑟脸色桃红，勉强保持住神思清明，摇摇欲坠地吹气低语：“我们跟妙姐一起来的，不要失礼了。”
　　李素这才注意到，屋里还坐着一个呢，正是刘妙，他立刻自然而然松开手，跟刘妙拱手道好，刘妙也起身敛衽：“见过李兄。万年县残破，府邸修复也靡费过多。大灾之年，小妹向皇叔请示了，就住长乐宫西角，日后还能时长走动，李兄不会嫌弃小妹做了不速之客吧。”
　　李素：“公主客气了，公主肯体恤百姓之苦，也算我辈同道。你们是跟蔡司空刘司农一起来的么？”
　　锦瑟帮着回答，一边已经在那动手斟茶：“那是自然，兵荒马乱的，大王派了两千骑兵护送车队。那么多文官、谋士、幕僚，可容不得闪失。我们当然也跟着一起，好有护卫照应。”
　　如今还算是战时状态，李傕郭汜之前战败逃散的叛军，形成小股山贼流寇，一年内都不一定肃清得完。加上旱灾蝗灾，那些流寇也没吃的，肯定要劫掠百姓。所以走陈仓道千里而来，肯定要带大队兵马保镖。
　　“岳父和刘巴到了，我这儿也算轻松一些。大司农张义这几天义正辞严、驳斥我的抗灾举措，还有好几个有气节没见识的腐儒，也跟着起哄。
　　要不是岳父这个司空没来，大王只能先压着，不想落下个任人唯亲专制朝权的恶名，否则早就让我跟他们明车明马掰扯清楚，谁理亏谁滚蛋。现在人到齐了，总算有得忙了。”
　　刘备要处置那些妨碍抗灾的民政官，当然是手到擒来，但他毕竟要表现自己跟李傕完全不一样，所以得走走程序。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蔡邕这个司空，才是大司农和宗正、少府的直接领导，而蔡邕的司空也是刘协亲自封的、满朝无有不服。让他来做这个建议人事变更的恶人，才显得更顺理成章。
　　刘妙路上就觉得不爽了，此刻听李素亲口说了，不由愈发不甘心：“那些人太不知好歹了，李兄，你这样抗旱灭蝗，有什么对不起百姓的，为什么还有人指摘呢？”
　　“你们还小，这种事儿说了你们也不懂。”李素懒得回答，因为他一会儿还要留着精力跟正主舌战呢，所以打断了话题，转而问锦瑟：“这几个月，夫人可有送信到南郑？你们启程的时候，成都有没有什么最新的消息？”
　　锦瑟脱口而出：“夫人一切都好呢，就是上个月来信，末尾调侃说，先生去年冬日里做的冰，怕是都要散给诸葛家那些小姐们去做冰酥酪了。她有五六个月身子了，吃不得冰。
　　王妃倒是已经产后两三个月，到时候能便宜她些，不过王妃也是很快要北上的。夫人信里说，这几个月只剩下诸葛家二小姐经常走动来探望她，别的成都都不剩几个重臣女眷。”
　　李素尴尬一笑，不好接话，他当然知道，蔡琰惋惜的肯定不是冬天预留的冰留多了，而是指桑骂槐怨念他夏天都不能回去呢。
　　文艺女青年嘛，想丈夫也不能直接说，只能说“做了冰淇淋都不回家”！
　　想到温柔之处，四五个月没沾女子的李素自然有些燥热，不过刘妙这电灯泡还在，加上锦瑟毕竟之前未曾过过明路，李素也不好鲁莽。
　　又扯淡了一会儿，果然听到外面有人来通报，说大王要来访，而且还有大司农和其他几个“汇报抗灾意外情况”的官员，要一起在大王面前议事。
　　刘备也很给面子了，没有把李素召去北宫陈奏，而是直接莅临京兆尹府议事，颇有赵匡胤雪夜访赵普的意味，另一方面，也是显得更加开诚布公。
　　因为如果到宫里辩论、澄清事实，看客就更少了，低级别的官员都进不了北宫。
　　李素连忙正了正衣冠，吩咐锦瑟：“你们好好伺候公主，我去处理公务就来。”
　　刘妙不甘心，假装陪锦瑟坐了一会儿，又硬要去前厅后门屏风处偷听。锦瑟地位低微不好拦，只是知道刘妙知道轻重，告诫她别出声，光听听也就罢了。
　　……
　　李素起身来到正堂，见过刘备和蔡邕，请他们二位先客座，然后才招呼其他人。
　　刘备也不玩虚的，直接指着下面一群人，说道：“李素，大司农与雍州户曹从事等，近日多日奏报你抗旱灭蝗时独断专行，孤今日为你们双方做主。你们也是，有什么说的，今天当面辩驳。”
　　刘备很少直呼他名字，可见这次是要建立公信力，以示绝不偏私，谁对听谁的。
　　李素当然也要配合，所以一副跟刘备公事公办的表情：“大王尽管让他们畅所欲言，臣深知抗旱近月，挂一漏万，难免积弊。”
　　一群来访官员就先齐刷刷看向大司农张义，但张义似乎并不打算先说，于是就有别人先试探。
　　当然了，没有人是傻子，现在大家都知道刀把子在刘备手上，所以绝对不会有人敢对李素有人生攻击，就算奏请，也是借口传达下情、让李素知道“民怨沸腾”。
　　稍稍冷场之后，一个担任雍州户曹从事的秩六百石官员率先出列，此人名叫王必，诚恳地对刘备和蔡邕说：
　　“禀大王、蔡司空，近日，京兆、扶风多有民间豪族抗拒大兴土木，请愿，以为大灾之年当与民休息，而广造翻车之法靡费巨大，未必能在灾年就收回投入，宜缓之。臣深入体察民情，也觉确有多处受翻车之害，不如罢其徭役，只浚挖灌渠。”
　　刘备明明知道肯定是李素有道理，但他还是公允地问：“京兆，此事如何解释？账目可经得起勘验？”
　　李素拱手：“广造翻车与挖掘灌渠的徭役开支，皆列有明细账目，按照挽救单位面积田亩庄稼的收效来看，翻车并无不利之处，两者开支基本相当。
　　而且纵然翻车成本略贵，但其应用更为灵活，还可以用在水量巨大的河边、不宜直接开挖河岸之处。因为那些地方直接开口挖渠，容易造成决堤风险，来年丰水时或有涝患。”
　　李素这番话说得很清楚，从中可以看出翻车的成本确实稍微贵一点，但有些场合也只适合翻车。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蔡邕也开口了，让王必从技术角度反驳李素。
　　但这显然是难为那些只读圣贤书不懂水利的文官了，他们连李素和蔡琰写的《农政要术》都没看全，怎么可能从技术细节反驳。
　　王必心一横，说出了他来之前，跟一伙朋友、当地世家门阀商量好的口径，说道：“臣不懂技巧之术，但臣听说，翻车之所以昂贵靡费，自有其道理——此物是灵帝时，身为十常侍的掖庭令毕岚所创，最初的目的就是供……供煽惑君王享乐。如今明君贤王在朝，岂可再重蹈当年十常侍阉宦之余浊？”
　　这番话，显然是反对李素救灾、想要趁机兼并穷人土地的世家门阀们，精心设计的曲线反驳。
　　他们知道自己这方面没有技术人才，辩论施工可能性、成本划不划算，他们不在行。
　　但是自古以来，士大夫攻击政敌有一招最好使，那就是攻击对方用的是阉党的东西，百试百灵。
　　而翻车这种水车设施，出身还真不太干净，李素后世读历史课本的时候，也不会介绍这是谁发明的，只是笼统地说是“汉末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
　　但这玩意儿实际上一开始就是十常侍之一的掖庭令毕岚，为了给汉灵帝这个“喷泉泡澡狂”、“给排水狂魔”享乐用的，原型确实不干净。
　　李素那么喜欢用，肯定是因为这是一项“泡澡科技”，动机就不纯！影响了他的决策偏差！
　　要亲贤臣远小人，少用宦官发明的脏东西啊！


第453章 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面对王必陈述的这些迂腐之见，李素当然想立刻就怼回去。这方面可用的论据也太多了，无非是列举历代宦官也有建树、后人应当对事不对人，博采众长、弃瑕取用……
　　不过，让李素意外的是，他居然都没捞到开口的机会，“本场裁判”就已经亲自下场了。
　　当然，不是刘备，而是司空蔡邕。
　　“放肆！何迂浊之见也！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故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
　　十常侍虽祸国，其所作未必尽皆奢靡害民。尔等以宦者所创便不用，那还读什么书，把那些折页卷轴都弃了，回去读竹简吧。老夫虽与蔡侯同姓，却从不以为耻。”
　　蔡邕一开口，那当然是直接引经据典，都不用考虑听众的。人家是当世文章楷模，听不懂那也是下面的人的错。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蔡邕说得不是完全有道理，王必这种小喽啰还能争么？就算是张义都没法开口，光是学界名声就不对等，是碾压局。
　　李素摸了摸鼻子，老丈人帮他秒杀了敌人，而且是以很公允的姿态，用不着他出手了。
　　他没有再多事，只是趁着岳父说话的机会，偷偷压低声音问了一下身边的助手邓芝：“这个王必什么来头？原先都没注意到，今天怎么轮到他跳出来了？前几天不是侯治中牵头攻讦翻车之法的么，临时换了个官位不值钱的来探路？他是不是关东来的？”
　　李素之所以有此一问，也是因为王必并非历史上无名之人，三国演义上都依稀有提过，应该是曹操的人才对。最后还在218年的许昌之乱中帮曹操平过一些叛军，然后被杀了。
　　难道是同名同姓的？
　　邓芝从成都开始，给李素当秘书，已经跟了好久了，李素该操心的活儿他都清楚，就是个备忘录的存在。邓芝闻言立刻低声回应：
　　“府尹真是明鉴，这个王必是两年前曹操求封兖州牧后，派来朝廷谢赏的使者。当初曹操求封的时候，是荀彧来的，到长安时还是王允当政。
　　荀彧带着任命回去之后，曹操大喜，派王必带了重礼再来，结果就是李傕当权了。把使者扣了，后来辗转在朝廷做个小官。这王必在京师时，渐渐跟本地望族韦氏交好，这次可能是韦氏、杜氏这些京兆世家派来投石问路的。”
　　（注：“府尹”作为正式官职，要宋朝才有。汉末对郡守敬称都是“府君”，但京兆尹与河南尹是特例，可以被敬称为“府尹”）
　　李素当然不知道这些历史细节，点点头表示了解。
　　但事实上，这背后还另有曲折，那得开了上帝视角的人才明白，因为中间牵扯了好几道蝴蝶效应弯弯绕：
　　原本的历史上，王必作为曹操使者，到长安时赶上李傕乱政，也确实有被扣留的风险，但是被黄门侍郎钟繇向李傕劝谏。
　　钟繇说“曹操在是否尊奉长安天子的问题上，态度与二袁不同，袁绍想拥立刘虞时，曹操还表示反对。所以虽然曹操与西凉军有成皋之战的仇恨，但只要他尊奉长安的天子，将军就有希望拉拢曹操制衡袁绍”，李傕觉得钟繇这番话非常有道理，才放了王必回去。
　　而历史上钟繇之所以后来在长安旧臣当中，最被曹操信任。曹操奉天子之后，钟繇能成为关中地区的一把手，也跟那时候钟繇就跟曹操搭上线有关。相当于钟繇从192到195年，就一直通过王必跟曹操有联系。
　　但现在这一切都变了，钟繇192年的时候就被王允作为宣旨天使派到南郑册封刘备，没赶上回长安，李傕就杀了王允。钟繇都不在了，当然没人劝李傕放了曹操的使者，所以也就连带蝴蝶效应被扣至今。
　　不过，李素好歹是通过邓芝的解读，知道了王必背后还有些什么人——其实李素想查还是很轻松的，但关键他前阵子不是忙么，一直忙着救灾没心思怼人。邓芝帮他都把黑材料整好了那就最轻松了。
　　……
　　王必又说了一些义正辞严但不切实际的话，但有了刚才蔡邕的定调子，显然这些建议都是没用的。
　　但还别说，王必最后摆出一副“我这个官可以不做”的姿态，恳求李素一定不要滥用民力，应该考虑“挖渠修翻车等等举动，何时而止”，该定个明确的时间表来，这一点听起来还是挺有道理的。
　　李素是对事不对人，刘备也是一切以有利于保存百姓为宗旨，最后亲自首肯了这一点——因为修水利这种事儿，毕竟是让老百姓多干活，重体力劳动会导致食物消耗加快。而干旱久了的田地，有些是注定今年的收成抢救不会来的。
　　比如要是五月底六月初，还没灌上水稍微给庄稼缓口气，那么六月中旬到七月底之间，你修了也只能明年用上了，今年的已经彻底旱死了。
　　为了让老百姓少吃几口，李素这个计划确实最后需要评估一个踩刹车的时间。倒是治理蝗虫不用踩，要一直坚持灭蝗，因为那个是灭一天就有一天的好处。
　　李素听刘备都开口了，连忙答应：“大王所言甚是，这点臣也料到了，只是之前忙于勘察，一时还没顾到这一点。臣以为，就以六月初十为限，臣让各县乡勘测旱情与田中庄稼现状，如果到六月初十还没灌上的，基本可以判定彻底旱死了，今年没必要救了。”
　　王必前面说了八成不着调的话，被驳斥了一通，最后总算是找补回两成说对的地方。
　　而刘备和李素，暂时都还没意识到这里面有什么阴谋或者泼脏水。见王必服输，就把这一条先过了。
　　李素观察王必前后举动，暗忖：这人是不是见李傕死了，所以还想回曹操那儿去，觉得在长安这边的这点小官不用珍惜，故意顶撞上官又不至于犯罪，好趁机得个美名被罢官遣送？
　　不过，他暂时也没心思多提防这种小角色的内心戏，反正也不是什么人才，跑回曹操那儿也没多大危害。
　　后续，又有几个负责民政的官员，就目前救灾执行过程中遇到的问题，稍稍针砭时弊了一下，李素也就事论事，该整改的就整改，该驳回的驳回，在刘备蔡邕面前处理得井井有条。
　　约莫聊了大半个时辰，会议也过了大半，旱灾治理的事儿都讨论完了，终于轮到大司农张义出场，这次主要是攻击李素的灭蝗政策。
　　张义先说了一些“敬天法祖、修德以熄天怒，待蝗虫自灭”的废话，这也不能怪张义无知，实在是这个时代的士大夫确实不懂蝗虫的科学原理。
　　李素当然要继续驳斥，把蝗虫的习性、往年别人灭蝗为何不成功说清楚，尤其是强调“前人灭蝗越灭越多绝不是得罪了天，而是方法不对不科学”。
　　所以，李素拼命强调蝗虫三个月繁殖一代的特性，加上现行的利用蝗虫趋光性、夜里在田间焚秸秆火堆吸引扑蝗的效果——这些策略，唐朝人就开始用了，姚崇灭蝗也是这么灭的，李素受限于技术手段，当然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张义说技术问题败下阵来，就开始强调“上天因为灭蝗而降下的天谴”。
　　张义也不跟李素说，而是转向刘备：“大王，自从五月灭蝗以来，臣也派人各郡县查访民情。京兆尹指使城旦军、战俘并安定、北地二郡贫苦流民扑蝗，还让他们烹食蝗虫果腹，至今中毒而死者已有数百，这还有没报上来的，要是全算上，过千都有可能。
　　而蝗虫之毒性飘忽不定，有些人扑蝗不卖力，食蝗亦不死，有些战俘卖力扑杀，食蝗亦多，须臾暴毙，此非天谴而何？”
　　张义显然也是真心做过功课的，还呈上了各县上报的食蝗死者情况描述。
　　不过，这份东西，其实不光张义那儿有，李素也有，甚至连统计的方法，都是李素要求的，比如出现死者，一定要上报死者吃蝗虫的烹饪方法、吃的是哪种蝗虫。
　　既然李素也有做功课，他当然可以轻松反驳。
　　李素对刘备奏道：“大王，此事臣尽有所知，已经竭力避免，并且总结了蝗毒的特性，只是京兆尹与户曹派往各县各郡的文吏责任心、能力参差不齐，难免有宣讲贯彻不到位的，我已经着令邓芝统计备案，秋后会根据执行力酌定各县治绩。
　　蝗虫一物，本毫无毒性，最多只是有些不洁的虫卵、细瘴，加热即可解毒。蝗虫由伏蝗变为飞蝗后，毒性略增，但也是可以消弭的，一般我们昭告各县，伏蝗够饥民食用之时，可尽食伏蝗，将飞蝗焚为灰烬，伏蝗实在不够，依然要饿死人，才推荐吃飞蝗。
　　对此，本府在推广之前，做过诸多对比实验。就算不得不吃飞蝗，最优自然是油炸以解读，但贫民无油，也可明火干烤。只是干烤不易加热均匀、内外熟透，而且费时费柴，哪怕夏夜在田间烧秸堆也不足以顺便烤熟足够蝗虫，所以民间偶尔有百姓以大锅水煮。
　　其实若只是水煮，但凡煮透煮烂，无非口味不佳，也未必有毒性，但还有些百姓为了掩饰口味，或因劳作汗流过多、身体缺盐，煮蝗汤时，未沸即加盐，甚至有秸灰混入，这才导致两物相合产生剧毒，这是百姓与宣贯的小吏无知所致。”
　　这番话，简直是李素今天驳斥中，最难让听众接受的，主要是他束手束脚，没法把后世人人听得懂的初中化学知识拿来说。
　　李素对蝗虫毒性的认识，其实也不算深，完全是后世穿越之前刷抖音，看到那些巴基斯坦、中东、阿三国闹蝗灾，然后评论里的人说吃蝗虫、另一些说飞蝗有毒不能吃，然后他看热闹学来的。
　　当然了，李素是个有好奇心的，他还不至于直接听键盘侠，所以看过之后也不忘百度一下，至今依稀记得。
　　飞蝗之所以有毒，是伏蝗成熟之后，体内可能会产生微量的氢氰酸——非洲飞蝗氢氰酸浓度更高，国内的其实已经好很多了。
　　氢氰酸虽然也有毒，摄入过量肯定会死人，但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氢根不稳定，加热后氢氰酸就分解了，所以油炸炸透是比较安全的。
　　真正怕的是用水煮，尤其是锅里还没煮到足够氢氰酸分解的温度，而蝗虫的身体结构又已经煮烂、氢氰酸散布到了汤里，达到一定浓度。
　　而如果这时候往汤里加盐，氢氰酸和钠离子结合，把氢元素置换出去，形成氰化钠，那毒性就瞬间提升百倍。氰化钠有苦杏仁味，是明显的毒药。
　　更可怕的是如果汤里混入了烧秸秆形成的草木灰，或者煮锅的锅底灰，那玩意儿里面有钾盐的成分，硝酸钾。
　　钾离子与氰酸根反应生成氰化钾——这玩意儿就更不用解释了，比氰化钠还猛得多。看看从十九世纪末到二战，间谍为了防止被俘，毒牙里藏的都是这玩意儿，咬破之后几十秒内毙命。
　　所以吃飞蝗本身没问题，关键是用煮的必须小心，不但不能加盐加草木灰，连水质本身都有要求，不能有高浓度的钠离子钾离子盐，就算迫不得已煮熟了吃，也要把汤倒了，因为盐和氰酸根的反应都是在汤里进行的。
　　……
　　可怜李素空有一身学识，却连这么基本的道理，都无法通过化学常识来讲解，幸好他还有“实验数据”，就跟张义逐条驳斥，提醒张义注意那些上报上来的死法，基本上九成五以上死者都是吃了煮的蝗虫才死的。
　　还有顶风作案好奇心爆棚、因为干活流汗太多想喝口热汤，作死往汤里加盐。
　　张义逐条看过来，发现貌似这个规律还挺明显，只好从实验结果将信将疑。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因为缺乏科学素养，觉得李素这是倒果为因、信口开河、事后诸葛亮，看着死亡记录临时总结的。
　　李素面对这种指责，当然只能学习姚崇了。幸好他也是早有准备。
　　“诸位！子不语怪力乱神，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我李某有此格物致知之识，自然是一以贯之，岂有粉饰之理？你们不信我早就总结出此种规律，可敢跟我一试？
　　我今日还真就准备了一石长安城外刚刚扑获、扯了翅膀小腿的蝗虫。我们就在这京兆尹府内实验，我以无盐油炸。彻底炸透，亲自食之，若是有毒，我自当毙命。
　　你们若是不信这毒性的原理，也不用你们吃煮蝗虫，毕竟吃煮蝗虫毒死的人已经有几百个了，你们就喝一口加了盐的水煮蝗虫汤——你们不是不信这毒性因煮汤而起么？不是非要归咎于蝗虫本身么？抿一口加了盐的汤，我这灭蝗之法就作罢，可敢！来人，架锅！”
　　李素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让人在府衙大院门口架起一口油锅一口水锅，当众表演，以安人心。
　　张义略有退缩，但又不好下台，想了想，顶牛说道：“老夫一把年纪了，若真是盐汤致毒，就当老夫殉国以救百姓了，比就比！”
　　不一会儿，油锅热得快，李素这边已经炸好了，李素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当众吃了十几只扯了翅膀和头、小腿的蝗虫——他虽然不怕毒，但也要讲究口味的嘛，谁让他是个美食爱好者呢。
　　刘备看李素这么慷慨，也忍不住当众表演，从李素这儿吃了一点，刘备都带头了，其他要讨好刘备站队的官员当然也吃。
　　水锅热得慢，还没煮开之前，李素又让人加了盐，张义一咬牙，看水开始沸腾了，拿勺子吹吹，抿了一小口。
　　李素看他这人还算仗义，只是太迂腐无知，罪不至死，拉着他胳膊制止他喝完：“慢慢喝，先歇一会儿，要是觉得晕，就抬下去歇着吧，别急。喝急了救都救不回来。”
　　“老夫不怕！”
　　张义还要死撑面子，但李素不会给他机会，让人摁住他，不给他一次性多。
　　没几分钟后，张义果然渐渐晕了过去，李素也没有解药，只好让张义家人抬走，慢慢等这点毒性自己代谢掉。
　　“府尹还真是有把握啊，果然是知天命之人，天道有常，他都知道，连这些都懂。”
　　“大王也真是爱民仁君啊，还敢亲自吃油炸的蝗虫。唉，大汉看来有救啊。”
　　“蝗者，皇天之意也，往年那些灾异谶纬之学，都说是天意降罪人君失德，才有蝗灾。按说今年的蝗灾、地震、旱灾，来得也都算早，李傕作乱、天子逃跑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尤其是最后天意震破长安城墙那个地震，更是高皇帝在天之灵不满子孙弃社稷百官宫室而逃、惹得李傕狂性大发。这种灾异，归咎天子就行了。
　　汉中王居然亲自食蝗，反对灾异论，不趁机归罪旧的三公。可见大王这是真心有周公之德，不求诛锄异己，不屑于培植党羽。可笑那些旧臣还人人自危，以为其有异志，真是鼠目寸光。”
　　京兆尹府门口围观的小官小吏们，纷纷如此这般窃窃私语。普通百姓还没资格到这儿来，但哪怕没有庶民捧场，今天这场闹剧也已经有几百人远远围观了。
　　结结实实又刷了一波为国为民、大公无私的戏码。


第454章 诸侯之间也是要竞争拉拢的
　　当一项政治哲学理论，对一个阵营有好处的时候，统治者利用它，并不能证明就真心信仰它。
　　就好像历史上，德国人美国人一开始也是不提保护知识产权的，也不信奉什么狗屁亚当斯密自由市场。而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乖乖执行李斯特的幼稚产业保护理论。
　　谁让他们是后发国家呢，要先山寨别人，有了体量规模，自己成了国际贸易主导者，再来大谈知识产权、自由市场。
　　功利主义统治者眼里，哲学家不过是一群草完就扔的工具犬罢了。
　　信仰，得是一套理论明明暂时对你还没好处，甚至对你的假想敌有好处时，你依然坚持它，那才叫信仰。
　　而刘备在兴平元年五月底、在这一系列抗击天灾的行动中，表现出来的“坚持灾异和人君失德没关系，坚持以积极抗灾、人定胜天的姿态面对灾异”的操守，着实对后世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也第一次让内部官僚、百姓、乃至躲在弘农的皇帝、外镇的其他诸侯，都看到了刘备和李素是有原则的人。
　　李素不仅平时疯狂驳斥“天人感应”，而且在“天人感应论现在明明对刘备有利、能利用它来借故换掉失德皇帝”的情况下，依然驳天人感应。
　　就在刘备和李素亲自当众吃蝗虫，并且让李素陈明灭蝗的科学道理之后，没过几天，当时的所作所为和辩论因果，就传到了弘农的刘协那儿。
　　刘协虽然早已比较放心，知道刘备大概率不会害他，但也正是到了这一刻，才算是完全、彻底放心。
　　而且刘协本人也是完全发自内心真心诚意地相信了“殿兴有福论”，从此全力作为中央朝廷的官方意识形态，不遗余力推广，把皇帝仅剩的那点权威劲儿，都往这事儿上使。
　　毕竟这对刘协自己就有好处。
　　李素也就进一步从一个被皇帝夸为“知天命”的高级文臣，渐渐上升到了“头号官方意识形态权威”。
　　而对刘备来说，虽然暂时没有好处，但如果他最终还是得了天下，就会得到一个权威性更稳定，官僚和武将阶层也更不敢谋逆谋篡的国体——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备的态度可谓是还没得天下，就已经在为未来会得天下的人添砖加瓦。
　　而且，这种权威性，并不怎么影响百姓真活不下去的时候揭竿而起，反正百姓不读书，一个王朝如果最终真因为土地兼并、贫富分化尖锐该被人民推翻时，那什么哲学理论都是扛不住的。
　　这种“殿兴有福”带来的权威性，对付的主要是读过书的权臣，和武将的不臣野心，也就是对付统治阶级内部的分赃不匀篡逆，对划时代的革命没多大影响。
　　李素一贯坚信，乱世分两种：一种是革命，一种是狗咬狗。统治阶级内部分赃不允导致的战乱，对百姓不是好事，只要还是皇帝统治，单纯换个姓没法带来社会进步。
　　他从来不反对革命，反对的是南北朝和五代十国那种狗咬狗的屠戮。
　　……
　　长远收益不是一两天看得出来的。
　　不过站在李素个人的角度，那天舌战群儒之后，他的忙碌却并没有结束，反而才刚刚开始。
　　蔡邕刘巴的到来，意味着一连串新的动作，新的布局，李素有N多事情要交接，忙得脚不点地。
　　连眼巴巴从南郑赶来伺候他的美婢，都没工夫宠溺。
　　五月二十七日，会议后三天，大司农张义彻底恢复了健康和精神状态，然后刘备也没为难他，只是借蔡邕的公议，上奏皇帝把张义平调为太仆。
　　毕竟九卿死了从贼了六个，只剩下三个活着，平调的空缺还很多。太仆管的是皇帝的銮舆，有时候还掌握京师军队的马政、后勤。
　　张义只是仗义执言，提提意见，不能因言罪人。
　　不过实际操作中太仆职权可大可小，如今皇帝都跑到弘农了，让张义去弘农随朝，给刘协开车，其他掌握北军后勤的工作分给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对（汉朝第一任太仆就是刘邦的车夫夏侯婴）
　　其他挡道迂腐的官员，也论其心迹，纷纷处置。如果只是迂腐，那就调任闲职，保持待遇，如果是阴怀恶意，只要被抓住把柄，李素自然会直接一撸到底震慑。
　　张义被调走之后，刘协身边好歹有一个司徒一个太仆，三公九卿各一人，也不能说刘备亏待架空他了。
　　大司农的职位出缺，刘备也不打算补上，就让李素暂时以京兆尹的身份，代管大司农的属官。
　　三辅长官名义上跟九卿平级，但实际上京兆尹和河南尹比九卿略高一点。就好比直辖市市长理论上跟部长平级，但实际上只有津门市长（右扶风、左冯翊）跟部长平级，京城市长高于部长。
　　所以李素不需要大司农的官职，只要让刘巴他们直接向他汇报工作即可。
　　二十七日一整天，把张义遗留的问题交接得差不多之后，眼看天色已晚，李素依然勤政不辍，留刘巴继续商议后一阶段的一个赈灾杀招，以及拿出邓芝的情报，盘算如何清算那些躲在张义、王必身后搞事情的关陇门阀。
　　……
　　深夜时分，京兆尹府的书房里，灯火依然未熄，李素把一张名单放在案头，推向刘巴一侧：
　　“这份是三辅世家门阀的名单，后面是邓芝调查的、他们跟王必以及其他几个跳出来质疑抗旱灭蝗成本靡费的官员的交情往来。子初，咱合计下，对这些门阀哪个要警示，哪个能拉拢，哪个该用来杀鸡儆猴。”
　　每个地方有多少门阀，这个都不用调查，一问都知道。只不过刘巴是外地人，刚来没多久，才需要专门了解。
　　那场景，倒像初来乍到的贾雨村在看“护官符”。
　　汉末时期，关中的豪强问题并不是很严重，后世几百年后赫赫有名的“关陇门阀”，如今一个都没形成。
　　总的来说，就是“京兆韦杜、去天尺五”，加上隔壁的弘农杨氏有一部分分支往京兆蔓延，还有冯翊郡对岸的河东，有些世家分支因为白波贼蔓延而迁移过河，比如河东卫氏。
　　而且，董卓、李傕郭汜毕竟是疯狂抢劫杀戮的主，三四年统治下来，这些世家也有不少代表人物被杀，家里积蓄的财物也有不少被强抢作为军饷，元气大伤。
　　但因为董卓李傕这些人都不种田，也不重视抢夺田地，所以土地兼并的问题倒是没有如何缓解，几大家族手里依然握着大量尘封的地契，名义上拥有极为广大的土地。
　　从这一点来说，刘备进入了关中，反而是减缓了关中的洗牌——说来道理也是挺悲催的，因为如果继续任由李傕屠杀百姓，那么不用两年，贫穷的佃农人数就会暴跌，到时候地广人稀，世家门握着大量土地都只能抛荒，没有足够佃户租中。
　　到时候他们就得降低地租，土地持有方互相竞争吸引人口来依附。甚至就算那样吸引都吸不到，因为佃农们说不定能找到无主之地白种，一丁点田租都不用交给地主。
　　但现在刘备提前四年结束了李傕的祸害，关中平原这不是多保下来两百多万人口么。
　　一个地方人口多，房地产市场会涨，这是自然法则。抢着租田种的百姓也会相互竞争，地主在收租比例上也能开高价。
　　刘备多活了两百万人口，还得为这多出来的人解决租种土地的问题。
　　李素跟刘巴逐条商议：
　　“我们分开来一条条看，目前看来，跟王必走得比较近的，主要是京兆韦杜，韦家第一，杜家第二。跟张义走得比较近的，是河东卫氏迁移到冯翊郡的分支，而弘农杨氏在京兆新丰、郑县也多有土地，自成一系。
　　韦家起源于前汉宣、元二帝，是京兆第一世家。始祖韦贤自宣帝元帝时为丞相，而后其子韦玄、其孙韦赏继为丞相、御史大夫、大司马，历仕成哀平孺子婴，至王莽方歇。
　　光武中兴后，至明、章二帝，韦家第四第五世继为九卿，而后多任关中地方长吏，也有出过京兆尹，但离雒阳朝廷权力中枢渐远，算是‘三世三公加两世九卿’。在京兆尹境内有田地数千顷，主要集中在京兆西部。还有数千顷在右扶风的槐里周边，横跨两郡。
　　不过目前韦家有韦康、韦晃多个分支，对我们的态度也不一样。必要的时候，可以一拉一打，跟我们在蜀中时对付杨家、陈家一样，把族中心向我们，可以改造的旁支扶起来，就像扶持杨洪、陈实。这样也避免人心惶惶，以为咱要彻底找借口清算圈占田地。
　　排名第二的京兆世家杜家，起于先汉御史大夫杜周，其子杜延年也位列三公，与霍光同列宣帝时“麒麟阁十一功臣”，而后数代九卿，算是“两世三公四世九卿”，也是到本朝顺、和时才在官场衰落，但在关中始终人丁田亩势力庞大。
　　而且杜家最复杂的地方在于，其势力多在本郡东南，核心据点在杜陵县，如今是袁术所表的伪京兆尹桥蕤治所。杜家田地，有将近半数在袁术占据的京兆五县。
　　我们要是顺着王必、韦家这条线，后续对杜家的人也搞强行摊派抗灾赈灾、平抑粮价、反对兼并土地，他们有可能逼急了投奔桥蕤，带着人口家财私兵成为袁术治下的子民。所以我们就算要设法动手，还得先稳住他们，不能给他们机会投袁。”
　　说完了韦杜两家之后，李素继续分析哪些本身根据地不在京兆、但是从邻郡渗透过来，在本郡也有势力的家族。这些家族也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刘备没法彻底逼急了，逼急了他们还有退路，可以退到刘备的统治范围之外。
　　当然了，他们要是真退走了，刘备虽然损失一些人力财力，但田是拿不走的，至不济还能直接没收田地分给穷人。但只要有希望，李素还是不希望走到这一步。
　　人才和百姓，都是国力的一部分，能争取还是要争取。
　　本地势力排名第三的弘农杨氏，那不用说了，要是论在全国的实力，弘农杨氏远在韦杜之上，只不过伸入京兆境内的就两个县，目前因为杨彪此前被李傕下狱受苦，伤病尚未痊愈，目前杨家在郑县、新丰的利益，是刚刚及冠的杨修在代言。
　　杨彪杨修父子跟前大司农张义关系还都不错，张义被挪掉之后，李素得跟杨修打打交道，想办法让杨修别因为惧怕而彻底投董承段煨。
　　最后的河东卫氏在冯翊郡的分支，目前的家主名叫卫觊，年约四十岁，家中势力主要也是在冯翊靠着黄河的数县，蒲阪津一带。他们是因为当年老家被白波贼诸帅反复侵夺，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从蒲阪津渡过黄河逃到冯翊郡。
　　（我知道又有人肯定要说卫觊也是曹操属下的，所以提前堵个漏。卫觊是建安初年献帝东归之后才跟着朝廷投曹的。另外此人跟钟繇一样，都以老来得子著称。钟繇七十岁生钟会，卫觊六十五生卫瓘）
　　不过，因为几年前关羽在河东的时候，清查河东那些盐枭豪强，杀过一些人，还连带着弄死了卫仲道，充公了一些卫家的黑产以资军需。所以卫觊这一支也算是跟刘备阵营有仇，要拉拢估计是不太可能，说不定逼急了真会再回河东，要是不想面对白波贼，就只能邀请即将腾出手来的袁绍从河内光复河东、解放河东世家。
　　反正世家大族最喜欢的肯定还是袁绍当权，毕竟代表了世家的利益。刘备做得再怎么好，对这些既得利益者的吸引力，肯定不如袁绍。
　　“形势很复杂啊，单找任何一家的罪过，都很容易，就怕打草惊蛇闹得人人自危。如此一来，倒是不好顺着王必的幕后直接深究了。”
　　刘巴跟李素聊完现状之后，也是如此感慨。随后刘巴沉默思索了一会儿，建议道：“府尹，我以为，眼下不是用急的时候，还是应该先给这些世家看到希望。
　　您身为京兆尹，又素有奢靡之名，如今虽然杜绝浪费，但不该做得不近人情。礼尚往来还是应该多些，要给他们探口风投效的机会。”
　　刘巴一说，李素就懂了。
　　这当然不是让李素腐败，而是让李素安定人心，稍微收点别人的礼物，礼尚往来层面的合法礼物，不是重贿。
　　不然别人也不安心呐。
　　先把可以拉拢的清单列好，透个气，然后才能进一步执行。


第455章 没有西瓜，葡萄也好
　　五月底，一个例行的休沐日。李素结束了之前几天的连轴转，难得闭门谢客，连刘巴邓芝都不用来。他也不处理公务，打算好好歇一歇。
　　顺便想想跟京兆世家礼尚往来套近乎的事儿。
　　汉制五日一休沐，原先在益州，刘备根本不管他的作息习惯，有事儿办事儿，没事儿随便休假。
　　也就是如今来了长安，那么多朝廷旧臣看着，实在没办法，才束手束脚演一演。
　　尤其是中枢朝臣，逢一逢六要上朝，逢五逢十放假。既然名字里都有个“沐”字，李素这种洗澡爱好者当然更要沐了。
　　上午刚用过早膳没多久，看个半个时辰书消消食，李素就让婢女们先烧了一大锅水，灌到水箱里凉着，时刻注意温度，觉得差不多温热了，再来喊他。
　　毕竟农历五月底已经很热，今年又大旱，比往常更热，其他达官贵人就算沐浴，都直接洗冷水，也就李素这种讲究人，要先煮熟再放温。谁让他不信任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呢，从渭河支流泬水里打来的河水，鬼知道有没有寄生虫。
　　不过，李素的作息习惯，终究是和往日有些不同，这让最近几天刚刚适应主人新作息方式的婢女们都有些奇怪——五天前，主人可还是习惯看书玩乐到傍晚，精力不济了再来沐浴，作为提神解乏的手段，洗完了好再精神俩时辰。今天怎么还没到中午就沐浴了？这么早就精力不济了么？
　　“洗淋浴就是没婢女搓背不好，还是泡着好，她们也不尴尬。”李素一边淋，一边内心稍稍还有些怨念，随后就用粗麻布巾自己在背上来回搓拉了几下，洗完收工，自己穿上中衣，才回凉榻上斜着。
　　这凉榻还非常与众不同，是那种藤制的摇椅，底部用粗藤烤制弯曲，形成弧度和弹力，可以在上面晃悠。后世之人对这种摇椅太熟悉了，汉朝人却是从未见过，将来说不得又被传为泡澡侯发明的一件享乐器具。
　　锦瑟绣瑟听到动静，拎着素纱轻袍进来，给李素披好，又拿过陇西产的葡萄，锦瑟亲手剥给李素吃——葡萄是从天水沿着渭河用小船运到陈仓的，然后在陈仓装上给长安运粮的粮船，顺路抵京，所以也没什么额外靡费的运输成本，就是量少，只有顶层的达官贵人吃得起。
　　今年关中大旱，陇西和整个河西走廊的降水也同样略有下降，这对百姓是灾难，不过种出来的葡萄瓜果倒是因为糖分更浓缩而口味极佳。
　　至于另一种消暑佳品西瓜，其实现在西域已经有了，只是西瓜沉重、水分多，又不像葡萄能酿酒，从楼兰、龟兹往长安运太贵了，骆驼商队的商人们都不会这么干，所以汉朝并未传入。
　　历史上一直到唐朝，西瓜才被更有商业头脑的西域阿拉伯商人，以携带种子的方法从新疆传入内地，然后汉人自己在河西走廊种植。
　　李素吃着甜腻的葡萄，怀念着更消暑的西瓜，心中暗忖：今年咬咬牙把荒年扛过去，明年要是平了西凉，可以再重点跟一下这些利国利民的物种大交换。
　　虽然没到大航海时代，但物种交换的潜力始终是很丰富的。大汉朝还有很多西南夷和西域诸胡的特产没有引入呢。
　　吃了一会儿葡萄，锦瑟又给他剥了一颗，送到嘴边，李素却轻轻抓住锦瑟的小手，往回一带，往妹子自己嘴里塞。
　　锦瑟微微一惊，下意识樱桃小口一张，把甜丝丝的葡萄吃了。她居然有些惶恐：“听说这些葡萄，位列九卿、郡守才有分些，妾身份低微，怕是折福。”
　　李素摸着妹子的黑长发：“想什么呢，你们原先也是尚书、长史之女，还是被董贼所害，如今西凉贼一扫而空，你们也该振作起来。哪怕族中没了男丁，光凭你们，也能展现家族的门风修养。”
　　锦瑟稍稍敏感，意识到了些什么，脸色微红地旁敲侧击：“我们只要在后宅伺候好先生，便是尽到本分了，先生何出此言……可是要我们抛头露面了么？”
　　她当然知道，“抛头露面”几个字意味着什么，这是当初在南郑辞别之时，就暗示过的，因为蔡琰不在，李素如今身居高位，也需要夫人外交笼络人心。
　　所以少不了要她到时候给其他九卿、郡守或者各曹从事家的夫人请请客，收收那些夫人们送来结交示好的礼物。
　　老公做官，老婆收礼，虽然是陋习，后世文明社会早已严查，但腐朽的封建时代是免不了的。
　　锦瑟仅仅从李素几句话里，就大致揣摩出主人目前在忙的事儿，大约怎么个阶段了。
　　李素怜惜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更年少懵懂的绣瑟，从凉摇椅旁边的矮几上，拿过两个香木的盒子，塞到妹子手中。
　　锦瑟打开，眼中露出一丝惊喜，原来是一只黄金掐丝蝴蝶的压发。蝴蝶的翅膀就跟真蝴蝶一样纤细轻薄，但实际上是用金丝掐成模拟蝴蝶翅膀的纹路。每一根金丝之间，还用极薄的云母片或者其他打磨成轻盈薄片的宝石，镶嵌在金丝纹路框架内，把翅膀填满——
　　注意，翅膀上镶的宝石，并不存在一整片的硬基底，而是被金丝纹路分成一个个区域的，能够单独扭曲活动，所以非常的灵动。轻轻对着压发吹一口气，都能看到蝴蝶翅膀的不同部分以不同的曲率扑扇，微微颤动。
　　这种东西，也就在屋里或者坐车才敢戴，要是在外面走路，风一吹都怕翅膀扇狠了。而做工怕是比材料本身贵出十倍不止。
　　“这……这太贵重了，该，该给夫人才对。我当初到长乐宫做客，到南郑的王府别院做客，看妙姐都没几件这么好的压发。”锦瑟毕竟是尚书之女，非常识货，也怕折了福。
　　李素坦然解释：“这是大长秋苗祀非要送给我的，大王劝我收下。毕竟这次宫女被李傕凌辱太多了，还有后妃被弑。这苗祀也是我五年前从袁术屠刀之下救出的，他念我的好，把这些本来就该做账算是被李傕抢走的，留下一些，也不算亏心。
　　还有一些落难的宫女，也不想再跟着陛下奔波了，陛下舍弃后宫宗庙而逃，后妃也死得差不多了，也用不到那么多宫女伺候，如今也下明诏厉行节俭，遣散那些被李傕所羞辱的宫女，恩准她们自行散去。
　　我执掌要害，大王也劝我让苗祀安心，装模作样收几个，以后你们负责带领。我知道家里婢女多了，也挺费事儿的，也耽误人，这几件首饰，也算是补偿你们日后要费心了。我家人口少，用不到那么多婢女的话，过两年风头过了，就许她们自由身嫁人。”
　　大长秋是中常侍们担任的官职之一，职责是帮皇帝掌管后宫。比如汉灵帝的时候，灵帝之所以说“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就是因为赵忠是大长秋，负责后宫。
　　如今宫廷遭遇那么多大乱，皇帝要罪己，而且确实是皇帝跑了对不起后宫，当然要放出宫女以示悔过。
　　另一方面，皇帝的本意或许是“已经被李傕的乱兵玷污过的女人，也没必要留在宫里了，可以自己出宫嫁人”，以掩饰皇家的蒙羞。
　　但实际上，很多没有被玷污的少女，也对皇帝的做派伤透了心，离心离德，趁机借故走人，或者是知道苗祀这儿要遣散一批人分给新贵，就恳求苗祀给个好去处。
　　说不定，那些能被分给李素的遣散宫女，有不少还塞了好处。谁让李素少年得志，位高权重呢。
　　锦瑟听了，本能微微有些吃醋揪心，但很快也收住了，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吃醋，自己不也是被救回来的么，要怪只能怪这乱世的薄命离乱红颜实在是太多了，而怜香惜玉能有实力救她们的良人又太少。
　　而且先生只是收容她们，将来还是放她们嫁人的。
　　她正在走神，李素借故把绣瑟支开了：“绣瑟，再吩咐她们烧几锅水，今日难得休沐日，赐你们也能淋浴。”
　　绣瑟没有怀疑，这就走了。
　　李素给锦瑟留足了脸面，这才揽入怀中，也不多问：“我李伯雅不是煮鹤焚琴之人，也是知道怜香惜玉的。你从我至今，你的心意我早已明了，别的矫情的话也不必说了。过些日子，你就要以我的妾侍身份，遇到其他朝臣家的女眷来访，你也要帮我接待。
　　只是今年大灾之年，实在不宜操办，欠你一个体面的酒席，也不能请你那些闺中密友见证。这只掐丝蝴蝶，就当是略表安抚吧。到时候，其他命妇跟你结交，问起来，你不得不答的话，就说在南郑时，你已是我的妾侍即可，在蜀中办过了。”
　　纳妾不同娶妻，没有严格的礼仪，遇到不当回事儿的鲁男子，就是直接收房都行。但李素毕竟是雅人，位高权重，平时如果有可能，还是要怜香惜玉给妹子一些体面的。
　　只能说是阴差阳错，他一直觉得时机不成熟，不敢面对，想再养一养，多培养培养感情，最后却让妹子受了点委屈。
　　他从来没把妹子当工具人，只是事多照顾不到。
　　锦瑟不禁珠泪双垂，感慨莫名：“夫君这是怜惜我，一直拿我们平等相待，这些虚礼不要紧的。夫君的心意，已经比那些莽夫体贴无数倍了。别……妹妹还在烧水呢，不是说了要先休沐么。呜……难怪你今日那么早就要……不过白日宣淫是不是太不合礼法了。”
　　“什么白日不白日的，关键是咱又没‘宣’，半夜三更我精力不如现在好！”李素拍了两把，放妹子先去休沐。
　　……
　　李生晓梦迷蝴蝶，午睡春梦不觉醒。
　　李素神清气爽思绪贤哲，一边抚慰着初承滋润，一边霸道地说：“你既已为妾，要接待外客女眷，再叫你小名也太不庄重了，公卿女眷们也会看轻你。
　　以后就叫你樱儿吧，你对外也恢复本家姓氏，别人问起来，就大大方方说是周尚书的庶女。”
　　周樱细声细气地回味着：“其实奴挺喜欢夫人赐的‘锦瑟’之号呢，不过既然夫君开口了，当然听夫君的。”
　　夫妾俩说了会儿私房话，可惜门口的绣瑟又来坏事了，低着头走进来，隔着一道屏风，向李素通报：“先生，邓主簿知道先生今日休沐，没敢打扰，但他听说了一些坏消息，说可能比较紧要，写成书奏让传进来，说先生若是有暇，可以看一下。”
　　李素一阵不爽，但又怕是真的大事。周樱初为人妇，也不希望落下让夫君从此不理正务的恶名，忍痛撑起身子下榻，一拐一拐地几步走到屏风前，从妹妹手中接过信。
　　李素展开扫了几秒钟，还真是又有人给他泼脏水了。
　　“好家伙，这帮人够算计。明明到了六月份就不用再修翻车挖灌渠、与民休息，是我和大王公议的结果。到了这帮京兆士绅对外散布的流言里，倒成了大王和我始终用民过重，不知休养生息，是那个王必冒险死谏，才让我们收回成命、实事求是的。”
　　这帮家伙，公然造谣和对抗还是不敢的，但是躲在暗处散播那些七真三假、旧瓶新酒的小把戏，操弄人心，还真是在行。
　　偏偏李素一开始也不可能想到注意这些细节。
　　看来得加快节奏了。


第456章 李傕郭汜的家人们犯过的愚蠢错误
　　李素当然知道，关中世家能活到现在，还保有大量田地，经过董卓李傕之乱也只是散去些动产，没有伤及不动产，那说明他们肯定是有很强的求生政治智慧的。
　　军阀的刀子在乱世有多好使，这些人不会不明白。真要是敢明着跳出来反对平抑粮价、反反土地兼并，他们肯定会被直接抓住罪证、明正典刑。（世家想趁荒年土地兼并，刘备李素想反土地兼并，所以他们要反反土地兼并，这里是双重否定表肯定，没写错）
　　所以，他们只是躲在暗处，而且是躲在人堆里散布流言，先造势增加阻力，这里面的关键，就在于不让李素扩大打击面。
　　换句话说，关中四大世家，算上各个分支、外加一些小豪强，可能累计十几路到几十路利益，这些人里，真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依然胆子大头铁搞事情的，可能也就是一小撮，两三成都占不到。
　　如果李素抓不到确凿证据，就直接按个别的罪名把有嫌疑的流言者弄死，那当然很轻松，但这样会导致其他还没反对刘备的世家也人人自危，不知情的大多数人会恐惧“是不是欲加之罪，刘备想要钱想要田就能直接随便按个罪名”。
　　尤其是现在刘备梳理内政的区域，与其他三家军阀的控制区接壤，这就存在一个竞争关系，谁对人才更好，对人才的家族产业保护更好，人才就流动到谁麾下。世家虽然可恨，但在平民普遍没读书的年代，世家也出人才，不能为了钱粮彻底把人才来源掐了，一定要区别对待。
　　刘备此前接受了段煨的反正，但段煨毕竟名义上是“只奉汉帝，不奉刘备”的，就跟历史上关羽降曹的时候姿态差不多，所以既然皇帝没死，弘农地区刘备肯定还要放段煨回去说了算，也是让段煨董承互相牵制。所以二袁和段煨都有可能形成“人才吸引政策”的竞争。
　　所以，李素必须先摸清各家对刘备，对他的真实态度，才好下手。
　　……
　　“……这事儿就是这点小麻烦，其他其实好解决，所以，你也别多问。过阵子，你把韦家杜家这些家族的女眷，还有杨修的夫人，请来跟她们交往吃饭，顺便看看那些人跟你关系如何，是否真心推心置腹。
　　女人嘛，读书少，喜好厌恶不一定藏得住，更容易露出破绽。听说当初李傕郭汜内部有裂痕，之所以修复不易，不就是李傕、郭汜的夫人或短视、或好妒。其他事情，我自然还另有手段。”
　　李素平时是不会跟自己的女人说外面的公事的，他有分寸。但今天周樱刚好在身边，而且正是氛围不错，李素挑一些老生常谈不机密的事儿说说，也无妨。
　　而且这只是一步闲棋，没指望快速见效，李素当然还有别的办法三管齐下。
　　周樱听他提到“女人读书少容易露出破绽”时，还噘嘴不开心了一下，但她也知道夫君不是说她。
　　所以她只是就事说事、趴在李素肩膀上，指出了他钢铁直男见事不明的一面：
　　“夫君太看得起我了，夫君真是什么都懂，唯独不懂女人——你以为女人是否有手腕、能察言观色，就是看她读了多少书么？根本不是，女人要假装对谁和颜悦色，根本跟读书没关系。
　　一个不识字的三旬徐娘，只要家长里短见多了，套话的本事说不定比我还强，指望我打探这些，还不如想别的办法——对了，夫君刚才所言，我就有一点不明。既然说那些世家是怕被针对打击，所以躲在人堆里散播谣言，不露面。
　　可拿王必显然是跑不掉的，不管谁拿他说事儿，王必少不了一个配合的嫌疑，王必本人就不怕被丢官处置么？如果怕，夫君为什么不先从王必动手呢？”
　　李素呵呵一笑：“王必能说他是被人恶意利用了吧，而且他自己只是‘直言耿介’，我们有什么理由罢官问罪？那不成堵塞言路了么，不利于大王安定长安局面。而且我觉得，那王必根本不怕，他当初是征东将军兖州牧曹操派来送礼被扣的。只要我们不杀他，哪怕罢了他官也能回曹操那儿做事……”
　　李素想当然地顺着思路往下说，说着说着忽然眼前一亮。
　　对啊！王必当然不怕被罢官，甚至不怕他在长安这些年积攒下的那一丁点家财被抄了，反正他也没什么钱。对他而言只有被杀是需要害怕的，而他学言官上书言事，不管说得再不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死罪。
　　所以王必才“无欲则刚”，敢选择“别人都躲在暗处，唯独需要他在明处”的姿态。
　　（注：只要不是西凉军阀，因言杀人的事儿都是不能轻易干的，划不来。历史上曹操被陈宫张邈叛迎吕布，并不是吕布有多好，而是曹操之前因为边让骂他，一怒杀了边让，然后兖州“举州同叛”。当然，王必不算什么名士，后果没那么严重，边让是跟孔融齐名的大名士。）
　　但是，既然王必不怕罢官，别人或许猜不透王必怕什么，李素却能猜透——王必不担心在长安没官做，那显然是心还在曹操那儿，想着“在长安当搅屎棍拖一把刘备的后腿，然后立刻细软跑”。
　　既然如此，当然要让王必生不如死了。
　　在你心里，曹操对你的信任才是值钱的，长安朝廷的信任不值钱，那就打击你在曹操心目中的受信任度！
　　李素心中，瞬间定下了一条将计就计。
　　他忍不住抚慰了小妾几下：“樱儿，你真是我的福星，随口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我。王必的事儿，我自会料理，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最近请那些世家命妇吃吃饭就行。你说你怕人情世故练达不如那些徐娘，也不用担心，我教你一招。”
　　周樱忽闪了一下眼神，好奇掩口问道：“夫君出了名的不懂女人，还能教我这方面社交的招数？怎么想到的？不会不靠谱吧。”
　　李素得意一笑：“我虽然不在女人上上心，但智者贵以史为鉴，更会吸取当代的敌人的教训——刚才不是跟你提到，李傕郭汜那些粗夯之辈的妻子，有多么愚蠢，我教你的招数，就是从这些教训上来的。
　　李傕郭汜其实自从去岁，就略有不睦，所以今年年初北伐的时候，才被大王逮住了各个击破的机会。而他们的不睦，其夫人们的愚蠢短视要占相当一部分。
　　李傕的夫人，溺爱幼子、不顾大局，是其软肋，在傕、汜明明已经生出嫌隙之后，贾诩曾一度建议设计弥合双方，让他们各自派幼子到对方军中为官，实则是互换人质，以求互信。
　　但李傕之妻怕儿子将来成为弃子被杀害，死缠烂打不许李傕答应，亏得李傕还是个自以为能干大事的，居然被其妻的寻死觅活所阻，结果导致贾诩所设想的弥合计策适得其反，郭汜因为李傕出尔反尔，愈发觉得李傕想要图害于他，关系比贾诩未提出之前更恶劣了。
　　而郭汜之妻，短在嫉妒。李傕为笼络郭汜，时长逼大长秋苗祀放出宫女，供他们取乐，也趁着酒宴分一些给郭汜。郭汜之妻年老色衰，唯恐李傕时长请郭汜赴宴送年轻美女，导致自己失宠，才在郭汜赴宴回府后，偷下不致命的毒药诱骗郭汜，说‘饮食自外来，不可不备’，挑拨郭汜怀疑李傕要毒害他，好从此不再赴宴不再有机会收女人。”
　　李素说到这儿，稍微停顿了一下，等周樱接受，顺便看看周樱有没有看出破绽，说辞需不需要调整堵漏。
　　因为李素说的这些内容，都是历史上李傕郭汜之乱中发生过的，而现在刘备提前入局破局了，说不定有些桥段还没来得及上演完，就被扼杀了。
　　只是李素觉得周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可能知道，外界的史官说不定也是死无对证，不会穿帮。
　　周樱果然没有听出破绽，只是若有所思，悲叹女人天生的软肋。
　　李素便继续设计：“所以，不管那些命妇八卦套话家长里短隐藏真心的手腕，是否比你高强，你的优势，就是可以利用女人的天生弱点：对丈夫的嫉妒，对子女的爱护。李傕郭汜之妻分别因此坏事，韦杜杨卫家的女眷，只要不是铁石心肠、或大度不妒，也都躲不过。
　　到时候，吃过几次饭，你就流露出看谁给你送礼多、你就举荐她们的少子到汉中王身边担任郎中侍卫，积攒仕途资历的美意，暗观其情。
　　如果这些女人知道她们的夫君平时是跟汉中王不对付的，听到这种官没多大、却形同交出人质的任命，肯定会不积极，而且你们都是女眷，平时说话不直接算数，她们委婉另求别的好处，你偷偷记下即可。
　　除了拿她们的儿子试探，另一招就是拿她们的夫君试探。你也可以说，我因为对宫中宦官普遍有大恩，大长秋苗祀与其他执掌宫禁的中常侍，都对我礼敬有加——最近苗祀不是在遣散分派美貌宫女么，不是也确实给我分了么。
　　你就说，京兆尹这儿女人多得收不下，苗祀还有一堆不知道该怎么分要听京兆尹的，而京兆尹又听你的。到时候酒后让她们各自说说自家夫君私下里有什么忠于汉中王、孝敬京兆尹的表现，谁说得好的就给她们夫君多发美人。
　　这些人只要害怕你给她们的夫君发美人，肯定会变着法儿说‘其实我们的夫君对京兆尹也没多孝敬’，但凡是真有蛛丝马迹的，这时候肯定会略加掩饰、改头换面后说出来。你一一记下，回来后咱再抽丝剥茧参详，看看哪些是她们添油加醋的，哪些是确有原型、如果没有原型她们一个妇道人家自己瞎编也想象不到的。”
　　周樱听得心中发凉，忽然有些对这种“贵妇人圈子交际花”的工作不太感冒了。
　　虽然夫君没有拿她当工具人，可总觉得有点兔死狐悲呢。
　　“妾知道怎么做了。”


第457章 放长线钓大鱼
　　六月初一，一个朝议日。
　　自从刘协跑了之后，朝议也变味儿了，不得不事急从权，没那么正式了，就是刘备在北宫召集留在长安的群臣议事。
　　可以与会的臣子的级别也进一步降低了，一些只有六百石、但具体管事比较重要的官员，也能与闻，并且提些意见。很多时候刘备也不太拘泥朝廷礼数，甚至直接就公然在朝议时随口问“伯雅/公达/孝直以为如何？”
　　六百石的京兆尹户曹从事王必，当然也在有资格与会之列，他依然扮演自己那个“头铁直谏”的形象，帮想要搞事情的人大包大揽，扮演那个明面上出头的角色，提了不少意见。
　　散朝之后，王必心中志满意得地想：“我怎么闹腾，韦康卫觊他们后续想恶心刘备，也能多些借口和民意基础。刘备想问关东诸侯买粮赈灾，肯定也多些障碍。如此一来，韦康、卫觊可以进一步趁着大灾之年兼并土地，刘备未来要分化利用关中的民力，也多些拖延。
　　而咱也能进一步利用卫觊这个河东世家的分支作为纽带，设法破坏刘备与袁绍的关系。至于咱自己，到时候脚底一抹油，获得了耿介之名被罢斥了，还能跑回曹征东那儿，真是一举三得啊。”
　　王必这两年被李傕扣着，在长安做了两年官，着实憋屈得狠。但他的心，始终是忠于故主曹操的。
　　当初李傕扣留的时候，也只是派人盯着他本人，王必身边那些仆从护卫还是有跑掉的。所以一年多之前，王必就成功与曹操重新建立秘密联系了，曹操得知王必依然死忠于他，也是挺意外挺欣喜的，顺水推舟让王必潜伏在长安，假装真心诚意为李傕做事、出谋划策，获取信任后，就当一个刺探朝廷情况的间谍。
　　站在曹操的立场上，王必这人的主要优点就是非常忠心，至于别的才能，或许没那么突出。
　　对于一个只有忠诚度最可靠的人，派去当双面间谍潜伏，当然是利益最大化的用法了。
　　其他才能虽强忠诚却未必可靠的人，哪怕演技更好、刺探更敏锐，曹操却得担心他们卧底卧久了、从对面阵营得到的好处和信任多了之后，假戏真做变节。
　　就像港片上很多混入黑邦的卧底，比警队升得快多了，等老上司问他要罪证的时候，可不就拿“Sir，你说什么呢，咱社团都是合法好市民”来应付了。
　　而自从李傕兵败被围困在长安城里之后，王必当时就借着跟赵温、张义一起机灵逃出长安城，然后主动跟曹操联系上了，把关中的新情况跟曹操通报。
　　所以，曹操其实早在五月初，甚至是长安城还在围城阶段、李傕都还没死的时候，就评估出了后续的走势。
　　曹操那么聪明的人，当然也要尽量为自己争取利益的最大化，虽然形势不明朗之前，曹操应该保持观望，不该跟刘备或者二袁当中任何一方翻脸，但这并不影响曹操布局几步闲棋，让其他诸侯之间相互翻脸。
　　所以，王必这些日子的举动，表面上看完全是被关中世家当枪使了，其实背后还另有主谋。
　　……
　　王必思索着如何在跑路之前更好地完成老板的使命，神游物外地回到府中。
　　到家之后，直入后堂，他才注意到廊外石桌上倚着两个看似动作松弛的剑客，这几个剑客他太熟悉了，所以立刻就反应过来，是主公又派人来联络，向他了解最新情报了。
　　他家里的心腹仆人，隐约也知道如何识别信物，来人也每次都走侧门，所以都不会耽搁。仆人看到来人出示信物，就直接往里放，绝不在马路上引人注目。
　　王必不敢怠慢，来到书房，就看到一个年轻的文士，正是负责跟他联络之人，名叫薛悌。
　　薛悌这人，如今还非常年轻，不过二十来岁，也不见有多大才能，但着实是受曹操信任，经常担任监军一类的职务。
　　历史上，薛悌是在张邈、陈宫投吕布献兖州时发迹的。薛悌从陈宫那儿发现了一些异状，立刻直奔鄄城找荀彧、程昱告发，虽然没赶上将陈宫的举事提前扑杀，却也让荀彧有了准备时间。所以后来吕布被灭，此人就彻底受曹操信任。
　　后来刘备得了益州、曹操把战略重心西移，在两淮只留张辽等异姓将领带少量兵力防守孙权，就是派这个薛悌监视张辽。（曹操后期要多线操作时，只有曹洪曹仁夏侯渊夏侯惇这些本家将领带几万人不用监军，外姓将领带兵几千都要监视）
　　说白了，此人能力未必多强，但也是忠诚度绝对可靠的，才托以机密之事。
　　“王从事，朝议辛苦。”薛悌见了王必，立刻起身行礼。
　　王必微微一抬手，示意制止：“诶，大家都是为主公办事，如何以朝廷官职相称？这次来，是主公又有什么急着想知道的么？若是主公需要，我这个从事随时都可以脱身的。”
　　薛悌也不客气，直接说了：“月初的时候，我把王兄说的关中灾情、刘备的应对传回去了，荀司马倒是不怎么感兴趣，但程长史颇为重视。
　　他劝主公说，刘备若是在关中成功抗灾赈灾，则定然能留住关中二百余万人口、不出数年休养生息，便可成强秦之势，对天下的威胁，未必低于当年的董卓。
　　只有设法阻止，才能最大程度破坏关中对外扩张的战争潜力，若是引得百万以上关中百姓流向司隶、河东、南阳，反哺关东战后凋敝，则刘备崛起之势，还可延缓。
　　程长史工于算计后勤，按他估算，袁术走武关道运粮到长安贩卖牟利的可能性不大，袁术不是在乎小钱的人，而且武关道六百里山路，虽然比蜀道好走，车运的靡费也不小了。
　　现在能以粮支援关中的，反而是河北袁绍的危险最大——袁绍在邺城、河内，屯粮无数，如若有利可图，而且刘备与袁绍关系改善，袁绍只要沿着黄河西进，在过陕时绕河东陆路稍微走一程，以兵马护卫转运要害，不让白波贼得手，那么袁绍往关中卖粮的运输靡费是最低的。
　　同时，袁绍此人见小利也乐图，刘备这些年又广有珍奇财货。巨幅蜀锦、碧瓷、钢材、南中珍货宝石，皆为关东诸侯所好，若是两家一拍即合、各取所需，危害不小。”
　　（注：曹操挟天子之前，手下其他官员品秩都很低，荀彧都只能是征东将军司马，秩一千石。程昱是征东将军长史。）
　　薛悌转述了程昱的忧虑，王必听得也连连点头。
　　程昱不愧是曹操麾下比较狠毒的后勤大师，算这种绝粮挤兑人口的事儿非常在行。
　　荀彧估计也看得出来，但荀彧毕竟不忍心干这种事情——用绝粮饥荒逼得百万级的百姓逃荒迁徙，路上说不定就要饿死一小半。都是大汉子民，这种歹毒的主意不能出。
　　王必消化了一下，接着说：“那我这边还能做什么呢？之前让我搅混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刘袁之间关系如何，我一介户曹从事如何置喙？程长史这个建议，主公真的答应实施了么？要我说，主公身处四战之地，多惹事不好吧。”
　　薛悌哂笑道：“这就是你所见远不如主公和程长史的地方了，正因为兖、徐身处四战之地，被二袁与孙策包围，所以更不能见周围诸侯相互之间和睦了。
　　袁绍与刘备之间如果交恶，那么袁绍得拉拢主公，刘备也能拉拢主公，主公去了两面担忧，只要担心跟袁术争夺中原腹地。
　　而且程长史还说了，袁绍与刘备，看似很有和睦的可能性，实际上却只是表面和气——袁绍有一个致命伤，那就是当初他提过拥立刘虞为帝的倡议。而那一次，咱主公却是秉公仗义、发兵西进，尊奉皇室。
　　所以袁绍万万没想到，陛下能活至今日。只要陛下多活一日，而且不是以‘被奸臣挟持’的姿态活着，只要陛下的诏令袁绍没有理由拒绝，那袁绍便如头悬利剑，一日不得安宁，始终要担心陛下追究他当年拥立刘虞的罪过。程长史才说，袁绍身边只要有一二谋士煽风，点了这个火星子，引诱袁绍继续以对待董卓、李傕的姿态对待刘备，与之对抗，都不是难事。”
　　王必果然远不如程昱有政治敏感，压根儿没想到袁绍和皇帝之间还有这么一道无法弥合的猜疑链，因为怕被刘协清算，哪怕刘协没被“挟”，袁绍都有认为他被挟的动机。
　　想明白这些，王必深吸了一口气：“那要我怎么做？”
　　薛悌：“程长史当时也不了解关中的情况，不好指挥得太细。但总而言之，不是说河东卫觊、京兆韦康利用了你么？你可以一来让这些跟你拴在一起的世家，提前摆出抵触与河东贸易的姿态。
　　或者破坏关中世家对袁绍的友善姿态，又甚至如果他们当中有人跟袁绍秘密联络，就向袁绍身边的耳目散播‘关中新朝有可能要清算袁绍曾拥立刘虞’的罪责。反正就是要两家互相猜疑。
　　另一方面，卫氏不是河东望族、只有一些支脉在冯翊郡么？既如此，他们应该还多少可以动用河东郡本家的势力范围。到时候，若是实在袁绍猪油蒙了心，要卖粮给刘备，就把袁绍粮队的护卫信息出卖给白波贼，或者再以卫家身份出面宴请袁绍的督粮官，麻痹其戒备，让白波贼和卫家在河东联手劫了，再栽赃刘备……
　　种种后手不一而足，反正就是随机应变破坏两家关系。至于说服卫家的筹码，你就说，袁公即日就能将公孙瓒斩杀，今年兵锋定然会西指张燕、白波。卫家这么做，也是左右逢源都讨了好，袁绍要是平了白波，他们回老家投奔袁绍不就行了？还怕什么刘备？不过，这些话不能一开始就说，得他们彻底上了贼船、骑虎难下的时候才能说，这样才能逼得他们一条道走到黑。”
　　毫无疑问，薛悌的智商也就做个传话的，这一切，都是程昱遥控设想的，比较粗糙笼统，但大方向绝对没错。
　　甚至于李素目前都还把抗灾的精力主要放在“治蝗、治旱”，还没拿出对外购买粮食的具体方案呢，程昱居然都先一步，把李素还没拿出来的后手就堵了。
　　“好，我琢磨准备一下，这几日我就去做。”王必想了想，虽然还没彻底捋顺，但还是一咬牙先答应了。
　　……
　　薛悌远来劳顿，肯定要在王必府上稍微住几日，再多亲眼见证摸清一些情况。既然聊完了正事儿，王必也就让家人摆一点薄酒肉食，陪薛悌先好好吃一顿。
　　一边准备酒菜，王必还一边惭愧地说：“大灾之年，只有渭河里那些数寸长的小鱼了，别的牲畜肉食都没了，别嫌怠慢，吃点粗粮吧。”
　　六百石的官员都只能请客才有一道比较差的荤菜，可见灾情也确实到了一定程度了。
　　薛悌倒是不讲究，跟王必聊着天等饭吃，但就在这个当口，门外忽然有上差闯了进来。
　　薛悌猝不及防，他的身份当然不能露面，当下王必就让他从屏风后面走，躲到后面的女眷院中。王必的官也不大，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里买不起大宅院，也就两三进的屋，实在没多大空间躲避。
　　薛悌刚刚躲到屏风后，来者就大大方方步入客厅，原来是李素的主簿邓芝，邓芝跟王必自来熟地说：
　　“王从事，做得不错，府尹对你与抗拒赈灾的世家虚与委蛇、引蛇出洞，非常满意。这次正好趁着你秉公直谏，被那些人吹嘘出了清名，府尹顺水推舟，打算给你再升一级，到时候，说不定能兼任右将军府丞呢，不要急。这些果品和钱财，也是府尹赏你的。”
　　邓芝之所以有这番话，当然是因为他的人早就暗中盯着王必的府邸了。薛悌带着人鬼鬼祟祟从侧门来访、而且没在门口多停留等通报，就直接闪身入内，整个过程也在邓芝的人盯防眼中。
　　邓芝也是受李素之命，等薛悌进去、应该跟王必正聊得火热的时候，这么有枣没枣打一杆，来试试深浅。
　　王必果然脸色微变，倒是没怀疑邓芝和李素的本意——主要是他这几天被坊间流言吹出名声来，李素还确实没流露出要暗中惩戒他或者明升暗降的趋势来。
　　但他是真没想到，李素居然那么“大度”，还真就给他王必升官赏钱，来应对外界的流言。
　　这是什么节奏？
　　屏风后的薛悌，本意是不打算偷听的，但他忍不住，听了邓芝宣布的赏赐，还说一些“李素看他表现好，将来要引为心腹”的拉拢话语，也是忍不住心中疑惑：
　　这王必，不是对主公每次都说他“为了主公的大业，忍辱负重如履薄冰，在长安周旋，几次几乎暴露”。
　　可怎么实际上他在新主子这儿混得前途还不错？这升得比在主公那儿还快吧？
　　稍微懵逼了一会儿，直到他听到邓芝想要起身告辞了，薛悌连忙蹑手蹑脚无声无息走到女眷后院看风景，似乎从来就没在屏风后面多待过一秒钟。
　　王必送走邓芝，也连忙回后院看，看到薛悌正在认真欣赏因为干旱而枯死的荷花残叶，才松了口气。


第458章 范仲淹王安石都能拿来主义
　　第二天，清晨时分。
　　长安城的城门即将打开前不久，官员聚居区外的街上都还没什么人。几条人影终于从王必家的侧门迅速溜了出来，飞快离去。
　　王必家对门的一座宅子里，院墙后面盯着的人立刻悉悉娑娑一阵忙碌，一个壮汉一边吩咐手下准备跟上，一边叫醒了屋里的一个文士：
　　“邓主簿，要不要动手？我看了，这人身边的护卫也没多少斤两，要是不急，下次都不用我亲自来，我随便挑几个手下都能做得无声无息，保证像是白波贼干的。”
　　说话的人，自然是李素派来的典韦，那文士自然是主簿邓芝。
　　邓芝迅速醒了醒神，一摆手：“不急，右将军说了，跟一程，摸清对方的身份、便于评估来意就好，这次不用打草惊蛇。那些人都大致画像画下来了吧？不太像也没关系，只要下次看到还认得出来就行。
　　曹操派来的人，快马轻骑，三五天就能到弘农、雒阳，旬日到陈留、濮阳。如果曹操真的对关中形势那么关切，不到一个月这几个人就会再来的。我们收网还有时间。
　　这一次，不能让他们死在路上，否则，那些让曹操怀疑王必的话，还让谁传回去？要抓，也得这些人下次再见王必的时候抓。
　　如此一来，就算曹操怀疑王必是被陷害、反间，但实打实看到派来联络王必的中间人被杀，还不得板上钉钉相信王必变节了、相信是王必出卖了使者。”
　　这一切也不是邓芝想的，他还没这个布局智慧，也没有全局高度的视野，所以只是转述执行李素的安排。
　　而李素之所以不教邓芝演技，让他用生硬、通俗易懂的言语跟王必沟通，一方面也是之前有所铺垫，确实没有流露出过要惩处王必的趋势，所以王必也不好直接否认。另一方面，也是笃定了薛悌的转述纵然被曹操怀疑，曹操也没二次求证的机会了。
　　曹操想二次求证时，就直接拿薛悌的命来证明吧。
　　而这件事情上，曹操其实也有不够慎重，或者说条件不允许他更慎重所留下的漏洞——如果是李素要派这种细作，肯定得特地派一个看不出来历的。而曹操只是因为王必原先被李傕扣了，顺势就让他转入地下。这样一来，王必如果有异心，他的故主是谁，李素根本猜都不用猜。
　　要是曹操换个来历不明的人，那光是找王必的故主，都能额外耽误李素几个月摸排。只能说，汉末的人玩谍报，还太随性，很多都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走一步看一步。不是从源头就精心设计过的。
　　典韦听了，只是不屑一顾地哂笑：“咱还犯得着陷害这个王必？再说了，要是曹操怀疑了王必，我们反而假戏真做提拔王必，那这吃里扒外的家伙岂不是反而在长安官场混开了？这么对付一个叛徒，太不甘心了。要我说，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大才，不配这样费神设局拉拢。”
　　邓芝微微一笑：“右将军说过要拉拢么？抓联络人而不抓王必，不等于要放过王必，更不等于不能用别的办法利用。到时候，可以秘密用刑，或者用别的办法撬出曹操的图谋。
　　曹操想破坏我们跟谁的关系，我们就把薛悌和曹操的密信给对方一送，让他们看到‘之前双方之前的矛盾只是误会，是曹操的人离间的结果’，说不定有更大的用途呢。”
　　李素当然不至于直接猜到曹操是想破坏刘备阵营跟袁绍阵营的关系，但是他至少能分析出，曹操跟刘备隔得太远，双方没有直接利益。
　　如果曹操要给刘备添堵下套使绊子，那只能是破坏刘备与某一个第三方的关系，也就是什么“驱虎吞狼”、“二虎竞食”之类的计策。
　　这一点玩过三国志游戏的人都能想清楚——光荣的三国志，如果对一个不接壤的诸侯秘密用谍报计策，无非就那几个选项嘛。
　　当然了，这个第三方势力，倒是有很多具体细分选项，而且不一定是外部诸侯，也可以是刘备内部的世家。甚至以曹操的智商，搂草打兔子，一次性同时顺带着破坏好几家的关系，也不是没可能。
　　……
　　邓芝把他监视的结果，很快回报到了李素那里。
　　这天已是六月上旬过半，李素正在跟刘巴议事，就暂时让刘巴先坐一会儿，他自己到书房，单独听取邓芝的陈述。
　　李素见证据和可推测范围还是很大，就让邓芝派人继续跟。至于王必的府邸，以及他联络交往过的人，更是要全程盯着。
　　两三天内估计也跟不出眉目，五日后再听取汇报吧。
　　邓芝这就打算告退，李素却叫住他：“不急，我正跟子初商量秋收时候平抑粮价的事儿，可能也跟王必和那些世家的反抗有关，你也来听听吧。”
　　邓芝恭敬答应，跟着李素回到正堂，跟刘巴见礼。至于那些阴暗面的工作，当然不用跟刘巴这种正人君子的财政官员提起了，邓芝完全知道哪些事情需要保密。
　　李素身边既需要人处理见不得光的反细作活儿，也需要人处理堂堂正正的活儿，人可以有交集，事不能有交集。
　　李素等他们坐下，开门见山继续说：“之前我们也定下了，六月中旬之后，所有抗旱的施工全部要停掉，休息民力，只有灭蝗继续。
　　不过，光做这两点是不够的，要让今年关中少饿死人，自力更生的事儿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下一步就是靠贸易争取外援。
　　从最近开始，我已经分出一部分汉中地区的船运力量，沿着汉水顺流而下，往上庸与袁术、刘表辖区边界调集蜀锦、瓷器、茶叶、钢铁、井盐等物。
　　然后，我设计了一种‘钞引’，都是盖着咱京兆尹大印的，还有一些别的防伪，并抬高长安的粮价，引诱荆北民间的商人助理，趁着荆北秋收粮价下跌，大量买入秋粮，走武关道陆路贩卖到长安。
　　抵达长安之后，我们也不直接给足额的钱财，而是以这种钞引，提供在上庸与南阳、襄阳边境我方货栈内的蜀锦瓷茶盐铁为抵押，让这些荆北商人可以在回程后，在南阳本地提货到与钞引上标价等值的上述货品。
　　如此一来，官方组织运输的靡费、贪汙损耗，多少可以凭借民间商人的自发高效组织弥补掉一大部分。
　　比如，往年汉中的粮价是三百钱一石，今年因为北伐，已经涨到六百钱了，秋收之后，因为关中严重缺粮，我估计汉中的粮价也要涨到至少八百钱。按照褒斜道运粮四倍的损耗比、陈仓道两倍半的损耗比。
　　长安的粮价，至少要涨到三千钱一石，才能吸引民间商人自发从陈仓道运粮周济长安。但这样运下去，汉中的粮食也不够，所以咱不如官方把控住陈仓道的流动，进一步涨价，比如定四千钱一石一段时间，甚至暂时短期内五千钱。
　　先吸引袁术刘表境内的商人逐利，把粮食卖过来，给他们换四五千钱蜀锦茶瓷盐铁的钞引，就地交货。只要信用建立起来了，让对方有利可图，不光袁术会沿着武关道卖粮，袁绍在河内的存粮，说不定也会通过河东卖过来——
　　不过跟袁绍交易要多费点事儿，不能放在第一批，因为我们给袁绍的蜀锦盐铁得在长安本地交货，不能让袁绍的商人回程时自提，他们不顺路。所以，跟袁绍交易是会挤占我军往关中运粮的运能的，得分出一部分走陈仓河道的粮船，改运蜀锦盐铁，我们得不见兔子不撒鹰，确保袁绍的商人主动求着做这个生意，我们才能开始。”
　　李素这套方法，其实也是他想了好多天，才统筹出来的，连刘巴都没那么深远的思虑，一开始听到的时候也是惊讶到觉得难以想象，也不敢评估。后来熟悉了一点，也只能提供一些修修补补的意见，大致形成现在这个样子。
　　至于这套想法的来源，李素是如何“以史为鉴”的，这就得起码往后追溯到商业发达的宋朝了——隋唐的时候，边军军粮运输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甚至不得不闹出节度使藩镇割据自己在边境屯田解决。宋朝就靠商业思维和市场经济多少解决了，不就是给商人发放专卖盐、茶的钞引，来换取商人自发往边军驻地运粮么。
　　当然了，李素肯定不能直接借鉴，因为宋朝这么干是有中央政府信用保障的，李素却没有，军阀之间如今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平等交易，谁也不敢给对方信用赊欠，谁也没那么大脸面。
　　所以，钞引之法的基础上，李素还借鉴了北宋范仲淹的抗灾办法——范仲淹在庆历新政失败后，皇佑二年（1050）在被贬斥知杭州期间，遇到了灾荒，就是用提升粮价，引诱周边府县的商人逐利大批运粮到杭州卖。结果因为商人信息不对称、时效性不强，粮食扎堆运到之后，已经足够多了，无法再形成囤积居奇的局势，只好再重新降低价格卖。
　　所以，考虑到时间差，李素先在长安主动提高粮价引诱商人，确实是很精妙的一招。只不过，走黄河、河东运粮得派兵保护，走武关道六百里山路用车子运粮，成本也很高，所以商人本身成本太高了，后续就算差不多够了，想粮食多到降得跟往年一样，那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客观情况差距太大，范仲淹知杭州，那是鱼米之乡，偶尔小灾，隔壁就是“苏湖熟天下足”的大粮仓，而且京杭大运河水网纵横运输便利。
　　李素这儿，那么多硬性成本扛着，以河内与南阳襄阳养长安，一开始标个五千钱，来的人多了，最多也就跌到三千钱，还是要比长安本地丰收之年贵上十倍。
　　当然李素肯定是问心无愧，因为历史上194年三重大灾无人治理、还赶上李傕郭汜内部混战，长安城内的粮食可是涨到过“白米石五万钱，麦三四万，豆粟两万”。
　　三千钱比五万钱，已经是跌了十几倍了。
　　邓芝、刘巴听完他的通盘设想，智力不足，也提不出更多经济监管层面的建议。
　　邓芝只是建立在他最近主持治安和肃清内奸工作的经验上，提出了他对于人心的担忧：“府尹，之前王必劝说咱停止抗旱施工，已经有一小撮人躲在众人之中，攻讦于你。这次你的办法，虽然最终是救民的，可一开始要先把长安粮价抬升到五千钱，定然会怨声载道。
　　我怕不明真相看不长远的百姓，会不知道府尹的苦心，暂时先被那些挑唆的世家给鼓动起来。”
　　毕竟，老百姓可不知道“如果没有李素的宏观调控干预，他们到今年冬天的时候，要忍受最高五万钱一石的米价”，他们只看到了李素现在就把米价提升到了好几千钱。
　　而李素没有动用行政命令之前，虽然长安的粮价也涨，可也就涨了一千多钱接近两千钱——也正是因为涨得不够狠，没有到“引诱袁术算过运输成本后，觉得走武关道陆路运粮来卖都划算”的程度，所以才没有其他诸侯顶着运输损耗来狂卖。
　　李素闻言，敲打邓芝道：“所以我不是让你们动手快一点——别的可以不管，你那条线，在曹操下次派来见王必的密使出现的那一刻，就彻底收网，抓起来严刑拷打。
　　我这边还有另外两条线，也快收网了，总之，要在钞引之法出现、并且引起这些人第一波攻讦的时候，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周樱那边那条线，最近其实也已经请了不少客，已经有了一些眉目收获，所以李素才敢这么笃定。
　　还别说，他最初让周樱实施这事儿的时候，阻力也不小。毕竟只是个妾，哪怕事出有因，是李素的正妻因为怀孕无法行动滞留成都，才让周樱待客，还是有不少大户人家不愿意让正妻来赴宴，或者也是派个妾来送礼。
　　不过，毕竟周樱是周毖的女儿，周毖跟许靖好歹也算是当初劝董卓废除党锢的功臣，跟清流都有交情，连袁绍那个渤海太守和另外好几个关东诸侯的官职，都是周、许议定让董卓封的。有这层情面在，听说李素暗中宣传了周樱的身世后，那些世家老爷才逼着老婆过来应酬探路。
　　最先服软的是杨修，毕竟杨修的母亲、杨彪的夫人，是袁逢、袁隗的妹妹，袁绍、袁术的姑姑。周毖举荐过袁绍、袁术的官职，袁夫人当然不能不给面子。
　　不过杨彪毕竟在朝几十年，当年周毖活着的时候，杨彪也是称呼周毖“贤弟”的。袁夫人跟周毖的夫人也多有交往。
　　现在周樱只是周毖的女儿，跟杨彪和袁夫人自然是差着辈分，没有婶婶辈拜访侄女儿的道理，所以让杨修的妻子来拜访，就正好同辈了。
　　杨修如今不过二十岁，他老婆比他还小两岁，跟周樱就差不多了。
　　杨家带了头之后，李素这几天接连又甄别出一些清白的，着实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了好几圈。


第459章 收网
　　送走邓芝、刘巴之后，李素回到内宅，就想找妾侍温存放松一下，顺便问问找世家女眷打探情报的进度。
　　但没看到周樱，他就问了绣瑟，被告知说姐姐还在别院待客，李素就让绣瑟先给他揉捏一下，眯一会儿等着。
　　……
　　“姐姐不喜欢收容宫里放出来的宫女，和我说就是了，这才多大点事，我们右将军府又不是养不起——不过上次已经送去那几个，不碍事吧？
　　你夫君初举孝廉，仅为郎中而不出来做事，也是浪费才华，下个月就到右将军这儿办差历练，岂不是好。”
　　李府别院中，周樱跟杨修的夫人林氏享用着茶点，一边说着笼络的话。林氏也频频点头，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已经被周樱展现出来的画大饼笼络住了。
　　她夫君杨修刚举孝廉，确实也没什么差事，能有个立功的机会，仕途起点就顺利一些，也是好事。
　　她便答道：“那就好，多谢妹妹了。右将军但有需要为朝廷出使一类的差事，我夫君口舌便捷伶俐，多能效劳。至于上次送的那几个宫女，送了也就送了——是我婆婆留下了，她也年老了，伺候不动我公公，有几个宫女服侍起居也好，反正我房里没留。”
　　林氏这么说，显然也是懂得官场各类职务的立功机会多寡，自古搞外交事务确实容易捞到比较高的级别和起点，杨修的出身家世又适合干这个，不容易有被人扣留的风险。
　　至于宫女，只要不抢她老公就好。
　　周樱点头赔笑，一边心里非常专业地回忆着夫君前些日子交代的问题清单，觉得是火候问最后一个敏感问题了：
　　“你们杨家也是四世三公，若是德祖公子也年少有为，将来五世三公也不是没可能。大王与右将军也是很想仰赖的，可惜当年的小误会，前将军在讨董光复雒阳的时候，杀了德祖公子的堂叔……”
　　周樱口中的前将军，自然是指关羽，这是上个月刘协刚封的。
　　关羽光复雒阳时，杀过受董卓之命接任河南尹、负责放火烧毁雒阳城的杨懿，这是刘备阵营和弘农杨氏一个绕不过去的旧仇，虽然不是什么重要任务，但话必须说开了，这样才显得诚恳。
　　而且这种话题也不适合男人与男人之间谈正事儿的时候提到，那样没有回旋余地。一群妇道人家正合适聊这个。
　　林氏当然知道重要，都没等周樱说下去，就若无其事地接话了：“嗨，六叔那……说实话，我家德祖也就给点面子，喊一声六叔，当初杨懿听命董卓接任河南尹的时候，就差点儿没把我公公气死，连说家门不幸。再说了，幸得前将军当时保住了雒阳城，按说你直接投诚义军不就好了么。
　　不过，杨懿可能也是没想明白，也是怕弘农之地在董卓之手，不听董卓之命可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家族人会被……过去都过去了，反正我公公和德祖每次聊起这事儿，都是说这种大是大非，宁可舍生取义，也不能焚毁宗庙啊，前将军杀了杨懿，也保住了我们杨家的声誉，算是两全其美了吧。
　　我们杨家，还不是谁占了弘农就得仰人鼻息，不过如今可不比当初了。德祖经常跟我说，虽然段平东是个谨慎的，但董国舅为人张扬轻浮……嗨，咱妇道人家，说这些干嘛。”
　　林氏这番话说得很干脆，而且把杨彪、杨修的态度都说得似有根据，作伪的概率应该不大。或者说，至少杨家人是用心考虑过如何回避这笔历史账的。
　　周樱也不负责最终判断，只是默默记下，又说了一会儿拉家常的话，送了一些果品让林氏带走。
　　“这样一来，跟韦氏几个分支的人也都聊过了，卫氏那几个蠢妇倒是嘴上没把门的，居然还以为夫君最近真的重用王必呢。只剩下杜氏，族中要人多在袁术控制的那几个县定居，也不来走访，不好请呢……让夫君另想办法吧。”
　　周樱最后把这几天的成果在心中梳理了一遍，准备向李素汇报。
　　……
　　“如此说来，杨彪杨修是不看好董承了，他们这是觉得董承德不配位，才不镇局，迟早头重脚轻，出事儿比王允还惨。杨彪杨修有脑子啊，这是已经看出了我让你请客的意思。另外几家，见识还差些火候。”
　　李素当然比周樱懂行得多，听了周樱绘声绘色地说了各家女眷的表现后，很快就得出了自己的判断，结论跟周樱的看法差不多，但细节更丰富。
　　周樱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夫君能从这些转述中，都听出比第一听众更多的隐藏深意。
　　她也不敢多嘴，就静静地听李素最终分析结论：“如此说来，杨家应该是彻底捐弃对董承的期待了，知道他必然不长久，知道要怎么站队。
　　至于韦家，只是一开始对王必有结交之恩，李傕当权那两年，也庇护过王必，所以这次王必要报恩。现在看来，是韦康这一脉跟咱作对，韦晃是无辜的，到时候清算分清楚就好，不要多株连，也安定人心。
　　卫家的卫觊一脉，按你的说法，是铁了心跟韦康有勾结的——我估计卫觊就是放不下旧仇，肯定想以袁绍为退路了。除了卫觊以外，其他那些当初没有分润到河东解县盐湖之利的卫家支脉，倒是未必一条心，如果有可能宽宥赦免，也可以考虑拉拢。只可惜，卫觊是卫氏最大的分支了，其他人也不值多少。
　　杜陵杜氏，我来想办法，过几天，我带兵到杜陵边境，邀桥蕤一家饮宴，共商京兆救灾事宜。到时候，大家各带两户京兆豪族作陪，也算各安其心。到时候，就能见到杜氏的要人了。”
　　桥蕤是袁术部下，跟李素自然是互不统属，但目前双方的辖区犬牙交错，李素有京兆八个县，桥蕤有京兆五个县，而且中间无险可守，真要是闹冲突了，桥蕤肯定是扛不住的。
　　李素是刘协圣旨封的京兆尹，桥蕤只是表的冒牌货，李素以礼相请他不敢不赴约。
　　只不过，桥蕤肯定不敢来长安城里，怕被扣了，李素也不可能去杜陵县城，双方只能是在长安城与杜陵县之间的上林苑遗址，选个风景优美的地方野餐交游，各自稍微带点卫兵，约个“单刀赴会”。
　　上林苑就是汉朝的皇家园林，是汉武帝登基后第三年开始修的，不过上林苑占地极广，足有三百多平方公里，所以几乎是包着整个杜陵县的——杜陵是汉宣帝的陵墓，那已经是汉武帝的孙子了，所以是先有的上林苑后有的杜陵，汉宣帝是在爷爷的园林里找个了地势高的地方埋了。
　　说白了，连杜陵杜氏这些世家，都是当初西汉后期，原本是外地豪族，因为朝廷打击豪强，强行迁徙外郡富户来守陵，让他们种皇陵旁边的皇庄，但是又给他们免税，代价是“以役代税”，也就是免税的代价是让他们出人力和材料，确保常年修缮翻新皇陵的地表建筑、确保杜陵四时祭祀。
　　后来西汉灭亡了，长安周边的旧皇陵翻新祭祀情况，雒阳的新朝廷也懒得管。所以杜陵杜氏这些家族，才靠着依然沿用的免税政策钱滚钱越做越大，一边免税一边在修皇陵和祭祀上偷工减料，完成原始积累。
　　周樱听完，松了口气，觉得好歹交给她的活儿都忙完了，能打探的也都打探出来了，剩下的有夫君操心，她就不担心犯错了。
　　周樱体贴地帮李素揉捏着太阳穴，懂事地说：“都是妾身不能帮夫君更多，还要劳烦夫君亲自邀约桥蕤到上林苑赴会。”
　　李素淡然一笑：“我本来这几天就要请桥蕤摊牌——我准备六月中旬，就把‘准备暴涨调高长安粮价、欢迎各地商人高价卖粮来长安赈灾’的消息，通过桥蕤传达给袁术和刘表。
　　何况，桥蕤名义上也是京兆尹，他不想自己治下的五县大规模饿死人，他就也该上心。我这阵子也了解过了，我们这边好歹还是修渠扑蝗，多多少少能抢救些粮食回来。桥蕤是个武将匹夫，袁术麾下又缺乏擅长内政整顿的大才，根本没人抢救百姓。
　　袁术控制的京兆五县，情况其实比我们还遭得多，只不过现在还没到秋收，看不出差距，秋收一下来，高下立判。我肯牵头统筹这事儿，桥蕤还该感谢我呢。大家都带上女眷，桥蕤才放心我不是想动武扣人。”
　　李素心情正好，就顺势怀着显摆之心，把刚才跟刘巴、邓芝说过的“模仿范仲淹和王安石的赈灾秘法”，跟自己的女人也卖弄了一下。
　　周樱听说夫君要“让长安粮价暴涨，引诱商人远道而来卖粮”时，第一反应也是瞠目结舌，无法理解，反应比刘巴还不如。
　　李素得意地跟她讲解了很多推演，她才似懂非懂。
　　不过这也正常，深闺女子，能学会如何社交就不错了，哪里会懂经济和商业呢。
　　周樱只是本着对夫君的关心，怕夫君惹事，想来想去，不放心地说：“夫君，此事哪怕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妙，可以救民，但百姓始终不知道‘如果你不这么做，他们最后会有多惨’，这种事情，怕是卖力不讨好啊。
　　妾不懂什么大道理，读书也不多，只知以扁鹊之神技、想要上医治未病，尚且被蔡桓侯讳疾忌医。百姓之无知，过于蔡桓侯，夫君之神术，却未必显于扁鹊……”
　　李素摆摆手：“你这番话，倒是跟邓芝相似，不过邓芝是怕我们清算世家太慢，给他们时间如此造谣生事。只要正式实施之前，把造谣挑事的源头掐了就好。我心中自然有定论。”
　　周樱听邓芝想到过，就没有多说，当晚只是好生服侍李素，让他缓解疲劳。
　　但还真别说，三人成虎，听周樱也想到了这一点，李素第二天就忍不住反思——为什么连邓芝和周樱都想到了，刘巴当时却没提醒他呢？
　　刘巴对于经济规律的洞察，应该是远远高于邓芝和周樱的。
　　熟读史书的女子都看得出来，刘巴不至于智商不够。
　　动了这个念头之后，李素忍不住往深了揣摩，然后自己吓了自己一跳：“卧槽，刘巴该不会是去年为租庸调法改革背锅背多了，这次不想再主动背锅吧？他要是也看出这里面的风险，怕不是怕我让他以他的名义提出‘涨粮价’的恶政，到时候出事了让他背锅？
　　连刘巴都如此趋利避害，莫非是他真心觉得这事儿会留下恶名，洗都洗不白，所以哪怕有大王力挺，他都不想主动沾染？”
　　一想到这儿，李素不由有些不甘心。
　　确实，上医治未病，最怕的就是无法证明自己的功劳，反而因为病人没生病，最后还以为自己白挨了几针针灸、白吃了几副苦药，反而埋怨医生。
　　偏偏李素还没有设置对照组实验——其实，要证明他的经济学理论正确，有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设置对照组实验。
　　比如原本如果什么都不做，京兆一百多万百姓要饿死二三十万，或者被迫流民逃荒。要是李素给部分地区提前高粮价、另一部分地区不做处理，作为“实验对照组”。
　　那么到时候，提前涨价区域该饿死的十五万人或许才饿死一两万，而没提前涨价区域依然饿死十万到十五万，那百姓肯定将来都会彻底记李素的好。
　　甚至不打击挑头散播谣言的韦康、卫觊，都不要紧了，到时候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可问题是，为了证明李素的正确，白白多饿死十万对照组百姓，这个代价也划不来啊。
　　从头到尾，李素的治疗手段，都是把病人压制在无症状状态，这人家怎么感你恩嘛。
　　不过，李素想了之后，觉得还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吧，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就多死十万人，这种心狠手辣的事情还是干不出来。
　　他还是按照原计划，让邓芝准备收网，另一边，也给杜陵桥蕤发去了邀请函，约好了双方只需各带五百骑兵到上林苑赴会，商讨买粮赈灾，而且酒宴上带的贴身侍卫不能超过五人。


第460章 让乡下人见识朝廷威仪
　　李素让使者邓芝跑了一趟杜陵，给桥蕤发了帖子，双方说好了六月十五，在上林苑曲江池畔的乐游苑举行会晤。
　　乐游苑是上林苑里的一座附属景点，在长安城东南角城外，汉朝的时候叫这个名字，到了后世隋唐，因为原本的建筑和围墙都没了，只剩树木水景，同时又被隋时扩建的长安城包到了城内，才叫“乐游原”。
　　李商隐就写过《登乐游原》，也就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首。
　　至于乐游苑里的曲江池，倒是一直留到了21世纪，依然是西安市东南郊的景点。只不过因为千年的淤塞，原本一个整体的湖，后世被分成了“曲江池”和“芙蓉园”两个景点。
　　距离会晤还有两三天时间，李素就跟刘巴先最后彻查摸排一次长安各仓的存粮情况，并且安排暗访民间的库存，好在大规模买粮之前心中有数，最终微调准备“哄抬”的粮价幅度。
　　六月十五当天，周樱也要跟着一起去，不过眼下却是没什么事要忙。自从被李素收为妾侍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忽然空闲了下来，周樱松了口气，一时还有点不习惯，就跟夫君知会了一声，用这几天闲暇访玩故友。
　　周樱在长安也没什么故友，想来想去，就去长乐宫探望了一下万年公主。
　　刘妙最近也是在宫里闷得发慌，李素周樱之前都忙，现在周樱终于来走动，让她很开心，拉着一起说私房话：
　　“樱儿，真是恭喜你了，总算得偿所愿，跟着右将军伺候了那么久，也算有名分了。咱姐妹也该好好私下庆贺一下。”
　　周樱：“殿下……妙姐折煞我了，妾也谈不上什么名分。我算是看透了，夫君那是外冷内热，又不肯说疼人的话。明明是怕唐突了我，迟迟犹豫不决，最后却落得那么仓促，连私下里摆个酒补个礼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他就是这样孤高的人，不但对妻妾不擅表达，连对他自己的名望都不甚介意。真是‘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
　　周樱最后这句话，随口引自《孟子》，自然是形容夫君的“为了大义，无所谓个人名声、是否被世人理解”。
　　后世的看官更喜欢误用后半句，也就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但汉朝读过儒家经典的人，哪怕是女人，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因为孟子在这两句话里面，用了缩略语，“虽褐宽博”也好，“虽千万人”也好，都没说这些人干什么，是支持还是反对。
　　没有了文言文的上下语境后，确实用后半句断章取义更能抓人眼球，有震惊部的气势。所以现代人大多理解为“只要我自省后觉得对，哪怕有千万人反对我，我也要去干”。
　　而孟子的原意是“如果我自省后觉得不对，哪怕千万人支持我，我也放弃”。
　　前半句的“不惴”才是“不怕，要干”，“往”只是“放弃，不干”。
　　当然了，真正懂得大勇之道的人，是不会觉得孟子的真意比后人的误读气势低。
　　因为大勇若怯，懂得在有人支持的时候放弃，比懂得在有人反对的时候坚持，更加难得。就像居合斩蓄势未拔时，美感更甚拔刀一击、宣泄殆尽之后，未拔就是无，无就有无限可能。
　　刘妙读书虽然比周樱少些，毕竟也是皇家公主，也是略懂，理解周樱话中的含义自然没有障碍。
　　她若有所思，很想问问周樱，李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名声与务实难以两全的困境，但稍微问了两句，周樱也知道保密，自然不会把具体的事务告诉她，只是提了李素的人品，就遮过了话题。
　　刘妙打听未果，也就暂时放下，跟周樱聊些开心的事，让周樱陪她出宫去玩。
　　聊着聊着，周樱提到她过几天要去乐游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赏玩的注意事项，刘妙对长安周边宫殿和皇家园林当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毕竟几年前她就藩的那段时间，也就是皇甫嵩执掌长安、董卓还未西归那几个月，长安周边就刘妙一个宗室亲贵，她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皇甫嵩也不会约束她。
　　刘妙自然是大包大揽地说：“这有何难，你收拾些野点茶炉，我带你去看有哪些好玩的。嗯，乐游苑快到杜陵了吧，周边还有不少皇亲国戚埋骨之地，姑姑姑父横死，我还没去看过，顺便祭扫一下吧。”
　　“野点”就是郊游野餐的食物，由汉至唐都是这么叫的，后来还传入日本茶道，茶道里至今有这个概念。只不过后世的野点都成了精致的“和菓子”，没几分汉风了。
　　周樱也怕到时候尽不了地主之谊，接待不好对方的女眷，给李素丢脸，自然乐得让刘妙给她提前当导游踩点了。
　　姐俩让宫女收拾了些茶具兽炭果子点心，又借了一些侍卫，当天就去乐游苑先玩了一圈，享受了野餐，小显摆了一下茶艺，互相煮茶给对方喝，一路有说有笑，聊了很多私房话。
　　回程路上，还顺便去了大长公主刘华和已故国丈伏完、已故皇后伏寿合葬的墓地。
　　刘协年少，登基至今还未修陵，而且皇后伏寿是被李傕的人杀害的，也没人知道死前有没有受辱，所以不能葬到皇陵里，只能是归葬到娘家人的坟里。
　　在刘华的墓前，刘妙也是忍不住泪崩了一场，想起姑姑身为大长公主，就因为光复汉室前夜留在了长安，被李贼所害，不由生出庄周梦蝶一般的不真实感。
　　刘妙祭奠完毕，感慨叹息：“见惯了生死，好像反而有些看淡名利了。名声又有什么要紧呢，樱儿，不管是你的遭际，还是你始终不肯说的李兄舍名救民的计策，相比之下，也都是过眼云烟了。
　　我现在好歹还有公主之名，可是公主的名，其实有多脆弱？大变之时，在长安城里还是城外，或许就是生死永隔，名也随之化为梦幻泡影。”
　　“姐姐此言，倒是更为豁达，我的境界远远不如。”周樱陪着小心赞叹。
　　两人眺望了一会儿乐游苑傍晚的景色，眼看天色将晚，沿着陵侧，拉着手缓缓下山。马车把她们送回长安城，已经是夜里酉时末刻（晚上7点）。
　　汉朝人夜生活少，周樱酉时才回来，已经让李素挺担心了，马车还没回府，李素就亲自迎到府门口观望，周樱见状连忙下车告罪，也顾不得送刘妙先回隔壁长乐宫。
　　“怎么这么晚，这兵荒马乱的还没彻底太平呢，你不知道我会担心的么？从申时开始一点公务都没处理，净瞎想了。”李素忍不住拍了周樱几下，以示惩戒。
　　周樱脸色一红：“我走的时候，跟绣瑟妹妹说过是去乐游苑的，她没转告你么？妙姐祭扫阳安大长公主与伏国丈，一时伤感，在陵山上多观望了一会儿乐游苑的黄昏景致，排遣感怀，我就陪晚了。”
　　李素恨其不争地说：“绣瑟当然跟我说了，但那儿靠近杜陵，靠近桥蕤的辖区，万一有袁术的兵马经过呢？”
　　周樱乖巧道歉：“下次一定不了，这次其实已经请了些典校尉统领的长乐宫侍卫随行保护。我也是怕到时候做东道不熟、给你丢人，先去踩踩点。”
　　李素这才没有再深究：“注意就好，饿了么？先吃饭吧，其实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的，带女眷又不是真的多讲究，无非是给各自安心——没人会当着自己妻儿动刀兵的，要聊动刀兵的事情，就不会带家人了。”
　　李素一边说着，刘妙也款款地下了马车，过来主动敛衽，帮周樱开脱，请李素不要责怪，都是她自己耽误晚了。
　　李素也不好不给客人面子，当然要让刘妙一起进府用晚膳。
　　晚餐还是简单的烤鱼和面饼，还有一些耐贮的果品，看得出来李素最近也已经尽量不浪费了。刘妙自从这次抗灾收紧开支后，也是第一次来李素这儿吃饭，从菜品里也可以看出李素的表里如一、对得起良心。
　　刘妙赞道：“在益州时，李兄可是奢靡著称呢，如今也有食不重肉的日子，真是率性真君子，我过几日有机会，也要跟皇叔说，在长乐宫里，也每日一道小鱼就够了，皇叔现在还时长给我供给野味呢。”
　　“你们不一样，十六岁还在长身体呢，吃点野味也好，哪像我，二十五了，年近而立，也该吃吃苦了。”李素随口答应，也没过脑子。
　　吃过晚餐之后，刘妙趁着周樱指挥婢女收拾，把李素堵在后花园里，问一些自己好奇的问题：“李兄，你最近可是政务上有什么赈灾救民的烦心事？能说给小妹听听么？”
　　李素眉毛一挑：“如何问起这些？可是樱儿跟你说了什么？”
　　刘妙：“小樱守口如瓶呢，只说你虚名与功业不能两全，你也舍名取义，让人好生倾慕呢。小妹只是想说，我支持你。要是哪天，我也能和你一样，不计名声，超然世俗呢。
　　可惜，当世修行，佛道都是佞途，欲求出世清净，而不可得。今天祭扫阳安姑姑一家的时候，我就在想，名位到底有什么用呢。”
　　李素听得出来，刘妙话语中有越来越厌弃公主身份的忧虑，不过汉末佛道都还不是正途，道都被张角张鲁那些邪徒玩坏了，佛也被笮融弄得声名狼藉，成了屠戮攻击性很强的邪途。
　　李素怕刘妙钻牛角尖，先宽慰一句：“这些倒是无妨，要求清净，自在做个居士，也可修得真人。传说武皇帝时，修承露盘，有多少仙人骑鹤拜访，卫叔卿自华山来，不也能自修。你还小，别想这些。”
　　卫叔卿是民间传说中的修仙人士，汉末已经有一定传说范围了，但官方并未公认汉武帝曾经见过这个仙人。历史上要到东晋葛洪修《抱朴子》的时候，搜集历代修仙故事，才载入典籍。
　　李素也没考证过卫叔卿如今是否被人广泛认可，只是为了安慰刘妙、顾左右而言他，随口说的。因为别的古代修仙人物他也不知道，他也不研究，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只是因为唐朝诗仙李白在写《古风十九首》的时候经常用到这些名字。
　　李白的古风都是模仿汉乐府的，里面用到的很多神仙典籍也都是汉朝就有的，这些都是后世中学语文课本上的，李素才能知道。
　　刘妙正是感慨世事无常、生死一瞬，听李素宽慰她，难免感激，但她心思多，还以为李素是哄她：“真的么？我怎么没见《汉书》上说武皇帝有此遭遇？不会是你安慰我，临时瞎编的吧。”
　　李素反正闲着没事，也乐得哄哄小妹妹，就掇了一个石墩子坐下，在石案边支颐扯淡：“怪力乱神，也不见得都要往史书上写啊。那《西京杂记》里那些趣事，《汉书》里不也多有不合，信则有，不信则无，别偏执了就好。
　　嗯，上个月，我去弘农觐见陛下，回程路过华阴，还顺路歇息，在半山腰逛了一会儿胜景，有感作一乐府：
　　西上莲花峰，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邀我登云台，高揖卫叔卿；恍恍与之去，驾鸿凌紫冥。俯视咸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可见，超脱世外，这是人之常情，道不可行时，都会有这种犹豫，想要求遣怀于长生避世。可惜我没有那样的命，秦川流血涂野草，胡兵豺狼残害百姓，终此乱世，舍我其谁。”
　　李素一边说，一边把李白的那首仿汉乐府更该几字、删减几句，用纸笔记录下来。
　　刘妙在旁边看着，心中愈发复杂，有崇拜，也有一种找到了出路的豁然舒坦。
　　李素写得用典如此头头是道，显然不是临时而作，可见哪怕佛道都被残贼军阀祸害了，还是可以自求修真清净的。
　　刘妙忍不住好奇，很想听更详细的故事，就追着李素翻译：“这个‘明星’又是什么？为什么手上能有芙蓉，还能凌虚而行？是跟卫叔卿一样的仙人么？”
　　“唔……这个明星，是华山仙女啊。”李素也不是很懂，回忆着语文课本上对李白的翻译，“就是一个华山仙女，手上拿着芙蓉，拉着我飞升而去，到云台谒见卫叔卿，商讨成仙之法。可能也是秦穆公之女弄玉的别称吧。刘向《列仙传》里不是就说萧史、弄玉在华山飞仙。”
　　刘妙回味隽永地叹道：“真是好诗，这卷诗能给我收着么？”
　　李素：“随手录的，你要我再好好写字誊抄一遍。”
　　刘妙狡黠一笑：“字丑不丑有什么关系，那些道人画符，丑也一样有法力。”
　　刘妙收起字，这才又用胳膊肘捅了捅李素，非要追问周樱不肯告诉她的那些政务上的烦心事儿，说是要跟李素相互开导，她既然得了李素点化，不能不倾听李素的难处。
　　李素被整得哭笑不得，怎么跟那些大学里的心理辅导社团似的，一群三脚猫，都没有收费心理咨询的资格，就在那儿瞎几把分享。
　　不过李素也是把刘妙当妹妹看待了，毕竟都好几年的交情，就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然后告诉她不必担忧，自己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刘妙若有所思：“原来是提前暴涨粮价、增加货源免得饿死人，却要承担盘剥百姓的恶名……唉，这你都能忍，明明是干了大好事，你这节操真是比我强多了，干了天大的好事都可以不留名，甚至留恶名。”
　　刘妙说着说着，从背后轻轻环住李素，嘤嘤呢喃：“李兄，小妹支持你，不管外人怎么想，你就是最好的。”
　　李素拍拍刘妙的手背，让她缓缓松开：“我也没你想的那么伟大，我不是说了么，这几天我其实已经有解法了。后天跟桥蕤见面的时候，我准备开诚布公，把我要做的事情和盘托出，也会劝他学我的。
　　但我觉得，袁术麾下谋士，应该不会有这个见识，看不透这一招的妙处，桥蕤定然不会全盘学我，他也怕被袁术以害民盘剥之罪责罚。所以，只要袁术辖区的京兆五县，到时候有粮价没有提前上涨，而饿死了很多人，这个反面例子，就能衬托出我的好了。
　　当然了，桥蕤要是有如此见识，真肯彻底学我，那样确实到时候会没有反面例子可用。不过那也不要紧，到时候，我自会推一个可以推出去的有罪之人，来平息民愤。”
　　最后那个名字，李素就没必要跟刘妙提了，所以没说。
　　而事实上，他最近想到的，就是必要的时候，可以设法借王必来做这事儿——王必不是直言敢谏么？而且还是京兆户曹从事，说这个建议是王必提的，正好符合职责。
　　当然了，要是王必最后活着出来否认，对质，那还是会穿帮的。
　　但既然李素都需要用到这一招了，他完全可以让王必先揭发一堆京兆世家、再反正揭发曹操，然后让王必被曹操派来灭口的刺客给杀了……
　　曹操可以借王垕的人头安抚军心，李素当然也可以借曹操手下的王必的人头来干类似的事情。
　　唯一的区别，只是李素从来不借自己人，要么不借，要借也借内奸。
　　而且这也只是B方案，桥蕤不听话的话，直接A方案都行。
　　刘妙虽然没有听到全部细节，但她听得出来，李素让她别为他担心、别急着和他形成共鸣，那就真不是虚的。
　　“哼，你太狡诈了，亏我还跟你心有戚戚同病相怜，想跟你互相安慰，原来都有破解之法了！”刘妙忍不住捶了李素几下。
　　“那你是希望我破解不了敌人的陷害么？”李素随口调侃。
　　刘妙气鼓鼓地嘟着嘴：“哪有！我当然希望你好了……人家只是发现，你又用不着人家安慰了，白跑一趟！这几年总是你在照顾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李素欣然起身：“这有什么，谁让你为人妹呢，我在你这年纪，也是什么都不会干，还在跟着督邮书掾学识字呢。天色晚了，快回去吧。”
　　李素说着，让周樱派车送刘妙回长乐宫。
　　……
　　两天之后，李素带着典韦和太史慈，五百铁甲骑兵保护，一家人坐了几辆马车，到乐游苑曲江池畔宿营，封了场子摆上茶会。
　　太史慈几年没见，箭法倒是愈发精熟了，不过近战武艺和耐力似乎已过巅峰，李素是没本事看出来这一点，但是典韦之类身边懂行的人，都跟李素说过，这一点挺让李素惋惜的。
　　不过他也没在意，反正将来也不需要太史慈如何亲临一线持续冲杀了。枪法耐力差些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带兵经验越来越丰富，依然可以有大将之才。
　　后来，李素才知道，一方面是太史慈这个人本身身体如此（历史上只活到四十多岁），另一方面也是前几年跟着糜竺混给害得——糜竺太舍得下本钱笼络手下将领了，太史慈短短几年内娶了一妻五妾，还有好多糜竺赏给他的买来的美女，结果太史慈耐力就差了。
　　武力型的猛将，还是不太适合跟太有钱太舍得花钱的老板啊。
　　至于赵云，已经是四安将军，李素也不好意思再请他保镖这种场合，否则岂不是成了“桥蕤能坐着喝茶，赵云得按剑提供护卫”，那也太让赵云憋屈了。
　　李素虽然怂，但他也心细，不能让敌军的杂鱼将领待遇都高过己方的大将。
　　袁术麾下的京兆尹桥蕤，也带着家眷按期赴约了。
　　李素之前没见过桥蕤，只是调查过他的官声和战绩，知道这是个亦文亦武、但文治和战功都不太拿得出手的中庸之才罢了。
　　当个一郡太守，勉强胜任，带兵打仗，也算开疆拓土过——袁术在起家的过程中，一共有四个人为他立下过开拓一郡以上疆土的战功过，分别是孙坚、纪灵、桥蕤、刘勋。
　　桥蕤帮袁术攻下的是陈郡，以及曹操控制区谯郡的几个县，但当时并不是曹操亲自带兵防守，所以桥蕤击败的只是曹操手下的普通守将。
　　历史上，两年后曹操亲自带兵趁着袁术称帝反攻，就把谯郡全境夺回来了，还斩杀了守将桥蕤。
　　反正，作为袁术手下的将领，因为袁术历史上的众叛亲离快速崩盘，这些人的才能肯定也会遭到一定的贬低，这是没办法的，藏在历史的迷雾中，也不会记载得太详细。
　　桥蕤这次担任京兆尹，麾下的武将阵容，倒是跟他历史上两年后防守曹操时的阵容差不多——有梁纲、乐就、李丰等人为副将、部曲。
　　其中梁纲乐就是统兵型的将领，今天也不会带来酒会，便由号称袁术帐下第二勇士的李丰担任护卫（勇名仅次于纪灵），另外带了四个挎着宝剑、内套轻软锁甲的精锐武士，担当桥蕤赴约的保镖。
　　李丰看到典韦太史慈的时候，也是一脸凶恶，眼神中颇有几分拷问的意味，似乎在揣摩典韦的斤两，会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李素开门见山，老远看到桥蕤骑马而来，就迎上去，也给了面子：“桥将军，你我都蒙陛下恩准，留在京兆，以后还要多多走动，商讨惠民大计。”
　　桥蕤摸着茂密的胡子：“右将军客气了，右将军如此年少，便蒙陛下荣宠，实乃当世奇才，迟早必建不世之功。桥某不擅民政，右将军但有见效，桥某只能是东施效颦。”
　　客气了两句之后，桥蕤注意到李素已经让女眷在旁边亭子里另摆一席，也回头低语两句，让自己的小妾和女儿到一旁跟周樱去玩。
　　毫不意外，桥蕤的正妻今年也三十好几了，听说李素这边派了个妾请客，是个只有二八年华的少妇，而且双方都不是同一阵营，她当然不愿意拉下面子跟周樱平等论交。
　　所以，桥蕤只能派小妾带着女儿来参加茶会，一方面也是在气势上沾点便宜，暗示李素年轻资历浅。
　　就像杨彪，也都是让家里年轻一辈的女眷跟李素的妾平辈论交。
　　李素看穿了桥蕤的心理战术，却也不在乎，云淡风轻地无视了女眷那边的显摆攀比戏份，专心说正事儿：
　　“桥将军，今年京兆严重缺粮，你我都是有目共睹，如今周边都遭了灾，我军又因为连续数月激战，汉中余粮也不足以赈灾。想请将军组织袁公辖区内的商人，往长安卖粮。
　　我愿意出四千钱一石的高价收购，然后在长安以五千钱一石出售，我觉得，只要能在七月份把粮食运到，肯定是有多少能卖多少。
　　贵地的商人如果肯自担风险，觉得被我赚着一千钱一石的差价太亏了，也可自行在长安按五千钱一石批卖粮食，我今年特许不收商税。不过，他们自己按五千钱卖，我就不保证卖得出去，不包销量了。
　　机会难得，也就现在来响应的人少，我肯出四千托盘，要是将来抢的人多了，四千钱怕是货还会多出来。”
　　听了李素的方案时，桥蕤第一反应果然是跟被人一样惊讶，随后先质疑：“右将军大手笔啊，你们有那么多钱么？搜刮长安府库，也不能这么搞吧。”
　　李素毫不意外地见招拆招解释：“我可以在上庸与南阳郡之间的边境，设置榷场邸阁，以盐铁瓷锦作为质押，卖米到长安的，回程在南阳边境榷场邸阁凭盖着京兆尹大印的钞引批领上述物资，如均输故法。
　　如果南阳的粮食都不够，其实我们在上庸的汉水中下游数县，也有一些屯粮，只是这些县的物资走汉水逆流回汉中、再运到关中，太浪费了。不如顺流而下到筑阳、襄阳。到时候，贵军的商人，可以再买那些平价粗粮，补足南阳本地的粮食缺口。”
　　然后，自然是解释钞引法的技术细节，具体不再赘述。
　　桥蕤的经济智商，显然要更久才听懂。
　　他当然不肯自己承担风险，但既然李素大包大揽提供担保，还提供一部分比例的长安府库现钱，桥蕤觉得自己只是帮李素宣传一下，应该是有利无害的。
　　反正商人运来粮食多了，他治下的五个县军民也能有口饭吃。
　　原则上同意了帮忙宣传之后，李素也继续劝了桥蕤一句：“桥将军，我劝你也早早把杜陵县、蓝田县等地的粮价涨一涨，官方出面统一涨价，这样，商人的积极性会更高，你的地盘上也可以少饿死些人。”
　　桥蕤警觉否决：“你的办法，盘剥百姓太甚，常年三百钱一石，你敢涨四五千，桥某仁民爱物，不忍如此。还是静观其变吧。”
　　桥蕤内心想的，则是：反正你这招要是真有效，到时候引来的粮食超过预期，我再降点价买，或者让百姓自行去你治下的县买，也来得及。
　　反正只要李素吃不完，多出来的他可以便宜吃。要是李素不够吃，那就说明李素的办法不够好使，也不差那一点了。
　　跟风最稳。
　　对于这种没有远见的咸鱼，李素也是仁至义尽了，冷笑不再劝这个话题，而是转移到了其他抗灾经验交流上。
　　比如，李素今天也特地让人炸了一瓮蝗虫，都是无毒的伏蝗阶段就抓来炸的，去了小腿翅膀头，绝对干净。为的就是请桥蕤一家和部将尝尝，请他们也配合持续灭蝗。
　　哪怕杜陵县和蓝田县其实没多少蝗虫，但架不住灭蝗是一盘棋的大局，几个县略有漏网之鱼，到了秋末又是一大季，划不来。
　　除了炸蝗虫，李素还专门让厨子烹饪了鲜笋老鸭煲，用的鸭子也是养来灭蝗的鸭子，全程以找田间活蝗虫为食。李素无非也是让桥蕤一方的人意识到这种鸭子非常好吃，值得灾年多养。
　　介绍这些经验的时候，李素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挺伟大的，似乎为了抗击蝗虫，可以突破诸侯军阀之间的门户之见，以为了“全大汉人民命运共同体”的综合利益最大化为目标，把一些技术手段交给未来的假想敌。
　　毕竟蝗虫没有疆界，在袁占区的那几个县繁衍传播开来，还是会反向输入回刘备辖区的。
　　李素简直太高风亮节了。
　　这种姿态，搞得桥蕤一方的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另外有什么阴谋。
　　桥蕤还算好，他的小妾杨氏愈发头发长见识短。
　　在旁边女眷野餐的亭子里，杨氏看着周樱劝她们一家吃炸蝗虫、鲜笋老鸭煲，一阵心惊肉跳。
　　女儿大桥小桥忍不住炸蝗虫和老鸭煲的香味，年少好奇尝了几个，杨氏还在背后掐女儿的腰，用微不可察几乎是咬耳朵的音量告诫：“吃别的！这些是毒虫和毒虫喂的鸭子！不能吃。”
　　小桥才十一岁，比姐姐还小两岁，贪嘴不懂事，被庶母不小心掐在腰肉上，疼得眼泪逛逛：“李夫人自己都在吃，吃得可香了！”
　　周樱一抬头：“桥夫人，你们说什么？可是哪道茶点烹调不得法？”
　　杨氏一阵尴尬：“啊，没事没事，小孩儿馋嘴，见笑了，唉。”
　　周樱得意微笑：“这有什么，别的不敢说，吃到我们郫侯府菜肴的客人，还没谁能忍住不贪嘴的。说句不敬的话，汉中王也好，诸位将军也好，万年公主、其他皇亲国戚也好，就没忍得住的。”
　　周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皇帝的御厨也没李素家的厨房花样翻新，她这道鲜笋老鸭煲，那也是加了土法火腿、用汽锅蒸出来的，这世上别的鸭子怎么能和这道菜比。
　　她早就习惯了初次接触的客人吃到侯府美食后那震惊的表情了。
　　“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大桥小桥趁着庶母吃瘪无暇阻止，连忙各自干掉了一条鸭腿和鸭翅，几块火腿滴油和笋块。


第461章 “天高三尺”李府尹
　　李素和桥蕤的唇枪舌剑指点江山，一群女眷根本听不懂。加上离得稍微有点远，她们忙于吃东西也懒得听。
　　不过，哪怕只是偶尔一眼，远远观其神色声势，大桥小桥看得出：父亲似乎有些理屈词穷，时常处于拧着眉头两难的神态，偶尔两手一摊，似乎在强调自己的难处。
　　“姐姐，父亲和李将军不是谁也管不着谁么，为什么这么没底气，哼。要我说，不管谈啥，气势不能丢，吹牛谁不会啊。”
　　小桥嗦了嗦手指头上“丹阳鸭油酥饼”残留的油渍，有些不甘心，就悄悄跟姐姐说。她太年幼了，屁政治不懂，也就稍微认了点字，还没读过任何经典。
　　在这种小姑娘看来，只要双方不属于同一个阵营，谈判还不就是看气势，输出靠吼。
　　“他们聊的好像是抗灾救民之类的话题吧，具体听不清，也不懂，父亲好像是没钱没粮学不了李将军的做法。”大桥毕竟十三岁了，好歹飘过来几句大致知道在说什么。
　　小桥眼珠子一转，就问周樱：
　　“周姐，你们家是不是很有钱啊？看你吃得穿得用得那么好，李将军是不是拿自己的钱出来收买人心做官，所以才这样？小时候一直听母亲说，先帝的时候，有钱就能做官，一个郡守一年给两千万，收不上来税都没关系，只要他自己赔得起……”
　　“芷儿不得无礼！而且你该称李夫人，没大没小。”杨氏恰到好处地喝止，让小桥不许再胡说。
　　另一方面，杨氏也乐得压一压周樱的辈分，所以也就是骂给外人看看罢了，点到即止。
　　周樱有些不快，但更多只是哭笑不得，不好跟还没读书的小姑娘计较，淡然说道：
　　“我们家将军，确实家资巨富，这点倒是不假。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政务，说不定他就是贴钱做官，也未可知呢。不过，肯贴钱做官，也算是爱民如子了吧，我不觉得有什么错处。”
　　以周樱原来在娘家，跟着周毖受的教育，肯定是说不出这种炫富的话的，也不可能有“有钱有什么错”的立场。
　　但跟了李素那么久，耳濡目染，周樱的金钱观也比那些纯粹做作言义不言利的君子要开明些。她觉得既然是利国利民，有钱也没什么不好。
　　大桥小桥听她说得这么坦荡，一时语塞，无法再继续这方面的话题。对李家人的认知，也瞬间鲜明了不少。
　　“连李将军家的女眷，都这么敢说真话的么？那倒也算君子坦荡荡了。”大桥如是暗忖。
　　至于小桥，还没学到《论语·述而》篇呢，还不知道这句话。
　　另一边，李素和桥蕤很快也谈完了，李素拱手，起身告辞，让桥蕤别误了事儿，记得尽快把京兆粮价暴涨的消息传回南阳，这也是为了双方共同的赈灾利益。
　　周樱也有些不耐烦应酬那些不懂事的小姑娘了，她眼色尖，看李素起身，也陪着笑准备送客，双方各回各家。
　　周樱拉着夫君，要李素陪她一起坐车，李素拂了一下袖子，笑道：“天色尚好，坐什么车，玩了个把时辰，来回路上倒要两三个时辰，岂非本末倒置？正好走马观花。”
　　李素这人是很讨厌办正事儿没花多久、却在交通上耗费很久。
　　就好比后世他报旅游团，最恨的就是那种坐车半天、下车玩半小时的，那简直就是花钱找罪受。来的时候，为了怕耽误时间谈正事，也怕精神状态保持得不好，才坐车，回程反正没事，自当策马闲观，兴尽自返。
　　周樱扯着袖子撒娇：“人家不常骑，骑不快嘛。”
　　李素翻身上马，一把搂过周樱的腰，往上一拎，放在自己的马鞍前面，再啪地打开折扇，护在妹子身前：“我们共乘，行了吧？”
　　反正李素清瘦，又没穿铁甲，周樱也是苗条到极致。李素的马匹向来是最上等的健壮良马，骑这样两个人也很是轻松。
　　这一幕，着实看得大桥小桥审美标准刷新不已，一时引为时尚风向标。
　　周樱往后一靠，感受到夫君宽阔温暖的胸膛，很是沉醉，一时耍点小性子，抬头凑到李素脖子边说悄悄话：“夫君，昨日我才听妙姐说，你给她写了一首乐府诗呢，是写游华山的，她喜欢得不得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都不给我写。论亲疏，更亲的琰姐姐有得写，非亲非故的妙儿也有得写，就我没有——人家也想要嘛，就游乐游苑好吧？”
　　好么，合着给谁写诗都成了能吃飞醋的事儿了。
　　李素当然能应付过去，但他也怕显得太容易，以后经常被求着写，那就容易被榨干，穿帮。他又不像那些文抄公穿越者靠这个混进身阶梯，需要卖弄换取利益。
　　所以，他等周樱求了他好一会儿，才摆出一副“心神耗竭，下不为例”的样子。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今天是来谈国家大事的，神思耗费，哪有精神想那些靡靡之音——就稍微凑几句啊，下不为例。嗯，乐游苑……就这个吧：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如今天色还不如三天前周樱和刘妙来玩的时候那么晚，今天的天色反光也不如那天的云层反射效果好，只能看到夕阳，看不到火烧云。
　　周樱听了，一开始还觉得跟景致不是很贴切，但代入一想，反而觉得如梦似幻，似乎那天她跟刘妙同游，夫君就在旁边看见似的，颇有穿越之感。
　　“虽然简洁，却颇为隽永呢，就是暮气了点，不像咱这年纪的感慨。算了，就这样吧，只要是夫君送我的，什么都开心。”周樱若有所思点评几句，展颜赞美。
　　杜陵在东南，长安在西北，李素周樱策马而归的方向，正向着夕阳，那种激扬文字随兴而至的潇洒意态，着实让渐行渐远的大桥小桥羡慕不已，虽然诗句已经不太听得清了。
　　“回去之后一定要做几套李夫人那样的襦裙和首饰，真是看着飘然欲仙、飒爽得很呢。”妹子们心中如是幻想着。
　　……
　　会晤结束后第二天，李素就下令开长安府库官仓，开始不限量向普通百姓卖粮。
　　当然，为了确保买粮的人都是急需、救急，粮食定价是非常高的。
　　在李素开卖之前，长安城里的粮价还是白米一石一千六百钱到一千八百钱之间，李素直接标到了白米五千钱，比目前已经很畸高的粮价还高出三倍。
　　此价一出，第一时间果然全城大哗，所有百姓都不敢置信，尤其是那些原本对李素报以青天期望、觉得他是救民清官楷模的，一个个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状。
　　不过，这个价钱倒也没有人马上买，毕竟其他粮商那儿还有更便宜的在卖，还可以买便宜货。但这些便宜货也涨价涨得非常快，看到官府撑腰，最便宜的白米瞬间涨到两千钱以上，大部分停留在两千二三百钱，还有不断上升的趋势。
　　但很快，这些便宜货也消失了——十六日午后，李素宣布官粮涨价后仅仅半天，他就开始亲自派人拿出府库金钱，在长安市场上的粮商那儿扫货。
　　理由嘛，也是怕灾年京兆秋收不足，影响勤王大军军粮供给，这一点暂时还很正常。
　　然后李素的买盘从两千二百钱扫货扫到三千钱，散出去铜钱数亿钱，买进粮食数十万石，把长安城里便宜过三千的统统买断了。
　　三千再往上的，李素倒是没收，他只管无限量三千收然后挂五千卖，指导价中间留下的区域，由商人自己跟风涨价——这也是李素不希望将来损害政府的公信力，不希望真相大白之后依然残留盘剥百姓的无辜恶名。
　　毕竟他最终的平抑粮价心理价位就是三千一石收/卖，他不能出尔反尔，也不能留下“拿个假的高收购价先把外地商人骗来”的恶名。高于三千的都该是波动过程中的瞬间价格，不是政府指导的。
　　听说李素这么干了之后，桥蕤也没第一时间就相信，他反而派了细作来长安市场上暗访，足足花了两天时间确认，不光确认价钱，也要确认成交量是不是真的放量了，还是李素自己在左手倒右手做假行情。
　　两天之后，六月十八日，桥蕤确信无疑，终于用快马把长安粮价行情分别用军情和私信回报回南阳。他的信使有驿站快马可以换乘，日行三百余里，二十日出武关，二十一日就送到了宛城，为袁术所知。
　　可惜，袁术对于这种跟后勤民生相关的报告，根本看都不看也看不懂，直接丢给下面的人酌情处理。杨洪、阎象等谋士看了，觉得有利可图，干一票也无妨，就按照这个调子批复。
　　有了袁术谋士们的默许，那些跟袁术官方多多少少有点交集的荆北官商纷纷活动起来，先打探确认长安的行情，然后按照李素宣传的政策，去南阳郡与上庸郡交界的筑阳县、南乡县等地，跟上庸的益州官商办理“钞引质押物提存”手续，确保他们卖了粮食之后能回程换到的奢侈品有货，这才开始组织运输。
　　具体的操作是这样的：比如一个南阳郡的袁术商人，运了一万石的白米，在南阳本地价值八百万钱，运到长安就值三四千万。
　　那么，他们就按照李素许诺的三四千万，先在起运前让上庸的益州官商验货，确认无误后，益州官商从官库邸阁里划出在南阳当地价值三四千万的蜀锦盐铁瓷器等货物，单独挪到邸阁的另一间空屋子库房里，双方贴上封条提存。
　　只要南阳商人半个月后，粮食运到长安、拿着盖了京兆尹李素大印的提单钞引，数量跟当初的质押封条对得上，确保粮食到长安没有缺斤短两，那么上庸边境的益州官商就立刻揭封条交割库内奢侈品。如果有缺斤短两，那么提存的货也扣些分量，以京兆尹公章的钞引为准。
　　南阳本地的商人，第一批组织起货源，已经是六月二十三了，等他们沿着武关道的丹水河谷、和后续的陆路运到长安，已经是七月初了。
　　而这批粮食都还没到长安之前，长安城里就又发生了一些变故——因为曹操第二次派薛悌来秘见王必要情报，就发生在这七八天的时间差里。
　　可惜的是，薛悌当然不可能第二次见到王必，他已经被李素捉拿了，一顿往死里毒打和各种汉朝人没见过的酷刑，就招供了他是被曹操指派、窥伺刺探朝廷来的。
　　李素也不杀他，正准备让杨修把这个“怀着破坏朝廷与袁绍关系不可告人阴谋”的家伙，绑紧了送到袁绍那里去呢，而且要嘴里塞袜子，千万不能在半路上死掉，不许他找机会咬舌自尽。


第462章 人才争夺战
　　为什么李素要选择把王必雪藏起来、对外宣称王必已经被他“感化”、幡然悔悟真心归顺朝廷，而把曹操派来跟王必联络的薛悌推出去？
　　这一点其实稍微想想就容易想明白：王必是知道自己被反间了的，也知道自己没有投靠李素。如果把王必推出去，他有可能先虚与委蛇忍辱负重，而一旦有机会对公众或者别的诸侯开口，就拼死反咬一口揭露真相。
　　比如历史上，把一个城池围困住、然后城外有援军将到、先派个使者快马突围进城鼓舞士气、告诉他们援军快来了再坚持一会儿，胜利就在眼前……而每每这种情况下，如果这个突围的使者被围城部队抓了，围城部队指望用死刑相威胁，逼迫这个密使在城下喊话说“援军不会来了”，往往都会翻车，被对方死前喊出反面效果的话。
　　无论华夏还是日本的历史，这样的例子都数不胜数——当然了，那都是发生在汉末三国之后的，再往前似乎还没有过。
　　但李素不能不防，他多么会借鉴历史教训，怎么能在这里翻车。
　　所以，选择都不知道自己被反间利用了的薛悌，去任人盘问，才是最安全的。
　　但既然李素这个计划需要表现出“王必被他感化而投效”，那一直关着王必也不是办法，肯定需要一个最终封口的解决方案。
　　不过这似乎也不难，到时候就让王必“因为坏了曹操的大计，被曹操派来报复的刺客刺杀”好了。
　　……
　　薛悌的被抓、王必的被控制，并没有第一时间公布给关中世家知道，所以直到袁术占领区的第一批商人运着粮食抵达长安时，关中本地的世家还不知道王必出事。
　　所以，韦康和卫觊，还在借着这一波粮价的暴涨，自以为安全地躲在人群里散播流言，把粮价上涨的主要因素归咎于李素的苛政，按照他们之前跟王必商量好的计划行事。
　　七月初二，长安城南门外，一支数百辆牛车构成的车队，运了每车数十石粮米，累计两三万石，缓缓地排队进城。
　　这些商队倒也不是从武关开始就全程走山路陆路，因为汉水有一条靠北侧的支流，名叫丹水，是从武关道山谷里流出、在南阳郡南乡县汇入汉水的。所以粮队在武关道的六百里路程中，前面三百五十里可以走丹水河运，一直到商洛。
　　从商洛再往北到蓝田的二百多里，才必须换牛车。这也是武关道运粮成本比陈仓道还低的原因，否则要是六百里全山路，起码再贵翻一倍。
　　这支商队的头目姓杜，名叫杜岚，是南阳豪商。车队里还带了几个同姓的士人随行，也是姓杜，不过却不是一家人，为首者叫杜畿，出自京兆杜氏。
　　南阳杜氏的始祖，是当初光武帝刘秀起兵时的发小之一，宛城杜茂，杜茂在东汉中兴的“云台二十八将”里排二十，按说应该是勋贵之门。
　　不过杜茂的后人有犯罪被削爵，到其孙子杜奉那一代，就只剩下世袭的侯爵爵位，没了官职，于是回到南阳老家，成为大地主和豪商，不再出仕，此后近百年，到杜岚这一代，依然是荆北的大商人。
　　而杜畿是京兆杜氏的分支，三年前因为董卓之乱，关中有被恐怖统治的风险，家族才花了些钱粮，让杜畿半是探路半是迁居，去南阳打前站，看看南阳那边袁术的统治区，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若是袁术施行仁政，京兆杜氏当时一度打算把杜陵周边的田地卖掉大部分，凑了钱到南阳重新置业。杜畿初到宛城时，要找大商人大豪强买地买房，就在一众豪商里遇到了同样姓杜的杜岚，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多有合作。
　　只可惜，袁术占南阳三年，也没见施行什么仁政，甚至南阳这种人口稠密富庶的帝乡所在，都一度被颍川、汝南的黄巾军残部侵袭，百姓凋敝。杜畿看袁术不像是个能成事儿的，才写信回来劝族人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迁徙是非常伤筋动骨的，要贱卖老家的不动产、再去高价买外地的，所托非人的话，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然要看准了一步到位了。
　　套用谯周的一句话：再辱之耻，何与一辱？
　　这一次，家里人来信，说关中李傕已经被灭，其余西凉军阀也是跑的跑死的死，最多盘踞陇西，不可能再危害关中了，所以给杜畿写信，约他回来一起看看，商量“京兆杜氏是应该彻底投刘备还是彻底投袁术，或者继续保持分头下注，在两家的地盘上各留一支分支族人”的问题。
　　杜畿就带着“考察团”的心态，跟着卖粮的杜岚一起来了长安。
　　杜畿进城后，第一时间确认了粮价，心中暗忖：“都说刘备施行仁政，尊奉天子，可是看这长安城内民生之凋敝，更甚于宛城啊。
　　袁术治下，也就是汝南常年饿殍遍野，其他几郡勉强也能活，宛城的粮价，可是很少有超过两千钱的，今年就算粮食大量外流，也不到一千钱。”
　　杜畿有这样的第一印象，也不奇怪，主要是他还没有区分眼下的形势，究竟是刘备的锅，还是李傕之前的祸害、现在烂摊子被刘备接手。
　　杜畿多长了个心眼，就一边跟着杜岚卖粮，一边仔细观察。
　　卖粮的过程很顺利，倒是没有压价、克扣、大斗收小斗放之类的猫腻，这些细节让杜畿觉得刘备阵营还是挺依法行政的。
　　几百辆牛车，对方只花了一刻钟就验完货，开了钞引单据。商队一定要现钱结算一部分的，也可以给铜钱——不过几乎没有商队这么干。
　　因为京兆尹给出的期货结算价，蜀锦和瓷器、盐铁的定价都非常划算，要是全拿铜钱，回去之后未必同样的钱进得到那么多好货。所以只要对刘备阵营的信用稍微有点信任的商人，都愿意略微搏一搏。
　　“白米一万石，每石四千钱，折钱四千万，呐，这是折五千七百匹宽幅蜀锦的钞引，回到筑阳、南乡可以按这个提单提货，一共五十七张，每张一百匹。收好了，京兆尹的大印不能坏啊。”
　　“糙谷一万两千石，折白米八千五百石，折钱三千四百万，换瓷器和井盐各一半？行……”
　　“白面四千石，每石三千五百钱，原麦七千石，折白面五千石……新麦新米未晒干，再额外打七折。”
　　算账算到这一步的时候，商队负责人杜岚，和另外一支等着结账的商队的管事，似乎对之前宣传的收购价有歧义，不由叫起屈来：
　　“怎么回事？听桥将军说的，那是一石能赚三千钱，这儿长安的粮价什么都比宛城贵三千钱，怎么只有白米白面是，原麦和糙谷一石才涨两千钱都不到？”
　　收粮的官员毫不退让，账目明晰地反驳：
　　“我们的告示贴得明明白白，长安城门口都贴着，万众皆知，你们是自己传差了吧？是不是桥蕤随口说‘卖粮到长安一石能赚三千钱’，你们都不问问清楚？收那么贵完全是因为运费贵，咱当然要按最高效的方法收。
　　你们运那么多还要加工还要损耗的粗料来，磨一磨还要折损掉三成，为什么不在南阳磨好了运过来，朝廷还要为你们这三成废料的运费付账不成？至于新米新麦不晒干割下来就卖，朝廷还为里面那点水分也付一石两三千钱的运费？
　　就好比你吃一个果子，平时便宜果子只要一个钱，好的果子要两钱。但这果子从南中运到辽东，运费要十个钱，这时候差果子变成十一钱，好果子十二钱，谁还买十一钱的差果子？”
　　这个话题无论怎么说，都是京兆尹官府一方占理。这些价钱李素也都是规定得很细，往外宣传过的，估计就是商人们口耳相传传得远了传岔了。
　　后世卖进口水果的，因为运输成本摊上去，导致原本差价几倍的优质品和劣等品，最终抵达用户端的时候可能只差一两成，导致那些远途运输的商人根本不会去卖劣等品，这基本上小学生都懂的道理。
　　而早些年李素治蜀的时候，也是尽量开发各种肉干和其他能量密度高的食物补贴军粮，为的就是同样的运输重量能效更高。
　　只是其他没有经受过蜀地后勤地狱难度拷打的外地商人，脑子里这根弦还不够紧，偶尔还幻想以次充好和稀泥混过去。
　　“这京兆尹治长安不简单啊，随便一个库吏，都能说出这些精于算学的道理，新任的治民官员，上到朝廷大司农，下到一郡的户曹从事，得有多会规划调度。
　　而且，市面上粮价虽然贵，但他们进货价就那么贵，也没有居中盘剥两头榨利。本钱贵了，也没办法。”
　　杜畿看了杜岚的吃瘪、少赚了一票，他在旁边观察，看到的却是李素治理长安的井井有条。
　　总而言之，整个卖粮的过程，无不透出高效行政的典范——至少对其他汉末的民政官员来说，算是典范了。
　　卖完粮食，杜畿回府拜访了几个本家亲戚，又顺便在街上逛逛，找些茶坊酒肆体察民情。看到别的吃饭喝酒的客人，杜畿就凑过去自来熟地聊几句，问他们对于长安粮价如今的看法。
　　几个客人忍不住吐槽：“日子难呐，已经荒年了，还摊上个刮地三尺的京兆尹，五千钱一石的白米谁吃得起，还不如吃一千多钱的豆子和八百多钱的芋头呢。听说，李素都不知趁火打劫刮了多少钱了。
　　咱上个月都吃了三五天芋头了，后来芋头都吃没了只能吃豆子，肚子胀气得不行。反正能不吃米面就不吃米面呗，偏不让他赚钱，如今饭馆里都开始卖豆菽的主食为主了，很少见白米白面。”
　　杜畿听了之后，觉得民意似乎不太靠谱，毕竟百姓不知道收购价，只知道卖价，杜畿刚刚跟人卖了大宗粮食，他是知道成本的，忍不住帮李素说了一句话：
　　“可是，有豆菽芋等物可食，价钱也还可以，比往年灾年涨了不到一倍，说明官府也不图盘剥啊？白米白面贵了，可以不吃嘛。
　　我看官府并没有赚多少差价，也是怕饿死人才提前涨价。种种定价策略，都是在引诱商人运更多干货、好货过来。”
　　杜畿一个外地人，居然能看透其中道理，普通的长安市民当然是不会卖账的，顿时嗤之以鼻，懒得再跟他哔哔。
　　不过，他这番言论，倒是让酒楼里另一个客人起了欣赏之感：“这位兄台好见识啊，眼光深远，不比愚夫，竟能看出其中深奥，小弟请你喝一杯吧。”
　　杜畿连忙拱手：“在下杜畿，杜陵人氏。”
　　年轻人也拱手：“弘农杨修，幸会。”
　　世家大族的人哪怕出去消费，也都有自己的习惯，某些馆子就是特别吸引某几家人，专门做他们的生意的。杨修和杜畿都算关中大族的子弟，在酒楼里碰到也不奇怪。
　　两人见过礼后，杜畿出于好奇、想打探本地情况，便问道：“愚兄看着京兆尹为百姓吃饭，也是操了不少心，为何不向百姓申明其中本钱、换取百姓认可呢？”
　　杨修捻须而笑：“杨某虽尚未得授朝廷实职，却也能猜到一二——上面肯定是在找那些造谣的人，等着他们猖狂，有机会就会抓起来揭露其罪恶吧。”
　　二十岁的杨修，简直比后来更爱显摆自己的智商。他现在还没被李素正式委以使命，就已经开始在其他世家子弟面前卖弄自己的眼光了。
　　李素并没有告诉杨修任何东西，这些确实是他自己猜到的，虽然没猜到具体的内幕和原理。
　　“原来如此？那贤弟还真是见微知著啊……”杜畿上下打量，还有点不信。
　　不过既然杨修是弘农杨氏，杜畿也乐于请客结交，当下杜畿出钱，两人好好喝了一顿。
　　酒局摆到傍晚时分，居然还真有一条新闻传了出来。
　　“凉州刺史韦端的二公子韦康被抓啦！听说是京兆户曹从事王必悔罪，把他供出来的！最近造谣朝廷从赈灾粮里赚差价的事儿，都是他指使的！”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消息，是不至于让杜畿震惊的，因为完全也有可能是栽赃陷害。
　　但不久之后，就在这一夜之间，又有其他一些后续配套的小道消息传出来了。
　　比如，韦康的堂弟韦晃跟他划清界限，出首证明了王必和韦家的交情。
　　韦康的老父亲韦端、二弟韦诞也表示跟韦康划清界限。
　　同时，京兆杜氏本家和弘农杨氏等家族，也安安表示情绪稳定，韦康的事儿跟他们没关系。
　　这就说明，没有扩大打击面了。
　　士族的情绪暂时被稳定住了，百姓们倒是还没，主要是百姓们见识得比较少，起码得再过个把月、看到杜陵县和其他几个袁术治下的县有穷人开始饿死，才会真正知道李素的好处。
　　杜畿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心中忍不住揣摩：看二叔和四弟那样子，是铁了心投效刘备，不考虑南迁去宛城躲灾了？这刘备竟能如此得人心，匪夷所思啊……


第463章 当世子贡杨德祖
　　连杜畿和杨修这些局外人，在大街上都能听到王必倒戈、韦氏分支韦康被抓查问的消息，显然这事儿已经到了最后的收网冲刺阶段，图穷匕见。
　　当天，七月初三一早，京兆尹府衙正堂，自从就任京兆尹后，两个月没审过案子的李素，居然破天荒地亲自公开处理一桩案子。
　　汉末的司法制度没那么讲究，只要“春秋决狱、论心定罪”，靠“五听”取证。
　　最大的案子要上报廷尉，普通的案子地方官想自己审也行，忙不过来交给法曹属官也行，也不存在唐宋那些严格的公堂礼制威仪。中平年间天下大乱以来，就更加不讲究了。
　　所以，李素难得断案，也不用穿专门的冠、服，就跟平时策问选拔人才架势差不多。
　　京兆韦氏的韦康，并没有遭到捆绑，只是被差役用刑杖交叉押着，推到堂前，听李素一一喝问。
　　堂外并没有普通百姓旁听，但有一些京兆尹的属官，乃至受邀请的其他京兆大族的子弟，前来旁听。
　　案情的基本情况，双方没什么歧义，所以也没什么好多问的。
　　李素先让人稍微出示了几件证据，主要是人证，是几个韦康派出去散布谣言的门客、家奴，被京兆尹的差役抓了现行，然后让他们当堂招供、家主韦康让他们干了什么。
　　这些人自然是早就挨了好多打老实了，而且李素承诺只要说实话会保护他们。所以他们当堂承认，就是韦康让他们到处散播喷京兆尹盘剥百姓、官府从高粮价中爆赚差价。
　　人证说完之后，李素脸色一板：“韦康，你还有何话可说，这些人散布流言，诬陷朝廷赈灾义举，其罪不小！”
　　到了这一步时，韦康还不服气，抗声自辩：“本朝从未听闻士人忧心国事、多发议论，就因言获罪。韦某是让他们呼吁了这些话，但韦某本心只是因为愤懑百姓凋敝，不甘百姓逆来顺受、强忍盘剥，仗义执言。
　　就算最后所言有所出入，按‘春秋决狱、论心定罪’，那也不过是好心办事、略有失察，李府尹莫非要因为这些理由，就治我的罪么？我怎么知道你哄抬粮价，自己赚了多少？”
　　还别说，韦康这番话，抗辩得到目前阶段时，还颇有几分后世震惊部自媒体人“虽然我们说的也是假新闻，但谣言倒逼真相”的意味，李素确实不好直接治他的罪。
　　东汉后期可没少发生太学生“清议”批评时政的事情。桓帝年间因为宦官残害清流官员，导致“太学生刘陶数千人诣阙上书”，读书人忧国忧民评论时政就算说错了也不能治罪啊。
　　幸好李素有准备，他好整以暇地拿折扇当惊堂木比划，声音低沉而有力地喝问：
　　“好一个论心定罪，如此说来，你是觉得，你让人四处传言官府故涨粮价牟利，本心是为国为民咯？那王必幡然悔悟，主动向我坦白，说你早就跟他商议，要破坏朝廷赈济赤贫、便于你们趁着荒年穷人卖田、兼并土地！这你又如何解释？”
　　韦康还不知道王必究竟怎么样了，自忖并未落下任何物证，当下耍赖道：“那定是王必构陷于我，或是有人指使王必构陷于我。
　　我们家与王必交情不错，这点不假，但他也不至于因此主动触怒上官、散布不利于京兆尹抗灾赈济的言论吧？他言行乖张，也是出于己意，何故攀咬他人！
　　再说，王必原先一贯表现得对府尹在民政方面的举措不服，怎么会突然向你‘幡然悔悟’，此言莫非欺天下人无耳无目！愿请王必当面对质！”
　　李素法令纹抽搐了一下：“可惜，王必是不会和你对质的。”
　　韦康骤闻此言，忽然来了精神，得意地绝地反扑：“府尹怕不是把王必屈打成招、无端残害？所以不敢让他来见证对质！我说王从事怎会忽然性情大变，哈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惜汉中王勤王义举，竟被你这个贪官污吏破坏！”
　　韦康说起这番话时，居然还一身正气，不明真相的人说不定还真以为他是个为民请命的豪杰之士。
　　李素冷冷看着他，等他得意完，才拿出一些书信、以及一个被捆着的薛悌，外加抬上来几具曹操派来的护卫的尸体。
　　然后李素才好整以暇地开口：“王必不能跟你们对质，是因为我把王必保护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最近要防止被征东将军兖州牧曹操的刺客找到——
　　我介绍一下，此人名叫薛悌，是曹操派来联络故吏王必的。使命是破坏汉中王、乃至长安朝廷，与二袁的关系，尤其是从破坏三方在买粮赈灾上的合作开始，让二位袁将军更加不信任朝廷，心存自危。
　　可笑尔等还自以为利用了王必，让王必出头；实际上，成了曹操与王必的棋子还尚且不知！要不是我对王必貌似直言耿介的进谏不以为忤，对他的抢夺决策之功也不加指责、反而大度给他加官晋爵，否则他也不至于幡然悔悟，认罪坦白、指证曹操。”
　　这一手杀手锏放出来，果然效果惊人，不光韦康如堕冰窟，直觉觉得自己中招了。连旁听的杜氏杨氏等世家子弟，加上一众京兆属官，也是心中一惊。
　　“什么？居然背后有那么大的牵连、多方互相利用了？要真是这样，韦康他们也太可笑了，自以为利用别人做成了件小事，别人却利用他们差点做成泼天大事。”
　　一众服软的世家子弟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场面才算安静下来。
　　韦康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还想尽量减轻罪责、强调他完全是被利用了，根本不知道薛悌的事儿——但这也等于是变相承认了他确实跟王必有勾结，只是勾结的内容比李素说的要少。
　　李素这一手，等于是扇了对面第一个耳光时，对方还想气势汹汹扇回来。但李素又扇了对方两个耳光、并且秀出了“如果不服我还能再合法扇你五个耳光”的肌肉之后，给个甜枣，表示“只要你承认了你前三个耳光挨得该，后面五个我虽然有力气打你，但也愿意放你一马不打。”
　　然后对方就怂了。
　　韦康很快就不是今天审判的重点了，重点变成了王必薛悌曾经的勾结，随后很快定案。
　　所有人对于事情的真相心悦诚服。
　　不过，韦康毕竟没有做其他实质性的反抗举动，从头到尾就是散布谣言、攻击刘备阵营，直接因言获罪杀人也不好。而且，李素和刘备都得表现出“这些人是被悔改之前的王必利用了”，得分出量刑梯度。
　　所以最后李素看在前凉州刺史韦端的面子上，只是把他儿子韦康罢斥了官职，而且抄没了韦康这一支的家产，主要是把韦康家的田地都地契都废了，土地收归国有。
　　当然了，这个过程中，京兆韦氏多多少少要挽救一些，因为韦康跟兄弟们，乃至韦端跟族内兄弟、也就是韦康那些叔叔们，原先分家不是很明确。
　　此刻遇到李素放他们一马，只对其中一个分支下手，他们多多少少还有机会把权属不明的田地家产、或者作为动产的金银铜钱锦缎，都转移到其他兄弟名下。
　　最终核查的实际惩处结果，京兆韦氏这个关中第一大世家，被罚的田地，也占到了家族总田产的两成多，相当于一个半县城的耕地面积。
　　京兆郡的鄠县，几乎整个县的田，都是属于韦氏的，还有隔壁紧邻的扶风郡郡治槐里县，也有一大半土地是韦氏的。如今这两个县的韦氏田产，都被按照韦康的田处理，因误勾结曹操、破坏朝廷与藩镇和睦，抄没。
　　处理意见下来之后，其他世家都捏了把汗，心说辛亏当初李素大刀阔斧修水利、灭蝗抗灾的时候，自己没有出头阻止或者说风凉话，否则今天这个失察导致的无妄之灾，说不定就轮到自己头上了。
　　“韦康真是够点背，居然摊上这种破事！不过说起来，刘备莫非还真是天命所归？按今日堂上所言，那王必居然藏得那么深，被李傕扣为朝官两年，都还依然心向曹操、没有被李傕收心。
　　可是怎么刘备一来，还不到两个月，王必就因为刘备奖励他直言敢谏、提拔赏赐，让他感恩戴德悔过自新？那岂不是说，刘备笼络王必一个月，比李傕笼络王必一年都有效？这刘备让人才归心的本事真是太可怕了，这么坚贞不屈的卧底都会主动服软。”
　　那些世家子弟心中，此刻多是在思考这些问题。
　　也亏得他们是汉末的人，不知道如何比喻。要是换一个后世的看官，看到这种例子，心中肯定会浮现出“CIA让美女特工去刺杀菲德尔，但美女特工被菲德尔睡了一次之后就心悦诚服叛变了”的例子来作为对比。
　　当然了，其实也不用拿菲德尔举例，就说原本历史上的刘备，也是有过“别人派刺客来刺杀他，但刺客因为他待人恩遇，变节不忍刺杀”的事迹的。只不过这一世刘备没机会再去当平原相，所以遇不到这事儿了。
　　不管怎么说，所有见证人内心都震惊于刘备的“其得人心如此”。
　　哪怕这次的事儿是李素无心插柳不小心造神的副产品。但后来在实录史料里，还是被写成“王必有感于刘备的礼贤下士，李傕笼络他两年他始终心向曹操，坚贞不屈。刘备笼络他没几天，他就放弃了曹操”。
　　……
　　审完了韦康、薛悌等人的案子后，第二天一早，李素就喊来了早就内定好的使者杨修，跟他当面交代了一些要求。
　　李素跟杨修原先还没多少交集，也没有相谈过几次学问，但他用人不疑，直截了当下任务：
　　“德祖贤弟，这次，有劳你绑着这个薛悌去出使袁绍了。回来之后，若是办得好，还怕不能在鸿胪寺内担任一二实职？”
　　杨修倒是没想到李素那么干脆，当下拱手领命：“多谢府尹信任，修甫一出仕，便委以重任。愿闻府尹的具体要求，却不知此番见袁绍，要达到什么目的？”
　　李素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当然是要袁绍组织河内商旅广贩粮米，经河东至京兆，助我安定关中百姓。
　　其次，把曹操设法破坏二袁与朝廷之间相互信任的恶意，向袁绍充分说明。人证书证你也都带了，听说你跟袁绍也有亲，要是这都不能让袁绍相信，便是你的无能。
　　第三……呃，见谅，我这人给大王说话，习惯了上中下三策，总要凑个三，口误了，这次没有第三。要不就把跟袁绍分赃河东之地，作为第三吧。
　　他不是如今还没来得及取并州的上党郡么。就跟袁绍说，上党郡归他，黑山贼的地盘，都由他平灭，河东郡，乃至其他白波贼盘踞的边边角角，明年我们自会彻底征服。只是今年缺粮无法出征，他不许捞过界抢。另外，让他不许收容和笼络河东卫氏的人口资产，就算河东卫氏主动投奔他也不行，那是汉中王的子民。”
　　杨修眉毛一挑：这是什么意思？看李素说到第三时那自然而然的表情，和后半句那生硬的语气，明显是有第三的，莫非是什么难以启齿的或者不敬的任务？至于后面临时加的“想要把河东郡划入刘备势力范围”，显然分量没那么大，也挺容易完成。
　　不得不说，杨修这种人的智商，和他爱显摆爱脑补的性格缺陷，是最适合迪化的。李素明明什么都没说，他却偏偏要自我挑战，脑补出一个第三来。
　　不过，就凭他这份见机行事的脑子，还真就给他琢磨出了点可能性。
　　“只完成明面上交代的这三项任务算什么？古有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今有右将军初使鲜卑、南匈奴时，亦时常一石三鸟。
　　我杨德祖虽不才，凭三寸不烂之舌，自当与这一古一今两大奇人并列。除了这三项之外，怎么也得再立一些刘备、袁绍双方都得感激我的大功，那才叫本事！”
　　杨修心中如是想道，已经有了计划雏形。


第464章 历史进入了深水区
　　其实，早在杨修被李素派遣出使河北之前，远在幽州前线的袁绍，就收到过一封来自关中朝廷的诏书。
　　时间，大约是杨修启程前七八天，也就是六月底送达的。再算上从弘农到蓟县、路途所需的时间，这份诏书其实是六月初发出的。
　　毫无疑问，这份诏书，是李素觐见皇帝刘协之后、告诉了刘协“如何坚持殿兴有福论为官方意识形态，对如今的大汉朝最好”，刘协根据李素教他的指导精神，配合身边文臣司徒赵温等人的谋划，炮制出了一份安抚袁绍的文件。
　　……
　　六月二十六日，蓟县，原幽州牧府衙内。
　　这天，袁绍原本正在跟麾下幕僚们，商议对公孙瓒最后盘踞的易京楼的围攻方略。
　　想看看有没有必要调整战术，从强攻切换回以少量兵力持久围困、甚至示弱诱敌引诱公孙瓒从坚固的要塞里钻出来。
　　诸位看官或许会好奇：不是早在193年年底的诸侯势力图上，就几乎看不到公孙瓒了么？原来这人还活着？
　　确实，公孙瓒还活着，之所以在势力图上不容易看见，主要是因为最近八个月来，公孙瓒只剩下了“易京楼”这一座纯军事要塞，其他有经济价值的大城市全部都丢了。
　　易这个地方，在易水北岸，也就是幽州和冀州州界的幽州一侧，大致在后世的雄安和津门之间。南边有河有沼泽地。
　　而公孙瓒最后的据点之所以会沦落到这么一个只有军事价值的小要塞，也是因为他背后的蓟县、右北平，早在193年秋天的袁绍讨伐攻势中，就纷纷因为怀念刘虞，主动倒戈投降了袁绍。所以公孙瓒其实是腹背受敌，被袁绍和降将包围了。
　　而历史上公孙瓒一开始因为平张举张纯之乱被封为蓟侯，后来李傕当权初期杀了刘虞被改封易侯，所以易是公孙瓒个人的侯爵封地，这才没人在叛乱潮中投袁绍，让公孙瓒得以固守。
　　这一世，公孙瓒在平张纯的过程中，军功就已经被师弟刘备分走了一小半，所以从头到尾都没当过蓟侯，反而是刘虞当过蓟侯。公孙瓒倒是省了移封的事儿，他是在李傕执政期间，第一次被封县侯时就直接拿的易侯。
　　就这么一个纯军事要塞，公孙瓒守了八个月，袁绍还没能围下来，也并不奇怪，历史上公孙瓒可是前后守了两年呢。
　　易京楼能守，一方面是要塞设施确实坚固——长安雒阳和郿坞的城墙，也不过是“高厚七丈”。而易京楼的土城，周围的四个角楼的土堆就有六丈高，中央的主台，光是底下的实心夯土底座就有十丈高！这是比董卓的郿坞城墙还高出三丈！
　　郿坞之类的城堡还需要四面开城门，而公孙瓒压根儿就没打算让易京楼每一面都有门，整个要塞就留一道朝南对着易水的门，而且还不是木门，破天荒地在华夏战史上第一次用了全铁铸造的城门。
　　易京楼南面有易水，所以不用再挖沟了，另外三面公孙瓒直接挖了十道壕沟，加起来宽度几乎与床子弩的最大射程相当。这么恐怖的坚固程度，袁绍想强攻当然很难啃了。
　　不过众所周知，军事要塞光靠坚固也不能保证久守，还需要后勤物资保障。但这方面公孙瓒的准备工作显然也不必董卓差——董卓在郿坞屯粮够“董卓族人、八百美女及守军兵士二十年食用”，公孙瓒则是直接在易京楼底下的囷、窖里“屯粮三百万石”。
　　按照一个士兵在高强度战斗状态下，二十天吃一石，三百万石可不得够两万人吃上九年了。所以靠吃是肯定熬不到公孙瓒饿死的那一天的。
　　而公孙瓒之所以敢于死守，一方面也是怀了类似于董卓“大事不成，在楼内安享晚年”的消沉打算。另一方面，也是在等待“天下有变”。
　　公孙瓒亲口说过：“当今四方虎争，无有能坐吾城下相守经年者明矣，袁本初其若我何！”
　　说人话，他就是觉得袁绍自己也未必能一直强势那么多年，要是其他军阀来攻打削弱袁绍，他就有希望逃得活路。
　　历史上，公孙瓒的这番期望还真就奏效过，一度导致袁绍举棋不定。比如原本195年麹义就首攻易京楼不利，还损失了一些兵力，然后被袁绍调走了，直到197年才回来下死力强攻两年拿下易京楼。
　　而如今，因为关中朝廷的局势发生了骤变，皇帝居然从被贼臣挟持的状态，恢复了自由身。这就导致袁绍和其他军阀都没法再用“皇帝说的话都是代表了挟天子的奸臣的意思，所以不用奉诏乱命”的借口，来无视天子的意图、按照自己所欲随意攻伐其他汉臣的州郡土地。
　　袁绍这种犹豫的人，再次动了“究竟是继续围困公孙瓒维持现状，还是全力猛攻”的犹豫不决之心。
　　就在这种情况下，他先接见了皇帝的使者、太仆张义。
　　……
　　“该如何面对这个天子呢，我当初可是拥立过燕王为君的，皇帝不会还记着这个仇，或许现在不发作，要是真让他重新稳住了天下，过两年成年了，再来跟我清算吧……”
　　接见张义之前，袁绍内心如是这般忧心忡忡。
　　他是真心巴不得刘协在刘备攻打长安的时候死掉，不管李傕动手还是刘备动手，都好。
　　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挟天子以令诸侯”了，立刻尊奉一直跟他关系非常好，视他如兄的嗣燕王刘和为皇帝。刘和的血统和他先父刘虞的威望无与伦比，又是袁绍从一介无权文职扶持起来的。刘和当了皇帝，天下还不是他袁绍一个人说了算？
　　而张义在见到袁绍之前，虽然谈不上忧心忡忡，但心中也是颇有悲愤。
　　张义也算是个忠于朝廷的耿介之人了，虽然他主张与民休息，反对李素激进抗灾赈灾的经济政策，从大司农被平调为太仆。那也只是他读儒家经典读傻了书，不懂经济规律，人品还是可以的。
　　所以他的悲愤，并不是担心自己出使后被袁绍杀害，而是怕袁绍继续不尊奉朝廷，自己的使命无法完成——前些年，袁绍杀过胡毋班和赵歧等好几位刘协派去的使者，分别是刘协被董卓和李傕控制期间派的，理由都是“这些人是挟天子的贼臣派来散播乱命的”。
　　而且袁绍也没亲自动手，都是在半路上，假装自己不知情，借河内太守王匡等地方郡守，让这些使者没走到袁绍的直辖领地之前，就动手杀了。
　　说人话，那就像刘焉对张鲁的使用方法一样，让边缘太守们扮演截杀汉使的黑脸。
　　这次的情况哪怕不一样了，皇帝是直接控制在董承、段煨等并无恶名的将领手上，旁边还有刘备、朱儁两家遥遥呼应保护皇帝，名义上没有任何人表露出挟天子的恶意。但张义依然没有让袁绍听命的把握。
　　双方狐疑之中，张义让随从持着天子给的旌节，气度雍容地走上幕府大堂。
　　袁绍也起身，摆出接受天子诏命的礼貌姿态，拱手而不拜，静观其变。
　　一番尴尬的对峙之后，还是袁绍身边的尊皇派谋士代表沮授，出面斡旋，暂时缓和了双方的气氛。
　　张义松了口气，也顺势先找了个台阶下，不再追着袁绍礼数不全、犹豫不决的姿态说事儿。
　　“敢问天使此番来意？”袁绍请张义上座，而后狐疑问道。
　　张义忍辱负重地说道：“陛下得脱贼臣李傕虎口，特命我持节河北，加封讨贼诸臣。袁将军曾抗拒李傕乱命，加封自是首当其冲。”
　　袁绍心中微微一喜：原来我也算是讨贼勤王诸臣。
　　如果是董卓覆灭的时候，袁绍那肯定是以讨贼功臣自居的，但董卓死后，李傕当权这两年，他还真没为皇帝做过什么事儿，也没摆出“讨伐李傕党羽”的姿态打过什么仗，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看来，皇帝这是完全不追究他曾经拥立刘虞的事儿了？
　　想到这儿，袁绍立刻笑得很灿烂，一个手势撤去了幕后警戒的刀斧手，立刻以礼款待张义。
　　他麾下的谋士当中，沮授等尊皇派也立刻占了上风，逢纪、许攸则瞬间气势弱了一头。
　　田丰这样的观望派继续保持沉默。
　　至于郭图，虽然一开始是跟着逢纪、许攸一样的态度，但他更多是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看领导希望听到哪一派他就顺着说哪一派。所以看到袁绍本人表情和颜悦色起来之后，郭图立刻又改口夸赞起袁绍的忠君来，积极充当让袁绍张义和睦的润滑剂。
　　从这个角度来说，郭图倒也有点作用，要是袁绍手下都是田丰那样懒得跟人解释的孤傲之人，袁绍哪怕想掉头，都没人给他台阶下。
　　可不，郭图开口之后短短几句话，张义也变得神色没那么悲壮了，似乎真心实意感受到了袁绍对朝廷的尊重。
　　张义嘉许了几句之后，连忙宣布自己带来的封赏：“袁将军，陛下已经定论了，凡是董卓挟君与李傕挟君期间，对外发出的朝廷使命，若是有利于地方安定的，倒是也能接受，然但凡是不利于地方安定的，那就都是二贼乱命。
　　而前年王允拨乱反正那两个月里发出的使命，则都是符合天子本意的君子之命。所以，抗董卓、李傕期间朝命之事，无论天下何方诸侯，一律既往不咎。凡接受王允辅政时所发出使命者，一律论功行赏——袁将军可能领会陛下苦心？”
　　袁绍一愣，刚才还忙着客套呢，对于这番定调子划线的操作，一时没有琢磨出政治意味来。
　　幸好沮授对这些大义名分的事儿反应最快，立刻拱手贺喜：“陛下年少，却能如此圣明烛照，实乃天下之福。
　　张太仆，在下沮授、乃河北微末之士，敢向太仆确认一二：陛下之意，可是说王司徒辅政时，所发出的册封刘备为汉中王、刘虞为燕王的使命，乃是天子本意。而后来李傕当政时，指使贼臣公孙瓒杀害燕王的使命，乃是乱命？
　　既如此，袁将军董统鹰扬、扫灭听命李傕乱命的贼党公孙瓒，并扫击黄巾余党张燕，也都是在为陛下分忧？”
　　袁绍听到沮授帮他翻译，瞬间就是眼神一亮：妙啊！
　　刘协身边有高人，故意教他以“王允活着还是死了”为时间线分割，来划分朝廷对外使者的命令是否是乱命，可不就恰好向袁绍示好，而且安抚了袁绍担心将来清算的顾虑。
　　毕竟，袁绍拥立刘虞，是发生在“天子确实没有行为能力”的时期，还是被挟持的，是发生在刘虞被封为燕王之前。
　　现在皇帝说：“哪怕刘虞曾经被人动议过另立朝廷，朕依然不介意，而且是在那之后，还确实发自本心给刘虞封燕王”。
　　那么作为刘虞扈从的袁绍，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允已经死了，天子金口玉言盖棺论定，说王允那两个月封的都是一律对的。这个线一划，以后就不好出尔反尔单独挑某一件事情改口了，否则说不定天下各州的诸侯都会人人自危，也不利于朝廷重新建立威望。
　　袁绍想明白这些，眼神热切地看着张义，又嘉许感激地看着沮授。
　　张义点点头：“陛下正是此意，这也是汉中王，与赵司徒、蔡司空、杨太尉公议支持的结论。
　　袁将军有讨伐董卓的首义之功，而公孙瓒有假借乱命杀害陛下所封总统青冀幽并兖徐六州诸事的燕王的罪行。袁将军讨伐公孙瓒，也是大功一件。
　　陛下钦命，嗣燕王刘和，可继承故燕王刘虞一切前封职权，所总统如故。至于袁将军你，陛下有意加封骠骑将军，协助燕王继续安定六州诸事——不过，要在攻灭逆贼公孙瓒后，才能实授。”
　　袁绍瞬间从跪坐的姿势直接跳站起来：“陛下厚望，臣敢不从命，旬月之间，臣定然攻破易京楼，将公孙瓒逆贼首级献于弘农。”
　　沮授比袁绍心细，又借故问了其他中枢将领的加封情况。
　　张义也一一跟他说了，有问必答。
　　袁绍麾下谋士们，这才知道除了刘备成了汉中王、待郭汜被灭后皇帝就实授他大司马。
　　其余朱儁封了大将军，董承封了车骑将军，袁术从后将军加封为卫将军，段煨从平东将军加为镇东将军。
　　如此一来，朱儁、袁绍、董承、袁术四人，算是把大骠车卫四个坑占全了，后面才轮到前后左右将军。
　　袁术之所以加封，皇帝也是没办法，因为他毕竟派兵攻破了李傕的峣关，拿下了京兆五县，名义上这也是勤王之功，刘协不安抚肯定会出事。
　　当天的会晤结束，袁绍立刻加大了对公孙瓒的最后斩首进度。


第465章 功过谁人评
　　张义本来是宣完旨，在蓟县稍微住两三天就该走的。
　　但既然袁绍因为皇帝的善意而心病暂去，急于完成皇帝给的任务、兑现骠骑将军职位和协助刘和总统六州诸事，所以他当然是非常热情地留张义足足住了半个多月。
　　看袁绍这架势，俨然是在说“陛下不是说了灭了公孙瓒就实授骠骑将军么？那就有劳太仆多住几日，看本将军破贼！”
　　到时候让张义直接把公孙瓒的首级带回去，袁绍也好火线升迁、直接开建新幕府，免得钩肠债一直惦记着。
　　袁绍加强了攻势之后，又得到朝廷大义，公孙瓒很快就撑不住了。
　　一方面，随着张义的到来，关中之战的很多细节，袁绍自然也会闲聊之间向张义了解。
　　听张义说了刘备在破长安城时，使用的投石车、新式望楼等攻城技术效果不凡，袁绍见贤思齐自然也会模仿。
　　虽然一时之间还造不出配重式投石机，但把袁绍军的投石机技术含量提高到超越历史上官渡之战时霹雳车的程度，却是轻轻松松。
　　有了改良后的投石车，攻打易京楼的进度也就相应加快了。
　　另一方面，在袁绍坚定了速攻决心后，他手下的谋士也不是吃素的。逢纪献了穴地之策，一如原本的历史惯性，让袁绍军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搞地道战。
　　河北军穴地之能，数千年来都是华夏之冠。从历史上袁绍打公孙瓒打曹操官渡，一直到抗战时候的冀中平原地道战，可谓一脉相承。
　　河北平原靠黄河冲积形成的松软地质，非常适合低成本挖掘。同时又不像南方长江流域的冲积平原地下水那么丰富，挖得深了也不会渗水塌方——谁让黄河数千年来老是改道呢，每一次改道之后，旧河道冲出来的冲积平原就远离了大河，变得又干燥又松软。
　　对于袁绍军来说，是否发动地道战，只是一个物力成本投入决心的问题。
　　袁绍军花费了十几万人的劳力，从远远深于公孙瓒所挖壕沟的深度，绕过那十层堑壕，把地道一直挖到易京楼四角的夯土高台底下，一边挖一边用木柱撑住洞顶。
　　待确认把土台底下整个挖空了，然后挖地民夫全部撤出，一把火把木柱烧断，易京楼四角的四个六丈高的副台营地就整个陷了下去，守在台上的士卒东倒西歪、掉下台摔死无数。
　　由此可见，在反制地道战时，壕沟在深不在多。公孙瓒易京十层浅壕，还不如曹操官渡时一道深壕。
　　不过，即使到了这一步，易京楼那个十丈高的中央主台还是没塌。袁绍要想再搞一次地道战，就得等地质重新稳定之后，沿着被埋了一半的旧地道继续施工，依然需要不少时日，而且施工难度也会大增。
　　不过主台是实心的，里面没有足够的空间储存物资，公孙瓒的守城物资全部是囤积在副台和主台之间的空地上，粮囷武库也都建在那儿。
　　外面的副台塌得太突然，公孙瓒根本没时间转移物资，所谓“谷积十年”的战争潜力，也就瞬间缩短到了只剩几个月。
　　袁绍连着几个月都不想等了，拔掉外围工事招降大批公孙瓒士兵后，就发动填人命的强攻。
　　所有的投石车全上，还把投降的士兵押在前面当先登炮灰，同时各种宣传战心理攻势，让骂阵手们向公孙瓒军高喊宣扬：
　　“天子已经被救到弘农，李傕被杀，公孙瓒被天子明诏定为听信李傕乱命、残害宗室藩王的协从反贼。投降者免死，执迷不悟继续从贼者，破城后严惩。”
　　如此凌厉的攻心攻城双重攻势下，存粮也被夺走了九成，饶是易京楼主台高达十丈，每天还是络绎不绝有士兵投降、放水。
　　……
　　七月十二日，太仆张义持节宣慰袁绍的第十六天，易京楼主楼内，也算是一时枭雄的公孙瓒，终于迎来了人生末路。
　　如血残阳之下，公孙瓒挎着宝剑，一手仗槊，倚在顶楼残缺的阑干边，俯瞰着土台四周的烟火残缺。
　　这些残缺之处，都是被投石车的碎石囊砸坏的。
　　“袁氏之攻，似若神鬼；日穷月蹴，无所聊赖。何况还有懦弱天子支持。哈哈哈哈，不过我公孙伯圭，也活够本了！什么人？”
　　公孙瓒时而痴狂傻笑，时而豪爽感慨，看起来精神已经有些不太正常。神经衰弱之下，对异动和声响愈发敏感，听到背后有脚步，就忍不住拔出剑来回身戒备。
　　谋士关靖吓得一哆嗦，随后拱手示意无害：“主公勿惊，是我。为今之计，主公不宜褒贬过多，自丧斗志啊……”
　　公孙瓒苦笑一下，倒又恢复了几分豁达，叹道：“我是那种看不开生死的人么？两年前，刘虞非要与我刀兵相见那一刻，我就已经当自己死了，我不仅仅是死在袁绍的攻势之下。
　　若是不论出身门第人脉，只看打仗，我未必不能与袁绍一较高下。可以天意难测，朝中龌龊天子不问正义，只求安抚诸侯，定我为朝敌，此非战之罪也。”
　　公孙瓒说出这句话，关靖听了，显然知道是已萌死志。
　　那可是自比项羽啊。
　　虽然公孙瓒肯定是没资格跟项羽相比的，但人死都要死了，自己意淫一下，别人也拦不住。
　　关靖叹息不语。
　　公孙瓒自嗨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关靖肯定是又有事情来禀报，估计是坏消息不忍说出口。但公孙瓒既然死都不怕了，表情语气忽然豁达起来：“别愁眉苦脸的，说吧，可是又有谁投敌了。”
　　关靖松了牙关，低声说：“田楷守京台东阶，被袁绍围攻甚急，献阶投降了。”
　　京台这种高大的夯土建筑，因为是实心的，所以防守方的关键并不是“门”，而是“阶”。
　　楼才有门，台子是没有门的，只有一条几丈长、十丈高、来回曲折的石阶往上爬，石阶被守将献出，京台基本也就沦陷了，只剩下台顶的楼。虽然楼底一层没有窗户，只有铁门，也扛不住多久了。
　　历史上，田楷是最后在易京之战中，作为守方将领，坚持战死的。如今却因为打不过，火线倒戈了，这里面的差距，显然是因为这个时空的公孙瓒更加不具备法理正当性，连皇帝都宣布他朝敌了，将领们也就有了投降的台阶。
　　“罢了，你也降了吧。”公孙瓒说着，把槊往楼下一掷。
　　槊的尖锐沉重，加上公孙瓒的臂力，和十丈落差的自然加速，当然是迅猛无比。
　　下面的袁绍军士兵正在疯狂涌上土台，摩肩继踵。公孙瓒这一掷都不用瞄准，随机扎死了一个袁绍军的小校。那倒霉蛋被钢槊从头盔脑顶扎进，贯穿胸背，钉在地上。
　　随机扎死一个敌方军官，让公孙瓒死前的心情好了一些，似乎觉得那柄陪了他多年的钢槊没有白白湮没，自己这一生的终点，也没那么难受了。
　　这很符合心理学家所说的“峰终定律”——因为人类的健忘，所以一段消费旅程的体验，只跟这段体验的峰值和终点值有关。人生，也是一段消费旅程嘛。
　　公孙瓒微笑着捏着剑，吹着口哨回去杀自己的妻子女儿，路过关靖身边时，还有些不耐烦：“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说了你也降了吧，你一介文士，又不是你劝我杀刘虞的，袁绍不会为难你。”
　　关靖苦笑道：“去年围城之时，将军曾想突围去草原，说不定还有机会重整旗鼓。我劝将军不可弃军而逃、以免人心离散。如今人心还是离散，反而是我陷将军于重围了。君子陷人于险，当挺身分担，我实在无颜投降。”
　　公孙瓒没说什么，拍拍关靖的肩膀：“也好，由你吧，也算是全你名节。”
　　说罢，公孙瓒头也不回冲进内眷的住处，随后传来几声女子的惨叫，公孙瓒的妻子女儿都被他亲自手刃了，以免受辱。
　　然后他就拿着油灯往帐幔上一泼，拿着燃烧的帐幔把整层楼都点了，须臾便死于火中。
　　楼下的袁绍军士兵们看到火起，蜂拥往上冲，上面的公孙瓒亲兵看顶楼大火，知道主公死了，也不抵抗了。
　　袁军很快冲到倒数第二楼，关靖拿着佩剑厉声喝道：“公孙瓒已自尽，休得辱其尸首！”
　　不过他剑术不佳，刺伤了两个袁兵后就被乱刀砍死了，袁军找到公孙瓒还没烧糊的尸体，把人头抢了下来，送回袁绍处报功。
　　袁绍看着毛发皮肤都烧没烧黑的人头，有些不爽，但还是让人修饰一下，装个高档漂亮点的匣子，让张义带回弘农交差。
　　张义也当场兑现，立刻表示陛下早有明旨，即刻实授袁绍骠骑将军，即日可按仪制开府。
　　……
　　七月十三，随着张义要返程回弘农，袁绍也随行从蓟县南返，顺路送张义到邺城——公孙瓒彻底灭了，袁绍本人也没必要再留在幽州，所以他只是留下了主要谋士、长史兼监军的沮授抚恤幽州。
　　另一方面，袁绍准备把他的将军幕府开在邺城，不急着回去还怎么开府？
　　一行人路上走了六七天，到七月二十日才抵达邺城，袁绍又摆了一场隆重的酒席给天使送行，送张义上路。
　　不过，没想到的是，当天傍晚时分，邺城城门还没关，南门外又有一队打着长安朝廷旗号的使者来了。
　　守将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难道是张义拉下了什么东西，去而复返？
　　走到近处，来人递了拜书，还有黎阳守将淳于琼的兵马护送，邺城守军才知道，原来是汉中王刘备的使者杨修。
　　弘农杨氏跟袁家也有联姻，到了杨彪这一代也是四世三公，接待者当然不敢怠慢，立刻引入驿馆接待，并且飞报袁绍。
　　袁绍听闻后微微惊讶，一时仓促他好多谋士都还没回邺城，但出于亲戚之间的礼貌，袁绍还是当晚就设宴招待了杨修，只带了郭图辛评审配等近幸谋士作陪。
　　“见过袁公，袁公安好，恭喜袁公终克公孙瓒，成讨贼大功，平定六州。”
　　酒宴上，杨修免不了先称赞袁绍功德，并吹嘘一下其最近的成就，让袁绍很是开心。
　　“说吧，刘备此番派你来，有何要事？”袁绍吹着胡子赐杨修提条件。
　　一边吹胡子，袁绍内心一边也颇为得意：皇帝和刘备轮流来拉拢我，天下之衡，在我袁氏！


第466章 关起门来才能说大逆不道的话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总是最冲动的，渴望建功立业、一朝成名。
　　何况杨修这种人，本性就按捺不住。
　　蒙袁绍垂询，他滔滔不绝地先把刘备的善意和要求说了一遍。
　　“久闻袁公仁民爱物，以天下为己任，想必袁公也听说了，朝廷关中之地，因李傕残害、天灾人祸，蝗旱震接踵而至，民不聊生，以至天子都避祸弘农，朝廷不安。
　　袁公海内人望，当此之时，岂不该急朝廷之所急，供天子以衣食。并鼓励商贾贩卖河内余粮至关中，解民倒悬。关中终究也是朝廷畿内、首善之区。收其民心，让百姓称赞袁公盛德，便是让天子近臣士庶称赞袁公盛德，袁公岂有意乎？”
　　杨修内心，其实来的路上这半个月，早就想好了一套更加赤裸裸诱之以利、剖析利害的说辞。
　　但现在旁边谋士太多，有些人未必跟袁绍一条心，有些人则是正人君子拉不下脸，所以只能先拿冠冕堂皇的利益铺垫。
　　杨修不提关中百姓已经是刘备控制的子民了，只说那是“天子近臣士庶”，也是引诱袁绍注意与朝廷中枢的普遍良好关系。
　　可惜的是，袁绍历史上在献帝东迁的过程中，都懒得给皇帝提供物资，装聋作哑，这时候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善关系和民间口碑”，就拿出钱粮来呢？
　　陪席三谋士中，以审配最为务实，他立刻帮袁绍开口：“杨公子，尊奉朝廷，自是为臣者应有之意，实不相瞒，骠骑将军日前刚刚从河内拨付了一笔钱粮，让人由黄河水路运至小平津，转济弘农、雒阳，以奉天子。
　　但关中之地，路途遥远，又有陕峡之险阻隔，水路不通。若水陆交替转运，又要经过白波贼盘踞之地，实在难以运达。事有轻重缓急，我们供奉天子，已经是竭尽所能，公孙瓒新灭未久，幽冀皆疲敝，实在力不从心。”
　　杨修提醒道：“审从事此言谬矣，供奉天子，自然是无偿的，可周济关中是有利可图的商贾之事，知要袁公鼓励，并不用袁公亲自贴钱粮。如今京兆尹已经把长安粮价涨到四五千钱，南阳袁术都已忍不住厚利，沿武关道丹水、粮船络绎不绝，获利颇丰。只是南阳余粮不足以供应百万人口，汉中王才特地让我来提醒袁公，共襄盛举、共分其利。”
　　袁绍也是个比较“节俭”的，既然审配都帮他把困难说了，而杨修又“不小心踩坑”提到了他不想听到的袁术。
　　所以袁绍也眉头一皱，顺水推舟：“帮助朝廷自然是应该的，但力有不逮，也只好先挑最紧要的帮。其余待河北安堵，从长计议。至于你说卖粮有利，本将军不是蝇营狗苟逐利之徒，一件事做与不做，与利无关。”
　　袁绍说罢，郭图就在旁边帮腔：“昔管仲以鲁缟之利，诱鲁人舍本逐末、弃农重商。鲁人入彀后，管仲便不许齐人买缟卖粮，鲁遂粮荒，国势大衰。
　　方今天下大乱，岂可为财货之利而轻损积贮？主公不贪商贾之利，重本重民，圣明可比齐桓公矣。”
　　反正郭图总是最后冒出来总结陈词的，要等袁绍自己倾向于哪一派观点、彻底暴露出来之后，郭图就负责解释这一派观点的英明正确性。
　　杨修见状，知道再直接纠缠下去没有意义，便淡然一笑，先转移到下一项诉求。
　　他也听闻过袁绍的刚愎自用，做过一点研究，知道每次郭图捋顺毛之后，最好别直接开口硬扛反驳，没好处的。
　　杨修侃侃说道：“既然河北积蓄不足，汉中王也不会强人所难。不过审从事刚才提到‘河东转运不易’，汉中王此番遣修前来，正好也有一幢诉求，与此有关。
　　如今天下复宁，天子得以不被挟制，外镇将领之间，以朝政派系不同而导致的攻伐，也该平息了，同为汉臣者，岂能自相图害？若有不从者，便是不尊天子，其余诸侯当共伐之。
　　而并州、河东之地，自中平元年黄巾乱起，至今余孽未平。张燕、郭太分拒数郡，祸乱地方，汉中王欲与袁公确权明责、定纷止争，确定双方该各自为朝廷分忧多少。
　　汉中王以为，上党张燕，可继续由袁公平灭，而河东、平阳之地，郭太、韩暹等人，待关中恢复元气，汉中王自会派遣前将军复定之。双方都不过界，将来便以沁水、高都为界。”
　　杨修提到的边界，其实就是河东郡与河内郡、并州上党郡的交界。沁水南北走向，把东西两侧分得明明白白。而河内与上党之间，有太行山最南部的余脉为界。
　　这个地方，其实关羽五年前路过的时候，就跟杨奉他们打了一仗，还灭了杨奉、收降了徐晃，便是战国时大名鼎鼎的秦赵长平之战古战场。
　　不过，杨修宁可多说几个字，也不想直接简称，因为他不希望提醒袁绍——如果答应了这么划分山西的势力范围，等刘备和袁绍彻底灭了乱贼长成完全体之后，双方就会形成“战国秦赵之势”。
　　历史上，长平之战前，汉末河东郡这块地方，本来就是韩国的，被秦国攻下了，导致韩国的上党郡与河南的韩国主体隔开，成了飞地，韩上党郡守不想降秦，才转而降赵，才有了后来的长平之战。
　　所以，杨修今天跟袁绍提议分赃的土地，就相当于“秦韩之战”中韩失去的那部分土地，而且连边界分法都跟当初秦赵分韩分得一模一样。
　　刘备是秦，袁绍是赵，那对袁绍多不吉利？所以不能点破，免得袁绍迷信不爽。
　　当然严格来说，刘备比历史上的秦还少掉陇地（灭了郭汜之后就不少了），但多小半个楚。
　　而袁绍比历史上赵的全盛之地，还多了大半个燕（除了辽东以外的燕），以及半个齐（青州）。
　　对于杨修的这个提议，袁绍的谋士们当然也要跳出来挤挤水分。
　　今晚一直没捞到机会的辛评开口说道：“关中凋敝，远胜河北，为国锄奸，却是刻不容缓，除恶务尽。若是骠骑将军扫平张燕之后，郭太、韩暹依然为祸地方，汉中王却腾不出手来，我等怎可为了私谊而坏国家大事？
　　何况汉中王还有更重要的重任要解决吧？李傕死后，朝敌郭汜依然盘踞凉州，相比之下，郭太韩暹只是小疾，汉中王应该先轻后重、因时制宜，岂可胶柱鼓瑟？”
　　杨修始终保持微笑，也不反驳，等辛评说完，才“善意”地说：“辛从事可是河北旧臣了，汉中王与右将军时常提起，七八年前，贾刺史执掌冀州时，辛从事便急公好义。辛从事之言，自然也是忧心国家，可惜也有预估失误之处。”
　　辛评当年作为贾琮的文学从事，帮刘备、李素引见沮授，在贾琮那儿进言劝贾琮派遣刘备、李素去京城报告张纯反情，可见他跟刘备的利益关系也是说不清楚的。杨修这是提醒他恰到好处，别把自己绕进去，袁绍对谋士的动机可是向来多疑。
　　亏得杨修不知道李素当初还给辛评送过金饼，要是连这点都知道，杨修今晚根本就不会给辛评机会开口。
　　辛评闭嘴之后，审配、郭图又纷纷杂杂说了一些，无非是“如何与刘备亲善应该注意方式方法，连袁术都做过的事情，主公也未必要再去效法。”
　　一时之间，杨修的劝说似乎陷入了僵局。
　　杨修还有最后一根杀手锏，那就是他秘密带来的人证、曹操手下的薛悌，不过这个杀手锏不适合在跟袁绍分析清楚天下大势、外交利弊之前就摊牌，那样效果就不能最大化了。
　　所以杨修决定忍一下。
　　他拱手奏道：“袁公，既然双方有心和睦，其他都是小事。修本有一言，事关国家纲常正朔，然不易酒宴相商，对朝廷与天子恐有不敬，还请袁公后日拨冗详谈，修有利于袁公根本的肺腑之言相告。”
　　他这是要袁绍“屏退左右”了，不是他想骗袁绍，而是有些话当众说出来，有点大逆不道。
　　袁绍倒也有点小聪明，听出这个意思了，但他还是表现了一下自己对下属的信任，板着脸训斥：“事无不可对人言！我袁本初光明磊落，诸公也都是心腹，有什么话，若是不便酒后相商，明日可再来幕府公议！”
　　不过，虽然明面上示好了身边的谋士，酒席散了之后，袁绍还是私下借口“询问杨修母亲安好”，召杨修夜议，谋士们也都不知道。
　　杨修的母亲是袁家人，袁绍问问亲戚情况，这是天经地义的。
　　谁让袁绍内心，确实很想听一些“大逆不道”，但又不好意思在人前说出来的话呢。
　　他竟然隐隐有些期待，杨修能说出多大逆不道的话来。
　　“现在没有外人了，有话就说。”
　　杨修左右一看，恭敬拱手：“袁公可知如今天下大势？又可知天子得救、回驻司隶之后，天下诸侯谁人得利、谁人受害？四方虎征，已有三四年之久，将来又有哪些征伐还能名正言顺继续下去？”
　　袁绍面不改色：“请试言之。反正本将军公忠体国，绝对不会受其害。”
　　杨修振作精神，分析道：“天子回朝，且不被权臣贼将挟持，对天下诸侯最大的影响，就是从此之后，只要天子在一日，他们就不能再肆意互相攻伐、争夺州郡。
　　此前数年，如曹操灭陶谦、袁术杀陈温、孙坚取江东、汉中王杀张津、乃至明公之灭公孙瓒，或以报仇为名，或以所被攻伐之敌听国贼乱命为名，想要出兵总能找到借口，这样的日子，已然一去不返。
　　因为如今的天子是自由的，听朝廷的命不再是听乱命，抗朝廷的命也不再是清君侧。明公灭公孙瓒这一次，好歹还被天子划线、定为以顺诛逆，追认了，可将来呢？明公已经想好了后续扩张势力的借口、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了么？”
　　袁绍心中一凛，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主要是原先也没必要。他跟公孙瓒打了那么久，现在忽然有点空虚，还没想好下一阶段的敌人是谁，也就没来得及把心思浪费在找借口上。
　　他倒也诚恳，更主要是现在没有旁边人看着，不用担心丢面子，所以他非常虚心地求教：“德祖请细言之！”
　　杨修抖擞精神，继续分析：“当今之世，明公要想清楚几点，首先，也是最重要的，要分清楚哪些是‘汉臣’，哪些是‘国贼’，哪些还能继续讨伐，哪些要另外设法找借口。
　　我请为明公分析：西凉郭汜，金城韩遂，那依然是国之大贼、天子钦定朝敌，人人得而诛之，但凉州糜烂，夺取也没多大好处，何况如今局势，那是只有汉中王未来可以励精图治谋取的地方。
　　其余黑山张燕、白波郭太韩暹，也都是积年巨寇，黄巾余孽，不是汉臣，人人得而诛之，夺其地而有其民，是忠君的体现。
　　河套五郡，南匈奴伪单于之地，也是叛汉势力，先帝时就已定于夫罗、呼厨泉等亲汉贤王为正，五郡胡人为逆。此地汉中王可以略取，明公也能略取，不过距离明公稍远，且需兼并沙漠之众，绝鲜卑、乌桓。
　　华夏北方，未来数年可以继续合法攻取无需借口的，就只有这四股势力，或是如果还有零星的黄巾冒出，周边州牧也能大喜扑灭——比如曹操、袁术，若是他们的辖区内又有黄巾冒出，他们自己固然该第一时间平灭。
　　但如果在两方交界的地方有黄巾冒出，这时候就看谁远见卓识、眼明手快了。比如，我们假设兖豫徐三州交界处的小沛，若是再生贼乱，则无论小沛此前是袁术还是曹操的领地，只要哪一方手快把这个黄巾平了，平完之后那块地界便归他了。
　　所以，我可以估计，只要陛下还在雒阳、貌似中立没有被挟持，未来中原腹地无贼之区，诸侯说不定会故意引诱对方的郡县陷入黄巾贼乱，然后从黄巾贼手上夺过来，以避免‘汉臣互相攻伐，形同目无朝廷，招来其他汉臣共伐之’的窘境。
　　再看南方，南方腹地如今已经瓜分完毕，汉臣之间，同样只有用上述的借口阴夺友军之地。但是在南方边缘之地，依然有大量可以无需借口即攻灭的蛮夷。
　　孙策如今假借尚未清楚朝廷近况，装聋作哑，迅猛狂攻王朗，图的就是希望在朝廷安抚四方之前，造成王朗已灭的既定事实。
　　而后闽中之地多为山越叛乱、并无朝廷汉臣把守，则孙策可以继续往南兼并土地、繁衍控制人口。刘表所掌豫章郡，也与闽中接壤，也可渗透山越，日渐增强势力。
　　至于岭南士燮，原本不过两郡之地，而阿附李傕的伪交州刺史去年就被赵伏波将军斩杀。天子如今听信汉中王，若以天子明诏、礼法完备，另封交州牧，则士燮等交州各郡的太守，也只能名正言顺归附，甚至无需动兵。
　　所以，只要现状维持下去，对于位于天下四周、接壤反贼、蛮夷的诸侯来说，未来还有动兵扩大土地人口，发展势力的机会。而对于位于天下腹心的诸侯，如袁术、曹操，则是最不利的，因为他们只要被汉臣的身份束手束脚，他们就不能再随意发动战争开拓了。养兵少则担心周边诸侯侵吞，养兵多而无战，则徒费钱粮。
　　由此观之，在那些反贼、蛮夷被大汉诸侯吞并完之前，明公与汉中王、孙策三方，甚至包括辽东糜竺，是最不急于改变现状的。你们可以联手，各自往蛮夷之地扩张势力，把大汉声威往异域传播。一两年后，若是诸贼尽灭，到时候，你们才需要跟袁术、曹操一样急切，开始考虑是否要改变朝局现状。”
　　杨修这番话，说到这一步为止，都还是没有大逆不道的成分的，而且隐约点出了“曹操袁术甚至刘表，现在是一类人，而刘备袁绍孙策这些可以往边地发展的，是另一类人”。
　　这样，也是暗示袁绍，至少几年之内，他跟刘备是需要维护同一套天下运行法则逻辑的人，在这个阶段内，应该是盟友。
　　这些话，也是杨修出发之前，李素就跟他稍微分析过的，李素也点头了，认可这些话可以跟袁绍说，哪怕将来袁绍说“这事儿是刘备和李素跟我说的”，也不用怕承认。
　　同时，李素之所以默许杨修强调这一点，也是因为他觉得这样跟袁绍说，对整个大汉是有好处的。因为在这段因为新法理形势导致无法对内内讧的时候，边地诸侯要继续扩大势力，就只能去打蛮夷，这对于“强汉削狄”是有好处的。
　　当然这种潜在盟友的暗示能持续多久、到了下一个阶段会如何，那就要继续分析了。
　　袁绍果然听得频频点头，忍不住追问：“那下一阶段呢？德祖，你倒是说说，边蛮与黄巾余孽尽数扫除之后，天下又该是谁与我为友？”
　　杨修智珠在握地说：“那就要看下一阶段，天下向何处去了。而且要看，目前阶段受害的袁术、曹操，或者刘表，谁会对现状最先不满、不甘心看着自己慢慢失血而其他边地诸侯慢慢壮大、最后不满到足以让他有胆子跳出来当出头鸟，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首先可以表现为‘忍不住以汉臣身份直接攻打其他汉臣夺取地盘’，然后被早就忍不住的其他诸侯找到借口群起而攻之、最后反而受害被瓜分其地。
　　更有甚者，还有一种愈发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就是再次残破司隶，把头重脚轻、强枝弱干的朝廷中枢给……”
　　天地良心，这些话绝对不是李素教杨修说的，完全是杨修仗着跟袁绍亲戚关系，想两头卖好立功，所以私下里说的。
　　袁绍都忍不住听得肾上腺素飙升：“这……天下已经太平，还会有这样的逆臣嘛？不可能吧？”


第467章 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盘棋
　　很显然，袁绍对于天子已经重归自主、中立之后，依然有人会图谋把朝廷中枢彻底掀翻，感到不可置信。
　　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岂不是要被诸侯共诛之？
　　哪怕诸侯内心其实根本不在乎皇帝不皇帝，但问题是他们很乐意有出头鸟跳出来，把群殴的借口送上门啊。
　　只要有借口，哪怕前一天晚上自己也宅被窝里跟小妾说着大逆不道的话，第二天一早一个个都会如狼似虎化身汉室忠臣的。
　　毕竟袁绍还是非常相信心理惯性的强大力量的，哪怕几年前他形势大好，他也只敢考虑拥立刘虞，而没膨胀到觉得自己也能上。
　　所以面对这个质疑，杨修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发挥一下沉默的力量，就像元首的演讲一样，先严肃的微笑，看着对方，用眼神让对方自己反思，等对方心里发毛开始微微自我怀疑时，才恰到好处报答案。
　　只见杨修悲天悯人地说：“明公光明磊落，无法想象逆臣的心态，也不为怪。但请明公设身处地想一想：如今的朝廷中枢，是不是貌似稳定，实则危如累卵？强枝弱干头重脚轻，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
　　大将军朱儁，这无话可说，平黄巾三杰，卢公、皇甫公故后，天下护汉名将已无出其右者。朱公辅政，天下咸服。可朱公也早已年过六旬，身体每况愈下，未来天下，终究不是他撑得起来的。
　　我们再看朝廷中枢实际控制的区域和兵马。陛下能直接指挥的，不过弘农、河南区区两郡之地。弘农如今养兵五万，段煨四万，董承一万。纵然段煨勤于农事，光靠弘农一郡也是养不活那么多兵马的，未来肯定要裁军屯田——
　　李傕郭汜当政之时，虽然段煨也能养活一个中郎将部四万兵马，但那是有长安朝廷接济的，李傕劫掠百姓所得，也要资助一部分段煨的军饷，段煨才肯为他挡住关东之敌。如今陛下要自立，就不能再让汉中王填补段煨军的全部军饷缺额，否则陛下会担心段煨究竟为谁效劳。
　　而河南养兵近两万，为朱儁所部，也已竭尽民力。雒阳被董贼焚烧之后，虽得前将军关羽、孙讨逆将军合力挽救，河南尹勉强有三十万人口，也不可能养更多兵了。
　　中枢常年衰弱，兵马钱粮都远不如外镇诸侯，所以这是一个不稳定的平衡，并不是朝廷中枢有多强的自保之力，只是四方诸侯夹着朝廷，谁也不敢先动手以授其他各方口实罢了。若是有机会，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或者是非常突然，又或者是找得到天赐良机的借口，那么只要他有一击而中的把握，说不定就会野心膨胀。”
　　杨修率先从“如果有人得到了机会，突然袭击能不能秒掉朝廷中枢”这个角度分析，袁绍也觉得确实有道理，承认了只要想干，秒杀的能力是有的。
　　剩下的，就是敢不敢秒杀、怎么才会有秒杀借口的问题了。
　　袁绍不禁在席子上往前挪了半尺，愈发压低声音，虚心求教：“德祖，那你倒是说说，纵然能，他们又如何敢？”
　　杨修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如何不敢？朝廷被人找到借口的隐患，实在是很多。首先第一条，我刚才说了，若是朱儁病故之时，中枢有变，陛下下诏给其他中枢将领升官，填补大将军之缺，敢问明公，到时候您心服么？就不会怀疑又有中枢近臣窃命了？
　　再退一步，众所周知，如今董承是陛下身边最受信任的心腹，可董承不过是董卓所提拔，除了此次救驾以外，之前无寸功于天下。陛下居然只因救命私恩，动辄以车骑将军相授，岂非德不配位？
　　而董承之亲近信任，全靠其为国舅，有外戚身份，与皇室同休戚。但陛下东逃之时，伏皇后被弑，董贵人亦死于李傕之手。陛下今年因为失德，而且临时住在弘农行在，不好再立皇后，只敢收纳一些逃出去未曾受辱的宫女，勉强充实内充。
　　可知道陛下将来到了雒阳，甚至回到长安，他是会重新选取后妃的。到时候，除了刘姓宗室藩王、州牧无法献女进上，其余外姓诸侯都是有可能送女的。有了新的国舅国丈，董承又何以自处？
　　若是到时候诸侯请陛下给新外戚加官，董承要不要阻止？如果不阻止，若是新外戚学习何进，邀请诸侯进京，又当如何？若是阻止，会不会给外镇诸侯讨伐新国贼的机会？到时候，董承说不定就成了‘渐渐膨胀，妄图挟君’的新恶了！
　　要是到了那一天，有野心的诸侯动手的决心，也就没那么难下了。说不定他们会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就算导致陛下有什么不测，也能栽赃到董承头上——
　　当初王允死时，王允并没有以天子的性命威胁李傕郭汜，那是因为王允知道自己是忠臣，也知道李傕郭汜不在乎天子死活，也不在乎是否背负上害死天子的恶名。
　　但李傕死前，他肯定是想过用天子的性命威胁汉中王的，因为他知道汉中王是忠臣，至少汉中王不想背负上害死天子的恶名。但将来，如果第三次出现这种更替，新来的人在乎天子死活么？董承之忠诚，又能与王允一样么？夺的一方，与守的一方，只要任何一方坚贞之心略有瑕疵，都会地动山摇，天运撑过两次，不代表还能撑过第三次。”
　　屠龙少年，终于渐渐会成长为恶龙。董承毕竟出身不是很干净，也没有实打实的军功，根基太浅了。
　　要是让李素推演这个问题的话，他的猜测绝对会比杨修更激进，说不定他就敢这么想：要是皇帝将来要让某个诸侯新国舅上位，董承说不定会不甘失败、拿着“衣带诏”给另一些与那家新外戚诸侯不对付的诸侯，让他们共讨国贼。
　　说到底，强枝弱干是个不稳定系统，迟早是要出事的。
　　平衡是动态的，需要不停的添砖加瓦修补。而不平衡是天然的，只要那种试图让平衡维持下去的添砖加瓦哪一天停了，哪一天就会崩。
　　袁绍默默听完，这才意识到，皇帝居然前两次都活下来了，实在是运气太好。但是，他身边护驾的人质量也越来越差，朝廷的威严在每一次侥幸活下来当中都受到了严重摧残。
　　比如这第二次活下来，皇帝抛弃了太多威望，也做了太多失德，才变成现在这样虚弱。虽然重获自由，但外镇诸侯根本不可能再让他撤换地方长官，这就是失德降威的反噬。
　　袁绍沉思良久，艰难地问：“那你以为，曹操，袁术，刘表，何人会成为将来忍不住的那一个？”
　　这个问题，杨修没有立刻正面回答，他拱手告罪，然后坚持先铺垫一些别的材料：“明公恕罪，此问修不能立即回答。因为纵然修脱口而出，那也不过是毫无根据的铁口直断，明公就算信了，也会心中狐疑。
　　故而，回答之前，修想先强调一点，把天下诸侯在对待天子的姿态问题上，为明公划一条线，让明公看清，哪些人与明公是站在一边的，哪些人又是站在另一边的。”
　　到了这一步，袁绍已经彻底希望杨修好好剖析清楚，因为他知道这里面每一句话都是大逆不道，普通谋士根本不敢在人多的时候说出口，只有沾亲带故的人才能私下里说说。
　　袁绍一脸礼贤下士：“但说无妨。”
　　杨修：“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之前派遣张义来向明公示好，以王允辅政期间朝命皆为天子本意、李傕挟政期间所命均为乱命划线。明公可知，这是谁教陛下如此安抚诸侯的？”
　　袁绍：“谁？”
　　杨修：“右将军李素。右将军可谓当世知天命之人，他深知即使让陛下指洛水为誓，安抚明公不必介意公孙瓒、刘虞之事，明公也未必肯输诚心服。唯有让陛下想出一条对天下所有诸侯共同的许诺，让陛下也不敢轻易毁诺、不敢冒失信于天下全体诸侯的风险，以这样的许诺来取信明公，明公才会彻底诚服——敢问明公，您心中此刻是不是这般彻底诚服？”
　　袁绍微微一惊，有一种被看穿了心事的不爽，但随即想到没有外人，不会丢脸，也就罢了。
　　李素给刘协出的主意，其实就是弄一套类似于西方《大宪章》的君臣约定，刘协对袁绍的许诺不能以单独的许诺体现，得是有一套一以贯之的总原则，为天下所有诸侯拥戴，这样毁诺一方的代价和失信足够大，互信的保障才彻底。
　　所以，才必须体现为“凡是王允时期的都是皇帝真实意思表示，凡是李傕时期的都是乱命”这样的一贯划线。
　　袁绍缓了一会儿后，狐疑地问：“既是右将军教导陛下，右将军又为何要帮助袁某、改善袁某与陛下的互信？”
　　虽然语气还有些狐疑，但袁绍居然不知不觉用了“袁某”这个自称，显然是对李素的这个布局示好还挺感激的。
　　毕竟袁绍心中一直担心皇帝清算他曾试图拥立刘虞的黑历史，这是他对朝廷中枢最大的一块心病。
　　杨修这次没有卖关子，爽快地揭开了谜底：“因为明公在对待陛下的问题上，与汉中王利益应该是潜在一致的——汉中王与故燕王，都是王允当权那两个月的受益者，陛下在那段时间里只追认了两个地方诸侯的既得利益，分别是汉中王与燕王。
　　所以，右将军名为帮助陛下笼络明公、如此划线巩固明公的利益，消弭明公的担心，实则也是在固化确定汉中王的既得利益。
　　同理，令弟袁公路，则是从反面受益于这条划线——他在李傕当权时期，多次驳斥李傕的乱命，以诛杀附逆党羽为名，扩大地盘，如杀扬州刺史陈温。而且令弟似乎在天子陷于贼手的那些年里，曾有一些不臣之言，陛下也以当时处于蒙尘之态这条划线、隐忍无视了。所以，令弟对于‘当今天子长久存在下去’的态度，应该是与明公同进退的。”
　　最后半句话，杨修实在没法说出口，因为那是“如果你袁绍觉得天子碍手碍脚，那么袁术也会觉得皇帝碍手碍脚”。
　　而且你袁绍是目前不觉得碍手碍脚、过一两年后把张燕、乌桓、河套五郡那些目前还没瓜分完的反贼地盘吃干抹净之后，才会觉得碍手碍脚。
　　而袁术是现在就已经觉得碍手碍脚了。
　　刘备袁绍袁术，都觉得皇帝碍手碍脚，但第一个跳出来的会帮其他人做恶人！
　　潜台词说到这个份上，袁绍已经懂了，也微微抬手示意杨修不用说了。
　　毕竟，“我将来也会觉得皇帝碍手碍脚”这种话，不好意思真的说出口，大家心里明白就好。
　　袁绍叹息了一声，只是有些不甘，所以都没过过脑子，换了一个问法：“诚如德祖所言，那曹孟德难道就永远不会觉得今上碍手碍脚？”
　　杨修：“不会，因为曹操从未起过自立之心，而且当年成皋、荥阳之时，他公然说过‘诸公北面，我自西向’。此言在今上心中大大加分，曹孟德巴不得今上春秋鼎盛，因为天下其他诸侯肯定比他先忍不住。”
　　袁绍眼皮子一跳：该死！差点儿忘了！孟德小老弟那个狡猾之徒！当初他可是让咱扮演拥立刘虞的恶人，他自己大大在长安的皇帝那儿刷了一波忠臣的名声，他怎么可能是跟自己对皇帝一个态度呢？
　　但这时候，袁绍忽然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跟自己态度不同的人，反而无法利用，而是要一直忍着，或者想办法降服。倒是跟自己态度一致的人，才可以利用，谁让自己就不喜欢皇帝一直干下去呢。
　　利用了弟弟去出头，最后却要消灭弟弟，而且双方还不接壤，消灭袁术的过程中，自己未必捞得到多少直辖地盘。反而曹操跟袁术接壤，真到了那一天，说不定曹操实际得利更多，闷声发大财。
　　不利用曹操，却也没有借口对付曹操，曹操说不定还会非常积极主动想成为新的外戚，甚至接替董承，继续把朝廷现状维持下去——不得不承认，曹操是最适合拥立刘协的。
　　当然袁绍肯定不能容忍这一天的出现，哪怕皇帝死了都好，都这样了，肯定要严防死守。
　　想到这一步，袁绍终于豁然开朗，自己脑补出了刘备派杨修跟他示好的深意：
　　要是皇帝死了，那他袁绍就可以名正言顺拥立燕王刘和，跟新天子毫无芥蒂地、坦诚相待地、高效地挟新天子以令诸侯。
　　而到了那一刻……呵呵，若是刘虞还活着，刘虞称帝，刘备说不定只能乖乖称臣当个藩王。毕竟刘虞有大恩于刘备，刘备一辈子的仕途起点，在做到两千石郡守之前，一路都是刘虞提拔他的，这份恩德怎么都绕不过去。
　　可惜刘虞死了，袁绍还没狂妄到觉得光靠区区一个刘和的面子，都能让刘备称臣。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如果真到了当今皇帝驭龙宾天、他拥立刘和的时候。
　　刘备也会捡漏称帝！到时候，就像光武之世，诸多刘姓子孙纷纷称帝，再争天下了。当然从地盘上来看，袁绍拥立的刘和的地盘，应该对应光武帝刘秀时起兵的“光武据河内”，刘备的关中之地，反而对应的是失败的更始帝刘玄的地盘。
　　当然刘备自己肯定不会觉得他对应的是更始帝那种垃圾，他肯定会自比“高祖保关中”，来对抗刘和的“光武据河内”。
　　至于其他诸侯，刘表或许等于刘盆子的地盘，外姓诸侯也会如光武之世时的公孙述、李贤等军阀一般，或一时依附某个刘姓称帝之人，或看准时机再正式自立。
　　袁绍毕竟读过历史，后面的他会自己脑补联想。
　　“刘备这是暗示我，虽然他最终会是我的敌手，但目前我们却依然还有共同的利益，要共同诱导天下向东西二帝的局面去走，在实现这一步之前，曹操这些人，反而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因为曹操是希望今上一直存在下去、并从中牟利的……
　　唉，有些人明明知道他最终是你的敌人，但目前这个阶段却不是！你还得对他好，跟他虚与委蛇合作！”
　　袁绍脑中很是混乱，好久才把这个“未来的敌人现在却暂时还是朋友”的逻辑捋顺了，简直差点儿精神分裂。
　　玩政治的都太脏了。
　　他要是能开上帝视角知道后世历史，那肯定会带入到二战末期，两大阵营一边要先想着“先把元首灭了，这是共同利益”，但一边又得留着一手，时刻保持清醒意识到“元首被干掉的那一刻，就是冷战开始之时”。
　　袁绍郁闷纠结了好久，决定不去想那些龌龊的、几年之后才需要担心的问题，长出了一口气，喝问道：“不管那曹阿瞒了！且说，如果公路小儿有可能忍不住，我们要如何才能让他忍不住？”
　　“捧！”杨修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字眼，“要让袁公路飘飘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觉得四周都是支持他的人。
　　比如，汉中王需要仰赖他的钱粮救济关中大灾，还要默许他麾下桥蕤以区区孱弱兵马便拥有京兆五县，哪怕陛下钦封的京兆尹、右将军李素兵力比桥蕤强得多，也得忍让，这就会让袁术渐渐飘然。
　　又比如，袁术向来看不起明公，明公若是能一时隐忍，看到袁术肯卖粮接济汉中王，你也跟着效法袁术之作为。
　　再比如，你还要作书示好，将你的卖粮行为的原因说成是‘效法弟之义举，甘附骥尾’，袁术岂有不以书示世人、以显他才是袁氏人望所归？
　　这些例子都是随手而举，只要明公与汉中王这两个袁术每日对比的近邻与族人，都在边地拓展钱粮军马人丁，而他困在天下腹心不得伸展，再时时有人吹捧。利诱夸赞双管齐下，再待朱儁、董承有变，他岂会不权欲熏心？
　　只不过，真到了那一天，还请袁公记得前面那个问题——曹孟德跟你们不是一条心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怕告诉明公了，右将军此次，让我带来一名俘虏，乃是曹操幕下机密从事，名叫薛悌。
　　他被抓之时，正在长安联络曹操埋伏于李傕朝廷内、现在又为汉中王效命的京兆户曹王必。根据他们招供已经不难看出，王必和薛悌想要拼命破坏明公与汉中王的关系。
　　显然曹操也看出了唯有如此，才能用明公曾拥立燕王的举动在陛下那儿给明公下眼药，让明公与汉中王相互敌视，为他讨好天子创造空间。”
　　杨修直到这最后一刻，才把薛悌这颗棋子拿出来。
　　若是今天一来就拿出来，袁绍还未必肯信。
　　但他现在已经认定了“曹操在是否要现在这个皇帝”的问题上，跟他意见是始终抵触的，一个要拥护牟利，一个要另立牟利。
　　所以，哪怕薛悌还没开口，袁绍都已经信了三四分了。
　　袁绍肾上腺素一阵飙升，先紧急秘密带上俘虏，亲自拷问了一些。虽然薛悌语焉不详，他自己也不知道太多，但似乎也够了。
　　袁绍如同暴怒的老虎，盘算着如何利用好这个“曹操离间诸侯”的把柄，到皇帝那儿逼一个讨贼令来，或者师出有名慑服曹操。
　　当然了，就算干不掉曹操，至少也要榨取曹操几个郡的实际控制权。
　　为了这事儿，他连夜召见了今晚本来都没资格参加晚宴的田丰——主要是袁绍也怕田丰的臭脾气会坏事。
　　招来之后，袁绍别的事儿也不让田丰发表意见，只是把薛悌的口供和刚问出来的复查结果丢给田丰，让他想想“如果以此为借口，问朝廷要诏命对付曹操，具体怎么对付，如何开条件比较好”。
　　田丰的办事能力当然还是很强的，稍微确认了一下，先反问袁绍的基调：“明公欲花费数年之功、吞并曹操，还是为了惩戒曹操，削弱其力，并且为后续与袁公路的争夺铺垫？”
　　袁绍想了想：“争天下者，袁术也，与曹操之争斗，不可影响其余。”
　　田丰想了想：“既如此，主公真到了对曹操动兵之时，当以“曹操离间诸侯、阻塞王路”为罪名。如此，若能攻下曹操全境，也算是遵从陛下‘以燕王总统六州’之命。
　　若是无力攻下曹操全境，也好以此为由，战而胜之，而后逼迫曹操臣服、让出数郡之地由明公直辖。比如兖州的陈留、东郡二处。
　　因为这二郡是曹操与司隶接壤的二郡，也是朝廷天使来邺城时必须经过之地，还跟袁术的豫州颍川、陈郡接壤。曹操既然‘阻塞王路’，就要把他阻塞王路的那几个郡拿过来，才能阻止他再犯此罪，也能确保天子不被曹操的继续诬告离间所蒙蔽。
　　同时，只要东郡、陈留落入明公之手，万一将来袁术冒天下之大不韪，明公也能从陈留出兵，直捣颍川郡治许县，分润豫州瓜分之利，而不虞因曹操阻隔而成飞地，岂不两全其美？”
　　袁绍眼睛一亮：田丰这个谋划好啊！可急可缓。
　　若是形势比较缓，将来有时间和实力慢慢吃掉曹操全境，那就慢慢吃掉。
　　而且说不定也不用全程靠军事手段解决，政治外交招降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形势非常急，比如战事陷入僵持、只是稍微拿下几个郡，袁术又闹起来了，那也能给曹操一个台阶下，把已经吞下去的胜利果实先落袋为安止盈。
　　“元皓妙计啊！既如此，明日我们就先与汉中王联盟亲善，而后作书给袁术，表示我在尊奉朝廷、结好刘备这件事上，唯他马首是瞻。最后，再到陛下那里诉苦告一状，跟曹操算他离间我和刘备这笔账！”
　　而杨修听了袁绍的最终决策，嘴角也是露出一丝冷笑。
　　他这次的出使，所做远远超出了李素的授权，但成果也是非常丰硕。
　　最关键的是，杨修夹带了私货，也是有私心的：正如子贡存鲁，从来不是只为鲁的利益，晋、越也从中受益了，也感激子贡。
　　杨修直到自己可以左右逢源，因为他跟袁绍的亲戚关系，哪怕袁绍最后得了天下，他这次的定策之功也能得到很多的好处，将来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少不了的。
　　他是靠出卖刘备袁绍共同的敌人曹操和袁术，做了对刘备袁绍目前阶段都有好处的事情的，两头卖好。
　　当然了，这么干也有风险，首先是他确实超出授权了，还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
　　其次，他今天说的这些，不能穿帮，要是哪天真的被李素知道了他吃完上家吃下家，而且额外帮袁绍加速扩张了，要找他清算，虽然不至于直接下狱问罪，但降职也是免不了的。
　　富贵险中求嘛，杨修觉得自己应该不会穿帮。


第468章 大行令杨修
　　杨修的这次出使，称得上是效果拔群，超额完成了任务。
　　跟袁绍谈妥了交好意向之后，杨修其实也没在邺城多住几天，就匆匆告辞回程了。
　　但即使杨修走得那么快，袁绍卖粮去关中的第一批粮船队，甚至比杨修还更早抵达了关中，运去了数以万石计的粮食。
　　之所以到得这么快，是因为这第一批粮食，是从袁绍控制的河内郡发出的，河内距离关中地区比邺城所在的魏郡还要近很多。
　　袁绍在跟杨修约定之后的次日一早，就派出了快马信使，到河内郡治野王县，让河内太守张杨亲自督办，发野王、怀县、河阳、山阳四县余粮，组织船队与护军去关中卖。后续等河北其他各郡的秋粮税收收上来后，袁绍还会另外组织第二、第三批的卖粮。
　　船队会顺着黄河逆流抵达河东郡的东垣县，然后陆路运大约一百里，到安邑、闻喜，转入湅水，顺流而下水运从蒲阪津再进入黄河、渡河抵达黄河西岸的渭河，就能到长安。
　　之所以要绕一下而非全程走黄河，稍微懂点地理的人都知道，那是为了绕过三门峡这个不可能通过的绝地。
　　东垣到安邑这一百里陆路的成本，着实比另外两段四五百里的黄河水路还要高（河内到东垣四百里，安邑到长安五百里）。而且袁绍还特地派兵保护，确保安邑这段陆路不被饥饿的白波贼抢劫。
　　驻扎在黄河北岸黎阳港的淳于琼，就被临时就近派去保护张杨的粮车队，七月下旬刚到的时候，当地的白波贼韩暹一开始不长眼，还派出一些兵力来抢，果然被淳于琼击退，斩杀白波贼数百人，韩暹这才消停了些。
　　而白波贼头号贼首郭太，如今主要驻扎在河东郡以北的平阳郡，也就是后世的临汾一带，他跟韩暹事实上各自划了地盘，所以也懒得赶几百里路过来劫掠，韩暹也没为这点小事向他求援。
　　考虑到跟刘备的暗中联盟分赃约定，袁绍打算信守诺言，不染指河东郡，所以他在送杨修回去的时候，就跟杨修交代了——
　　除了这第一批粮食，会由淳于琼负责护送，后续的卖粮，要刘备军自己拿下河东，或者至少是扫清道路，否则要是半路被韩暹劫走了，也得照样问刘备算钱。
　　杨修当然是满口答应，还盛赞袁绍的仗义，表示他回去之后立刻跟刘备说，让刘备立刻出兵。
　　尽管今年关中如此灾荒残破，军粮短缺，刘备和李素荀攸商议的结论，都是不该再进行军事冒险，以减少消耗。
　　但既然河东之战是为了确保己方外贸粮道，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哪怕多耗点军粮也得打。而且只要打到河东，就可以在那儿驻军一部分，直接在距离袁绍更近的地方就食，让这些部队吃的粮食少运一些路程，减少路上损耗。
　　不过考虑到山西西部的地形，除了一些狭窄的河谷平原之外就是吕梁山区了。所以要深入山区追剿白波贼残敌、打游击战，那肯定是扛不住损耗的。
　　而且关羽今年也已经带着主力部队回益州了，以减少关中地区军粮消耗。
　　所以估计最后刘备会派偏将徐晃带点兵杀回老家，控制住蒲阪津—安邑—闻喜—东垣一线这四座湅水沿岸的粮道县城，至于河东的广大山区游击战根据地，就等明年缓过起来，再带着关羽重新打一遍吧。
　　关羽就是河东本地人，五六年前、入川前夕，关羽就是在河东好好扫荡过一番的，还杀了杨奉李乐等贼将。如今再回去，光靠关羽的威名就能让韩暹郭太不敢造次。
　　……
　　八月初五，觐见完袁绍后的第十四天，杨修好整以暇地赶回关中，走与粮船队同样的路线，由湅水经蒲阪津渡河入渭，抵达长安。
　　第一批袁绍粮船队，在杨修抵达前一天也到了，几万石粮食已经清点入库、交割完毕，按照“三石白米就能换一批宽幅蜀锦”的高价，换走了不少刘备军的高端工业品。
　　随着袁绍也加入卖粮支援关中的行列，长安城里被李素抬高到官方收购价四千钱一石白米、对外零售价五千钱的粮价，也总算因为市场经济供求关系的规律，自然回落了。
　　袁绍和袁术的商人争着卖粮，李素顺水推舟把白米收购价从四千钱降低到三千钱，市场上的零售价也降低到了三千五百钱，比两个月前的最高峰回落了一千五。
　　虽然仍是常年的将近十倍，但毕竟也算是给条活路，不至于饿死人了。
　　而且白米都降到三千五了，麦子就更便宜了，因为袁绍的产区河北是不产白米的，主要是麦面。面粉零售价跌破三千钱一石的大关，豆菽跌破一千钱大关，基本上就有活路了。
　　这堪称汉末一次救灾的壮举——毕竟今年关中的灾害，哪怕有救灾，至少也导致近二百八十万人歉收近半口粮，那就是一百万人一年的粮食。
　　哪怕普通人维持最低生存时，不需要跟士兵那样吃很多，但乘上可怕的人口基数和时间长度，总量也非常夸张了——按照士兵们每月吃一石半粮食算，饥民活命除个几倍，至少也是一石粮食吃三四个月，这已经是熬稀粥喝了。
　　一个人一年至少三石，一百万人可不是三百万石——这已经比公孙瓒在易京囤的全部粮食还多好几成了。再算上运输损耗，可不得五百万。
　　袁绍和袁术再支持，再逐利卖粮，实际上也不可能堵上那么大的缺口，两家加起来能解决一半就不错了。李素再想想办法，让百姓用树皮草根杂粮蔬菜补一部分，再指望明年开春鼓励百姓多种点速成作物、夏粮早点下来少撑两个月，勉强也就撑过去了。
　　到了这一刻，关中那些始终“礼貌观望”的世家，才算是彻底信服了李素的“宏观调控”。原来李素不但懂抗旱灭蝗救灾，也懂“吸引外贸进出口”解决粮荒，双管齐下竟能把一个荒年的局势稳住到这种程度。
　　一开始喷他“盘剥百姓把米价涨到那么高”的人，哪怕原先是慑于刀兵不敢公开喷，心里始终是嘀咕的。到了这一刻，所有人内心的嘀咕也才彻底平息。
　　就像后世范仲淹那个“涨价引诱外地人卖粮过来”的操作，在真相大白后终于欲扬先抑收获了满满的盛誉。
　　“可惜右将军已经贵为京兆尹，否则若是能担任大司农，真是造福百姓造福朝廷。现在却只有京兆百姓能受益于这样的好官，真是京兆之幸，天下百姓之不幸啊。”
　　……
　　随着袁绍的大批粮食运到，刘备也深感欣慰，他是知道民间疾苦的，所以拨出几天时间，亲自暗访体察民情，探明百姓心声。
　　五天之后，八月初十，刘备非常满意地在北宫召见了李素，也召见了杨修，他要论功行赏。
　　其他一些文官幕僚得到消息，也是艳羡不已。李素已经没什么可升的了，但杨修从一个无职郎官入仕，第一个任务就说服了袁绍这样举足轻重的强大诸侯，跟刘备保持一定程度的联盟友善、周济急困，这功劳可就太大了。大伙儿都纷纷猜测杨修能授个什么官。
　　赏赐之前，刘备也温言问了杨修一些别的细节，主要是关于薛悌这枚棋子的效果的：“德祖，你说袁绍当时完全相信了曹操以薛悌、王必等内应，阻挠关中寻求外援赈灾、阻挠我们联结袁绍。
　　可如今你也回来五日了，为何还没打探到袁绍有与曹操反目的风声？也不曾听闻袁绍至少派遣使者去弘农御前状告曹操‘离间诸侯、阻塞王路’？”
　　杨修对答如流：“大王，袁绍肯不加限制地大量卖粮给我们，可见其心已明。但我观袁绍贪图眼前之利，往往不愿被突发的新目标打乱自己的计划。何况，我此番出使，问袁绍示好买粮是明，其余在暗。
　　袁绍不想表现得跟我议论过此事，想等王必这边的案情风声渐渐自然传到河北，他再有所反应，也是人之常情。我估计他会拖到秋末入冬，再假装反应过来，然后先给陛下上书，陈述曹操的离间之恶，但既然隆冬不宜用兵，他至少也要明年才会有所举动了。
　　我在邺城时，探查过袁绍的本意，他今年原是打算公孙瓒彻底被灭后，转而顺路以大军歼灭上党郡张燕。先张燕而后曹操，也省了大军往返奔波，白白多行军浪费。”
　　刘备听了，扼腕叹息：袁绍这人，眼前的利益还是看不开啊，他只想着最近的利益有什么先吃下去，不太考虑“哪个敌人威胁最大”。
　　罢了，袁绍要是能看穿，彻底果断豪赌，那就不是袁绍了。
　　刘备这才拿出一道旨意——当然不是他写的，而是这五天里，他派人去弘农请来的。
　　刘备只是宣布：“德祖，我五日前已向陛下表奏你为大行令，陛下也正式回复、下旨允准了。日后还要继续好生为朝廷效力！”
　　杨修心中一喜，随后也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仪态得体地谢过了天恩。
　　“大行令”这个官职，在汉初的时候是非常高的，是九卿之一，总管汉朝对外藩蛮夷的外交事务。不过汉武帝之后，“大行令”改名叫“大鸿胪”，反而是原本“大行令”下面的“行人”改叫“大行令”，顶替了上官的旧名。
　　但即使如此，现在的“大行令”依然是“大鸿胪”下属的第三把手，仅次于正千石的“大鸿胪丞”。
　　品秩虽然不高，只有六百石，但这毕竟是“外交部三把手”了，实权是非常可观的，负责接待应对所有外国来使的具体工作。
　　刘备这也是看上了杨修这人出身高贵、口才也好，机灵聪明，适合这些外交斡旋的事儿，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旁边其他文官幕僚一时窃窃私语：
　　“杨家这真是一门煊赫，将来说不定要五世三公了，杨德祖这才虚岁二十二啊，从闲职郎官升迁，第一步就是大行令，就出使了一趟袁绍求援，啧啧啧，这升官速度，三十岁前肯定位列九卿了，四十岁还不是能到杨太尉的高度。”
　　“不能这么看，人家做事时间是不久，但这一趟出使，也算是至少多救活了几十万本该饿死的关中百姓，否则袁绍肯卖这么多粮食给咱？从这份功德看，给大行令也不为过了。
　　我估计要不是袁绍没立刻跟曹操反目，所以大王才觉得未竟全功。否则的话，怕不是大鸿胪丞都有可能。”
　　当天散会之后，不少朝中比千石以下的文官，就纷纷跟杨修示好，笑称他该请客庆贺升官。
　　杨修也不推辞，意气风发地表示一定请客，但大灾之年，还是不要铺张浪费。


第469章 打仗全靠吓
　　三日为请，两日为叫。在没有电话的时代，请客向来都是要提前好几天预约，才算有礼貌。
　　何况是弘农杨氏这种大户人家，杨修这种未来之星，仕途得到荣升，请客当然也要郑重一些。吃得可以俭朴，礼数程序不能省。
　　三天之后还不是休沐日，朝廷五日一休沐，所以请客的日子也就被再顺延到了下一个休沐的日子。
　　帖子是以依然养病在家的太尉杨彪名义发出的，洋洋洒洒先要感谢皇恩浩荡提拔犬子、还要提及感谢汉中王对杨修的重用给他机会立功，请诸位同侪一起庆贺。
　　刘备、李素届时也都会去赴宴。
　　其他几个关中世家的子弟收到帖子，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次刘备彻底收网，宣告他对关中地区彻底掌握的示威。
　　是继韦康等京兆韦氏分支覆灭后，刘备全盘力挺李素这个京兆尹对关中势力的整合尝试的胜利。
　　但没办法，谁让李素确实有奇计，非常争气呢。连袁术袁绍这些外援都配合，把原本要至少酿成几十万人饿死流离失所的大灾年扭转过来了，这个内政治绩哪怕是古之名臣也不敢想啊。
　　宴会的时候不知道又要出多少“红包”随喜表达诚意了。
　　……
　　世家们惴惴不安的同时，刘备和李素，这几天也没闲着。
　　磨刀的时候，偶尔也要拿点东西试试看刀子的快慢，真到了割肉的日子才好下手。
　　磨刀的工作，也分为文武两个方面，文的李素搞定，武的刘备亲自布局。
　　武的这一手，自然是派遣徐晃，带着一些士兵，渡过黄河，在蒲阪津登陆，随后控制河东郡沿湅水的几个主要县城，保护和袁绍的贸易粮道。同时，也好打击一下之前暗中“准备”勾结袁绍的河东卫氏，到时候好有借口把卫氏留在冯翊郡的田产都充公了。
　　如前所述，为了节约关中的粮食，刘备当初参加北伐的部队，有六万多的整编人马撤回了益州，留下的兵力不过三万多人，全靠如今“诸侯之间被皇帝制约，不敢互相攻伐”的微妙平衡维持。
　　这三万多人里，马超和赵云掌握的西线部队还要占两万，因为他们要负责盯防郭汜。郭汜的身份是汉贼而非汉臣，跟二袁曹操不是一个体系的，他随时想打刘备就能打，所以对付郭汜只能靠武力。
　　东线也就只剩一万多人了，几个主要县城加起来只留几千人守卫，长安城需要一万，当然抽不出太多兵力给徐晃。
　　所以刘备最后考虑再三，只从长安城的守军里分了五千人给徐晃，要徐晃省着点用，控制湅水沿线四县。还给了他三千人的战俘苦役营，负责提供后勤，以及到时候长期负责掩护运粮队。
　　长安城剩下五千人，也不怕袁术手下的桥蕤脑抽——反正就算脑抽，以长安城的坚固，是不可能偷袭得手的。而且刘备现在很得民心，真到了极端情况下也能动员百姓充军。只要扛过半个月，袁术就会成为全国公敌，刘表曹操孙策都会非常乐意去爆袁术的后方。
　　而且徐晃走后，刘备留在中枢的将才还是不少的，八月份秋收过后，再有个把月就开始逐渐农闲了。
　　刘备就关照太史慈等秋末冬初彻底农闲后，挑选一些曾经被李傕抓为壮丁、后来又放回归农的百姓，略加调练。或是从张济、李傕军的嫡系部队战俘里，挑选改造态度比较好的，由苦役营转为战兵，用不了多久，关中就可以不靠脱产的常备军即实现防守。
　　徐晃这还是洗白跟随刘备五年多来，第一次捞到独领一军参与进攻战役的机会，他也算是憋着股劲儿要表现一下了。但徐晃也知道，刘备让他对付韩暹，对付原本跟他故主杨奉齐名的白波贼贼首，是一次考验，就是要给他机会彻底跟白波贼做个切割，纳个投名状。
　　历史上的徐晃，在离开杨奉时也没直接弑主，所以这次的心理压力也是有一点的。但既然韩暹跟他没有直接统属关系，徐晃心中倒也存了“要是能击溃韩暹，大不了劝说刘备多招降一些其部众，不要大开杀戒，只办首恶”的期望。
　　当然了，徐晃这人也不是完全忌惮在自己故乡搞屠戮——历史上，他跟着曹操，在建安十五、十六年（211~212），遇到张燕旧部商曜据并州反，占太原、大陵。夏侯渊、徐晃带兵平商曜，就对那些地方进行过屠城（命令应该是夏侯渊下的，徐晃负责执行）。
　　不过那次屠城据后人分析，也是因为并州降寇始终难养，而曹操当时已经在谋划靠钟繇逼反韩遂马超、要对关中用兵，所以担心届时并州余贼南下切断河东粮道、断关西军后路，屠一场减轻后勤风险。
　　这些都是后话了，这一世也没机会发生。
　　徐晃就带着略复杂的心情，八月十二抵达新丰渡，十四日渡过黄河，占据了蒲阪津。
　　蒲阪津只是一个渡口，没有完善的城池，白波贼也没有士兵常年固守，加上淳于琼护送的第一批粮船队刚刚过去没几天，之前哪怕有白波贼守也被临时杀散了。徐晃兵不血刃占了要津，分兵两千固守。自己继续带着余部往解良，以及河东郡郡治安邑而去。
　　解良在湅水北岸，蒲阪津上游大约六七十里，安邑则在湅水南岸，要再往上游八十里。
　　短短一天之后，徐晃带着三千战兵和一批苦役营后勤杂兵，刚刚抵达解良，摆开攻势、准备打造简易攻城武器，然后快速对白波贼展开攻城。
　　徐晃还特地额外存了个心眼，打出了关羽的旗号狐假虎威，把自己的旗号置于关羽之下。
　　结果这个攻心策略非常好用。城内的白波贼本就知道徐晃是杨奉手下旧将，也知道解良是关羽老家。
　　而关羽不仅五年前回乡耀武扬威过一次，这五年里更是屡次威震华夏，连雒阳城都救下过，这次还光复了长安。这次听说关羽又回乡来打通粮道、联络袁绍，白波贼守县城的小将直接吓怂了。
　　徐晃刚刚打造了几十架简易飞梯，和一些长藤盾、让弩手架弩压制城头，然后一通战鼓齐鸣，城头立刻竖了降旗，守城的无名小将派人从吊篮坠下来，跟徐晃商议投降条件，只求徐晃不许杀俘。
　　徐晃松了口气，直接答应了这个条件，但提出部队必须重新打散整编。
　　解良县总共也就一千来号贼兵守卫，根本没资格谈更好的条件，守将也不敢恋栈不去，直接开了城门。
　　“没想到还是前将军的威名好使，毕竟是前将军的故乡，人心向背惊惧太强了。”徐晃暗叫侥幸，兵不血刃接管县城。
　　蒲阪、解良一共只花了两天，基本上就是行军的速度，所以快抵达安邑城的时候，韩暹是猝不及防的。
　　安邑县在湅水南岸十几里地之外，并不是直接临河的。所以之前淳于琼护粮过境并不需要经过城池，韩暹也是在听说了城北河上有船经过，才临时起意去劫粮，准备不够充分兵力也不够强，所以被淳于琼轻易杀败了一阵。
　　这次听说关羽杀回来打通粮道了，而且是两天两个县的路程走马观花一样一路毫无阻碍，韩暹顿时一惊，还没打就在考虑要不要放弃郡治，往北撤到吕梁山区打游击。
　　而徐晃在来的路上，也是充分揣摩了韩暹的心态，所以离城三十里下寨，派人先送信给韩暹警告，说明自己的来意。
　　韩暹惊惧不定，不敢斩使，而是乖乖看了徐晃送来的信。
　　徐晃信中表示：前将军关羽，受汉中王之命，打通河东湅水四县粮道，确保与袁绍的赈粮贸易畅通。韩暹若是识相，愿意放弃安邑县城，关将军也可网开一面，给他一天时间带走部众和财物。
　　之所以不给更多时间，也是怕韩暹穷凶极恶对安邑进行彻底搜刮，导致留下的百姓受到太多盘剥。
　　当然了，白波贼毕竟都是河东本地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干不出彻底竭泽而渔的事情，否则下次百姓就被全部推到关羽徐晃那一边了，韩暹想翻盘的理论可能性都没了。
　　徐晃还在信中说，刘备跟袁绍已经达成协议，必须关羽的部队占领安邑，完全确保粮道，并且到东垣跟淳于琼交接了防务，袁绍的第二批粮船队才会过境。所以，刘备军为了确保袁绍的第二批粮食，会不惜代价跟韩暹在安邑死磕，让他好自为之。
　　看了这些陈述之后，韩暹也有些松动。他招来了同伙李乐，一起商量了一下，双方都觉得，既然刘备势在必行，现在跟关羽、淳于琼两家死磕，实在是不划算。
　　而且，既然关羽交接完防务之后，袁绍后续才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来，那不如就暂时隐忍。反正安邑县城虽然号称郡治，可被白波贼残害了四五年了，城里那三瓜俩枣也不值什么钱了，放弃了也没什么惋惜的。
　　李乐如是对韩暹劝道：“自古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半个多月前，袁绍的第一批粮队过境时，关键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咱没有提前调集主力跟淳于琼打，这才惜败。不过咱也试出来了，淳于琼的领兵之能不过如此。
　　等淳于琼走了，后续这粮食还得运半年多，关羽身为前将军，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驻扎河东提防。而且湅水沿岸近三百里河道，何处不能拦截偷袭？官军每次都用重兵护送，成本必然高昂，只要等他们渐渐松懈，咱再集中全力一击，只要劫到手一两支满载的贸易船队，可不比河东郡一年的搜刮屯田得利都多？”
　　俩人一商量，就觉得“让出县城，放刘备袁绍大做贸易，咱偶尔收一把买路钱”，似乎都比占着安邑县城硬抗划算多了。
　　安邑这几个县的税收才值多少，还不如路过一个船队的货呢。
　　韩暹立刻把族中老弱和可以带走的细软转移，他自己也只是在安邑象征性地略作抵抗几天，就被徐晃不拦头，不截腰只击尾地追杀礼送出境。
　　徐晃也知道自己只是虚晃一枪，靠关羽的名声和对大军规模的虚张声势、以及利诱，让韩暹暂时上当而已。靠他的几千人要跟白波军主力死战、逼得敌人困兽之斗，那是不可能的。
　　把安邑县城诈到手，徐晃立刻马不停蹄跟淳于琼联络，双方交割了东垣县的防务，徐晃又分兵一千到东垣，淳于琼则带着他的人马完成任务，回去跟袁绍交差了。
　　徐晃就这么几乎没打仗，全靠狐假虎威连蒙带吓，拿下了几座粮道县城。


第470章 小贼才做选择，老贼全都要
　　不得不说，韩暹作为积年老贼，他算的账还是不错的。
　　本来么，河东、河内二郡也算是司隶人口大郡，灵帝光合年间，都有十几万户，分别达六十万、八十万人口。在司隶仅次于两京所在的河南尹与京兆尹。
　　河内为王匡、张杨先后执掌，没怎么经受战乱，至今还保持着六十多万人口，是袁绍治下的一块粮仓。也就当初王匡被吕布追击的时候，稍微小小地烧杀残害了一下。
　　只不过河内的百姓负担一直比较重，而且官仓里稍微囤了点粮食也很快被袁绍调空——毕竟当年讨董的时候，这儿就是袁绍军屯兵的前线，大军吃的粮食都是问河内就地筹集，一次次被吃穷。如今刘备问袁绍买粮，又是从交通最便利最近的河内首先开卖，河内郡再次保持了“府库常空”的穷困记录。
　　而河东郡被韩暹残害了整整五六年，之前董卓最强势那两年还被牛辅反攻清洗过，反复拉锯，光和年间的六十万人口，如今残害得只剩二十多万了，六成的人口都消失了。
　　韩暹的白波贼号称聚众十几万，一开始那是真的战兵比例很高，因为外部还有别的大户、过往商旅可以抢劫，韩暹可以以战养战。
　　而自从牛辅都死了之后，最近的两年多，韩暹已经彻底陷入了无人可抢的境地，剩下的河东百姓就算没有被他吸纳为白波贼，也已经彻底成了穷鬼，根本刮不出油水来。韩暹只好慢慢转化为自己剥削自己，把相对老弱的贼徒从战兵里筛选淘汰归农，然后问这些农人征粮收税，俨然活成了他自己当初讨厌的样子。
　　这样的局势让韩暹非常清醒：地盘不值钱，有了地盘也没多少钱粮扩军，值钱的是直接抢到大笔钱粮养兵。因为只要抢劫成功，他瞬间可以把已经归农的数万白波贼重新武装起来，让他们不用再种田，而是直接投入战斗。
　　在这种指导思想下，韩暹从安邑城撤退之后，拿出从城里带出来的细软财物，回到北方白波谷山区的游击根据地，难得地发了一波赏赐激励士卒，准备为即将到来的第二波或者第三波袁绍粮船队进行抢劫动员。
　　好多白波贼都至少三年没见过韩暹这样发赏鼓舞士气了，印象里自从董卓西迁、关中和关东商旅断绝，河东就没什么生意了，靠黄河吃黄河的买路钱也收不到了。韩暹一反常态，果然让积年老贼们士气大振：肯定是又来收买路钱的大活儿了！
　　反正八月中旬秋收也收完了，正好稍稍农闲，一下子就有几万农夫被韩暹重新武装起来。韩暹自信满满，立刻派出斥候，重新去打听关羽、徐晃有没有放松戒备，袁绍的第二波和第三波粮船什么时候过境。
　　可惜的是，短短几天之后，斥候回报的消息，就让他当头泼了一盆凉水，而且夹杂着被人戏弄羞辱的愤怒。
　　“回禀渠帅，我们已经探得，袁绍部将淳于琼带着河北兵彻底撤走了。如今安邑城内只有徐晃坐镇。关羽的旗号已经不见了，我们仔细暗访心向我们的城外百姓，据说关羽从来就没有来过，上次是徐晃诈称关羽旗号。
　　另外，袁绍军的船队，目前只负责河内到东垣的运输，徐晃负责护送从东垣到安邑的陆路转运，而从安邑再到长安的水路船队转运，刘备又派了一个据说略懂水战的校尉，名叫太史慈的，前来押送。”
　　韩暹听得目瞪口呆，很是愤怒，后果很严重：“什么？我居然被徐晃给晃了？该死，这厮当初不过是杨奉麾下部曲，杨奉也不过是跟我平起平坐。这等卖主之贼，跟了刘备几年倒是出息了么，还学会耍诈了！”
　　愤怒归愤怒，韩暹也不傻，还是要确认敌军各部护航兵力的，他随后就追问：“那徐晃如今留多少人守县城？派多少人沿途护送粮车队？那个叫太史慈的，又有多少水兵护送船队？”
　　他这是想挑个最容易捏的软柿子来突破，毕竟粮队在河东郡境内要经过三百多里的危险区，韩暹作为本地人，熟悉地理，可以选择任何一个点下手，那当然要选最薄弱的。
　　幸好他派出去的斥候还算给力，把这些都打探清楚了，一五一十汇报：“禀渠帅，徐晃约有两三千战兵，护送从东垣至安邑陆路车队。太史慈所部，据侦查并未带兵护航，只有随船水手，应该是刘备军仗其船只坚固，而我军没有水师，无法拦河截击，故而无备。”
　　“就靠一些水手自卫？没有额外带兵护送粮船？”韩暹听到这个消息，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反问确认了一句，他觉得这不是给他送菜么。
　　也怪太史慈这人，之前跟着糜竺混了几年，在东莱老家住久了，所以没赶上刘备自西进以来的历次立功。
　　最近刚刚重新捞到表现机会，那也是北伐时的泾原决战，以及后来的长安攻城战了，那都是刚刚发生没几个月的事儿，所以声名不显，韩暹这种山西山区闭塞之地的自守之贼，才没听说过。
　　相比之下，徐晃他还是知根知底的，哪怕内心再鄙视徐晃卖主求荣的人品，韩暹好歹知道徐晃确实能打一打。
　　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决定捏太史慈这个软柿子。
　　毕竟徐晃的几千人也算是精锐战兵，刘备军能打赢李傕，单兵战斗力肯定是不弱的。至于安邑县城，韩暹也没指望快速反攻拿下来，白波贼缺乏攻坚力量，城池一旦撤退放弃后，想再从官军手上攻回来是非常不划算的。
　　韩暹跟李乐合计了一番，立刻定了计策：“不就是以为我军缺乏优良战船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湅水浅狭，最深处不过数丈，我军熟悉地理，还能找到好多深不满丈的浅滩。
　　到时候在浅滩处拦河，堆暗礁木桩，靠暗礁先撞沉它几艘堵住航道，困住粮船队去路，随后大军在浅滩处徒涉一拥而上，攀船杀光水手，袁绍的大批粮食还不是尽入我手。”
　　韩暹的执行力还不错，说干就干，下一波袁绍的粮食运来时，他就挟愤出击了。他要把徐晃之前诈他、用关羽的威名吓他放弃安邑县城的账，一起给算了。
　　……
　　数日之后，大约八月下旬，下一支粮船队很快抵达了。
　　因为刘备和袁绍各自负责半程水路、用了“接力”的方式运粮，每一方的周转周期都大大缩短了。
　　不过因为河内没那么多余粮，袁绍的船队这次是从黄河北岸魏郡的黎阳港起航的，也就是调了邺城的粮食来卖，逆流而上走六百多里黄河水路，抵达东垣。
　　太史慈从长安出发，到安邑，再折返。
　　而且，因为是第二次交易了，韩暹的人在动手之前，打探到了更多诱人的消息：太史慈的船队这次来的路上，也不是空船来的，而是运满了相当于至少两趟运粮船队货值的蜀锦铁器瓷器等物。
　　毕竟奢侈品比粮食的价值密度高多了，一支能够运十万石粮食的船队，如果运奢侈品，货值翻好多倍都有可能。所以袁绍给刘备运四五船货，刘备最多回一船就够了，有时候都不用满载。
　　而刘备这次卖给袁绍的货物里面，考虑到后续奢侈品市场会饱和，蜀锦也不是大家都穿得起的，所以为了怕贬值，刘备还卖了不少作价虚高但其实说穿了没多少技术含量的“武器装备”。
　　比如，已经在与李傕的决战中充分泄密的双侧金属马镫、蹄铁之类的铁器。这些装备因为泾原决战的威名，已经开始散播了，其他诸侯也都会渐渐意识到其重要性。只不过因为没有直接看到实物，大伙儿还要鼓捣一阵子才能琢磨出来。
　　所以刘备和李素都知道，这些装备已经不可能技术保密了，他们甚至还给呼厨泉都提供了一批货，让呼厨泉今年秋天去抢劫河套五郡的伪匈奴和鲜卑人，拿抢劫来的成批牛马羊牲畜抵偿装备价格。
　　既然如此，考虑到跟袁绍两年内不可能发生战争，双方暂时也还保持虚伪的联盟，那就把这些对方迟早能琢磨出来的东西卖个高价，抵充一批粮食款。
　　颇有几分后世国际贸易中，美国人那种“如果你还远远研发不出来，我就不卖给你，当你自研即将突破时，我再降价卖给你，诱惑你放弃自研放弃国产化”的狡诈劲儿。
　　一套金属双侧马镫和蹄铁，打造好之后的售价，起码是其他同等重量铁器的五倍以上，其实加工工艺难度也没多大，就是一个设计理念，捅破了窗户纸都能模仿。
　　但财大气粗急于提升战力的袁绍，还是很干脆地用价值十万套蹄铁、马镫重量铁器的价钱，买了两万套现货，立刻给自己的部队装备上了。
　　后来袁绍拿到货，还分出五千套给投靠他的吕布所部的骑兵，让吕布加速攻打上党张燕，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韩暹听说太史慈的船队不管往返都带了那么多值钱好货，不由陷入了选择困难症：
　　究竟在什么时候杀太史慈比较好呢？是等他卸出货之前就杀了他，把他要出货的货抢了？还是等太史慈卸完出货装好进货返程的时候，再杀了太史慈夺取返程货呢？
　　好难抉择啊。
　　韩暹很想说他全都要，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不太可能。要想全要，除非是直接攻击安邑县城北侧的码头堆货场，只有在那儿，太史慈和徐晃的水陆转运人马会一边装货一边卸货，进出两方的货都在那儿。
　　但韩暹也知道，自己要是直接去安邑，同时跟徐晃和太史慈打硬仗，估计有点悬。


第471章 我到底是上次中计了还是这次才中的计？
　　八月二十六日，黄昏时分。
　　安邑县以西四十里，一处湅水浅滩津渡，数千人的白波贼主力战兵，黑压压地埋伏在狭长的芦苇荡子里。农历八月正是秋天芦苇开花的季节，白茫茫的芦花飘飞，对于河上船只瞭望手的视野，提供了相当的遮蔽。
　　北面十几里地外，河谷平原边缘的丛林里，还藏着更多刚刚发粮犒赏动员起来的、原本已经归农的孱弱杂鱼，总人数有两万人。
　　韩暹这一把，可谓是把他的老底又动员出来了。他最终的决策，就是放太史慈先出货、然后等他进完货回程的时候再截杀。
　　湅水只是一条山西大地上的狭窄小河，宽不过二十余丈，水量不算丰富，所以两岸有芦苇荡子的地方，也都很狭窄稀薄。不像河北平原上那些淀湖沼泽的芦苇，能够密密麻麻一望无际。
　　这也就意味着韩暹预先埋伏在河边堵截的第一梯队人数不能太多，否则根本藏不住。所以韩暹只能用这些先头部队先缠住太史慈，然后再让二线的部队投入，以免远远就吓到太史慈，给他提前戒备甚至掉头逃跑的机会。
　　湅水河谷两岸，是宽度从十几里到几十里不等的肥沃平原，近处都是农田，远处才有山丘起伏和丛林，才能藏后续主力部队。
　　不过，韩暹心中也存着一丝侥幸。他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太史慈根本没有专门带护航部队，整个船队就两百多条粮船，以及每船平均不到十人的水手，满打满算两千水手。
　　如果韩暹运气好，光靠一开始埋伏在芦苇荡里的七八千人，就把太史慈的两千人船队吞了，那甚至都不用用到后军了。这样一来，后军没有出力，到时候分赃的时候也能少发点赏赐，给嫡系部队多攒点儿体己钱。
　　……
　　部队潜伏在芦苇荡里，忍受着中秋仍未消停的蚊虫，自然是苦不堪言。军官和士兵们都变得焦躁、多话，以派遣心中的郁闷，转移被蚊子叮咬得浑身发痒的注意力。
　　韩暹身边几个心腹小校，也是一边忍着气拍蚊子，一边忍不住跟韩暹打听：“大渠帅，之前李渠帅打探得消息，不是说太史慈出的货比进的货值钱好几倍么？咱为什么就放过他了，要等他回程来劫呢？”
　　“蠢货！所以你们只能当小校，做事都不带脑子！”韩暹原本可以不回答的，但他也被蚊子叮得很不爽，需要发泄一下，所以才开恩骂了下属几句，顺带解释显摆一下。
　　“你们要这样想：刘备是为了保护自己粮道，主动杀上门来得罪我们的，不管我们出不出手，刘备都要跟我们过不去。这要是不给他来一下狠的，他还以为他靠着打完李傕后内部一团乱这点强弩之末的劲儿，都能随便欺负咱白波军，所以咱一定要坚决反击。
　　但袁绍已经把淳于琼都撤了，最近我也打听得了，袁绍跟刘备约好上党归袁绍平、河东归刘备平。我们要是劫太史慈出的货，那是送给袁绍的，这不是逼着自己多树敌、把原本已经消停的袁绍也得罪了？我们虽然占据本乡本土之利，要是同时得罪刘备袁绍两家，还是扛不住的。
　　而且太史慈出给袁绍的货值钱是不假，但我也打听了，里面蜀锦瓷器和其他没用的东西不少，也就铁器我们可以直接拿来用——这就不如全劫粮食划算了。因为粮食和铁器可以直接用，别的昂贵珍货饥不能食寒不能衣，还得销赃。
　　要是把刘备袁绍都得罪了，我们去找谁销赃？就算有河南的豪商敢接这批货，肯定也要趁机狠狠压价，原本值四队粮船的货，他能给我折价销赃成两队就不错了。我们辛辛苦苦多冒那么多险，最后大头却被那些河南的销赃奸商赚走，我们不成了多此一举、徒为天下笑柄！”
　　自古做大盗的人，最恨的就是自己辛辛苦苦抢劫的劳动成果，大头被销赃奸商赚走。
　　没文化的小校们听了这番话，才肃然起敬：“不愧是大渠帅，果然眼光看得远！而且连‘饥什么寒什么’的成语大道理都说得出来，连销赃都想到了。咱跟着大渠帅的想法做，总归是错不了的。”
　　这边正在吹嘘拍马，远处太史慈的船队终于出现了，韩暹连忙一脚一个踹那些小校的股，让他们消停点儿别暴露，刀出鞘弓上弦准备冲锋。
　　……
　　同一时刻，刘备军的运粮船队里，太史慈正在跟徐晃对酌，商讨前途可能遇到的敌情。
　　因为随时都有可能遇到战事，他们也不敢多喝，只是拿着一点寡淡的浊酒意思意思，主要是为了聊天。
　　太史慈是刘备中平五年追击完青州黄巾之后、滞留东莱离队的。
　　而徐晃恰恰是关羽从平青州黄巾的战场转移到河东战场后，才收服的。所以徐晃和太史慈跟随刘备阵营的履历，恰好可以形成时间上的互补。
　　这俩人合作了不到半个月，发现了这个巧合之后，倒也挺合得来。主要是他们都发现，可以从对方身上问出很多诸如“我没来之前，主公和其他元老之间有什么密辛”或者是“我走了之后，主公和诸位将领谋士有什么恩怨”的情报。
　　虽然功绩、升迁履历之类的信息是公开的，但人在职场，总有很多不为人道的小事儿，知道得多了也便于在主公和上司面前投其所好。
　　谁会嫌自己掌握的内部情报多呢？这俩人的“互通有无”，也就一拍即合，以至于这次太史慈甚至敢听徐晃的建议，进行一些有可能会浪费的“多此一举”提防。
　　太史慈放下手中的青铜酒爵，看着舷窗外的河水：
　　“徐兄，这次的安排，可是你自作主张，连我都为你担了干系，关中目前的赈灾情形虽然已经有所缓解、不急着要粮，但船队水手空跑一趟，也是靡费不少，要是屡屡白跑，浪费的人力船资，可要从你的河东军此前收复安邑的军功犒赏里扣！”
　　徐晃笑道：“就算不中，到时候我亲自给大王解释。这些小损耗，大王还是承担得起的。他是大气之人，给我们前军将领临机应变的授权，自然不会追究这些鸡毛蒜皮。”
　　原来，徐晃和太史慈之所以有这番对话，是因为徐晃之前劝说他：以他对韩暹和其他白波贼脾气的了解，既然韩暹已经知道之前在安邑县攻城战中，种了疑兵之计，被诈称关羽的威名吓得放弃了县城，那么韩暹肯定会急于找回场子，挽回自己的面子和军心威望的。
　　这种找回场子的行径，最有可能的方式，就是直接打劫粮船队。
　　所以，太史慈这次回程时，船舱里其实没有运多少粮食，只是外面掩饰了一层粮袋，里面运的都是精兵！徐晃藏了三千人的战兵在船舱里，把安邑周边的守军主力临时抽调了大半，守城的都是些民兵和苦役营。
　　袁绍卖给刘备的新一批粮食，目前还藏在安邑城的仓库里呢。
　　反正也就离城几十里路，也不怕韩暹突然脑抽去攻城，就算有小意外也来得及回防的。
　　太史慈觉得徐晃当时提议的分析有道理，但到了执行的过程中，他还是觉得有一定点不靠谱：“那你怎么就判定当初我去程的时候，韩暹不会来劫、非要等我们满载了粮食回程的时候，韩暹才会来？”
　　徐晃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确实拿贤弟冒险了，不过，我至少有九成以上把握。打仗嘛，哪有万全把握的。我估计，韩暹这样的人不敢再冒着往死里得罪袁绍的风险，抢劫你给袁绍的货的。所以他只会抢袁绍给我们的货，反正已经得罪了。
　　别看韩暹这人是个粗豪贼首，他也是懂得左右逢源、不该得罪的人绝不得罪的，否则在河东这种迎来送往的交通要津地界，把控关中与关东往来，他能安稳盘踞六七年？真要是见人就抢把事做绝，早就被四方联合围堵剿灭了。
　　他抢关东诸侯为主的那几年，就会跟西凉军稍稍缓和关系，抢关中诸侯的时候，就会跟新上来的关东诸侯搞好关系。而且这种切换，往往是看准了两边诸侯的人选发生更替的时候。
　　比如他对牛辅妥协的时候，就抢劫王匡。等牛辅死了，他觉得关西诸侯这个靠山靠不住了，他也不会马上反复无常，而是会等一等，后来等到跟他有仇的王匡也死了，河内太守换了张杨，他才缓和了关东诸侯的关系，改抢关西商旅，对张杨暗中示好，表示‘我不是跟河内人有仇，我只是跟王匡有仇，既然现在河内换了你执掌，咱的恩怨重新再论，过往一笔勾销’，偏偏这招还屡屡得手，韩暹是被惯了。”
　　还别说，韩暹这种夹缝求生的做派，还真挺像后世对付多派轮流执政的外国时，那种“我只是跟你前一派执政关系不好，不是跟你们这个政权关系不好，你们既然换了颜色咱正好重新交好”的伎俩差不多。
　　间于齐楚玩得贼溜。
　　太史慈听了，也是多了几分信心：“徐兄对白波贼的心理、做派知之甚深啊，可谓知己知彼矣。”
　　徐晃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但正在跟对方拉关系，也不讳言，反而借机显示自己很豁达：“若是外人这么说，徐某定然是要不快的，既然是太史老弟，咱一见如故，也明人不说暗话了——我自己就当过两年的白波贼，还是杨奉的副将，怎么会不了解呢？”
　　太史慈笑道：“你了解韩暹，韩暹却不了解你有多了解他，输得不冤。”
　　他们正在聊着，忽然前面有船搁浅了，哨兵立刻过来通报：
　　“校尉，前面来的时候浅滩还没那么浅，突然就有船搁浅了，不会是遇到埋伏了吧？”
　　“准备作战！把连弩都推到右舷舷窗！水手全部张弓架弩。敌人肯定主要从北岸来！”太史慈有条不紊地命令。
　　“战兵全部绰枪列阵！刀手准备架盾伏战！地堂刀砍攀船敌军的手指！这儿水浅韩暹肯定是想仗着人多徒涉攀船！”徐晃也跟着命令。
　　他们的命令还没传遍整个船队，韩暹的士兵已经蜂拥冲了出来，在齐腰深至齐胸深的浅滩河水里，把船队团团围住了，随后乱哄哄地冲了上去。
　　“放箭！”船里的连弩对着北岸来敌方向疯狂扫射，普通弓弩也是箭如雨下，两千名弓弩手的火力密度，倒也不足以在远距离上就压制住韩暹，但也着实造成了一些伤亡，让韩暹军士气为之一窒。
　　随着韩暹部顶着远程火力伤亡，突到附近，粮船上的粮篷才纷纷揭开，徐晃手掣大斧，带着三千长枪兵和刀盾兵，忽然出现在船舷两侧，纷纷捅刺涉水靠近的白波贼，个别冲得快攀住船舷往上爬的，也被刀盾兵斩断了手指，惨叫落水。
　　韩暹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他知道主攻的一方一开始地形劣势稍稍多承受些损失也是正常的，只要把敌军断为数截、让太史慈首尾不能相顾，后续就好打了。
　　徐晃见他昏暗中没有认出自己，连忙大声怒吼打击敌军士气：“韩暹狗贼休要猖狂！关将军帐前先锋徐晃在此等候多时了！你中了关将军的示弱诱敌之计了！”
　　韩暹在乱军之中听得这么一嗓子怒吼，随后官军也纷纷呐喊起来，顿时慌了手脚。
　　“什么？我又中计了？不对，我为什么要说又？那我当初丢安邑那次究竟有没有中计？”韩暹一时目瞪口呆，居然都琢磨不过来了。
　　如果关羽真的在，那就说明他这次中计了第一次放弃安邑的时候不是中计。
　　如果关羽不在，那就说明他放弃安邑那次确实中计了，而这次没有中计。
　　既然怎么算我都最多只中一次计，为什么咱要被打击两次士气！
　　韩暹很想把这个道理吼出来，说给全军将士们听，让他们别怕。可惜韩暹嘴笨，这个道理他自己脑子里都还捋不顺，要他仓促间说清楚稳定军心，也是着实难为他了。
　　“不要慌！我们没中计！我是说我们上次中了计这次就不可能再中计！都给我杀！为什么要退！”韩暹越来越语无伦次，他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472章 一仗打出一年太平
　　天地良心，徐晃这种人的智力值，放到三国志游戏里，估计也就是六七十，指望他用虚实奇计阴到敌人，实在是很有难度。
　　但智力值低也有智力值低的好处，那就是你第一次用计的时候，因为出乎意料，会导致别人猝不及防。
　　另一方面，这次对付韩暹的战役，徐晃知己知彼的特性也得到了充分发挥，谁让他比卧底还了解白波贼的思维模式呢。所以可以看做“当敌人是白波贼时，徐晃用计的智力判定临时增加20”。骗过韩暹这个同样三脚猫的对手，也就不奇怪了。
　　随着连弩的扫射，船舷边枪阵和刀盾手的列队阻击，一排排的白波贼如同被收割一般倒在湅水中，血染河水，一度有数十丈的河面被染红。
　　船舱里被剁掉的攀船贼兵的手指手掌，凑拢起来估计都得拿量米的斛具一石石地往外倒了。
　　韩暹原本打算是先用八千伏兵死死咬住太史慈的两千水手、然后让后续的两万鱼腩快速接近增援战场，一口吞掉敌军。
　　现在陡然变成了八千人打五千，还是涉水攻击船上的敌人，占据地理上的绝对劣势，兵力精锐程度也远不如徐晃，所以哪怕不中计，死磕到底，韩暹也是毫无希望的。
　　韩暹咋咋呼呼地狂吼了一阵，试图稳定军心，让士兵们别担心中计，也不过是稍稍延缓了溃败的速度，白白增加己方的伤亡而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又胶着厮杀了几分钟后，韩暹亲自督阵的那一部人马，在乱军中就显得越来越突兀——因为其他几个没有韩暹本人坐镇的军阵，都渐渐崩溃后退，只有韩暹亲自坐镇的那段战线最坚挺。
　　因为是水战，对面的太史慈也没用长枪，而是拿着佩剑挎着雕弓在船头督战。遇到杀到近前的白波贼兵就拿宝剑剁手，没有敌兵冲到近前他就拈弓专挑有威胁的敌军军官射。
　　眼看着身边的敌军攻势渐渐消颓，太史慈很快就注意到了韩暹的主阵，尤其是昏暗中听声辨位，就可以听到那边不时传来韩暹试图稳定军心的大吼大叫。
　　“把船往下游北岸靠过去些！”太史慈眼神一眯，吩咐自己座舰的舵手把船顺流开下去。
　　因为这场埋伏本就发生在黄昏，如今接战了一会儿后，太阳已经彻底落日，天空中只剩下一些云层反射的余晖，视野不是很好。太史慈也只能影影绰绰看到韩暹大吼的声音来源方向，有一堆人影，但看不清哪个才是韩暹。
　　换句话说，他也就是跟“射声营”一样听声辨位估个大致方向，然后朝着那一堆人影随机射。
　　“嗡~”地一箭射出，两秒钟后一个黑影就应声倒地，随后又是“嗡嗡~”连射，接二连三有白波贼毙命。
　　……
　　“嗖~”地一声，韩暹还在那儿呐喊督战，试图让士兵们顶住、多撑一刻钟，撑到后军掩杀涌至，结果就感觉到一阵破空之声，他身边的一个心腹小校被一箭射杀。
　　那箭矢扎进胸口的皮甲中，深入数寸，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韩暹觉得浑身一哆嗦，还没当回事，只以为是乱战中敌军弓弩犀利，居然连他身边的军官都被乱箭蒙中了，他见惯生死，倒也没空为这些不幸者哀悼。
　　可惜的是，他稍微愣了一会儿，又听到“嗖嗖”两声破空，身边又有两个心腹亲兵护卫被射杀，韩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敌军盯上了。
　　要不是天色昏暗，说不定他自己都交代在这里了。
　　很快，对面开始乱箭攒射，不光是太史慈一人放箭，太史慈确认了这里是敌军要害后，让附近几艘船的弩手全部往这个点扎堆放箭。只不过其他弓弩兵的准确率远不如太史慈，基本上是火力覆盖，命中率堪忧。
　　但仗着火力密度大，韩暹身边还是不时有亲兵倒下。韩暹终于知道不能再在前沿督战了，让亲兵各种架盾遮挡，他翻身上马往后狂奔脱离。
　　随着韩暹放弃亲自大吼稳住士气，已经折损了一两千人的那八千白波贼老兵，也终于彻底崩溃。而后军的两万鱼腩还没进入战场，他们自从听到前军呐喊，就开始冲锋，但至今还距离湅水河边两里地呢，然而先锋已经被击溃，俨然沦落到了各个击破的状态。
　　“要不要上岸列阵追杀？”太史慈看到敌军崩溃，有些吃不准敌情。
　　徐晃想了想：“我带我的三千战兵上岸追杀！你带你的水手继续架弩守在岸边船上！要是全上，说不定敌军敢返身杀回跟咱搅在一起。你留在船上，就万无一失了，如果敌人敢追，我就退到河边，你用船上的连弩压住追兵！”
　　太史慈也不怕徐晃抢功劳，反正这一战说好了两人配合功劳平分，就爽快地点头答应。
　　徐晃立刻抄着大斧跳水上岸，让亲兵从船上牵下马匹，带着登岸的部队展开冲锋。
　　他知道这种敌军崩溃后从背后掩杀的机会非常难得，要是错过了的话，今天对韩暹的打击就要小得多了。
　　白波贼不是那种肯在进攻战中死磕到底的硬骨头部队，只要伤亡稍多，就会放弃攻势立刻败退，所以背后掩杀才是给敌人最大程度重创的环节。
　　韩暹还真没料到徐晃居然在守船战中占了便宜、他都败退了，居然还敢上岸追。韩暹很想返身杀回，跟登陆的敌兵列阵公平一战。
　　可惜的是，因为之前的惨败，军心士气早就崩了，纪律和组织也都无从谈起，韩暹只能被裹挟着继续败退。
　　一路上但凡有成股的白波贼兵被追上，后排地稍微被砍杀一小撮，剩下的就土崩瓦解跪地投降。徐晃带着不到三千人追击，没跑两里地兵就越打越多，白波贼这种墙头草一样的士兵，坚韧性实在太差了。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韩暹终于带着残余部队与后续赶来的两万鱼腩会合了，但没想到徐晃根本没打算停手，带着他那从三千人打到将近五千人的部队，裹挟着韩暹继续往白波贼后军撞去，直接用韩暹的先头部队自相践踏踩乱后军。
　　韩暹的后军鱼腩是让李乐带领的，李乐显然不是什么大将之才，对于“如何防止后军被崩溃的前军冲垮践踏、发生连锁反应”束手无策。
　　加上不少火线投降徐晃的原白波贼士兵，为了防止被杀，都是转身往故主杀去，他们连衣服都没换，乱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李乐的后军发现不光穿着汉军盔甲的徐晃士兵势如疯虎胡乱砍杀，连穿着韩暹本部衣甲的自己人都乱砍，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敌是友，彻底在黄昏的最后一抹微光中绞肉乱战，四野奔逃。
　　幸亏天色很快彻底黑了，韩暹李乐也顾不上部队，就带着身边的人往北狂奔脱离战场，至于部队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已经彻底不管了。
　　经此一战，次日清晨回到汾水南岸的汾阴县时，韩暹和李乐身边的亲随兵马居然只剩了三千多人！
　　当然，这绝对不是最终结果，因为大部分部队只是在黑暗的崩溃中打散了，并不是全部被杀。而且白波贼无处可归，最后肯定还是得回老家。
　　此后数日，韩暹在汾阴驻扎恢复元气，每天也能看到数千人到千余人不等的打散部队陆陆续续归队，最后总共也收拢回来近万的鱼腩杂牌。总人数恢复到了一万二。
　　但不管怎么说，此次出战的八千主力战兵和两万临时征发的新兵，至少有一大半没回来。
　　被徐晃太史慈在防御战阶段杀死的最多也就一两千人，随后的掩杀阶段伤亡可能比防御阶段大了两三倍，应该不会超过五千人。
　　这么一算，至少有八千人做了徐晃的俘虏、直接投降了，或是被杀散之后，伪装成平民回到解良、安邑等县城，期望官军收留或者当长工、佃农洗白。
　　……
　　实际上，徐晃只接收了七千人口，这里面还有一千多人的差额，则是被徐晃狠心杀俘了——徐晃比韩暹预想的还要狠不少。
　　原来，是徐晃打扫战场的时候，光是在湅水河边水力捞到的人，就有不少还在哀嚎，但是被剁了双手手掌或者十指的，他们都是在攻打船阵时，试图爬船被剁手的。
　　这种彻底丧失了劳动力的残废之人，经统计一共有九百人，徐晃知道大灾之年不能背负上这些永久丧失劳动力的包袱，所以一狠心，自作主张吩咐士兵们全部补刀。
　　这种事儿白波贼也是经常做的，徐晃也只能说是白波贼的旧习没有彻底改掉，内心还残留了这种凶狠——原本历史上一年后，这些白波贼靠着被董承招揽抵抗郭汜，得以洗白了，但他们在兵败逃命的时候，依然非常喜欢抢船砍攀船的人的手指。
　　白波军之所以这一招练得非常熟练，就是因为他们习惯了抢劫那些为了规避三门峡而从黄河改走湅水的商队的船只，所以攀船攀得很专业，反攀船也很专业。
　　除了被剁手的残废人在徐晃看来不配活下去，另外还有四百多个严重残疾，估计有机会救治，也被徐晃补刀，累计让一千三百多个重伤员解脱了。
　　太史慈带的是水手，没有参与打扫战场，后来听说了徐晃的狠辣，也是有些不忍：“你不怕大王知道了处罚你么？”
　　徐晃默然一会儿，叹息道：“白波贼向来都是这么干的，我虽然不是白波贼了，但对付他们还是要以其人之道。以后对付其他诸侯的官军，肯定不能这么干了。”
　　太史慈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只是徐晃对自己过往的一次彻底切割，划清界限。
　　徐晃看他沉默了，才缓缓说道：“其实，我本来就办法招揽更多白波贼过来的，反正我们只要肯给粮食，给口饭吃，还怕不能击溃那些鱼腩的乌合之众？
　　但今年关中大灾，咱腾不出手来罢了。我出发之前，找大王问过，还找右将军旁敲侧击给点意见。右将军说，大王肯定不会希望今年就把河东郡这个残破之地的包袱背在身上的。粮食已经那么短缺了，现在秋收已过，把百姓招募过来，白白多养一个冬天和一季春荒，哪有那么多余粮？
　　一定要跟韩暹尽量保持相安无事的状态，让他们明年的春耕也不受影响。等庄稼长得差不多了，夏季农闲的时候，出兵把韩暹、郭太灭了，然后打完仗差不多就是明年的秋收，这样才不会背上包袱。
　　就昨天抓回来的几千人俘虏，到时候还得让他们驻防解良、蒲阪，把咱留在那俩县的主力战兵换出来，做点事情，这才养着他们，否则怎么能让他们吃闲饭。”
　　昨日一战，徐晃得到了七千人，但这七千人只有四千人是战俘，还有三千就是战场上逃散之后伪装成平民归农的。徐晃把这四千人每处两千分守两个县城，给他们足以温饱的军粮稳定军心。只要让他们看到跟着刘备混不差吃的，绝对可以让他们不再考虑跟韩暹反复。
　　而且昨天也把韩暹彻底打疼了，主力折损过半，足以打出大半年的太平，让韩暹不敢再来动打劫的念头。后续直到冬天，粮道应该都很安全了。


第473章 曹无伤直呼内行
　　话分两头，徐晃对关中粮道的武力保障节节胜利的同时，长安城内，刘备和李素准备的文治笼络同样进展顺利。
　　时间线回溯几天，回到八月十五中秋休沐这天，也是太尉杨彪府上请客答谢、庆祝犬子升迁的日子——
　　当然，汉末还没有“中秋节”，只是有按照《礼记》“天子春朝日，秋夕月”的说法，随便庆祝一下秋季丰收的习俗。不过今年是大灾之年，连丰收都没什么好庆祝的，关中各郡最多只收上来一半粮食。
　　杨修是个忍不住显摆之心的人，尽管父亲劝他要收敛，绝对不能铺张浪费、违背汉中王治关中的“节俭克己”指导思想，但杨修还是忍不住玩点小心思，在招待客人方面安排点“不浪费粮食，但绝对可以看出精致生活作风”的菜色茶点。
　　今晚的食物，突出一个特点，就是主料都比较便宜，很多往年达官贵人不会去吃的杂碎，都端上了桌宴客。但调味和香料用得非常足，做得非常精致，这也很符合今年的年景。
　　哪怕是请刘备和李素吃的菜，也都是这样安排，没有特地搞特殊化。
　　毕竟，刘备阵营并不是真的穷，只是关中地区缺粮，加上蜀道运输困难。如果从全局来看，刘备阵营的财政状况和储蓄财富都还是非常不错的。益州的内政在诸葛瑾等人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刘巴走之前底子也打得非常好。
　　李素当初搞的“水力工业化五年计划”，如今已经执行完了第三年。
　　原本规划五年到期的时候，光是一个纺织产业，就能够靠新式弩梭织机、水力纺车等工业设备，实现“增产宽幅蜀锦年产五十万匹、部署织机十万台、年额外产值三十亿钱”的宏伟目标。
　　如今执行到第三年，也已经有年产二十多万匹、产值超过十五个亿。这些钱要是真拿来全部换成粮食，哪怕按照到岸价两千钱一石付，也能兑八十万石粮食。何况后来还有铁器、瓷器、井盐各种产业遍地开花。
　　所以靠成都的财富接济长安，原本是没问题的，只是运力不足，只能挑选价值密度高的东西千里转运。
　　这种情况下，李素自从五月份当上京兆尹开始，就多次对运能进行过规划，在确保不饿死的前提下，把成都北运物资的运能，尽量往高价值密度的东西上倾斜。自从李素治蜀以来大力推广在山区坡田种植的花椒、胡椒，原本单价昂贵，如今也都被源源不断运到关中。
　　原本要好几千钱甚至上万钱一石的名贵香料，只要占用一石的运能，到了关中之后，却能让数十倍乃至百倍重量的原本废弃的垃圾食材被掩盖掉异味、成为可以吃的荤菜，这就非常划算了。
　　花一石胡椒一石花椒，拯救一百石牛杂羊杂，岂不美哉。
　　……
　　于是乎，今晚的杨府宴请上，与会的文官们都看到了主菜里面有各种涮肚、香料腌渍的涮黄喉羊肠，还有作为主食的胡椒味面肺。
　　牛羊的来源，很多是北地郡的呼厨泉刚刚抢劫后卖给李素的，跟李素换继续作战的军需物资。众所周知秋天入冬之前的草原牲畜是最肥美的，而且考虑到冬天草原大面积枯死之后，畜牧保有量要下降，很多游牧民族秋末的时候会集中屠宰一批注定养不住的多余牲畜。
　　所以呼厨泉的抢劫事业，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繁忙的季节，从八月份开始抢劫，到九月底收工，每天有机会就要抢。前几天他刚刚逮到了一个六七百户人的鲜卑族小部落，然后用自己的单于亲卫骑兵包围了，把三四千人的鲜卑部民全部屠杀。
　　抢夺了两千多头牛、近万头羊，除了自己留下一部分吃的，一大半都先卖给李素套现了，谁让李素现在出的牲畜收购价高呢，呼厨泉当然要趁着物价好多卖点，自己族人过冬吃的可以再缓缓，反正后面还有时间抢。
　　长安城里连白米都买到两三千钱一石了，宰好的羊哪怕没有除掉内脏，只是褪毛，就能直接按照两千钱一只收购——这种羊后续只能割出六成净肉，还有一两成的骨头和两成的杂碎，所以四只羊才能出一石净肉，这个收购价等于是纯羊肉一石八千钱了，非常昂贵。
　　另外大量处理牛羊肉做风干腌肉，也需要大量的盐，清洗处理杂碎也需要盐，但这个燃眉之急，也恰到好处被徐晃给及时雨解决了——
　　徐晃八月上旬刚刚出兵河东的时候，就用疑兵之计诈取了解良县，以及更南面的漪氏县，如前所述，这两个县恰好是运城盐湖所在的县，池盐产业非常发达，常年要供给关中核心地带的食盐需求，还有河套五郡地区当中的北地、河西等南部三郡的游牧胡人，也会来河东买池盐。
　　因为徐晃拿下解良时可比安邑要果断得多，根本连给敌人撤退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逼降了，韩暹的人自然没有时间把运城盐湖盐场剩余的物资运走，所以生产出来后来不及卖的盐存货都被徐晃缴获了。
　　河东盐湖到了刘备阵营手中后，如今只要专注供应关中的食盐，连韩暹和郭太吃不到盐都不用管，同时也不会像白波贼那样为了逐利而卖给河套五郡的伪南匈奴和鲜卑部落。
　　当然李素也怕狗急跳墙把敌人逼急了，所以还是给草原各部稍微留了一个口子——李素把徐晃弄回来的池盐，一部分高价处理给呼厨泉，让呼厨泉掌握对河套五郡草原部落胡人卖盐的专卖权，这样也便于呼厨泉分化瓦解草原五郡各部，让他们自相残杀。
　　跟呼厨泉关系好的才能得到贸易，当年在谋杀羌渠单于一案中罪孽较轻、介入较少的部落才能将功洗过，然后拿那些死硬部落的人头和牲畜来换盐。还真别说，这一手实施之后没多久，就有草原部落拿着休屠各部的牧民人头和牛羊来换物资了。
　　刘备军多出来的食盐，就大量制作过冬的腌肉风干肉，把呼厨泉卖的牛羊存起来确保粮食安全。
　　……
　　今晚赴宴的好多世家子弟官员，都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东西，虽然他们也知道类似的食物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在长安城里的贫贱聚居区食肆里出现了，但碍于面子毕竟没有亲口吃过。
　　看杨修这么安排，他们就愈发确信杨修这是拉下了面子，铁了心投靠刘备，给个投名状的姿态。
　　“这主食是何物？看着像是皮包的面饼，有些韧劲儿，但偶尔粗粝如沙，好不爽利。胡椒味倒是挺重的，还算优雅。”
　　刚从南阳回到长安没多久的杜畿，一边吃着一碗圆圆切片的面食，一边悄声问他那个常住本地的堂兄。
　　杜兄答疑道：“这叫面肺，据说是右将军发明的吃法，坊间都是穷苦之人，先用清水吹一遍羊肺牛肺，把里面的血沫污秽粘液吹净七八成，再用加点盐的盐水再吹洗一遍，第三遍再灌进面浆，穷人就面浆调稀一点，吃得起就调稠一点，吹灌到羊肺里，把里面的空泡都填满。这样煮出来的羊肺没有气泡沙粝的口感。
　　此物制作费事儿，要不是荒年为了节约食材，谁会这么做？而且还废水，一般一户人家单杀一只羊也懒得处置，都是官商批量屠宰收购，直接在河边吹干净了卖给穷人灌。
　　不讲究的人家图便宜，连盐水吹都省了，直接用河水吹。面浆也未必灌白面——杨家这是讲究，今日灌的白面，听说坊市上卖的最便宜的，十五钱一碗的面肺，那是拿山上橡树的果实磨面灌的。
　　那橡树果实往年倒也有饥民直接拿来吃，非常粗涩难咽。没想到右将军写的《农政要术》里面，居然还有记载橡实的吃法，拿来跟粗麦一样，放在汲水翻车牵引的石磨上，磨成面，也能拿来和着吃，还能麦面和橡子面掺在一起和面。
　　只要掺得少，橡子面占三成以内，基本上吃不出来粗涩味，也能省点白面。尤其最近这几日，吃面食的公卿都带头掺橡子面以示俭朴，简直越来越多，谁让右将军都亲自吃橡子面了呢。”
　　杜畿之兄说着说着，语气里不乏对李素演戏的不屑，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李素确实亲自带头示范吃苦了。
　　虽然李素吃的面里，橡子面和白面的比例其实是一比九，但他对外宣称都是“至少掺三成橡子面”。
　　京兆尹都这么带头节约粮食了，其他两千石以下的官好意思吃纯白面？
　　汉末的农民对于可食用的本土物种的开发程度还比较低，至少远不如明末那种连“观音土”都开发出来的内卷程度。秦岭山上还有大片大片野生的橡树，就沿着山区边缘采摘一下，都能找到一些原先被人忽视的难吃果实。
　　其实李素也没刻意追求这种“低配版神农氏”的历史功绩，只是到了眼前发现有可为，就顺手为之。后世的面肺本是兰州一带的特色小吃，灾荒之年，长安周边的百姓也能接受这种口味。
　　客人们吃过了白面面肺之后，又尝了杨修家提供的胡椒羊杂汤、涮毛肚，虽然看着食材粗鄙低贱，但关中人的脾胃倒也能适应这种口味，把心理因素层面的抵触排除掉之后，还是可以做到真香的。
　　不一会儿，客人们就啧啧称奇，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些低贱的食物——至少是那些家里还有点钱，原先没响应李素号召的客人，现在才来啧啧称奇。要是家里本来就穷，李素没号召就自己顶不住吃杂碎了，那也没什么好惊奇了。
　　除了汤菜涮菜之外，杨修还提供了炭烤的鸡肋排作为小点心，和呼厨泉那儿卖来的牛羊奶制品作为餐后甜点，每样东西都不贵，看似节俭，口味却不逊色。
　　“大王如此明察、府尹统筹有方，关中百姓足以安度荒年，鼓腹讴歌。”
　　杜畿、韦晃等人纷纷向刘备表示，回去之后也要学习杨行令的高风亮节，在韦家杜家内部厉行节俭，与贫民同甘共苦渡过荒年。
　　杜畿还现场作赋一首，盛赞汉中王体察民间疾苦、右将军亦有神农之风。
　　……
　　世家和朝臣们赞誉的同时，刘备却是丝毫没有飘。他等杜畿吟诵完赞美赋后，捋髯微笑地说：
　　“大家的心意，孤已经明了，不过，但愿大家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在咱勠力同心共度时艰的时候，有些人却是不消停呢。孤今日正好让大家见识见识。”
　　刘备说出这句话，场内的氛围瞬间有些冷。大家都狐疑担心，还以为谁踩坑了。
　　刘备等大家氛围差不多了，才继续笑着说：“不必多疑，孤说的不是今晚在座的各位——做出那种不利于朝廷的事儿的，今晚是不会有机会来赴宴的。来人呐，杨修，你口齿伶俐，又是今日的东道，把这封信念一下。”
　　说罢，刘备从怀里掏出一份帛书。
　　杨修展开一看，表情略微尴尬，但事不关己，他还是念了出来。
　　原来，这是一封对其他诸侯表示投效的密信，如果曹无伤在天之灵听见的话，一定会直呼内行。
　　因为信是卫觊写给袁绍的，内容是告诉袁绍“河东白波贼不足为惧，袁公若是希望，我等愿意相助明公大军、里应外合，从白波贼手中为朝廷光复河东郡。”
　　当然了，卫觊这封信，犯忌讳的程度肯定比曹无伤告诉项羽的“沛公欲王关中”要轻很多，而且不是卖国，只是帮助另一个汉臣驱除反贼。
　　而袁绍因为先跟杨修达成了密约，要坚定“先联刘坑曹，引到天下走向没有当今圣上存在的世界”这个路线，所以不计较一郡一县的得失，把卫觊的投靠很君子协定地透露给刘备。那也比项羽那句“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要清高得多，至少也不算卖内线，只是他遵守在先的君子协定。
　　充其量，只能算跟历史上张肃把张松的信交给刘璋差不多。
　　卫觊心里有什么弯弯绕，袁绍也是清楚的，无非是觉得袁绍来统治能保障目前的大地主对已有耕地的继续占有，还会允许世家在荒年多买穷人的地皮，不会像刘备那样压制和反对土地兼并。但河东已经是只剩二十几万人的烂地了，袁绍犯不着为了这个跳出来的棋子破坏已经达成的盟约。
　　其他关中世家和朝廷官员看了杨修宣读的信件，心中也是有些好奇地想知道刘备的处置力度。
　　刘备扫视了一下全场，说道：“卫觊离间牧守，不安朝廷，孤已经罚没了卫氏在冯翊郡的全部田产充公，一部分按原有佃权发放给其上的无地佃户，大家觉得没什么不妥吧？”
　　这一把操作，光是在冯翊郡，估计又是两个县的田地，将来收复河东全境，还能拿出大片的无主之地发给农民，笼络人心，然后征发出大批士气高昂的死士从军。
　　“没什么不妥没什么不妥，卫觊死有余辜，大王处置得太对了。”一众世家纷纷表态，卫觊这是被直接抓住了严重把柄，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与此同时，关中世家也对袁绍降低了不少期望值，暗道杨修也不知道跟袁绍说了什么，居然轻重缓急排序是这样的，如此重视眼下跟刘备的表面兄弟。
　　可谓是跟签了《互不侵犯条约》一样可靠，牢不可破的联盟。
　　刘备敲打完卫觊的事儿之后，把今晚的表现机会留给李素，示意李素也说一些最近抓到的赈灾过程中的不法事迹。
　　李素当然不会让刘备失望了，也不会错过时机，就趁着今晚的鸿门宴，又说了韦氏杜氏乃是其他家族不少小错——就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开始开官仓放米施粥赈灾以来，刚抓到的新把柄。
　　李素清了清嗓子：“既然大王提起最近的不法行径，我也说两句——自从十天前，袁绍的首批赈粮到了长安，八天前，京兆尹已经开仓熬粥赈济灾民。我在公告中说得明明白白，只有无地佃农、佣工，以及没有雇请帮工的自耕贫农，可以排队领取舍粥。
　　而且不得代领，不得冒领，本人没有需求的，就算符合领取条件，只要他不想排队，资格就作废。凡是不符合这些条件的，都该乖乖按照官价购买米面维生。
　　可是施粥实施不过八天，我已经统计到不少占便宜的不法行为——韦晃，我要问一下，韦编、韦嗣这俩人，是不是你族中旁支子弟？还有杜氏的杜康、杜聿，都来认领一下。还有……”
　　李素都点到名字了，一连报了一串，被喊到的家族当然是面如土色，该认领的连忙乖乖认领。
　　李素这才往下说，原来这些人的过错也大小不一。有的是组织自己家族里原本没想去排队的佃农排队领粥，有些干脆就是组织不符合上述条件、不够穷的族人去骗补——具体手段其实也不用多说，反正就是跟后世那些明明不符合五保户，但偏要“开着豪车领低保”的性质差不多。
　　但手段肯定不如后世那些骗子那么高明。
　　而李素是后世连“开豪车骗低保”的卑鄙手段都见识过的，只要他想查，查查汉朝人的套现骗补手段还不容易？证据简直一抓一大把，汉朝人能想到的骗补心眼儿李素都能想到。
　　他当初之所以坚持“粮价一定要贵，但是同时官方又要无偿施粥确保赤贫不饿死”，其实就是为了抑制灾年的土地兼并，抑制富户逼着穷人卖田换口粮以求一时活命。
　　所以他这是在用高粮价和补贴免费粥劫富济贫呢。把八成拿来卖的粮食涨价两成，可不就能把两成的施粥粮的成本摊到免费。
　　那些族中有子弟不争气骗补占便宜的家族，顿时恨铁不成钢，怎么就有头那么铁那么没见识的人，敢去占右将军这阎王的便宜？
　　但既然对子弟管理不严，也只好接受惩处，好在这种小事儿不像卫觊挑拨袁绍那么严重，估计也就是罚点钱粮田地。
　　众人纷纷表态，请府尹秉公处置。
　　李素看了一眼刘备，得到了刘备的肯定，他才说道：“既如此，毕竟本府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我想，要是他们没被发现，估计今年剩下的时间都会这么干，这么骗补。
　　所以，尽管他们只领了八天的粥，我们也当他们是领了整整一年——所以，就按五千钱一石的白米价，算他们带了多少人，领一年，再乘个三倍以示惩戒。然后按照正常年景的田价，折算成田地罚没充公好了。”
　　不是大地主都舍不得灾年卖田买高价米么？那就让他们吃八天都算吃满了一年，而且强制执行田产抵债！
　　赴宴者纷纷哑口无言，偏偏李素开出的罚单确实名正言顺，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些钻政策红利空子骗补的人，要是不被揪出来，多半是会一直骗补占便宜占下去的。
　　大伙儿都很肉痛，但没办法，这家又被割了半个县的田产，那家又被割了几个乡、几个村的田，凡是骗补屁股不干净的全部被李素干了。
　　末了，李素还趁机建议：“大王，鉴于今年京兆治理的顺利，而且灾情严重导致粮价波动剧烈，今年虽然给百姓免税了，但明年还是要缴税的。到时候如果要百姓强行交钱或者服役，可能会额外盘剥百姓。
　　因此我建议，不如趁机在关中五郡也实施租庸调制改革——当然，最初两年可以作为过渡期，只允许庸役和户调之间相互置换。而粮税依然无法与前两者置换，只能单向置换，也就是该纳粮还是纳粮，不能一钱代粮，但如果粮食丰收降价时，百姓自己觉得多交粮划算，那就允许百姓多纳粮而不交钱不服役。
　　反正关中府库极为空虚，粮仓里面几乎没有积蓄，所以粮食的征收必须保证，粮食的多交却不必担心，就算连续两年多交，长安粮仓也不会爆仓的。今夜正好诸位同僚都在，我这番建议若是有不成熟之处，也请大家指出，免得到了明日朝议上再争吵……”
　　大家看了看李素，又看了看刘备，尼玛都铺垫了那么久了，还磨刀霍霍依法办事惩处了那么多人、罚没了那么多田产，这时候还有谁能跳出来反对改革？
　　再说，益州那边早就施行租庸调法实施了一年了，今年也延续了，是第二年。要找出这个政策不好的地方，也非常的困难。
　　今年关中的经济命脉全部掌握在刘备的官营均输和外贸买粮上，本地豪强根本无力抵抗。
　　何况听说去年益州反对租庸调法改革的很多放高利贷土豪，最后也都没什么好下场，根本斗不过刘备李素。
　　“右将军远见卓识，想出这等利国利民之法，我等佩服。”杨修杜畿韦晃纷纷盛赞。
　　刘备这才欣然开口：“既然大家都这么建议，孤也就听从众议。难得今晚大伙儿同心同德，孤顺便再说个事儿吧。
　　如今京兆赈灾与贸易、以及与袁绍的和睦都已走上正轨。关中五郡也决定实施租庸调制。伯雅当这个京兆尹短短三个多月，便治绩斐然。难得如今关中稳定，而后方均输多有混乱，孤决意表伯雅为益州牧，让他总领整顿后方，为将来大计打算，伯雅走后，地方诸事尔等也要用心。”
　　所有人听得面面相觑：这是让李素把得罪人的三把火都烧完了，把仇恨值全部拉走，然后再把他调离？不过，刘备不像是需要下属来承担仇恨值的样子。难道把李素调回益州，是为了继续深化别的改革治理，觉得一两年内不会再有军事上的困难？
　　但不管怎么说，刘备居然表李素为州牧，这也是非常了不得了。


第474章 “历史的倒车”：最后一任益州牧
　　杨修家的鸿门宴，就在一派臣服祥和的氛围中结束了。关中世家虽然遭到了些惊吓，但听说李素要走了，也稍稍松了口气，怨念也消散了些。
　　他们还以为刘备是要恩威并施，让李素励精图治三板斧使完之后，就换上怀柔的鸽派京兆尹。
　　可事实上，刘备并不是很怕得罪关中门阀，他调走李素，还有很多方面的考虑。
　　一方面，固然是关中地区救灾和整顿的布局都完成了，后续只要一个温和派的京兆尹萧规曹随照着执行就可以，李素在与不在区别不大。
　　另一方面，则是跟李素的私事儿有关，因为蔡琰差不多今年十月份也要生了。
　　刘备这人还算笼络人心，会关心下属家事安排。就让李素准备准备，别误了日子，妻子产子的时候丈夫总该回家。
　　而且刘备也知道李素大灾之年长期在长安作秀比较难忍，他这人奢靡成性，该作秀的活儿秀完了，还不如回成都过奢华的日子。相比之下，倒是刘关张一贯年少时过过苦日子，还能忍受疾苦。
　　当然了，这里必须提一句，刘备刚到长安的时候，其实也不是太能重新忍受苦日子。主要是见了未央宫里那些还没被李傕残害的、装修华丽的宫室，还有那些被大长秋苗祀保护逃出宫外、没被李傕玷污的宫女，刘备就差点儿走不动道，想要“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过那也就是五月份的时候稍微迷茫了一阵子，后来李素带头作秀，还借着一次机会对刘备调侃暗劝，就把刘备劝回来了。
　　李素当时是这么开玩笑的：“留侯当年，必然也是分享秦宫宫女，泡澡宴乐。”
　　刘备读书少，还老老实实问李素这事儿语出何典，李素就跟他调侃：“以今度古，想当然耳。”
　　也就李素这个身份，可以跟刘备开这种玩笑了，这是连荤段子大师简雍都没资格说的。刘备这才知道李素在讽刺，回去查了一下《史记》。
　　发现刘邦当年没见过大世面、刚进秦宫迷恋奢华宫女时，张良说的是“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然后刘邦就听劝没再迷恋声色。
　　刘备别的劝是听不进去的，都进了长安了你还不让他声色沉溺宫女那怎么行？
　　关键是“贪于财货好美姬”、“爱犬马玩乐不爱学习”，这不都是高祖之风嘛？刘备自从十五岁游学雒阳，一直对于自己的享乐主义是有理论基础和信仰支撑的。
　　现在看了《史记·留侯世家》这一段（高祖本纪里没写，留侯世家里有），才注意到原来高祖皇帝的贪财好色不学习，也是有一定的例外时期的，刚进长安的时候高祖就收敛了。
　　这事儿对刘备的信仰矫正很大，让他暂时扭转了自己的享乐观，也开始不玩出逃宫女，每天吃面也掺杂点橡子面，忆苦思甜模仿高祖。
　　只不过，张良当年是劝了刘邦后、张良自己也这么做。李素么就是管杀不管埋，开过玩笑把刘备劝了之后，他自己只是暂时收敛，哪天离开长安就不准备收敛了。
　　……
　　当然，除了上述两点原因，刘备放李素回成都，还有第三方面的考虑，这事儿也是李素最近主动在跟刘备商量的：
　　那就是如何利用皇帝还在、而且地方诸侯已经形成了半割据的事实，上表劝说皇帝改制一下如今的地方官制。
　　不过这个事情因为刘备自己也不太懂内政治理，加上没有先例可循，所以暂时还没形成定论，还需要在李素走之前，抽时间仔细讨论一下。
　　所以，杨修府上的鸿门宴结束后，仅仅两天之后，处理完了最新一轮的朝议事务，刘备就把李素和荀攸二人叫到北宫，单独问话。
　　之所以找荀攸，当然是因为荀攸对于高层中枢政治还比较懂行，而且年纪资历也够，毕竟是奔四的人了，在刘备阵营里，除了老一辈的蔡邕之外，中枢文官就只有钟繇年纪比荀攸大些。
　　所以，李素调走之后，刘备是打算让荀攸接任京兆尹的，跟右扶风钟繇一起处理和平转型期间的关中内部治理。
　　荀攸也非常适合讨论地方长官改制的问题。
　　李素、荀攸到了之后，刘备也不跟他们客套，直接在书房内接见，开门见山跟荀攸介绍：“公达，伯雅劝孤说，当初的‘废史立牧’之议，虽然有平叛四方贼乱的优势，却让地方长吏事实上形成了诸侯割据，此法之利弊，最多也只能说是功过参半。
　　更何况，此议是七年前刘焉提出的，而刘焉早已在数年前被定为谋反，孤亲自平了他。如今四方贼乱只剩郭汜、韩遂、白波、黑山几家，以及异族的伪南匈奴单于、一些鲜卑酋长、南方的山越酋长。
　　尤其是黄巾余孽，只有白波黑山两支，其余袁术境内的黄邵、何仪，曹操境内的青州、臧霸，都已授首，而且数年都没有再有新的乱贼崛起。已有的几家乱贼当中，白波、郭汜、韩遂三方我们都有把握在明年有粮后，从关中出兵平灭。黑山张燕也在袁绍、吕布的进剿之下。
　　这样的形势，明着要推翻大汉的贼军已经不再是未来天下的主要威胁，天下纷争的杀戮，迟早会转到拥汉的地方诸侯之间内部。伯雅说，时移则势异，新形势下，州牧制度已经不利于大汉的进一步戡乱安定，正当以此法不合时宜、且因刘焉率先提出，而奏请陛下逐步废除。”
　　荀攸之前一直静静听着，刘备说到这儿，他实在有些忍耐不住：“大王，此事若是操切，恐怕天下愈发汹汹。虽然天下已经实际上落入各诸侯之手，就算大家不支持也不会如何，大不了依然政令不出雒阳。可臣怕后世史笔，会揣测大王这是在给陛下添乱子、逼着贼臣跳出来反对陛下啊。”
　　荀攸这话也是够敢说的，已经等于是挑明了说：咱都知道按照伯雅如今“联袁绍”的姿态，这是在压制曹操、袁术，而曹操是拥刘协的，刘协要是真有什么名义上就压制地方的新政令，恐怕到时候袁术会第一个跳出来找借口把皇帝干掉，而后人会以为“刘备你之所以搞这些改革，目的就是逼得袁术坐不住，引诱袁术把皇帝干掉”。
　　荀攸已经看得非常远，把这些都看得明明白白了，聪明人心里都清楚，目前刘备袁绍这个互动姿态，那就是在捧袁术嘛。
　　所以这种质疑刘备也不好亲自回答，他来回应就有些尴尬了，幸好李素一下子接过话头：
　　“公达多虑了，大王说过，咱是奏请陛下‘逐步’废除，关键在这个逐步，也就是要徐徐图之。咱也知道，那些已经封出去的州牧是不会乖乖封还的，为免矫枉过正，造成更大的混乱，所以要分两步走：
　　也就是从明年开始，建议陛下不再册封新的州牧，而已经册封下去的州牧制度维持不变。如果要封新的地方长官，再寻找新的名义，当然，我们也不是开历史倒车，直接退回到只有监察之权的刺史——因为朝廷政令事实上不出雒阳，刺史刺了内幕也无处上报，上报了也没人有权处置，还刺什么？”
　　听李素强调了“旧官旧办法、新官新办法”这套双轨制来适应过渡期，荀攸才松了口气，觉得这事儿稳妥靠谱了不少。
　　确实，只要少触动既得利益，让时间去消弭那批特定时期形成的存量“州牧”，那么他们就不会闹事。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老的州牧像土皇帝一样当一辈子州牧，但只要皇帝改革了官制，一旦老州牧天寿将尽，老死了就不能传位给儿子了。
　　虽然州牧理论上也不是世袭的，但实际操作上，只要一个家族割据了几个州，然后老一辈临死前自表自己的儿子当州牧，也是可以做到的。皇帝从制度上废除新州牧后，这种表的工夫也不能做了。
　　此法对国家的好处，可比“推恩令”，虽然要一代人的时间来见效，但提出者肯定是有其历史功绩，也会被大汉朝记恩的，无论谁最后掌权，都有利于国家的统一，也有利于未来新政权的稳定、阻碍新割据的出现。
　　荀攸想了想，追问道：“重废州牧，又不回到刺史，那该劝陛下如何改制？”
　　李素答道：“我认为，未来可以先酌情，根据一个州是否是边防州，来把地方长官的设置，分成两类情况，有防务需求的，多设地方长官，没有边防需求的，少设一类地方长官——
　　这也不是我新想出来的，早在章、和二帝时，朝廷给幽、并、凉三州士人加倍人口名额的孝廉等察举名额，以抚慰其为大汉朝承担的北方游牧边防负担，便是这种‘优惠边州’思想的起源，我不过是顺着当时大将军窦宪及班固启奏施行的旧法的一种延伸。”
　　李素先说了一下他构想的立法法理依据，没办法，汉朝人改革还是要托古的，哪怕你是施行新法，也不能完全没有历史依据，总得先找来古人多多少少也干过的理论依据。
　　就像李素搞经济税制改革，就说他做的事儿有几成是桑弘羊干过的，地方官制改革就说是窦宪、班固做过的。未来要是改革人才选拔制度，也得说是对察举制的继承。
　　说完了托名的依据，李素再说具体设想：“废除州牧之后，刺史可以改个名字，依然行一州监察之权。除了监察之外，还可以给予独力的司法监督权力，如决断一州内各郡不服的冤狱，上报到州官处处断。
　　而一州的防务，如果是要防备诸胡或者西南夷的，可以交由另一位武职主官管理，如果是腹心之州没有对胡人的防务需求，就可以不设这个军事主官。
　　而一州的民政、财税，则再挑一位文职主官管理。民政财税官是无论边州内地州都要设的。这样一来，内地州没有统掌一州兵权的高级将领，则不易形成割据，这些州的郡国兵也好，维持地方的卫戍也好，都由各郡太守继续掌握，郡有防而州无防，不给一个人统合一州兵力的权柄。”
　　民政财政一个人，军事防务治安一个人，还不一定常设，监察司法一个人，州级权力分到两三个人手中，比州牧就好控制多了。
　　荀攸听了，也忍不住眼前一亮，觉得有点意思。
　　汉朝之所以分近百个郡，原本不在郡上面设独揽一州的高官，图的就是“每个郡的实力，相比于整个汉朝而言太弱了，所以不可能造反成功”，这才要“实郡而虚州”，州牧只是没办法的权宜之计，为了讨贼，因为黄巾贼势力范围太大，远不是几个郡的兵力可以自行自卫的。
　　而“实郡虚州”的思想，其实后续被华夏政权继承了近两千年，一直没变，到明清都是“实府/市虚省”，对统一稳定确实有好处。
　　荀攸捋了捋胡子，问道：“三使的名字想好了么？”
　　李素：“这岂敢自专？随便想过几个，还要请大王斧正、陛下定夺。比如监察司法长官可以继续叫刺史，也可以叫观察使，或者另想。
　　军务治安官就叫防御使或者团练使——要打胡人的边州还是叫防御使好些，内地州如果民风彪悍民乱较多，可以临时设团练使。至于财政官，就叫布政使如何？”
　　“名义而已，到时候就按观察使、防御使、布政使三使向陛下奏请便是。”刘备果断阻止了他们在名字上的纠结，掐断了无意义的讨论。
　　荀攸也觉得挺妥当，顺水推舟认了。不过他随后想到了实际操作层面，不无忧虑地说：“可是，如今大王就只有雍、益二州，如今伯雅去当益州牧，自然是放心的，将来肯定是要在伯雅离开益州之前，把益州的地方长官拆分为三使了。
　　可益州虽然是南方非军事州，自章、和起没有边防州待遇，可如今咱屡次挤压哀牢夷，还从掸国攻占土地、还寻来了林邑稻、长绒棉等物，未来定然是要继续发展西南夷贸易的。
　　所以，益州划为非军事州，之让它对外供给钱粮，则对西南夷之战和防御难以统筹。若是把益州整个划为军事州，将来以一个七百万汉人人口的州的军务，悉数委于外人，也不放心。若是让前将军之类的帅才屈居一隅，也浪费人才，不可不慎啊。”
　　刘备听了也点点头，转向李素：“伯雅，这事儿你回去成都之后，也该想想，在划分州牧职权分授三使的过程中，看看如何规避。”
　　李素想了想，诚恳说道：“目前益州确实太大了，益州之地的划分，很多都是先汉武帝初年时所设，此后逐渐变大，也为拆分。南中各郡，都是武帝对西南夷用兵，灭夜郎王、滇王后新设的郡。
　　从武帝至今，又有近三百年了，如今南中人口汉人都有一两百万，黑白夷之数还在汉人之上。不如因时制宜，到时候表奏陛下，拆分益州为益州与滇州。依然以巴、蜀之地为益州，南中各郡为滇州。
　　如此，益州彻底位于腹心富饶之地，只要对外缴税纳粮、支持其他各州，不用设置防御使，也不用担心拆分之后的巴蜀五百余万人口的征兵潜力，被一个单独的防御使掌握。滇州设置防御使，只能掌握滇州的二百多万人的战争潜力。”
　　刘备想了想，拍了拍李素的肩膀：“那就辛苦伯雅了，你回去之后，好生整顿准备，你就是最后一任益州牧了，明年你回来之前，要把益州牧的权限拆分到五个人手上：益州二使、滇州三使。具体怎么分，你回去慢慢想，有了人选建议，随时私下里先写信给孤看看合不合适。”


第475章 诸葛亮出仕
　　既然跟李素荀攸谈妥了，都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刘备也算是说干就干的脾气，几天之后，大约是八月下旬，就正式上表给远在弘农的皇帝，表李素为益州牧。
　　反正李素还有时间，程序还是要走的，不用急。尤其是现在皇帝形同周天子，处于流动中，刘备更要摆出尊重皇帝的样子，不给其他诸侯口实。
　　而且刘备给刘协的这道上表，也不只是表了李素一人。为了不显得过于突兀，他同时把自己麾下全部两位名列四方将军的高级将领，都表了州牧：右将军李素为益州牧，前将军关羽为凉州牧。
　　这样的表奏，也比较符合天下公议，朝廷上也没人能指手画脚，因为李素和关羽的重号将军职衔确实够高了。当初袁术是后将军的时候，就已经领豫州牧了。曹操、孙策那种自表州牧的人，甚至连四方将军都还不是。
　　刘备有两个州的实际控制权，还有一个凉州的讨伐宣称，这样表完全没问题，非常尊重朝廷的资历等级。
　　而刘备之所以要李素筹划“把州牧制度改制拆分为三个副州级使官”，另一方面也是在为刘备阵营明年进一步利用皇帝封官占据地方要职做准备——
　　历史上，刘备阵营中枢有一个比较隐性的缺点，那就是阵营高层的文武，年龄和朝廷资历都比较浅，主要是相对曹操袁绍的阵营。而哪怕东吴阵营主公们都年轻，可至少还有张昭张纮这些年高德劭的统治集团高层核心。
　　当然了，刘备阵营的年轻，在原本历史上没有造成什么负面影响，那主要是因为那个时空刘备发迹晚，又蹉跎了十几年才略有一州基业，当然不存在弟兄们资历不足以服众的问题。
　　可现在，才194年就即将占据三州之地，发展得太快了。刘备自己三十五六岁，这没问题，关羽也马上三十五了，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年纪。
　　李素要不是有“先帝称其为知天命”的加成，多少有点“少年天才、堪为帝师”的名声，他才二十五岁也是当不了州牧的。
　　其余张飞过完年三十二，军职是四平将军。赵云过完年刚要三十，是更低的四安将军。他俩的军职和年纪资历，要在现行朝廷体制下当州牧，很容易被其他诸侯抓到口实，认为刘备“虽无挟持天子之表象，却有威逼天子接受其表奏之实”。
　　发展快，就要为超额的速度买单，花更多的心思和代价去抵消历史的惯性，克服原本不该存在的困难。
　　所以，把州牧职务改一下，从正州级拆分到副州级，让赵云张飞甚至鲁肃都能名正言顺表为有实权的副州级，对刘备阵营也是一大隐性加成。
　　尤其是天下有野心的诸侯都纷纷自表州牧了，刘备觉得他离皇帝最近、他的表奏皇帝最有可能接受，怎能不趁着这一年多的时间差，尽量捞取实利呢？
　　如今整个大汉朝的十三州土地，也不能算都被强势军阀瓜分光了，虽然雍凉益荆都有姓刘的把持，青冀幽并有袁绍、兖徐有曹操，豫扬有袁术孙策，可这不还有个交州牧没人么？
　　前任交州地方长官张津，之前因为抗拒赵云，被赵云派魏延首尾夹攻、还诱降了张津部将南海太守区景，把他干掉了。那就是北伐之前一年冬天的事儿，后来李傕就完蛋了，朝廷至今没机会安插交州牧。
　　现在鲁肃在那里帮刘备事实上代管荆南，和交州的苍梧、南海二郡，可名义上鲁肃就只是一个长沙太守，明年鲁肃也才二十五岁，表为州牧根本无法让其他诸侯心服。
　　而刘备和李素讨论之后，认为占据交州西南方两个郡的士燮，和其他更鱼腩的交州各郡太守，未必有野心和武力敢抗拒朝廷。
　　刘协听命刘备这张牌要是用得好了，明年把州牧之职拆一下，然后把赵云这个安南将军重新丢到交州，领交州的防御使，然后让鲁肃担任交州的布政使。
　　这两个年纪都不太够当正州级的心腹，往一武一文的副州级上挪一挪，恩威并施，说不定不用打仗就让士燮臣服了。顺便还能为赵云鲁肃多攒资历，有过副州级的工作经验，下次再干别的也名正言顺。
　　大家都是汉人，能不打仗就最好别打仗，和平解放多好。
　　兵不血刃拿回半个偏远州的统治权，也算是让刘备的地方官制改革计划和向天子表奏官员的余热充分发挥了。
　　反正刘协虽然没被刘备挟持，但只要其他诸侯敢向刘协表奏交州牧人选，刘备有各种方法让他们的表奏失败，而刘备向刘协表奏，他有把握让皇帝肯定通过——这也算是让刘协继续代表朝廷所应该收的利息了。
　　皇叔辛辛苦苦救你性命，驱除李傕，难道不该收点利息么？
　　小半个交州的利息，不算黑。
　　……
　　刘备的表奏递上去后，考虑到刘协也要召集三公集议，走走过程，两个朝议日肯定是需要的，再算上往返车马，估计二十天内出结果，李素大约九月半的时候能启程回成都。
　　所以最后这半个多月里，他一边跟荀攸交接京兆尹的工作，一边做着离京前的最后安排，给赈灾和税法改革的活儿查漏补缺，以及进一步跟关中世家联络感情、安抚人心。
　　连着忙活了好几天，眼看时间进入了九月，大部分事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李素想了想，准备把在京的最后几天，抽出来安排一下弟子诸葛亮的工作。
　　诸葛亮今年四五月份的时候，算是第一次在军政方面暂露头角，在攻打长安的过程中，帮忙规划了不少攻城工事的布局营建，还颇受刘备赞赏，已经有了可以出仕的苗头。
　　不过，当时毕竟还是太年少，连十四周岁都没满，李素也怕揠苗助长，还怕他不适应长安的环境、不了解官场，所以没有急着给诸葛亮安排职务。想多给他几个月走走看看，适应环境，了解关中的民间疾苦。
　　另一方面，李素也是希望在察举制废除之前，给诸葛亮一个出身。
　　毕竟诸葛亮这辈子也不可能被人三顾请出来了，当年已经有了诸葛珪托孤，后续也没法演清高了，就普通因功察举出身，跟李素一样，也挺正统。
　　朝廷如今没有设雍州牧，所以李素这个京兆尹手上就握着雍州地区一年一个的茂才名额。诸葛亮早年丧父，孝廉是很难孝廉了，李素也不希望诸葛亮以德出仕，那就以才举茂才吧。有个攻打长安战役时实打实的规划献策功劳，茂才也没人能说不公，毕竟是在光复首都的战役中立功了嘛，非同凡响。
　　而且最近这几个月，诸葛亮虽说是继续读书游学为主，没有正式差遣，但还是凭着个人兴趣和社会责任感，帮李素做了一些有趣的小工作的——诸葛亮擅长数学，又心细善于观察，善于总结旁人行事的弊病漏洞，所以前阵子李素要抓关中世家子弟“开豪车领低保”的骗补行为时，诸葛亮就出于好玩帮李素明察暗访，抓到了不少把柄。
　　李素在杨修家的鸿门宴上亮出来的很多骗补证据，都是诸葛亮凭兴趣帮他抓到的。历史上的诸葛亮也是“吏不容奸”的查账一把好手，这一世数学功底更好了，做起来更是轻车熟路。
　　当然这一点就没必要写进李素的察举茂才的奏表中去了，只要其他雍州世家略微知道诸葛亮的厉害，不敢来找茬就行了。
　　李素趁着离职之前，把今年的京兆尹察举名额都用光，奏表递上去之后，五天之内皇帝就批复了，正式允许雍州地区今年举诸葛亮为茂才，还说了一些“感谢卿在光复长安之战中的献策”的场面话。
　　表章到手后，李素让秘书邓芝把诸葛亮喊来，诸葛亮还有点没心没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近还在凭兴趣搞各种民生调研、观察豪强欺压百姓的作弊之法。
　　就跟沉迷福尔摩斯探案小说似的，少年人靠着自己的智商锄强扶弱揭发舞弊玩上瘾了。
　　李素先问了他最近在干什么，诸葛亮如实相告，把李素听得哭笑不得。
　　笑过之后，李素把刘协回复的旨意拿给诸葛亮看，诸葛亮这才郑重接旨，然后还要感恩李素的提携。
　　“不知李师安排我何等差使？学生年少，纷繁复杂之政务，恐不能胜任。”诸葛亮还是很知道自己斤两的，另一方面，他也是确实担心自己还在学习阶段，积累不够，分给公务的精力也不够。
　　“放心，不会累着你的，先稍微给你点事儿练练手。就当是一边继续学业，一边找点事做——读书也不能光读。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宝剑锋从磨砺出，修行还需事上练。”李素胡七八糟说了一堆车轱辘话，也不管分别出处哪里，反正意思道理对就行。
　　他自己也不知不觉，把陆游王阳明的心得都拉到一块儿随口扯淡，也没打算记录下来。倒是诸葛亮听了觉得李师说话都是随口一套一套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诸葛亮连忙正襟跪坐，恭敬请教：“请李师示下。”
　　李素：“我也是考虑到了你的年纪，能力特点，临时说服大王专门为你设置了一个职位，原本所无，归在九卿中的太常卿府下、由太史令拆分而来，就叫灵台令。
　　将来太史令还是掌国史修撰之职权，而灵台令掌太史令除修撰国史以外的职责，包括掌天文星象历法、记录处理灾异、祥瑞、鉴别批驳谶纬，以及一些我新给你加的权限。
　　毕竟直接给你一个古所未闻的新官，怕也不能服众，还是要带一点日常旧职的，好在你懂算学物理，要仰观天文记载历法对你太轻松了，一边学一边玩就做好了。剩下的精力，可以放在新设的职责上。”
　　按照汉制，太史令是太常卿以下的正六百石官员，跟博士祭酒平级，一起掌管朝廷的修史、典籍等职责，太史令也要管天文历法灾异祥瑞等等“天意”。
　　太史令下属还有灵台丞，则是专门分管太史那些天文工作，类似于后来唐宋明的“钦天监/司天监”。
　　不过灵台丞级别太低了，李素故意设了一个“灵台令”，从太史令里拆分出来，这样就可以把级别做到比六百石。
　　相当于从太史这个“司”下面的“处”，提拔为一个独立的“副司级办公室”。
　　诸葛亮也知道，李素让他继续学习天文地理，那肯定都是小事，就算这个工作干不了几年，只是让他历练学习当京官，也不会那么简单的，估计后面加塞的私货才是关键。
　　所以诸葛亮也很上道地问：“愿闻其余——那些加进去的工作，才是重点吧？”
　　李素：“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没错。我准备上奏朝廷，给这个灵台令增加一项职权，那就是成立一个朝廷官办出钱的出版机构，负责审核民间哪些书籍、言论应当被推广，但因为不好卖，商人不愿意刻印，那就官方出钱雕版印刷。
　　未来，也好作为一项对希望著书立说、立德立言以传万世的儒臣的约束奖惩机制——凡是所言所著有如《殿兴有福论》一样有利于社稷，或是《农政要术》这般有利于民的，哪怕不挣钱，朝廷负责出雕版的钱，帮他们的著作名扬千秋。
　　这样，也好激励官员与大儒勤于著作、效忠朝廷。毕竟光靠我和有限几个有良知的鸿儒著述还是太少了，如今雕版一卷书成本也要数十万钱，穷儒出不起，但写得好朝廷就让他们刊印天下。
　　另一方面，这活儿也不重，只要你清廉，别想着以权谋私、以决定谁的书能千秋传颂为交换收受那些想留名的文官的财物，那你就没什么好怕犯错的。我这也是看重你品性不错，而且家里有钱犯不着这样，别让我失望。
　　最后么，让你提前出仕，做这份工作，也是考虑到你游学未竟。做了灵台令，就得增广见闻，把天下的书都读了，才知道哪些书值得刊印，哪些书是‘老生常谈、前人之述备矣’。”
　　李素让诸葛亮“以审代读”，用编辑和文化部门审核人员的眼光去读书，逼着他增加阅读广度，也是为了诸葛亮的成长好，而且诸葛亮读书喜欢博而不精、不求甚解，读书非常快，给他这个审核工作，新书不够就让他先从蔡邕抢救下来的兰台藏书里筛选，把哪些古书值得刻印哪些不值得，都做个价值判断归并。
　　说白了，这份工作有点类似后世的文化审核部门，乃至某某总局或者新闻出版领域的某某署，能做这活儿对于一个还在成长期的天才，是最好的学业向事业的过渡，说不定当两三年这种闲差官，带着问题去事上练，比自己闭门读书七八年收获还大。
　　诸葛亮也是深为感动，李师帮他量身定做了这么贴切的一个官职，来作为他茂才入仕的起点，虽然只是比六百石，但已经让他跃跃欲试了。
　　读书还有俸禄拿，还有名师可以请教切磋，多好。


第476章 诸葛亮就是问题多
　　安排好诸葛亮之后，李素在回益州之前也就没什么非办不可的重要事项了。
　　九月上旬的最后几天，他就交接交接工作，偶尔打听一下天下大势，看看外部战略有没有什么要调整的或者对刘备关照的。
　　还别说，随着时间进入九月，东部诸侯还真有点动静。主要是袁绍派吕布和麹义、文丑进攻张燕很顺利，即将攻破上党郡治壶关。所以袁绍有点飘了，似乎已经准备后续的文战，把之前曹操“离间诸侯”的罪状拿出来说道说道，还指示陈琳写了一道谴责曹操的表文。
　　不过派去朝见皇帝的陈琳是个文官，走得比较慢，所以目前表文还没送到弘农的皇帝手上，也就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皇帝会如何回应。只是刘备派在河内的探子，打听到了袁绍派遣陈琳这个举动而已，然后快马回报。
　　李素自己应该是来不及第一时间看到结果了，因为算算日子到时候他已经启程走陈仓道回益州了，所以李素只是关照了刘备和荀攸几句，让他们密切注意东方的动向。
　　九月十二日，皇帝的任命批复虽然还没来，但李素估计也就最后三五天了，所以开始吩咐周樱提前收拾起行李来，准备赶路。
　　他身为京兆尹，调任益州牧，那么大的官，不光随身财物衣物不少，机密文件和辎重盘缠也不少，不提前几天怎么收拾得过来。
　　周樱也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本本分分一边收拾，一边提前跟可以信任的朋友，包括圈子里一些贵妇人、小姐告别，或者摆个秋游的茶会打点一番，也算是有始有终。
　　人在官场，这些礼数应酬也是不能少的，不光周樱要跟女眷们道别，她还帮李素准备了不少告别的小礼物，让府上的仆役送到其他相熟的朝臣那里，当然是以李素本人的名义。所以不光是给女人的礼物要周樱准备，连给男人的礼物也得她操心。
　　周樱办事四平八稳，连袁术手下那个水货京兆尹桥蕤的家眷，周樱都让仆役送了食盒，顺便带了话，随口跟她们说以后有地方上的走动找荀攸的家眷即可，也算是告诉桥蕤的人，未来正牌京兆尹是荀攸。
　　桥蕤治下的那五个县，如今虽然没有遭遇严重饿死人的事件，主要是因为可以吃点卖给李素后漏出来的高价粮，但蓝田、杜陵等地的民生，也是远远不如李素控制的京兆八县的。
　　因为桥蕤那儿只能买到袁术地盘上的商人逐利高粮价卖过来的粮食，而买不到袁绍治下河北商人卖来的低价粮。
　　袁绍地盘上的商人之前被京兆高粮价引诱，运来得多了，倾销之下米价跌回两千多钱。桥蕤那五个县的米价依然是三千多钱，李素还设了一些巡逻队，对于从长安往杜陵蓝田卖粮逐利的行为进行了一定的“规范”，基本上长安城里的粮食是只许进不许出的，极大地平抑了首都的物价。
　　而桥蕤以及其他袁术派来京兆的文武官员，看到了李素治京兆的成绩，尤其是有了自己一方作为对比，也是不得不佩服李素，同时哀叹自己无能，命也不好。
　　周樱的食盒拜帖送到杜陵桥府的时候，桥蕤的夫人和大桥小桥都在，看了帖子也是非常感慨。
　　大桥抽了个机会，忍不住问父亲：“当初袁公派来的文官幕僚，都说李素是奢靡盘剥之徒，不如父亲治理地方俭朴严肃。可最后怎么李素如此哄抬粮价、盘剥百姓，他治下的黎民却只是忍受了一个多月的高粮价，现在却跌得比杜陵、蓝田还低每石数百钱呢？”
　　桥蕤被女儿问得很尴尬，当初拒绝了全面跟进李素治京兆的思路，选择了求稳，谁知最后小丑竟是他自己，还扮演了李素的反面陪衬典型。
　　可惜桥蕤讲不出“市场的无形之手会根据价格因素调节供需关系”这样的经济学大道理，他只能是迷茫支吾：
　　“或许只是天意吧，其中道理太过深微奥义，为父一介武将，如何看得明白。右将军是先帝亲口赞许为知天命之人，今上也是屡次推崇，谋断不如他也没什么丢脸的。不过，杨弘阎象他们也没看懂就是了。”
　　这是典型地破罐子破摔言论，强调不是我军无能，而是敌人太狡猾。
　　至于会不会伤害到女儿幼小的心灵，桥蕤这种钢铁直男也是不会在乎的——历史上，他在袁术派孙策以少量兵力夺取庐江郡后，别人问他怎么看，他也是这个姿态，无非是“孙策征战奇才也”，强调不是他不行，而是孙策太强。
　　关于李素治京兆的种种奇才传说，就这样在李素走后，依然在敌占区广为流传。
　　……
　　九月十四，周樱开始送礼发后两天，李家的行礼也收拾了一大半，这天李素下班之后，忽然又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来访。
　　最近因为快走了，来提前送行的人也不少，所以李素也不觉得奇怪，只不过今天来的，是万年公主刘妙。
　　刘妙跟周樱关系不错，所以她当然会第一时间知道李素快走了。今天来也没多说别的什么矫情的，就是说些离别保重之类的家常，李素还是可以感觉到妹子的内心温暖的。
　　临了，刘妙有些不好意思，用半恳求的语气说：“李兄，小妹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上次说的，去弘农朝觐途中，东游华山有感作的那首诗，对外说过没有……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东游华山那首诗？哪首？哦，你说‘西上莲花峰’啊，呃……没显摆过，怎么了？”李素还愣了一下，幸好他反应快，那不是上次刘妙产生了避世修行之心，自己为了劝解他，临时把李白游华山修仙的《古风十九首》给改了么。
　　那是他应付妹子的时候信口胡诌的，当然不会对外宣扬了，自己都差点忘了。
　　刘妙咬了咬嘴唇：“那我就说了……可能有点厚颜，但我真不是在乎你的文采，或者想剽窃，一个女孩子家也不需要卖弄文采虚荣名声，实在是另有别用。”
　　李素：“你直说吧，怎么回事，要怎么做。不用解释理由。”
　　刘妙稍微放松了些：“是这样的，昨天听樱儿说你要走了，我也想起一桩心事没办，原本想找皇叔商量，准许我避世修行，积德祈福。
　　毕竟自从五年前，父皇母后皇兄先后不幸，我也觉得肯定是皇室我这一支有什么罪愆未泯，几个月前姑姑姑父与表妹横遭李傕之害，更是让我心灰意冷。
　　但皇叔委婉劝我，他也有难处。如今我托庇于他抚养，若是他准我修行，外人还以为他这是苛待先帝子女呢。所以他坚持说，我要修行，让我自去弘农，请示皇弟。但我也想过了，皇弟也难办，他必然也不想落下苛待异母姊的恶名。
　　说不定外人还以为他这是去年给生母王美人上了皇后尊号后、报杀母之仇，所以苛责灵思皇后子女呢。想来想去，也得给他找个台阶下，有个借口，显得我‘确有慧根’，可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小妹想来想去，只有兄博闻广识，素知天命，颇有灵性。看你那天那首‘西上莲花峰’，也是把华山遇仙写得栩栩如生。若是能借我一用，到时候我去弘农路上，也说在华山遇仙点化，一时灵台空明，神智大开，得此天成佳作以纪念遇仙，说不定能让公卿心服，皇帝也好顺水推舟许我修行。
　　兄若是觉得那首诗珍惜，那请兄另外代笔帮我掩饰，总之小妹今生得跳出火坑、不被逼婚，必然铭感大恩就是了。”
　　刘妙显然是内心盘算过很多，把谋划都想好了，一时滔滔不绝和盘托出。很显然，李素走了之后，没人帮她出谋划策，而她过完年就十七岁了，汉朝哪有公主十七岁还不嫁人的，如今朝廷稳定、皇帝也接回来了，肯定会被逼婚，她这也是迫在眉睫了。
　　说到最后，她也知道求别人代笔诗来证明自己“慧根”，终究是一个大人情，所以也不顾身份，盈盈敛衽下拜。
　　李素连忙扶起刘妙：“没事儿，你又不是存着虚伪剽窃扬名之心，只是为了救你脱出尘世嘛。这也算是助人超脱，一份功德了，随便拿去就好。反正别的我也不太写得出了，幸好那首我真没对其他人说过，不会穿帮的。”
　　刘妙被送走之后，当天就把李素那天那首华山遇仙女的诗又用自己觉得最漂亮秀气的字体誊抄了一遍，小心收好。
　　然后，她就跟刘备提出要亲自去弘农探望一下弟弟，然后再回万年县。刘备当然不会阻止探亲了，他最怕被人指责他苛待皇亲了，大笔一挥，还派了骑兵保护刘妙。
　　刘妙装模作样赶了三天路，抵达华阴县，然后假装身体不适，要在华阴歇息两三天再走。
　　随行护卫和宫女也不敢造次，她就在九月十九这天，上华山游览，玩了整整三天，九月二十一傍晚才结束游历，进了潼关。二十三日抵达弘农，见到了百无聊赖的刘协。
　　刘协发现五年没见的异母姊忽然来访，也是有些欣慰的，毕竟这些年身边亲人都死光了，很是热情的招待。
　　当刘妙提出要避世修仙时，刘协也是大吃一惊，连忙阻止：“皇姊何出此言！莫非以为大汉朝廷不稳，欲求为富家闲人而不可得？”
　　刘妙淡然澄清：“陛下不必多疑，是妾自受仙人指引，顿悟如此。”
　　说着，她把自己编好的华山遇仙故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最后惟妙惟肖地吟诵：
　　“西上莲花峰，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俯视咸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刘协听得都目瞪口呆，浑然想不出皇姊怎么会做得出如此仙气飘飘的乐府诗。
　　但仔细一想，也非常符合刘妙的身份所能见闻的东西，或许真有神授吧？
　　刘协也怀疑过刘妙是不是找了当世诗文大家，倩人代笔。但仔细在心中排查，发现无论是李素还是曹操，当世诗人风格似乎都不是这样的。
　　李素写诗有细腻情切之处，但没有飘然仙气。
　　“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倒是跟曹操的“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有点像，但曹操远在濮阳，怎么看都不可能跟刘妙有交集。
　　刘协想了想，留姐姐住了两日，然后把此诗抹去作者，传示三公。
　　杨彪最近病也养好了，没有再留在长安住，就到弘农来随驾。杨彪蔡邕赵温三人都看了，一致认为不错，颇有灵气。刘协这才把作者说了，还把刘妙请求自费修仙、不耗公帑款项的事儿说了。
　　杨彪赵温不信神仙，也不以学问见长，态度模棱两可，最后蔡邕建议，说皇帝可以顺其自然，刘协就顺其自然准奏了。
　　刘妙又住几日，辞别皇帝，后来先回万年县封地住了一阵，打理收拾，上表请去公主封号，把万年县的府邸也上缴了。
　　刘妙自己带了些私人财务，以及选了一些陪她修行的宫女，去了华阴县，在华山上勘踏一番，选址出钱，让人修了一个简易的道观，修成之后就可以住到这儿来了。
　　不过道观也得修个一年半载，所以暂时就继续回长安长乐宫，当个女居士。别人再来拜见，称她公主，她都委婉劝阻，让大家改口称“妙真人”。
　　……
　　李素并没有工夫去关心刘妙有没有变成妙真人，事实上他在刘妙得到批复之前，就已经要启程回成都了。
　　九月十五日这天，刘协任命他为益州牧的批复诏书就送达了，李素恭领之后，第二天就准备启程上路。
　　来送行的人不算多，因为之前几天都提前告别过了，但临走还是有诸葛亮追了上来，说是要送李素一程，送他到陈仓再回来。
　　李素有些奇怪，教导道：“你新任灵台令不过十日，现在是好好读书办事、熟悉公务的时候，跟着我瞎跑算什么？你要尽孝心，以后有的是时间，不在这些虚的。”
　　诸葛亮尴尬笑笑：“也不是特地送行，主要是刚接手灵台令，确实有些公务想向李师请教。”


第477章 哪怕比扯淡还是比不过诸葛亮
　　看诸葛亮拿本职工作的内容来请教，李素也是哭笑不得：什么星象历法天文扯淡这些，他是真不会啊！你当你老师是全能的呢？
　　他原本给诸葛亮这个任命，主要还是让他当宣传出版总署，别的都是添头。不过既然干了，哪怕是过渡性工作，也要干好。
　　而且李素写过《驳灾异论》，现在诸葛亮拿那些添头的工作内容来问他，在外人看来是专业对口的。
　　李素也只能心虚（不是虚心！是心虚！）地让诸葛亮先说说，要是太难他就找借口开溜：“说吧，公务遇到什么麻烦了。”
　　唉，就当是帮诸葛亮进一步破除迷信，也防止他将来在错误的天文地理方向上用错努力。这些东西终究是学生时代的小道，将来治国平天下没用的。
　　诸葛亮见得了许可，也不跟李素客气，直接一骨碌跳上李素的马车，然后让自己的马车跟在后面，一起跟着李素去陈仓。
　　上车之后，诸葛亮娓娓道来：“是这样的，我最近又遇到了一些新的灾异要记载评断。那些原本的太史丞、灵台丞好不晓事，还按照旧制记载，我一看他们写的都是‘某某灾异’主某某领域失德失察，就气不打一处来。
　　李师你的《驳灾异论》、《殿兴有福论》都写了那么多年了，这些搞星象历法技术工作的官怎么就不知道与时俱进呢？我和他们讲道理，把他们一一驳倒，他们倒是哑口无言，然后就两手一摊问我：那不按灾异警示而论、不许写天人感应，那这些异像又该作何解释？
　　偏偏我也给不来新解释，就想求教李师，反正你赶路也无聊，趁着路上教教我呗。我上任十日，已经写了好几篇短文了，什么《驳蝗不可治论》，《驳地震失德论》，把今年的蝗旱地震主失德都批过去了，但这次的新灾异我没见过。”
　　李素听了，也颇感欣慰，没想到诸葛亮干啥都略懂，上任半个月不到，已经写了一些治理常见、能解释的灾情的文章总结了，对于开化民智确实有长远好处。虽然这些短文的内容，肯定是从李素今年的施政经验中总结的，并非诸葛亮自创。
　　原先汉朝太史令以下的灾异官，就只会劝皇帝“天下雨多了要祈祷，要罪己，天不下雨也要祈祷，要罪己”，这种迷信官养他们何用？
　　还不如诸葛亮上任没几天，啪啪啪破旧立新。
　　李素就示意诸葛亮再说下去。
　　诸葛亮诚恳地描述：“这次遇到的新灾异，按旧法很是凶险，名叫‘荧惑守心’，就是前几天刚刚发生的星象，主天子大凶，甚于蝗旱地震并发。而且我查了古籍历法，太史公在《史记·天官书》里还写，荧惑为勃乱，残贼、疾、丧、饥、兵。反道二舍以上，居之，三月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亡地。
　　如今都九月了，夜观天文，可见荧惑在心宿分野居而返道，其凶至矣，堪比始皇帝死前那次的大凶了。《史记·秦始皇本纪》明明白白写：始皇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怒，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
　　（注：司马迁也认识到了黄道面上的星座只有半年可以看得见，比如心宿、天蝎座就是农历三到九月。另外半年在黄道面朝向太阳的一侧，所以白天被阳光遮挡了）
　　李素静静听完，一开始还有点惴惴，因为星象历法他是真看不懂，而且古人那些对“什么星象主凶，什么主吉”，李素更是一点都不知道。
　　但是听诸葛亮说完后，他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是荧惑守心啊，这也算是凶星之兆中知名度最高的一种了，他后世在外交学院学正统论和相关政治哲学课、讨论统治合法性问题时，还真涉猎过。
　　而且这玩意儿，初中物理就能解释。
　　所谓“荧惑守心”，用人话翻译一下，其实就是“从地球上观测火星在掠过天蝎座主星心宿二的时候，因为正好处在火星大冲的轨迹上，也就是火星绕日椭圆轨道的远点，所以从地球上看，火星暂时有好多天没有移动，始终在心宿二旁边”。
　　众所周知，学过初中物理就懂，火星离太阳比地球更远一圈，所以地球一年是365天，火星一年大约是687个地球日，所以地球上每687天都应该能看到两次火星位于椭圆轨道远点、角速度较慢甚至相对不动。
　　不过实际上因为其中一次是在向阳面，也就是地球上白天朝着太阳那一侧，所以看不见，能被看到的只是火星轨道在背日面那一次，所以“火星在天上连续多日不动”这种古人觉得诡异的现象，地球上每两年不到就能看到一次。
　　甚至古人之所以把火星取名为“荧惑”，就是因为火星这种在地球上看起来“大部分时间动，偶尔又会短期内多日不动，甚至偶尔逆行”的轨迹，古人觉得很疑惑，才叫它“荧惑”。
　　按照两年出现一次的频率，按说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中国古人又把天区分为二十八宿，其中黄道面上有八个宿，对应的就是西方的黄道十二星座。
　　所以西方一个黄道星座对应天球黄道面30度，东方一个黄道宿对应45度。“心宿”严格来说是包含了整个天蝎座，加上天秤座、射手座与天蝎座相邻的各7度角天区。
　　想明白这些逻辑，“荧惑守心”出现的概率也就好算了。
　　火星大冲近两年一次，每次出现在黄道面的某个天区，是有规律变化的，从很长的周期来看，八宿的概率一样。
　　所以除以八，就是每隔平均十五六年，就能看到一次火星大冲刚好在心宿天区。这是必然会出现的普遍现象，怎么能跟大凶联络起来呢？
　　当然了，实际的算法要更严格一点，因为古人不一定是按照“发生在心宿这个45度天区内的火星停滞、逆行”都算“荧惑守心”，有时候要强调必须发生在心宿二这颗超红巨星旁边非常紧邻的位置，这样的话，就可以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看当权者怎么判断了。
　　而中国史之所以把这事儿说得大凶，李素前世读书时也看过分析，认为主要就是始皇帝三十六年那次太有名了。
　　“荧惑守心”四个字被司马迁写在年序之后，而且后面紧跟着就写那个超著名的历史事件：天降陨石，上面写“始皇帝死而地分”，第二年果然始皇帝死、天下大乱！
　　跟始皇死、秦朝亡这样的大事件联动了，怎么能不凶！那可是千古一帝之死、千古第一统一王朝之亡！
　　后面历朝历代的改朝换代皇帝给前朝修史，就开始往前朝泼脏水。后世天文学家按照轨迹和物理算法逆推，认为两千年的帝制史至少该有38次荧惑守心，但《二十四史》记载的只有22次。换句话说很多时候太平岁月里发生的荧惑守心都被太史令/钦天监官员隐瞒了。
　　（注：按照16年一次出现在心宿星区的话，2000年应该有120多次，严格要求天蝎座的话，也有80多次。所以这个38次应该是按照“心宿二所在的15度”天区为严格标准的。）
　　反正皇帝又不懂看天，技术官僚想隐瞒不报，不想惹事，还是很容易做到的。除非民间也有高人爱好者观察到了，然后要惹事警示皇帝下罪己诏，才会把事情闹大，弹劾太史令观而不报——说白了就是看在野党有没有懂天文的高手，利用这个搞事情。
　　如果仅仅是瞒报，这个灾异也不会被历朝历代炒作得那么凶险，更恶心的是后世之人给前朝修史时，还故意无中生有捏造并没有出现过的“荧惑守心”。
　　如此一来，想让它没有就没有，想让它有就有，简直就跟公共厕所，想上就上，任人打扮。
　　李素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后世他看的正统论教材里，就专门分析过一个案例——按照天文学家推演，西汉末年、汉成帝死那两年，其实是不可能出现火星在天蝎座天区大冲的，与物理演算完全不符。
　　但是王莽篡汉之后，加上东汉初年刘秀认了汉元帝为“皇考”，说“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复得”，所以新莽和东汉太史令联手黑汉成帝，捏造了一次成帝暴毙前的“荧惑守心”，然后还把这事儿跟成帝末年一次杀三公移罪的事件联动起来，最后还被班固采信写进了《汉书》里。
　　按照这个伪造的记载，汉成帝死那年，发生了荧惑守心，然后汉成帝移罪三公，赐丞相翟方进自尽（翟方进在公元前7年被赐死是史实，也是因为天灾异像，这也没问题，但物理学家推算不是荧惑守心而是别的天象。后世修史的人为了加重历史警示效果，改成了荧惑守心）
　　但丞相自尽揽罪之后，荧惑守心依然“经月不解”，不到两个月汉成帝也驾崩了。《汉书》极尽描述这次荧惑守心的凶险，给人留下了一个印象：
　　看看，秦始皇死、秦亡大乱开始那年有荧惑守心，西汉衰亡前也有一次荧惑守心，后面的皇帝就渐渐失德成了王莽的傀儡，这多厉害？
　　以至于后世的史书所记载的22次荧惑守心，要求变得非常高，死个皇帝之类的小事儿都不配荧惑守心了，得是跟秦亡西汉亡那样“死了皇帝还改朝换代”的究极巨凶并列，才有资格被二十四史记下来。
　　当然这里面也有“变灾为喜”的例外，远的不说，就说诸葛亮今天观测到这次荧惑守心后两个周期、也就是32年后，公元226年，也发生了荧惑守心。
　　历史上，那次灾异让魏国高层非常惶恐，最后反而还是当时已经从刘备那儿投降到曹魏的黄权出面帮忙解释，安抚了魏国的人心——原来，荧惑守心发生后次年，曹丕就死了，黄权立刻说，这代表如今天下称帝各国，魏为正朔。
　　因为荧惑守心没克死刘禅或者孙权暴毙，而是让曹丕死了，这是喜事不是坏事，证明曹丕是真命天子，有资格因荧惑守心而死，刘禅孙权不配，没这个资格。
　　……
　　李素心中大致知道是这么个原理，那些关于历史的部分，他没什么好和诸葛亮多说的，但是跟物理相关的部分，还是可以说的。
　　而且李素也知道，描述扯淡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如何让诸葛亮为自己的《驳灾异论》继续添砖加瓦，把天文领域的灾异迷信也给灭了。
　　按说，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诸葛亮用数学和物理办法，推算出荧惑守心计算周期公式，然后可以预测，也可以逆推、找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记载过的荧惑守心年份，代入他弄出来的公式里面算一下。
　　如果证明了天灾异像的出现是有数学规律的，那不就最彻底地刨了天象灾异论的根子么？我都能预测某个天象某年会出现，你还说这事儿是失德或者有德导致的，那不就扯淡了？皇帝未来某一年失不失德都还没做呢，天怎么知道皇帝失德？
　　做得好了，诸葛亮也不枉师从李素多年，就由诸葛亮给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迷信以最后致命一击！
　　也好给诸葛亮将来多一个历史头衔：董仲舒的最后一铲子掘墓人。
　　可是，如何教诸葛亮呢？
　　李素想了想他对诸葛亮的数学和物理教导，从来没有突破过牛顿三定律，至今连“万有引力”和天体运行论都还没教呢。毕竟这些东西对于工程研发没有用，早年李素也不想浪费诸葛亮精力学万有引力。
　　另一方面，这些也确实是惊世骇俗了。虽然东汉张衡已经发布了“浑天说”，认为地是个漂浮在混元一气的天球上的，但张衡仍然没说大地也是一个球啊。
　　就算前进到大地是一个球，那也不过是走到西方托勒密的地球论，但依然是“地心说”不是“日心说”，这怎么教诸葛亮计算嘛？
　　难道，真要告诉他万有引力的存在，我们都是被“吸”在地球上的？怎么证明？卡文迪许扭秤实验现在也没法做啊！器材精度肯定是不行的。
　　没有实验证明，那就只能是铁口直断了，或者说是一种李素的“假说”，“猜想”。
　　从长安到陈仓，马车要走四五天，这五天的时间里，李素就琢磨着怎么最后再教诸葛亮一点他能接受、不至于惊世骇俗的东西了。
　　“阿亮……有些话为师说出来你也未必信，也未必对。你见过大海么？”想来想去，李素决定先让诸葛亮接受地球是圆的，然后让他为了解决“为什么人不掉下去”而接受“引力”的概念。
　　诸葛亮：“没去过，我离开琅琊老家才七岁，琅琊也不靠海，小时候没机会去东海郡，也没去过青州。”
　　李素：“……”
　　古人真是可怜啊，诸葛亮这种有钱人，都活到虚岁十五岁了，大海都没见过。谁让他九岁跟着刘备一路往西呢。
　　李素拍拍他肩膀：“好说，过两年，你找个冬天凉快的机会，去交州看看风土人情。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嘛，到时候，再把为师今天说的实验，亲自到海边再验证一下。现在先听我说。
　　为师现在说的这个实验，为师是亲自在海边做过的。那就是立一根十丈的桅杆在一艘船上，船开出海去之后，几十里后桅杆就看不见了。咱今日也能做，为师这就让人去旁边秦岭上砍伐一棵数丈的大树，量好高度，截精确。
　　此处是渭河平原，田野也算平整，我们算他三十里内没有起伏。到时候把树立在后面，我们马车前行，算好里程。看看多远之后，树干会看不见，你把数字记下，然后看看与为师算的对不对。”
　　诸葛亮很是好奇，就浪费了点时间，指挥大家砍树、测量后截断立好，然后车队前行。
　　他花了足足大半天时间做这个实验，还设了几个对照组、木头也有两级长度，最后发现一样长的木头都是走出一样远的路程后消失了，更长的木头消失的时间延长倍数也是成正比的，这不由让诸葛亮好奇心爆棚。
　　李素这才拿出他预先牵强附会的答案：“我教过你‘三角函数’吧，用三角函数的原理，那就是因为地是一个球，地厚加上木高为斜边，地厚本身为垂边，则我们马车通过的距离为对边。我算出来，地之厚为一万两千余里，至于地心。如果把大地设为一个到心一万两千多里的球，这些数据就都对得上了。”
　　诸葛亮惊得腿一软，又忍不住跺了跺脚，似乎在确认大地是否足够坚固，但几分钟后，又恢复了镇定，自己算了一遍。
　　确实，如果按照李师的数学模型，代进去算是对的！
　　也亏得诸葛亮跟着接触数学有三四年了，他已经形成了“算出来对的东西，现实中就该真的如此，哪怕表面上看再匪夷所思，也没什么好怕”的思维习惯，他咽了一口口水，只是艰难地追问：
　　“那我们为什么到地的反面时不会掉下去？”
　　李素两手一摊：“为师也不知道，但为师只知道，如果要让我们不掉下去，肯定是有一股力拉住了我们，或许万事万物足够重的东西，就能表现出把小的东西拉住的力。地上万物的重量，或许便是地对万物拉扯的尺度。
　　而且，我们若是接受了这个设定，张衡的‘浑天说’也能更加完满了，张衡本就认为地浮于天球之中。我们只要把这个地，改成‘地球’，地球在内，天球在外，不就可以了？我曾经也好奇代进去算过，结果发现，地为天球之心还不太好算，若是以日为天球之心、地不过与其他星辰一般绕在日天球上，分层而动，就更加好算了。”
　　李素也知道循序渐进，他就拿过一张纸，随手画了六个同心圆，把六大行星内外顺序画上——也就是地球加上金木水火土，毕竟只有这些华夏古人也是观测到的。天王星海王星那种借助天文望远镜才容易找到的东西，就没必要拿来给诸葛亮科普添乱了，不利于解决眼前的问题，反而把问题复杂化。
　　李素花了其中整整三天的时间，教导诸葛亮理解“荧惑或者说火星，只不过是比大地刚好外一圈的绕日星。逆行与守滞都是椭圆轨道远角切换罢了”。
　　至于地球一年是365天，这个不用教，其他水星金星火星一年（一圈）是多久，李素也没教诸葛亮，就让诸葛亮自己代入公式算。
　　诸葛亮计算题还是没问题的。
　　两人从长安以西的细柳、槐里，一直教到郿县，诸葛亮总算把轨道周期算清楚了（轨道轨迹曲线依然算不出来，李素这点数学工具根本不够，只是知道周期）
　　诸葛亮有点走火入魔，几天内头发都抓掉了几十根，最后车队离开郿县的时候，他才忽然抱膝长啸，随后大笑：
　　“原来荧惑的守滞，就是每隔22零半个月、退一又三分之一个宿区出现一次。但是连退三次之后，因为第四次退到了向日一侧，所以下一次只有11个月，而且要在上一次天球退到尽头后、不够的部分从反方向天球补回来！要朝另一个方向找！
　　如此说来，每隔那么久，荧惑总要守一次的嘛？不是守心宿，就是守别的黄道七宿之一！这完全是算得出来的，跟人君的失德、朝代的更替有什么关系？老天还能知道十六年后的人君失不失德么？”
　　李素听了都暗暗汗颜：他只是提供了假说和数学工具，但荧惑守滞的周期和移动规律，他是真不知道的。
　　所以他是想报答案都没得报。
　　没想到，诸葛亮真靠他给的公式和思想，硬算出来了。
　　诸葛亮长啸之后，摇着李素逼问：“李师你怎么不说我算得对不对？”
　　李素：“啊……那个，应该，可能对吧，我自己都没算过。”
　　诸葛亮震惊：“什么？你居然自己都没算过？！”
　　李素：“你知道的，为师公务倥偬，要治国理政治军，没那么多时间……”
　　诸葛亮相信了这个善意的掩饰：“也对，这些东西算了也就是锻炼一下脑子，对治国没什么用”
　　感慨完之后，诸葛亮拍了拍衣服，自信满满地说：“既然李师让我做灵台令。别的日常蝇营狗苟的工作我也不屑于干，要干就干那些能为后世师法的大事！
　　我决定了，顺着《灭蝗论》、《抗旱论》之后，我再把种种具体迷信灾异的原理都驳一遍，能整理出规律的我都写成书。李师你的《驳灾异论》不过是针对笼统的泛泛而谈，我要具体到每一种灾害如何抗击、或者原理如何，从此让君臣士庶都不要怕！不许像没头苍蝇一样互相乱攻讦攀咬！”
　　说完，诸葛亮跟李素告辞，坐着马车回长安去了，他已经想好了要去写李素《驳灾异论》的具体《实施手册》。
　　就好比李素立了一部法，诸葛亮作为学生，当然应该写老师立的法的司法解释。
　　这也是古今中外皆然的学术传统，圣人写经，圣人门徒写经文注释。
　　李素跟诸葛亮分手后，当天就抵达了陈仓，然后入蜀了。


第478章 阎象舌战诸葛亮
　　诸葛亮是九月二十前后，在陈仓与李素分道扬镳的，路上优哉游哉晃了几天，九月二十五回到长安，然后他就开始埋头演算，著述星图规律。
　　至于李素，从陈仓出发，再往南走，估计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回到成都，基本上是十月过半了，这二十天里也没什么可说的。就算回到了成都，肯定也要赶着安抚临产的妻子，没什么别的正事儿客座。
　　且把视线拉回诸葛亮这边。
　　诸葛亮明显从李素那儿学到了“绝知此事要躬行”的禀赋，所以他处理著述也不光靠埋头算，这几天还把长安宫里那些关于“张衡浑象”的记载拿来看，顺便参详鼓捣，翻新自己的东西。试图证明“荧惑守心出现的周期律”，加上其他一些作为旁证作证的行星运行规则，好彻底驳倒星象灾异论。
　　（注：中学历史书上记载的“浑天仪”，包括浑象和浑仪，前者是天球，后者是带窥管的观测器，相当于一个没有镜片的定角望远镜。诸葛亮这里只需要借鉴浑象，不需要用到浑仪，因为他只计算不观测）
　　张衡是汉顺帝时候的太史令，已经是六十多年前了，当时朝廷的首都还在雒阳，所以长安肯定是找不到张衡的浑象实物的。
　　董卓这种粗鄙禽兽烧雒阳强迁的时候，也不会搬那种沉重精密的铜器，所以张衡的浑象早就被熔炼成铜钱了。
　　好在张衡当太史令时留下的全部文字资料，五年前被蔡邕偷出来存在江州，刘备光复长安后又分批运了回来——至今也没运完，因为长安这边条件也还不好，宫室城池还没彻底修复。蔡邕只是把这些年来复制过留下副本的运过来，孤本没抄的就不运了。
　　诸葛亮就去蔡邕那儿找资料，把旧浑象的黄道面诸宿和五行星复制出来，再按照李素教他的“日心说”调整。
　　还别说，张衡发展到“浑天说”之后，其实跟西方托勒密的“地心说”已经比较相似了，区别主要是在于张衡没觉得地球是个球，而是觉得天球的上半部是气、下半部是水、大地漂在半球中央的水里。
　　所以，张衡的理论并不妨碍东方人看天，只是对于地的认识比西方差了点。要接受日心说，得多克服一道对引力的认知障碍。不过对诸葛亮这种已经接受了“引力”设定的人来说，就没差了。
　　其实，历史上引力也不是牛顿发现的，毕竟早在牛顿前几百年人类就意识到地球肯定是圆的，还环球航行了，那就必须承认引力。
　　只不过当时的人不知道引力是“万有”的，只认为是地球独有的特性，甚至认为引力是一种磁力，也就没给出公式逆推引力常量。
　　所以，有大约12世纪人的见识，就能定性地承认引力了，没想象的那么难。
　　诸葛亮算完之后，觉得还不够直观，又或者是想验算一下，灵光一闪，想到给他调整后的黄道面五星浑象加上“齿链传动”，确保“地球走一天一格”的情况下，金木水火土星也各走一格。
　　这样，诸葛亮就把黄道盘上的地球轨道，插上了365根牙签，做得跟一个盘起来的机关枪弹链一样，只不过上面插的不是子弹而是牙签，作为齿链传动的限位凸触。
　　然后在浑象的底座旁边，做一个可以摇动的手柄，手柄上也是用牙签轮套着皮带结绳转动，一根齿签对应一个绳结——
　　这个没什么好多说的，齿链传动诸葛亮在做水车传动机构时，已经用得不能再熟了，他三年前就开始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比李素还门清，如今当了灵台令只能算是重操旧业。
　　火星的黄道盘，诸葛亮按照火星公转周期，在上面插了687跟牙签，对应火星一圈要地球687天。
　　其他金星、水星的公转周期，诸葛亮也按李素报的答案，把最里面一圈的水星黄道盘分了88格、金星225格——这两个东西到时候可以作为旁证，验证他模型的正确性。
　　本来诸葛亮还想把土星木星也加上去的，但木星一圈有地球四千三百多天，土星有地球上一万零七百多天，他发现做模型工程量都太大，暂时放弃了。
　　如果将来朝廷愿意派给他工匠、出钱，时间也充裕，他倒是不介意做个一万零七百多个齿的土星黄道轮来模拟。反正制作没有技术含量，他只负责给数据，后面是工匠们的体力活。
　　做好之后，诸葛亮亲自摇动舵盘手柄，让水金地火都按照同样的格速度转起来。
　　实验了之后，他又发现一个问题——按李素说的理由，火星存在停滞，是因为轨道并非圆形而是椭圆。诸葛亮一开始让火星黄道轮直接转，所以做的轮子是正圆，那就用不了了。
　　想了一下之后，诸葛亮把每个黄道轮拆分成两部分——里面是个椭圆形的固定木头轮，不用转动，外面才是套在木轮上的皮带结绳轮，“牙签弹链”也是插在皮带结绳上的。摇动手柄牵引皮带轮的时候，让皮带直接在木轮上摩擦滑动好了。
　　为了减少摩擦力，诸葛亮还在皮带上抹了油，这样确保张紧在椭圆木轮上的皮带不会拖不动。
　　整个活儿足足花了他十几天施工（不是他本人施工，反正有钱，花大钱请了很多木匠皮匠），做成的那一刻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再来试着转一下，嗯，人要始终站在面朝地球、瞄准荧惑的角度观察，一旦三点一线、第三点投射到天球上的心宿、而且是在冲日停滞的时候，就记下时间。然后继续转，看下一次转到冲日停滞，再记时间，看几轮之后再次守心。”
　　诸葛亮内心自言自语地盘算好了试验方法，然后就开始摇舵轮把手。他那个舵轮把手是跟地球黄道轮同轴的，转一圈也等于365天，所以很好记账。
　　很快，诸葛亮的表情变得很精彩，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实验仪跟李师说的理论算法基本吻合。
　　平均每转十五六年（圈），都会出现一次近似的荧惑守心，只不过不一定正对着心宿二，稍稍有误差。
　　更关键的是，诸葛亮把目前的火星金星水星位置记下来、设置为初始状态之后，继续摇动轮子，之前和之后的星象记录，都跟今年的观测结果一致——这样一来，哪怕是对外行人，都能证明这个轨道本身是对的。
　　有了这套实验仪器，他就不用跟其他太史令系统的官员扯淡、做技术辩论了，可以直接演示给外行人看。连一点都不懂的外行人，至少也能看模拟结果知道对错，这就能直接让外行的当权者来做拍板仲裁的人。
　　就好比对于一个学渣，直接看演示视频，可不比看公式辩论演算过程要容易理解得多？
　　……
　　诸葛亮还在沾沾自喜，浑不知他这些日子的“不务正业”、“耽误记录观测结果”，和其他种种非古的行径，都被同僚记了下来。
　　还有一些李傕时代遗留下来的混饭吃太史圈子里的属官，对他这样直接掀桌子、灭了所有非著史类太史官饭碗的行为，也多有不满。
　　毕竟诸葛亮这套要是搞成了，其他人都没学过，原来积累了多年的工作经验又不能继续用了，被斥为异端邪说，那还不全部下岗啊？
　　好在诸葛亮后台硬，那些太史官知道诸葛亮是右将军举的茂才，不敢轻动。所以只是先把诸葛亮的离经叛道行为记在小本本上，暂时不拿出来，等合适的机会。
　　但是，偏偏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原来，有一些外镇诸侯手下也有奇才幕僚，观测到了今年九月这次超凶的“荧惑守心”。
　　于是乎，诸葛亮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很快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去舌战那些质疑派、灾异派。
　　这种事情，后人想想会觉得很离奇，但当时完全是基本操作——众所周知，在天人感应时代，荧惑守心是在野者攻击当权者、逼着当权政要自杀、让出重要职位的利器，尤其在被董仲舒残害的汉朝，怎么用怎么爽。
　　如今皇帝赖着不肯死，也没有被贼臣挟持，那些位于天下腹心之地、平完了自己内部黄巾贼余党后，找不到借口打仗扩张地盘的诸侯，早就忍得不耐烦了，当然也要抓住这个谴责皇帝、至少是谴责皇帝身边近臣的机会了。
　　所以，这次跳出来的是袁术。
　　……
　　原来，早在十几天前，刚刚九月中旬的时候，袁术麾下一些颍川、南阳郡的谋士、民间名士，就观测到了这个异常天象。
　　南阳和颍川这方面的人才还是不少的。颍川派最喜欢散布什么“群星聚于颍分，其地必多贤士”之类的言论了，为自己一方拉帮结派位居高官造势。
　　而南阳郡这方面的人才，主要是司马徽、黄承彦、庞德公这批人。这些人历史上数年之后，因为袁术的败亡，才算是聚集到了刘表麾下，而且那时候刘表在襄阳郡的势力才扩张到汉水北岸，把新野、邓县这些地方都囊括。
　　但如今这个时空，南阳郡还在袁术手上，而不是受刘表遥控的张绣，张绣都已经死了。所以刘表的襄阳郡面积并不大，司马徽黄承彦这些汉北名士理论上还住在袁术的辖区内。
　　当时，是袁术麾下的阎象，率先发现的“荧惑守心”，然后上报给袁术，劝他借机对朝廷中枢发难——别针对皇帝，可以针对董承，把这种超凶之兆说成是“董承阻塞王路，居不当位”。
　　袁术闻言大喜，立刻让阎象上表，摆出一副“清君侧、正天象”的姿态。
　　可惜阎象的专业水平有点半吊子，他只是注意到火星在心宿二停了一段时间，但更细节的专业解读他就不懂了。
　　袁术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他当然要做万全的准备，把理论工夫做扎实了，才能出发——阎象完全想象得到，他去了弘农之后，会遭到太史令灵台丞等中枢天官的辩论反驳，所以他也得准备一个专业素质过硬的天文大喷子当住手。
　　阎象第一个想到了司马徽，于是他早在九月十二这天，就准备了礼物，去司马徽的老家、颍川郡阳翟县，郑重登门请司马徽陪他出差。
　　阎象拜访的态度倒也和善：“卫将军主簿阎象，见过水镜先生。久闻水镜先生擅知天文地理，无所不包。象近日夜观天象，见九月荧惑守心，主超凶之兆，未审先生以为如何？象蒙卫将军差遣，不日将进京进言，谏陛下广开言路，整顿那些阻塞王路、德不配位的近臣，以清明政治、安抚远近。奈何象智术短浅，对天理所见有限，还请先生助我。”
　　司马徽拄杖告罪：“老夫年近五旬，不问朝政，夜观星象不过自娱，阎主簿谬请了。”
　　阎象脸色一变，很想说几句诸如“汝视卫将军之剑不利否”之类的威胁话，忍了好久总算憋回去了，他还想给司马徽这样出世的名士留几分面子。
　　司马徽阅历广博，怎么会看不出来阎象暗动的杀机，他也得给阎象一个台阶下，便各退一步折衷道：“阎主簿莫非不信？老夫确实不利于行，这样吧，老夫举荐一位好友，此人之术或不在老夫之下，但热心入世，不似老夫避世。老夫作书一封，交阎主簿去相请，料能请得。”
　　阎象看司马徽还是合作的，只不过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也就借坡下驴：“愿闻其详。”
　　“此人乃南阳名士黄承彦……”司马徽说着，就把队友信息卖了。
　　阎象这才放过司马徽，回去找黄承彦，又花了几天时间，凑齐上弘农进谏的班底。
　　黄承彦不比司马徽那样的隐士，他有一大家子家族要保护，得罪不起袁术，就捏着鼻子去了。
　　虽然他也意识到袁术肯定不干好事，但那不是他黄承彦管的，他只负责到时候解读星象、引经据典，证明这确实是朝廷失德的超凶，至于要怎么劝谏皇帝整改、夹带私货，那是阎象的问题了。
　　袁术使团就这样在九月二十日前后从南阳出发，先走了七八天，出峣关到桥蕤控制的蓝田县，桥蕤听说主公的大主簿阎象来了，也是客气接待小心伺候，阎象也趁机问了桥蕤一些关中和弘农的情况，主要是怕皇帝身边有高人。
　　阎象问道：“右将军李素最近有出公差么？他身为京兆尹，是个麻烦啊，先帝在时，就屡赞李素知天命，今上又愈发尊奉其学说，此人一贯驳斥天人感应灾异论。我们此番发难，若是遇到李素反驳，哪怕我带了黄承彦及其弟子，御前也辩不过李素，只好听天命尽人事了。”
　　而桥蕤的回答却让阎象大喜：“阎主簿，那你可走运了！你还不知道吧？李素被汉中王表为益州牧，十几天前就已经上任走了，如今估计都走到汉中郡了。”
　　阎象大喜：“什么？那真是天助主公！李素不在了，京兆、弘农之地，论知天命，还有谁辩得过我与黄承彦的组合，何况天象本身助我！”
　　桥蕤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李素走前，我听说他把今年举茂才的名额用了，假公济私提携了他的一个弟子，名叫诸葛亮的，虚岁十五，分太史令之权，不知会不会影响主簿的大事？”
　　阎象狂笑：“哈哈哈，李素这是假公济私演都不演了，十五岁的乳臭未干童子，也能掌太史令之权？如此孺子，真是胜之不武。”


第479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阎象见过桥蕤、打探了最新的情况后，自信满满。
　　只在蓝田住了一晚，第二天也就是九月二十九，就继续启程北上，十月初二抵达华阴、过潼关，初四抵达弘农县，然后递了拜表，朝廷对于袁术遣使入贡也非常重视，就安排在十月初六的朝议日正式接见。
　　阎象虽然对这些穷讲究的礼节嗤之以鼻，却也犯不着违背。等就等吧，大不了先结交一下弘农朝廷，看看如今朝中都有哪些人物。
　　跟着他一起来的黄承彦，原本一路上也是愁眉苦脸，原本不想当袁术手中之刀。但既然都抵达弘农了，也渐渐既来之则安之。毕竟这种乱世，能到朝廷见见世面，看看形势，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黄承彦就秉持“除了天文技术问题，其他问题一律不开口”，也就是了，不至于因此就被视为袁术党羽臭了名声。
　　跟黄承彦一起来的，还有一些随从，包括两个貌似弟子的，加上五六个仆役。阎象也没干涉他的自由，没盘问他的随行人员组成，充分尊重了一个名士的隐私。
　　但实际上，黄承彦这俩“弟子”都不是真弟子。一个是他的女儿阿丑，另一个是司马徽的弟子单福——也就是杀了人后改名流亡江湖的徐庶。
　　黄阿丑之所以能带出来，是因为黄承彦觉得这次被袁术威逼，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如果机会好就移民。
　　汉末的家族迁徙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南阳和长安之间的人口迁徙，历史上高达百万。
　　主要是原本历史上李傕郭汜统治长安的年份太久、对内太恐怖了，逼得百万人流散，沿途饿死都有几十万。荆州因为刘表治下十几年没打仗，对司隶和三辅士人吸引力太大了。
　　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李傕已经被刘备干掉，刘备的名声可就比李傕好太多倍了。加上杜畿这种京兆、南阳左右横跳的大家族，之前做了第一波试水，发现关中的环境还不错。
　　刘备虽然严查赈灾骗补、兼并土地的世家豪强，但总的来说执法还是很公平的，经济上的严格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严，所以守法家族的财产安全很有保障。相比之下，袁术这儿反而是临时苛捐杂税想巧立名目就巧立名目，南阳大族的财产反而没那么安全。
　　既然都被逼得路过长安看一看了，黄承彦也就带上几个家人顺便探探路。至于带着女儿抛头露面会不会不方便，黄承彦倒是丝毫不担心——反正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才十一二岁，而且黄头发长得黑，跟胡人似的，不会被山贼流寇盯上的。
　　而徐庶跟着来见见世面，想法也跟黄承彦也类似。他是纯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老家也不敢回，四方游历先找到个可以投靠的地方安定下来，才敢回家接老母。所以借着机会假装黄承彦的弟子，那是司马徽帮他打过招呼的。
　　历史上徐庶生年不明，但至少比诸葛亮要年长近十岁。他早在董卓进京的时候就杀了人流落江湖了，如今逃难江湖、折节求学生涯都已经五年，今年已经虚岁二十四，要不是隐姓埋名没人举荐，三四年前就能寻求出仕或者至少是找个为吏的差事。
　　……
　　十月初五，休沐日。阎象趁着等待朝见前的休息日，在弘农转了一圈，摸清了最新的公卿情况，顺带也是暗中观察皇帝如今受天下士人的支持率如何。
　　后面这个情报，是袁术要求他暗中打探的，主要是皇帝逃到弘农之后，袁术还没亲自派人见证过皇帝的近况，不知道皇帝的失德所导致的人心离散有多严重。
　　而这个情报，会影响到袁术后续的决策，影响到袁术敢不敢飘、什么时候才飘，当然非常重要了。
　　入夜之后，阎象才回到驿馆，满面酒意，显然是在别的公卿那儿喝了一圈交了不少朋友。
　　黄承彦和徐庶也想打探消息，就暂时虚与委蛇，假装关心阎象，正好黄承彦略懂医术，给阎象炮制了醒酒汤。阎象看名士对自己关心，也颇为得意，话也多了，心中并不戒备。
　　“阎主簿今日饮宴欢畅，必有高朋？”黄承彦旁敲侧击地问。
　　阎象酒意还未尽去，难免说话放肆一些，嘴上没个把门的，也不顾是否大逆不道了，只听他冷笑着调侃：
　　“我今日拿着卫将军的礼物，中午晚上两顿，结识了足足八位公卿！都跟我一起喝酒了！可见主公的面子之大，果然是天下翘首，争相结交，我一个主簿，都能狐假虎威。
　　不过还真别说，我来的时候，以为九卿多有缺位，最多也就三四个人在弘农，其他要不是出缺，要不是在刘备那儿做事。没想到，居然弘农城里有六位九卿长住，而且有俩就是最近两个月刚来的，难怪我们在南阳时，都还没得到情报风声。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么个失德天子，居然还有那么多名士眼巴巴千里迢迢赶过来伺候，要想借口天象灾异让皇帝再下罪己诏承认失德、打击其威望、削弱其肱骨，怕是比想象得难些了，嗝——”
　　阎象说着，打了一个酒嗝。
　　黄承彦听得心中暗暗摇头，徐庶更是觉得不齿，他们也知道，阎象要不是喝多了得意，清醒状态下是绝对不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的。
　　但他也没法不得意、没法不喝多，因为阎象来之前，根本就没想到公卿们会对他这么客气，人只要意外之喜，就容易控制不住喝酒的量。
　　黄承彦假装不介意，继续顺着往下套话：“哦？不知是近来又有哪些义士投效朝廷了？我等南阳野人，疏懒成性，也久不闻朝廷近况了。”
　　阎象伸出两根手指头，指点江山道：“最新的当朝三公是谁，这你总知道、不用我多说吧？太尉杨彪，上个月刚回弘农，如今住在自家故宅很少上朝，但毕竟跟天子同城。司空蔡邕，掌民政财赋，借故留在长安，有事才偶尔来、司徒赵温，已经形同被刘备架空，在弘农如泥塑木雕。
　　九卿当中，大宗正刘艾、光禄勋邓泉、从大司农改为太仆的张义，这三人也没什么说的，李傕之乱中幸存的。后来还有个刘备新表的太常卿管宁，掌礼法文教、历数国史，这就是四个了。
　　管宁当年也算辽东、青州名士之翘楚，只是多年不出仕，但学界清名还是足够的。我今天和管宁喝了几杯，暗中打听得，那还是右将军李素建议刘备如此表官，要把太常一系、掌天下文教舆论的都捏在手中。
　　另一方面，据说也是李素在给他弟子诸葛亮铺路，怕太常一系有其他泥古不化的旧官担任上司、压制诸葛亮所为。除了太常本身，还有好几个六百石、比千石的太常下属令官，也都换了刘备的人，郗虑、程秉尽在其列。
　　这些都是几年前在刘备剿青州黄巾时，被刘备所救的郑玄门徒，都跟着刘备担当教化地方之职五六年了。李素走之前，居然如此给诸葛亮铺路，看来他对这个诸葛亮的期望很高錒。我们一开始是不是过于轻视那个诸葛亮了……”
　　黄承彦也不好接茬，就顺着阎象的酒话随便应承，然后徐徐追问：“那这么算，不是还有两位九卿、最近补齐，又是何人？”
　　阎象缓了口气，随口答道：“都是些被各路诸侯打得没法留任地方的太守，没处做官，就逃回来投效皇帝了。刚好皇帝也没人撑场面，一拍即合！
　　第一个是平原华歆华子鱼，原豫章太守。你也知道的，华歆去年被李傕所表，去牵制咱主公，还有其他江东诸侯，但根本没法上任，直接被刘表得刘备支持，用刘表所表的豫章太守诸葛玄顶了。不过华歆这人也算有气节，流落豫扬一直没回来找李傕复命，看来也是看不起跟李傕同流合污。
　　不过五月份刘备光复长安、杀了李傕之后，六月消息传到关东，华歆觉得这时候回来投靠皇帝也不丢人，七月份就启程了，上上个月抵达弘农，上个月被授为廷尉，名义上掌司法，实则也令不出弘农。
　　第二个是东海王朗王景兴，这事儿说来也要怨那孙策真是狠呐。明明刘备五月就杀了李傕、六月就消息传到关东了，就算扬州路途遥远，七月份总该知道天子已经不再被贼臣挟持、汉臣之间也没有借口再指责对方是‘李傕党羽’而互相攻伐争夺城池了吧？
　　可孙策这厮，硬是假装没听到，六月到八月还加紧攻城，不顾伤亡。六月破会稽，王朗逃至东瓯。孙策还以海船浮海追击，两月内连克会稽南部诸县，渡海追击时军粮无筹，还屠东冶以筹粮立威。
　　最后，硬是把王朗彻底灭了，孙策才假装收到天子已经幽而复明、上表致贺，不再攻伐其他汉臣。不过孙策终究是不敢妄杀王朗，还是把他放了，王朗就辗转坎坷回京，投奔天子，天子感其诚，也授予大鸿胪之职，掌邦交外番事务，听说杨太尉的公子杨修当了大行令，也在王朗门下做事。”
　　黄承彦听完，招呼仆人伺候阎象休息。他与徐庶都是心中暗忖：看来皇帝还是很得人心啊，短短几个月，有那么多人来要官，而不是直接投靠诸侯。


第480章 这个太专业了，不好喷啊
　　阎象虽然前一晚拉关系套近乎喝了不少酒，不过汉末的酒没多少度数，也不容易隔夜宿醉，好歹没耽误第二天的觐见。
　　次日上午，辰时二刻，日常走流程的朝议议程走过场后，按说就是接见外州牧守派来的使者，刘协按部就班让宦官宣召阎象上殿。
　　首先还是一番谦卑的虚礼，阎象得先代表袁术对皇帝表达问候，无须赘述。
　　过场走完之后，阎象拿出袁术那份有干货的表章，开始有礼有节地发难：
　　“……陛下，九月时，颍川民间有观星象者，见荧惑守心，卫将军慎之，使臣等按考。太史公言：‘荧惑为勃乱，残贼、疾、丧、饥、兵。反道二舍以上，居之，三月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亡地’。今荧惑九月守心，其凶甚矣，主太半亡地。
　　且今岁关中屡有大灾，果三月起即无雨，连旱四月，此为‘有殃’，五月李傕屠戮宫室、百官，长安官民士庶屡遭残灭，此为‘受兵’。且陛下捐弃两京、盘踞弘农，天下诸镇，多不受命，此非‘亡地’而何？
　　故卫将军以为，今番荧惑守心，有殃、受兵、亡地三祸齐至。古今超凶，于此甚矣，朝政之晦暗失德，恐不亚于秦始皇三十六年！唯陛下慎之！”
　　秦始皇三十六年的那次荧惑守心，这不用科普，刘协自己稍微读过《史记》也知道，那是守完之后就天降流星、“始皇帝死而地分”。
　　刘协听了之后，居然忍不住有些惊慌，连续追问：“太常卿何在？太史令何在？”
　　太史令郗虑无权直接参加朝议，级别太低了，太常卿当然是在的，所以管宁立刻出列奏对：“臣在。”
　　刘协：“太史令可有观测到九月荧惑守心？为何不曾上报？莫非民间观测有误？”
　　管宁：“臣请宣召太史令郗虑上殿。另，据臣所知，上月朝廷改革官制，分太史令职权为太史、灵台二令，分掌纪史、历数。是否要从长安召灵台令诸葛亮奏对？”
　　刘协：“先让郗卿奏对，再派人把诸葛亮一并召来。”
　　长安到弘农也得好几天呢，偏偏阎象突袭之前，刘协也不可能预做准备，所以第一波肯定是要被喷的。
　　朝堂上微微一阵混乱，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太史令郗虑才被招了过来，匆忙入行宫拜见行礼。好在弘农城也不大，作为行宫的故弘农王府也比长安雒阳的皇宫小很多，倒是没耽误太多时间。
　　刘协就这么候着，先处理别的，把阎象晾在堂下，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到齐之后，刘协也不废话，直截了当查问：“郗卿，颍川民间上报，见九月荧惑守心，太史可有记载？”
　　郗虑不敢隐瞒：“臣略有耳闻，当时历数之职刚刚拆分，由灵台令管辖。不过臣还与之交接，故而知之。九月时，却曾见如此天象异常。不过灵台令诸葛亮认为此事当持重记载，天象虽有，然征兆则未必如前世史书所言，究竟代表什么，还要研究斟酌。”
　　郗虑奏对的时候，阎象也已经被再次请到了殿上，所以阎象忍了一会儿，等有机会开口，连忙说道：“既然郗史令也承认了，那么异象是否曾出现，已经没有异议。至于其征兆为何，古有定论，何必多此一举？
　　陛下，古人云：心为明堂，大星天王，前後星子属。即心宿主星征兆天子，前後副星主太子、皇庶子。荧惑于主星徘徊，前後星失其属，征兆已明显不过，之前种种，都是陛下与辅政失德。虽陛下已下罪己诏，然天意未熄，乃是警示陛下失宫逡巡，宫室离散无后。
　　先汉成帝之时，赵氏姐妹骄淫无后、霸宠后宫，使成帝无嗣。荧惑守心后，成帝暴毙于赵氏姊妹床笫之间，帝位落于哀、平支属，渐为王莽所控制。故在天子无嗣的情况下，外戚辅政之祸，首在‘辅政外戚一族的后妃无后，而嫉妒不使其他后妃有后’。
　　我大汉以孝治天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陛下感董氏救驾之功，后妃暴亡而不立新后，莫非车骑将军阻塞王路、隔绝内外所致？董贵人无后而亡，莫非还要使陛下也无后么？还是要他董承再有一个女儿成年、送进宫中当皇后，陛下才能有后？！”
　　阎象这番话非常有杀伤力，而且偏偏天象和道理确实站在他这边。
　　他和袁术商量好的对策，那就是这次主要攻击董承！说董承已经“蜕变”了，虽然四月份的时候董承确实救驾了，但半年过去后，董承也“屠龙英雄渐渐长成了恶龙”，变成了皇帝身边的既得利益者。
　　而刘协在皇后、贵人统统被杀后半年，还没立新的皇后、妃子，只是跟一些跑回来的宫女这么凑合着乱搞，解决后宫生理需求，也确实不太成体统。
　　这里面，董承也确实做了很多不地道的事情，要说没有私心也是不可能的。
　　站在董承的角度，他千辛万苦把皇帝救出来，还搭上自己女儿一条命，董承也是有权力欲的，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摘桃子、送女儿入宫抢走新皇后的位置，那他董承不是白干了么？
　　是的，刘协给了董承“车骑将军”的高位，已经很对得起他的付出了。董承如今在朝中的名义地位甚至比袁术还高，仅次于刘备和袁绍。
　　但董承心里清楚，他这个高位是不稳的，要是无法持久成为第一外戚家族，区区一个车骑将军的虚衔，随时都会拿掉。所以他也在想怎么把局面拖住。
　　当然了，女儿的问题其实好解决，因为董承自己也年纪不算太大，三四十岁年纪，董承有地位也能多找女人，一年之内就日出一个新女儿，然后养大，也没难度。这样和稀泥混几年，再过个十三四年把新女儿往宫里一送，到时候刘协也还不满三十岁，再找个十四岁的皇后也没问题。
　　事实上，董承都不需要刘协等那么久，董承前几年自从被董卓提拔后，有了钱财地位，就开始辛勤耕耘，后嗣数量明显增多，所以他身边现在已经有几个三岁以下的小女儿了，再养十年就能当皇后。
　　刘协也大致知道董承在想什么，他也不想刺激董承，想保持目前的微妙平衡，所以只解决生理需求不给宫女名分，唯恐“刚死了老婆就立新皇后新贵人”刺激到了董承，君臣之间也就保持了这个微妙的平衡。
　　当然刘协也绝对不可能真的十年不立后妃，他只是稍微让董承情绪稳定个一年半载的。
　　结果，这就成了袁术认为“皇帝被外戚挟持”的把柄。
　　面对阎象如此攻击性的咄咄逼人言论，今天原本置身事外的董承自然是大怒，他几乎立刻挥手示意武士上殿，把这个胡言乱语的诸侯逆使推出去斩首。
　　“阎象！你竟然君前如此放肆，这是欺君之罪，武士何在！”董承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自从他成为救驾第一功臣，哪见过别人这样栽赃他啊。
　　“哈哈哈，董承，你果是欺君之贼。我阎象生是汉人，死是汉鬼，仗义执言，死又何惧！陛下，你是不是被董承兵威所挟持，所以不敢再妄立皇后、繁衍皇嗣？陛下，我知道你迫于兵威不敢说，你要是被董承所挟，就用目光暗示臣便是……”
　　阎象貌似义正辞严地吼着，被掌管朝议礼仪的宦官拉了下去。
　　阎象要是穿越者的话，说不定此刻就该说“陛下你要是被董承威胁了就眨眨眼”。
　　还别说，他这番忠义的表演，还真让不少人动容，大鸿胪王朗立刻越众而出，跪下求情：“陛下！阎象所言虽然悖慢无礼，可看在他是一片忠心赤诚，为皇家后嗣着想，仗义执言，不可妄加议刑。否则恐怕天下州牧、外镇将领，真要疑惑陛下是否受胁于人了。”
　　王朗这番话，潜台词就是：董承要是真敢因为阎象劝皇帝“立皇后的事儿不能耽误”，而杀了阎象，那就是坐实了董承挟君的罪名，到时候袁术可以理直气壮分分钟再清君侧一把，甚至连在雒阳的朱儁都没借口阻拦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刘协没儿子，死了老婆还不赶快娶，人家说得句句在理啊。
　　不管天象对不对，阎象的建议是很站得住的。
　　而王朗这个大鸿胪等于是外交部长，虽然跟自己的臣子诸侯之间的交涉严格来说不算“外交”，但王朗最近习惯了“安抚外藩”的思维，遇到事儿他不能不挺身而出。
　　刘协也连忙顺水推舟，示意制止：“不得对阎卿无礼，车骑将军，你也操之过急了。不管天象如何，朕不能寒了远人之心。”
　　在朝堂之上，他也只能先这么说，而等退朝之后，刘协自然还会再私下里安抚董承，表示：朕心里还是支持你的，之所以对阎象和颜悦色，只是为了安抚袁术，不给袁术出兵勤王清君侧的借口，希望卿理解朕的苦心。
　　由此也可以看出，董承最近跋扈确实是渐渐有些跋扈，皇帝都没开口，他已经敢在朝议的时候招呼宦官们把阎象赶下去了，这个草台班子的朝廷，严肃性确实又降低了一个台阶。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历史上献帝东归过程中那一年，在弘农举办的朝会，都是嘻嘻哈哈全无礼仪，场所往往就是找个土墙的院子，甚至外面还有好奇的西凉军士兵扒墙围观，想看看皇帝上朝是什么样的。朝廷不在首都，威严性和礼法严谨程度肯定有一轮暴跌。
　　董承被刘协劝住，也只好先忍了阎象，不予发落。
　　刘协稳住后方，再和颜悦色对阎象说：“卿与卫将军建议的正肃后宫，重建气象，确是正理，朕虚心纳谏便是。不过，卿等所言关于车骑将军的揣测，朕以为并无根据，不如各退一步，朕整肃后宫，卿等也别为难车骑将军了，如何？”
　　阎象还不死心，还想死谏撩拨一下，一脸义正辞严：“陛下，天象示警，陛下就该彻底虚心整改，这还有什么商量的？难道陛下还要跟天意讨价还价？恐非人君之德！”
　　刘协脸色很是难看，他知道袁术要是得手了，攻击瓦解了董承护驾的合法性来源，那他这个皇帝恐怕就更没人保护了。
　　段煨不过是个反正的西凉将领，就算原先没有跟着李傕一起残害百姓，但光靠段煨主持朝廷中枢所在地的防务，四方诸侯肯定都是不服的，到时候又是一堆的军阀进京，大汉就彻底完了。
　　但刘协几个月前刚刚下过罪己诏，显得他对天意还是比较尊重的，现在人家拿天压他，直接驳回丝毫不敬天意，也很容易被诸侯抓住把柄。
　　思之再三，刘协几乎用商量的口吻说：“此事还多有可疑，天意之解读，岂可听一面之辞？而且天象之细节，也未必如卿所言。还是搁置数日，等召至灵台令诸葛亮，再问其详。”
　　阎象知道皇帝这是在拖延时间，但对于这个程序正义的要求，阎象还真不好闹事，否则就是他和袁术不占理了。
　　所以他就表态，愿意等皇帝召来诸葛亮，再具体推敲“这个凶相究竟具体是怎么个凶法、如何解读、天要皇帝如何整改”，这些细节问题。
　　不过，临了，阎象还是又拿出了一招撒手锏，代表袁术向皇帝建议：“陛下，卫将军还有一谏，如今陛下体恤四方不宁、不愿扰民征集秀女，但后宫不可不建，因此卫将军希望陛下降职，召各外姓牧守、外镇将领，于辖区拣选秀女，送至弘农，由陛下亲自定夺各授后妃之位，陛下以为如何？”
　　刘协看了看董承，一咬牙：“此议甚善，可以先予施行。”
　　刘协当然知道，他这么一答应，就意味着他至少要封袁术的女儿一个贵妃了——袁术这么建议，当然不会傻到为人作嫁、真在豫州和南阳挑选民间美貌女子送来了。肯定是从袁术自己的女儿或者侄女儿里面挑个年纪合适的。
　　这样，袁术才好在外戚身份这一层关系上，把董承挤开。估计袁术也不是个在乎女儿性命死活的，女儿送来之后，肯定巴不得被其他后宫或者外戚欺负，那样袁术就有借口带兵勤王了。
　　以这道旨意安抚住阎象及其背后的袁术后，朝廷足足等了五天，暂时把这件议程搁置着，等诸葛亮到了弘农，再具体讨论。期间刘协也趁着拖延的时间差，做了些别的准备。
　　阎象有些焦躁，但也没办法，只是在内心暗恨：这诸葛亮好大的架子，皇帝派人召见，肯定是日行数百里的快马接力，一天多就能到长安。他回程却要走将近四天？三百五十里路，骑快马赶路要那么久么？
　　诸葛亮这是不把皇命当回事啊！没说的，到时候得先说道说道诸葛亮的失职。
　　好不容易等到了五天后，也就是十月十一日，诸葛亮终于紧赶慢赶，进了弘农，通报之后，被请来参加朝议。
　　双方在行宫内排定后，不等诸葛亮说正事儿，阎象直接跳出来了：“陛下，臣弹劾新任灵台令诸葛亮目无王命，荒疏携带。身为朝廷职臣，蒙召觐见，日行不足百里，如此怠慢，其行其术岂可信赖？”
　　刘协很想诸葛亮拉他一把，但诸葛亮走得确实太慢了，有点说不过去，刘协也只好温言询问：“诸葛卿，卫将军主簿所劾，你有什么解释么？为何蒙宣召姗姗来迟？”
　　诸葛亮还有些不习惯地、用拿折扇的姿势拿着笏板，拱手奏道：“陛下，臣迟来事出有因，皆因天使言及，陛下宣召为问荧惑守心吉凶、天象征召，而臣近日作得一器，可使不明历数之人也看懂星象原理，只是此物颇为沉重，臣请了许多车马帮忙搬运来弘农，故而迟误。”
　　刘协连忙顺着话给台阶：“原来是事出有因，如此说来，诸葛卿也是勤于政务，就不追究迟误了。”
　　阎象在旁眉毛一挑，不想让诸葛亮蒙混过关，插话道：“陛下当兼听则明，不可被诸葛亮一面之辞所蒙蔽，他既然说迟到是为了搬运解释天象的重器，何不让他带上殿来公示，让诸公卿开开眼界——诸葛亮，你敢么？”
　　阎象最后几个字放低了音量，那是单独挑衅诸葛亮的。
　　他不想放过这个直接用道德谴责秒杀对手的机会。
　　诸葛亮微微哂笑，但没有出声，依然恭敬地问皇帝：“若是陛下许可，当然可以带上殿来公示。”
　　刘协原本还想给诸葛亮留面子，不知道诸葛亮的斤两。现在听当事人都说得那么有自信，就准奏了：“来人呐，把灵台令从长安带来的天象重器抬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几人合抱大小的、雕刻着二十八宿的天球，加上里面几道同心的行星黄道盘、还有同轴底座、转动把手、传动齿链系统，全部扛了上来，诸葛亮还当着众人的面重新把各级传动的地方检查校准了一下。
　　阎象在旁边反而看得目瞪口呆，想喷又不知道怎么喷。
　　这玩意儿怎么用的？太专业了不好喷啊。但貌似光看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第481章 诸葛之算，恐怖如斯
　　阎象发现诸葛亮带来的设备不似假货，太专业了自己也不会用，就知难而退，暂时不从器物层面喷了。
　　而是把话题引回前几天就准备好的、对星象的解读上面，发起讨论。
　　毕竟辩论就是要扬长避短。
　　阎象说道：“诸葛令史，我等在颍川民间，九月时见荧惑守心，卫将军因之警谏陛下……敢问此天象果有之乎？你身为灵台令，不会没有记录吧？”
　　阎象中间还啰啰嗦嗦说了一段“此凶主天子为外戚控制、后宫不宁、子嗣不利”之类的描述，因为跟他五天前说得差不多，就不复述水字了。
　　诸葛亮仪态潇洒地静静听完，那气度完全不像是个虚岁十五的少年人，最后气度雍容地果断回答：
　　“荧惑守心，我确有记载。而且天象细节、逆行度数、徘徊日数，都有详述。不过，荧惑守心之寓意，我以为未必如前人所载——今人对荧惑守心之解读，多以太史公司马迁著述为准，而后三百年未有更易。
　　而司马迁所著，又受同时董仲舒影响甚深，三百年来，天数有变，董仲舒之说已屡遭右将军驳斥，天下咸知。先帝时便称右将军所驳为知天命，最近陛下又再次重申。天人感应已斥为邪说，毫无根据，卫将军何故拘执天象之虚，妄论朝政。”
　　听诸葛亮这样侃侃而谈提到李素驳斥过了“天人感应”之后，阎象下意识还是有点心虚的，他知道普天之下有一个人他肯定是辩不过的，那就是李素。
　　诸葛亮只是提到了李素的学说，就让阎象骨子里有一股发毛的阴冷，差点儿错觉李素在场。好容易镇定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不过是引用。
　　“我怎么这么没用，被人提到李素都会怕，有什么好怕的！李素已经是益州牧了！不在朝中！这个诸葛亮不过是狐假虎威！”阎象手在袖子里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暗示自己镇定下来。
　　恢复平静之后，阎象故意绕开李素的学说，下意识朝西微微拱了拱手，说道：“诸葛令史！灵台令所掌，不过是天象观测、记载，至于如何指导时政，还需与太史令、太常卿会商而定吧？你也想一言独断么？我们先谈星象的具体表现，如何？
　　请问，此番荧惑守心，荧惑在心宿何处停滞、何处逆行、逆行几度、停滞几日？不是我不相信你，听说你才虚岁十五，你所观，不会有误吧？”
　　诸葛亮一点也不生气，拿出一张记录：“九月初二出现守滞，位于心宿主星东一度，守滞三日，逆行四度，耗时五日，与心宿主星西三度再次守滞四日，而后恢复正常顺行。前后凝滞两度合计七日，逆行五日，共十二日至九月十四解除——有什么问题么？”
　　这些具体参数，其实没什么意义，只是证明诸葛亮的工作质量、专业水准过硬。
　　这个数字，跟阎象从黄承彦那里得到的观察记录也略有不同，也跟阎象自己最初的观察有点出入。阎象暗忖：莫非是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星象异常，所以看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初几天的观测期，造成了累计误差？
　　但阎象又转念一想：诸葛亮年少，没有名望和资历，反正天象已经消失过去了，无法复现，我直接咬死了说诸葛亮数据不对，然后让陛下允许黄承彦上殿，我也帮腔，咱都更加年纪大资历老信用好，把诸葛亮挤兑走不就好了？
　　这一招在往年或许不好使，但阎象最近暗中打听过，诸葛亮上任交接工作时，貌似有些不愉快，太史令系统内的其他官员跟他也不对付，说不定记录就会有疏漏，其他副职、助理也没法给诸葛亮作证，倒时候还不是谁一方人多谁就是真理？
　　反正已经无法复现了，嗓门大的有道理！
　　阎象想了想，说道：“陛下！臣以为诸葛亮欺君！据臣五日前所奏，此番荧惑守心出现时日要晚三天，而且全程在心宿主星以西守滞，主皇太子无着、天下不安。
　　诸葛亮故意上报为心宿主星东西两侧皆有守滞，乃是阴怀恶意，想解释为皇太子、皇庶子皆无着，为陛下迟迟不册立皇后开脱吧！臣请陛下恩准，让南阳天文名士黄承彦上殿，一并奏对，展示他记录的星象，并陈述解读！”
　　刘协很不想让阎象的人再开口，但他看诸葛亮一副淡定的样子，便暗忖：如果不让袁术的人把话说完，说不定又给袁术口实，将来找别的借口发难。不如让他们说，诸葛亮要是能彻底驳倒让他们心服口服，就当是堵不如疏了。
　　于是刘协便恩准。
　　很快，在行宫外等候的黄承彦也上殿了，把他的星象轨迹记录和象征分析说了，阎象也趁机问郗虑和其他太史令系统内的技术官僚，要他们旁证。
　　结果，黄承彦说得头头是道，而灵台丞、太史丞这些杂官因为跟诸葛亮关系不好，怕诸葛亮乱搞颠覆式创新害得他们下岗，加上前阵子工作交接确实有疏忽，最初一段他们也没看清或者没记，结果多有支持阎象和黄承彦的。
　　阎象志满意得，觉得这下总算把诸葛亮的专业性给质疑掉了！
　　“诸葛亮，你还有何话可说？还敢说你故意把守滞记录提前，不是为了隐瞒‘皇天警告陛下迟迟不册立皇后、以至太子必然长久虚悬’这个警示信息！”
　　阎象引用黄承彦的解读，如此猖狂质问。
　　阎象的这个观点，外行人或许不太听得懂，所以需要稍微用人话翻译一下。
　　如前所述，袁术那道谏言的奏表里，关于凶相有一段描述，“心为明堂，大星天王，前後星子属”是从《史记》里引来的。
　　就是汉朝人认为心宿的主星（心宿二）象征皇帝，这颗星星是个超红巨星，也是天蝎座主星，位于天蝎的心脏部位。而“蝎心”前面的“蝎钳”部分的星星，被汉朝人认为象征皇太子和其他嫡子。“蝎心”后面的“蝎身”部分的星星，被汉朝人认为象征皇帝的庶子。
　　阎象和袁术要攻击这次的事儿是天意警告刘协被董承威胁而没立皇后、当然希望星象尽量在象征皇帝和太子之间的天区逆行，而不是在皇帝、太子、皇庶子都能影响到的天区逆行。
　　而且从皇帝的失察、失德角度来看，这么攻击对于袁术也是最有利的。因为刘协哪怕不立皇后不立贵妃，他只要每天坚持日宫女，该有让后宫怀孕还是能怀的，该有能生下儿子女儿还是会生的，只不过不立皇后生下来的就是庶出罢了。
　　所以，真按诸葛亮观察到的星象，阎象的后续解释就没那么自圆其说了，跟袁术奏表里要实现的目的微有出入。阎象看己方人多，如何肯认这个栽？
　　当然了，至于汉朝人为什么会如此重视心宿，认为这是明堂和太子、诸皇子星，这里面还有几句闲话：
　　主要是因为，古人观察到心宿是在农历三到九月时、在黄道面的可见范围内，三月升起九月落下（所以《史记》里写荧惑守心也只写了三到九月各代表什么征兆，而没有更早或者更晚的月份，因为其他月份天蝎座在地球向阳的一面，晚上看不到）
　　所以，天蝎座是在农历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正当黄道盘正中。古人以为“心宿在一年之中时，位于黄道之中，故而象征明堂”。
　　这一点，从西方的星座日期算法也能看出——21世纪的看官，几乎个个都知道几月份出生的人该是什么星座，但似乎知道“为什么11月5号前后半个月左右是天蝎座”这种问题背后的科学原理的人，百分之一都不到。
　　其实很简单，这个时间就是按照“星座从黄道面落入地平线”的时间来算的。心宿是农历九月沉下去的，对应公历大约就是十月份——
　　这时候或许又有细心人要问了：按照星座学，天蝎座不是到11月22的吗？农历九月半怎么也拖不到公历11月22日吧？随便翻开电脑上的日历，每年11月22日都对应农历十月过半了吧？
　　问得好，这是因为，古代的星象周期和现代之间，还有一个太阳运行的岁差问题——因为模拟传统天球运转时，只考虑了地球绕太阳旋转，没考虑太阳还在绕银河系中心旋转累积的误差。
　　具体原理就不多解释了，一说就是几万字，一言以蔽之直接记结论，那就是“太阳每绕银河系中心旋转大约71年，等效于导致星历延后一天”，所以，从两千多年前古希腊人算定黄道十二星区的对应日期后，两千年来大约又拖后了一个月。把这个月再加上，就等于“天蝎座从黄道面沉入地平线的日期”了。
　　……
　　阎象想得很美，他就是仗着诸葛亮跟同僚人缘不好、没人给他作证，加上他和黄承彦也是确实观测得晚了，没看到最初的那段异象，如此一来，岂不是轻松把诸葛亮的“技术权威性”给打掉了？
　　你本来都看岔了，还来讨论个屁啊！粗心无知竖子不足与高士共语！
　　刘协在上面，左看看阎象，右看看诸葛亮，心中也是惋惜：难道真的要任由阎象攻讦么？
　　幸好，诸葛亮根本没有受到影响，他只是冷冷一笑：“阎主簿，天象如何，何时成了谁人多谁有理？那我要是到宫门外找一百个人来，把我的观察结果背熟了，是不是就我有理了？”
　　阎象气得指指点点：“诸葛亮！是何言哉！谁说人多就有理了，可在列的都是当今名儒高士、或是你的同僚前辈，他们众口一词，难道还不足为证？你不要牵强附会、妄图欺君媚上！反正天象不可复现，你现在是咬死了不承认耍赖！”
　　诸葛亮：“谁欺君媚上了？我只为真理而言。你们的错误，我也知道，你阎主簿，说不定是别有用心，而其他人，说不定只是发现得晚了，看岔了，所以错过了一段。
　　你说我是仗着天象不可复现耍赖，我就复现给陛下和朝中诸公看好了——刚才我让人抬上来这台浑象，你还不知道怎么用吧？来来来，这几卷，从《中平五年纪》到《兴平元年纪》的抄本，你都拿好了——从先帝中平五年至今，每年几月有何种天象灾异，上面都有写。
　　后面几年，董贼当政，东观汉纪或有缺漏，所以我特地从中平五年开始算起，让你心服口服。中平五年时天下尚未大乱，董卓也未曾入京，那一年的东观汉记，恰巧是当时主持东观的蔡司空所著，你不会怀疑蔡司空的治学与著史吧？”
　　诸葛亮特地挑了一个有公信力的年份，作为转盘的初始状态，那一年还是蔡邕在主持东观汉记。
　　行宫大殿内的皇帝和所有大臣，果然都没有异议，谁会异议蔡邕写的良史呢。
　　阎象和黄承彦也认了。
　　不过阎象还是有点懵逼：“你问这些干什么？此物究竟如何应用？你又如何证明？”
　　“你们看着不就知道了？”诸葛亮懒得解释，怼了阎象一句之后，转向刘协，请求道：“陛下，一会儿的演示比较耗费体力，耗时也不少，请陛下恩准派几名武士上殿，帮臣转动这个手柄。”
　　刘协也是好奇得不得了：“这有何难？国舅，宣两个武士上殿，别带兵器即可。”
　　董承领命，亲自安排了两个徒手武士来操作。诸葛亮大致教了一下，让他们知道怎么转。
　　然后，诸葛亮才拱手奏道：“陛下，此物名叫五星浑象，在故太史令张衡的浑象基础上，又加入了地球与诸行星黄道轨迹，可模拟五星运转，只是岁星、镇星黄道巨大，一时还未制成，但复现荧惑守心只需有荧惑轨道即可，所以不影响使用。”
　　（注：岁星就是木星。木星的公转周期是11.86年，近似为12年，所以古代天干地支纪年法以12年为一纪，支干生肖数量定为12，就是从木星周期来的。镇星则是土星。）
　　阎象依然一脸懵逼，其他人也不知所措，只是呆呆看着，而诸葛亮已经开始操作。
　　浑象从中平五年元月的状态开始往后转，才转了大约个把月，诸葛亮就让停下来，然后念一段史书解说一段：
　　“中平五年春二月，有星孛于紫宫……这条记载，对应的就是浑象上的这个现象，来，你们到这儿来，朝这个角度看，对中间的是太阳，要朝背日一面，偏向天枢，蹲低一点儿朝上看，上才是北，是不是遮住紫宫了？”
　　“再来这条，这是今年五月份刚记载的，灵台丞太史丞当时也有写，与我这边的一致，你们从这个角度看……”
　　诸葛亮一条条对下来，众人居然发现完全跟史书上的记载对得上，而且直观得多了。
　　连刘协这种久为人君、做上位者做久了的，都忍不住呼吸短促、肾上腺素飙升起来。
　　“这……这便是天地运行的方式？我们所在的地，便是绕日而行？太白（金星）与辰星（水星）之所以只在晨昏可见、中夜隐去，原来是因为他们也是绕日而行、但在地球的内侧？荧惑之所以偶尔逆行，飘忽不定，只是因为它刚好贴着地球的外侧？”
　　匪夷所思的东西太多了，最后连皇帝都被诸葛亮亲自拉着找角度观测，看得激动不已。
　　偶尔要观测一些跟三垣、北辰相关的星象异常历史记录，刘协不顾皇帝的袍服拖在地上，硬是趴下后扭过头仰观。最后还是董承看不下去了，又找来一些武士和支撑物，把这个仪器架得高一点，便于人走到下面看北极星相关的周边角度。
　　很快，武士已经转了整整六圈多，从时间上来算，已经到了“今年”，随着转到九月份对应的格子，诸葛亮指示皇帝和其他人该怎么找角度看：
　　“对，就这样，找准地球与荧惑的连线，往西看，是不是刚好在地平切线附近，对应天球上的心宿？然后开始转，现在是九月初二这一格，往后每一格代表一日，地球、荧惑、太白、辰星都是一日转一格，绝不会有多少。是不是，从这天开始，就已经守滞不前了，继续，这里要一格格摇……”
　　诸葛亮讲解得很详细，所有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因为他彻底把这次荧惑守心复现出来了。
　　阎象一时呆若木鸡，不知道怎么喷。
　　而刘协更是兴奋不已，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琢磨良久之后，刘协忍不住一拍大腿，抓住诸葛亮的手臂摇晃：“诸葛卿，若是按你这个浑象，岂不是只要荧惑于地成此夹角、每次从地上看到荧惑是远日而尽、转而冲日，都会逆行？而且这个逆行发生在何宿，也是有规律的，可以测算的？
　　那古人还说什么荧惑守心是人君失德、当有大凶！这岂不是欺世盗名的欺君之贼所言！难道天还能预言到多年后的人君是失德还是有德？若是一切都是早已命定，为君者还努力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刘协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
　　滚尼玛的天人感应！感应个屁！都是可以预言周期的东西，这都相信，不成了一切命定的扯淡了么！那皇帝就混吃等死等天命降临好了！
　　这几年饱受压抑的刘协，忽然发泄了一阵，居然忍不住用吼的语气质问阎象：“阎象！你和卫将军，就是打算用这种虚妄之物来欺君、甚至是胁君么？诸葛卿，告诉他，下一次荧惑守心是发生在哪一年？”
　　诸葛亮：“十六年后、三十二年后各有一次，然后会有一次跳变。当然那两次都不是太正对明堂主星，但都是在心宿的天区之内。”
　　刘协接力一般追问：“阎象，那你说说，十六年后那次，天子有什么失德？天既然都注定了，你怎么不说出来？是不是不管十六年后朕干了什么，你们都要横加指责！那还和天子的所行所言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欺君什么是欺君？”
　　阎象被一连灵魂数问，问得不知所措，支吾了很久，才像是拼命抓救命稻草一般，质疑道：“这……这浑象推演，未必全对，陛下岂可偏听偏信？诸葛亮说十六年后有就一定有了？那让他试试看往前连转十几年、几十年，看看东观纪甚至《史记》、《汉书》上记的那些荧惑守心，是不是次次都对！”
　　刘协转向诸葛亮：“转几十年是不是要很久？能验证么？”
　　诸葛亮耸耸肩：“只要别太突然用力转破了就好，应该是可以验证的，臣私下里验算过好几个例子了。实不相瞒，就算倒退404圈，倒退到秦始皇三十六年，都能验证，那次确实是有荧惑守心的。但后续有好几次，都有误差甚至捏造——臣以为，不乏后世史官为了迎合秦始皇死前的超凶，故意捏造。”
　　刘协一挥手，就如同他历史上亲自御前做实验测试“五斗米豆能熬多少粥”一样，让武士们慢慢记好数，然后继续转，从194年往前转404圈，刚好到公元前210秦始皇死的时候。
　　行宫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神游物外，在消化今天的震惊见闻，只剩下木头皮带齿链轮嘎吱作响的一圈圈转动。
　　也不知转了多久，估计有小半个时辰了，总算转够了圈数，到了秦始皇三十六年，大家亲眼验证了一下，果然那一年也是有荧惑守心的。
　　阎象彻底面如死灰，今天怎么踢到了这么一块神算到惊天动地的铁板上了！
　　这是什么历数算学之能？天道运行法则倒推404年都依然是准的！
　　“诸葛之算，真乃鬼神不测之机。世上竟有如此年少之人，穷究天人！”阎象不甘地瘫软在地，低血压晕了过去。
　　阎象晕了之后，旁边还有一个纯本着学术好奇的黄承彦，忍不住求学之心，冒死问道：“诸葛令史，草民还有一问，若是不问明白，死也不甘——敢问汉成帝驾崩之年，为何那次荧惑守心，在你的浑象上无法复现？刚才我一直数着，中间转到倒退201年的时候，我特地看了，成帝绥和二年，《汉书》明载荧惑守心，但你这个看不见！”
　　阎象原本已经晕得迷迷糊糊，听黄承彦还在坚持学术讨论，他也似乎像是抓住了一丝救命稻草，挣扎着醒过来想听答案。
　　“莫非诸葛亮复现秦始皇那次只是巧合？那我还是能攻击他预言和倒推的准确性！”阎象心中如是挣扎着想。
　　可惜，他还没机会开口，诸葛亮已经微笑着反驳了黄承彦：“老先生倒是观察仔细，可惜，成帝绥和二年那次荧惑守心，我认为确实是后人伪造的。
　　首先，从星象来看，此前三年刚出现过，但是那次却没有被记录，这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在绥和二年还有的。
　　其次，我仔细看了《汉书》成书经过。众所周知，汉书主体是故兰台令史班固生前所作，但班固因窦宪牵连亡故时，尚有八表、天文志等九篇未曾完稿。
　　和帝时，诏令班固之妹班昭整理续成《汉书》，和帝崩后，邓太后续督此事。但班昭身为女流，不谙历数，仅整理八书，尚遗天文志一篇，最终再次转授班固弟子马续完本——我以为，《天文志》所记成帝时荧惑守心，便是马续受人之命加的。
　　我不敢妄自揣测诸代先帝。但我日前造得此器之后，便寻找东观原始档案复查。我问蔡司空借得班固原始手稿，并无成帝时荧惑守心记载，马续整理成书之后却有了，所以马续增补这个事实，已然无疑。”
　　所有人听了，都是鸦雀无声，连熟读史书的皇帝刘协本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他当然听懂了，诸葛亮的意思就是：还不是因为东汉光武皇帝中兴汉室的时候，追认的“皇考”是汉元帝，光武帝刘秀以汉成帝的兄弟自居，大臣劝进时还说过“纵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复得”。
　　所以，到了修《汉书》的时候，史官需要制造一个“前汉皇嗣到成帝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后面的哀平都是王莽的傀儡，东汉是不承认那些皇帝是东汉皇帝的祖宗的”。
　　所以，才捏造了成帝死的时候已经荧惑守心，跟秦始皇死的时候一个待遇！都是即将改朝换代了！
　　偏偏刘协也没法否认，因为诸葛亮已经做好功课了，把102年前班固死的时候的手稿原稿拿出来了！
　　谁让这一世的董卓没能彻底烧了雒阳，而蔡邕又把雒阳兰台和东观的历史记录资料全部抢出来了呢！蔡邕有第一手资料，刘协想否认都不敢啊。
　　诸葛亮做学术逆推演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泣鬼惊神，谁都不敢哔哔了。
　　刘协都惊呆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不怕！朕还有一条路！诸葛亮不都说了么！这些都是不可信的！既然如此，大不了朕坦荡承认，这就是和帝与邓太后当年逼迫班昭、马续夹带的私货！朕再为祖宗下一道罪己诏好了！
　　但是关键在于，下好了之后要立刻宣布“天人感应”从此彻底不适用！不光对人间的灾异不适用，连对天象的感应都是瞎扯的！要追究董仲舒的历史责任！
　　这样，皇室就还算是改过自新。
　　而且以近年灾异频频，若是再不彻底把这个漏堵上，谁知道袁术或者别的惦记朝廷的军阀会找多少事儿呢！
　　右将军早就跟朕说过了，彻底废除天人感应论，才是对皇室最好的选择！只不过之前虽然决心废了，但废得不彻底，谁让皇室缺乏专业技术人员来精确定义、彻底归纳这个适用范畴呢。
　　幸好诸葛亮把最后这个漏也堵上了。
　　想到这儿，刘协立刻表态：“诸葛卿之知天命、智算深远，亦可谓古今罕有矣。朕平生仅见右将军更胜一筹。若是论历数精算，怕是右将军都未必有卿之能。
　　朕即日便下罪己诏，承认前代修史有误，不可为近祖而污远祖，着诸葛卿与太史令郗虑、并按班固原稿，核查《汉书》八表及天文志，成书后由司空蔡邕核查。
　　另着司空蔡邕，即日起商议彻底废除董仲舒奉祀诸礼，平长安下马陵！”
　　刘协这是彻底恨到骨子里了，要把汉武帝给董仲舒修的陵都平了。老贼这不是禁锢华夏自然科学的发展么？孔子还不语怪力乱神呢，董仲舒生前是篡改孔子没有怪力乱神的原意！迎合媚上！
　　自古只有皇帝和圣人能够称陵，比如孔子的家族就有“孔林”（后世从陵谐音简化而来，以示圣人和皇帝还是略有区别的）
　　皇帝都如此表态了，而且当今学术权威蔡邕也承认了诸葛亮对史料的推演，下面的人还有什么好说？
　　阎象也不挣扎了，为了不再多受辱，继续假装昏迷，也懒得醒了。
　　华歆、王朗等列朝九卿也是心中惴惴。
　　华歆捏了把汗，暗忖自己幸好没有收了阎象的钱就跳出来帮阎象说话——阎象之所以事前找过他，是因为知道华歆在灵帝生前、中平五年上元节那次御前“舌战群儒”中，被李素羞辱过。
　　当时华歆就是驳斥“殿兴有福论”的一方，所以阎象觉得华歆可能跟他同一阵线。
　　现在看来，完全是瞎布局了。
　　李素虽然不在，李素随便留个弟子，都能以事实说话、无可置疑地打脸天人感应论学派的人。
　　这是彻底的碾压局啊！
　　王朗也是知道华歆收了钱的，偷偷瞟了一眼，也是暗暗摇头：华子鱼啊华子鱼，当年你驳不过李素，现在面对李素的弟子都不敢开口，可谓无能矣！
　　王朗心中，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不过李素与诸葛亮之法，对于我辈大儒原先所修的历数易传之学，怕是都要彻底推倒。多少人毕生苦学付之东流！
　　太史令郗虑，以及程秉等人，都是从郑玄处学来的历数易传之法。而郑玄之学，我记得儒学学自马融。而历数易传、《九章算术》，均学自京兆算学名门之后、故兖州刺史第五种。
　　诸葛亮此法一出，第五种一派算学从此式微矣。今日若是换我与阎象易位而处，我该如何驳斥那诸葛亮呢？”
　　王朗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答案，不得不承认哪怕他上也是白给。
　　这少年竟恐怖如斯。


第482章 沿着历史长河一路碾压
　　十月十一的朝议，对于天象示警的议题，最终以刘协和诸葛亮利益集团的完胜告终。
　　卫将军主簿阎象为首的跳梁小丑，最后灰溜溜地全盘承认了诸葛亮的事实铁证、精妙推算，也因此而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对辅政的车骑将军董承的指控。
　　那些污蔑“董承胁迫天子、导致天子不敢另立新后”的言论，以及把董承调离中枢的倡议，也随之烟消云散。
　　朝议结束之后，董承内心也调整了自己对于各方诸侯的提防心理预期。
　　原本自从五月份刘备杀了李傕之后，董承出于保住自己荣华富贵的考虑，一度把刘备和袁绍这两家天下最强的诸侯，视为潜在威胁最大的假想敌——
　　董承在最初假想的时候，对诸侯本身是否忠君、是否重视朝廷，是不考虑的。他只看谁最兵多粮广，就觉得谁最有野心入主中枢控制皇帝赶走自己。
　　直到这事儿之后，董承才意识到：刘备和袁绍虽然兵多，但是真心不想挟君。反而袁术的危险性更高一些。
　　这种认识，说穿了也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刘备袁绍曹操三家相对高智商的诸侯早就看明白了（袁绍智力稍微低一点点，是在杨修的协助下看明白的），但架不住董承智商低啊，他非得亲自受到威胁吃一堑长一智后才看明白。
　　另一方面，袁术撬掉中枢护驾武将、搅乱局面的尝试虽然失败了，但他这次派阎象来的部分目的还是达到了，那就是劝说皇帝接受各地方诸侯送来的妃子人选，并且尽快册立新皇后。谁让这事儿袁术阎象本身就占理呢。
　　刘协最终在十月下旬，下发了向各州牧征集的诏书，为了防止扰民，他明确说了人数不用多，是选来当妃子的，而不是充实宫女。
　　这一招，其实有点饮鸩止渴，汉朝局势稳定的时候，那么多代都不用权贵名门女子立为皇后，就是怕外戚本身势力太大。而刘协也是到了穷途末路，知道诸侯都只剩下名义上尊重自己，为了消弭地方的猜忌，只能出此下策了，先把朝廷延续下去，哪怕将来有更多内部争斗的隐患，也只能日后再说了。
　　地方各镇得令后，果然只有刘备刘表这些诸侯，因为自己也姓刘，没法送宗室女。刘备只是还了一些逃散的宫女给刘协，而刘表随便找了几个荆州名士家族的女儿。
　　其他凡是不姓刘的州牧，有女儿可送的就送，要不就送侄女。
　　袁术有个女儿，历史上在袁术兵败身亡后被孙策掳走，后来成了孙权的小妾。而如今，这个女儿就被袁术送来了。
　　曹操也把自己的女儿送来了，不过不是历史上的献穆皇后，因为曹节历史上要建安十八年才被嫁给刘协，如今早了近二十年，所以曹操出的是自己其他大女儿。这些都是后话了。
　　孙策自己还太年轻，别说没女儿送，就连他最小的妹妹孙尚香都才5岁——孙尚香大约是孙坚死前几年才出生，历史上后来208年嫁给刘备时也就不到20岁。
　　不过好在孙坚有三个女儿，孙尚香只是最小的，还有两个年长的女儿比孙策年轻、比孙权年长。而孙权今年虚岁十三，所以那个“孙策的二妹孙权的二姐”年纪还是合适的。
　　此孙氏今年十四岁，历史上嫁给了曲阿名士弘咨。弘咨在演义上提都没资格被提及，《三国志》里也只有简略记载，主要功绩就是把诸葛瑾推荐给了孙权任用。换言之，历史上诸葛瑾是走孙权姐夫的门路才入仕东吴的。
　　现在么，一切都改变了，这个十四岁的孙氏也被送走。不过江东路途遥远，刘协十月过半才下旨意，辗转流传到丹阳时已经是腊月，孙策听说皇帝新年后就要迁到雒阳，所以让妹妹稍微等了一会儿，正月里才出发，而且是直奔雒阳，省掉了去弘农的折腾。
　　……
　　皇帝扩充后宫需要折腾足足几个月，一时无须赘述。
　　且说诸葛亮在袁术弹劾朝议上大放异彩后，刘协一时觉得有很多东西想请教，就挽留诸葛亮在朝多留几日，别急着回长安。
　　同时，刘协还接连发布了好几条关于“调整官方意识形态”的旨意。除了如前所述把董仲舒的下马陵平了、把孔庙里的董氏牌位撤了。
　　还把所有诸葛亮目前可以总结的有规律的异常天象从天意示警范畴中去掉，嘱咐诸葛亮进一步修订微调历法，甚至还让诸葛亮把《周髀算经》、《九章算术》里关于天文计算的部分也审核改良一下。
　　当然这些长期性的工作也不急于一时完成，毕竟古代王朝修历动辄都要好几年，基础性的简单重复运算脑力劳动也不配让诸葛亮亲力亲为，肯定要找工具人算。
　　因为动静闹得太大，所以引来了不少外地诸侯帐下的数学名家来弘农切磋——这些人倒不是反对皇帝，而是纯粹因为路径依赖、沉没成本舍不得放弃，不想自己毕生所学的数学知识得大刀阔斧修正重学。
　　最典型的，是连如今隐居在青州北海郡的郑玄都忍不住了，尤其是郑玄听说自己跟着刘备去的那几个弟子，郗虑程秉都算不过诸葛亮、承认了诸葛亮的学术，国渊则是在后方忙着屯田修水利没介入这事儿。
　　郑玄居然就安排了一趟旅途，到弘农跟诸葛亮切磋算学历数，考证推演谁的模型更准——但可惜的是，不管郑玄治学多少年，他也不过就是相当于一个把本轮均轮等工具算得妙到毫巅的托勒密地心说派学者罢了。
　　数学工具本身掌握得再好，也比不上人家底层建模比你先进，直接上日心说呐。诸葛亮根本不用在运算和物理方面有多高深的积累，完全可以用数学简洁之美一招包打郑玄。
　　所以，连带着郑玄的挑战，都被诸葛亮在两个月内一一解答，最后郑玄心服口服说了一句：“第五种一派历数之学，至吾绝矣。”
　　当然，跟郑玄为期一两个月的切磋中，诸葛亮也是受益颇多，至少他把物理和数学与历史对照着看了，把郑玄的丰富经历见识用于印证自己的算法，理解了很多古人修历背后的物理原理。
　　比如，诸葛亮跟着郑玄，学了秦汉以来历次修历的时间、人物、修的过程中有哪些奇闻轶事，最后修完跟前一个历有多少差异。
　　这些历史掌故郑玄所知可比诸葛亮多多了，而且郑玄原本是诸葛亮出世前，当世历数学问第一名家，说起来自然头头是道。
　　郑玄如数家珍地说了汉武帝的时候派司马迁修秦朝沿用的颛顼历时，调整了多少岁差（不光是司马迁一个人修的，他只是太史令，所以抓总主持，当世主要的天文学家是落下闳、射姓、邓平。落下闳也是历史上第一个造出浑象的人，东汉张衡只是改良浑象）
　　然后西汉末年成帝时刘歆掌天禄阁、修司马迁的《太初历》为《三统历》，又如何调整了岁差、减少误差。
　　刘歆在西汉末以知天命著称，也当过太史令，人设跟司马迁差不多，《战国策》和《山海经》是他和父亲刘向合编的，《三统历》是他所编。也是这个刘歆发现了“刘秀当为天子”的谶纬然后改名刘秀想应天命，结果被王莽杀了。
　　而《三统历》又用了七八十年后，到东汉章帝时候，大约公元85年，当时的太史官编訢、李梵等人又发现三统历累积误差也挺大了，再次修历，改《三统历》为《四分历》。郑玄对其中历史细节也是介绍得头头是道，让诸葛亮开拓了不少历史眼界。
　　或许有人会奇怪：郑玄为什么会对这些这么熟悉呢？这就不得不说到，郑玄此人其实还有一个重大的数学和历法学历史贡献，那就是《四分历》从公元85年校准后，运行了七八十年后，到了桓灵的时候其实又不准了，恒星天球累计误差超过一天，所以当时是郑玄又临时算过、调整了这个误差值，把《四分历》延时校准了一下。
　　郑玄之所以能得后来的学界大名，成为当世“文科蔡邕第一，理科郑玄第一”的学界泰斗，就跟他调过四分历误差有很大关系，那都是几十年近百年才出一次的官方数学重大成果。
　　但是，诸葛亮跟郑玄交流之后，他的认知就更加高屋建瓴了，因为诸葛亮是跟着李素学过现代物理知识的，而且知道李素让他解放思想、大胆怀疑、大胆相信宇宙中万物都有环绕运动，太阳也未必是宇宙中心。
　　诸葛亮从郑玄提到的四百多年来，从秦国修颛顼历，到后面司马迁《太初》、刘歆《三统》、李梵《四分》、郑玄《修四分》，敏锐意识到“每隔七八十年就会自然累计到超过一天的误差量，导致历必须重新调整”。
　　诸葛亮代入到李素交给他的算法里面自己琢磨，最后居然算出了“太阳本身肯定在绕一个更加宏大的虚空中心旋转，而且这个旋转的弧度非常巨大，几乎让他难以表述。但这个弧度带来的岁差却能算出，大约是每运行71年就导致浑象滞后误差一天”。
　　诸葛亮当然不知道，那个只存在在他公式里的虚拟的“太阳环绕转动的虚空点”，其实就是银河系中心了，他还没这个认知能力，但是他至少已经从数学层面上把这个漏洞堵上了。
　　如此一来，华夏古代修历，也就不用再跟司马迁、刘歆、李梵、郑玄那样“每隔七八十年再混一次工资”了。
　　诸葛亮直接把这些简单重复脑力劳动者的工作给消灭了，他再次修过的《四分历》之后，从此只需要每用71年浑象天图往后延一天，就不用再专门立法了。
　　后来，诸葛亮总结过的这套《四分历》，被定名为《诸葛四分历》，一直用到华夏文明封建制度终结的时候，都没有再修。
　　而郑玄当诸葛亮把从司马迁到他本人的工作贡献都用简洁公式总结了一下之后，那表情简直是相当精彩，如丧考妣。
　　“从司马迁到刘歆，到李梵，再到老夫，三百五十年智算之士这些古人，哪个不是知天命之人。可他们每一代人的努力，不过让天道算准七十余年。
　　而诸葛令史竟能穷究天人，让三百五十年智算之士的努力，毕其功于一日，从此沿用千秋万世，不需再彻底推倒重来，老夫枉活六十有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依稀记得四十余年前，当年老夫在兖州刺史第五种门下求学。恩师教导我，说算学历数之道，讲究天赋；天纵奇才者，不及弱冠，便能做到愚鲁之人穷究毕生都做不到的高度。老夫当年还不信这个邪，以为勤能补拙，今日信矣。”
　　郑玄说完之后，再无遗憾，拱手告辞，带着几个随行的晚年弟子，继续坐着牛车缓缓东归，回北海郡高密县老家隐居。走的时候，只是求诸葛亮给他一些草稿，好让他回去重新揣摩，修补他从第五种那儿学来的不完善理论。
　　郗虑、程秉这些如今在朝中做官的郑玄弟子，都去礼貌相送，一直送到过了雒阳才作罢，回到弘农。而一路上郑玄的叹服，也让郗虑等人彻底意识到了诸葛亮在算力方面的恐怖究竟有多恐怖。
　　恩师郑玄，当世第一算学名家、历数天师一般的泰斗存在，都甘拜下风了！
　　没过几天，这一番佳话就通过郗虑、程秉等郑学门徒之口，不甘地传播了出去。一两个月之内，先后传到曹操、袁术、袁绍、孙策的地盘上。
　　虽然有些武夫军阀从不关注数学和历算，但他们好歹也知道郑玄的名声，尤其郑玄也算是袁绍名义上的老师，袁绍都找他学过一点经义。
　　有了郑玄的甘拜下风，诸侯们当然是理解了这个爆炸性的新闻，就算不感兴趣，也一时传为美谈。
　　“听说了么？刘备身边一个虚岁十五的少年人，李素的弟子，几个月前刚被表为灵台令，分太史令之职权。
　　谁知就是几个月，先谈笑自若把袁术的谋主阎象和几个颍川南阳名士驳得体无完肤。然后早已归隐的郑尚书都上门寻求切磋，居然都被他轻易辨析运算所折服。
　　听郑尚书说，那诸葛亮的算力，便是司马迁、落下闳、刘歆、李梵，加上郑尚书自己，全加起来都比不上！这怕不是又一个跟李素一样狂妄、不仅要在一门学问上冠绝当代，还要往上吊打三百年古人呢！”
　　诸如此类的感慨，不时出现在曹操与荀彧、郭嘉的聊天中，也偶尔出现在袁绍跟沮授、郭图的喝酒感慨中。袁绍曹操都一致承认诸葛亮是汉朝第一数学家了，只不过他们还不知道诸葛亮的算力还有很多方面可以应用。
　　当初李素批驳董仲舒、对蔡邕当头棒喝的时候，可不就是表达过类似“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大汉朝过去两百八十三年的大儒，在我的学说面前通通都是辣鸡”的意思么。
　　诸葛亮这一手，是往时间线往回吊打了七十一年乘四代、累计二百八十四年的数学家，比他恩师当年吊打哲学家还多打了一年。
　　人家根本已经不屑于只跟同时代的活人比了，那有什么成就感嘛。
　　沿着历史长河逆流追，从南天河一流砍到蓬莱东溪，这才带感嘛。


第483章 官渡阴云
　　诸葛亮跟郑玄之间的切磋、互相学习，说起来只有几句话的事儿，实则持续了足足一两个月。整个过程中诸葛亮着实增长了很多见识，把自己的不少想法理论，与历史事实参详印证、融汇贯通。
　　郑玄最后是第二年开春、也就是195年正月里，才从弘农东返北海的。当时刘协甚至都已经在准备起身前往雒阳、并且改元“建安”了——
　　只不过，这个时空的“建安”，是代表了刘协认为朝廷重回不受军阀胁持的自立状态，所以有可能玩平衡慢慢把地方诸侯的忠心慢慢收回来、重建和平没有内战的大汉。
　　虽然前路危险很多，但希望总是要有的。历史上刘协仅仅是逃脱李傕魔爪，都敢改元。如今的形势怎么算也比历史同期被李傕郭汜追杀要好，改元建安没毛病。（很多人有个小误区，以为建安是曹操控制皇帝后改元的。其实不是，要早几个月，是皇帝离开弘农，觉得自己逃脱西凉军，在当年年初就改了，曹操八月份才迎驾）
　　诸葛亮和郑玄闭门切磋学问的同时，朝廷和各方诸侯也没闲着。
　　因为郑玄是蹭袁绍的护卫队礼送至弘农，所以袁绍当然也不会浪费这个开展外交工作的机会，送了些礼物给皇帝，表达对朝廷的恭敬；顺便再次给自己下一阶段的假想敌上上眼药。
　　而袁绍下一阶段的假想敌，按照他跟刘备的秘密默契，毫无疑问就是曹操了。
　　事实上，早在九月下旬、李素刚刚离开关中回益州的时候，还在半路上，袁绍就已经派过使者到弘农，拿王必、薛悌的口供说事儿，谴责曹操“阻塞王路、离间诸侯”，挑拨袁绍和刘备的关系，阻挠袁绍对关中人民进行人道主义救援的决心。
　　只不过，袁绍其实并不急着把这个状告成功，因为当时他还在打张燕呢，就算告赢了曹操，刘协允许他讨伐，他也腾不出兵力去打。
　　所以袁绍当时只是担心过了“诉讼时效”，怕七月份就得到消息的事儿，迟迟不跳出来谴责，将来搁久了再拿出来说事，容易给人留下“放水养鱼、养肥再宰”的不好印象，这才让陈琳写点捕风捉影语焉不详的表文随便吠一吠，把“已经起诉”的时效坑给占住。
　　就算皇帝审查后决定“不予立案”，袁绍再抗辩，那至少也显得袁绍没有养鱼钓鱼不是。
　　结果因为陈琳文笔虽佳、但口才不好，也不擅长外交交涉，而且袁绍第一次给他的证据确实语焉不详。到了弘农之后，刘协稍加处理，觉得“曹操让王必破坏刘备和袁绍关系”的事儿过于捕风捉影，就只是回复安抚袁绍，让袁绍别想多了，还说他跟曹操都是大汉如今的股肱之臣，应该勠力同心辅政。
　　一来一去，来回路上耽搁，就是一个半月时间差拖过去了。袁绍第二次再“补充起诉证据”，重新上诉，再送到弘农时，就已经是十一月份了。
　　这时候，因为隆冬时节不可能用兵，袁绍也不怕把事情彻底闹起来。另一方面，就在袁绍第二次派出使者前几天，吕布刚刚攻破了上党郡治壶关城，斩杀张燕，并且把张燕的首级送到了邺城。这让袁绍彻底志满意得信心大增，北线和西线都可以不再留兵，主力部队全部往南移动过冬，沿着黄河北岸部署。
　　所以，十一月份来的这波袁绍使者，又拿了一道陈琳写的2.0版本谴责表文，证据翔实，而且换了个能言善辩一些的人担任使团团长、兼顾护送郑玄。
　　这个使命，并不意外地落到了北海太守孔融身上。
　　孔融担任此职，是袁绍深思熟虑、并充分听取谋士意见后的决定。一来郑玄隐居在北海高密人，而孔融就是北海太守，熟悉情况，便于全程护送。
　　其次孔融自己也是当世大儒、大名士，论江湖地位，绝对不在华歆、王朗之下，甚至更加清贵，谁让他还有谱系可考的孔子嫡系后裔这层身份呢，而且成名极早。
　　最后，孔融谈吐不凡，说话很有水平，从小这方面就很有急智。
　　所以袁绍派他护送郑玄顺带出使，还在给刘协的奏表里附了一条，以骠骑将军、开府总统青冀幽并事务的名义，褒奖孔融做北海太守做得好，举荐他入朝。
　　华歆、王朗这两个地方太守丢了地盘无法上任，来投靠落魄的皇帝，都能捞到九卿的职位，孔融来了，当然更不在话下。
　　果不其然，十一月中旬，袁绍的使团抵达弘农后不久，送了一圈礼物，刘协就先批复了袁绍表文中关于表奏官职这部分的内容：封孔融为少府，比地方太守高半级，升为九卿。
　　如此一来，经过近半年的草台班子搭建，流浪中的朝廷总算又凑齐了九卿职位中的七个，只剩卫尉和大司农还空缺。
　　刘协不想拖着这个残缺的班子过年，趁着册封孔融后不久，又顺带给平东将军段煨领了卫尉，名义上掌握朝廷中央的卫戍工作。同时让原本辅佐李素掌管大司农具体工作的刘巴，也升了半级正式接任了。如此总算在建安元年到来之前，把三公九卿都补足了。
　　但刘巴依然留在长安治理地方民政，没有随来弘农。未来刘协到了雒阳，如果觉得身边没有大司农，觉得不爽，还是可以换人的，就当刘巴是过过桥凑个合影粉饰太平。
　　同时，袁绍表中也表了自己的长子袁谭，暂时接任孔融离开后空缺出来的北海太守一职，也是给袁谭历练的机会——
　　袁谭历史上本该196年才出任青州刺史头衔，但现在早了两年，资历更浅，没有功劳。加上如今袁绍的青州没有经历与公孙瓒的多年争夺，基本上是和平接收的，所以袁谭也只能先从一介太守开始做起。
　　这个表奏，刘协同样批复许可，让袁谭即日上任。
　　……
　　凑齐三公九卿班子之后，十一月的弘农，朝廷上下最棘手的，就是袁绍对曹操的弹劾了。
　　因为这一次，袁绍把奄奄一息监视了好几个月的曹操属吏薛悌都绑到了弘农，直接送廷尉华歆一起见证，彻底问清楚了之后才允许薛悌死（王必三个月前就已经在长安暴毙了，刘备对外宣称是被曹操派来的刺客刺杀灭口，但曹操不承认）
　　证据比第一次的时候充分得多，确实能证明曹操有相当概率不希望袁绍和刘备和睦。
　　陈琳的表文里，也强调了“如果没有袁绍大发慈悲主动沿黄河商路卖粮食到长安，普救黎民，今年长安肯定要饿死至少几十万人”。
　　所以曹操那种“仗着自己当初在国家危急时刻没有动过拥立刘虞的念头，希望用这层身份优势谋取更多利益、害得皇帝跟当初有嫌疑的诸侯不能尽释前嫌”的行径，实在是卑鄙异常，绝对不能让曹操这样的人再隔离在天子与希望冰释前嫌的诸侯之间！
　　然后，陈琳的表文话锋一转，表示为了防止曹操阻塞王路，总统青冀幽并兖徐六州诸事的燕王刘和，以及辅佐刘和的袁绍，都希望天子明示：允许他们行使权力，确保曹操不再控制阻塞王路的两个沿途关键郡，东郡和陈留。
　　因为从地图上看，陈留堵着雒阳东侧门户虎牢关，而东郡堵着从邺城经黎阳港渡黄河南下陈留的港口延津、白马。这两个郡在曹操这种小人手上，就有可能让他继续有机会对袁绍的进京朝贡使者动手脚、在里面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袁绍只要求削夺曹操两个郡，这个宣称看起来还是挺克制的，并不是要全灭曹操，似乎真的就是为了行侠仗义防止堵塞王路。
　　袁绍甚至表示，朝廷如果担心地方牧守尾大不掉，他根本不用朝廷出兵，朝廷只要给了名分，他会搞定这两个郡，而且拿下之后，请皇帝亲自重新任命东郡太守和陈留太守！他袁绍绝不插手这两郡的人事安排，他愿意夺取之后直接献给皇帝直辖！
　　当然最后是不是真的执行，或者说刘协派去的郡守会不会依然暗暗投靠袁绍，那就不知道了，至少袁绍在陈琳执笔的表文上话写得非常漂亮。
　　参与办案审理薛悌的廷尉华歆、负责安抚诸侯的大鸿胪王朗，加上袁绍派来的少府孔融，三大顶级名士九卿会商之后，都建议刘协名义上许可袁绍所奏。
　　刘协很是不甘心，他也知道曹操肯定是希望他这个皇帝一直做下去的，那样对曹操最有利，所以忠诚度没问题。但谁让袁绍也表现得那么大公无私，而且把柄确凿呢，要是直接否了，不给袁绍验证自己忠诚度的机会，那就是曲在曹操和朝廷了。
　　将来真要驳回袁绍，也得等袁绍自己飘了，落下言而无信的口实把柄，才好发难呢。
　　“罢了，就先准了袁绍所奏吧，如果他真有本事把曹操的陈留和东郡打下来之后，却言而无信不交给朝廷直辖、不让朝廷派遣的太守上任，到时候就是袁绍理亏，再从长计议不迟。剩下就看曹操自己顶不顶得住袁绍了。”
　　刘协如此这般痛苦的思考了之后，准了袁绍的奏表。
　　……
　　刘协的批复，十一月底就传开了，传到了兖州，濮阳。
　　荀彧在听说了朝廷的批复后，恨铁不成钢地跟曹操吐槽：“明公当初就糊涂啊！让王必破坏刘备治理关中、破坏刘备寻求外援，这本来就是弄险之事，如今天下纷争，形势不明，敌我扑朔迷离，明公怎么就连刘备一起得罪了呢！就算是派细作都没必要！”
　　曹操也是郁闷不已，不过他也不是甩锅之人，并没有把主持谍间阴谋工作的程昱推出去，而是大包大揽地说：
　　“瞧我这事儿办得，一时不察，存了侥幸心理，悔不当初。主要是谁能想到刘备一上来就能抓到把柄、怀疑王必是我的人呢，路途遥远消息滞后，想收手都来不及了。现在说那些也没用，事到如今，如之奈何？”
　　曹操也不说这事儿是程昱劝他冒险“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只说他自己负领导责任。他这点做人还是挺过硬的，是自己审核拍板通过的计划，就不能怪罪提出计划的人。


第484章 能做诸侯的人心里都有逼数
　　曹操偶尔在李素这儿吃点亏，并不是曹操智商不行，纯粹是因为他不知道对手有多了解他，吃了信息不对称的亏。
　　就拿王必这事儿来说，虽然众所周知王必当初是曹操派去长安朝廷的使者，但谁能一上来就料定“虽然王必已经在长安干了两年了，还赶上了刘备光复长安、赶走汉贼，但王必依然身在汉营心在曹”呢？
　　人都是会变的，何况整整两年多，天下形势与个人心态都会有多大的变化，这谁都料不准的。
　　哪怕是后世的保险公司卖人身险，投保人在投保后超过两年再自杀的，保险公司都得照赔不误——因为法律推定人不可能坚定一个自杀骗保的信念，隐忍两年后依然果决执行。
　　所以真出现这种情况，也该认定为“投保后因为生活不如意，临时起意”而非“处心积虑，蓄谋已久骗保”。
　　（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四条：以被保险人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自合同成立或者合同效力恢复之日起二年内，被保险人自杀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被保险人自杀时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除外。）
　　只有李素这种直接看了历史答案的人，才能这般大胆假设。
　　曹操吃了个小亏之后，也充分意识到了潜在对手的强大，有过则改，下次不再大意，也就是了。
　　他这人心态很好，知道做人要向前看，不会像袁绍那种没吃过亏的完美主义强迫症那样，吃点亏、有了污点，就气得要死要活。
　　说句难听的，历史上二袁那种吃个大败仗然后就气到呕血身亡的死法，都是小时候受社会毒打受得少了，心理素质不行。
　　曹操被社会毒打惯了，刘备比他更受毒打，所以怎么输都能再来。
　　用郭德纲的说法，这种就属于“从小每天挨社会八个大嘴巴子，到了二十五岁心态好得跟铁金刚一样”，而二袁则是“从小没受过气，二十五岁第一次上街被人瞪了一眼气背过去了”。
　　……
　　面对逆境，曹操反而给荀彧郭嘉程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让他们别丧气，没有过不去的坎，然后诚恳地跟荀彧请教这次的事儿，该用何种外交姿态解决。
　　荀彧内心当然是很不甘的，毕竟他是忠汉派，算是曹操麾下三大主要谋士当中，最希望刘协这个皇帝一直干下去的人。
　　所以他给出的回答，比较低落，有些甩开刘协私相授受的求存计划，他都不愿意出：
　　“为今之计，确实曲在我方，朝廷已有旨意，明公连大义名分都没占，要想抗拒袁绍，就唯有靠兵威——明公以为，据黄河而守，以武力阻袁绍于河北，可有把握？”
　　曹操认真想了一会儿，坦荡说道：
　　“袁绍已虎踞四州之地，听说他光是整合冀州之地，六百余万人，按五户抽一兵，就有兵马二十余万。灭幽州公孙瓒，又得历战老兵数万。并州黑山贼众十余万，其中精锐也多被收编，再加上青州兵若干。如此算来，袁绍就算不再扩大动员，也有四十万大军。
　　我军起兵数年，兖州旧部不过数万人，后来灭臧霸，平泰山贼，收编入侵兖、徐的青州黄巾一部，得人丁二十万，但沙汰老弱妇孺，真正可战之兵也不过数万。
　　徐州平定不过一年有余，而且我当初确实杀得太狠了，户口减半不止。陶谦旧部、徐州士绅也不乐为我用，至少还要数年才能收服人心。真要是与袁绍开战，偌大的徐州怕是连出兵两万支持我军都难。
　　我军竭尽全力，不过得十万之众，还要分兵防守与袁术接壤的地区。袁绍算他留十万人防守，也能抽出三十万众进攻，大义亦不在我，我诚不如也。”
　　曹操算账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兖州全盛时四百万人，如今多年战乱绞肉，只剩两百多万。徐州全盛时二百七十万，如今杀到只剩九十万（因为广陵还不在曹操手上，陈登联合孙策了）。曹操治下只有三百多万人口。
　　而袁绍麾下，冀州有六百万人，幽州在汉末不减反增，达到二百多万。青州汉末全盛时三百七十万，不过那里也是黄巾重灾区，如今只剩一百五十万。并州五十万人（被鲜卑和伪南匈奴占据的那部分不算在内），袁绍控制区加起来有一千万人口，是曹操的三倍多。
　　这个人口差距，可是比历史上的官渡之战前更为悬殊——毕竟历史上的官渡之战，曹操在前一年灭了袁术，刚占了豫州残余的两三百万人（豫州在汉末全盛时也有七百万人，是人口大州，被颍川黄巾军、葛陂黄巾军、黄邵何仪汝南黄巾军多次猖獗和董卓时期的拉锯战、袁术的盘剥残害，到官渡前大约七成人口都死了）
　　皇帝还不支持你，这怎么能硬扛？
　　顺便说一句，如今天下各路诸侯占领区的人口分布，大约是刘备一千万、袁绍一千万、曹操三百多万、袁术五百万（豫州还没霍霍完，而且南阳郡和京兆五县也在袁术手上）、孙策江东四郡二百多万，刘表荆北加江西二百万。
　　其他零碎小军阀都只有几十万人，比如郭汜五十万，韩遂二十万，韩暹郭太白波贼三十万，朱儁河南尹三十万，董承段煨弘农二十万，糜竺一百万。
　　整个大汉朝全盛时五千多万人，现在就剩三千四百万，已经比全盛时死了四成，而乱世的屠戮、灾荒、瘟疫才持续了十几年呢。
　　所以这个真正的实力对比，不能按势力图上的面积大小来算。刘备刘表孙策都属于看着很大，南方山区和未开发地区很多。真算人口，刘备拥有天下近一半面积，也才刚好跟袁绍一样多人。
　　……
　　算完账后，不仅荀彧觉得不能硬抗，哪怕是最激进喜欢奇计的郭嘉，也没有了“十胜十败”的勇气，建议曹操求稳，暂时忍辱。
　　荀彧便说道：“既然明公自己也知道，我以为当下之际，必须退让，至少让天时地利人和的两项，转变为对我方有利，才能略有机会。
　　袁绍攻，我们守，地利上我们相对占优，其利在我。人和已经不能争取，唯有争取天意名分。不如我们分两手斡旋准备：
　　首先，派出使者诚恳求告，解释王必、薛悌的事儿，翻案已不可能，但至少可以说是‘我军一时不察，与王必两年没能保持联络，不了解关中与朝廷近况。而王必立功心切，欲图幸进升迁，自作主张，夸大刘备对天子的威胁。明公护驾心切，才一时失察’。这样，多少能为我军争取一些外部同情和道义。”
　　荀彧又仔细地分析推敲了一番具体措辞，总之就是教曹操要强调“他就算有过失，那也只是针对刘备的，并没有得罪和抹黑袁绍的意思”，只是破坏关系都是双方相对的，所以不小心误伤了袁绍。
　　至于得罪刘备，那也是没办法的，现在就已经得罪了，债多不愁，而且刘备跟曹操中间隔着弘农的董承段煨，还隔着雒阳的朱儁，刘备也不会千里孤军深入来打曹操。
　　按照远交近攻，当然要先稳住跟曹操有千余里黄河边境线的袁绍了。
　　曹操想了想：“袁绍岂会被这点伏低做小的姿态就劝服？他要的是实打实的利益！而且这么做，倒是……”
　　曹操刚想说“倒是要往死了的王必身上再扣黑锅，说不定还要罪及他的家人来献媚袁绍，于心不忍”，但这句话他很快就收住了。
　　没必要说出来嘛，就当是没想到好了。要是说出来了再做，就更恶劣了。
　　曹操这人不爱杀自己人，也爱杀自己人。说他不爱杀自己人，那是他不会为了自己的面子或者意见交流中的冲突而杀人。说他爱杀自己人，那是他会为了非常实用主义的目的而杀自己人。
　　王必薛悌的死后名声再泼点污水罪及一下家人发挥点余热，这没什么，跟借王垕的脑袋安军心一个道理。只要做好之后，其他臣子幕僚也会知道王必真的是为了自己的立功升迁误导主公而获罪，做的够漂亮别让人兔死狐悲，那就没问题。
　　不为务虚杀人，只为务实杀人，这是曹操跟袁绍的区别——历史上袁绍杀田丰，就是典型的为了面子过不去，务虚杀人。
　　曹操停顿了一下，把话题重新引回“服软恐怕不能让袁绍满意”，让荀彧和郭嘉他们继续商议。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郭嘉，仔细看了一会儿地图后，终于拱手说道：“明公，袁绍此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素来贪小而又厌恶损失，喜欢白捞好处。
　　他不是以‘明公阻塞王路’为由要讨伐么？明公不如显示诚意，让他兵不血刃，提出把东郡的延津、白马、燕县三县，及陈留郡的封丘、酸枣、乌巢三县，全部割让给袁绍。双方以陈留郡浚仪县（开封）与封丘县之间的汴水官渡为界。
　　袁绍不是说他从黎阳南渡黄河、走虎牢关去雒阳朝见天子之路被我们阻挡了么。我们让出来就是，延津白马是黄河重要渡口，酸枣、封丘堵住虎牢关口，这一路我们都给了，袁绍要是再咄咄逼人，他在朝廷上就不占理。到时候天子肯定会秉公裁断，认为理在我方。我们纵然丢了六个县，却能换来同仇敌忾、上下一心。”
　　曹操想了想，他还是挺拿得起放得下的，只要避开袁绍的兵锋，先认错白给六个县占理，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果断拍板：“既如此，文若，辛苦你明年正月去一趟洛阳，负责到天子御前认错，让朝廷知道我们与袁绍和睦的诚意。袁绍那里，我在另派一人……你们可有人选？”
　　荀彧先领了自己的使命，然后想了想曹操幕下适合当使者、也能让袁绍那样的名流看得上的人选，建议道：
　　“毛孝先老成持重，有长者之风，可以为使；可惜家世不显，恐袁绍轻视。河内司马伯达，口才人品也可任用，其言行甚诚，门望也不错，只是年轻一些，怕不够稳重。”
　　曹操：“让司马朗去吧，用人不疑嘛，年轻人也要给机会。毛玠还是让他留下，主持考功之事，文若你去雒阳那几个月，人事本就繁冗积压，需要干练之人处置。”


第485章 曹操的忠诚变质了
　　反正冬天也不能开战，所以曹袁之间的口水仗也不是非常急，可以慢慢讨价还价上一两个月。
　　荀彧得到了曹操的拍板决策之后，也没有多说，只是沉默地告退，然后去安排执行。
　　程昱因为之前负责安排了反间，搞砸惹祸，今天非常安静，只敢说些修修补补的附议，荀彧走的时候他也非常上道地立刻走了，以示“没有打算私下里留下来跟主公交流”的意思。
　　征东将军府大堂内，除了曹操，就只剩下一个郭嘉，还有个别心腹仆役和婢女。
　　曹操心情也郁闷着呢，扫了一眼郭嘉，知道郭嘉估计是有话要说，但他也不点破，就让仆役端来两壶酒，和一些消遣的小菜，然后让他们全部退下。
　　至于婢女们，也不能站在十步之内，都被打法到堂下跳舞助兴。
　　“奉孝，今日遭此意外，心情不快，陪我喝几杯。”曹操一挥袖子，把郭嘉拉到旁边。
　　这是曹操主动“屏退左右”了，确保连仆役和婢女都听不到他和郭嘉一会儿的聊天内容，同时又不显得郭嘉在避着荀彧单独进言。
　　而曹操和郭嘉的演技也都是非常不错的、很自然。知道如何才能让哪怕是十步外的舞女看起来，都觉得他们是在说些喝酒时的闲话，绝对没有谈论国政。
　　哪怕他们口中说的都是正事儿，表情也依然像是在享受歌舞说荤段子一般轻浮。
　　郭嘉也不客气，任由曹操亲手给他斟了酒，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青瓷瓶子，往酒杯里倒了点东西。
　　青瓷是益州产的，由蜀地富商辗转卖到中原。郭嘉用的药瓶，自然是其色如碧玉一般青翠，是益州青瓷的最上品货色。
　　而里面的药，倒是跟益州毫无关系，是本地药商鼓捣的五石散。郭嘉是个纵情声色犬马的人，对女色比较沉溺，还喜欢放浪形骸。
　　曹操经常拿刘备身边的李素的生活作风跟郭嘉相比，但两人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李素只是喜欢美女，但绝不纵欲损害健康。至于五石散那种有害的东西，他更是要求刘备在益州彻底禁用了，官府还会查办违禁服散的人。
　　“少加一点！以后这种东西不要带到我府里来！”曹操训斥了郭嘉一句，但也没有彻底阻止，两人喝了几杯后，曹操用说荤段子的表情，问起正事儿，“今日特地避开文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莫非以为文若的劝说，还有缺漏？”
　　郭嘉抿了一口，说道：“荀司马忠心为国，谋虑缜密，怎会有缺漏？我只是见明公有一事始终不曾考虑，今日不问不快。”
　　曹操见郭嘉并没有贬低荀彧的意思，也很满意，闻过则喜地问：“愿闻其详。”
　　郭嘉眼神真诚地看着曹操：“明公可曾想过，如今天子复宁，未来数年之内，我们与袁术，乃是居于天下腹心的诸侯，无天子明诏而讨伐州郡、扩大地盘，便形同大逆。除非是周边再现黄巾贼余党复燃，才能顺理成章攻而夺地。
　　相比之下，除了我们和袁术以外，刘备可以讨伐西凉、河套诸贼，袁绍也能拓地并州北部鲜卑侵蚀数郡，或是进一步笼络草原诸胡。刘表、孙策能掠夺山越人口以充实军力财力。
　　若是我们不做一点什么，数年之后，此消彼长，恐怕局势更加对我们不利。我们唯一的优势，也不过是今年已经施行了一年屯田制，未来几年还能继续推广，官仓府库钱粮，会比同等人口的袁绍、袁术州郡多些。
　　但屯田只能弥补一部分我们与二袁的实力差距，却不能弥补我们与刘备的实力差距。袁绍之地，受战乱摧残较小，就算将来学我们一样屯田制，能恢复的潜力也小。刘备新平关中，眼下刘备地盘的人口与袁绍相当，但实则关中极为残破，刘备的人力是锐减之后依然与袁绍相当。
　　刘备还有那么多未开发的边远之地可以屯田，而右将军李素又极为擅长发掘民力。如果只比屯田对国力的增长速度，我们是远远比不过刘备的。就算天下和平五年、十年，到时候再战，刘备只会更强！所以，天下久安，对我们不利，还不如速战速决！”
　　曹操抬手示意郭嘉先住口，然后提醒道：“可你刚才也说了，没有天子明诏，如何速战速决。”
　　郭嘉脸色阴冷了一些，也顾不得演技了：“要破此局，唯有……略微不忠于陛下了。当然，明公绝对是始终忠于陛下的，但天下自然还有不忠于陛下的贼臣。我们并不会亲自作恶，只是让某些贼臣自己忍不住跳出来。”
　　曹操咯吱一声，差点儿把青铜酒爵都捏得作响了，深呼吸了一口：“怎么做？”
　　郭嘉也深呼吸了一口：“对北，暗中示好袁绍，确保与袁绍和睦。在此前提下，我军或许可以改变发展方向，在徐州东海郡广造商船、战船，向外拓展，一方面充实国力、民力，一方面转移外界对我们的敌意。”
　　曹操眉头一皱：“奉孝你想的都是些什么不相干的事儿？这完全没关系吧？”
　　郭嘉伸出三根手指：“我此法，看似不着边际，实则好处有三。第一，我军如今不是因为身处天下腹心，天子仍在我们就无从扩张。但我这两年也观察了刘备和李素在蜀中的所作所为，悟出了一个道理——提升国力民力战力，未必一定要靠开拓土地繁衍人口。适当发展工商，发掘百姓人均的出产，也是一种办法。
　　刘备能北伐成功，受益于此甚多。这两三年开始，陆续流通天下的宽幅蜀锦、青瓷、秘法锻造的优质钢材铁器、上等精盐、南中珍货，好多都是数年前所无，这些为刘备攫取了多少钱粮兵器、转化了多少战力？否则以蜀道之难，怕是李傕再不济事，也得多费刘备数年。
　　我们虽然没有擅长工巧的奇人，但适度鼓励工商、重赏有巧思建树之人，未必不能有所收获。而且我们就算自己建造财货利器不行，至少我们地处天下腹心，只要造船发达，货通南北，从贸易之利赚取差价，也能提升国力。
　　原本我们觉得海路贸易危险，难以有巨量，但这几年看辽东太守糜竺，货通天下，东海之上，商船何止数百？去年初杀陶谦时，糜竺甚至还运了徐州数十万恐惧屠城的徐州百姓远赴辽东。最近听说甚至还有去三韩，甚至更为极东之地的。糜竺的海船虽然保密，可毕竟也用了数年了，只要我们足够重视，或求贤挖船匠，或重赏寻求糜竺商队失事的海船残骸，只要用心，总能有收获，就看明公重视不重视了。
　　这，就是我说的鼓励造船、重视工商的第一点好处了。一旦成功之后，说不定我们还能去三韩掠夺人口、获取珍货，不光有商贸之利，对兖、徐二州的战力也有好处。”
　　曹操这才觉得刚才一团乱麻的瞎建议，渐渐收拢出点眉目来了，他摸了摸胡子，点评道：“这倒不失为一条长远之法，不过造船与鼓励工商，初期投入巨大。我从去年起，也注意到了刘备贩卖蜀锦瓷器，获利巨厚，也曾暗访巡查出蜀商贾，但听说李素所行之法，费钱动辄数亿、十数亿。
　　若是靠获利再投于扩产，初期占用钱财或许少些，但没有五六年之功难见成效。若是我们把大笔钱粮投入这一国策，而天下形势又陡然变化，一时尾大不掉，如之奈何？”
　　郭嘉：“那就初期少投入一些，看明公决心，到时候以利滚利，靠赚取的钱财再扩大造船与海商，不至影响为国征战所需的钱粮。
　　而且，这正好要涉及到我此法的第二、第三点好处了——我劝明公行此法，除了牟利强国，更重要的就是让二袁都对我们掉以轻心。
　　对于袁绍，他这次名义上是谴责我们阻塞王路，所以非要夺取东郡、陈留，可实际上袁绍是什么图谋，明公难道还没看出来么？”
　　曹操还真没看出来，微微一愣，下意识直接问了：“什么？没看出来。袁绍贪小，不就是想白拿几块地么。”
　　郭嘉摇摇头：“何止是想要两块地！我看袁绍此举的关键，是希望和袁术的领地直接接壤——从刘备与袁绍暗中结盟后不久，我就渐渐琢磨过味儿来了。袁绍和刘备，那也是不希望今上长久坐天下的。刘备有被皇帝猜忌的龃龉，他光复长安前皇帝偏偏跑了，陛下又怕他姓刘，总是怕他，双方谁都不好面对。而袁绍有首拥立故燕王的旧账，怕今上清算。
　　而袁绍知道明公你是天下最不受今上猜忌的诸侯，所以对你有所忌惮，也知道你肯定不会干出对天子不利的事情。因此我估计，在袁绍刘备结盟的那一刻，他们已经在利用‘天下腹心的诸侯越等下去越不利’这点，暗中让袁术自己野心膨胀，去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袁绍想跟袁术接壤，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袁术真动手了，袁术这个反贼的地盘不至于便宜了明公、刘备、刘表这三家与袁术接壤的诸侯。袁绍他自己也想打着划清界限讨贼的旗号从他弟弟那儿直接夺取一块。
　　在这种情况下，荀司马刚才提的‘让出阻塞王路六县，双方以官渡为界’，根本是喂不饱袁绍的！因为以官渡为界，则陈留郡治陈留县，乃至雍丘等地，还是在我军之手，到时候袁绍还是跟袁术不接壤！
　　而我军如果在西侧采取更加稳妥的收缩姿态，在东侧朝向大海的一面摆出扩张姿态，这对于袁绍也是一种示好。明公派去与袁绍交涉的使者，如果能暗中表达继续唯袁绍马首是瞻的姿态，表示真到了那一刻，不会阻止袁绍军队过境，乃至控制陈留、雍丘。同时让袁绍知道，我们的野心在于东海，袁绍说不定就不会视明公为将来争夺袁术辖区的主要对手了。
　　而我说的第三点，也就是我们向东海发展、能够有利于对袁术的布局，也是异曲同工之妙，但表现形式略有不同——如今的局势，是我们和袁术都处在天下腹心，天子存在越久，我们与袁术吃亏得越久。
　　一旦我们找到了出海扩张牟利的需求，那我们就还有一条路，那时候只剩袁术一家完全没有出路、全天下所有诸侯都还有扩张余地，只剩袁术一家吃独亏，袁术岂不是越发狗急跳墙？袁术要是真狗急跳墙，害得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与袁术接壤的区域最大，就算被袁绍刘备刘表分走一杯羹，我们还是得到最大的一块。如此，明公才有破局的可能！”
　　曹操眼神一亮，以他对袁术的了解，他知道事情真到了那一步，袁术还真有可能一年都憋不住。
　　本来全天下就只有两个苦哈哈在吃苦，现在连唯一的难兄难弟曹操都找到出路了，说“我还可以造海船去三韩扩张势力，不陪你一起慢性死亡”了，这袁术心态得多崩？
　　就好比唯一一个陪你挂科的同学都及格了，全班只剩你一个挂科，这时候袁术肯定连砍死任课老师的心都有了。
　　而袁绍之所以急着跟曹操过不去，那也是因为袁绍听了杨修的分析，知道曹操是希望皇帝一直活下去的，认为曹操在天子存否的问题上不可能跟他一条心。
　　现在曹操也摆出引诱袁术沉不住气的姿态，那就是一种暗中服软，表示他在这个问题上，也跟袁绍一条心了。那样，袁绍放过他、几年内不来为难他的可能性也就大大增加了。
　　从此，就从袁刘怂恿袁术自爆，变成了袁刘曹巧合一起怂恿袁术自爆。
　　饶是曹操智商过人，也是花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郭嘉这一套算计的阴狠。
　　不过，他也随即意识到了，为什么荀彧始终没有提这套方案。
　　曹操冷静了一会儿，神色萧索地叹息：“难怪文若从不说这些，他当初就是在袁绍提出要拥立燕王的时候，觉得袁绍不忠于朝廷，而我却‘主公北面，我自西向’，袁绍需要一个人来我这儿卧底时，文若才自告奋勇，一心一意助我。
　　如今我虽然能破局，却要默视天子蒙难，甚至是侧面引诱袁术出手导致天子蒙难，这种歹毒之计，文若又岂会教我……唉。
　　不过，文若有文若的苦衷，他的持重，虽然不能让我开拓，却能让我保住天下第一忠于今上的汉臣之名。若是我真为了不被袁绍攻打，就在这种大是大非上动摇。将来陛下若是真的遭了不测，以我现在依附袁绍的姿态，肯定得表态拥戴袁绍所立的傀儡燕王了。
　　如此一来，我军在天眷方面目前的优势，可就彻底成了劣势——今上在位，我是跟今上有恩的人，袁绍是跟今上互有猜忌的人。燕王继位后，袁绍才是首倡拥立的第一功，到时候愈发煊赫熏天，而我却成了曾经劝阻袁绍拥立燕王的人，恐怕不出数年，袁绍挟新君之命，光靠‘朝廷’旨意，都能夺走我不少权柄郡县！如今刀头舐血拼死打下来的疆域……”
　　政治站队带来的遗产，一旦换了皇帝，那就都不在了，而且甚至要彻底翻盘。
　　当初关东士大夫之所以不能忍董卓废立，其实其中还有一层原因——当初他们都表态支持过何进了！何进是趁着先帝死的时候，打时间差立了刘辩后立刻诛杀了蹇硕。董卓假借先帝原意立了刘协之后，一旦刘协长大，如果天下太平，未必不会清算当初帮何进的人。
　　真要是有那一天，袁绍这些人，说不定就是桓帝杀梁冀时那些“梁冀党羽”的下场，而何进哪怕已经死了，说不定都会被当成梁冀第二清算其家人。
　　或许刘协长大了依然会仁慈，但那些人都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遇到一个仁君，只能说华夏文明谋立的猜疑链太残酷了，不死不休，非得一方彻底斩尽杀绝斩草除根，另一方才彻底放心。
　　曹操还是很清醒的，他知道荀彧和郭嘉都是对事不对人，都是在帮他出谋划策，没有私心，但他们的侧重点有所不同。
　　郭嘉更灵活，但也因此更妥协。
　　荀彧没那么多奇计，但荀彧有原则。
　　郭嘉没有立刻接话，他静静地又喝了几杯，等主公自己想明白，最后说：“形势如此，我军没有万全之策，只能明公自行取舍。而且，若是依我之计，哪怕对袁绍示好、甚至对燕王更进一步示好，只要不让今上知道，那我们就暂时没有损失。
　　另一方面，数年之后的事情，谁说的好呢？就算我们引诱得袁术愈发暴躁妄为，但我们的鼓动，也是袁刘曹三家中，最为隐晦暗秘的。
　　如果事到临头有变，比如袁术动手时没有万全把握，又或者他勤王对付董承时，天子又脱离了董承，可以不被袁术借董承之手弑君，那我们还有机会呢？要是有机会，我们就抓住，救出天子，我们挟天子以令天下，这都是可以随机应变的。
　　若是最后实在没有机会，大不了摆出一副甘附骥尾的姿态，暂时臣服袁绍，表示愿意帮助袁绍对付刘备，若是袁绍内部有变，我们也有辅佐燕王的机会。只不过，燕王肯定不会像今上那样对明公毫无保留、心存善意，真到了那一步，要做好挟天子隔绝内外的心理准备，也要做好被其他诸侯找到口实，再次当成挟君之人攻击的准备。”
　　最后这句话，让曹操深有触动：他就算堆袁绍示好，至少可以做到暂时不让刘协知道他对袁绍示好了。这里面，还有一个骑墙的隐秘性尺度可以把握。
　　这压倒了曹操内心的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让他对刘协的忠诚度变质了。
　　“奉孝所言，也不无道理……我们就先做好自己，事儿，可以按照这个布局，但我就一个原则：可以做得慢，但一定要做得隐秘，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别有用心在明处暴露出来。一定要确保我们还有随时回头、随机应变的机会！”
　　不做事是不可能的，不做事就等于等死。既然如此，多条路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曹操阵营做事倒也雷厉风行，几天之后，郭嘉已经开始寻找专门人才，谋划海商和造船的事宜，重金挖角糜竺的专业工匠或者寻找船骸，一切以“向东种田”为布局方向调度资源——而人事原本不是他的活儿，是荀彧和毛玠的活儿。
　　荀彧并没有察觉到郭嘉计划的弯弯绕，在人才调度和钱粮方面，也尽量给了郭嘉帮助，谁让这是曹操亲自点头的计划呢，这也确实是曹操在不跟其他汉臣开战的情况下，表达自己无心向西争夺的最好办法，还能多多少少发展自己的国力战力。


第486章 换地图水日常可以跳看不订
　　曹操和郭嘉觉得自己总算找到了一条足够可行的种田方略，来熬过这段天下和平的时期。不至于在未来几年里，被其他边地诸侯把国力差距越拉越大。
　　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这种现学现卖的种田尝试，充其量只能弥补与袁绍阵营之间的国力增速差距，但绝不可能赶得上刘备阵营的富强速度。
　　因为李素种田的能力，超出他们的想象。在曹操荀彧郭嘉眼中，李素的种田天赋或许就仅限于兴修水利、造船海商、广造新式织机、烧瓷炼钢、火井煮盐……
　　但实际上，还有更多东西只是时机不成熟，李素暂时还没拿出来罢了。比种田，李素就没怕过谁。
　　曹操喜欢武斗就武斗，喜欢文斗就文斗，全部可以奉陪到底。
　　……
　　时间还是194年的十一月中旬，曹操郭嘉定完发展方略的同时，西南两千多里外，益州成都，李素给自己的长假都还没放完。
　　李素经过九月中旬以来一个月的赶路，在十月中旬回到成都，而后又陪老婆歇息了个把月，每天泡澡享受美食音乐歌舞按摩，顺便伺候老婆生产、坐月子，如今，他的第一个孩子都即将满月，这几天就要摆满月酒。
　　新一轮的种田事务，李素倒是一点都不急，主要是日常内政有诸葛瑾在帮他操持呢，他回不回来都一个样。而那些革命性的技术和开拓，大冬天的也没什么好搞的。
　　李素此前在北伐途中吃了四个月的苦，当京兆尹又吃了四个月的苦，往返赶路吃了两个月的苦。整整十个月浑身难受不能经常洗澡还要吃带橡子面的粗食、每顿饭都不会有第二个荤菜，舟车劳顿……
　　吃了那么多苦，回来当然要先给自己放个长假了，而且不弄点原先没吃过喝过的好东西，怎么对得起自己。
　　关羽已经去了天水，就任凉州牧，所以留在成都的职位最高的就是张飞了。
　　张飞得负责这半年在整个益州的治军工作，把撤回来的北伐部队或投入训练，或组织参加军屯或者水利施工修缮，不过总的来说工作量不大，张飞把具体的活儿层层分包给下属，自己一旦腾出时间，就来李素这儿喝酒蹭饭。
　　除了张飞以外，其他如今留在益州的官员，都比李素级别低太多，所以李素几乎可以像土皇帝一样享乐。
　　这一世的益州本地官员，对刘备的忠诚度可比原本历史上要高得多了。
　　主要是刘焉的“清洗刘备内应”，加上后来的租庸调法改革时打击蓄锦压粮价奸商，把本地的刺头灭了至少七八成，所以没那么多人可以感慨分赃不允、手上无权了。
　　官员里面刚从民间寒门简拔起来的有才干人士比例非常高，再加上这一世刘备第一次北伐就成功了，可谓一击而中，而关中被李傕郭汜残害得那么惨，刘备甚至还能带益州人和荆州人北上做官，这种待遇简直太梦幻了。
　　前世是外地人抢益州人的官位，蛋糕就那么大，现在是不用内卷还对外输出官职了，谁不心中暗爽？
　　刘备到了长安，带走了蔡邕荀攸钟繇等老资历高官，连太守都空缺出来很多位置。
　　当年刚入蜀时，刘备多用他带来的元从老臣当太守控制地方。益州人当太守的只有一个蜀儒四宗的陈实，犍为太守；东州士也只有一个庞羲，朱提太守。
　　现在蜀郡、广汉、巴郡、汉中四个大郡的太守都空缺出来了。
　　加上李素这次回成都，要在半年之内搞好益州拆分为益、滇二州的事情，所以南中要划出去。这样一来益州的郡数有点少了，还能进一步分郡精细化管理，所以从蜀郡拆汶山郡、从广汉拆梓潼郡这些原本没有彻底推行的计划，现在也都能落实。
　　益州起码有六个郡的太守空出来，大部分岗位都会换本地人上！偏偏刘备还对李素非常信任，表示这种文职的安排李素有极大的裁量权，基本上是李素看谁合适，给个名单，刘备自己最后圈一下微调一下，就能用了。刘备向来不太关心财务官、事务官的任命。
　　可以想象，李素回到成都之后的日子，每天有多么的宾客盈门，人人都想在他这儿进一步混脸熟。
　　也亏得李素操守不错，从来不收真金白银的礼物。实在是没办法孩子办满月酒有人送礼金，也规定不能超过十块金饼——
　　而且还是连张飞都只许送十块金饼，其他人得按照中国的传统官场文化，自觉降等，按照他们和张飞的官职品级差距酌减。
　　……
　　11月16，两天后就是摆满月酒的日子了，侯府里进行着最后的准备，氛围很是不错。
　　宴席用到的菜肴食材都已经备齐。哪怕是河鲜与肉类，也多是在城外的封地庄子鱼池羊圈里养着，做菜前半天再宰杀。
　　至于李素自己，当然是无论摆不摆酒每天都吃得那么好。
　　寒冷的冬天，正是泡澡的好日子。蔡琰之前因为坐月子，不能下水，只能让婢女每天给她擦擦，现在日子差不多了，才跟着一起在温室里淋一下，但能不浸泡还是尽量不浸泡。李素便自己泡，让周樱给他搓背。
　　下午泡完澡，一家人收拾得神清气爽，围坐一起准备用晚膳。
　　桌上的饭菜也是极为精致，有好多菜都是前人见所未见的。上菜的同时，还有一个张飞家的仆人，来李府拎走两个食盒，里面的菜色也都是李素家每天多做的特色菜。食盒内层还有石质夹层，防火防导热，然后在石夹层上放一些炭，确保食物半路上不会冷掉。
　　饶是张飞的那位仆人见惯了李素的奢华，今天看到新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叹服。
　　“这个……就是五天前张将军吃得赞不绝口的灌汤小笼包了么？看着样子像，闻着香味不像。”
　　灌汤小笼包，也是李素这次回益州后，让家里厨子做出来的，馒头本身如今已经不稀奇了，李素刚入蜀的两年，馒头就已经普及开来。而灌汤包关键是皮冻的技术，点破了那层窗户纸倒也简单。
　　如今是冬天，正好猪皮冻很容易凝结，包的时候可以把大量浓郁的汤汁包进去。五天前李素府上第一次做了灌汤小笼，张飞就吃得眼睛都直了，后来李素府上不做他就请厨子去自己做。
　　面对张飞仆人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李府的仆人就骄傲地介绍：“这个月，咱郫侯府哪天给你们重样了？说你没见识吧，这是小笼包不假，馅儿换过了，是江鳗的。”
　　李府仆人这么一解说，张府仆人吸了吸鼻子，感受着院内弥漫的香气，才想起来，这确实是岷江鳗鱼的香味。
　　他一开始之所以没有敢相信，主要是没想到江鳗的香味会如此浓郁，甚至是……密集。
　　没错，就是密集，搁后世，那么浓的香味，只有在蒲烧鳗鱼饭加工厂里才能闻到。
　　张府仆人往左右一看，这才发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事实：此刻正是饭点，李府的仆人们也都在扎堆吃饭，而他们当中最低微的杂役苦力，今晚吃的也都是鳗鱼，只是似乎剥了皮，光剩下里面白白的鳗肉。
　　“右将军已经豪爽宽仁到这种程度了？给府上每个打杂的都吃江鳗？”张府仆人失惊问道，内心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在惋惜他为什么是张飞府上的下人呢。可惜这年头不流行背主跳槽。
　　幸好，李府仆人很快打消了他的不甘：“今天是特例，侯爷吩咐了以后凡是给夫人做鳗皮冻汤包的日子，鳗肉也别浪费了，这些东西放不住，就散给仆役雨露均沾。以后夫人出了月子，也不必经常吃这些了。”
　　原来，蔡琰自从生产之后，为了养生李素经常给她安排喝鱼汤。不过鲫鱼刺太多了，蔡琰作为北方人也不是很爱喝那种熬好了之后把菜渣滤掉的南方汤。所以前天开始，李素就给她换了一种滋补的方法，让她吃鳗鱼皮或者带鱼皮滋补。这个方子他知道给产妇滋补效果比廉价的鱼汤还要好得多，就是费事儿，加上后世人担心痛风，所以没法普及。
　　带鱼是大海里的，成都当然弄不到，李素就让封地里的渔民在岷江里抓，每天挑半担江鳗到侯府。鳗鱼宰杀洗剥干净后，都是先小火蒸五分钟，可以剥皮了之后立刻把Q弹嫩滑充满胶质的鲜美鳗鱼皮剥了，单独一笼继续给蔡琰吃，剥下来的鱼肉就赐给下人。
　　后来吃了两天，蔡琰嫌这样吃看着不雅，鱼皮蒸透了看着依然瘆人，李素就变着法儿，把充满了胶原蛋白和鸟嘌呤的鳗皮做进皮冻汤包里，再加点别的鲜美的肉汁姜汁盖腥味儿。
　　李素自己，也跟着妻子一起享受这种奢侈到极致的人间美味——若是在后世，以他那种隔三岔五要吃海鲜的体质，绝对是不敢碰这种鸟嘌呤爆棚的东西的，一想到都会脚指头隐隐作疼。
　　但谁让汉末的四川人完全没海鲜吃呢，李素这辈子想得痛风都难，还管鸟嘌呤爆棚。
　　……
　　张飞的仆人取走食盒后，李素在内堂神清气爽地教妻妾怎么吃这种新式小笼包，屋内暖意融融，一派和谐。
　　蔡琰却是随着李素摆酒的日子越来越近，反而眉头微锁，又想起了些惋惜的事情。
　　“夫君，我没用，咱生了个女儿还要摆酒，会不会让人背后说咱张扬呢？”
　　原来，她是又想到了自己这次没给李素生出儿子，始终存着疙瘩。
　　只是，当初李素刚刚回到成都的时候，距离蔡琰的产期还有好几天，李素为了安慰妻子，稳定她的情绪，两人闲聊之间就已经定了摆酒的事儿。蔡琰当时都没想到生女儿的问题，后来有了结果，李素也不想她难过，就继续坚持摆酒。
　　此刻听妻子又提起这事儿，李素淡然一笑：“都一样的，我才二十六，急什么，生儿生女是男方决定的，怎么能怪你。你只要能生出女儿，就说明身体没问题。
　　第一次那么辛苦，以后说不定就顺利些了。再过个两三年，你自己也有二十三四岁了，才是最好的年纪，生个更健壮的。”
　　他没法说“X染色体还是Y染色体要看男方”，所以只能是直接铁口直断报答案。这个说法非常违背当时女性的常识，蔡琰第一反应还以为丈夫是在安慰她。但后来看着李素的神色自若不似作伪，加上他多年来无所不知的强大预言能力，蔡琰也就暂时信了。
　　蔡琰叹了口气：“早知道临产那几天，就不劝你提前宣布摆酒了，我也是急了，看吴王妃都给大王生了儿子，觉得我这次也能给你留后，没想到啊。
　　你二十五六的年纪，确实不用急，但谁让你升官升那么快，右将军领益州牧，我真怕被人戳脊梁骨。”
　　李素很认真地用他后世听来的常识，给蔡琰开导——后世的李素，原本是不想繁殖的，所以他不会专门去了解这些破事。只不过在单位里当谈判专家，总有其他女同事七嘴八舌八卦，偶尔也会从那些晒娃狂魔的朋友圈里看到很多心得分享。
　　李素说道：“我看过不少杂书，也听前人讨论过，都说第一个孩子容易被父母宠溺，过于骄纵，从小学说话也慢，别的方面也不伶俐。因为他要什么，父母都给什么，他没有开口求资源的需要，长智也就慢了。
　　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尤其是上面有同样只是孩童、年纪相差不大的兄姐，他们一生下来就会意识到自己不能专宠，这就会主动学习，早开口早说话，从长辈那儿争宠。所以孩子也是要生下来那一刻就给他竞争意识，将来才能成长健全。现在第一个是女儿，女儿笨一点也不要紧，不会影响她的毕生幸福，不是挺好的。”
　　李素这番话的理由来源，完全是后世二胎潮出现之后，那些晒娃狂魔同事分享“第一胎独生子女病多严重，被宠坏了，学习慢，大号练废不上进”之类的心得，李素也就信了。
　　不过蔡琰显然没有理解这些话的语境，她还是坚持地说：“照你这么说就更不好了，贵人语迟，儿子最重要是人品端正，轻佻能言善道有什么好的。难怪人家说长子多半人品端方，幼子轻佻邀宠。再说了，上面有姐姐，说不定还会疼弟弟，到时候一样骄纵。”
　　李素想了想，觉得蔡琰的话让他脑子有些混乱，但很快也想明白了。
　　蔡琰说的上面有姐姐导致弟弟骄纵，那主要是在姐姐太多了、好不容易生出一个儿子那种家庭。这样的幼子会从父母那儿得到太多疼爱资源，姐姐们也有可能变成扶弟魔。
　　但这个应该还是好解决的，李素多了那么多年见识，这种问题还不好处理么。他继续安慰道：“这个容易，只要我们自己不重男轻女，有了幼子也不疼爱他，他就不会被骄纵。还有就是姐姐和弟弟年纪别差太远，这样就不会‘长姐如母’一样疼爱骄纵弟弟了。”
　　听到这儿，蔡琰都有些忍不住娇羞，推开丈夫啐了一口：“你说差几岁就差几岁，你当我是猪啊！你想什么时候生第二个就什么时候生？
　　这么辛苦，等给你生出第一个儿子我就不生了！反正你也教过我，怎么算时间就不会怀上，都用了好几年了，挺准的。以后一个月四次，前二后二，别的时候别来招惹我！”
　　李素苦笑着看向旁边，正好看到周樱，无奈耸了耸肩：幸好你的日子周期跟夫人不一样。
　　在汉末，妻妾生得多太伤身，要少生娃又实在太难做到了。


第487章 有右将军在工人还想失业？
　　两天之后，11月18，李府摆满月酒的日子。
　　侯府虽然不至于张灯结彩，外面装修看起来依然低调，内堂却是高朋满座。李素七进深的府邸，坐满了两三百位客人，放了足足八十桌。
　　没办法，谁让这个时代哪怕同桌合餐，一桌也只能坐四个人。外面四进的男宾坐了六十多桌，后面两进的女眷都坐了十几桌。
　　过去一个月来，李素府上隔三岔五鼓捣出来的新菜，今天也是全部一起上，让宾客大开眼界。
　　男宾以张飞为首，加上诸葛瑾这些心腹，都摆在第四进，李素亲自陪同。张飞果然最后还是抠抠搜搜了一把，随礼的时候又少给了俩金饼，幸好没声张，没有导致其他人也得临时减少分量。诸葛瑾是唯一的知情人，但他还是顶着压力给了六块。
　　女宾以王妃吴苋为首，另外张飞的夫人甄道，诸葛瑾刚娶不久的甄荣，还有未嫁的诸葛家二小姐诸葛芷、年仅虚岁十二的甄宓，都陪着蔡琰饮宴。周樱身份稍低，虽然也能一起坐，但是要负责给吴苋等人斟酒。
　　“伯雅，你府上这道江鳗皮的汤包真是绝了，以后别的什么肉馅的包子那都味同嚼蜡了。”张飞吃得满嘴流油，大碗喝酒，小笼包在他面前就跟应了武松那句经典台词似的：也把三二十个来做点心。压根不用专门留胃。
　　李素不客气地跟张飞打趣：“这屋里就你最没资格说这话，子瑜季休公衡公举他们好歹是第一次吃。你又不是没吃过？心里有没有数的？我特地提前让你的人送去，就是怕你今天太意外大呼小叫。”
　　李素为了让张飞不失礼，可是提前做了工作的，现在看来，这些工作都白做了。
　　张飞抹抹嘴：“你这人忒也多心，这儿哪个官有我大，在他们面前失礼咋地了？子瑜，公衡，你们说，我吃相难看不？”
　　诸葛瑾黄权连忙表示：“平西将军性情豁达，深得真名士自风流之神髓，不似我等伪饰。”
　　“哈哈哈，伯雅，听见没？听见没！我这是侄女儿满月，心里高兴，真名士自风流啊！”张飞大笑，拍着桌子踩着坛子喝酒，继续没羞没臊拿手抓菜。
　　李素不想招惹他，幸好张飞没过多久就喝大被抬下去了。李素这才耳根清净些，跟诸葛瑾他们聊聊天。
　　李素回成都一个多月，诸葛瑾始终没拿公务来烦他，诸葛瑾很有眼色，知道自己能处理的东西就没必要事事请示领导。
　　不过李素最近也歇够了，正好需要换换脑子，喝了几杯，就在酒桌上主动跟诸葛瑾聊起来：
　　“子瑜，最近蜀郡的民政可有什么头疼的事儿？明年我若是再上一些项目，民力支持得住么？今年百姓的租庸调，是选服役的人多还是多缴丝帛蜀锦的人多？明年如果大兴土木，有足够人选徭役么？”
　　诸葛瑾显然是憋了好久的怨念了，听李素主动提及，连忙竹筒倒豆一样诉苦：“人多着呢！好多前些年培养起来的专业工匠，今年都停工晾着，有些甚至让他们回家种地去了。
　　没活儿干，工钱又不能完全不开，我还担心匠人流失，或者移居别处被别的诸侯挖走，就给他们稍微发两成工钱，这蜀郡财政只出不进，钱都被抽走一半多了。幸亏我给闲置工匠发工钱后来都改发米粮了。去年收的粮食多，官府粮仓倒是还充实。”
　　李素也是很久没关心，没想到这个问题：“怎么会有匠人大面积停工没活儿干的？”
　　诸葛瑾两手一摊：“你六月份开始就抽调钱、锦北上，源源不断付给袁绍买粮，今年关中都靠我们北运的丝帛钱锦瓷器买了袁绍多少粮食了？百万石的高价粮啊！
　　原先你说好的，用‘利滚利扩大再生产’的模式，今年赚来的利都救济关中了，而且好多都是咱几家豪门官商自己贴钱捐款、毁家纾难的，还不是官营的钱。
　　别家我不知道，我二妹的织坊八千台机器，本来今年的利润能再扩产三千台。现在三千台机器的钱都直接以蜀锦的模式捐出去，给袁绍买粮了。原本每年扩产织机和锻机的熟练工匠队伍，已经有一万多人了，都是工钱很高的技术匠人，现在没钱扩产，可不就闲着回去种地了么，或者自己干点别的。
　　你原先计划的‘五年扩产到十万台织机’，按说后年能完成，现在得多拖一年。不过这还不是什么大事。经过今年这一波波折，公达又不在，我一个人调度处置这些事儿，我算是长了个心眼：
　　这些匠人，练熟了造织机和纺车水车锻机的手艺，是一笔了不得的财富。让他们始终干本行，一个人起码能创造出四五个农夫、或者三四个织工的财富。但咱的织机扩产计划，三年后饱和了，蜀地也没有更多的山地种桑、更多适合大修水利的地方集中安置水力缫丝工坊，到时候这些工匠活儿干完了，只能回去操持旧业，怪可惜的。”
　　诸葛瑾今年，可是实打实地经历了一波“产业周期波动”，这事儿可谓是此前的封建时代民政官从未见过的，举世第一回就被他撞上了，而且荀攸都不在。
　　尽管被诸葛瑾处理过去了，但肯定是亏了不少钱，或者说是浪费了不少钱。如果他一开始就会好好统筹的话，至少给熟练工匠的“安家费/停工补贴”能发得更巧妙，也少花一些钱。
　　李素这是还没来得及查账，诸葛瑾也趁机敲敲边鼓，让李素接受这个现实。
　　李素当然听得出诸葛瑾打的是什么心眼了，和蔼微笑道：“子瑜不必介怀，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你能认识到‘产业技术工人’阶层的价值，花钱稳住他们不流失，我很欣慰。
　　明年形势就好了嘛，千万不要担心这些工匠‘造完了蜀地所需的弩梭织锦机、水力缫丝机之后就没活干’，就算三年后，蜀地的大规模手工业建设暂时告一段落，天下的活儿还多着呢。
　　我们完全可以把一部分技术工人移民到关中、凉州、荆州，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工农并重的口子一开，这是刹不住车的，百姓富足、国泰民安之后，需求总会慢慢被发掘出来。”
　　诸葛瑾想了想，总觉得还有点不踏实：“能说具体点儿么？伯雅兄你见多识广，心里自然是不担心的，我就见识这一亩三分地，不踏实啊。”
　　李素拍了拍诸葛瑾肩膀，然后想起个事儿，招呼过来一个侍女，附耳说了两句。侍女很快走到后堂，然后又拿回来一个盒子。
　　李素打开，里面放着一些棉花，还有一小块他府上婢女做的充棉垫子，他就指着棉花介绍：“这些是今年培育的身毒棉桃和西域白叠花的收获吧？没让你们大规模种，只让你们育种，也是因为我知道，蜀地潮湿，日照又少，不适合这种东西。
　　此物需要阳光极多，用水却少，我早就想过了，将来平定了凉州，完全可以在西凉推广种植。说不定能让咱大汉的凉州之乱，找到一个永久平定的长治久安之法。
　　现在造缫丝机织锦机的工匠，三年后就可以调到长安造棉布织机、到天水和金城造纺纱机、水力纺纱机。河西走廊缺水，但又能够生长耐旱草本作物，如果作物还喜阳需要大量日照，那就更合适了。西北种棉，岂不是天赐其便？”
　　李素此言一出，倒是让诸葛瑾和黄权，乃至隔壁桌的杨洪，都好奇了起来，连忙聆听州牧的高论教诲。
　　“这白叠花还能跟蚕丝一样抽丝织布？拿着花直接填充也能御寒？这块垫子便是样品么？还挺暖和的，不过那也只是解决了一些衣料来源和御寒，如何能说跟让西凉长治久安有关呢？”诸葛瑾好奇地接过李素盒子里的棉垫。
　　这块棉垫是李素的婢女绣瑟这个月刚做的，从纺棉纱到织棉布到缝塞了棉花的垫子，她一手完成。不过因为工序繁多，工具也还不趁手，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做了这么一块小样。
　　诸葛瑾的问题其实挺刁钻，但幸好李素前世读书需要读地缘政治史，所以他还真对历史上西北羌乱始末的经济分析有所了解。
　　众所周知，河西走廊的羌乱，在汉朝是很严重的，南北朝时只不过北朝自己也是胡人，经常杀来杀去，所以就算不消停也不显眼，而到了隋唐依然有点麻烦。宋以后虽然有党项人，但党项人主要是在宁夏割据，河西走廊却是渐渐没有了强大能闹腾的政权。
　　这就跟李素读地缘政治史时，看到的一本专著《游牧者的抉择》揭示的真相有关了：生产力的发展，导致了西羌式的游牧和蒙古式的游牧，走上了两条路，兵最终渐渐汉化。
　　李素前世读研究生还是挺认真的，现在就可以对诸葛瑾和黄权卖弄：“我问你们，你们觉得羌人和鲜卑、匈奴，在生活和生产方式上有区别么？”
　　同桌三人立刻回答：“不都是游牧么？有牛羊养着就吃肉喝奶穿皮，受灾了就抢呗。”
　　李素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你们看问题太不细致了。这截然是两回事，羌人生活在河西走廊，那是高原边缘，跟匈奴鲜卑那些在辽阔大草原上的，怎么能一样？
　　我问你们，匈奴自头曼、冒顿开始，就有一个大单于，统一了整个草原，可是翻遍《史记》、《汉书》，西羌以‘无君’著称，哪怕是段颎、张奂、皇甫嵩平羌的时候，每次都是几个部落几个小蛮王作乱。
　　而且羌人自相图害，朝廷大军前往征剿时，往往还会有有仇的部落帮朝廷打那些叛军，时间久了简直敌我难分——这些特性，匈奴和鲜卑有么？”
　　诸葛瑾他们这才陷入了沉思，他们都是读过史书的，知道西羌无君长这个特点确实是史书写了的，但他们居然从没问过“为什么”。
　　诸葛瑾叹道：“那这是为什么呢？莫非右将军平素读史，都是这般带着穷究天人的疑问思维在读么？您想明白为什么了？”
　　李素得意一笑：“不敢说想明白了，只能说一家之言，我把这种差别，叫做‘地理决定论’——游牧要形成大的部落联盟，关键就是要方便互通有无地抢，强者征服弱者。
　　可是你们去河西走廊看过没有？那儿的适合农耕和长牧草的土地，都是一块块临羌高原边缘褶皱山区的河谷平原。黄河沿着河西走廊山地最低的地方流淌，一条条从南侧流入黄河的支流，从雪山高原上流下来，汇入黄河。
　　而这每一条支流之间的河谷平原，两侧都是雪山高耸，要从黄河的一条南岸支流流域去另一条南岸支流流域，交通非常不便。除非你先往北进入黄河、再沿着黄河逆流而上到上一个河口、然后再顺着支流逆流回去。否则，哪怕两个羌族部落的河谷平原直线距离只有五十里，他们也无法直接往来，除非你翻大雪山。
　　因此，西羌无君长，是建立在他们每个河谷部落与另一个河谷部落来往很不方便的基础上的，‘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这就导致他们没法跟开阔大草原上的匈奴人那样，谁受灾了就立刻去隔壁抢，去隔壁的路绕太远了。
　　如果去了，那就不是跟匈奴人那样抢点东西，而是要彻底把邻居灭了，把邻居那条河谷的草场农地彻底占领，去了就不再回来。因为他们缺乏可以轮着游牧的草场，他们只能‘牧而不游’，邻居之间因为争夺草场，经常你死我活，数百年来结成宿仇，最后两个邻居部落可能不死不休。”
　　西羌人的“内卷”，可比匈奴和鲜卑严重多了，没地方给他们游。但这也导致西羌人除了放牧之外，也会从事一部分农业，因为农业的单位土地出产肯定比放牧要高得多。四十亩地作为草原放羊，只能养活够一个人生活的羊，用来种田却能养活至少全家人。
　　所以羌族部落往往是常年没有战乱、人口繁殖得多了，憋在一条黄河南岸支流河谷里出不来，就开始种田，把河边两岸最肥沃的土地从草场变成农田。
　　除非哪天部落跟邻居发生了战争，人口被屠杀掉一大半，马尔萨斯人口爆炸危机降下来了，人均土地占有量又上去了，通过杀人减缓内卷，那他们又会恢复懒惰的放牧不种田生活方式。
　　羌乱的本质，就是人口繁殖得多了，资源有限，两边都是雪山没地方发展，而朝廷还收人头税，人多了税更多，生产资料却没多。没有地方拆借腾挪释放压力，所以东汉羌乱前后乱了一百多年消停不了。只要人口在繁殖，税制不改革，就一直乱。
　　……
　　“没想到羌乱与匈奴鲜卑作乱，竟有如此深层的区别，我辈一贯视诸胡为一类，朝中掌大鸿胪的衮衮诸公也是这般见识，真是误国数十年。”诸葛瑾听了李素的分析，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赞叹。
　　黄权更离谱，拍马屁拍到了这种程度：“唉，要是右将军早生数十年，朝廷也早几十年任命您当大鸿胪，大汉天下怎会被羌乱拖到这步田地。想想中平年间朝中还有三公建议放弃西凉，甚至放弃关中。满朝宰辅不如右将军高见呐。”
　　杨洪也拱手道：“难怪右将军当年年仅十八，便能被故燕王慧眼识才，拔擢为护乌桓校尉拥节长史，次年又转授使匈奴中郎将，对外番诸胡事务，右将军可谓洞明烛照矣。没有直接让您当大鸿胪，是先帝的损失。不过，右将军既然知道西羌与匈奴鲜卑不同，又该如何治理呢？刚才说的白叠花与棉布，与平羌乱又有什么关联？”
　　李素继续给他们洗脑：“这都没想明白？那我问你，西羌之人，与如今陇西郡、天水郡的汉人，有什么区别么？如今天水的许多汉人，其实都是西羌汉化规划而来。他们生活的地区不适合游牧，只能牧而不游，按照自然发展，本来就是会随着人口的增长，自然而然彻底汉化，放弃牧民生活方式，变成汉人的农民生活方式。
　　可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能完全放弃牧民生活方式呢？说到底其实是一个字，冷！他们生存的地方比天水、安定更加西北，越是西北，越是寒冷，而且干燥之后昼夜温差更大。你们是南方人，没去过河西走廊不知道那里的苦寒，胡天八月即飞雪，何况他们生活在临羌高原边缘的雪山河谷中。
　　他们也想像汉人一样种田，就算穿不起昂贵的帛，也穿穿廉价的葛布麻布，可是葛布麻布太冷了，他们必须穿皮袄才能冬天不冻死，所以哪怕他们再想彻底汉化种地维生，依然要确保放牧一定数量的羊，获取羊皮做皮袄。你去巡视一下羌人的生活方式，就知道他们吃羊肉只是添头，饮食是可以种粮种菜不依赖羊肉的，羊肉只是获取皮袄的副产品。
　　有了白叠子花之后，长绒的纺纱织棉布，短绒高产的填充棉絮，而且气候又适合西北烈日干旱之地种植，耗费水量还少。二十亩地草场产出一套羊皮袄，换成种白叠花之后，同样的面积能造出十五套棉袄，穿上棉袄之后，羌人就渐渐彻底汉化成汉人了。
　　到时候再辅之以税制的改革、疏导羌人耕地不足时组织迁移。加上他们游牧生活方式改掉之后，以劫掠维生的生活习气也会渐渐平复，更服从管制，何愁羌乱不平。”
　　诸葛瑾听得热血沸腾，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疯狂监工扩产缫丝机织锦机、培养了越来越多的工匠，也并不是在为肉食者鄙的人的享乐提供方便，而是在为了大汉朝的长治久安打基础。
　　“原来这些技术积累和工匠，还能发展棉纱棉布，长久平定羌乱，真是功德无量啊。自章和二帝以来，朝廷诸公都只想着以杀戮平羌。右将军竟然以授人以渔的方式想着根治，太不容易了。”
　　诸葛瑾决定继续扩大他培训技术工人队伍的事业，再也不担心将来该造的都造完后、工人失业的问题了。
　　有伯雅兄在，工人是不存在失业的。


第488章 太守随便封的感觉真爽
　　听了李素描绘的“广种棉花、开发纺纱机飞梭织布机造棉布棉袄，让西凉羌人彻底汉化”的美好愿景后，诸葛瑾内心对于继续放开了手扩大技术工人队伍、不要担心蜀地纺织工业化完成后工人过剩失业，充满了信心。
　　好多个进一步“解放生产力”的念头，在诸葛瑾内心涌现而出，可惜酒桌上一时也抓不住头绪，只能回去再慢慢想。
　　幸好，李素很快主动把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他看大伙儿都喝得差不多了，不少非嫡系的客人都散了，正好趁机交流一些私房话。
　　李素端着酒杯，对诸葛瑾他们若无其事地说道：“自从大王带着众多臣僚北上，益州明年会空缺六郡太守。如今好多地方，都是原郡守人在长安，由长史、郡丞代行太守职务，此事偶尔为之倒也无妨，然非长治久安之法。
　　大王此次派我回来，要我在新年之前，先把后方吏治整顿，拔擢幽潜，你们也都是大王心腹了，跟随大王短则三年，长的有五六年，有些事情也不瞒你们。我已经拟了名单，你们几个都是堪为一郡之守，务必继续努力，好自为之。另外几个人选，你们也帮着看一下。”
　　诸葛瑾、黄权等人闻言，连忙拱手谢恩。
　　李素一摆手：恩自上出，没什么好谢的。
　　然后他就谈笑自若地公布了几个人选。
　　蜀郡太守：诸葛瑾
　　汉中太守：吴懿
　　巴郡太守：黄权
　　广汉郡太守：张肃
　　汶山郡太守：杨洪
　　诸葛瑾、黄权、杨洪三人都在座，各自领到了自己的职务。
　　诸葛瑾还有些惶恐，虽然他跟随刘备出仕的年限是最久的，可他出道时才十六岁，如今六年了也才二十二。从郡丞、长史做到太守，总觉得看品秩来说升得太快了。
　　李素拍拍他肩膀：“那有什么办法？主公每隔数年就能开疆拓土一大片，元从老臣都不够用了，总不能让不可靠的外人骤然出任方面。而且你们家也算忠君爱国，虽然有钱，屡次毁家纾难捐资助军、赈灾。快几年就快几年了，当得的。”
　　诸葛瑾再想起自己家每次几千匹几千匹的宽幅蜀锦，每次货值折价都不低于三千万钱（六千钱一匹，一次捐五千匹就有三千万钱了），搁先帝在世的时候，每次都能直接买官一个太守了。
　　当然了，灵帝的时候两三千万一年的太守，都是穷郡，而且是名为买实为租，任期就一年。蜀郡这种能搜刮到超多钱财的百万人以上富郡是绝对买不到的。
　　但诸葛瑾诸葛亮兄弟毕竟还有那么多功劳，他这么一想内心也安心了不少。
　　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其余张肃也算是刘焉败亡时投降较早的，本身资历和在刘焉手下时的官位，就在正县级到副郡级之间。最近两年，张肃的弟弟张松也跟着出仕了，可惜暂时还没捞到什么暂露头角的立大功机会，不管怎么说，张肃当个广汉太守还是可以的。
　　而汉中郡，虽然在关中收复后军事价值就降低了，可毕竟刘备现在的封号还是汉中王，那是作为王府封地所在的郡，也是非常重要的。而吴懿不管功劳如何，他毕竟是正牌王妃吴苋的亲哥哥，作为“外戚”当个汉中太守，起到枢纽作用，还是没人会质疑的。
　　这个人选也是李素回益州之前，就跟刘备通过气商量好的，否则李素也不敢自己决定。
　　最后还剩下梓潼郡、武都郡两个空缺，李素心中也有点备胎人选，不过还没敲定，就跟诸葛瑾等心腹商量着来。
　　主要也是够资格够才能的元从老臣用完了，李素只能从这几年新冒头的蜀地本地归附士人当中拔擢，所以才犹豫。
　　李素的名单上，有孟光（27岁）、廖立（25）、来敏（31）之类的本地大儒名士，或者是周群（46）之类的谶纬算学名家，但是诸葛瑾黄权都认为这些人只配掌管礼法、历数，或者担任监察，不适合具体统管一个郡民政，商量后李素自己把他们否了。
　　名士派否掉之后，李素又看了一些本地的实干派新晋官僚，有张裔（30）、王甫（25）、王累（22），这些人都以实干著称。
　　张裔历史上执掌了蜀汉政权多年的工部营造事宜，帮助诸葛亮督造兵器铠甲、屯田农具，政绩都不错，最后是在南中叛乱时被投吴的雍闿俘虏了。
　　王甫则是跟着关羽守荆州，提供后勤非常得力，关羽失荆州的时候很多留守派官员都投降了吕蒙，这个王甫还算有气节，在糜芳都投降的情况下坚持不降，但是寡不敌众被吕蒙杀害。
　　这些事迹现在虽然还没发生，但看他们这几年的政绩，也看得出来他们在这方面有专长和才华。李素商量了之后，觉得还是放弃让他们当太守，而是让他们分别跟着国渊、王连那些屯田官、盐铁官去负责营造和后勤。
　　他们的才能或许不在国渊王连之下，只是跟随李素做事来得晚了，没有时间接触核心技术和先进管理方法，所以刚转型的时候需要跟李素时间更久的前辈带一带。
　　李素名单上的第三批候选人才，是一些今年北伐开始后，为了逃离李傕辖区，才临时从关中逃入蜀中来投的人才。这些人理论上来源跟当年刘焉手下的“东州士”差不多，或者可以说跟法正出身类似，只是来晚了两年。
　　不过这些人往往在长安朝廷里本身就有官职，所以也不能按白身起步，只要确有才干，直接给点中高层岗位也是可以的。
　　但也因为这些人不是本地的，来投也不久，诸葛瑾黄权他们不是很了解，所以不好给意见。
　　诸葛瑾还提醒李素：“使君，大王如今深得蜀地民心，在于蜀人都看到了本地人为官的盼头，故而连捐钱给关中赈灾之类的事情都能踊跃争先。这种时候，让东州士再来侵夺蜀地腹地的高官要职，恐怕人心会有动摇。
　　就算非要在这批新的东州士里选一个太守，最好还是优先把悬而未决的武都太守给他们，梓潼就算了。武都毕竟接壤雍凉，又是山区相对贫瘠之地，张将军离开之后，给个东州士也不会有人介意。”
　　李素觉得也有道理，就准备从194年刚投靠的东州士里，选一个有资格当武都太守的。其余资格不够的，也能在武都郡当些中层、基层职位。这样来说，也是给这一批投靠的人才一个交代，让他们意识到投刘备不是白投的，多多少少也有一个代表人物出头了。
　　李素从谏如流，就开始介绍名单上的人：“今年春天，入蜀投靠的东州士，主要有这几个，分别是京兆和扶风人士。
　　资历最老的，乃是原长安朝廷的黄门侍郎射坚，年32岁。他还带着其弟射援一并投奔。射援年27岁，在朝中仅为孝廉郎官，无实职，不过他是已故的太尉皇甫嵩的女婿。
　　还有一位，是故凉州刺史孟佗嫡长子，在朝中也是闲职郎官，名叫孟达，23岁。他来投的时候，还带了一份介绍信，是他在郿县时结交的故友法孝直所书，孝直在信中颇言孟达也略有才干，可以一用。”
　　李素报了几个今年来投的主要东州士，让大家一起参详。看完之后，也没什么歧义，毕竟只有射坚资历和年纪都相仿。而且大家很容易想到，两年半前钟繇也是以黄门侍郎的身份，来汉中传旨，结果李傕作乱滞留了，就因为作为天使早投靠两年，钟繇现在已经发达了。
　　射坚的履历跟钟繇相仿，就是来晚了错过了时机，只能去武都郡那种穷地方。
　　事儿就这么定了，以射坚作为安抚新来东州士的代表，他弟弟当个郡丞，孟达只能先当下辨县令，也算对得起法正的推荐了。
　　最后剩下的梓潼郡，既不能给东州士，又不能给空谈派，怕他们误事；也不能给种田派，因为种田派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李素想来想去，只好从那些跟随刘备较久、但没有实质性立功的益州本地文职幕僚里选了。
　　他把最后的备胎名单翻出来，上面主要只有三个人：秦宓、费诗、郑度，这三人不用介绍，前两个主要是当使者说客，第三个是个参谋。诸葛瑾他们对这些人也很熟了。
　　讨论的结果，普遍认为秦宓太文绉绉了，不适合全权治理一方。郑度资历太浅。费诗虽然也没有全面的干才，但毕竟之前泾原决战时，帮刘备说服了段煨临阵倒戈，这个功劳也是不小的。
　　不管怎么说，费诗也是为与李傕的大决战的胜利，加了一道保险。
　　看在功劳的份上，能力稍不全面一些，也是可以忍的，就让费诗当梓潼太守。
　　李素把调整后的清单收好，准备再趁着年前这点时间考察一下他们的具体政绩，确保无误，就发给刘备备案，正式任命了。
　　诸葛瑾、黄权对这些人选没有异议，也觉得都能胜任，他只是觉得还有一些人才被李素忽略掉了。所以黄权善意地追问：
　　“使君，其实还有一些人选，也颇为可用。如顾雍顾元叹，他自关将军平南中后次年，就担任建宁太守，在烟瘴之地勤勤恳恳两年，对于安抚南中蛮夷颇有建树，如今南中各部酋长子弟，都送到顾雍这儿为质求学。
　　就凭这份功劳，哪怕回到巴郡，接替其恩师蔡司空留下的巴郡太守空缺，也是没有问题的。权自问功劳尚不如顾元叹，愿意相让，去南中历练。”
　　黄权因为自己就是巴郡太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这话他开口最合适。要是诸葛瑾说的话，倒显得是在拆黄权的台了。
　　李素一摆手：“顾元叹我另有大用。也不怕和你们说。我跟大王早有商议，明年要拆益州为益、滇，而且从此内地无战事之州，可以不设州牧。当初刘焉废史立牧的害处，大家也看到了。
　　到时候民政财政、军权防务、监察法治，各自分权。顾元叹既然是南蛮诸部子弟的师长，到时候观察滇州，协调各郡蛮王，正当其职。其他一些更加位高权重而我暂时没有用的，也都是有这方面的需求。”
　　诸葛瑾黄权这才住口，李素要选每个州的三使，这些人的地位可比诸葛瑾他们高多了，他们根本没资格议论。
　　“原来以后当个太守也没原先那么风光了，每个太守头上居然有三个副州级的上司，制衡手段不少呢。”诸葛瑾黄权心中暗忖。


第489章 就像打游戏一样看属性
　　跟诸葛瑾他们透了气，让他们好有个当太守的思想准备后，李府的这场满月酒宴席也差不多到散的时候了。
　　所有人都喝得有点多了，李素喝了一盏醒酒汤，才亲自起身送客出门。府门口的马车队就排了好几十辆，整整一刻钟才散完。
　　李素回屋，也顾不上跟妻子叙话了，就让婢女放水，泡了个澡然后安歇了。
　　喝过酒不能久泡，尤其要防止醉了之后溺在浴池里，更要防止呕吐时呛到气管。所以哪怕李素平时不让婢女全程扶着他，今晚也得多盯着点。
　　泡完之后，他很谨慎地让绣瑟一晚别睡，带着另外两个婢女，警醒点儿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李素是非常贪生怕死的，他知道有些人喝多了喝高兴了，存在万分之几甚至千分之几的可能性，会在睡着的时候呕吐醒不过来，呛到气管导致胃酸酒精混合物烧伤气管，甚至形成吸入性肺炎。
　　所以他叮嘱绣瑟千万别睡，始终要保持有两个婢女同时清醒状态看着他，万一听他睡梦中咳得厉害或者有别的异动，立刻把他强行喊醒，同时把他身体翻过来、上半身悬空俯卧架着、拍背顺气助呕。
　　李素府上伺候主人的那几个心腹婢女，可是个个连心脏按摩人工呼吸这些急救手段，都被李素调教过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一夜无话，李素安安稳稳没有发生意外，倒是值夜的婢女们都顶着黑眼圈，等李素第二天一早舒舒坦坦醒了，才敢回去休息。
　　洗漱过后，早餐只是清粥小菜，是蔡琰亲自吩咐的，看来也是很了解夫君了，知道昨夜喝大了吃多了油腻。
　　一边吃，蔡琰一边跟他聊些昨晚女眷席上听到的事儿。
　　蔡琰提起：“昨晚等开席的时候，王妃趁我单独陪她，跟我说了些不着调的话，我用汉室成法劝她持重，别多想……夫君，你支持我吧？没做错吧？”
　　李素夹着一筷子腌芥菜，听得没头没脑的：“什么呢？”
　　蔡琰挥挥手，让伺候早餐的婢女们退下，只留下周樱可以帮李素夹菜，这才说道：“王妃暗示我，说生了女儿也不妨，世子刘永才年长我们家半年，想……我就说：汉室成法，不可与煊赫权贵联姻，以防外戚。
　　这话说得其实也僭越了，大王只是大王，谈什么‘外戚’呢。但几年之后的事情谁知道？说不定到时候就要小心谨慎，咱也要放着盛极一时，升无可升，给子孙后人也留点努力的空间。”
　　李素淅淅嗦嗦喝了两口粥，放下筷子点点头：“说得不错，就这？”
　　蔡琰：“我还说，妾略懂故事，遍观史册，煊赫权门为外戚，易生不便。然以贩夫市井为外戚，亦有不登大雅之堂的风险。所以前世史载，最好的就是落魄贵族，这些人有修养，不会小家子气，又没有娘家势力。不过我也是用闲聊的口吻说的，让王妃别往心里去，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李素淡然一笑：“王妃肯定对你的态度很感激吧。”
　　蔡琰也微微有些得意：“确实，王妃连连暗赞，说我们家知进退，说的都是金玉良言。而且，让女儿嫁给刘永有什么好的，咱家还缺富贵么？夫家势大，必然要卷入争宠，还不如嫁给稍微寒门一些的，到时候说不定男方都不敢多纳妾。”
　　蔡琰这句话也是随口而说，不过周樱倒是有些尴尬，脸色一红，往后退了半步。蔡琰也意识到空气氛围不对，头也不回，回手一把拉住周樱的袖子：
　　“妹妹不必多心，我们蔡家的家世，还不至于让夫君怕得罪我娘家人而不敢纳妾呢，他是真的重情不好色。至今才纳了一个，还是我待产的时候，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个话是送命题，再客气周樱也不接话，只是善意笑笑。
　　李素不理这些女人间的废话，只是肯定了蔡琰的见识：“没错，那我就放心了。”
　　他就是把女儿嫁给新·诸葛恪，也不会嫁给新·刘永的，哪怕新·诸葛恪要过一两年再出生，姐弟恋都没问题。
　　历史上诸葛瑾不知道怎么搞的，还要七八年才有儿子，不过这一世诸葛瑾已经娶了甄荣，估计快了吧。要是诸葛瑾不争气，只能找关兴张苞或者别的谁联姻了，反正也不用急。
　　用过早餐，处理完家里的事儿，李素逗女儿稍微玩了一会儿，就准备出门走走，料理公务。休假也休了一个多月了，不能再浪了。
　　他对女儿也不是很疼爱，这一点跟其他男人很不一样，说明他是真的不在乎繁殖，而且连名字都还没取，很轻松。要是女儿将来敢不服管教或者过于骄纵，他该揍还是要揍的，完全揍得下手。
　　他不打女人，但自己女儿除外，那是管教，防止害别人。当然将来如果有儿子，他也是一视同仁揍得下手。
　　……
　　回到书房，李素整理了一下文牍，正准备出门，回忆起昨晚跟诸葛瑾他们聊的事儿，才想起他还没考察未来益州、滇州的三使人选。如今有闲暇，也该落实一下，报给刘备。
　　他让主簿邓芝把他要的履历全部送来，还有各种考功文书，他要自己参详一下。顺便他还想起自己当了益州牧之后，个把月休息下来，居然连各种“从事”官也没配齐，就邓芝一个主簿作为直接住手，确实简陋了点。
　　当初北伐途中，他自己也是跟着刘备当军师当参谋，所以“右将军”的府属官其实都不齐，一时间也没什么大碍。将来李素要正式“开府治政”，就不能这么搞了。
　　所以他决定这次顺带在益州人才当中，选几个作为他个人开府的班底——这些班底不仅是当益州牧的时候要用，明年他要是调任雍州牧了，甚至再过几年位列三公，也是要跟着走的。
　　当然这些人选也不一定都固定，比如诸葛瑾现在做蜀郡太守，要是将来资历更深一些，李素用着觉得顺手，也是有可能提拔为李素开府的“长史”，就像杨仪在诸葛亮身边的地位。
　　真要是这么做了，诸葛瑾的官俸品秩说不定还会降低一些，但相信以诸葛瑾的眼光，肯定知道哪个更有前途。就像诸葛亮当权时期，让杨仪、马谡那些人拿个地方上的太守来换丞相长史、丞相参军那种只有千石甚至六百石的小官，他们都未必肯换。
　　越在大领导身边才越有前途嘛。
　　李素还是先公后私，花了一上午琢磨两州三使人选。结合年龄、资历、功绩、才干特性，李素初步筛选出这么一个名单：
　　益州布政使：许靖
　　益州观察使：简雍
　　滇州布政使：李颙（李恢的长辈，过十年八年李恢成熟了可以给李恢，南中地区还是有世官制残留的，这个暂时没办法，为了稳定，不能急着改。等天下太平再调整也来得及）
　　滇州观察使：顾雍
　　滇州防御使：高顺
　　交州布政使：鲁肃
　　交州防御使：赵云
　　交州观察使：待定，将来可以从长安朝廷的官员里选一个，以示刘备公正，并无割据之心。
　　这份名单里，赵云是典型的低配了，人家都已经是四安将军了，才做个州防御使。这么安排，是为了应付其他诸侯，让他们心服口服，无法指责刘备割据。刘备表一个四安将军去做防御使，刘协是很有底气任命的，袁绍袁术曹操都不能说刘协这个任命是刘备威胁下做出的。
　　鲁肃属于称职，其他诸侯也不好多说，毕竟是长沙太守调去更穷的边州当布政使。这样到时候配一个并非刘备阵营、而是始终跟着皇帝的人来当观察使，外部诸侯干涉就彻底堵住了。
　　相比之下，益州和滇州本来就是刘备彻底掌握的地盘，在这些地方任命官员不用考虑其他诸侯的外交影响，刘备自己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赵云这种高官低配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只要交州各郡都被控制住、稳定了，赵云就能再调走另给高位，执掌大军攻打新的地盘。
　　所以滇州的防御使高顺，资历和官位都比赵云低太多了，这种才是正常防御使该有的资历。高顺好歹也是当初跟着关羽张飞一起平定南中时打过仗的，经过南中气候的历练了，省得再换人需要适应。
　　明年后年因为皇帝还活着，刘备阵营除了跟西凉军和草原胡人打仗，别的也没有需要用兵的地方。所以明年能捞到作战任务的，也就是凉州牧关羽和掌管骑兵的马超，加上河东的徐晃为主，高顺本就闲置，去当一州防御使也不错。
　　名单里的顾雍和李恢家族就不用解释了，至于最后的许靖和简雍，也是分别看在这两人的官场资历和跟随刘备的心腹程度、年资久远的份上。
　　许靖是当初在朝中接替蔡邕外放巴郡太守后的职位的，董卓时期就是周毖的副手，这样的吉祥物当布政使很能压场子。
　　监察官员则需要受刘备信任的，简雍虽然没什么大功劳，好歹混了这么多年年限，刘备发小出身，查漏补缺与民休息还是可以的。
　　……
　　全部商定之后（李素自己脑子里跟自己商的），李素把这份名单暂时放在一边，顺手料理他自己的开府幕僚。
　　以至于蔡琰很惊讶地发现，他本来说好了今天要出门去视察都江堰、看看诸葛瑾说的那些“织机水车工匠产能过剩”情况，结果居然到了午饭的时候还在家里。
　　不过蔡琰也知道，夫君这人有一出没一出的，经常心血来潮，也不多问，就让后厨给李素端午膳到书房。李素拿来就吃，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还在府里应该跟妻子同食。
　　吃过之后，又忙了个把时辰，李素把自己所需的直系幕僚大致理了出来。
　　选个人幕僚时，比给朝廷选三使、选太守，那可容易省心太多了。
　　主要是李素终于可以凭借主观好恶来决定人才了！
　　当然了，这也不是说李素喜欢凭心情办事，赏罚由心，而是他终于可以发挥自己的先知先觉了。
　　给朝廷选太守的时候，他哪能跟前世打三国游戏那样，看谁能力值高就给谁高官？还不得考虑资历年纪功绩。
　　而给自己选幕僚完全不用考虑这些，没人能指责他提拔他觉得有能力的新人提拔得太快。
　　所以李素就盯着一堆刚刚弱冠之年的年轻人，就看谁名字熟，历史书甚至三国游戏里印象如何，有潜力就拿来用。
　　“张松居然才19岁？刚刚察举出仕做广汉县丞？拉来做个长……算了，张松这人智力不错，但历史上毕竟卖了刘璋，虽然这一世不太可能卖我，还是做个州牧下属六曹从事之一吧。
　　嗯让他做益州牧簿曹从事，这人过目不忘，记性很好，先管钱粮账，如果管得好再管州牧的人事考绩副官。而且做个普通六曹从事还不用天天被领导看见，长得丑也不会丑到我。”
　　李素大笔一挥，把还在当县丞的张松救出苦海，也算是给点机会表现。如果确实忠诚，未来还有更好的前途。
　　“昨天没法任命当太守的王累，22岁，做个功曹从事应该不错，为人耿直，忠诚度和调和组织关系应该胜任。”
　　“王甫25岁，之前只是主公的簿曹书佐，没有带去长安，那就升一级，做个兵曹从事好了，以后管右将军府的部队后勤和军需调度。”
　　“甄尧，没什么本事，不过毕竟是甄家人也20岁了该出仕了，让他当右将军掾吧，历史上他好像是妹妹嫁给袁熙之后，当了袁绍的‘大将军掾’，这种本来就是给亲戚的闲官。”
　　“王粲几年没见，也18了，让他当个文学从事好了，或者让他兼任主簿，邓芝升任长史或者参军……算了还是先别动了，将来让子瑜当一下我的长史，邓芝当参军。子瑜至少是九卿之才。当蜀郡太守之后当一阵我的长史，就能去当九卿了，未来说不定还有更好前途……”
　　李素爽快得就像打游戏一样，按照能力属性值高地，直接搂了一批看着顺眼的拉进自己的幕府。谁让他们资历差呢，刘备也给不了他们高官。


第490章 二世纪的新生活运动
　　敲定了各郡长官和开府幕僚的人选后，李素又花了好几天，集中忙活后续的人事工作，把他要调动的官员一个个喊来谈心，当面了解对方的现状、志趣，摸清对方的沟通特性，分门别类安置。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把人事工作做扎实了，身边班底才更充实更磨合，将来更多的日常工作才可以有序地交给工具人们去做。
　　而李素自己就可以腾出手来，只处理大战略和那些需要新想法、创意的工作里面，高屋建瓴查漏补缺。
　　忙完这些，转眼已是十二月初，李素琢磨着日常钱粮民政工作都梳理得差不多了，就打算出去走走，到都江堰和犍为郡视察一下，看看那些高科技种田项目，这两年发展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可以补强的地方。
　　诸葛瑾之前就跟李素说过，今年因为原本要投入“扩大再生产”的纺织业瓷器业资本，被拿去救济关中赈灾了，很多产能有过剩。虽然长远来看这些过剩是不要紧的，但短时间内能多找到点活儿给工匠们干，多少也能奶回一口血。
　　出去视察，顺带也是稍微游山玩水一下。人就是这样，在外面奔波久了想宅着，宅家陪老婆一个半月，又想出去浪一浪。
　　腊月初二，李素吩咐邓芝帮他准备车马护卫先去都江堰。护卫不用太多，精干就行，反正是自己的辖区，有典韦在身边就不怕。
　　邓芝是习惯了给李素当秘书，很快打点停当，还准备放下手头的活儿，跟着李素一起去。
　　不过李素制止了他：“伯苗，你要习惯自己的新身份，你可是我幕僚中来得最早的一批了。王甫王累都刚才没十天，正需要你带着他们做事熟悉情况。你就留在成都，我不在的时候代替我料理回复。”
　　邓芝这才转换过角色来，问道：“那使君带谁鞍马奔走？”
　　李素想了想：“我带甄尧就行了，他别的不会，打点吃喝玩乐安排行程还是很在行的，人尽其用嘛。”
　　“……”邓芝一阵无语，暗忖这样描述自己的幕僚属吏真的好么。
　　不过还别说，这种帮闲人才历朝历代都是需要的，就像电视剧里高俅、和珅之流干的活儿。
　　历史上刘备身边也不缺这样的人才，比如鲁郡刘琰，是刘备当豫州牧的时候来投效的，刘备名义上任命他为文学从事，其实就是个吃喝玩乐从事，负责帮刘备安排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过刘琰也不能算完全没有文学之才，他有一个特长，善于给没有曲子的汉赋编曲编舞。桓帝时的汉赋名家王延寿的作品《鲁灵光殿赋》，刘琰就给它配了曲子舞蹈，教会了自己府上婢女，然后唱跳给刘备看。
　　让大领导玩得开心，也算是对国家政治有帮助的，刘琰就靠着这些帮闲玩乐功劳，在刘备称帝的时候当了一郡太守，都乡侯。后来刘禅时期另有高位，最高做到车骑将军。最后因为胡乱猜疑打老婆（怀疑他晚年新娶的年轻老婆跟刘禅有奸情），被刘禅果断斩了（弃市），以正朝纲。
　　这一世刘备当然不需要刘琰那样只会吃喝玩乐的下属了，因为刘备已经见识了更多更奢华的享受，估计刘琰如今在给袁术帮闲吧，谁让他是豫州人呢。
　　……
　　废话少说，李素人尽其用地带上了吃喝玩乐专业的甄尧，一路巡查领地，先去了都江堰。李素一年多没有走访蜀郡民间体察民情了，看看也觉得挺新鲜的。
　　为了了解民间产能过剩情况，李素故意少带随从，也没有提前通知都安县的官员，他不想看假大空的政绩工程。
　　李素微服带着随从在都安县城外面逛着，初步走访的结果还挺让他满意的。
　　都安县几年前还是一个小县，如今因为是都江堰所在地，城外丘陵只要地势不是非常崎岖的地方，都见缝插针开了工场。尤其是那些地势较高、汲水灌溉不便而无法种田的，或者是青城山脚下的坡地，都成了工业用地。
　　城墙显然来不及扩建，无法把工业区和商业区都包到城里，但这里是成都平原腹地，非常和平，也没必要扩建城墙。
　　工场本身就形成了一个个新的村落，李素鼓励民间自营的茶楼兼澡堂也是随处可见，几乎发展到了每一座五百台织机以上的大工场，都会有自己配套的茶楼澡堂。
　　见自己治下的百姓，经过几年的调教，终于都深度参与到了商业社会中，李素也是非常欣慰，这也是一种对生产力的释放嘛。
　　“前面是杨氏的一家织锦工坊吧？走，过去看看，到茶楼里喝杯茶，顺便问问百姓今年找活干难不难。”
　　李素拿折扇一指，甄尧表示立刻去安排。甄尧很会，他也不清场扰民，只是让护卫亲随扮演成普通行商，先去占桌子，至少占一整圈九张桌子都确保是自己人，才把李素往里请。又清净又安全还不扰民。
　　看来这甄尧平时也没少培养“微服欺男霸女”的能力，是个好帮闲。
　　李素走进茶楼，甄尧已经给每桌都点上了好茶，还有刚流行起来的汤包和蒸菜，因为出手阔绰，茶楼当然很乐意伺候这些外来富商。
　　“几位是来买蜀锦还是棉布的吧？出手这般阔绰，此行一定生意兴隆。”茶楼的老板娘亲自过来给李素等人泡茶，还一边陪着笑拍马屁。
　　李素很低调，今天特地拿了把没有任何装饰的普通白纸折扇，偶尔便于遮脸，所以他也不觉得有人认识他。闻言之后随口问道：“哦？来这里的有钱人，都是买蜀锦和棉布的？”
　　老板娘抹了抹桌上的水渍，麻利地说：“多半如此吧，这些蒸菜可不便宜，都是侯爷府上几个月前才流出来的‘温火宴’。若是开工场大户，自己单单来吃饭，也就点些兔肉腊鸡冷盘，泡着热汤泡饭。
　　这些即点即上的蒸菜，那都是跟进货的外地豪商谈买卖才吃呢，我们也不多做，客官你们今天点的，差点儿就把咱一上午备的温火菜都点完了。”
　　李素微微一笑，对这种无形赞美也不往心里去。
　　甄尧今天点的几道蒸菜，除了汤包之外，其他也不稀奇，无非是豆豉凤爪、豆豉粉蒸排骨、豉油拆烩蒸羊羔。这些菜的特色，就在于跟后世广州早茶扬州早茶的点心一样，可以在蒸笼上始终热着，哪怕文火蒸一上午也不会烂，或者说就是越酥烂口感越好。
　　而在茶楼里出品这些点心，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节省客人的时间，不像别的热菜要等随时点单再烧，反而比后世外卖料理包都快速，点了单直接就能上了——这一点凡是吃过广式早茶的人都不陌生。
　　可别小看这个“快”字，在汉末乃至三国两晋，“快”也是生活奢华极致享受的一个卖点，对于谈生意的人来说，也很能讲排场长面子。
　　君不见西晋石崇王恺斗富的那个胜者石崇，他家一道绿豆面粥，就为石崇争取到了豪奢之名、写进了《世说新语》里。因为别人家的绿豆粥要熬很久才能上，所以客人拜访时往往要坐小半个时辰之后，才会上绿豆粥。
　　石崇家可以客人坐下没五分钟，婢女就端上绿豆粥。这就让人以为“石崇莫非是为了宴客摆排场，所以确保家里始终煮着一锅绿豆粥，如果没人来煮烂煮过头了，就赏给下人喝然后再煮一锅”，然后成就了石崇的超级富豪之名。
　　但这事儿说白了，也就是因为需求量太小，所以“保证随时随地有工夫热菜”这个享受，成了富豪才能维持的体面。但只要商业社会发达了，大家错峰需求，商家也就能有计划地提前蒸笼蒸着，也不怕烧柴烧太多燃料费亏本，反正蜀郡各地的茶楼澡堂如今都是本地百姓集资缴纳柴火的合作社模式，每个人缴一担柴，起码能享受到三担柴的效能。
　　产业规模越大，每个人的人均享乐所要投入的物力就会被极大地摊低。从这个角度来说，李素可不仅仅是自己享受奢华人生，他还在帮后人摸索，如何让他享受的精致人生，后人只需要低得多的成本就能享受到。
　　“来进货蜀锦的商人，都能顿顿随时吃到广式早茶点心了，这都安县的商业果然比两年前又繁荣不少。要是需求不够多的话，他们肯定不会想到提供这样的服务的。”
　　李素心中如是暗忖，忽然想到几个问题，就随口追问：“你们这儿，如今百姓愿意参加茶楼澡堂柴火集资的，大约占到多少比例了？”
　　茶楼老板娘骄傲地说：“别看我们都安不是使君的封地，听乡老说，村户参加柴火热水集资的，比隔壁郫县还高呢，都有快九成人家加入了，郫县都才七成呢。”
　　这个数字让李素也微微一惊：“这么高？郫县反而做得差么？”
　　茶楼老板娘：“那倒不知道，不过杨县令在的时候，说是看了前两年的民间户口档案，发现自从按照使君的鼓励重商施政之后，咱都安县每年的人口增加，都比往年多了些。刘焉的时候，咱县十五万人，每年就算没灾没疫，最多出生比老死多三四千人，遇到灾年又回去了。
　　鼓励人人交柴火喝热水泡澡之后，去年出生比老死的多了七千人！都翻了一倍了。杨县令也不明所以，还当政绩报上去过，据说是使君回复教他的，是什么卫生改善所致，光这一项能让百姓平均多活五岁，真是神奇。
　　后来杨县令就让各乡乡老佐吏每天下乡下村申明这事儿，强调喝烧过的水少生病，咱这些包茶楼澡堂的生意才越来越好了。后来杨县令又高升了，换了他的一个从弟当县令，他现在也不知升到哪里去了。”
　　李素心中暗忖：上个月看地方官治绩的时候，杨洪的政绩历史确实非常突出，他也正是兼顾了这些数据，才提拔杨洪做汶山郡守。
　　实地走访之后，才发现杨洪对于教化百姓改善生活方式确实挺有一手的。几乎让他有一种穿越之感——后世直到抗战时期，民国迁到四川，推广“新生活运动”，都还在强调让平民别喝生水，注意卫生。
　　李素给百姓提供了随时供热水的茶楼，还修了澡堂公厕，确实挺先进了。以后成都这样的大城市，或者郫县都安，有了闲钱，甚至还能改良一下下水道。
　　不过，李素也不是躺在功劳簿上沾沾自喜之人。他敏锐地意识到，因为自己的重商主义，暂时导致蜀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人口增长速度更快了。
　　在乱世，人口就是竞争力，人多本身是不怕的，就算新生出来的人现在用不上，要是十五年之内天下还没有彻底统一，这些新生儿到时候都能转化为生产力了。
　　但问题是，李素前世是经历过人口爆炸时代的，他对马尔萨斯陷阱也是深有警惕。他知道光凭成都平原的农业承载量，养活太多人迟早要出问题，尤其和平年代人口会以几何级数增长。
　　如今天下大乱，各州人口都有过锐减，但唯独益州是没怎么打仗就被刘备完整接盘过来了，除了南中以外，川北各郡五百多万汉人人口，本来按旧式生产方式就快饱和了。
　　“这倒是给我提了个醒，过完年之后，要考虑逐步征集本地赤贫失地农民，官府出钱给安家费，迁徙一部分去西凉屯垦了，西凉被残害多年，人口很少，如果扩充棉花种植业，需要的劳动力会比放牧牛羊多很多，到时候凉州也不至于只能养活几十万牧民了。”李素很快想到了这个解决办法，暂时把成都平原的局部人口矛盾延缓几年。
　　将来再有人口爆炸，只好鼓励移民开拓东南亚怒江湄公河流域了，反正四川的田就那么多，这个上限没办法。
　　最好的状态就是多养一点工人，以工业拉动蜀地，然后确保蜀地生产出来的粮食刚好够蜀地所有人吃，农民的余粮够养活本地的工人，这样内循环不用往外运粮也不用把外面的粮食运进来，蜀道难的损耗就被降到最低。益州只要源源不断给朝廷提供工业品作为地方税进贡就行了，工业品附加值比粮食高得多了，运输成本也就不在乎了。
　　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后，李素才想起今天还有正事儿没来得及打听呢，不过他抬头一看，发现茶楼老板娘已经去伺候别的客人了。李素就扫视了一圈，让甄尧请了其他几桌一些工场主模样的客人，过来拼桌聊天。那些人见有人请客，也乐得吃白食。
　　李素问起他们，如今都安县这边的织锦工场和水车工坊，是不是都能比较饱和的接到活。前些年造织机造水车的工匠，今年闲置情况如何，工场有没有给扩大产能的新订单。
　　那几个被问的人，也确实是本地的工场主，也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商业机密，便爽朗地炫耀：
　　“织机都没怎么添置，织坊当然生意好了。反而是这两年趁着冬天农闲涌进城赚外快的工人越来越多了，机器没变多，他们还得抢活儿干，工价反而更低更有赚头了。
　　去年的工价大家都是瞄准了诸葛家的，一天五个时辰，给五枚五铢钱，现在旁边的工坊都降到只给四个钱了。诸葛家倒是硬气，还是给五个钱，但这样一来大家都抢着给诸葛家织锦，诸葛家的打工机会也更珍惜了，很多织工自发每天多织一个时辰，实际上快六个时辰才赚五个钱。
　　至于水车工坊，生意也很好，一直没停工过。那些造水车的木匠也没怎么闲着，咱这儿也好，南安县那边也好，好像今年都有些新需求，听说又是诸葛家鼓捣出来的。”
　　这些工场主或者以管理层自居的“工场掌柜”，说起这事儿的时候，丝毫没有为剥削压榨工人而觉得羞耻，反而为今年机器少工人多而沾沾自喜。
　　终于轮到工人狗咬狗内卷了。
　　李素倒是有些不忍，但他也知道这是市场经济规律，不会出言指责。供求关系嘛，始终是这样的。
　　不过，工场主们说造水车和造机器的木匠们没太闲着，水车作坊也没停工，这还是让李素挺欣慰的。
　　因为他印象里，水车的建设进度应该是超前于织机的，瓶颈主要在于配套的水利设施，而非水车本身。所以只要南安县那边乐山堰彻底完工，今年一年之内水车星罗棋布一拥而上配套，要是织机不变多，肯定缫丝产能要溢出于织锦产品，出现“丝太多，织机消化不了”的问题。
　　现在居然有所缓解，看来是有人下了功夫了，值得鼓励。
　　他们正聊着聊着，茶楼门外又进来一个外地人，不过看着不像是商人，而是书生剑客模样，应该是四方游历那种。他来这儿似乎也不是第一天了，而是有几天了，老板娘一看到就过去招呼。
　　这书生剑客看起来钱不多，没点那些早茶热蒸菜，而是要了兔肉冷盘和低端的大叶苦茶，刚坐下不久，听到李素这一桌在聊些国计民生的话题，那书生也忍不住凑过来听热闹。
　　这种场景，在茶楼里实在是很常见，君不见后世21世纪成都的茶楼，有些稍微地段偏僻点的，还挂着“聊国际形势请上二楼”之类的牌子。茶楼里嘛，都是这种侃大山的，哪怕拿着月薪三五千，也要聊聊叙利亚乌克兰形势。
　　那书生听工场主们给李素介绍了几句、而李素也点头赞叹之后，忍不住插话：“这位兄台，你不觉得这事儿非常难做到么？我是外地游历到的蜀中，到这郫县、都安一带，也有好几天了，我一直在观察，我从没见过缫丝的水车，到冬天还能有工可以开。”
　　李素本来也想多了解一些情况，随便示意对方坐下，一起尝尝早茶蒸菜，顺便问了对方身份。
　　对方也不藏着掖着，拱了拱手，拿出个匕首插着豉油蒸羔羊肋排吃，吃人嘴短，直接就说：“在下颍川徐庶，曾化名单福，流浪于袁公路治下数年。几个月前随南阳友人去长安，见了汉中王治下气象，又听闻友人说了右将军弟子、灵台令诸葛亮才学风度，颇为仰慕好奇，所以一路游历至蜀中。”


第491章 敏感的人看啥都敏感
　　如今这个时空，李素还有什么大人物没见过？所以徐庶的出现，已经不能让他惊讶了。
　　他甚至没有一星半点其他穿越者似的沉不住气表情波动，听了徐庶的自我介绍，只是淡淡地顺着话题往下继续聊：“那老弟倒是盘缠不少，从关中再游历来蜀地，不少钱吧。”
　　李素这么淡定，另一方面也是他怀疑徐庶是不是看出他的身份了，或者是知道他今天出巡，所以故意过来制造偶遇求官，所以多问两句敲打一下——李素那么谨慎的人，从来是不欣赏巧合的，他的人生不会跟那些小说里写的那样，微服私访一下就有什么奇遇。
　　他很厌恶那种有意外的生存模式，这不符合他喜欢“万事皆在我掌握中”的智商优越感。
　　一边问，李素也用手势微微制止甄尧表明身份，不急。
　　徐庶也不尴尬：“是那位友人资助的，看阁下是读书人，说出来你可能也听过，南阳名士黄承彦。在下师从同郡德操公，道号水镜先生的，黄公与家师为友。两月前，我们被袁术所迫，游历三辅，黄公不得不襄助卫将军主簿阎象朝觐天子，陈述星历吉凶。
　　归来后黄公感慨不已，说是朝中新任灵台令诸葛亮，如此年少，对天文地理历数算学的精妙，已世罕其匹。便生出观望汉中王帐下诸臣、伺机则贤投效之心。只是黄公家住南阳，难以舍弃家族，故而给了在下一些钱财，让我先游历考察一番。
　　我启程之前，黄公还私下求见过灵台令一次，据说那诸葛亮之谦逊，也是世罕其匹。御前辩天完胜，却丝毫不居功，还说自己所学，不过是蒙右将军点拨，他只是下了些推算的功夫罢了。我这才不远千里来蜀中看看虚实。”
　　李素静静听着，倒也欣慰，因为他是真不知道诸葛亮十月份的时候在弘农闹出了多大动静、刷了多少名望。相隔超过一千五百里，讯息传递非常困难，刘备偶尔有公文或者书信给李素，也不会刻意提诸葛亮这样的小角色最近的表现。
　　徐庶看李素微微点头的样子，笑道：“兄台似乎对诸葛令史的成就很是好奇、得意？”
　　李素打太极地反问：“猎奇之心，人皆有之嘛。还是继续说说你吧，既然是来蜀中游历、查看右将军之理政，怎么在这都安县徘徊不去？”
　　这一问非常巧妙，既是把话题歪楼歪回去，也是顺势让徐庶解释今天的巧合——要是说不出你在都安县长期滞留观察的价值，那今天就不是偶遇，而是徐庶有预谋的显摆。
　　徐庶当然也可以选择在回答中说谎，但李素可是谈判专家出身，他从对方的表情语气眼神中可以轻松判断有没有说谎，那是李素的老本行。
　　徐庶也不以为耻，坦荡说道：“我开始去的郫县，想了解一下右将军，就登门求见，一展所长。不过一到成都周边，我就发现此地百姓富庶，民间颇重工商，不愧天府之称，加上盘缠尚多，好奇多看看，倒也不急了。”
　　这是直截了当承认自己也赶路辛苦了，想多玩几天，看这儿生活条件太好了。
　　徐庶说到“成都的美妙生活”，似乎是想起了前几顿吃的美食，口水有点下来了，于是先停住不说，拿起筷子先夹了两个汤包，咬破点皮子慢慢吸汤吃下，又吃了块豉油粉蒸排骨。
　　甄尧在一旁看这厮居然敢让使君干等着、自己说得流口水就先开吃，也是颇为不忿，想要出言训斥他无礼。
　　不过李素微微用折扇柄挡了一下甄尧的手肘，甄尧才没出声，只是改为帮李素有斟了一杯茶，用眼神暗示李素也别闲着，趁着对方吃的时候喝口水润润喉。
　　解了馋之后，徐庶抬头，把刚才低头吃东西时往前掉的发带，重新往后一甩，嗦了嗦牙缝，喝口茶漱漱口。
　　李素看在眼里，确认这家伙的江湖习气还没改，果然是多年逃亡养成的痞性。作伪是不可能这么自然这么细节的。
　　然后徐庶才接着说：“观察了几天之后，我也看出来了，蜀地如今工商大兴，主要是很多以水力替代人力的工巧之物，被大规模推广。而且右将军看起来也是真心重视民生，诸葛郡丞也好，他们家的商号工坊管事也好，无论技巧还是管束，都颇有巧思建树，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远的不说，就说这诸葛郡丞依令巡查各县工坊开工情况，确保冬天都能有工做，百姓农闲能找到活干，就非常不容易。我就没见过冬天还能让水车作坊有足够活儿干的，非得好好考察一下，以解我疑。”
　　李素听了，还在顺着徐庶的思路推演，一时没有开口。甄尧看李素都有点疑惑，还以为是李素想问不好意思问，所以他连忙装小白开口问：“这有什么奇怪的？”
　　甄尧是李素的助手打扮，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有文化的人设，所以他问些小白问题不会丢李素的人。当帮闲就是要有眼色，领导要面子的时候就拿自己的面子顶上去。
　　徐庶果然略微轻蔑地一笑，指着甄尧说：“这位小兄弟怕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需知夏蚕最晚八月份就收了茧，蚕茧收下来之后如果半个月内不煮死，蚕蛹就会破茧而出，丝也就废了。而煮完的茧也不能存放太久，最多十日就要抽丝缫丝，不能放着，否则会烂的。
　　这就导致，虽然冬天农闲是一年中织锦的旺季，但织锦的前一个生产环节九月前就该结束了。织锦工坊该在九月大量收购囤积缫好的生丝，储备够一个冬天和来年早春织锦所需要的丝。
　　如今都腊月初了，这些缫丝水车还在开工，难道不奇怪么？所以，肯定是诸葛家弄了些别的新巧之物，可以补上没有蚕丝可以缫的季节的‘产能过剩’，不至于空转。我虽然志在求官报销，不过也不吝于多了解一些生财之道，说不定遇不到明主，还能有条富贵的退路呢——
　　这位兄台，看你们也是富贵人家，你这人看着有修养，英气不凡，不过身边这些，都是商贾俗人了，你们难道就不好奇，不想也发掘一下这里面的商机？这几年蜀地可是出了多少好东西了，哪一件拿到川外不是货殖数倍甚至十倍的，我要是帮你们刺探到个商机，换比盘缠不过分吧。以我的眼光敏锐，我认为值这个价。”
　　徐庶这么说，一旁的甄尧居然有些惭愧。因为他家就是超级巨富，家里织坊也开了两万台织机呢。
　　可惜生意都是家里的掌柜们在打理，他是要举孝廉出仕的，或者指望混混半个外戚（之所以说半个是因为甄姜不是正妃），甄尧居然从来都没算过“每年几月份才有蚕丝可以缫”这种基本问题，真是四体不勤的膏粱子弟。
　　李素倒是没什么，只是淡然哂笑：“你对自己的眼光很自信啊，观察倒也确实敏锐。不过这点程度就敢开价，是不是草率了些。算了，不演了，我想知道诸葛家到底做了多少惠民的尝试，找来问问就是了——
　　我，李素。废话少说，看你这人倒也干练敏锐，能是司马徽的弟子，应该也略有才学，给你个益州牧从事，历练干干，若是果有建功，将来还不是前途无量。
　　不过我挺好奇的，你为什么在长安时不直接找汉中王投奔寻个差事呢。当然你现在要是想回去，我也不拦你，汉中王可是至今礼贤下士从不苛待。”
　　徐庶愣了一会儿，上下打量了许久，对于李素的突然摊牌也是有些意外，飞速思索着如何应对，才缓缓说道：
　　“汉中王确是当世明主，不过我是戴罪之身，大王身边名门权贵不少，多有不便。而且今年关中凋残饥荒，一切民政以休养生息为主，没有出兵建功的机会，也没有大兴土木或者改革弊政的打算。既如此，听说使君擅能创新，来这儿一年，说不定更有机会——使君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不知使君能否证明自己的身份呢。”
　　李素：“你觉得我不像？”
　　徐庶：“使君气度不凡，只是太意外了，不敢相信。”
　　李素：“那你还怕我害你不成？你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我请你一路吃喝玩，回郫县自然能给你证明，现在却没带信物。”
　　徐庶这才打算相信，反正有人报销旅游也不坏，他也带剑略有武艺，如果遇到寻常商旅起歹心他也不怕。他只是下意识扫了一眼李素随行的所有人，看到典韦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往后挪了挪腿脚。
　　典韦却不爽徐庶观察他的实力，捏着拳头：“我还没怀疑你是刺客呢！不过有我典韦在，你这种再来十个敢有异心，也叫你全部变成肉泥！”
　　徐庶这才相信，这肯定是李素了。因为典韦揭开斗笠那凶恶样实在太经典，哪怕徐庶不知道典韦长啥样，也瞬间觉得“典韦就该是这样”。
　　而且对方如果是临时起意要伪装成李素，也不可能那么巧带个这么特型的保镖。
　　“江湖传言右将军护卫最为严密，甚至当年连安南将军都给他做过护卫，应该假不了了。”徐庶心中暗忖。
　　一行人吃喝够了，李素就让徐庶跟着，他刚才被徐庶的分析勾起了兴趣，也意识到诸葛家确实做了很多确保工人开工率的有益工作。
　　不过，李素觉得有些奇怪：这些事儿，不是靠行政组织调度就能完全解决的，而且诸葛瑾之前也没跟他提起，那就不像是诸葛瑾能搞定的。如果是诸葛亮，倒是完全有实力做更多惠民利国的两便创新，但诸葛亮今年年初就随军北伐了呀，如今是灵台令，哪能分身千里之外的事情。
　　李素决定好好视察一下诸葛家的产业。


第492章 四两拨千斤
　　李素一行离开茶楼后，继续信步闲游，沿着都江堰上的复道飞桥过了岷江，从西岸调头再往南边下游视察。
　　原本都江堰上横渡岷江的桥梁，要到宋朝才修建。不过本时空如今就有桥了，就是李素治蜀这几年里花钱修的，技术上完全也可以实现。
　　因为岷江在这一区域被堰一分为二，内外江最窄的地方都只有三四十丈宽（70到90米），这已经符合古人修建索桥或者单券木质拱桥复道的条件了。
　　李素造这两座桥的时候，结合了拉索桥的向上张力施工法，让工匠在两岸立了坚固的石塔张索，起到类似后世斜拉桥桥塔的作用。
　　同时也兼顾了拱圈支撑的优势，花了不少钱让樵夫在青城山上找到了好多主干粗壮坚固部分就长达十五丈以上的参天巨树，然后每三棵树互相榫卯嵌死形成拱券。
　　桥修好了之后，百姓往返非常便利，岷江西岸靠青城山一侧也开发得更加繁荣了。民间还一度有百姓自发想给李素立个石翁仲，就跟建宁元年（168年，灵帝登基那年）时造的李冰石像一样。
　　后来还是李素自己觉得自己太年轻，这么搞太招摇也不吉利，制止了。
　　今天带着徐庶经过，负责帮闲的甄尧自豪地跟徐庶吹嘘使君的这一功绩，也让徐庶对李素的惠民恩德又多了一些认识。
　　一行人很快来到一片看起来开工率最为繁忙的水车工坊区，不过还没来得及详细观摩视察，先被一些护卫礼貌地拦住了去路：
　　“几位请留步，这里是诸葛家的工坊，事关机密，闲人免进。若是想采买办货的外地客商，可去那边坐，自有帮办接洽……”
　　李素一摆手，甄尧立刻说明了一行的身份。不过因为今天出门没有带信物，下面的人不敢确认，又不敢怠慢，连忙告罪了一声，派个人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簇拥着出来一个管事的女子，戴着纱帘的斗笠，趋步小跑而来，看样子也不算怠慢。
　　李素暗忖：诸葛家的工坊规模够大的，找个人要那么久。小跑着过来都花了那么多时间。
　　那女子看了李素几眼，认出他来，连忙往里让：“不知使君光降，多有怠慢。使君竟有兴来参观工坊，有什么事和家兄说一声不就行了。”
　　李素听了对方的声音，也很快想起来了，这果然是诸葛家的二小姐诸葛芷。他随口答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诸葛家那么大的家业，倒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日原本只是来视察都安县，临时发现你们这儿的缫丝水车工坊，寒冬腊月都能完全不停工，所以看看，莫非是有什么值得别家借鉴的新营生，也好集思广益，普惠万民。”
　　李素对诸葛家的都是很熟的，毕竟早在诸葛珪病死托孤的时候，李素就见过他们兄弟姐妹五口。一晃都六年过去了，除了诸葛家大小姐嫁给了鲁肃后很少再见到，其他人都是李素看着他们成长的。
　　诸葛芷也谈不上多漂亮，跟甄宓大桥小桥那些参照物比肯定相去甚远，就是跟蔡琰周樱相比，也是略有不如。不过干练倒是挺干练的，会算账有头脑，算是人各有所长。
　　诸葛芷把一行人引到工场里，穿过好几座水车作坊，在办公的堂屋内分宾主坐定、上茶，然后大大方方摘了斗笠。不光李素，连甄尧和典韦也都有座，聊商业机密也不刻意避人。
　　等李素抿了一口茶后，诸葛芷才大大方方地说：“使君垂问，妾自然不会敝帚自珍。不过妾一直听舍弟常说，三四年前，使君许他‘创新当有专利’，咱诸葛家这份家业，可都是那笔专利攒下的本，使君这番话还作数吧。”
　　听诸葛芷这般说话，李素也是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有这么大方抛头露面、跟男人讨价还价不怯场的大户人家小姐。
　　看这样子，或许是这几年见大钱见多了，培养发掘出了这样的底气，否则也镇不住那么多下面管事的男人，光靠心腹婢女也撑不起内外沟通的需求。
　　李素当然不能说话不算话了，他轻松地确认道：“我说过的话何时不算数了？何况这是大王也追认过的，只要是在大王治下，这条就有效。怎么，贤妹又有了什么‘发明’，可与令弟比肩不成？
　　放心说出来——去年犍为郡那些压粮价蓄锦炒作的奸商下场，你见过吧？抵押了田产借钱炒锦，最后‘爆仓’的下场就是陷阵营上门强制执行。我后来想了想，今年已经建议大王，在廷尉之下设一个执行司。
　　从如今的六个陷阵营的伤残有功老兵里挑人，挑一个营，不适合再上战场的，也给他们一点相对闲差的事儿做，晚年有个保障。专门对付抵押投机爆仓不还、恶意欠税欠专利费不给的。只要你们的东西好，谁仿冒了不给钱，自有斩马剑蹶张弩上门催收。”
　　李素治下，山寨的侦查手段或许比后世难，但处罚力度绝对比后世狠。
　　除非藏得深别被抓到证据，不知道是谁仿冒的。只要顺藤摸瓜抓出来了，后面就……嘿嘿，李素会让那些假冒伪劣山寨奸商知道什么叫残忍。
　　诸葛芷也不再纠结，起身带着李素去参观其中一架正在开工的水车，然后给他解说：“缫丝水车到了冬天就停工浪费，这事儿是我们去年年底就开始注意到了，当时阿亮还没走呢。再前几年，因为水车量还不够大，问题也不明显，多出来的产能临时改造，加一套舵轮木锤，冬天也能给百姓碾米。
　　后来我跟阿亮就想弄个长久之法，想到今年本地稍微多种了些白叠子花，使君你也说过，这白叠子花不但可以弹去花籽填充皮袄，本身也能纺纱织布，我就试了一下，果然可以拿麻绳的纺锤就纺出纱来。
　　所以夏天的时候我写信请教了阿亮，自己也跟着琢磨，想看看能不能把缫丝水车用来纺纱——难度有一点儿，缫丝是‘抽’的，纺纱是来回搓的，不过做这一行两三年了，妾一个女子也琢磨出些门道，知道只要能转化为机器的圆周转动，就肯定能用上水车之利。
　　所以这批纺机，是今年秋天刚刚投入的，造得还不多。纺纱跟缫丝差不多快，蜀地潮湿，能种白叠子花的地方也不多，产量也不高，已经够用了。就这，妾还是从巴西干燥之地、国中郎组织的屯田区，找有种棉的屯户收购，数百里用船运来的。”
　　李素听了，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第一反应还是挺肃然起敬的。
　　一个女子，都能根据弟弟的指点，在前人发明的水力缫丝车的基础上，改良出纺纱机，尽管眼前这个机器还非常落后，只能算是一个粗暴的雏形，也没有充分挖掘纺纱的效率，那也至少是一个进步了。
　　这个世界以后应该就没有什么“珍妮纺纱机”了，而是“诸葛芷纺纱机”。
　　或许女人本身对于纺织裁缝有天赋，原本历史上改良棉布织机的黄道婆不也是女人么。
　　而诸葛芷目前所做，对于织棉布环节倒是没什么改良，她只是改良纺棉纱这个生产环节。
　　不过织布的时候只要直接沿用诸葛亮的弩梭织锦机的设计优势，把织出来的布的宽幅也加到五尺，哪怕别的技术不作改良，依然可以比其他诸侯治下百姓的生产效率高两三倍，不再改良也暂时够用了（按单位面积成品所需的生产时间来算）。
　　李素看着这水力纺车出神，心中想着改良意见。
　　他不是很懂技术，但毕竟有生活常识，哪怕仅凭后世从那些晒各行各业工艺的抖音小视频里吸取的常识，他也能判断出一个东西的好坏。
　　诸葛芷看他不说话，怕氛围尴尬，主动请他评价：“使君觉得如何？若是推广，当得起‘专利’么？”
　　李素回过神，点评道：“若是真能推广，自然是该给专利，不过，若是还需要其他人与你合作、改善，自当与其他有贡献的人共享。我们要奖励每一个对富民强国有贡献的技术人员，你做出来的东西好，自然该奖励，在你的基础上再进步，也要奖励。”
　　诸葛芷莞尔一笑：“莫非使君一眼就能看出还要如何改良？”
　　李素：“多的不说，纺机只带跟缫丝机一样多的线头，那肯定是极大的浪费。缫丝车的作业动作是‘抽’，要带动一个较大的缫丝轮，用力也多。纺车的作业动作‘搓绕’，只要带动一个直径小得多的纺锤，用力很小。
　　我就算看一眼，也知道你现在浪费水力极大，如果好好优化，带五倍甚至十倍于缫丝车的纺锤纱锭，也是轻易可以做到的。而就算是十倍于缫丝轮的纱锭，出纱线的速度也不会超过缫丝出丝线速度的五倍，谁让缫丝抽得快呢。
　　而且，这次的纺机是从缫丝机临时改过来的，前端的水车是共用的，输出功率大浪费用不完，也情有可原。将来如果是专门做纺机水车，可以把水轮改小一点、水车和水车之间的间距也缩短，这样河边就能部署更多的水车、每个水轮拖动纱锭的动力也不会浪费太多。”
　　这是很容易想到的，因为历史课本上就写过，珍妮纺纱机出现后动辄有16锭32锭的机器，后期有80锭的，眼前这才哪到哪呢。
　　而且水力机其实能做的比蒸汽机更大，因为水力机的动力输出是不小的，差距只是在于水力机部署不灵活，在没有优良水利设施、水流动能不稳定的地区没法推广。蜀地之所以能搞，是因为蜀地有都江堰和李素造的乐山堰。
　　面对李素轻描淡写的“指责”，诸葛芷当然非常不忿了，主要是她觉得李素这点评也太轻易了，这不是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果实和智力成果么？人家想了那么久花了大半年才琢磨出来的，看了一眼一句话就指出不足，感情上也受不了。
　　诸葛芷毕竟是女人，女人只要你跟她讲道理说她的努力不够好，就容易炸毛，她顿时叉着腰哂笑：
　　“使君真是好眼力呢，一眼就看出这纺机的不足，不过可惜使君没有细看，没有亲自实践，你可知，我本来是有办法把纱锭加到更多的，但为什么不行么？
　　水力缫丝车运行了三四年了，始终只能有那么多缫轮，你以为我没试图再加过？把效率再提升一些？是缫丝女工本身剥茧接线头都来不及了！哪怕配两三个女工看一部水车缫机，两三个女工都手忙脚乱剥茧接线头，也只能那么快了。
　　纺机也是一个道理，我现在后续搓棉接棉检查去籽防止瑕疵，都忙不过来了。再把锭加多，到时候出现夹籽纱、断头纱，次品起码比现在多好多倍，后面拿去织布的时候，遇到断头还要织工自己搓接，费事得多。幸好现在还是自产自销，将来若是民间百姓也织棉布、这纱线要往外卖，还不是倒了自己的招牌！”
　　诸葛芷也是心里憋着委屈，一口气说了很多曲折，把外行人看不懂的难点都显摆了一番。毕竟家里的兄长也不管这些奇技淫巧，她有时候忙了几个月改良了一点点，兴奋地说给诸葛瑾听，诸葛瑾也不懂，觉得“那不是随便一搞就解决了么，这点小事还来邀功请赏”。
　　这就让诸葛芷很不爽，内心不知骂了多少次哥哥是大猪蹄子。也就弟弟诸葛亮要是在的话，说不定能理解她的难处和贡献，毕竟诸葛亮比她还内行。
　　卖弄完之后，她也觉得心里舒服多了：你们这些外行人，现在总算知道这里面有多不容易了吧！就算听不懂，至少也知道这东西应该是很厉害的。
　　李素也确实虚心听了，承认诸葛芷的摸索和发现的难点很有价值，不过他很快就结合自己的基本生活常识，说道：
　　“棉花接絮去籽确实比生丝的剥茧接丝更复杂，但这不是你降低纱锭密度、浪费水的动能的理由。这说明你对纺纱工艺流程的拆分还不够细——
　　纺纱的速度从来不该因为别的环节慢而受制约，否则要是你纺出来的线直接上织布机，是不是织布机织多慢，你纺也要纺多慢？事实证明不是的，你可以一个人纺供五个人十个人织。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把白叠子花拿来纺纱之前那些环节，单独做好，然后再上车。比如弹棉花弹得不够细才残留花籽，比如本身上纺车之前没有梳棉把纤维梳长舒展、线头全部交错牵扯好，再上车。
　　不要被习惯束缚住了思维，织丝织物只有缫丝织锦两个生产环节，不代表织棉织物也只能有两个生产环节，更不代表你要把弹棉梳棉纺纱硬塞到跟‘缫丝’对标的那个环节里。”
　　诸葛芷听了这番高屋建瓴的话，才瞬间觉得右将军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说出来的话确实很有哲理，高屋建瓴。
　　她之所以把纺纱搞得那么累赘，确实是被习惯和经验束缚了，形成了“技术偏见”，因为他觉得缫丝厂的任务就是一步到位，给客户可以直接织锦用的成品生丝。那纺纱厂也该一步到位、提供可以给客户织棉布的成纱。
　　但解放思想之后就发现，这里面还是可以再细分的，完全可以农民把原棉卖给梳棉厂、梳棉厂弹棉花梳棉花梳顺溜了再给纺纱厂。
　　没人规定供应链不能再细分、供应商不能再有上游供应商啊。
　　而且这个上游供应商，也是可以诸葛家自己开的嘛。
　　诸葛芷想了很久，不得不爽朗地叹服：“妾还以为使君不懂技术，不过使君的管理思维，着实高屋建瓴，给人当头棒喝。惭愧，就这点不入法眼的东西，怎么好意思要‘专利费’呢，就算将来改良了，使君这番‘一言师’，也值得拿走一半专利。”


第493章 一个优秀的甲方，就是干啥啥不行，挑刺第一名
　　诸葛芷原先觉得李素不懂技术，这也不算偏见，也没有冤枉李素。
　　因为李素确实做不到亲自研发一项工程技术、并且落地到可以直接应用的程度。他是文科生嘛，有的只是对大方向的把握，和博闻广知的见识。
　　还是那句话，他就是一个优秀的提需求甲方，需要很多乙方设计师配合。他说不出一种新机器怎么研发出来，但乙方拿给他一个方案后，他瞬间就能说出“这正是我所不要的方案，你还得如何如何整改”。
　　但要是不提供这个错误示范案例来批判，让他直接无中生有聊该怎么设计，他也抓瞎。
　　诸葛亮姐弟这些年毫无疑问就是接力当了李素的乙方，虽然也吃过苦走过弯路，但收益也非常大。至少他们从来不用担心“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改进设计稿”的问题。
　　这一次，跟李素沟通了之后，诸葛芷也很快找到了方向。
　　她也不顾尊卑，没有那方面的意识，拉着李素在诸葛家的工坊留晚饭，一起讨论了一下午的思路。机器的改良或许还要几个月慢慢试制，但至少把工艺流程的拆解、搭建先梳理清楚。
　　仅仅一个下午，诸葛芷就大致想好了未来诸葛家的棉纺工场需要如何搭建弹棉花的车间、梳皮棉的车间、纺纱的车间、织布的车间……每个环节大致需要如何的资本资源投入比例和劳动力资源投入比例。
　　以及改良后的机器要达到怎么样一个目标技术指标，她也都先定好了，这样才能让其他配套环节也先动起来——
　　这一点非常难得，因为哪怕诸葛亮搞研发的时候，也是先把东西做着，做出来之后，才知道有多高效。而诸葛芷居然是先把研发目标给定了，这种“研发管理”的项目能力，李素来到汉末后还真没见过，她等于是跟李素两个人，就开了一个“立项会议”。
　　李素不由啧啧称奇：没想到这女人还挺有商业天赋，研发能力虽然比诸葛亮弱，但组织调度资源的能力是真的强，难道就是从商这两年多自己摸索练出来的么？每年数亿的资金出入，能练出这本事，倒也不奇怪。
　　诸葛亮虽然聪明，也会鼓捣小玩意儿，不过对赚钱是真的不敏感。诸葛瑾擅长民政，但要说组织生产调度资源，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诸葛家至少已经有三个人才非比寻常了。
　　可惜诸葛芷生错了时代，要是到后世，肯定也能成为叱咤商界的事业女强人。
　　“十户之邑，必有忠信，今日方信，可惜了。”吃晚饭的时候，李素情不自禁地感慨。
　　这句话是《论语·公冶长》里的，属于子曰。
　　诸葛芷也是读过书的，李素低声吟哦，她当然听得懂，不由有些不安：“使君，可是妾刚才所筹划，还有什么缺漏？”
　　李素若有所思地答道：“哦，没有，别多心，我只是感慨，贤妹一介女流，也有如此调度之才。若是男子，怕是从政负责北伐大军的后勤军需调度，都能一展所长了。”
　　历史上给诸葛亮北伐提供钱粮后勤统筹的长史杨仪，李素估计也就这种水平了。诸葛芷要是男人，有如今这几年历练经验，可不是也能做个后勤长史。
　　诸葛芷倒是对自己的处境很满足：“身为女流又如何？从商又不是做官，妾从商数年，觉得颇能一展所长，又不被家人拘束，想做多久就做多久，岂不美哉？何须使君为我惋惜？”
　　她还以为李素是在惋惜她身为女人所以不能做官呢，殊不知李素是觉得女人在后世哪怕是在商界，也能更容易创造成就。
　　李素笑笑，这事儿没法解释，也就不说了，他随口岔开话题：“确实，是我拘泥了，先秦之时，巴清一介女流，为天下豪商，同样能得始皇帝封君之遇、列侯之礼。
　　方今天下大乱，要彻底重振汉室，既要文武忠志忘身，也要财货军械支持。太平时那些商人不得重视拉拢的境遇，如今同样有可能彻底改善。”
　　巴清就是秦始皇时候的大商人“巴寡妇清”。秦国自变法之后，立二十等爵，奖励耕战，所以封爵的来源本来就是有两条途径，一个是军人在战场上斩级记功，一个就是平民积极纳税捐粮拜爵。
　　所以中国的卖官传统，其实古已有之，商鞅之后秦人就这么干了。当然秦一开始只是“鬻爵”而非“卖官”，也就是给待遇不给实际职。从“鬻”这个字的造字都能看出，上面是个粥，下面是个锅，就是指给国家捐军粮。秦始皇的时候巴寡妇清这种级别的大豪商，能捐几十万石军粮帮助国家征战，直接就能买到彻侯。
　　这番话让诸葛芷挺受用的，觉得使君很理解她，也支持她的事业，比那个古板的大猪蹄子哥哥诸葛瑾好多了。
　　她也就投桃报李地说交代了一些内容：“使君若是有暇，可以稍微多留一两天，看看我们家的全部工坊，指点一二。另外，我们今年冬天之所以能让水车全部不闲置，除了改为纺纱之外，还有其他一些调整，有兴趣也能一并看看。”
　　李素放下茶杯，好奇道：“哦？还有哪些改良？我倒是一时不察了。”
　　诸葛芷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事儿说来也有点话长，也是秋收之后，大王年初刚提拔的将作左校丞张裔，跟家兄商议‘水车产能过剩’的时候，出的主意。”
　　诸葛芷说到这儿，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李素的反应，以便确认李素是否熟悉张裔这个官员，如果不熟她就介绍几句。
　　张裔是益州本地士人，今年三十岁。历史上在刘璋治下做鱼复县长、益州兵曹从事、州牧司马，后来跟随刘备后执掌整个蜀地的兵器、农具锻造工作。
　　这一世，张裔省掉了给刘璋效力的经历，刚举孝廉刘焉就完蛋了，他直接就给刘备效力，从基层民政官开始做起。干了三年多，很快就表现出在监工营造管理方面的才能，所以后来李素把“水力锻锤锻造骑兵胸甲”的营生呈报给刘备后，刘备就把这事儿也拨给张裔管理。
　　之所以当初交给刘备直辖、亲自选人，李素也是怕惹上嫌疑，所以不会亲自掌管军工制造企业，他只要那些民用赚钱生意就行了。也正因此，这几年李素和张裔没什么交集，一直摆出“张裔是大王亲自提拔上去的，跟我无关”。
　　张裔干得也不错，北伐之前，给赵云的骑兵部队提供了五千套以上的钢质锻造胸甲、斩马剑，效率、产能、减少材料损耗方面都管理得挺好，深得刘备信任。这才升了将作左校丞。
　　汉制朝廷中央设有“将作大匠”，由秦朝的“将作少府”演化而来，仅比九卿中的正牌少府低半级，秩两千石。从秦开始就是执掌朝廷工程营造和国营工业生产的。
　　“将作大匠”只有中央可以设，但下面有七校的属官，长官是校令，秩比千石，副官是校丞，秩六百石。自从灵帝死后天下大乱，诸侯们也都会各设自己的将作校令/丞，掌管自己的兵工厂、造船厂。
　　李素当然是知道张裔的情况的，他就以眼神示意诸葛芷说下去，不用解说。
　　诸葛芷心领神会：原来使君是为了避嫌，才假装跟张左校不往来。
　　她便说道：“那是秋天的时候，家兄见水车产能过剩，蜀郡这边的都江堰，冬天水车都没丝可缫。犍为郡那边乐山堰的水车如今还在不断建成，新水车就更闲置了。家兄就跟张校丞商议，想看看他有没有别的军工需求，要调用更多产能的。
　　说冬天时可以拨给他更多产能，让他也琢磨一下，如何给水车配两套后段的器械，冬天农闲时用于锻造军械，夏秋收蚕时再切换回来专注缫丝。”
　　李素听了暗暗点头，看样子诸葛瑾在他介入之前，就为了产能调整、节约和充分发挥民力做了很多工作了。能想到根据军工与民用产业的季节性产能需求涨跌而调度配置，已经是非常聪明和勤政的行为了。
　　要是后世的显卡厂商也能这么勤政，在矿难的时候把富余产能拿来多生产一点显卡囤着、等矿潮的时候保障供应卖给玩家，民用挖矿两不误，那该多好呢。可见黄仁勋还不如诸葛瑾有人性。
　　李素好奇地追问：“那张裔那边后来是怎么调整的？他需要在农闲的时候用更多水车锻造兵器么？还是想出了什么新的兵器？”
　　诸葛芷想了想，招呼自己的婢女过来，吩咐了几句话，让婢女去拿了一些金属半成品过来，然后介绍给李素说：
　　“张校丞倒也勤谨，他听说可以在冬天拨给他数倍的水车用于锻造后，就琢磨有哪些确实需要更多锻造动力的精良兵器，可以精益求精的。然后他就有了个想法，想把如今武将用的鱼鳞甲，也用钢质胸甲的锻造法，用水锤一次性锻压成型甲片。
　　不过试了之后，他又发现鱼鳞甲要大规模量产实在不易，因为就算借助水力锻锤锻打甲叶，也只是把甲叶的锻造速度明显提升了，而每一片甲叶还要手工用锥子打孔、用坚韧的麻线坠连缝制交叠成鱼鳞甲。
　　所以军中安排不出比原来多得多的铁匠给甲片打孔，鱼鳞甲的需求总量依然不能上涨很多，也造不起，反过来也就用不掉太多的水车锻造产能。
　　后来，张校丞似乎是奖励工匠、集思广益，大伙儿合力琢磨了一个新的思路：想看看能不能用水锤，一次锻压成型一个异形的甲片，自带钩角。要每一片形状完全一样，可以一锤锻成型，然后甲片与甲片之间用钩角互相嵌合，省去打孔和用麻线缝制交叠的损耗。
　　若是能够最终做成，而且防御效果不输鱼鳞甲，那就可以不依赖打孔工匠，有多少水车就能海量锻造甲片了。找点不太熟练的普通工人，负责最后的拼接插合、再在内衬上用小锤砸平缝上皮面就能穿了。”
　　李素听到这儿，心中陡然一喜：这不是宋、明才渐渐成熟的山文甲了么？
　　山文甲这种东西，他后世在逼站和抖音上也是看到过UP主们炫耀的，知道大致是怎么造出来的。
　　山文甲如果做得好，防御力肯定是不比鱼鳞甲差的，又能兼顾鱼鳞甲的灵活。而且山文甲每一片甲叶都是跟相邻甲叶双向嵌合的，不存在甲叶外翻、被贴着甲划割的刀枪扎中缝麻线的缝、导致甲叶被挑落的问题。
　　从生产方面，山文甲最大的优势就是不用在每一片甲叶上打孔，也不用缝了。
　　缺点则是如果甲叶造型模具设计得不好，容易导致要么甲叶主体太粗大、相互之间无法扣上。
　　要么甲片太细小，虽然可以相互扣上，但留出来的缝隙空档太大，以至防御力下降到类似锁子甲的程度、缝隙之间有可能被箭矢的锋镝刺入。或者被针头、枪尖、狼牙棒上的小钉子趁虚而入。
　　可以说，山文甲是否成功，关键就在“开模”的环节，冲压模具开得好，才能兼顾既做到防御比鱼鳞甲强、生产工艺也比鱼鳞甲省掉两道工序。
　　李素连忙问道：“那张裔做出来了么？他的想法挺不错的。”
　　诸葛芷把面前一个小盒子给他看，里面有几十片甲叶的样品，其中一部分还嵌在了一起，看起来相互拉扯的强度确实不错。
　　李素一看，就惋惜地说：“这张裔几何没学好啊！他应该请教阿亮的嘛。开模开成这样，扣倒是扣上了，根本不合缝。就这‘平面铁蒺藜’一样的人字形三角铁钩，也好叫甲片？造出来的成品缝比锁子甲还大，锋镝轻松从缝里射进两寸深。算了，我等此间事了，亲自去犍为看看，他怎么开的模具。”
　　诸葛芷听得暗暗心惊：使君干啥啥不会，但看别人做出来的东西，横挑眉毛竖挑眼的本事倒是很毒辣，总是一句话就能说出别人干得不好的地方。


第494章 尤里卡时刻
　　视察完诸葛家的工坊之后，李素又花了几天时间视察都江堰周边其他“工业区”的情况，给点整改意见。
　　不过相比之下，跟杨洪家、甄家人和其他权贵家的工厂主，李素都没太多好说的。谁让这些富商都不配做一个好的乙方，让人根本提不起指点的兴趣呢。
　　乙方如果不把工夫做到七八成、只差临门一脚的程度，甲方就是想骂两句、点拨一下，都无从骂起。
　　这一切结束之后，李素想起诸葛芷说的张裔研发山文甲的事情还没搞定，就准备顺便去犍为看看。
　　不过走之前，他还是先顺路回到郫县，把徐庶交给邓芝，让邓芝安排徐庶做点幕僚的适应性工作，了解情况。徐庶并非诸葛亮那种全才，对于技术工巧之物毫无天赋，他的特长就是参谋，那就该只专注做擅长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徐庶刚来投奔没几天，还不适宜看到那些军工机密。
　　安排好人事工作之后，邓芝也已经帮李素准备好了快船和护航，李素带着些许随从护卫，顺着岷江而下，直奔犍为郡。
　　蔡琰出月子也半个多月了，之前一直宅着休养，整整半年没出门了，现在身体好了一些，就求夫君带她一起出去逛逛。李素想了想，反正犍为也是后方腹地，两年前就去过，就把妻妾婢女都带上了。
　　一路还是游山玩水老样子，看着江景弹着琴，蔡琰和周樱琴瑟合奏“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还有些别的即兴曲子，伺候李素把酒高卧，好不快活。
　　短短三天，船队过南安、抵僰道，很快到达了如今益州最大的“重工业区”——如今益州主要的炼钢铁、烧瓷窑、火井煮盐等三大重工业，都分别集中在了僰道县和郡治江阳县，以及这两县之间偏东的自贡县。
　　而僰道作为金沙江与岷江的交汇点，随着如今南蛮贸易的发展、南中特产源源不断运到益州腹地，所以航运业也非常发达，僰道的码头上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大船和近千的小渔船、摆渡船来来往往。
　　僰道县城的人口已经从三年前的区区一万四千户、九万多人，暴涨到了四万户，二十多万人。光是扛苦力的码头工人，加盘滩引水的纤夫、领航，一共就有四五千户。
　　蔡琰是两年前来过这里的，但如今再来，远远地船队刚刚靠上僰道码头，眼前的繁荣变化就让他颇为诧异惊讶。
　　络绎不绝的船队和码头还在其次，毕竟两年前也有，只是规模没那么大。
　　关键是远处县城里可以看到的累计数十处冒着黑烟的大烟囱，那是两年前看不到的奇景。
　　毕竟，僰道的地界上，新式预热空气的炼铁炉就有十几座，再加上烧瓷的窑口和烧耐火砖提供生产资料的窑口，都要大量用煤，可不得处处黑烟——在汉朝人眼里，一个窑口一年用上千石煤就算超级大户了。
　　（前文说过，炼钢高炉需要的耐火砖是酸性耐火砖，要用铝土矿烧，所以国渊、张裔这些种田派官员至今都没琢磨出配方，没法生产。但烧瓷器的窑的耐火砖是碱性耐火砖，用高岭土就能烧，很常见，工匠们这几年自己就摸索出来了。）
　　“怎么会如此繁荣？这么多烟囱要生产多少钢材瓷器？”蔡琰忍不住问。
　　李素傲然用折扇一指：“小看了吧——光和年间，天下钢铁锻冶需求最重的时候，朝廷年产铁料不过四百五十万到五百五十万汉斤。我们没有改良锻冶技术之前，整个益州一年也就七八十万汉斤，占天下的七分之一。
　　但现在今年益州一年已经能产铁二百四十万汉斤了，光这僰道县就一百五十万斤产能。全天下其他诸州的产能加起来依然还是五百万斤，仅比太平年月增长约一成。如今益州一州的产铁量，已经达到了全天下的三分之一、相当于其他各州之和的一半。
　　再加上荆南的长沙郡也略有冶炼，交州的南海也稍许有产出，这两处加起来产三十万斤，关中的西都武库作坊，也是朝廷原本冶业的重镇，关中地区能继承四五十万斤。大王治下之地，一共有三百二十万汉斤铁产量，其余诸侯相加也不过四百三十万。将来在关中与南海郡也以益州之法改良工艺，增设百万斤级别的冶炉，大王治下产铁可以轻松超过其他所有诸侯之和。”
　　这就是划时代科技进步的力量。一旦炼铁从“固体和固体反应”的化学模式，进化到“固体和液体反应”，总反应效率速度提升何止两三倍？
　　这是质的变化。从汉到初唐全国铁产量始终每年一千多吨，就是被百炼法炒钢法那些工艺制约。到了宋朝一下子每年三四千吨，差距就在这儿。
　　铁料如此富足了，国家才会舍得在铁制农具上更加下本，在制造兵器时，张裔也不用再拘泥满足于钢质胸甲，而敢动山文甲的脑子了，显然是想打造更多全甲精兵。
　　蔡琰听了这个恐怖的钢产量数字，也是骄傲叹服莫名，再看这些大烟囱直冲天际的黑烟，居然情不自禁诗兴大发，要赋诗一首。
　　“黑烟起前百业凋，黑烟起后俱待兴。扶摇直冲九霄去，会当邀日铄五金。”
　　李素在旁边听得直抚额，都想找个地缝钻下去了，这尼玛简直是人生耻辱啊，千万不能把这种连打油诗都不如的辣鸡记录下来。
　　不过，想想看哪怕是后世20世纪50年代，刚刚工业化有起色的时候，也有诗人唱赞歌赞美大烟囱的。狄更斯之前的西方人也这么干，伦敦刚成为雾都时还引以为荣，丝毫不觉得污染环境有什么耻辱。
　　“行了少说两句，该干嘛干嘛去，让小樱陪你嬉水不好么。”李素都忍不住要捂老婆嘴。
　　蔡琰：“嗯，随口扯的，是差了点儿，不过还可以慢慢改字的嘛，谁写诗一下子就到位的，看我改这几个字……”
　　李素：“不是字的问题！这个题材就不适合歌颂，何必写这些粗鄙之语。千万别记下来。”
　　他都觉得丢人，把老婆丢给小妾，自己带着从事和保镖进城直奔衙门，找张裔等人公干。
　　“莫名其妙，人家好心想方设法歌颂他治国富民有方，居然吼我。”蔡琰恨恨抓了一把旁边插的花，辣手扭断花茎揉作一团泄愤。
　　没办法，双方不在一个频道上，时代鸿沟太大了。
　　……
　　李素一行很快赶到了城内的将作左校衙署，张裔接报后也立刻出来迎接，连连对李素恭敬示好。
　　谁让僰道如今是益州的军工业中心之一呢，将作左校设在这儿也很正常。
　　李素也不玩虚的，直截了当挑明来意：“我是从子瑜那儿得知消息，你这边如今水车动力有富余没处使，铁料也有富余，想打造新甲。不过我看了你试的样，着实不堪使用，就来看看能不能有所改良。”
　　张裔显然是个在组织生产方面颇有手段，但技术研发也不太懂的官员，加上原先跟李素合作少，听李素这么说时也挺意外的：“哦？使君居然还懂军械改良？卑职这边的新军械，也都是找熟练老手匠人们自行琢磨而成，卑职只是以赏罚激励他们罢了，自己也不甚明了其中原理。”
　　张裔说得还是挺谦虚的，把自己摆在一个管理者的位置上，不说自己啥都会。
　　李素鼓励道：“你那个山文甲的思路是对的，我看了，就是模具没开好，只要优化一下甲片的几何造型，重新冲压，确保严丝合缝，还是可以的。”
　　张裔狐疑道：“可是，匠人们就是不知道甲片形状、粗细长短要做成什么样子。”
　　李素也不跟他多说，直接一个眼神，让跟班的甄尧从袖子里拿出几张纸。
　　这种小事情，李素本来是打算来了之后再慢慢商量的，结果在船上赶路那几天，因为无聊，加上行船很稳不颠簸，李素自己拿出木头圆规和木头的三角板、尺子，用他自己那点中学程度的几何和空间想象力，回忆着前世逼站上偶尔看到的样子，就作出了好几张图。
　　如今只要拿来一一试试，就知道哪个好了。
　　至于作图的思路，其实也很简单，无非就是要确保先在纸上画出一堆蜂巢状的正六边形，然后在每组品字形的三个正六边形里面画一块山文甲甲片，确保每个方向上对称、而且甲叶的人字形笔画宽度要刚好达到六边形蜂巢格的一半，这样最后“四片拼三个六边形”的过程中，才不会有漏缝，也不至于太宽了无法插到一起。
　　最后的就只是对甲叶的三条笔画的末端钩状造型进行微调，确保相互能钩住、钩得尽量踏实而又不交叠——这也是李素的几份图纸上，唯一有差别的地方，因为中间的人字形笔画部分都是一样的，严格按蜂巢六边形宽度一半做，不会有区别。
　　张裔自己虽然不会射击，但也看得出好坏，一看李素这个图是用炭条木圆规画出来的，非常对称，粗细刚好，就知道肯定不错，连忙叫来工匠们先手动裁切一些完全一样形状的锡片，尝试拼接，然后再选效果最好的来开模冲压。
　　锡是非常软的金属，很适合做机械结构实验，试好了哪个可行，也免了白白开模浪费。
　　工匠们也非常认真，一板一眼尝试，仅仅半天时间，就选出了李素图纸中拼接严丝合缝程度最好的一个方案。
　　“启禀校丞，这第四张图上的甲叶造型，最为契合，甲叶与甲叶两两交叠之处，连针都插不进去，只有三片甲叶相交的点，才能勉强插最细的缝衣针，但箭头是绝对射不进去的。而且这种甲最后还要在背面缝制一层皮革，到时候这些细小的三叉孔正好用圆底铜钉针钉在皮衬上。”工匠们赞不绝口地嘉许这套方案的可行性。
　　张裔颇为惊喜，也连连盛赞使君高瞻远瞩、无所不能，立刻安排工匠们准备冲压模具。
　　李素提醒道：“不光是模具的问题，你们如今用来加工甲叶的水车锻锤，也有很大问题，都要调整。
　　我虽然不懂太多，好歹也知道锻锤要的是慢速大力、如果冲击太猛大片厚实的胸甲很容易断裂，所以要压力大、速度慢，慢慢碾。而冲压甲片需要的是快速小力，甲叶薄小，力大也不会碎，需求量大，所以要尽量加快生产速度。
　　所以水车跟大力慢速锻锤配合时，用的是减速加力的舵链传动系统，水车跟小力高速冲压锤配合时，用的是加速减力的舵链传动系统。前者是水轮一侧的舵齿少、后者是锤头一侧的舵齿少。你们连这些都没考虑过，也没考虑通用性的问题，就敢随便开工，这效率得多低？”
　　李素这番当头棒喝，用语言描述看起来比较难懂，但实际上只要骑过自行车的都知道——自行车就是脚踏板轴上的齿轮齿多，车轮轴上的齿轮齿少，所以脚踏板踩一圈轮子能转四五圈，那是个加速变速器。
　　李素要把锻压大件的改成冲压小件的，也要把大小齿掉个头，这样才有效率。
　　张裔觉得使君说得很有道理，字字珠玑，也连忙安排实验。短时间内重新制造传动舵齿轮子来不及，他们就先用土办法，把锤头和水车轴上的大小舵齿轮换了个个儿，这样就直接把变速箱倍数反过来了，比如原先是减速四倍现在就成了加速四倍，一来一去差十六倍。换好之后冲压锤头的运动速度瞬间飞起，比小鸡啄米都快，跟缝纫机点头似的。
　　有了这些保障，“山文甲”基本上可以确信无疑地造出来了，虽然山文甲的防御力不如钢质胸甲板甲，但好处是不影响活动，可以用在肩臂腹背和双腿甲裙上，这样打造出来的精兵才没有防御死角。
　　这两种锻造冲压机器，历史上在欧洲文艺复兴早期也都渐渐有成熟。加力的是锻造大块板甲的，减力加速的则是冲压鱼鳞甲片和压铸金银币的。
　　只不过，中国古代没有冲压货币的需求，不用金币银币，所以很少想到研发这类机器。
　　中国古代用的铜钱是青铜，青铜是合金，低熔点高脆硬，容易冲压压断，不像金银延展性那么好，如果是冲压纯红铜倒是可以，但也得解决铜钱开孔的问题。将来如果用冲压法铸币，肯定要取消铜钱的孔才好，那样就没法串了。
　　李素看着张裔用临时措施改良了水力冲压机，暂时又没东西可以冲压，心中就起了这个活泛的心思：能不能以后用纯度比较高的铜，多降低一点锡的比例，铅倒是可以少减一点，这样确保铜变软容易压，到时候直接铸一些分量加倍的大钱……
　　当然了，他想的绝对不是用“直百钱”那样的办法偷铜盘剥百姓。他要是造个“当十钱”，那至少也要确实有目前五铢钱两倍的直径，这样面积就有四倍，厚度再加一半，基本上相当于六枚现有五铢钱的分量。
　　然后考虑到钱中间的方孔没了，分量起码再加一半，那就有九枚五铢钱的分量了，廉价的锡含量还略有降低，当十枚五铢钱绝对是很有信用的。一旦钱大了之后，需要的数量就少了，不串也不至于太不方便。
　　而且考虑到其他诸侯没有掌握冲压铸币技术，刘备阵营铸的新钱可以有更好的防伪性，考虑到这一加成，哪怕到时候一枚钱只有八枚钱的含铜量，应该也能凭借技术防伪性确保信用接受度，还能防止民间把钱熔了——
　　因为要是钱的价值和它所含的铜的价值完全相等，那么只要铜价上涨，有别的需求要用到铜，比如铸佛道铜像，那铜钱就会快速被熔毁挪用，还白白造成多一轮火耗。
　　只有给钱加上技术防伪含量，跟金银店加工金银首饰时收“工费”那样，才能让人珍惜成品，不去白白浪费其工艺价值。
　　有了冲压铸币的大铜钱之后，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以后更容易让朝廷和民间都接受金银币，其他贵金属也能铸币使用而非直接称重。
　　汉末黄金存量还是有一点的，白银很少，不过没关系，说不定这一世能提前开采到日本的银子呢。这事儿可以指望一下糜竺，如果指望不上的话，将来天下太平了再自己动手。
　　李素想到这儿，心中总结性地暗忖：“这事儿大王肯定会同意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机，毕竟朝廷还是天子说了算，皇帝都还在呢，不能急。先做些技术储备，目前这些快速冲压锤只用来做山文甲。
　　至于到时候兼用有孔钱和无孔钱的理由，倒也容易想——从秦始皇定半两钱开始，圆形铜币之所以要有方孔，一是便于穿孔的实用，二是天圆地方的礼法误区。
　　如今天人感应都被废除了，而且听徐庶说，阿亮在御前辩天中证明了‘天圆地圆，地绕日动’，那还要什么方孔？地都不是方的了，这理由说出来肯定能通过，新钱就叫‘浑天钱’好了，只有天圆没有地方。”
　　李素很快琢磨出了一套歪理，逻辑上非常严丝合缝自洽，连他自己都沾沾自喜。
　　当晚回到僰道的驿馆，李素就把他新想到的脑洞详细记下来，还把背后拿来说服人的哲学理论又完善了一下。


第495章 种田几乎上瘾
　　在僰道的炼铁厂和锻造厂厮混了几日后，李素总算是好不容易亲眼见证了张裔和左校工匠们造出了第一套用新开模具冲压量产的山文甲。
　　胸甲部分还是前两年生产的钢质胸板甲造型，只不过遮蔽的面积又变小了一些，靠近肩膀的部位被板甲覆盖的更少了一些，里面有皮带吊着，外面换上山文甲的衬肩罩着。
　　李素看着这套在自己亲自指导下造出来的好物，也是非常欣慰，吩咐张裔精工细作赶做个十几二十套的先，他过年的时候好拿去送人，送给其他高级将领。
　　至于后续的大规模量产，肯定要细水长流。当初这边的工坊锻造胸板甲的时候，一年也就五千多块的量，仅此一项消耗铁料二十多万汉斤。后来加了点水车、改进了工艺，产能又提升了一下，也就到年产七八千片胸甲的程度。
　　现在有了“把冬季闲置民用缫丝水车改为军用生产”的思路后，张裔这边用于造盔甲的总产能提升了一半多，加上后续不再需要造太多重骑兵胸甲，把重骑兵胸甲重新减少到每年三千片到五千片。挤出来的水车锻锤，全部改成高速低力量冲压锤头，倒也能生产大约每年三千副山文甲所需的人字形蜂窝拼接甲叶。
　　当然这个产能需要大约一年的磨合才能达到，初期估计也就每个月一百来套，李素要的最初二十套，更是可能要做上十天八天的。
　　搞定山文甲工艺、等待工匠开模的日子里，李素也没闲着，每天泡在将作左校没事儿干时，就跟张裔聊古今兵器变化展望。
　　张裔也是干了这领域两三年的专业人士，基本功倒也扎实，现有的诸般军中制式兵器的优劣长短也都知道些。聊着聊着，就提到对未来敌军也仿制山文甲和胸板甲的担忧，认为目前的制式兵器破甲能力不足。
　　毕竟这是正常人很容易有的思维，自己一方的防御强了，就担心攻击端变成短板。
　　李素跟他聊这个担忧时，第一反应也很直接：学军中那些丹阳老兵的装备，上战斧，上钉锤狼牙棒啊！
　　张裔对这个建议倒也接受，随后提出了更细致的担忧：“战斧、钉锤沉重，都难以及远，短兵只能用于步战格斗。若是柄太长，士卒难以挥舞，只有猛将能使用。
　　当初丹阳兵多在南方山区作战，在平蜀平南中、荆南、交州诸多战役中建功颇多。可未来天下诸侯除了孙策之外，其余都在北方平原开阔之地，最多只剩区区河东韩暹、郭太需要打些山地战。
　　之前北伐李傕时，丹阳兵建功已经不显，平原反制重甲骑兵的兵器短缺也暴露出来了。多亏李傕军铁甲重骑比例也不高，偶尔要以步制骑，靠装备斩马剑的陷阵营也能胜任。可李傕覆灭之后，天下定然要安定数年，我军已经暴露的胸甲，袁绍、曹操、袁术未必不会模仿。
　　就算他们无法以水锤廉价广造，无非也是价钱靡费、产量较少，但我军也不能不防，完全不考虑如何克制。如今步军可以破重甲的长兵还是完全没有，普通枪矛即使用精钢打造枪头，面对正片的铁甲全力捅刺，也是难以彻底扎透，除非是对方也全速策马往枪尖上撞，可遇不可求。”
　　能说出这些担忧来，看得出张裔也是做过功课的。李素有那么多经验可以借鉴，虽然自己不会造，但给点想法还是很轻松。
　　他顺着张裔的需求慢慢讨论，很快就给出两个意见。
　　“要让长兵也能破重甲，我倒是有些想法，可以参详。首先斩马剑可以把柄进一步加长，而且要用比普通枪矛更坚韧的柄，甚至可以用细钢筋、外缠竹片麻纤为杆，让斩马剑扮演近似长兵的交战距离，训练使用斩马剑的精兵‘以刃迎击、主动撞上剑刃’的列阵防御战术。
　　不过，目前的斩马剑还是只适合主动斩击，摆着等敌人撞效果还是不好，主要是只能单侧刃迎敌，无法像普通佩剑和长枪那样破甲刺击。所以，可以设法升级一下斩马剑，变成剑脊更厚、但两面开刃、顶部也更为尖锐。如此可刺可斩，又能及远，就算遇到铁甲骑兵也可一战。”
　　李素之所以把思路往这个方向引导，也是因为他很自然就会想到唐朝人从汉朝斩马剑思路上发展出来的“陌刀”。
　　历史上陌刀队的推进，可是“如墙而进，人马俱碎”，而事实上，不考虑时代进步导致的钢材质量上升的话，汉朝的斩马剑跟唐朝的陌刀，在单侧斩杀效果方面其实没有优劣。
　　只是因为斩马剑单侧开刃、又要保证剑刃强度，所以哪怕剑尖部分脊背也要厚，那就没法在尖端形成刺杀锋锐。
　　如果是中间厚、左右两侧都开刃的厚脊剑，那就不用担心尖端太脆弱折断了，完全可以把尖端形成一个菱形截面的锋利锥头。陌刀相比于斩马剑的破甲刺杀优势，也就体现在这儿。
　　张裔脑补了一下，拿过两柄斩马剑，把剑的脊背和脊背靠在一起，临时拼起来，果然眼前一亮：
　　“若是真双侧开刃，打造起来确实比普通斩马剑更为耗时耗料。剑刃要磨砺两侧，磨砺费时多一倍，不过总的钢料消耗倒是不用到两倍，我估计比斩马剑多六成就好了。剑身变宽阔之后，每一侧没必要跟单柄斩马剑一样厚，有三分之二厚就不会折断了。
　　制造的时候，先用水锤把刃身钢材锻造成菱形，然后再开锋、开刃、磨砺。能最大节约工匠人力。斩马剑锻好后钢质部分重十五汉斤，锻造时还要几成损耗。这种新式双刃刺砍两用阔剑，估计锻好后钢质部分有二十五汉斤，士卒还要穿铁甲，即使是如今的陷阵营精兵，也是负担颇重，上了战场耐力恐怕比现在还低不少。”
　　张裔井井有条地把账算明白了。
　　二十五汉斤的金属部分，那就是折合后世十二斤、六公斤，加上强化后的杆子，总重大约十公斤以上。这对于双手长兵器而言还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重量，因为双手握持可以最大限度克制一头太重的杠杆负担。若是单手兵器，远端重六公斤，根本挥不了几下手抖酸了。
　　而长柄部分之所以要加强，也是没办法的。因为传统长枪的杆子只要抵住正面刺杀时的冲击力，就算被马撞到了，只要受力方向正，强韧的矛杆未必会折断。而斩马剑和陌刀是兼顾砍杀的，一旦长柄挥舞砍杀时被马撞到刃上，横向的扭力太大，现有的杆子肯定是扛不住的。
　　张裔准备后续几个月好好琢磨一下这款精兵路线的破铁甲长重兵，但他也很快意识到，这玩意儿太贵太沉重，肯定没法普及，弱一些的长枪兵也使不动。
　　张裔叹道：“使君所言的这个‘陌刀’美则美矣，太过刻意求全，若是能有一种比陌刀略简轻便、但比现在的枪矛又更强一些的改良式长枪。能够发挥陌刀的刺杀破重甲效果、舍弃砍杀破甲，则枪头、枪杆用料都能节省很多。或许全重能减到二十汉斤以内、让普通枪矛手都能擅长掌握。”
　　李素应声说道：“那应该也容易吧，陌刀的刃部是双刃厚脊斩马剑形制，水锤锻打环节是锻造成菱形截面的。如果把刃的宽度缩短，缩到跟厚度一样，起码节省一半以上铁料。
　　而且到时候水锤只要先把枪头锻造为截面正方的四棱锥。后续再让铁匠延展锤打，把四楞略微开刃打磨，截面修成类似十字形的四棱刃。如此枪头强度起码比如今的扁叶形枪头高出数倍，战马全速冲撞上来也不虞枪头折弯。而且四棱锥进气放血效果也比如今的枪脊要好。”
　　汉末的长枪，主要还是扁平梭形枪头的，进气放血的血槽，主要靠枪刃中间微微拱起的脊来撑开伤口皮肉、让空气流入。有些做工考究的还会把凸脊打造成两道，这样两脊之间的凹槽进气效果更好，更不容易被肉堵住出气孔。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出气放血效果肯定是不如后世三棱军刺或者四棱锥的效果好的。
　　李素也只是基于物理常识这么建议，他其实并不知道四棱锥枪式的枪头，后世到宋朝的时候，就被写进《武经总要》了，就是受唐代陌刀的设计思想，与传统破甲效果较差的长枪相结合，鼓捣出来的，算是一种触类旁通。
　　当然了，既然这一世是李素建议的，张裔自己去想办法，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未必就是宋人《武经总要》上写的那样。
　　这样改也不是完全没有缺点，缺点就是原本用枪的高手可以用枪头两侧开刃的部分，抖出枪花用侧刃划割要害来伤敌。改成四棱锥的枪头后，就算四条棱都开锋，毕竟刃的深度没有原来扁平枪头深了，哪怕划到敌人脖子，伤口最多也就入肉半寸，然后就会被十字形的脊挡住，割伤深度会锐减。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四棱锥头的枪肯定造价要比普通长枪贵两三倍，也不可能全军都换装这种枪，只要给一部分专门反制重骑兵的枪阵配属这种装备，有的放矢专打针对性敌人，也就扬长避短了。
　　张裔对于使君的种种教诲非常珍惜，把所有意见都记录了下来，准备明年慢慢一项项整改。


第496章 承诺不首先使用大杀器
　　“夫人，为夫这套钢甲是不是很威武？外面是明光胸甲配嵌合鳞甲，内衬是兕皮合猪婆龙皮合鞣的。还有这个斗篷，是永昌太守李恢送的身毒国白虎皮做的，寒冬腊月穿着着实暖和，太合适了。这折扇换成镔铁扇骨的，也刚刚好，跟宝剑金冠很配哦。”
　　随着督导张裔的活儿结束、时间也临近年关了，李素自然要准备回成都。拿到最新的铠甲之后，他自己也忍不住试穿了一天，就回来跟老婆显摆，展示自己难得的出将入相风度，顺便让老婆收拾行李。
　　“粗鄙之状，不过如此。”谁知，蔡琰只是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就又低头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在那儿写不知道什么东西，看着像是一篇汉赋。
　　李素微微惊愕：这是吃火药了？
　　但李素也没多想，往蔡琰旁边一坐：“我渴了~”
　　绣瑟连忙过来倒茶，被周樱一把劈手夺过壶，亲自斟了一碗，却不端过去。
　　李素等了几秒钟，一扭头才注意到周樱端着茶碗看着他呢，他这才知道妹子是有话说，便一板一眼地亲自踱过去接过茶碗。
　　周樱趁着李素喝茶，用蔡琰听不见的低声“还在生气呢，那天夫君说姐姐作的诗是粗鄙之语。她说你穿铁甲是粗鄙之状，是要你认错呢，这都没听出来？快认错，认了就没事了。”
　　李素一阵无语：那不都他闭关忙公事之前的事儿了嘛？都过了好几天了，自己都回来了还记着仇呢？
　　李素：“不会吧？还记着呢？真的假的？”
　　周樱急得微微跺脚：“你吼她了！女人多久都记得呢，快！不然就是我提醒的了，不诚心了！”
　　李素虽然直男，却也知道当机立断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当机立断。
　　不就说两句好话嘛，早说两句顶晚说十句八句的，自己不是怕老婆，是为了节约。
　　他立刻把刚刚到手的身毒白虎皮斗篷解下来，走到蔡琰身后，不由分说给妻子披上。
　　蔡琰一抖肩，忍不住微微抽泣：“谁要你的粗鄙之物了。”
　　李素大义凛然熟极而流的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白虎皮是杀伐之物，披在我身上当然是粗鄙之物了。但是披在夫人这种锦心绣口的奇女子身上，它也沾了文雅之气。
　　说不定这头白虎就是冥冥之中知道夫人乃著汉纪《西南夷列传》的旷世才女，白虎作为身毒特产，唯恐埋没于史，这才自投罗网、以求物种留名于史呢。”
　　李素只是不用心哄女人，只要有人提醒他用心，他把智商合见识往这个领域堆，就没有拿不下来的。
　　这样彩虹好话地调教了一番，蔡琰找到了台阶下，就乖乖不生气了。她伸过面前的这张纸，给李素一个机会，让他点评一下她新写的这半篇赋如何。
　　李素接过一看，果然比当初船上随口瞎占的要工整不少，骈四俪六，纯粹是赞扬僰道这等原本蛮荒之地，如今市井、工业如此繁荣。
　　“四港吐纳，九市龙鳞，百舸千帆，襟带泸岷。汉夷神巧，毕集一邑。其中乃有象雄之曜、夜郎之兕、哀牢象牙、林邑嘉禾，殊方异类千里而来，或逾昆仑极巅，或渡不周弱水……”
　　既然没有歌颂工业污染的句子，李素还是可以赞一赞的，他略一思索，就悟出了老婆这篇赋是模仿的班固的《西都赋》——
　　其实别说蔡琰了，从东汉早起班固写完《西都赋》之后，直到西晋左思写出《三都赋》、造成“洛阳纸贵”这个典故之前，中间两百多年的文人，在写文赞美城市繁荣产业兴旺这种课题时，都没跳出这个文体风格。
　　知道了对手的套路，李素当然懂该怎么赞美了：“夫人此文，怕是过于班固《西都赋》了，若是流传回成都，引来士人传抄刊印，怕是又要让成都一时纸贵……”
　　既然“洛阳纸贵”这个成语典故历史上就是赞许左思在这类赋上超越了班固，那李素用来形容老婆，当然是丝丝入扣。
　　而且他知道蔡琰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劲，要跟班昭比比历史贡献、文史留名，现在夸她查过了班固，蔡琰怎么可能不乐开花。班昭毕竟只是帮兄长班固完成了一些扫尾性的补充工作，超越班固不就等于远远超越班昭了。
　　蔡琰果然听了大喜：“哼，原谅你了，那天的打油诗确实是我写得不好，不怪你。”
　　蔡琰服软得这么彻底，并非她好糊弄，她其实也有想到过“老公是不是故意在拍我马屁”的可能性。但她不觉得“成都纸贵”这样的意境想象，会是一个想拍马屁的心灵肮脏之人在这种肮脏动机下想得出来的。
　　那美好图景描绘得如此情真意切，肯定是发自肺腑的赞美。
　　加上蔡琰没听到刚才周樱的悄悄提醒，内心那股对手指画圈圈的怨念也就彻底消散了。
　　周樱在旁边看得暗暗汗颜，李素明明是在抚慰蔡琰，她却感同身受地面红耳热腿发软：夫君真是太厉害了，他只是不屑于哄女人，一旦认真起来，肯用心，简直是一句话就能让才女被击中心坎。
　　偏偏就是不肯用这个心。
　　……
　　第二天一早，心服口服的妻妾婢女们全部收拾整齐，行李搬上船，返航回了成都。李素带了二十套铠甲，准备过年设宴的时候送给武将们当礼物。
　　他也不会全部送完，毕竟如今留在成都的只有张飞级别最高，总得留个一半以上，到时候送长安那边的贵客。
　　返程要逆水行舟，船多开了两天，五天后才到成都，已经是腊月下旬。
　　李素让人在州牧官署和自己侯府里都张罗起来，到时候要密集宴客和听取述职，很多在外地奔忙的官员，也会在这时候回成都。
　　汉朝的时候官场就是这样的，你做到地方上的一把手，听取下级官员汇报工作就是在一场场的酒宴之间——就像历史上刘备在刘表那儿的时候，遇到丰收之年，秋粮丰收冬藏入库之后，刘表就得请九郡官员吃饭，刘表病了就得请刘备代他陪喝，不然哪来的机会被蔡瑁做手脚跃马过檀溪。
　　刚布置了一半，张飞先带着一群武将来凑热闹蹭好东西，李素就先拿了几副铠甲给张飞。张飞看了眼前一亮，满意地收下，只是嫌弃这铠甲外面的氧化层还不够致密，不像玄甲那么黑，谁让他穿惯了玄甲呢。
　　李素笑骂着让张飞回去吧甲片打磨到毛糙亚光，让它锈一个月再抹保养的植酸油，就有那效果了。
　　除了张飞之外，还有严颜张任这些目前留守蜀中的将领也领到了铠甲，一个个感谢而去。
　　李素看着他们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暗道：再等等，将来成本要是允许，给你们想办法弄全身板甲也行，但现在先用这个凑合吧。至少比现有的鱼鳞甲合札甲，防护肯定是更好的。（这个问题不在这里多水了，毕竟大多数读者不在乎。感兴趣的看我后面的免费单章解释，我不想拿技术讨论来水字）
　　至于板甲，李素心里当然知道板甲的防御力更高。而且西方历史上制作最精良、关节活动最灵敏的那批板甲，对人的活动出招制约也微乎其微。但那不是没法用冲压工艺大批量标准化加工嘛，太贵了，历史上要不是子爵伯爵起步，也用不起那种灵活精细度的板甲，所以不是李素目前急着要解决的问题。
　　将来有闲了，给顶级武将开小灶的时候，可以考虑，但他现在解决的是近万人的重骑兵的整体装备升级问题。
　　那个贵不是体现在钢材用量上，而是甲胄工匠的人力成本上，顶级精良板甲连一个肩关节的罩甲的六道弧形钢片都要做到每一道尺寸、弧度曲率不一样，那不得让钳工一锤子一锤子砸？那得培养多少工匠？花多少时间掌握每个部件的加工尺寸心得？能和那种随便找个人都能开的冲压设备比么？
　　后世21世纪，走在深市三和人力市场外面看看，都知道，冲压工的技术要求有多低，还有去招三和大神日结的，150块一天，干12个小时以上，临时工，只要会把金属放进去、压完后拿出来就行了。
　　打发走了武将之后，李素很快又迎来了述职的文官潮。
　　各郡太守倒是没什么意外事情要汇报，有些太守还是李素今年刚刚提拔上去的。
　　腊月底的最后两天，轮到典农中郎将国渊回到成都、上门拜访述职。李素隐约预感国渊这人擅长钻研，非常务实，肯定会给他带来一些干货的难题，以及额外的收获。
　　李素的期待果然没错，国渊这两年负责推广林邑稻的种植，还推广身毒长绒棉，两者最多分别有种了两三年了，果然积累了不少问题，但成绩也是显著的。
　　两人一见面，李素就亲自给国渊斟茶斟酒，勉励嘉许：“子尼，这两年辛苦了，不过再坚持坚持，明年朝廷要动兵平灭郭汜了，你从最初小规模教导百姓种植身毒白叠花，也有三年了吧？
　　你也说了，白叠花需要气候干燥多阳光，蜀中不好多种，明年稻河西走廊，正好广种，也利于朝廷归化羌民。你再辛苦两年，等羌民都习惯了种地穿棉衣，我向天子禀奏，担任大司农刘巴的副职。将来如果九卿调动，民政劝农、与税赋度支分开，你和子初都有九卿之望。”
　　国渊虽然有很多想吐槽的，但大领导都先封官许愿堵他嘴了，他也就暂时不埋怨了，先把敬的酒喝了。


第497章 准备北伐凉州
　　在新年的忙碌中，历史的篇章悄然翻到了195年，也是这个时空的建安元年。
　　国渊的年底述职，最终给李素提了不少困难：
　　比如在蜀地种棉花有多难、而如今诸葛瑾诸葛芷为了解决“成都平原冬天水车闲置”的事儿，又必须在益州补偿性地发展一定量的棉布产业，免得工业资源浪费。
　　这个问题，李素跟国渊最终讨论的结果，是让他安排人去相对干燥的巴西郡找嘉陵江两岸支流灌溉便利、气候又相对干燥的区域，种植棉花。
　　而且可以利用棉花作物吸水快、田地不需要蓄水的特点，挑山谷河流坡地种植，别浪费平地种水稻。
　　众所周知，后世蜀地也就重庆周边夏天比较燥热，无降雨时间足够长，而成都平原是不可能的。这么安排，也算是资源充分配置了。
　　除了蜀地种棉花的问题之外，国渊的第二个难处，是他发现“双季稻连续种了两年后，就开始出现地力下降，而且施肥都不一定补得回来”。
　　这个问题也是汉朝人不可能有解的，因为他们之前还没有如此狠地压榨过地力，也不可能跟后世种双季稻的宋朝人那样精耕细作大量施肥。
　　林邑稻引入益州，不过两年，第一年因为只有不到两万石的种子量，所以推广种植的面积还不到一个郡，大约也就几个县。194年的时候，才推广到益州大部分水稻产区都种。
　　所以，有“连续种植两年”实验经历的，大致也就是犍为郡治江阳县周边，和朱提郡邻泸水的一些县屯田区。国渊能那么快发现问题，可见工作态度还是很细致的，每年都在试点田严密统计产量。
　　要是换一个不负责任的一点的屯田官，要么放卫星随便吹牛谎报，要么无所谓不报单产，那样都得耽误不少时间，说不定将来还导致百姓因为种植技术不得法而减产。
　　因此不管这次的问题能不能解决，国渊及时发现及时上报，就凭这个态度，李素就额外赏赐了他黄金二十斤，而且表示会在届时给刘备的表章中，说明国渊的认真工作态度。
　　然后就是具体的解决了，李素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无非是借助那些泛泛而谈的经验。他首先提出了“一旦出现地力下降，别忙着休耕养地，可以种两年双季稻后，轮流套种一季黄豆”，毕竟大豆的固氮菌可以增加土壤肥力，这点常识李素还是想得到的。
　　但是黄豆产量低，还不到种稻米的一半，农民亏肯定是要亏的，所以能不用就不用。
　　李素想到的第二个办法，是让国渊在那些山坡河谷屯田区，分类种植——比如几年前李素组织国渊在嘉陵江和泸水两岸屯田时，都是沿着江一长溜低洼平整的水浇地种稻米，高坡不平的地方种茶树和萝卜。
　　现在，就可以把一部分不太平整的萝卜田，改成种黄豆。收获季节之后，把黄豆收割了，剩下的植株全部翻耕挖出来，然后或集中堆放焚烧、把草木灰运到稻田里施肥。或者运力方便的话，在焚烧之前就把豆类植株完整拖到稻田里沤肥。
　　国渊种了多年田，他当然也知道种豆子貌似能让田地更加肥沃，但原先只弄过“轮种之后，直接把豆的残株翻耕到土里，为下一季作物肥田”，至于李素说的这种异地肥田，他似乎没有什么好印象。
　　听了这个建议时，国渊辩解道：“使君，这些我也病笃乱投医试过，把烧了的豆杆灰烬、或者是砍下来的豆杆，都倒到稻田里。但效果总是不如原田翻耕更能肥田。”
　　李素想了想，提醒道：“移肥不如原田翻耕肥力好，那说明你没做彻底——你也说了，是让屯民把豆萁收割了堆到稻田里，那最宝贵的豆根你没有挖走嘛，豆株的肥力，估计多半都在豆根里。”
　　李素内心当然知道，关键在于豆类植物的“根瘤菌”可以固氮，所以收割秸秆不挖根，效果就差了。但他必须用国渊听得懂的语言来说这事儿，不能贸然提“根瘤、固氮菌”这些专业术语。
　　而且因为根瘤菌在豆子收割之后还有可能游离存活，所以把豆根直接翻耕拔出来移走，肯定比烧成草木灰要好。只要固氮菌活着，总能再多固氮一些。
　　所以李素也提醒国渊：要么直接把秸秆烧成草木灰施肥，要么把豆根连根拔起一起堆肥，千万别多此一举把豆根挖出来后烧了施肥，那是暴殄天物。
　　国渊虽然不知道里面的科学原理，但使君难得肯跟他头脑风暴帮他想办法，他当然要都记下。哪怕使君说得不专业，国渊只要脑子里有了这根弦，大不了回去之后再做对照组实验嘛，一年之后不就知道“把豆根烧了施肥”和没烧沤肥效果差距有多大了。
　　李素和国渊商量的这套办法，也算是为地形复杂的蜀地量身定做了。要是搁北方大平原上，还犯不着费那么大劲儿折腾。也不可能有那么多“山田旁边就是水田”的复杂环境，用山田差田的轮种、种豆，来换取平田、水田的持续高强度种双季稻。
　　解决了轮种和豆子固氮肥地之后，李素唯一能补救的就是化肥了，但“化肥”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也就一闪而过，随后就觉得自己可笑——他完全知道，在没有化工工业的朝代，要搞出化肥的难度，还不如想办法搞出火枪大炮呢。
　　但就在他放弃的时候，随着他本性谨慎、一条条梳理头脑风暴，还是被他发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思路：化学合成化肥是不可能了，但如果天然矿物里本身就有可以当化肥用的成分，而且本来就要分离出来，也没别的用处，那倒是可以想办法变废为宝的。
　　李素想来想去，可以动脑子的思路就是两条，前者有点遥远，后者方便倒是方便，但是产量杯水车薪，又犯不着单独特地去弄。
　　他就这么跟国渊说：“据我所知，古人便知道海岛鸟石可以肥田，诸如此类的矿物，《山海经》种也有只言片语提及。将来要长远解决肥田的问题，还是得开发交州，寻交趾海外无树荒岛、尤其是要确保树木稀少的，那样千万年积攒鸟粪化而为石的才多。
　　《山海经》说朱崖、夷洲周边小岛，这种东西都多。若是海船运输便利，将来可以给交州、扬州之民肥田。不过运到益州就算了，翻山越岭运那种腌臜之物，划不来。
　　不过，咱炼铁烧瓷建窑用到的泥炭，在炼制焦炭的时候，也会散发出一些臭气，山海经说这些臭气也能为肥。将来让僰道、江阳二县诸泥炭炼焦厂，全部在排废气时让废气过水吸附，或者在水中撒草木灰和其他酸盐，总之自己慢慢试，看什么东西又便宜又容易吸附炼焦废气。
　　吸了废气的草木灰水，就近低价卖给江阳僰道等县的种双季稻百姓，帮他们肥田。”
　　李素提到的煤炭炼焦的废气，自然是以氨气为主了，吸收之后也算是氮肥的一种。当然煤炭里要是烧出二氧化硫，他也无所谓，大不了形成很稀的亚硫酸，亚硫酸再跟氨气形成硫酸铵或者亚硫酸铵，也是直接当氮肥。
　　只不过，这种天然矿物种分离出来的肥料，比化学合成产量低很多。如今那两个县的炼铁产业最多每年消费一两千吨煤炭，加上烧瓷烧砖别的一切用煤产业，总消耗不会超过五千吨。这里面的杂质氨气一年能搜集几百吨就不错了，还有消耗，最后做成氮肥，绝对不会超过千余吨。
　　按照后世每亩几十公斤的用量，折合汉亩至少也要每亩十公斤，一吨氮肥只够一百汉亩。江阳僰道的工厂废气，也就肥十几万汉亩的水稻田。
　　当然了，后世的土地地力已经被榨干了，这个时代毕竟才刚刚开始榨，下化肥的效果会好一些。而且并不是用了化肥就不施农家肥了，这只是个补充。这么一算，跟农家肥混着用，补贴五六十万汉亩稻田还是可以的，那也就才一两个县，只够江阳和僰道本县农业生产，无法外运。
　　也算是不无小补了。
　　……
　　把国渊遇到的难题，都集中整顿了之后，李素让他尽快安排下去，让他的心腹属官今年春耕就开始做对照实验，炼焦氨气化肥和豆根移田肥田全部要试别落下。
　　安排完之后，李素就吩咐国渊，让他准备跟着他春耕后即将组织的一批移民凉州的百姓，今年先到武都郡的沓中屯田、适应环境、尝试在北方环境下种棉花，明年就要在凉州河西走廊也种棉花了。
　　国渊对于李素“害怕蜀地人口爆炸”的想法很不理解，但他毕竟只是执行层的官员，不理解也得干，所以还是很勤勤恳恳地先安排自己的下属们组织春耕屯田、安排李素交代的各种实验。
　　李素也知道，关中地区去年大灾，所以余粮不足，尽量别在今年秋粮收获之前太早就往北方移民。陇西天水一带去年虽然没有关中那么惨，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李素的计划是，今年从成都平原派一批彻底无地的赤贫移民，春耕农忙季节结束后去沓中，大约四月份抵达，然后种一季夏粮和棉花。这样只要用当地存粮帮这些人撑到七月秋收，就熬过了青黄不接，这些百姓自己种的夏粮在九月份收获之后，就能还回去。不够的部分从成都往北运输，只要总量不大，就走诸葛亮六出祁山去天水的老路，也不算太难运。
　　而且到时候关羽马超都已经对郭汜用兵了，还可以因粮于敌一部分。对于河套地区的羌人，在他们心服口服归顺朝廷之前，李素也是不会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子民的，该抢就抢该威慑就威慑。


第498章 派王朗去监视赵云鲁肃
　　在兵农分离的募兵制实施之前，华夏大地上的军阀，除了西凉军那种不事生产光靠抢的禽兽以外，其他诸侯多多少少都得尊重农时，春秋耕作收割，冬夏农闲用兵。
　　这样，才能让自己的领地有可持续发展性，不至于竭泽而渔。
　　尤其是195年，建安元年，随着天下汉臣诸侯名义上重新听命于皇帝，无法兴无名之师互相攻伐，这种收敛就愈发明显了。
　　从正月下旬，到三月过半，整整两个月的春耕季，以及春耕前的开荒准备期，所有州牧都在种田，没有挑事。
　　李素自然也不能例外，他在成都每天除了吃喝玩乐泡澡搓背，就是料理日常公务、劝农整顿，一派无为而治。
　　直到三月下旬，李素才结束了无为而治，有了一些动作。
　　首先，是他在三月十六的时候，就派了信使，正式给刘备上书，劝刘备在自己后方的部分州试行“废牧立使”，陈明利害。信送到之后，刘备自然会在长安组织讨论，形成公论，然后送去雒阳请皇帝批准——
　　刘协正月里就已经从弘农起驾去雒阳了。河南尹朱儁自194年下半年开始，花了不少钱修缮雒阳宫殿，年底的时候已经初步修复了。
　　虽然没有灵帝时那么奢华，很多装饰性的东西破坏了之后也没重建，但至少已经没有断壁残垣，废墟垃圾也都清理掉了。修复后的皇宫只能说是简朴而干净，颇有简约风，住肯定是没问题的。
　　刘备想在自己的统治区内实施民政改革，而且理由充分，有“为了防止国家再陷入军阀割据”这个大义名分，刘协当然不可能阻止了，也没借口、没实力阻止。所以这事儿也就是往返走个过场，主要时间都花在信使赶路上，不出两个月肯定会有定论。
　　李素的信使三月十六离开成都，四月初八抵达长安，刘备会商讨论、让钟繇荀攸刘巴都谏言献策，花了六七天工夫。四月十五派钟繇从长安出发，带着刘备阵营的共同意见去朝见皇帝。
　　钟繇因为是文官，不能跟快马信使那样没日没夜赶路，所以走得慢点，长安到雒阳七百多里路走了十天，十八日到华阴，二十日到弘农，二十五到雒阳。
　　刘协接见后，拿着钟繇呈递的刘备表章，问董承、段煨和朱儁，还有作为三公的杨彪、蔡邕、赵温，让他们都发表意见：
　　“诸卿，皇叔表奏右将军李素由益州牧调任雍州牧，并力陈当年刘焉逆贼‘废使立牧’之失当，建议在益州等无战乱的内地州重新废除州牧，另设三使，以为试点，观望对于上述各州渐渐消弭军阀割据之患的效果，卿等以为如何？”
　　在掌握兵权的三人当中，段煨跟刘备关系相对最若即若离，毕竟段煨当初在泾原之战中就已经决心投靠刘备求个安定了。后来是机缘巧合董承得势，段煨又不得不回自己的根据地弘农，才跟董承一起留在中枢。
　　所以刘协垂询时，段煨第一个表示：“陛下，臣一介武夫，不懂民政。但自先帝以来，天下大乱，凡祸乱天下的军阀诸侯，无不是刻意强化自己的兵权，没听说有在自己管辖州郡内削弱兵权、制约自己手脚的。
　　何况汉中王此论并未要求推行天下，只求在他管辖数州内施行，也不虞其他心怀犹豫疑虑的州牧猜忌，可见其心在公、所倡稳重。”
　　刘协没有表情地点点头，然后点名让董承开口。
　　董承是如今朝中将领跟刘备关系最戒备的一个——也谈不上敌意，纯粹只是戒备，因为刘备的武力太强大了，让董承忍不住猜疑恐惧。
　　所以董承委婉地说道：“汉中王此论确实为公，只是实施之际，难免有些……让人看不明白。他若是觉得各州不该再设州牧，为何在李素建议以后不再新设州牧的同时，又赶着让李素调任雍州牧？雍州不也是内地无需防范蛮夷外敌的州，那也是朝廷腹心所在，要是按汉中王的建议，雍州首先该设置三使。”
　　没想到董承刚说到这儿，三公当中作为知兵权威的太尉杨彪出言反驳了：“车骑将军此言差矣，雍州如何能说是无需防备边患的内地州？郭汜在武都，与雍州安定郡的朝廷守军隔陇山对峙。
　　我以为，汉中王在雍州暂时继续设置州牧，也是为了更快更便捷地调度资源消灭郭汜这个祸国余孽。而且北地郡、冯翊郡与河套诸胡邻接，也未彻底扫平。从中平五年须卜骨都侯以休屠各部叛汉以来，雍州早就有边患了，无非之前休屠各部并未真正大举入寇。”
　　杨彪这番话，让董承的反对不太站得住脚，他本来也就是强词夺理想方设法找借口，本来就不严密。
　　董承暗忖：“哼，你儿子当了大行令，都不来雒阳赴任，反而留在长安、或为刘备出使四方。杨彪，你这不忠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可惜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彻底撕破脸了，也就只能心里想想。
　　其他两位三公没怎么插话，司徒赵温就在那儿当和事佬，劝董承和杨彪。蔡邕则是全程老神在在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反正皇帝讨论的是要不要给他女婿另外调任一个州牧，这议题他要避嫌。
　　刘协扫视全场，对朱儁投去鼓励的眼神，让朱儁最后扮演定海神针、消弭朝中分歧。
　　朱儁原本是不想发言的，主要是他身体不太好，已经没了当年的雄心壮志。
　　历史上的朱儁，在195年就死了，不过历史上他的死因是“郭汜扣押百官时，朱儁性情刚烈，不甘受辱气死”，所以现在没有了郭汜的羞辱，他好歹还能走动。
　　但毕竟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身体本来就不好。去年下半年为了操心彻底修复雒阳皇宫的事儿，他又亲自奔走、经常加班加点监督工期，深秋初冬的时候还偶感风寒了两次，身体愈发虚弱。
　　刘协让太医给朱儁看过，当时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是让朱儁静养。回来后刘协私下里问那个太医，让他别怕说错话，不要讳疾忌医。然后刘协就得知：哪怕朱儁没有别的什么意外，估计也就这两年了。而且风寒和劳累让朱儁的心肺都有一定的受损。
　　从现代医学来看，那就是高血压心脏病这些风险都在提高，还有风寒转化的肺炎渐渐趋于慢性。当然这些细节太医肯定是说不出来的，古代也没这些医学概念。
　　从那以后，刘协就给了朱儁唯一的特权——上朝的时候可以赐座。
　　此时此刻，朱儁见他不出马就没个结果，皇帝也给暗示了，就挣扎着要撑着身体站起来。
　　刘协连忙出声，示意旁边维持朝议秩序的宦官过去扶着：“大将军不必起身，坐着回奏即可。”
　　朱儁拱了拱手，顺势重新坐好：“陛下，老臣以为，汉中王此议，于国有益。长远来说，确能减少边将割据。至于他先试点哪里、后试点哪里，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议题。不如先做下去，效果好了，自然可以要求他在所辖数州全面推广。
　　天下还有那么多州牧恋栈不去，不肯支持这项改革呢，我们何必对汉中王苛责过多？天下大势板荡如此，皇室权威衰微，乃近十年战乱，累至今日，自然也非一朝一夕可解决，陛下春秋鼎盛，何不嘉奖忠善，徐徐而为。”
　　最后这句话，对刘协的打动很大。
　　他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他才十五六岁，还有得等，找机会找借口挤兑住天下统兵诸将才是最好的，反正那些长辈军阀都活不过他。
　　“既如此，便准皇叔所奏，太常卿，拟旨。”
　　准了设立三使和调任李素为雍州牧后，下一个议题就是确立其他一些原先就没有州牧的州的三使人选——这跟前一个议题是独立的，一码事归一码事，要单独讨论。
　　刘备要拆分益州为益州和滇州，然后在益州、滇州推荐三使人选，这些刘协已经不过问了。
　　但刘备建议在交州设三使，这是肯定要经过朝廷讨论的，交州有机缘设使，只是因为交州刺史张津被杀之后，朝廷没有任命交州牧。
　　刘协：“皇叔另一封表章中，表安南将军赵云领交州防御使，长沙太守鲁肃为交州布政使，并希望朝廷配合于他，从朝中另派一人为交州观察使，以见证三使制度的效果、能否不战而使交州各郡重新归于朝廷统辖、按旧制四时纳贡。诸卿以为赵云、鲁肃是否胜任？若从其议，观察使又派何人为妥。此人既要足够秉公，又要名望足以服众，才能监察鲁肃施政。”
　　刘协对于刘备表的这两个人选里的赵云，还是非常有好感善意的。毕竟赵云当年在十常侍之乱中、刘协从南宫通往北宫的复道上，跳桥逃生，赵云救助过他。刘协后来也观察过几次，发现赵云是刘备帐下诸将当中最重视大义的。
　　这一点跟关羽张飞不一样，关羽张飞更多就是跟刘备私交好，他们忠汉是因为忠刘备。而赵云的忠汉更多是纯粹的忠汉。
　　所以刘协言语当中，下意识就表达出了一个倾向：如果派去观察使，那也是观察鲁肃的，赵云不用被观察。
　　朝臣能做到如今的位置，个个都是人精，他们也听得出皇帝的倾向，也不想吃力不讨好做这个恶人。一番商议之后，杨彪赵温蔡邕达成了统一意见：
　　“起奏陛下，臣等以为，各州设置三使，位在太守之上，必须从朝中派出九卿级别的重臣担任，才足以示重视。九卿之中，现有大鸿胪王朗执掌安抚各方，正当其责。且王朗担任大鸿胪前，原为会稽太守，了解南方山越事务。让他观察交州、协调夷越、督促鲁肃，足以示天下以公。”
　　刘协看这一次朝中意见居然那么统一，也就大笔一挥，颁布旨意让王朗去监视赵云鲁肃。
　　这也算是朝廷往刘备阵营内部安插的一颗钉子。


第499章 一路种田到前线
　　李素知道自己给刘备的上书肯定会被批准，所以他也不想耽误时间。
　　三月份奏表递上去之后，他立刻就已经开始准备北上屯田、配合关羽马超西征凉州，并且为将来战后的安抚工作预做准备。
　　甚至在李素本人动身之前半个多月，李素就关照典农中郎将国渊先行，带着大批物资、军械和移民、牲畜、舟车从梓潼郡往武都进发。
　　具体的方略，其实李素在去年回成都之前，就跟刘备商量好的，这半年里书信往来也在不断调整计划，所以刘备始终心里有数，非常放心。
　　至于为什么平一个西凉，要同时动用凉州牧关羽和雍州牧李素，这是刘备自己的事儿，他觉得合适就合适，别人没法质疑。对刘备来说，名义不重要，关键是利用李素这次调动，趁机实施“废州牧设三使”的地方官制改革。
　　由于去年的关中大旱，所以今年对凉州的西征，军粮补给依然要从富庶的益州出，关中地区只要确保自给自足、然后拿下河东郭太韩暹即可。
　　从益州往陇西运粮的粮道，自然就是历史上诸葛北伐出祁山的那条路。由于这条路上并没有发生诸如“高祖皇帝显灵地震导致河流改道便于运输”的神迹，所以运输损耗依然是比较大的。
　　如果说经过李素整治益州交通基础设施后，从汉中运一石粮食到陈仓、启程的时候依然得起运两石半。
　　那么从嘉陵江葭萌关起运、走羌水、白水，用小船运到武都郡和天水郡边境的沓中、临洮，依然要承受“起运三石半运抵一石半”的巨大损耗。比历史上诸葛亮的损耗降低了一两成，还是因为嘉陵江航运条件改善了。
　　再考虑到从成都平原或者巴郡调粮食去葭萌关的损耗，实际上最终从成都起运十石才有一石到武都天水边境，从巴郡起运稍好一些，八石有一石运抵。
　　好在益州这两年比较富，还种了一年多双季稻，内线作战起码能维持几十万士兵打防御战，对外主动进攻，也能支撑十万大军吃大半年。李素让诸葛瑾他们多方筹措，把府库余粮都调度整顿一下，倒也没有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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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日，李素在成都城北举行了出发前的仪式，因为主要的移民队伍和物资，包括一批棉花种子、棉布、新式棉布织机样品、大量的技术工匠，都跟着国渊先走了小半个月了。
　　所以李素只要带着五千士兵和随身武器装备、口粮，轻装上阵即可。考虑到李素会走得比较快，他跟国渊约好了是四月初五抵达沓中，而国渊应该比他早到两三天，先把移民安顿下去、做好迎接工作。
　　送行之时，诸葛瑾还在那里面露忧色，似有不忍。李素知道他是质疑后勤安排，心疼钱粮浪费。
　　李素也拍着他的肩膀说：“子瑜，我知道，你看着近百万石的税粮和大笔的物资被耗费掉了，心里不甘。但我这也是为了让凉州打下来之后尽快消化安定，不至于成为一个拖住大王的泥潭。
　　区区郭汜算什么？杀郭汜容易，歼灭郭汜的主力、攻破郭汜盘踞的最重要的城池郡县，都容易。但难的是让凉州羌乱平息，从此不再背叛朝廷。羌人自桓帝时开始为害，二三十年了，不得消停，不是灭掉出头的军阀就行的，要从当地百姓的生产生活方式根子上治理。
　　我早一年带着移民去沓中和天水种棉花、教导出一两万民户成为熟悉在河西走廊干燥寒冷日照充足环境下种棉花的老手，将来就早一年把这些熟手分布到臣服的羌人部落中，与他们胡汉杂居、同化羌人适应我们种棉穿棉衣的生产生活方式。”
　　诸葛瑾苦笑一下，端着酒碗给李素敬酒：“使君所言，我何尝不知，只是没想到那么急切仓促。若是多等一季粮食收成，至少等今年夏粮下来之后。陈仓和郿县的产量能反哺天水了，也不用咱这儿多花那么多粮食。从陈仓出一石粮食，抵得上成都出四石呢。”
　　李素爽朗地拍拍他肩膀：“那不就得了？成都运一石粮食到陈仓，就要起运八石。现在直接运到沓中、天水，差不多也是八石。我们还省了让陈仓人的粮食走回头路了。
　　账你要这么算：益州的粮食，除了将来用来顺流而下平定荆楚吴越之外，就没有耕高效地支持全国战场的用途了。既然将来平荆楚吴越也用不了那么多财富，还不如把现在的蜀地余粮榨一榨。未来大王搞定凉州后的方略，就是全力往东平定。关中河东要对付司隶、河北、中原，益州要对付荆楚吴越。让粮食往西走回头路是很不划算的。
　　另一方面，我知道你嫌今年太急了，可我们不得不急。首先我们现在急一下，五月份还能在沓中、天水多种一季夏麦和棉花。其次，如今我们可以心无旁骛处理郭汜，那是建立在关东诸侯还相安无事的情况下。陛下和大将军朱儁，看似安如泰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趁着他们没出事，把凉州彻底梳理干净，值！
　　更何况，你刚才账目里的算法，认为‘运十石或者八石粮食才有一石抵达沓中、天水’，这个算法也是有问题的。因为你是按照‘车船民夫还要回程’的算法来算的。可我们这次是单向的移民，所有移民本身客串民夫，到了当地就不走了。你算进去的回程口粮，实际上相当于他们在当地吃到秋收的口粮。这么一算，损耗又少了一小半。
　　相信我，蜀地这么安稳，人口增长肯定会很快的，只要一直和平，不到两代人，益州变成一千多万人都是有可能的。我今天帮你拉走十几万彻底无地的赤贫，到西北地广人稀的地方给他们分田地，也是帮益州缓解压力。
　　沓中之地本就肥壮，于夫罗呼厨泉在当地经营数年，能养活上万骑兵的战马，如今改牧为耕，刚好多容纳两三万户屯民。我选地方和定计划规模都是仔细算过的，不是拍脑袋瞎想。当地腾出来的地能够多少人种、还有得轮耕休耕，都在我计划之中。”
　　诸葛瑾被李素这一番高瞻远瞩面面俱到的话说服，彻底再无怀疑，真心祝贺李素马到成功。李素这几个月也不是白泡澡的，凡是后勤统筹方面的账，他早就做扎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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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充分的准备，是一切按计划成功实施的基础。李素做得那么扎实，路上自然再也没有意外值得赘述，大约二十天后，他就带着几千军队抵达了沓中县。
　　国渊也果然比他早到三天，先把给百姓们分田地的活儿给安排了。所以他来迎接李素的时候，李素视察到的是两万多户已经各安其位的贫民。
　　这次移民过来的人口，一共是两万多户，接近十五万人，充分考虑了呼厨泉走后腾出来的地皮够多少人分。这些人除了是在益州彻底无地赤贫，还有些别的特点，那就是有很多是汶山郡的青羌人——如前所述，川西山区的蛮兵，有青羌兵和叟兵，刘焉刘备都用过。
　　青羌人就是川西雪区的人，叟人就是越嶲郡大凉山区的彝人。
　　因为川西雪区青羌人，跟河西走廊的羌族人民族构成比较相似，都是“青藏高原边缘山区原住民”，所以以这些穷人作为移民主力，一来是要赶路的路程少一些，二来也是便于将来民族融合，不会被河西走廊的羌人太过排斥。
　　而李素也不担心益州的青羌会反过来被河西走廊的青羌同化，因为益州青羌在刘备统治后日子越过越好，谁会不想在有钱统治者的领导下日子欣欣向荣？李素这次鼓励他们移民，还给他们分足量的无主田地，给他们四户人家合用发一头耕牛、一匹驴骡驮畜，还给他们发一套免费的农具，作为移民吸引政策。
　　打个比方，这就好比后世21世纪，只有长白山南麓的外国人，会偷偷来投靠北麓华夏延边的朝鲜族兄弟，绝对不会有延边偷去投靠山对面的穷人（我不是指去南邦的，那个不算）
　　李素到了之后，稍微看了一下，就对国渊的办事效率非常满意：“可以啊，才几天，都有勤快的青羌移民开始翻耕地皮了，真够勤快的。”
　　国渊得意地说：“这有什么，我都干这个五年了，从嘉陵江边种到五月渡泸，种到南中不毛之地，再种林邑稻、身毒棉，五年换了四个地方。现在是第六年第五个地方了。沓中这地方比那些年开梯田的山区肥沃多了，原本就是打理过的优质牧区，而且是轮休的地皮，现在牧改耕而已。
　　去年呼厨泉走后，当地官员已经有派人组织整顿了，今年我们来之前，新上任的武都太守射坚，已经组织徭役趁着冬天干燥，把这儿枯草烧荒了一下，没等春草再长出来。现在直接翻耕就能种。争取四月下旬之前把夏麦和身毒棉都种上，九月份可以收获。这样随军运来的粮食也够吃。”
　　李素连连嘉许，国渊是个踏实人呐。视察完了劝农的情况后，李素又想起个事儿，问道：“你让民夫一起运来的军械呢？那些新式的四棱锥枪和甲胄，过几天就先运到天水，交付给关将军和马校尉。他们可能五月份就要跟郭汜开战了。”
　　国渊当然不会耽误这种运输跑腿的活儿，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李傕都死得那么惨，郭汜还能翻起什么风浪？关将军马校尉出手，杀鸡用牛刀了。其实没有这些装备也打的赢，所谓西凉骑兵，跟大王的大军阵战，根本不堪一击。”
　　李素：“但郭汜跟李傕相比，他的优势是打不过还可以跑。去年长安城摆在那里，李傕不能走，也没法断大王粮道。河西走廊绵延千里，我们不怕郭汜跟我们打，就怕他把我们放进去，然后骚扰我军粮道。
　　河西走廊西南靠山，东北是草原荒漠，处处都能被迂回，防守方却不能处处设防。而要确保粮道不失，我们就要做好‘以数千护粮队士卒，都能击溃近万劫粮骑兵’的万全准备。精兵、精良军械、甚至运粮的车辆，都要精挑细选。
　　等夏麦和身毒棉种下去之后，农闲的时候，咱还要组织民夫徭役伐木、配合工匠造一批新的粮车，要本身自重又轻便、又适合防备骑兵偷袭劫粮的那种。”


第500章 平凉三杰
　　李素和国渊的移民队伍，大约是四月份才开始在沓中、临洮一带筹备种植夏麦和棉花。加上当地的土地虽然肥沃，但毕竟有些田是从牧场改为耕地。
　　第一年种植翻耕会费事儿些，作物播种下去之后、需要的额外打理细活儿，劳动强度也比较强，相应农忙的时间也会比较长。估计四月中旬开始忙活，到六月中旬能农闲就不错了。
　　千万别觉得这事儿有多麻烦，这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全靠沓中、临洮本身肥沃。
　　换个别的毫无基础的地方开荒，第一年几乎毫无收成的情况都不少，有些也就种一季豆子肥肥田稍微收点。第二年能有熟田一半收成，就算不错了，第三年七八成，再往后才算是彻底熟田。要是遇到地形恶劣、田里树多石头多，那还得另外付出劳动。
　　按照这个时间进度来算，李素带来的这些移民，倒是没法在关羽马超西征之前，就腾出手来帮忙提供徭役劳力了。
　　关羽他们最晚五月中下旬肯定是要展开军事行动的。西北地区苦寒，一年当中适合军事行动的时间本来就没几个月。九月份要是不结束战斗，遇到“胡天八月即飞雪”的极端天气，可不又得耽误。
　　要不是自己都缺粮，不想吃太多己方的军粮，关羽四月份就想动手了——但谁让四月份出兵，距离西凉当地的麦子青稞高粱成熟需要的时间太久呢，不能打着打着就收割敌人的粮食。
　　发现计划赶不上变化，战争准备所需的劳动力有点短缺，李素当然也不会坐等。
　　四月下旬的一天，国渊这边的屯田工作进入正轨后，李素本人立刻从沓中启程，往北又前进了近百里，进驻陇西与天水交界的临洮县城，同时派了快马信使，请关羽和马超也来临洮一起商议西征准备工作——
　　关羽和马超的主力作战部队，倒是不急着立刻进入临洮这个出发阵地，理由还是那句话：运粮不易，前线的人多吃一口，后方就要多运好几口。所以非战争状态下就让关羽马超的兵留在天水冀县训练吃粮食，甚至留一部分在汉中，要打仗了再集结。
　　反正就算临洮城里留的兵马不足万人，也不怕西凉叛军从北边金城郡方向反攻临洮的。他们要是敢来，那李素肯定乐开了花求之不得：咱都做好了千里跋涉去追杀的心理准备了，居然敌人肯主动把这段路走了、送上门来给我杀？
　　真要是发生那种情况，就算李素手头只有几千人，就算临洮城池并不坚固，李素守住县城一两个月还是没问题的。到时候关羽马超带着骑兵主力，不过十余日就能集结起大军、然后再来救援临洮，郭汜还不得全灭在城墙下？
　　只要郭汜没有十斤脑血栓，肯定干不出这种事情。
　　关羽一点都没拖延，从李素派出信使到关羽赶来，只用了五天时间，四月二十八，西北三杰就在临洮城里会晤，商讨下一阶段如何对付郭汜。
　　李素也趁着这个机会，好让关羽以凉州牧的身份，征发天水郡和陇西郡已经农闲的农夫们服徭役，帮忙伐木赶造一些器械。（只有李素带来的开荒移民五月份还处在农忙，当地人因为春耕早，现在已经农闲了）
　　不过，三人好久没见，一见面肯定也不会马上说军械的事儿，关羽肯定要拉着李素参详一下战略。关羽可是深知李素的眼光有多毒，对大战略的把控有多好，不问白不问。
　　“伯雅，西北如今的形势近况，你来了也数日了，应该都了解了？”关羽先铺垫了一句，统一双方的认识，免得一会儿鸡同鸭讲。
　　李素：“略有耳闻，可以再说说，免得我所知的并非最新情况。”
　　关羽一个眼神，示意马超讲解。马超对情况的了解是最新的，都是第一手资料，谁让他最近还一直负责派骑兵斥候侦查骚扰呢。
　　马超如今仅为北军五校之一，也想趁着这次平定西北当上杂号将军，而且平定西北也是为了救援他那个已经被驱赶到敦煌甚至祁连山深处的老爹，所以于公于私马超都很积极。
　　马超拱手恭敬答道：“早在去年冬天，郭汜站稳脚跟后，就恩威并施，跟韩遂报团取暖了。韩遂也意识到一两年内就会被大王大军讨伐，不想再跟郭汜内耗，名义上投降了郭汜，韩遂依然驻守金城郡，主力驻扎在郡治金城县，还被迫交出了一笔存粮、和民间新搜刮的余粮，上缴给郭汜帮郭汜维持其大军开支。
　　至于郭汜本人，如今屯兵武威郡郡治姑臧县。若是为我们从武威郡与安定、天水接壤的祖厉县、鹯阴县进攻、利用这一段的黄河水道。那么我们进攻的时候就不必先打韩遂，可以直接够到郭汜。但从鹯阴再往西北，至少有二百七八十里路都是草原戈壁，没有水路可走。就算有些小河、内湖取水，也都是不通船的。
　　所以，关将军与我商议之后，如今是打算从临洮沿着洮河进攻，先取金城，而后从金城沿着浪水抵达苍松县，虽然无法直接到姑臧，但离姑臧也就几十里了。关将军一直以为，拿下金城和姑臧问题都是不大的，去年郭汜怎么驱逐我父，咱今年就怎么驱逐郭汜。
　　就怕郭汜丢了姑臧之后，再一路沿着河西走廊千里远遁。那时候就完全没有水路运粮了。只能靠骑兵赶着牛羊行军、吃羊肉逐水草而进。”
　　马超大致解说完他们倾向的进攻路线后，李素抬手示意他先等等，插话问道：“对了，说起令尊，马将军如今还好吧？韩遂、郭汜，如今还有多少兵马？”
　　马超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毕竟如今的马超对父亲还是有感情的，还没有什么恩怨纠葛。他想了想，叹道：
　　“家父早在前年年底、大王北伐之前，就被张绣贾诩攻击，丢了武威郡，西遁张掖。张掖当地还多有蛮王，家父在那儿也不得掌权，只能以客将借居、仰羌王鼻息。不过好在当时张绣还没有余力西进，占了武威后就收手了。
　　后来就是去年春末初夏，张绣也在泾原兵败，郭汜率部往西北逃亡，反而占了张绣的老巢，贾诩也投奔郭汜，帮助郭汜接收武威。去年秋天，郭汜在武威站稳脚跟后，为了扩大养兵的地盘，多些地方劫掠军需，继续西进，家父在张掖也待不下去了，张掖当地一些羌部酋长也在郭汜的进攻中被杀。家父先是逃到酒泉郡，后来兵马也少了，不用多少地方就能养活，估计随便找了个酒泉南边的祁连山有水草的河谷占了吧。
　　家父在酒泉时，最后给我派来过信使，但当时我还不在天水，而是在长安呢，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儿。但当时关中灾情正是最严峻的时候，大王把主力兵马都遣到各地就粮，大王亲自跟我说实在无法出兵救援，请我谅解，还回信说让家父尽量保全家族嫡系兵马骨干，其他地盘丢了就丢了。家父就是得信之后，绝望遁入祁连山的。”
　　如前所述，祁连山北麓有很多青藏高原的边缘褶皱山谷，谷内多半有青藏高原雪山融水或者高原流出来的小河。羌族人都是每个小部落占这么一条河谷，种田放羊做皮袄，世代生存下来。
　　马腾混到这个份上，基本上已经跟一个占河谷种田的羌族部落酋长没差了。要不是势力被拔除得这么弱，追杀他的成本远高于收益，郭汜也不会放过他。
　　马超说起父亲的窘境，难免有些伤怀走神，后半个问题竟然忘了继续回答下去。还是关羽细心，他知道刚才李素还问了敌军兵力情况，就主动把话题接了过去，帮马超回答：
　　“伯雅，如今的敌军兵力情况是这样的韩遂名下，始终有积年老贼数万，估计五六万吧，但都是兵痞、逃兵油子、羌人贫民为主，实际上有经验的战兵不会超过两万。毕竟金城郡户籍上的汉人人口也才八万多人，怎么可能养兵养五六万？分四万人回去种地放羊还差不多，否则早饿死了。
　　不过郭汜的兵力应该是不少的，他去年泾原之战后，撤走的兵力就有四万多人，那些是真正西凉军把持朝廷时的正规军。加上后来收拢的贾诩张绣残部、泾原之战后往西北逃亡溃散觅食的李傕残部，总共五万人肯定是有的，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其中至少两万人是董卓进京时期就已经从军的精兵，那就是五年血战的老兵了。剩下三万人从军时间应该短于三年。
　　考虑到武威郡和张掖郡的人口、存粮，我估计郭汜这五万人也不可能全部保持战斗状态，肯定要分一些人平时农忙种地，至少也是放牧牛羊补贴军需，否则以当地的民户数量和纳税交粮肯定是养不起的。如今整个凉州，河西四郡加金城、西平，一共才五六十万在籍的汉人人口，还有数量不明的羌人部落。光靠五六十万纳税百姓，怎么养得活韩遂郭汜加起来那么多兵？”
　　（注：汉末实际估计，凉州应该还是有一百多万人的，但汉人确实少，羌人部落是没有户口不纳税的）
　　李素看了一下地图，又分析了关羽马超的说辞，也觉得关羽的进攻方向是对的。当地人口那么少那么穷，因粮于敌都有难度，敌占区的农作物只能说是解决一部分的军需，还是要沿着河运尽可能便利的路线进攻。
　　哪怕为此不得不先打韩遂、再打郭汜，多打一场攻坚战，综合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李素点头：“我对这个进军路线没有异议。攻下武威郡治姑臧之前，确实该这么打。”


第501章 恍如西部片
　　既然都聊到了平凉的进攻路线规划，李素当然也少不了顺便问问关羽马超西征的兵力部署。
　　刘备阵营如今十几万精锐部队还是凑得出来的，但问题是后勤困难，关中没有余粮，靠天水郡和陇西本地屯田、益州的补贴，难以支撑大部队的调动。所以，少不了又是一年“以少打多”。
　　当然了，李素每次遇到不得不以少打多的情况时，好歹还能从军械、后勤装备方面稍微开开挂，确保人少战力不少，这些都是后话了。
　　关羽对于这个问题回答得也很直接：“如今天水常驻兵马不过一万余人，加上陇西这边，总共两万。这是防止郭汜反扑的最低限度。不过到了出征的时候，会从汉中和武都再拉两万人马过来。
　　到时候步骑兵各两万，再加两个陷阵营。步兵两万包括汉军一万三四千，都是去年吴匡带着来天水的西路军，加上蛮兵六七千，都是青羌兵和叟兵。
　　骑兵两万，有七千是子龙一贯带领的精锐，如今留在天水，归马校尉节制，还有三千是马校尉自己留下的嫡系骑兵。剩下的一万，则是去年从张济等部俘虏苦役营里收编的老兵。大哥当初定的标准是必须原先在张济张绣麾下当过骑兵，骑术过硬，而且要悔罪良好，有些还是苦役营吃蝗虫撑过来的。”
　　李素点点头，表示理解，因为刘备阵营北伐时的全盛状态，也不过才三万左右骑兵。北伐过程中泾原决战等几场战役，骑兵部队跟郭汜张绣血战，是折损率最高的，反而是中军步兵主力，因为最后阶段段煨的临阵倒戈，所以打硬仗的烈度较低，损失比例也低。
　　去年的决战后，刘备军中剩下还能打的骑兵部队老兵，已经两万五都不到了。加上跟呼厨泉的租约到期，当初答应呼厨泉打回关中就让他去北地郡光复河套，所以呼厨泉带着一大票人走了。
　　刘备军有多年作战经验的骑兵老兵，现在勉强两万人，给马超的西路军分一半，已经是很优待了，其他战略方向也得多少留点戒备。
　　当然了，因为打下了关中和天水、陇西，刘备军如今跟产马地还是比较接近的，战马来源相对宽裕。所以只要不纠结士兵是否经验丰富、久战可靠，还是可以吸引新兵或者改造战俘。
　　所以才有了马超带的这两万骑兵，半数都是改造战俘。西凉兵也不都是无可救药，只要督促他们好好服苦役磨掉他们的野性，用刑罚和吃蝗虫筛选压制，最不听话的刺头甚至可以杀掉一小撮杀鸡儆猴。
　　刘备去年抓了四五万李傕郭汜张济三家的俘虏，五万去芜存菁甄别出一两万可靠兵源，还是戳戳有余的。
　　三人一合计，关羽马超一共是四万多人，加上两个满编陷阵营一千六百人，那就是四万二，李素又从益州带来五千护卫，加起来满打满算四万七千人，全是精兵。
　　桓灵之时，太尉段颎讨伐西凉也才带了四万多战兵，最后打了两年，花掉朝廷四十四亿钱。
　　除了部队之外，关羽麾下可以调动的部将也还有一些。比如去年跟着吴匡的西路军将领，除了太史慈被调到河东跟徐晃一起防守韩暹（现在也差不多该进攻了，关中夏粮收获之前就会开打），其余都留下了。
　　吴匡本人如今在长安，他儿子吴班镇守冀县，关羽出击后可以确保后方。另外李素这次从益州来，带来的五千护卫，也有带兵的将领，李素选的是张任、王平，到时候也可以让他们带领那些蜀地的青羌兵和叟兵，毕竟河西走廊一边靠着祁连山，在左翼青藏高原边缘作战，益州将领还是有优势的。
　　……
　　聊到这儿，李素也差不多了解了己方的部署，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关羽刚才还一直称呼马超“马校尉”，虽然是对李素说的，是第三人称转述，但还是让人觉得挺别扭的。
　　李素意识到，估计是马超还没取字，关羽又不喜欢直接喊人名显得无礼。
　　马超虚岁十八岁的时候被父亲派来独领一军、陷入重围后投靠刘备。算算到现在也两年了，马超该虚岁二十了，这个年纪总该取字了。
　　李素为了避免自己也别扭，毕竟后续还要跟马超共事交流很久，继续一直喊名字不方便，所以他就主动把话题往这上面引：“马超，你也年将行冠，莫非令尊去年回书，都没给你取表字么？若是令尊路途遥远，不便面谈，不如让大王给你赐一个字。”
　　马超有些不甘地叹了口气：“家父去年最后有书信来，倒也有提过，说值此多难之秋，父子不能面谈，他也不知我境遇。随便想了几字，无非是‘越、起’之类与‘超’相配的，让我自择，配上家中排行……”
　　李素听马超说到“排行”二字的时候，很是怨念，李素不知道为什么，联想了历史上马超的字“孟起”，才忽然灵光一闪，心中暗忖：
　　“马腾这是让他在孟越、孟起里选一个字？嫡长为伯，庶长为孟，马超这是在怨念他只是庶长子，他父亲宠爱后娶的正妻和正妻生的小儿子啊。历史上马腾在许昌的时候，马超果断卖爹，难道跟这个也略有关系？”
　　（注：曹操字孟德，所以也不是嫡长子。孔子虽然字仲尼，但他是叔梁纥的嫡子里最长的。孔子有个残疾哥哥孟皮）
　　想到这儿，李素忍不住又偷偷观察马超的长相，其实马超的外貌在他看来，是不丑的，最多是有点像后世的新疆人，带点当地白人混血血统。
　　但现在是汉朝，汉朝人的审美看任何带白人混血的都如同蛮夷鬼畜。远的不说，就说黄承彦的女儿黄头发黑皮肤，那就已经被视为鬼妹了。这种审美一直能持续到明朝，觉得洋人都是吃人肉喝血的鬼佬。
　　很显然，马腾年轻时先纳了一些羌女，生出了马超，所以马超有混血。后来马腾混牛逼了，还强调自己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裔，这时候就要跟根正苗红的汉人士大夫联姻，娶个出身好的闺秀小姐、生一些血统相对高贵的儿子。
　　想到这儿，李素出于笼络马超、也是让马超正视父子关系的考虑，当即拍板道：“超越不如超起，就算起字吧，以后你就字伯起。”
　　马超一惊，心中有些感动，他还以为李素是不知道他家里情况，不好意思地提醒：“右将军，其实卑职在家中乃是庶……”
　　“别说了，大王也会这么赐字的，回头我给大王说，你就当不是我建议的。令尊能保存伏波将军马氏名声功绩、全靠你了，你这是自己为国打出来的功劳，又不是吃亲爹的老本，他还能嫌弃你出身么？”
　　马超一想也对，这个本来就比父亲后娶的那个汉女来得早，当初贫贱时也没说是纳妾，是父亲发达了才调整的。现在他这一支自己建功立业，将来成就未必在父亲之下，父亲还能不认他这个嫡系么？重新调整一下就好了。
　　光武帝不也是先娶了阴丽华、结果后来立皇后的时候为了笼络河北豪强，先立了郭圣通，阴丽华只算是妾。但最后天下一统成功之后，郭圣通还是贬回了妃，阴丽华又当了皇后。
　　马超拱手拜谢：“多谢右将军……哦不是多谢大王赐字、右将军传话。”
　　从孟起变成了伯起，一下子根正苗红了。
　　……
　　给马超赐了个字，算是今天军议的小插曲。
　　分析清楚了敌我形势后，关羽马超都表示了对于战争前两个阶段并不担忧，但随后也提醒李素注意一项困难。
　　关羽说道：“伯雅，此番攻打郭汜，前半程有洮水、黄河、浪水转运，问题不大，可以支撑我军四万七千人全数压上，后方只要吴班带领少量新兵民壮防守即可。
　　但是，一旦姑臧拿下之后，后续没有连成一片的河流水运，我们最多只能让伯起的两万骑兵追击，甚至骑兵的马匹都不能全部载人，要减少一些兵力、腾出一批驮马沿着祁连山麓追击。
　　我真正担心的，也是这后面半程。首先是怕追击的兵太少，而且追击得越远，能坚持追下去的兵肯定越少、沿途每隔二三百里的后路要害，肯定要留兵防守。如此下去，若是防守作战的郭汜一时在姑臧杀不掉，节节败退引我们进入戈壁，可如何是好？
　　其次，郭汜分兵断我们粮道，也不好防守。如果全部指望骑兵赶着羊群追击、士兵以羊肉为主食的话，那咱能搜集到的牲畜，够五千精锐骑兵千里追击，就很不错了。”
　　面对关羽的这个担心，李素却是智珠在握地笑了：“云长果然想得周到，不愧是有独当一面的统兵之才。
　　不过，我此番来，正好也想为你们解决这个问题。我这里有一套图，还有一辆样品。还有一些以少量精兵对抗大群轻骑兵骚扰劫掠的新式兵器、以及造这些兵器的器械。这都是我今年年初，在成都的时候准备的，看完之后，你们就不担心这些问题了。”
　　李素说着，直接一口气拿出了三四样让关羽马超瞠目结舌的解决后勤难题的奇思妙想。


第502章 旱地行舟的后勤奇迹
　　因为李素要展示的东西比较累赘，不方便挪到屋里，所以李素请关羽马超去校场检阅。
　　三人说走就走，上马来到校场。李素走得非常急，连保镖典韦都没喊——反正他左边是关羽，右边是马超，又是在己方城里，还带什么卫队？
　　没几分钟，来到临洮城内的临时军营，一个李素的幕僚过来迎候，李素吩咐几句，那人便立刻去准备，并且给关羽马超引路。
　　关羽跟在后面踱步，看着那个李素的新幕僚，眼神一眯，捻须低声道：“伯雅，你这个新招的门客幕僚，什么来路？我看他举手投足还有江湖习气，怕不是匪性未褪，是正经读书人么？”
　　李素微微一笑，不由想起当年关羽刚见到典韦时的场景，那次典韦还戴着斗笠遮脸呢，就被关羽一眼看出是江湖亡命徒、给人买凶仇杀的那种。
　　关羽到底是跟随刘备之前就已经逃难江湖、在道上混五六年了。如今洗白十二年了，还是没忘掉老本行的江湖经验。
　　李素：“此人名叫徐庶，原是颍川士人，确实曾经犯下命案流亡江湖。去年跟阎象、黄承彦至弘农，阎象御前辩天惨败给阿亮后，那些被袁术所迫的士人见了大王治下气象，一时好奇，辗转游历观察。到了蜀中机缘巧合，我看他军机调度颇有天赋，才学也还行，带着做个从事，将来说不定能做参军。”
　　李素这次北上，当然也会带一些幕僚，好多他去年募集的从事都来了，这次也是趁机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关羽这才没说什么，他只是善意提醒，怕李素没看出来对方有江湖背景被骗了，既然李素都知道还用，那肯定自有其道理。
　　站在关羽自己的立场上，他也是混江湖的，对于江湖人士倒是不存在歧视，只要大大方方坦诚说出来，别不敢承认自己的过往就好。
　　一行人很快被徐庶引着，先看了一辆在如今的人眼里非常巨大的车子。
　　这车的造型，有点类似于西部片里的牛仔大篷车，四个轮子，非常狭长，前后两头的厢板还往外翘扩，跟船头船尾的造型差不多。
　　毫无疑问，李素的灵感来源于他上学时对美国“西部大开发”的了解，也得益于荒野大镖客类游戏提供的常识经验。
　　车子长度超过了两丈半（接近六米），宽六尺（一米三）。车厢旁边的厢板就高四尺半，但因为车厢底下还有轮轴和半个轮子的高度，轮直径也有六尺，所以全车到厢板上缘足有七尺多高。
　　普通士兵如果站在车子旁边，除非是身高八尺的大汉，否则视野都看不到车内，更别提直接拿近战武器砍杀捅刺车里的人了。如果是遇到骑兵近战，骑兵在马背上，大约肩高在一丈二尺，这时候车里的人只要站起来，基本上也跟骑兵差不多高。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关键，在关羽这些汉末的人眼里，这车最奇怪的是为什么要造那么狭长的车厢，还要弄四个轮子，转向非常困难。而且挡板那么高，难道就是为了坐在车里打仗么？就不嫌车本身太过沉重，浪费了运力？
　　关羽走到近前，摸了一下车子的木板，居然有一寸半厚（四厘米），估算了一下分量，不由摇摇头：
　　“这车光是车厢的木料，怕不得有两千汉斤，多浪费载重啊，若是木板减薄一半，减轻个一千斤，多装一千斤粮食辎重，岂不是好？而且运货的车没必要四面都围厢板，这样到时候卸货还麻烦，至少留下前面不围，直接把货推上推下车就好了，现在你卸的时候还得先扛高四尺才能翻出车厢，都是对士卒体力的白白损耗。
　　伯雅，我大致知道你想怎么做了。咱毕竟也是早在幽州剿张纯的时候，就试过车阵破骑了，也见过麹义的先登营作战。麹义也是西凉出身的名将，对付骑兵有一套。我看你就是想用着车，协助随车队的少量弩手固守、确保哪怕遇到数倍的郭汜轻骑兵劫粮纵火，也能成功守住。所以把车子造得坚固加厚、厢板也加高。
　　但我在此数月，跟伯起切磋，也注意到了一些问题，西凉骑兵比幽州骑兵更加马匹高大、也更爱以长枪冲刺，不比幽州轻骑喜欢跟子龙、公孙瓒那样迂回骑射。郭汜的战法，更近似于不畏损失顶着几波箭雨，然后冲到近前冲刺砍杀。这些车厢再坚固，挡挡骑射的流矢还好，别的没什么大用。”
　　李素静静等关羽发表完意见，这才笑着说：“云长，你也有误判的时候。你以为我这车如此高、重，只是为了防御骑射箭雨、战时才有用？其实哪怕没有遇敌，纯粹就为了运输，这车也比你说的轻车划算得多——我且问你，现在一头牛牵引的轻车能拉多少石？两头牛的呢？”
　　关羽捻须算了两三秒，就凭经验回答：“一牛轻车拉十五石到二十石，两牛车至少是四十石。”
　　李素得意揭开谜底：“我这车别看重，四牛拉车，也能载重一百石！日行六十里！如果改成六马拉车，载重不变，能日行八十里！我刚到沓中的时候就做过实验了。”
　　之所以这种车如此笨重，依然能运载那么多货物（大约一万五到一万七汉斤，折合四吨），单位牲畜拉货量提升两三成，显然是因为四轮车比两轮车节约一点畜力，车子本身就能停稳，不用对牛马的肩背形成负重压力，牛马只要向前用力就行了。
　　这没什么好多讲的，李素直接上实验，让车子拉了一万七千汉斤的货，用四头牛拖着跑，关羽看到了实打实的效果，稍微一琢磨，对四轮的省力效果心中也大致有了概念。
　　四轮的劣势只是转向不好，李素也没给这车弄转向机构，所以益州那种山区州肯定是没法用的，但西凉是一马平川的大戈壁，本来就一个方向走几百里不用怎么转向，这个劣势也无所谓。
　　关羽缓了一会儿，诚恳的说：“四轮确实省力，不过你还没说为什么要装前厢板妨碍装卸货呢。木板再薄一点，更节约畜力和运能。咱要精益求精，不能比两轮车好两三成就满足了。”
　　李素得意一笑，也不解释，先用折扇指挥徐庶：“元直，让士卒们把车推到水池里。”
　　李素在临洮城里的这处校场上，还真有一个水池，刚才关羽来的时候路过，看到就觉得微微奇怪，但也没多想，以为李素是蓄水饮马的。
　　但此刻，当他看到徐庶直接把车子“哗”地沿着斜坡缓缓推下水，车子上本来是满载试验状态，装了一万多汉斤货呢，入水之后居然晃荡了以下轻松浮住了，满载状态下车厢板侧面还高出水面大半尺呢。
　　毫无疑问，李素敢装一万七千汉斤的货，而且全车自重两千多斤，那他肯定要根据阿基米德原理给车子留两万多汉斤的储备浮力。
　　车子长六米宽一米三高大约一米，可不得有七到八立方米的理论排水量么，而两万汉斤才五吨，还有两三吨浮力余量呢。
　　木板那么厚，除了打仗时遮蔽弩箭，也是怕运货途中过河，底板抗压不够漏水渗水。
　　车正前方宁可牺牲装卸货的方便性，也非得挡起来，也是为了围起足够的浮力空间。
　　车头车尾的底板要往上翘，也是为了降低水陆两用时排水的阻力。
　　事实上，美国西部片里的重型船型大篷车，也是有这个优点的，可以轻易穿过水网。历史上这车在1820年代就很流行了。而美国的修运河狂潮是在1820年代后期，到整个1830年代、1840年代早期发生的，经过二十年的建设后，美国才把五大湖区与东海岸十三州彻底用运河网连成一片。
　　这种重型防水大篷车，就是在运河网还未修成之前，大展身手，因为它可以水陆两用，可以在两条河之间陆运走一段，从匹茨堡翻过阿巴拉契亚山脉后，从东海岸水网切换到五大湖水网继续前进，还省掉了两次“卸船装车”、“卸车装船”的麻烦，还免得一路上准备两条船、一辆车，三倍的交通工具分段运输，只要一件交通工具就一站式到底了，从纽约到芝加哥不换乘。
　　后来运河彻底修好，纽约能直接运河到芝加哥，这种船型大篷车才在中部地区被运河船彻底淘汰，但随即又在西进开发中被牛仔们采用，继续大显身手。本来1840年代末开始，美国人还试图用这招继续开发更西部的土地，但随着铁路技术渐渐成熟，挖运河公司纷纷上岸转型投资修铁路。船型大篷车继续扮演修铁路之前的开拓者角色，一路往西水陆两用，解决了“船无法在多条不连接的河之间移动”的麻烦。
　　关羽和马超当然不懂这些历史，所以他们只是觉得很懵逼：“你……你这是为了过河？为了能在水里也开车？”
　　李素示意徐庶展开一张西域的地图，然后示意徐庶帮忙讲解。
　　徐庶也不客气，拿着一根树枝指点道：“关将军马校尉请看，将来我们进攻武威，是可以先从黄河北岸支流浪水行军的，可是到了浪水源头后，再要往更西前进，原本就只能骑马和拉车了。
　　但实际上，只要过了武威郡与张掖郡的边缘，很快就能看到一条在内陆还算挺大的大河，便是弱水。根据《汉书》记载，弱水长一千八百里，从张掖，经酒泉，最后达到居延泽，当年武帝时，骠骑将军霍去病第一次抵达过居延泽，按霍骠骑留下的记载看，弱水之流，其实很多地方是可以行船的，但因为地处戈壁，也多有浅滩。
　　我们现在换了这种车之后不但可以解决‘弱水流域没有船’的问题，不用再到张掖郡现造船，而是水陆两用、旱地行舟把武威浪水的船当车开到弱水后再下水。
　　而且弱水一千八百里，浅滩无法通航者不下十余处。往年若是纯靠船运，就算在张掖造了足够多的船，航行每不过百里就被浅滩所阻。除非人力拖船盘滩而过，或者就要在浅滩的另一侧重新造船，靡费巨大，根本不可能实现。
　　现在，遇到了浅滩，就让船队上岸继续用牲畜拖行，拖过浅滩继续下水，岂不美哉？而且弱水上游在张掖，下游入居延泽，所以坐船还能利用一部分水流自然的推力，落差大的河段几乎不用耗费人力畜力，牲畜只要跟着船在河边走就行了。
　　遇到河面窄而流缓的地方，让牲畜在河边拉纤前行，河面实在宽阔不适合拉纤的，那就让士卒坐在里面划桨摇橹。”
　　徐庶大致把这个车船的运动原理讲解明白，关羽马超听得也是大开眼界。
　　李素原先其实还想过弄曲轴明轮配合脚踏板，让水手蹬船，但最后觉得拆卸轮子、在车厢上方另装曲轴等等操作都太繁琐，而且需要携带的额外零部件备件太多，搞得太复杂。加上初步实验后，发现车厢相对于明轮而言还是太浅，轴的位置过高人得抬着腿蹬，很费力，除非给蹬船的士兵再架一个六七尺高的凳子坐着蹬。种种不利因素，李素最后也就放弃了。
　　因为人力明轮的效率也没比划桨摇橹高多少，优势只是在于人的大腿力气比手臂强，所以像蹬自行车一样蹬船看似更轻松。
　　标准化和简洁化也很重要，步子迈太大容易造成后勤灾难。
　　能顺流的时候顺流漂，漂不动就牛拉纤，不好拉纤再切换人摇橹，摇橹都没效率至少还有开上岸沿着河边牛拉这个最终选项呢。
　　够用就好。不管怎么说，已经比全程牛拉更省力很多了，关键是地形适应性好。
　　“伯雅真是什么都略懂，怎么给你想出来的。”关羽不由叹服。
　　徐庶却还没说完呢，他也急着卖弄一条他后来想到的战术应用，向关羽献策：“关将军，用了此车之后，我军将来在辎重队的行军路线上，也能做更多有利的调整，这都是拜此车所赐。”
　　关羽眉毛一挑，想看看徐庶的斤两，毕竟这还是徐庶第一次献策：“哦？愿闻其详。”
　　徐庶指着地图说：“我们西征，左侧是祁连山，右侧是浪水、弱水。因为地势的关系，左侧西南方向祁连山间的谷地，往往有小河汇入浪水、弱水，来源或是雪山融水，或是高原来河。
　　而浪水、弱水右侧、东北方向，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戈壁，一条汇入这些河的支流都没有。若是咱没有装备这种水陆两用的篷车，往常运粮肯定是要沿着右侧东北方河边走的，这样能避免没走百余里又要渡过一条浪水、弱水支流的麻烦，可以一路不用过河。
　　但这也导致一个弊端，那就是郭汜如果集中轻骑奔袭，从戈壁方向劫杀夺粮，我军的反应时间会更短。而现在我军已经不怕多渡几次小河，所以哪怕不能在大河里顺流走水路的河段，我们非走陆路不可，也能尽量选西南侧左岸，靠着祁连山一边。
　　如此郭汜要来偷袭，反而得让他的骑兵迂回寻找弱水、浪水浅滩，渡过这两条河，然后才能袭击我们的粮队。我们准备的时间岂不是大大增加？据我估算，除非郭汜是一头扎过来，不怕在相对水深的地方泅渡、还被咱迎头半渡而击，那么他至少要耽误小半个时辰，给我军被偷袭的粮队列阵备战。”
　　关羽眼前不由一亮，他这种打了十二年仗的老江湖，当然知道车队在被骑兵偷袭时，多小半个时辰准备，能有多大的差距。说难听点，骑兵的突然性被压制得那么惨，还好意思叫“偷袭”么？
　　“伯雅新招的这个幕僚，还有点东西。虽然这车是伯雅发明的，但他能因地制宜因械制宜，很快想到基于这个优势发展出来的变种战术，也不错了。”关羽心中暗忖。


第503章 伐伐伐伐木工
　　参观了船型大篷车之后，关羽和马超都一致认为，这种在戈壁荒漠上运输的神器，显然非常值得立刻大规模建造推广。
　　关羽治军比较谨慎，他看了水池试验，确保这车可以当船一样缓缓行驶，但总觉得还是怕翻，建议李素再把车体板壁加高一些。
　　反正李素的计算公式已经摆在那儿了：车厢自重两千斤，底宽六尺侧高四尺半，那就等于沿着车长轴方向每加高一尺，近似增重约一成半，也就是再重三百斤。
　　既然车子能装一万五千汉斤以上，自重加三百汉斤都是小事儿。
　　李素听了，不由劝道：“西北河流浅狭，都是内流河，没有风浪的，满载还留半尺多够了，沉不了的。何况觉得形势不对，可以划到岸边直接开上岸的嘛。
　　刚才你还嫌厢板高了浪费重量浪费木头增加装卸货体力消耗，现在居然比我还激进了。而且再高一点，士兵在车厢里往外架弩射箭也不方便，现在四尺半，人坐在车底就能露出眼来观察敌情，单膝跪姿可以架弩放箭。要是加高到五尺半以上，站着端弩到眼前发射又太低，跪着又太矮，只能半蹲，非常疲累，还如何作战？”
　　关羽捻须反驳：“水流是小，可风沙大，风大的日子，水再小也有可能偶尔进水的。不过再高不利于作战倒是真的，那就加半尺吧。
　　跪姿射弩也不舒服，粮车内肯定有很多粮袋，真到了御敌的时候，把粮袋挡在两侧，可以把防御架到更高，更能保护士兵。再扯两个粮袋垫在下面坐在粮袋上射弩好了，还轻松些。”
　　李素一想也是，他确实缺乏一线的实战指挥经验，设计的时候终究是偏理论了，居然没考虑到实战中垫粮袋当沙包挡枪挡箭的问题，也没想到让士兵们坐在粮袋上射箭，自己调最舒服额高度。
　　几人群策群力商议了一些，关羽和马超也提供了不少实战层面的担忧，让李素想办法（主要是关羽提出，因为马超也不懂水战）
　　李素发现，关羽的意见还真有挺中肯的，比如关羽敏锐地指出，李素这个设计还有一点实战中的危险，那就是装货的重心容易不稳，一旦一头装得多一头装得少，还是很容易翻掉。
　　李素也意识到，他的车体造型更多是根据一辆车的稳定性在考虑和设计，没充分考虑船舶设计的重心自然稳定。
　　切磋之后，李素稍微调整了一下：把车厢的底部，从一开始的平板结构，变成了略微有往中间凹陷的弧度。同样左右两侧，也有略微往中间凹的弧度，确保越中心越低。这样装货的时候，货容易自然往车厢最中间滑动，中央堆满了才会停留在四周，确保中间最重，跟重心重合，这样就不怕翻船了。
　　水陆两栖的东西，果然不是那么好拍脑门造出来的。李素自己过了水池试验，不代表真的拿去洮河黄河里开都能如此。
　　全部调整之后，这车总算更为完善了，至于加高侧板后装卸货更费力的问题，李素把后车厢板做成了可以开关式，就跟后世的汽车货车尾部卸货板能放下来。
　　当然船尾本来就是往上翘高一些的，而且车内就有一个斜面往上翘，到时候卸货直接顺着斜坡往上推出去就好了。李素在尾板上也做了些防水设计，确保正常情况下不会漏，就算渗水了只要不多让士兵们舀出去或者开上岸就行。
　　之所以把这个口子开在车尾而不是车头，也是考虑到车头下水时要破浪前行，承受的水压比较大，而车尾本来就是水压最小的地方，微微渗漏危害也最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李素从关羽那儿学到了要更加一切以实验为准绳，所以让营中工匠们按照新设计先花个两三天时间赶造几十辆实验款，造好一辆就拉到洮河里试航，每一辆要顺流开满五十里再逆流开回来五十里，检查良品率，确认是否要再微调设计，最后再大规模量产。
　　不过考虑到时间问题，李素也没太多时间耽搁了，所以他给项目下了DEAD LINE，五月初一必须开始集中天水、陇西全部木匠，集中量产这种车船，争取半个月内疯狂造个上千辆，别耽误五月中下旬的出战。
　　当然了，考虑到一开始打金城的时候还不一定需要这车后勤，实际上投入还能再晚一些。
　　……
　　“伯雅啊，你就该早点把这东西拿出来，你还是太年轻办事不牢靠，怎么就以为你拿出来的东西可以直接量产呢？这不是实战磨合不充分嘛？这下可好，到五月初之前，大部分木匠们都闲着，只有造样品那几个有活干。大军在即，工匠徭役征发不便，要充分利用起来啊。”
　　看着修改后的设计方案被拿去试产，一想到木匠们因为暂时无法进入全力开工状态，关羽就有些惋惜。
　　他觉得李素的智商那是没话说的，但一线实际经验还是不足，有点闭门造车纸上谈兵。李素说的一切高瞻远瞩，都还需要务实踏实的同事帮他补足执行层细节。
　　当然这也已经很好了，术业有专攻嘛，没有人能全知全能。战略规划师本来就是天马行空的，需要执行官来落地。
　　谁知，李素对于这种指责却是丝毫不以为意：“云长所言甚是，此物磨合试产确实需要时间，但我本来就另有余量，不会让工匠和徭役闲着的——你忘了么，我刚才说，有好几件东西西征时都用得到，而且巧的是，这些都需要用到大量的樵夫和木匠。今年征发的那些徭役，全部都得去鬼薪，把陇西祁连山坡砍秃十几里，木料都用得完。”
　　秦汉苦役刑分五档，鬼薪白粲是仅次于城旦舂的第二重（男人城旦/建筑民工和鬼薪/伐木，女人舂米和白粲/筛米），民间征发徭役的时候，也按此划分劳动强度，强度越高服役期越短。
　　比如城旦一天抵一天半普通徭役期，鬼薪四天抵五天。第三级的军屯田就是正常的一天抵一天，而劳动强度最低的司寇得干三天才算两天徭役期（司寇就是站岗当保安，因为没有强体力劳动，所以工资低）
　　自从李素做地方官以来，因为他喜欢修水利、造机器，治下每年的城旦和鬼薪徭役都是拉满征发的，蜀山兀完陇山兀。
　　关羽已经习惯了李素的节奏，看到李素的表情就知道这次不秃几个山头是完不了事儿了。
　　“说吧，还有什么？咱一次性听完。”
　　李素拍了拍手，几个士卒就抬了几台机器上来，李素指着说：
　　“也不是什么新玩意儿，这两年前就有了，阿亮在北伐李傕之前半年造出来的，木车床。你们可能没关注过，但绝对用过这玩意儿造出来的军械。凡是前年开始，我军大批量集中新造的枪杆，就是这个东西生产的。
　　不过，我敢把它拿出来再炫耀一遍，肯定是有了新的妙用——不光机器是发明，使用方法也是发明嘛，咱不能重物轻人、重机器轻思想。首先，这次的机器我又改良过了，刀刃更平滑、切削刃口更长，而且是半斜半平，每次踏板转动转轴，切削起来更快了，而且适合削更细阻力更小的东西。”
　　李素这么说，其他看官不像关羽那样直接看到实物，当然不太容易理解。
　　但是只要一句比喻，所有人都会心领神会——李素改良过的木车床车刀，模仿了大家小时候削铅笔的卷笔刀刀刃！
　　稍微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不难想象卷笔刀削铅笔的切削量，要比金属机加工车床的切削量大多少，对于要切的厚度比较薄、杆子比较细的小物件儿，加工速度自然是暴涨。
　　用这个东西造箭杆，自然比法正那时候在五丈原扎营诱敌王方雷叙、造诸葛弩矢更加快捷了。
　　更关键的是，卷笔刀的结构让机器本身重量降低了很多，体积也变小了，更便于携带运走——这一点当初法正守五丈原大营时是不重要的，因为法正是打营地防守战，机器摆在高原上、旁边就地砍树劈成木棍造箭，不存在机器运输问题。
　　李素这次，却是要关羽马超用大篷车把削箭车床运着走的，机器本身从三百汉斤减轻到一百汉斤，优化就很明显。
　　李素说着，先指着一部关羽已经很熟悉的诸葛弩，说道：“当年李陵带五千步卒出塞，遇匈奴八万之众围攻，吃亏就吃亏在后勤不利，无法补充，一日尽矢五十万支。
　　如今咱要追击郭汜，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哪怕将来前几战都未能斩杀郭汜，我们也要做好跟霍去病一样追杀到居延海的心理准备。
　　若是如此，郭汜跟其他畏惧大汉重新掌控西域的羌族部落联手，消耗我军，恐怕箭尽之时，我军便危矣！所以，箭矢的补充要跟军粮一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我们带箭的话，怎么带都是不够的。那就多带诸葛弩和这种造箭机，专造削尖的木棍，没有铁箭头，给诸葛弩那种耗箭大户用。
　　戈壁上虽然没有树木，但直到酒泉郡、酒泉县之前，我们好歹左侧靠着祁连山行军，祁连山麓有大量合适的树木可用。咱不管攻打武威、张掖、酒泉三郡过程中消耗了多少箭矢，都能在前线就地取材造补回来。”
　　关羽很快听懂了，李素这个计划也是结合实际情况的，在打到酒泉之前，都要带着机器走，进军到哪儿就砍树砍到那儿就地补箭。但是到了酒泉之后，要是郭汜还能跑，那就得略微修整了。
　　到时候估计要在酒泉郡住几天，疯狂造箭把辎重塞满，然后这批车床就留在酒泉城里了，后续军队轻装不带生产设备直扑居延海。
　　还真是缜密的计划啊。
　　就在关羽以为这一切都够了的时候，李素又顺着刚才的思路，给他开了一个头脑风暴。
　　“自从决定带这些削木车床上路后，我又想到了一个触类旁通的小改进——去年我军跟李傕交战后，敌军不也充分学到了我们马镫的设计么？
　　哪怕西凉穷困，郭汜用不起金属马镫，但他肯定也会吃亏记苦尽量弥补，我觉得他军中骑兵，今年肯定也不缺木头削刻的硬质马镫了。至于高鞍桥的木质马鞍，肯定也全面普及了。到时候西凉骑兵的骑枪冲杀威力，怕是不逊于我军。
　　之前也说了，弩只能用来防备敌军骑射游斗远战，让敌军不敢与我们对耗，逼着他们近战。但进入近战之后，擅长马镫高桥马鞍长枪冲刺的骑兵，也不是好对付的。往年汉军旧制，骑枪多在丈八寸到丈二，列阵破骑的步枪长不过丈六。现在敌军骑枪冲刺变强了，我们最好的反制就是把步兵枪阵的枪杆再加长——”
　　李素这番话里，涉及一个常识，那就是张飞的“丈八蛇矛”，其实都不是一丈八尺的，那个太长了，根本挥舞不开，速度灵活性不够，那玩意儿实际上是一丈零八寸。吕布的方天画戟也不过是一丈二尺。那实际上也不短了，张飞的武器有两米五，吕布的武器有两米八。
　　正是这样的对抗环境，让华夏军中的步兵反骑长枪一贯也没再长长太多。最长的步枪一丈六，也就三米五不到，也已经很罕见了，更多主流的也就刚刚三米出头。
　　而更早的西方马其顿方阵，希腊长枪兵就动辄四米四米五，可见东方的骑枪对抗烈度没那么高，所以没有“军备竞赛互相升级”。
　　学华夏的日本人，直到中国进入宋末明初的时候，也就只有“两间枪”到“两间半”，日本人一“间”是一米六左右，所以两间也就三米二枪杆，两间半四米。
　　以至于光荣游戏《信长野望》里面，对于信长的岳父斋藤道三发明“三间枪”（四米八）、信长继承并进一步加长到“三间半”（五米六），还大书特书为一个大名的特色科技，号称让长枪足轻战斗力暴涨。
　　关羽当然也知道“敌人骑兵骑枪冲刺威力更强、因为马镫也能换用跟步兵一样长的丈六尺长枪”时，步兵应该更加“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那样才能在被骑枪刺死之前先下手为强。
　　但枪杆越长越重，要是不加粗太多的话，还容易折断。目前的金属枪头也不太适合更长太多的枪杆，一旦受力扭矩变大，枪头本身也很容易变形。（当然关羽不懂什么力矩分析，他只是根据战斗经验常识这么认为）
　　“枪杆陡然加长，太容易断了吧？枪头也不合适。”关羽不无忧虑地说。
　　李素拿出一个他去年回益州时跟将作左校张裔鼓捣出来的四棱锥枪头，得意地想请关羽观摩，但想了想似乎马超更懂长枪，临时手一转递给马超。
　　马超果然识货，眼神一亮就注意到了其价值：“此枪头四棱开刃、锥尖锋利无比，若是用来破甲，怕是极为犀利，而且坚韧异常，完全不担心变形或者折断，哪怕及远力衰，也能轻易扎伤着皮甲之敌。四棱凹陷放血、防止枪头被皮肉筋骨粘滞，入肉后继续深刺的阻力也更小。
　　只是可惜挥舞切割的伤害更低了，也不能靠舞抖枪花杀敌——不过对于武艺不强的普通士卒来说，本来也不指望他们抖得好枪花，刺杀就是了。我就不用了。”
　　对于武艺高强的用枪骑兵武将而言，不需要这方面的改良，他们更看重武器的灵活多用性，他们的武艺能让功能充分发挥出来。
　　四棱锥枪是给有纪律无枪法的小白用的。
　　马超说完这些后，关羽也陡然回过味来，一拍大腿：“妙哉！既然这个枪头比旧枪更能轻易穿刺、还不怕折断变形，再配上可以更换的木杆，那就彻底不怕损耗了——伯雅你肯定是指望用那些削木棍的机器，到时候坏了多少枪杆就沿途砍树粗制滥造，把完好的精钢枪头换到新木柄上，把枪杆也当成消耗品。”
　　李素见关羽已经看穿揭开谜底，他也没什么好卖关子了，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这样一来，咱把枪杆再加长五尺，甚至更多一些，也无所谓。
　　最后，我还让张裔改良了一些伐木的锯子，便于把树木从沿着树干纵轴的方向剖开锯开，免得树木沿着纹路乱裂浪费材料，还降低加工成品率。当然这些都不值一提了，改善并不很大。”
　　包括诸葛弩的箭矢，他目前在益州打造好运过来的铁箭头，也都是尾部有点凹陷空心的，如果有必要，到时候能够把钢箭头套在削尖的木箭头外面，重复利用，只在最激烈的战役中动用这些高杀伤力储备箭。打完一场战役后可以搜集没有损坏的铁箭头换新箭杆。
　　一旁的马超，则是全程被李素的新枪头新枪杆所吸引，急着去试试手——李素这次带来的主要是机器和机器图纸，但也有一些已经加工好的超长枪枪杆样品，所以马超可以直接上手试。
　　他先拿了根还算保守的两丈长枪杆，挥舞刺杀了一下，李素都看得啧啧称奇——马超居然能单手拎着两丈长枪杆的尾端，然后狠辣地往前平推刺出，中平一枪，始终扎在一条高度水平线上，枪体的重心似乎都没有上下摇摆。
　　“厉害啊，不愧是马超的枪法，这力量也是够稳健狠辣的了。”李素暗暗称奇，他是见过赵云枪法的，相比之下，赵云的武艺当然不比马超差，但赵云以轻灵缜密见长，马超更多的是狠辣果决。
　　李素就这么呆呆地欣赏了一会儿，直到马超试到一根两丈四的枪杆时，才单手平刺出现了不稳、上下摇摆，但马超换了双手握枪后，很快又稳住了。
　　“两丈四的我单手提枪尾都刺不稳，普通士卒双手肯定也不稳了。我看就做两丈到两丈四之间，让军中长枪手多试试。”马超拍拍手，下了结论。


第504章 谁都想不到
　　李素跟关羽马超商议之后，敲定了生产计划，很快就忙活起来。
　　在四月下旬这个农闲季节，整个临洮县城里几乎所有的劳动力，和陇西郡其他几个县的成年男性剩余劳动力，全部被动员了起来，上山砍树、处理板材。
　　古代徭役征发光是往返赶路就容易浪费好多时间，所以能就地解决的事儿尽量就地解决，因此本地人被征发的比例高一些，也是很正常的。
　　关羽和李素的规划，是临洮县里凡是十岁以上的男孩都得两人一组上山拉大锯，女人十五岁以上当男孩使，不过考虑到女人体力弱，就让她们做相对精细的分割木材。
　　除了临洮以外的其他陇西县城，女人和小孩就暂时不用干活了，留在家里处理杂务吧。
　　而隔壁天水郡的徭役就不用赶路几百里过来了，反正伐木加工木材的活儿在哪里都能干，干完后直接让人把木料拉过来。
　　李素也不让他们白干，是严格宣布了租庸调法规则的，反正今年的征发期限比较紧，没有超时多少。就算偶尔有超的，或者是不该到服役年纪也来做木工的，那就减免户调，把本该交的铜钱和纺织品免了。免够之后就放回去，或者官方给钱给绢继续雇佣劳动。
　　李素还趁机给如今只在蜀地有生产的棉布刷了一波存在感，把原本应该给百姓发绢的报酬改为发棉布，或者是承诺等今年沓中屯田的棉花收获后改发棉花。
　　按说棉布成本肯定比丝绸低得多，但因为百姓们没见过，而且西北苦寒之地的人不在乎纺织品的轻软细滑，更在乎毛茸茸暖和一点，所以李素拿便宜货买劳动力大伙儿都还挺接受的，觉得自己占到官府的便宜了。
　　事实上，如果是将来棉花大规模种植、棉纺业发达了之后，那棉布的材料成本肯定连最便宜的丝绢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当然考虑到纺织的人力成本，并不能等比降到织绸缎的五分之一，所以综合下来最终布料售价是最便宜丝绢的三成，也就差不多了——
　　棉布纺织也是要归档一根纬线就操作一次的，所以女织工的劳动频率并不低。但总的来说织单位面积棉布可以比单位面积的丝绢少归档一半次数的纬线，那是因为棉纱纺纱的时候可以捻得比生丝粗很多。
　　比如要是粗一倍的话，棉纱每寸宽度只要归档二十根纬线棉纱，而丝绸可能得有四十根纬线生丝，那就等于女工少干一半劳动量了。而李素为了节约劳力，也是在跟诸葛芷商量纺纱机造法的时候，让诸葛芷尽量纺粗纱。
　　当然这样做的代价也不是完全没有，因为纱粗一倍就意味着布的厚度也要厚一倍，单位面积用掉的棉花分量就多一倍，原材料消耗更大。但李素综合考虑之后，认为棉花只要大规模种植就很快会不值钱，权衡还是决定纺粗纱织厚布。
　　毕竟棉花是直接地里长的，跟羊毛蚕丝那些动物纤维比少了一级食物链传递效率损失，便宜五倍十倍都是轻松的。而且汉末的北方人也不像后世宋、明那些朝代商业社会彻底发达后，讲究奢靡折腾，追求棉布细密，他们只要毛茸茸保暖就好了，棉布织厚了正好棉袄里面稍微少填充点棉花，总用棉量差不了多少。
　　按照这样的估计，将来大批量生产的五尺宽幅棉布，大约可以卖接近一千钱一匹——对这个价钱没概念的，可以回忆一下几个参照物。如今的五尺宽蜀锦卖价依然要六千多钱，五尺宽的没有花纹的素绢帛也要两千五到三千钱一匹。所以棉布已经是丝绸的三分之一价格了。
　　果不其然，西北的服徭役百姓们超期干活后，稍微拿到了官府给的几尺棉布，以及更多的“秋收后再发棉布”的白条，或是优先给他们发明年的棉花种子，当地百姓就开心得不得了。
　　“这新布真是又暖和又毛绒，穿着比丝绸都舒服。只有西羌和楼兰人龟兹人的毛线布比这好，但毛线布可贵呢。”
　　“是啊是啊，关使君李使君真是仁厚之人呐，帮忙多砍十天八天木头，就多给好几尺棉布。”
　　这里必须说一句——汉末原本虽然没有棉纺技术，但毛纺却已经有了，而且就是在西羌流行的。华夏文明最早有成熟毛纺织布机械记载的，大约就是班超出使西域的时候，在养羊剪毛织布的西域多国有。
　　至于北方匈奴大草原上，匈奴人虽然也养羊，但不像羌族那样培育出了绵羊，不好剃毛搓绒，也就没法织布（羊毛也要用绵羊之类的长毛，才能跟棉花里的长绒棉搓棉纱一样搓成毛线。山羊的短毛没法搓毛线，只有到了近代才能做山羊绒）
　　所以，陇西的百姓们，好歹还是知道“羊毛线布料”这种东西的存在的，只是太贵了用不起。而且羌人即使学习了汉人的纺织技术，他们的毛纺器材依然是非常原始，基本上就是那个纺锤搓捻制造毛线，然后跟织十字绣似地拿挡板提纵器控制经线开合，也就停留在汉人先秦战国时的纺织科技水平，连汉地的脚踏式织布机都没有。羊毛布料的价格其实比丝绸还贵，但供需都很少。
　　汉人则因为自己不养绵羊，没有大规模纺毛线织羊毛布料的需求，懒得为羌人那点破产量研发机器。反正这时代也没有专利保护制度，汉人能工巧匠就算发明出只对羌人有用的好用机器，羌人也不会付他专利费啊。
　　李素则是在征发徭役伐木的过程中，亲自深入民间，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不由很是感慨。他知道他有诸葛芷的纺纱机和织棉布机，那些东西都只要稍稍调整，就能改成对毛线毛布生产同样适用的。既然如今西凉即将成为他的领地，给自己人逐步扩散一点技术也是好的。
　　毕竟棉花的种植不可能一年内就彻底推广开，而养羊这种活儿也不可能在西凉绝迹，既然如此，能让过渡期那几年里民间的羊毛也充分利用起来，何乐不为呢。
　　棉花需要的灌溉还是比较多的，只能在河谷两岸种一长溜儿，祁连山高处坡地乃至弱水、浪水右岸的大片戈壁，还是不适合种棉花的。河西走廊以东以北，降水稍少的草原，将来还是得养羊。
　　……
　　李素就这么和关羽整军备战、疯狂制造后勤车辆和木车床、备用车轮、可替换式枪杆箭杆，忙活到了五月上旬。
　　造车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一些。主要是为了水陆两用，车底要用好几条直通头尾的三丈长弧形厚木板制造、确保中间凹陷有船一样的稳定中心，所以比平板车底加工起来慢多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水陆两用才是西部大篷车的精髓，要是到了河里稳定性不好可就抓瞎了。调整过之后，李素估计到五月中旬开战的时候，最多造出五六百辆这种大篷车。即使工期拖到六月份，也就增加到七八百辆。
　　原计划的上千辆肯定是做不到了。
　　不过重新核算之后，关羽觉得打武都之前五六百辆大车也够用了，将来去张掖酒泉七八百也能凑合，毕竟单车载重量大了那么多，一车一万五千汉斤以上。六百辆就抵得上传统两轮单牛大车三千辆的载重了。
　　到时候第二阶段追击的骑兵部队不会超过两万人，怎么都是够补给的。
　　……
　　五月初十这天，他最后跟李素合计了一下，让李素继续坐镇临洮大本营，继续生产任务，一直到六月初都不要停，也就是继续开工至少二十天。
　　而关羽自己，会带着步兵主力部队，在五天之内做好出击准备，先逐步沿着洮河往北推进到金城城下，跟可能出现的韩遂军稍微打几场野战。如果韩遂不敢出战，那么在五月下旬也会完成对金城城的包围，并且开始打造攻城器械，为后续的攻坚做准备。
　　至于其他原本屯驻在天水、甚至汉中的二线部队，也在五月初十这天开始北上机动，往临洮方向集合，要求五月二十之前全军到齐。
　　李素对这个安排没什么异议，反正他就算去了前线，也对攻城战没有丝毫帮助，就继续安心生产。
　　不过，就在李素安分种田的时候，随着援军的集结，新来临洮的部队也带来了不少东部的消息，还有刘备派来给李素回信的使者，也夹杂在援军队伍里，跟着援军一起抵达了临洮——算算日子，李素是从益州出发前，三月底给刘备上的书，请求在益州交州设立三使废除州牧，刘备是四月拿到信，四月下旬送到雒阳请皇帝讨论的。
　　如今五月十几号了，距离皇帝刘协批复下旨，又过去了近二十天，消息才算传到陇西。
　　确切地说，李素直到此刻才算是正式在朝廷官场层面意义上，卸掉了益州牧的职务，改任雍州牧。
　　朝廷宣旨使者和刘备的私人信使，显然也不可能只带来这一点点消息。李素追问刘备派来的费诗，东边如今近况如何。
　　费诗果然带来了猛料，他先说了一条跟己方阵营有关的，那就是交州三使的人选问题：
　　“陛下直接批复了大王表奏的益州三使和滇州三使人选，许靖、简雍，高顺、顾雍他们全部上任了。不过右将军您也知道，大王当初没有表交州观察使，让陛下定夺，所以陛下只是许了赵云、鲁肃后，加派了王朗为交州观察使。”
　　当李素最终听到王朗能当观察使这个劲爆消息时，也是瞠目结舌。
　　卧槽！历史被碾压成啥样了？谁还能看清后面的走势？
　　那不是著名无耻老贼嘛，咱还指望阿亮将来像我骂华歆一样羞辱那个无耻老贼嗯，这都到了己方阵营了，还怎么骂？
　　不过静下来仔细站在小皇帝刘协的立场上看，这个任命又完全没有问题。王朗确实了解南方夷越的情况，名望资历级别都够，刘协身边也找不出更有忠诚度和合适的人了。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李素平复了好久的情绪，才接受了这个糟心的设定。
　　然后他继续问起关于其他诸侯的新闻，费诗继续直截了当地往外抛猛料：
　　“东边的袁绍和曹操终于起了冲突。曹操去年冬天设法向袁绍示弱的尝试似乎没有完全成功，进入初夏农闲的时候，袁绍仍然以曹操‘离间诸侯、阻塞王路’的理由南侵。
　　而且这次袁绍居然以去年深秋刚刚斩杀了张燕、立了大功的吕布为先锋，吕布的参军幕僚陈宫也随军，随后还有颜良文丑在沮授的监军下作为后续援军，支持吕布。
　　曹操害怕冲突继续扩大，第一步时姿态比较忍让，依约让出了东郡西部的延津、白马和燕县，以及陈留郡在虎牢关外的酸枣、匡亭、乌巢、封丘等地。曹操军退到浚仪县与封丘县之间的官渡，隔汴水为界。
　　不过听说是袁绍认为当初陛下支持了他的请奏所表，批复的就是让曹操让出两郡、交给朝廷直辖，所以拿下六个县还不满足，坚持要继续进兵。目前两军已经在官渡对峙了有五六天了——这还是以我离开雒阳西行之日算的，如果现在还在对峙的话，已经有二十多天了。”
　　李素听到这个消息，神经也是高度敏锐起来：难道会有一场提前了五年爆发的官渡之战？不至于吧。曹操应该知道自己肯定不是袁绍的对手。
　　军事上要是不行，就只有外交上更多退让，或者打别的政治牌挤兑、示好，想办法缓和。
　　尤其是李素听说袁绍居然把吕布都派出来了，这战斗力曹操怎么扛得住？
　　如今的袁绍，可是比历史上官渡之战前的袁绍，多了吕布、张辽、陈宫、麹义。而曹操却比历史上还少一个典韦，虽然典韦只是禁卫而非统兵大将，但张辽到了敌军那边，还有徐晃消失了，曹操在将领层面可是弱了太多。
　　“曹操会如何继续在外交和政治上忍辱负重呢？”


第505章 大家都戴着四筒，下不了手啊
　　关羽准备围攻金城、以及李素继续在临洮进行大生产，这个阶段估计还会持续至少半个月，多则一个月。
　　主要是李素也估计韩遂不会那么有种、敢主动出城野战迎击。这样关羽不管是进行笼城战还是假装不顾后路、迂回绕后继续深入，都会需要相当的时间。
　　直到六月上旬，西凉大地上是没什么看头了。
　　相比之下，这段时间里，东线袁绍和曹操的相持，堪称195年这个夏季，华夏各方诸侯瞩目的焦点。
　　……
　　早在四月中旬，也就是刘备的信使抵达西凉之前半个多月，袁曹纠纷就正式从去年冬天和今春农忙时的外交政治文斗，变成了夹杂武装冲突。
　　袁绍虽然出兵了，但外交上还是比较克制的，充分显示了他对皇帝的尊重，始终没敢膨胀到说要灭了曹操。因为袁绍也很清楚，在目前的形势下，大家必须尊奉天子决策。
　　天子如果要夺你的利益，你假装拖延、暂不交付找借，那是没问题的，能混过去。但如果是天子没有授权你讨伐不臣，你直接要兼并其他汉臣，那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
　　除非你已经找好借口，能再次至少名义上证明“天子又被贼臣挟持了，天子现在的话是被蒙蔽的乱命，做不得数”的。
　　袁绍显然还没找好这样的借口，朱儁还活着，还以第一辅臣的姿态坐镇雒阳。这样一个几次平大乱救过大汉的大忠臣大名将只要在一天，天下就没人会信皇帝被贼臣所挟。
　　四月初九，春耕结束后才十多天，袁绍军先锋吕布，带着八千他这几年重新组织起来的精锐并州骑兵，以及近两万并州军步卒，在陈宫的辅佐下，从黄河北岸的黎阳港渡河。
　　吕布这两万多兵马里，只有两千骑是他当初从长安带出来的、跟随他多年的百战精锐，还有三千骑左右，是李傕郭汜作乱时，从河东官军中离心离德逃散、到并州投奔吕布的。
　　剩下的两万三千人，则有五千人是袁绍当初拨给他的人。事实上在攻打张燕之初、大约两年多前，袁绍一度给过吕布近万人的兵马，吕布那时候觉得袁绍对他挺好，有知遇之恩，这才安心下来暂时给袁绍卖命。
　　不过袁绍也不傻，知道吕布有点反复无常，所以后来随着吕布光复冀州与并州接壤的常山郡、收复越来越多的并州县城、自己也在并州募兵越来越多，袁绍就跟刘邦抽血韩信一样，逐步把一开始给吕布的兵马找各种借口抽回去，说是要对付公孙瓒。以至于抽了两年后，当初袁绍给他的老兵实际上只剩五千人了，对此吕布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怨气的。
　　所以吕布军中最后的一万八千人，大约有近万人是历次追杀张燕的战斗中，从并州当地征募的，以及从战俘里改造的。还有八千人，是去年初冬张燕授首后，吕布从成建制投降的黑山军里一次性选拔的。
　　但不管怎么说，袁绍对吕布的抽血从程度上来说，还是比刘邦抽韩信抽得少。袁绍好歹还留了自己的五千人给吕布，而刘邦只是给了韩信种子轮之后，连续两三次十万二十万地抽兵，早就翻过原始投资额好多倍了。相比之下袁绍这个只能算是收利息，不叫控股型投资。
　　……
　　一天之内，吕布军分批渡过黄河，曹操在黄河南岸的守军根本没敢抵抗，完全是按照曹操提前的吩咐，放弃了延津县。而且看得出来，曹操军早有准备，实施了清野而不坚壁，把府库钱粮都运走了，运到了郡治濮阳囤积，留给了袁绍军一座没有钱粮的空城。
　　第二天，颜良在更东边一些的位置渡过了黄河，同样拿下了形同空城的白马。而与此同时，吕布已经继续高歌猛进，拿下了燕县，凿川了南北狭窄不足百里的东郡，进入陈留郡边境，屯兵乌巢泽北岸。
　　抵达乌巢之后，吕布就有两条路可选，一个是往西占领酸枣县城，然后就可以取得虎牢关外的土地，另一条是继续南下，拿下封丘县城，然后在封丘城南的汴水边官渡继续南下。
　　出兵之前，袁绍并没有微操到那么细，所以吕布还是有一定的自主权的。
　　于是四月十二这天，在乌巢大营里，吕布召集了帐下大将张辽、魏越，偏将郝萌、侯成、魏续、宋宪。以及作为谋士的长史陈宫、别驾薛兰、主簿许汜、治中王楷。齐集一堂，商讨后续进兵方略。
　　而吕布这人开军议，风格也跟袁曹迥然不同——别人都是先让下属说，自己拍板，吕布则是直接大大咧咧把自己的说法倒出来，然后问下面的人行不行。
　　“曹操如此怯懦，我欲直取封丘、官渡，尔等以为如何？奈何颜良文丑协同太慢，而且这般一点都没打就轻取三县，也显不出咱的本事。袁绍去年就推三阻四，说时机不成熟，不愿意表我为并州牧。
　　还说什么等时机成熟、帮他拿下东郡和陈留后才好在天子面前议功，也不知这次作不作数了。如今大功就在眼前，袁绍若是觉得来得轻易，再克扣我等，奈何？”
　　吕布这番话措辞着实粗鄙，也不像曹操袁绍刘备开会都称呼“诸公”，他直接就是尔等。幸亏手下都是粗汉不在意，陈宫这两年也习惯了。
　　听他的口吻，吕布就像是一个技术不错的工匠，在担心资本家“如果我把工作效率提高了，老板下次会不会把计件工资单价又降低？要是真那样的话，还是别为了一时增加产量而卖力干活了，省点力气吧”。
　　面对这种担心，陈宫率先开口说道：“将军所虑，也不是全无道理，不过袁公雅量，应该不止于此。咱为了稳固后方，防止侧翼被曹操偷袭，不如先转向去占领酸枣、进逼到虎牢关前，确保关外之地尽落我手。
　　如此往返也要两三日。期间正好催促沮监军往前线多运粮食，在乌巢增加屯粮，我们在前线有了余粮，才好心中有数继续推进，士卒也不至于不安。”
　　陈宫一边说，一边给吕布使眼色，示意他“这种话题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说，虽然都是你的部将，未必没有人希望攀高枝直接当袁绍的直属下属”。
　　今天与会的人太多了，未必都是吕布最可信的心腹，在陈宫看来，除了他之外，只有张辽魏越薛兰三人够可靠。
　　吕布虽然脑子不多，但这两年陈宫的这种眼神也是看惯了，好歹反应了过来，也意识到自己吐槽有些吐过了，好在陈宫的回应非常得体，既让他可以稍稍拖延观望、等待军粮，又没有明着暴露对袁绍的不满。
　　然后他就分配任务：“这几日，谁分兵去酸枣、直抵虎牢关前？”
　　“末将愿往！”魏越越众而出，拱手请战。
　　张辽咬了咬牙，没有抢，他觉得这事儿也没什么难度。乌巢被拿下后，酸枣已经是枯藤之果、一块飞地，曹操肯定放弃了。
　　魏越领命分兵而去之后，张辽才说：“我愿带先锋去封丘县城，封丘与乌巢之间无险可守，封丘以南才是汴水，我们应该尽量与曹操隔汴水对峙，才能防止曹操可能的反扑。”
　　吕布一白眼：“急什么？就差这两三天？我军来得太顺利，人可以骑马赶路日行百里，沮监军的粮草还没到呢！这三天我们吃的都是随身行粮，要是随身粮少了，遇到意外猝不及防怎么办？”
　　张辽：“这……”
　　吕布心中叹息：也怪我大意了，出征前没跟文远商量我内心的不甘。但文远随我多年，自己心里也该有这个计较才对。咱给袁绍作战又不是真给他死心塌地卖命，也要袁绍多给咱好处！
　　陈宫心思更多一些，连忙在旁边劝和：“奉先不要焦躁，文远也不要急，文远所言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样吧，如今颜良不是落后我军一两日进程么？所以咱算是孤军深入，若是后续颜良赶上来了，保护了我军东边的侧翼，确保我军继续深入不会被曹操围困，那文远带兵顺便去取封丘、据官渡，也无不可。”
　　吕布瞬间就明白了：这是别急着给袁绍立更多功，拿捏一下要价，但如果功非常容易立，容易到颜良都有可能来抢功了，那这种白给程度的功劳还是不能让的。
　　吕布立刻吩咐：“对，公台所言甚是，文远，你不要往心里去，咱是多少年的老兄弟交情了，你是知道愚兄的，说话一向那么直爽，要是颜良也快绕路赶到了，你就分兵先抢封丘县城！”
　　张辽这才无语告退。
　　吕布也是脑子冷静了些，又聊了些军中治理的事儿，把文武幕僚遣散了，只留下陈宫一人，笼络几句：“公台还是一心助我，将来我若成事，必然不会亏待公台！”
　　此后两三天，推进倒是确如吕布陈宫所想，还算顺利。
　　魏越轻松拿下了酸枣，同时还带回来了一些虎牢关朱儁麾下守军将领的讯息。张辽也憋了两天，然后看在颜良快赶到了，提前抢到封丘。
　　不过，就在这些利好消息的同时，两个利空消息几乎同时到来，极大地打击了吕布的积极性。
　　第一条讯息，是魏越带回来的。魏越说，朱儁如今派来守卫虎牢关的守将，乃是一年半前徐州之乱时、背叛曹操投奔朱儁的原陈留太守张邈。
　　张邈听魏越交涉时，得知他原本的副手陈宫也在吕布军中，这次杀回陈留了，请魏越带话，让陈宫去虎牢关前一叙。
　　吕布也想打探一下情况，就准了，而且他亲自带着陈宫去虎牢关外，跟张邈会面。
　　双方会晤之后，张邈在马上告诉了陈宫一个最新的消息。
　　“你们还不知道吧，袁绍答应奉先的‘拿下曹操两个郡后，就表奉先为并州牧’许诺，可能已经做不到了。就在最近这两天，刘备的人送来了一份右将军李素的奏表，说州牧之法乃是反贼刘焉所设，如今恶果已经显现，虽然利于地方剿匪，但也造成了割据。
　　所以李素设想了一个既确保一州之地有一个统筹全局的将领负责军事，但又不给这个将领以民政财权和司法监察之权。李素的建议是设置三使，前天在雒阳朝廷上已经公议通过了。
　　此议不涉及已经成为州牧的封疆大吏，但朝廷册封的最后一个州牧，就是改封李素为雍州牧。李素之后，天下原则上不再封新的州牧，交州长官原本出缺，朝廷封的都是赵云鲁肃王朗，三人分权各司其职。
　　以我对袁绍的了解，他是不会为了奉先的并州牧，去牺牲别的利益向陛下苦苦恳求的。估计袁绍最多就是顺水推舟，就算奉先帮他拿下东郡、陈留全境，他也就表奉先一个并州防御使，至于公台你，估计观察使都捞不着。民政财权、军需粮饷，肯定落在袁绍自己派的人手上吧。”
　　张邈这番话，如同当头凉水，让吕布建功立业当州牧的雄心瞬间萎靡了好几成，简直是晴天霹雳。
　　“什么？天下最后一个州牧居然是他李素李伯雅？凭什么！李素这狗杂种这不是过河拆桥嘛！他自己当了州牧就断了别人的富贵，这杀千刀的！袁绍这厮也是，拖延不决，一直想让我多给他卖命出力，要是早两个月就表我为并州牧，哪来这些横生波折！就算这不是袁绍促成的，袁绍也有拖延之恨！”
　　陈宫吓了一跳：“奉先慎言！这些话今日只有我们三人在，说说也就罢了，回到乌巢大营后，可要提防隔墙有耳！”
　　吕布拍着赤兔马脖子大骂：“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光明磊落有什么说不得的！”
　　张邈看着，心中则是暗爽，谁让他这人同时跟曹操和袁绍都结了仇呢。历史上他和陈宫一起拥立吕布，现在自然也会来对吕布示好。而且吕布跟朝廷中央也算有点交情，要是能让吕布支持皇帝直辖势力，那也是一桩美事。
　　朱儁的寿命和健康状况，张邈也是看在眼里的。他知道要是哪天朱儁出事儿了，或者朝廷中枢出了别的什么状况，袁绍大军西进南下，他张邈控制的荥阳以东的河南尹那几个县地盘，根本挡不住袁绍。
　　既然张邈现在跟着朱儁直属于皇帝，张邈也得有自己的算盘。
　　曹操袁绍，张邈吕布，四人交叉互相利用，各怀私心的状态，就这么微妙地出现了。


第506章 君不君臣不臣
　　吕布因为得到了“天子从此原则上不再封新的州牧”这个重大利空消息，着实消沉了三五天，连打仗立功都提不起劲儿了。
　　毕竟吕布是个快意恩仇、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立了功也没得升官这种事情，对他打击太大了。即使陈宫反复提醒他好歹该演一演、表达自己对袁绍的忠诚始终如一，但架不住吕布演技拙劣，难免有破绽。
　　这一消沉，两军就在汴水两岸、官渡渡口，相持住了。
　　……
　　吕布的行动迟缓，敌我双方当然也看在眼里。
　　早在相持刚刚开始的时候，黄河北岸的黎阳营内，袁绍就察觉出了一些异常。
　　为了这次的征伐曹操，袁绍本人也从邺城老巢略微南下，到黎阳督战。
　　不过考虑到前军敌情不明、曹操的抵抗意志也不清楚，袁绍本人没有贸然渡河，只是留在河北岸的渡口。
　　这地方距离酸枣才一百里，离官渡也不过一百六十多里，所以交通非常便捷，也不会耽误军情。信使哪怕不骑接力快马，两天也能打个来回。
　　这也是在东部中原富庶之地作战的常态——像刘备那种常年在益州征战的，动辄隔百八十里才有一个县城，都是很常见的，到了凉州更是有相邻两县相距三百里的可怕纵深。
　　而在黄河两岸，汉末华夏人口密度最高农业生产最发达的地区，平均也就是三五十里地就有一个县了。延津到官渡中间四个县，还穿过了整个东郡，才一百六十远。（主要是东郡南北方向上太窄了，总共才两个县的厚度，七十里宽）
　　吕布逡巡减速的情况，很快落入了袁绍眼中，袁绍眼里揉不得沙子，立刻召集了田丰沮授郭图许攸商议此事。
　　“吕布逡巡不前，该如何处置？诸公以为，他有何图谋？莫非是此人果然有心自立了？当初我见他连杀丁原、董卓，又临危抛弃王允，就知道此人虽然善战，但不可靠！”
　　郭图闻言，立刻顺着袁绍的话先拍马屁：“明公远见，真是料事如神，看人极准。不过如今吕布带兵在军前，也要提防逼急了他投敌。
　　若是投曹，也还不算太难办，明公大军龙骧虎步，正好连吕布曹操一并降服。就怕他直接跟张邈联手、投奔朱儁受朝廷直辖，那就白白损失了，说不定陈留郡也会从此被天子直辖。
　　不如徐徐图之，或明升暗降，渐渐夺其兵权，甚至表吕布为朝中高级将领，让他不能带走兵马地盘。”
　　袁绍摸着胡子，郭图这番话完全是顺着他说的，但他都有点听不下去了，主要是他这两年确实让吕布当廉价劳动力当了不少了，并州也是吕布出主要力气帮他打下来的，他还没兑现封赏呢。
　　袁绍正在犹豫，帐下另一谋士果然跳出来了，直斥郭图误事。袁绍急视之，乃许攸也。
　　“郭公则实乃一派胡言！”许攸斥道，“明公以大义匡扶天下，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赏罚不明何以让天下心存怀疑的士人归附？前功未赏，就算吕布懈怠，也该假作尚未知觉，把前功先赏了，给吕布一个机会悔过自新，若是还不悔悟，则曲在吕布，天下有目共睹，责之未迟——”
　　许攸说到这儿，转向袁绍一拱手：“恳请明公立刻向天子表奏吕布为并州防御使，并给将军号。”
　　许攸说完之后，沮授也高屋建瓴地说：“孙子曰：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前线军机本就瞬息万变，攻势有缓急也在所难免。而且听说吕布抵达官渡后，已经有向曹操挑战过，是曹军坚壁清野，隔汴水固守避战。吕布一时不能进取，确实不能怪他。”
　　最后的田丰根本没说话，只是在内心冷笑：我早就说过吕布个匹夫不值得大用，当初就靠麹义和颜良文丑都能拿下张燕。主公就是贪小！稍微有点进账都舍不得取舍！
　　不过田丰心里这么想，也不是说他对袁绍不忠，只是田丰此人脾气臭，人际关系不好，遇到吕布这样不讨喜的人特别犯冲，所以凡是关于吕布的话题田丰都不参与。
　　袁绍最终准了沮授所请，郭图这次没拍到马屁，连忙想方设法改口吹捧袁绍的新决策，又在内心想着如何下次算计沮授许攸。
　　“沮授这厮，在主公帐下太受重视了，身为各军监军，权势熏天，得找个机会私下里劝劝主公，免得被沮授架空啊。”郭图心中暗忖。
　　……
　　袁绍同意沮授所奏后，短短四天之后，在官渡前线相持的吕布，就接到了袁绍派来的嘉奖使者。
　　从黎阳到官渡根本不需要四天，所以这段时间是袁绍派人先从黎阳去雒阳、然后再从雒阳回到官渡，为了赶时间，还用了快马驿站接力。
　　因为相持有几天了，所以前线的袁军将领部队非常多，吕布在官渡，颜良、文丑驻扎在小黄、外黄，都是沿着汴河北岸排开。
　　而曹军在南岸也是铆足了劲，派了很多部队分兵驻防，集结了不下五六万主力战兵。
　　曹操本人在浚仪县南的临汴河渡口官渡扎营，他两个弟弟驻扎陈留县，夏侯兄弟驻扎雍丘县，跟汴水北岸的小黄、外黄二县袁军对峙。
　　总的来说，就是曹操带着许褚、于禁、乐进、曹休，跟吕布、张辽、魏越对峙。
　　曹洪、曹仁、曹纯与颜良对峙。
　　夏侯渊、夏侯惇、李典与文丑对峙。
　　不过颜良、文丑因为一时没有渡河进攻的机会，所以这天刚好也不在自己营中，而是来了吕布的大营商议军机。
　　颜良文丑因为出身更为低微，这两年对于吕布、麹义等本阵营前辈名将倒也还算尊重。
　　这些没什么脑子的武人往往比文官少些弯弯绕，纯粹佩服强者，谁让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呢，颜良文丑都看得出吕布比他们强多了。
　　吕布正在置酒相待，朝廷宣旨使者到了，吕布当然要恭敬出迎，颜良文丑也跟着出去看个热闹。
　　还没到辕门，吕布就见到朝廷天使张邈，和袁绍的私使许攸，联袂而来。吕布连忙行礼，而后问明来意。
　　张邈展开旨意，大致说了一下：“兹有虎贲中郎将、温侯吕布……经骠骑将军袁绍表奏，准封其为安北将军、并州防御使，勿负朕望。”
　　然后，还封了陈宫为陈留太守，这个册封简直让跟在吕布旁边的陈宫都有点猝不及防了。
　　实际上，这是袁绍给吕布请求封官的表章递上去之后，皇帝在朱儁的劝说下买一送一主动加的。而朱儁则是被张邈所劝，认为这样可以缓和袁曹冲突、也能给朝廷直辖增加缓冲区。
　　张邈是怎么想的：我跟袁绍曹操都有仇了，我回去当陈留太守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但陈宫只跟曹操有仇、是袁绍的下属。同时陈宫还曾经是他的心腹幕僚，哪怕陈宫现在变心了，陈宫当陈留太守，就等于张邈暗中也恢复了对陈留郡一定的影响力了。
　　对袁绍来说，这是“皇帝再次追认他对陈留的控制权”，是皇帝示好袁绍，也乐于见到。
　　吕布对于没做上州牧本来心怀怨恨，现在有个防御使，还是远远不能弥补的，但又多了个安北将军的头衔，似乎变得可以接受了。
　　等张邈说完之后，便是一场接风谢恩的饮宴，宴会即将结束时，许攸又单独逮住一个机会，私下代表袁绍笼络吕布。
　　许攸把吕布拉到一边：“奉先，骠骑将军对阁下，可是重用有加，之前错过了封为并州牧，也是猝不及防，没料到刘备麾下的李素，居然建议陛下从此不再新封州牧——这李素也太不是东西了。
　　骠骑将军为了弥补奉先，特地连夜亲自表奏请旨，为你额外加了安北将军。这次只要击败曹操，让曹操彻底认账，还能再表你为镇北将军！”
　　那可是四镇将军啊！
　　吕布这个盯着荣华富贵的家伙，一想到四镇将军的高位，也不在乎并州牧和防御使的差距了。
　　“只要咱成了镇北将军、兼任防御使，并州将来的布政使观察使也不敢掣肘于我吧？那基本上也就等于是州牧了，将军衔还是额外白拿的。”
　　他立刻表示，自己即日做好了准备，就强度汴水、猛攻曹营。
　　……
　　吕布并不知道，他见利忘怨决心再给袁绍好好卖力的同时，曹操也在调整他对袁绍军的态度，决定最终的战和姿态。
　　汴水南岸，官渡曹军大营内，曹操对于本月初荀彧去雒阳朝廷外交申诉的尝试失败，颇为不满。
　　在袁曹开战之前，曹操就定过计划，“让袁绍接受只割让六县”的条件，换取双方不用打仗。现在袁绍已经把曹操主动让的六个县全占领了，也拉长了袁绍的后勤补给，但袁绍依然是咄咄逼人。
　　朝廷那边，皇帝居然听了张邈之言，让陈宫当了陈留太守，这是曹操根本想不到的背刺——这让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虽然是如今天下主要的诸侯之间，对皇帝姿态最清白的一家，最拥君的一家。
　　但其他“不属于主要诸侯”的失势派里面，跟曹操一样在人设和忠君方面根正苗红的人士，还大有人在！
　　朱儁就不用说了，而张邈跟曹操一样，也是当初讨董首义派，而且是发起人，后来还主动投朱儁。
　　曹操跟张邈一比，他的忠君特性就没有优势了。
　　难怪荀彧拼命游说皇帝，还是不能让皇帝收回“把陈留郡交给陈宫治理”的成命。
　　“呵呵，皇帝这是想着自立啊。对皇帝来说，如果能不付出别的代价、就把袁绍那些不绝对忠于他的诸侯的地盘，留给我这样相对更忠于他的诸侯，那么皇帝还是肯的。
　　但是如果能留给张邈、朱儁那些连诸侯都不是，完全甘心被皇帝直辖的臣子，那么即使是我这种‘相对更忠的诸侯’的利益，在皇帝眼中也是可以稍稍牺牲的吧！
　　毕竟再忠的诸侯那也是诸侯啊，怎么比得上连诸侯都不是的直属臣僚！”
　　曹操算是彻底看透自己在皇帝眼中的利用价值了。
　　既然如此，就休怪君不君臣不臣了。
　　曹操把原本准备派去袁绍那儿的使者司马朗找来，在司马朗出发之前，又给司马朗开了一些别的条件。
　　然后，曹操又找来郭嘉，询问郭嘉如何有限度地以战促和、最好是既能让袁绍知难而退，又不至于让袁绍在天下人面前丢大脸，要给个台阶下。


第507章 以战求和
　　“曹贼！你欺君罔上、离间诸侯，我今奉天子明诏，前来讨贼，你若是不敢一战，那就快快让出陈留。天子与骠骑将军开恩，还能留你兖州牧之位！若是负隅顽抗，不遵天命，待我军攻破陈留，那就连兖州牧也没得做了！”
　　四月十八，吕布被皇帝和袁绍加封之后的次日，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吕布，带着区区八百骑先渡过汴水，到官渡大营外挑战骂阵。
　　他只带了这点人，当然不是准备强行攻营，只是打击曹军的士气，顺便试探。他的后续主力，还留在汴水北岸接应，吕布随身带来的精锐都是机动性极为灵活的，曹操如果出动大军掩杀，他也能轻易撤退，到时候就让张辽渡河断曹操归路。
　　曹操也知道吕布的安排，所以从来没想过出营追击，中这种肤浅的诱敌之计。
　　曹操站在中军的营楼上，没敢站在太靠近辕门的位置，登高望着远处至少三四百步外的吕布骑兵阵，他旁边站着郭嘉，跟他一起观察敌情，商讨对策。
　　他当然知道吕布是当世罕有的神射手，所以面对吕布时自然是严格做好安全措施，绝不接近到吕布三百步之内。
　　“奉孝，你说，若是我们按咱近日新商议的那套说辞条件，去跟袁绍再次谈新的分赃条件、谈一起效忠燕王，袁绍能收手么？”曹操眼神无焦，似乎对吕布耀武扬威的叫骂并不上心，只是讷讷地问郭嘉。
　　郭嘉冷冷说道：“还是那句话，袁绍此人贪小，又厌恶损失。贪小之人，见利容易冲动，赚了还想再赚，往往收不住手。文若此前建议向天子申诉、愿意让出六县赎我军离间诸侯的嫌疑，天子没有答应。这固然有天子受张邈蛊惑的原因，但袁绍继续对天子施压，也不无影响。
　　所以，对付袁绍这样的人，以妥协求和则和亡，以抗争求和则和存。明公让出六县，示天下人以诚，袁绍继续紧逼不舍，则曲在袁绍不在我，天时大义已经扭转，此时最好的选择，就是孤注一掷击破袁绍一部，然后乘胜求和。
　　让袁绍看清楚我军还是有一战之力的，之前退避三舍是我军为了保存仁义之名，不是我军打不过。而且此计原本最需要担心的，就是让袁绍恼羞成怒、因败而下不了台，所以最好是别对袁绍的嫡系爱将下毒手。
　　如今吕布逡巡不前，被袁绍表奏天子加封高官重爵才肯向前，则袁绍与吕布的嫌隙，已然连我们这些外人都看得见了。请明公急击勿失，集结我军精锐，与吕布一战。放过颜良、文丑，到时候稍稍击退吕布，显示我军勇武后，立刻找袁绍求和。
　　并且与袁绍身边得用谋士陈明利害，让他们转达明公‘帮助袁绍消耗内部不臣之人’的美意，袁绍有了台阶下，而且丢的不是他嫡系的脸，也就见好就收了。袁绍此人好谋无断，麾下谋士众多而各执一词，其常不能决断，这是我们难得的机会了。”
　　曹操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心中艰难地做出了决断。
　　他知道，郭嘉的政治眼光不如荀彧，但现在他彻底没法走荀彧指明的路了，没机会——因为天子不争气！
　　当然了，曹操也知道，就算荀彧知道如今这个天子不能辅，荀彧也不会教他选现在这条路的——这个口风，曹操不是没有试探过，而是在半个月前，他把荀彧派去雒阳之前，给荀彧私下里置酒践行时，关起门来跟荀彧两个人私聊，问过了。
　　当时，绝对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曹操也是先灌荀彧喝了一些，确认对方已经有些酒意，他能看出是不是酒后吐真言，还是掩饰之辞。
　　当时曹操问了一句实在不得已的、有点大逆不道的话，请荀彧推演：如果当今天子实在不可辅，匡扶汉室也已经不可能以辅佐目前这个天子的方式来实现时，兖、徐二州又该何去何从？
　　当然，曹操说这话的时候，绝对没有说他要对天子不利，他也不可能去对天子不利。他只是让荀彧想一条最坏情况下的备胎方案。
　　换言之，他问荀彧最坏情况下，兖、徐二州是该自立，还是跟着袁绍拥立燕王。
　　还是跟着刘备拥立……也不存在拥立了，跟着刘备的话，那就是直接承认刘备称帝了。
　　或者还有没有第三条路，比如在攻打弑君之贼的过程中多立功，假设弑君之贼是袁术的话，拿下袁术后继续以“攻打袁术余党”的名义干掉孙策、或者至少是让孙策认错悔过、愿意臣服、然后再一起拉个傀儡拥立一下，比如刘表。然后坐观刘备袁绍先死磕。
　　结果，那天荀彧给曹操的答案是：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如果皇帝真的不在了，他认为直接投刘备争取一个高位，是最有利于大汉统一的。
　　因为北伐成功、消灭国贼李傕，已经证明了刘备是一时雄主，而且有天命眷顾，不存在篡汉的风险。袁绍纵然拥立燕王刘和，刘和必然会成为被袁绍挟持的傀儡，到时候就是袁氏天下了。
　　至于拥立傀儡刘表抱团，荀彧想都没想过，他觉得刘表路线能联合的力量更弱，刘表本人虽然不一定彻底成为傀儡，但他太老了，其子刘琦是出了名的懦弱。
　　曹操听到荀彧的这个答案时，他就知道在大方向上，他只能听郭嘉程昱那一派的了。
　　“天子懦弱则好欺，天子精明则难奉”，刘备这种人，手腕不在他曹操之下，兵马人口、地盘钱粮三倍于他，文臣武将得人才之盛，至少也是两倍于他曹操。去了之后就只能当个州牧当个公卿，迟早连累世公侯都不可能了。
　　大丈夫在世，就算还没生出篡逆之心，那至少也要当一时雄主，让天子依照他的宏图野心施政，岂能郁郁乎久居人下。
　　几年前的曹操或许野心连这种程度都不到，但牧兼二州两三年后，他已经收不回来了。
　　……
　　曹操收回他对荀彧言行的回忆，既然决定了，就先打好眼前这一仗。
　　曹操喊来军中主要将领，吩咐道：“今日先让仲康出战，迎击吕布，不过务必要小心，稍微抵挡十几招，抵挡不住就败退好了，让文烈、文谦准备好接应。吕布只有八百骑挑战，我们准备三千骑兵，斗将不胜就掩护撤退。今日本就是要让吕布骄纵，派更多兵力渡河与我们决战。”
　　“喏！末将领命！”许褚提刀上马而去。
　　“仲康！小心！今日本就是为了骄兵之计。好等子廉、妙才他们率兵来援之后，吕布依然觉得我军可欺，到时候再设计假装露出破绽，诱吕布主动攻营，好杀伤敌军挫其锐气。千万不可跟吕布争一时之气。”
　　“主公放心！”许褚兴奋地走了。
　　吕布在官渡曹军大营外，耀武扬威骂了很久，还让麾下骑兵或睡或坐、饮水吃干粮，羞辱曹军士气已极。
　　眼看日已偏西，都羞辱了半天了，终于营门大开，一群群的骑兵冲了出来，背靠寨墙列阵，当先一将拍马舞刀而来，声如巨雷：
　　“吕布匹夫休要猖狂！谯郡许褚在此！我主忍让再三，有晋文公退避三舍之德，从延津退到官渡，五舍都不止了！汝主袁绍却贪得无厌，今日你合当丧命于此！”
　　许褚当然是没文化不知道历史典故的，所以后面‘退避三舍’这两句话是他出马之前，程昱拉着他的缰绳，在辕门口临时教他的。
　　许褚好歹记个几分钟背一下台词还能做到，此刻磕磕绊绊把话骂完，就冲了上去。
　　“什么匹夫，还敢喊我匹夫？话都说不清楚，找死！”吕布眼神一厉，一夹赤兔马，如离弦之箭迎了上去。
　　如果有眼神毒的看官观战这一场厮杀，就不难发现：吕布和许褚的马鞍，都是有前后翘起的木质鞍桥，双侧马镫也都是铁打的，可见刘备与李傕之战后，刘备军那些骑兵装备小玩意儿，已经扩散到关东了。
　　袁绍军因为直接买了刘备的现货普及率高些，精锐骑兵部队都装备了。
　　曹操因为没现货，全靠自己临时模仿，稍微慢一些，只有什长以上的军官和少量精锐部队，比如嫡系的虎豹骑，有这种装备，小兵们还得再等一年半载慢慢生产。
　　不过许褚这种级别的单挑，已经不影响了。
　　“铛~”地一声巨响，许褚和吕布刀戟相交，一声巨响，反震的巨力让两人都气息微微一窒。
　　这种震荡，着实是吕布征战半生，都没遇到过的，因为他们原先都没有双侧马镫，在马背上大力挥击时的用力效率自然要降低数成。此刻他们的单挑，已然不是历史上三国时期那种斗将了。
　　要是搁在西方世界，这种骑士对冲都是该拿枪杆容易碎裂的苹果木骑枪，以兵力本身的破碎来卸力，哪有这样硬碰硬死扛的。
　　许褚天生神力，好歹还能承受，而他胯下的那匹高大黑马，已经长嘶一声，鼻息如雷，步伐有些摇晃。
　　吕布那边，赤兔马也是天生神力，居然没有丝毫嘶鸣颤抖。
　　“这许褚虽名不见经传，武艺招式比我粗疏，力气倒是丝毫不小。要想二十招之内杀之，不能跟他这么对冲，而要并马缠斗才是！”吕布活动了一下胳膊，心中暗忖。
　　许褚也切身体会了吕布的长处，一时也不肯让吕布如愿，就这样拉开距离、再回马冲砍。如是冲杀了七八轮后，吕布才逮住一个机会，兵刃相交之后拨转马头，缠斗追杀上去。
　　许褚终究只有力量和速度能与吕布不相伯仲，但若是论招式和眼力，终究要明显差上一截。左支右拙了十几招后，许褚就险象环生。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或许都撑不到乐进曹休来助战、虎豹骑掩杀保护他撤退，顿时心一横，大吼一声，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弃了大刀死死抱住吕布捅过来的戟杆。
　　吕布大怒，奋力往回抽戟。画戟可不比刀矛等兵器，本身朝后一侧都是有小枝侧刃的。吕布力气也不小，刚刚往回抽了半尺多，画戟小枝就直接割在了许褚背肋和手臂上。
　　但许褚也穿着铁甲，这种程度的回拉力度，毕竟有许褚自身死死挟住戟杆的阻力，吕布抽戟的力气十成能有两成切在铁甲上就不错了。最后只是小枝尖端最锋利的位置，破开了鳞甲叶的缝隙，扎进许褚后肋寸许，便被肋骨和铁甲夹住了。
　　“喝啊！我不过曹公帐下一护卫，你吕布好歹也是朝廷大将、一方诸侯，今日跟你换命不亏！”许褚势如疯虎，面目狰狞，让吕布很不爽。
　　吕布毕竟自重身份，知道自己的命值钱多了，至少得换一个曹操，怎么能跟一个随便哪儿跑来的野人换命？
　　偏偏这时候曹军已经反应过来，乐进、曹休带着一些虎豹骑掩杀了上来，曹军骑兵虽然箭术不精，却也依令对着吕布、许褚的位置箭雨覆盖起来。
　　幸亏吕布许褚也都身着重甲，全部是精铁打造，一时之间只要不被射中面门或者手足，倒也不虞有失。
　　但两人的马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尽管虎豹骑们都是瞄着吕布射的，但许褚离他们近，难免会遮蔽弹道，结果许褚的马率先连续中箭，倒了下去。饶是如此，许褚还是死死挟住画戟杆子不放，他铁甲上也扎了五六根箭了。
　　如果今天这一战他敢赤膊上阵，恐怕已经被自己人射死。
　　吕布麾下的八百骑兵，见曹军卑鄙群殴，也在部将成廉的带领下掩杀上来，同样是边冲边放箭，但他们不敢对着吕布和许褚覆盖，只是越过将领抛射后排的曹军虎豹骑。
　　吕布哪里肯拿自己的赤兔马跟许褚的破马换命，眼看乐进曹休杀到，他拨动戟杆略微抵挡两招，然后奋起浑身之力扭了一下戟杆，把画戟的刃口转向与许褚身侧一致的方向，然后猛然加力往回一抽，拨马就带着赤兔马跑了。饶是如此，赤兔还是中了两箭，让吕布非常心疼。
　　两军随后掩杀，各有死伤，但吕布换马之后再战，虎豹骑军官中根本没有人挡得住，被吕布连杀数十骑和七八个军官，蜂拥败退回营，营上以弓弩射住阵脚，才阻止了吕布的追击。
　　乐进曹休救了许褚回去，解下铁甲查看伤势，才发现许褚除了背后肋骨被割断两根、身侧被割开一道尺余长的伤口外，腋下更是伤重——最后吕布往回抽出戟的那一下，几乎从腋下割到臂骨上，把臂骨都砍折了缺口。
　　“快带仲康下去疗伤！不会留下残疾吧。唉，今日还是草率了，可惜久不出战，又不能骄敌。”曹操关心地说。
　　“主公放心……死不了，手臂也残不了，咱臂粗，骨头也粗。能跟吕布一战，也是我等武者夙愿。”许褚昏迷之前，挣扎着说了几句。
　　此后几日，曹操军果然摆出免战牌，一副军中再无将领敢与吕布野战的姿态，只是在营墙上跟吕布对骂，让吕布非常愤怒。
　　与此同时，夏侯渊和曹仁也从汴水东线战场抽调了不少兵力，把曹军五分之四以上的主力，都偷偷调动到了对付吕布这一侧。
　　相比之下颜良文丑对面就只有少量兵力，虚立旌旗，减兵增灶以为疑兵——但颜良文丑身边并没有带高质量的参谋军机之人，所以也没看穿这些把戏，每日挑战，偶尔攻营，打得并不比吕布这边好。


第508章 攻守双方都在学习李素
　　被许褚乐进曹休迎战撩拨了一番，发现曹操军野战能力不过如此之后，吕布内心就憋足了邪火。
　　加上那天赤兔马也中了两箭，回去后军中兽医说至少要带回河北好好调养几个月不能骑，这就让吕布更恨得牙痒，失去了冷静。
　　后来还被曹操挑衅、对骂，短短几天之后，吕布就开始尝试对官渡大营的攻坚战。
　　这恰巧落入了曹操的算计。曹操知道吕布是远道而来，坚壁清野等着他，就怕他不肯攻打坚固的营垒。
　　虽然曹操军至今还不会造诸葛弩，但哪怕是凭借原本已有的防守器械，在兵力比吕布多的情况下打打防守战，还是绰绰有余的。
　　相持打了七八天，吕布军每天战损数百人，其中战死就至少一两百号，轻重负伤者每日不下四五百，进攻烈度不算非常大，却着实让士气很是受损。
　　曹操得到夏侯渊和曹仁的增援后，留在颜良文丑对岸的曹军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五。而颜良文丑加起来的一线进攻兵力就足有八万多，后续延津、白马驻扎的监军沮授直属的二线预备队，还有五万人以上。此次袁绍动员的嫡系部队达到了十三万人。
　　而吕布总共只有两万八千人，原本他以为只要面对曹操不足两万人，现在实际上却有四万多人，简直是倒了血霉。曹操演得非常好，经常给吕布看到一丁点破营的希望，但实际上后面预备队还多着呢。因为人多，曹军还可以车轮战防守，让久战之兵恢复体力。
　　曹军精锐与悍勇程度，其实是不如野性难驯民风彪悍的并州兵的，可架不住敌军情报错误、我军以逸待劳，让吕布苦不堪言。
　　……
　　就这样相持消耗到五月初，吕布军累计伤亡了三四千人，士气也挫伤不少，吕布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改变了攻营策略——他在陈宫的建议下，开始在军中修建望楼。
　　天地良心，虽然吕布这一招，跟历史上袁绍在官渡之战时用的招数差不多，但真不是强行巧合，因为吕布的动机跟袁绍也完全不一样。
　　吕布并不指望修这些望楼朝曹操营中射箭能造成多少杀伤，吕布军的规模也比历史上袁绍官渡之战时的部队规模小得多、能动员的劳动力也少，所以修不了太多。
　　吕布这么做，主要还是对曹操军的规模起了疑心，所以想靠望楼瞭望监视敌情——连续七八天的攻营战打下来，曹操军始终体力那么充沛，这怎么看都有问题，要是没有隐藏起来的生力军预备队，吕布都不信了。
　　至于放箭，那只是监视之外附带的。
　　吕布军立望楼的建设方法，也跟往年的同类战役战术安排略有改进——看得出来，自从去年的长安之战后，“刘备是如何快速高效攻下李傕防守的长安城的”这个案例，已经被有心的同行分析得七七八八了。
　　毕竟当时长安城里有很多人都是朝廷高官，这些人是亲历了战役的，后来其中一部分跟着刘协去了弘农，再到雒阳。见证人的基数那么庞大，军阀当中的有心人总能打听到其中经验教训。
　　于是乎，吕布立望楼时的规划，完全听从了陈宫的安排，陈宫则是模仿了去年诸葛亮对长安城下毒手时的望楼设置布局！
　　只在曹营西北和西南角造了八座高峻的望楼，就把曹操的营地看得一览无余。
　　被吕布军俯视之后的最初三天，曹操为了防止暴露营中兵力规模，果然调度都变得束手束脚起来，投入预备队车轮战也变得困难了些，只能是趁着夜晚每日一换防守士兵。并且关照夏侯渊和曹仁的旗号千万不能暴露，他们也不许巡营。
　　吕布军观察之余，也废物利用选了数百个精锐弓箭手，轮流分批上望楼放箭。每人射完五十支一壶的箭矢后就下楼换人，每人每天射两壶箭，上下午各一壶，然后休息。
　　曹营中一时被弓箭压制，伤亡交换比也惨烈起来。
　　不过，这一世的刘晔，虽然不在曹操帐下，也就无法向曹操献“霹雳车”。
　　可因为李素早早就暴露了配重式投石车，哪怕关东诸侯无法完美模仿，但造出超越“霹雳车”的杠杆式投石车还是非常轻松的，根本就不需要刘晔献。
　　因此，曹操在受到吕布望楼威胁的第一天，就命令开始制造投石车，短短三天后就开始反砸了，开砸后两天，吕布的望楼纷纷被石头击毁。
　　不过吕布也不甘示弱，不就是投石车么，谁不会造！
　　刘晔如今好歹还是燕王刘和麾下的幕僚，就算名义上不是直属于袁绍，但好歹也跟袁绍事实上共事过，有刘晔这种懂点技术的人才，袁绍军逆向模仿刘备军的投石车，做得绝对不会比曹操军差！
　　五月初七，吕布军的投石车也投入了实战，把战争的形态彻底升级了。然后就是双方的投石车互砸，看哪一方的人才数学算得好，调整弹道快准狠，能尽快校准操作把对方的投石车砸了！
　　互相轰击了三天后，吕布和曹操的营地木栅全部砸得七零八落，所有高层箭楼哨楼统统完蛋，到后来只能用夯土临时修修补补，全部防御工事看起来都摇摇欲坠。
　　在这个情况下，这一天的对轰结束后，郭嘉向曹操献策。
　　“明公，如今我们的营寨，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但实际上还有些防御力，若是吕布现在发动全面强攻，定然会遭受重大伤亡。可他迟迟不肯全力死攻，就是因为觉得我们还没到强弩之末，或者觉得没有到全面孤注一掷的时机。
　　尤其如今吕布也动用了投石机，双方的营垒工事肯定最后都会成为废墟，拖得越久，双方防御都越差，对作为进攻一方的吕布是有优势的，所以他肯定还会再拖下去。
　　眼下，我军该制造一个对我方不利的假消息，尤其是让吕布误判我军主力偷偷离开了大营，迂回去攻打其他方向了，让他觉得这种‘我军大营空虚’的机会非常难得，是他机缘巧合天降鸿运才撞到的，机不可失，这样他才会全力死攻我们的大营。只要这种局面出现了，我军完全可以借助超过吕布军一半以上的优势兵力，打一个重创掩杀吕布军主力的反击！”
　　曹操听后，深以为然，追问郭嘉程昱：“你们以为，这个‘假装我军主力不在大营，临时另有奇谋’的计策，该怎么演呢？”
　　郭嘉是提议之人，所以他来之前就想好了，闻问应声而答：“我们可以设法打探吕布和颜良的军粮囤积地所在，然后明公带领少量精兵假装迂回去敌后放火烧粮，明公实际带领的兵马可以只有五千人，甚至不用亲自带兵。
　　只要把声势造大，到时候让吕布误以为我们有数万主力，孤注一掷去烧粮了，烧不烧得成无所谓，烧不成就徐徐后撤，保存自己。关键是让吕布觉得有机可乘，舍不得放过，不计伤亡在我军大营防御工事尚未被完全破坏的时候，就提前全力死攻我军大营。”
　　不得不说，郭嘉这个毒计，和历史上官渡之战的乌巢烧粮，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是形似。
　　历史上的官渡之战，烧粮是主要目的，以营地作为铁砧死扛张郃高览的猛攻只是不得已，就算张郃高览没攻下来，其实袁绍军的有生力量损失也没多少。最后的总崩盘主要还是张合高览阵前倒戈了。
　　而现在，郭嘉根本没打算真的烧成功粮食，或者说就算成功也只是意外之喜，因为他根本连情报都不足，不知道敌军屯粮处的具体位置和防守兵力，没把握能烧掉。
　　只是大致知道，袁军给吕布和颜良供粮的屯粮点，应该是在乌巢泽附近的某一处——这也是根据地形推测的，因为乌巢泽有水道连通鸿沟、由鸿沟入汴水。有用了六百多年的成熟大运河可用，袁绍军屯粮不可能不靠着运河途径的湖泊的。
　　（注：鸿沟就是先秦时魏国修的运河鸿沟，连接黄河和淮河，中间穿过汴水和颍川。秦末楚河汉界那条。东汉末年应该叫“狼汤渠”或者“浪荡渠”，但为了便于大家识别，我还是叫鸿沟）
　　相比之下，“引诱敌军猛攻、趁机杀伤敌军有生力量，并且趁着敌军最后发现中计败退的机会随后掩杀”，才成了郭嘉的核心诉求。
　　只能说，在官渡乌巢这一大片战场上，攻守双方最容易想到的战略战术，都是比较形似的。但能在形似中用出不神似，化腐朽为神奇，才最见谋士的功底。
　　曹操问完了郭嘉的计划后，又问了程昱。
　　程昱反应稍微慢了些，但他也承认郭嘉的大体思路是对的，不过在执行层面，程昱又提出了一些别的设想：
　　比如，是否可以引诱一直在东边隔着汴水其他河段相持的颜良、文丑当中的某一部小规模来犯？然后打个阻击战，战斗规模可以不大，但声势要大，要足以让吕布得到消息后，产生“曹操军的主力因为突发事件，为了防备颜良文丑，而抽调离开了官渡大营，导致官渡大营出现了千载难逢的空虚”的想法。


第509章 袁曹谋主许子远
　　“奉孝，仲德，你们的想法都不错，这样吧，以奉孝之策为首选，毕竟这一策如果骗成功了，对吕布的引诱效果更好。仲德，你的计划作为备选，一旦奉孝之策时机不成熟无法实施，再用你的。毕竟颜良或者文丑突破汴水，这个借口任何时候都能用，哪怕原本不存在，我们也能主动制造。”
　　疗效好、但有治疗风险的方案优先。
　　疗效差，但确保见效的当备胎。
　　就这么决定了。
　　在曹操帐下兼任谍报工作的程昱见状，当机立断跟曹操建议：“明公，派遣司马朗向袁绍乘胜求和的使者也该派出了。毕竟，我们有把握在司马朗谈判到一半的时候，就对吕布打出胜局。
　　更何况，吕布在袁绍麾下也不是完全受待见，司马朗在前去交涉的过程中，可以派个明公心腹的从人跟着他，携带大笔金珠宝物，贿买袁绍身边谋士，或是看谁对明公略有同情、故交的，明公可以‘说服明公唯袁绍马首是瞻’的说服之功，归功于他。或是寻访袁绍身边与吕布不睦的谋士，也给大笔金珠进谗言……
　　毕竟，明公最后向袁绍放低姿态求和，这也是一件大功，怎么能不提前卖好给袁绍身边谋士呢？等到击败吕布的消息确认后，袁绍身边再有人劝袁绍接受明公求和，那就算不得远见功劳了。”
　　曹操本来是很想一口气答应的，但事到临头稍微哆嗦了一下，忧虑道：“这种事情，不会再犯王必薛悌那次的错吧？那次可是把咱坑了！”
　　程昱本就是怀着戴罪立功的羞赧雪耻之心，咬牙打包票说：“若是再坏明公大事，昱愿意受极刑！还有何面目为明公效力。要是弄巧成拙让袁绍更加记恨明公，明公就斩昱首级向袁绍请罪便是！
　　昱料定袁绍身边必无如此深谋远虑且一心为公且能让袁绍言听计从之人！之前那次刘备识破王必，完全是因为刘备身边有李素之流的神算鬼谋之士，袁绍身边有谁配和李素相提并论？”
　　曹操也是有胆略的，想了一下，觉得确实很有分化的操作空间，而且袁绍麾下文官的不团结，可是出了名的，这一点跟刘备手下的文官集团完全是两个概念。
　　只要知己知彼，该干就干！不能怕杯弓蛇影！
　　想明白这点，曹操佯笑道：“仲德是何言哉！既然是我批准的决策，肯定是我亲自负责，事若不谐，乃天意也，怎能归罪于你们出谋划策之人。以后尽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谋划就大大方方说出来，我从来闻过则喜，绝不因言罪人！”
　　程昱闻言，总算松了口气，自从去年王必薛悌谍报案出事以来，他始终悬着的心和积压的耻辱，才算是宣泄了出来，愈发觉得好誓死报效曹操，以酬知遇之恩。
　　……
　　五月十二日，曹操军开始按照郭嘉的计划，筹备派出骑兵，假装奇袭吕布军的敌后屯粮要害，把动静闹大，引诱吕布误以为官渡空虚强攻。
　　不过，这种战役也不是一天就能规划好的，曹操军为了摸清吕布军实际的屯粮地点，还必须补充做一些侦查工作。
　　因为第一天的侦查不顺利，第二天程昱就建议曹操补充了一条方案：在派出司马朗去跟袁绍谈判求和的使者队伍中，增加一些护卫，然后利用“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外交豁免，让使团护卫沿途偷偷趁夜散布出去，侦查沿途左右各二三十里内的敌情部署。
　　这本来就只是一招闲棋，不干白不干，曹操也就准了。
　　司马朗就带上了曹操的一个负责谍间刺探的心腹幕僚杜袭，让杜袭保护司马朗之余，沿途打探军情。
　　还带上了曹操的一个老乡旧友，名叫丁斐的，负责携带大批黄金珠宝，偷偷给能笼络的袁绍军谋士送钱——
　　这个丁斐本来就是个贪鄙之人，历史上帮曹操管屯田账目，也没少干“拿官府的肥牛换自家的瘦牛”之类的贪汙事儿，凡是丁斐管的屯田区，最后官牛都比其他典农中郎将治下的牛瘦得多，几乎皮包骨头了。
　　这次让他负责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没个明确账目，曹操也知道丁斐肯定会中饱私囊。但曹操也知道大事要紧，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刘邦找陈平对付范增的时候，不也是没有问陈平要细账么？
　　丁斐这人贪鄙归贪鄙，拉帮结派交酒肉朋友的手腕是很强的，就需要他这么干。而且丁斐心里也清楚，这次要活着回来还不被处罚，关键就是要完成使命！完成了使命什么都好说。
　　……
　　使团就这样仓促出发了，走了一天之后，就先过了封丘县，抵达了乌巢泽北岸。沿途倒也遇到过吕布军的斥候，但曹操军使团亮出身份，表示是因为打不过、要去找袁绍请降求和、馈赠赔款的，所以吕布军斥候也没敢造次阻拦，只是监视者他们通过防区，不许曹操军的人乱跑。
　　就这，丁斐还拿出了至少二三十块金饼、好几十颗东海郡特产的大小珍珠、些许玉器，才买通了吕布军斥候军官们，在职权范围内放行。
　　抵达乌巢泽北岸后，司马朗和丁斐杜袭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因为前面就不是吕布军的防区了，而是袁绍军其他部队的防区。
　　“机会难得，要不趁着这个机会，把斥候侦骑散出去，查看一下附近有没有袁绍军的屯粮营地？前面六十里吕布军查得那么严，估计使君的正规斥候部队是到不了那么深入的地方打探了。”
　　杜袭如此跟丁斐商量，丁斐听了之后也同意了。
　　两人就合计了一下，趁着当晚宿营休息的机会，假借警戒之名，派出了一些斥候队伍，甚至丁斐杜袭自己都要亲自带队，只把正使司马朗留在营里，这样万一敌人来宿营地查问，正使也没跑。
　　丁斐带着一队人，从夜宿营地往西摸了不到二十里路，见到前面似乎微有灯火，正在惊喜是不是摸到了袁绍军的后一个后方营地，想进一步侦查呢，谁知忽然就冒出了袁绍军的斥候。
　　“放下兵刃！不然乱箭射杀！何人敢刺探骠骑将军麾下营寨！”袁绍军弓骑兵们团团围了上来。
　　丁斐暗叫不好，连忙掏出几颗珍珠，陪着笑脸：“几位军侯别误会！我们是曹使君派去骠骑将军那儿割地请和的！夜宿在此不远，怕半夜不安全，稍微出营警戒一下，我们没敢走远。”
　　几个袁绍军军官看了一眼，先把珍珠拿了，又舍不得功劳，一合计，就把丁斐押了：“谁知道你所言是否有诈！我们最多不杀你们，且带去许参军那儿拷问！”
　　丁斐心中叫苦，却又不敢反抗，只好连带着随从斥候骑兵一起，被蒙着眼睛押送到了乌巢大营。
　　也不知拐了多久，他听到外面淅淅嗦嗦，而他似乎是先被关押晾在一个帐篷里。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有一个似是袁军谋士的人走了进来。
　　那谋士一拍桌案，威严喝问：“你是何人？敢为曹操出使，所图何事？还不从实招来。”
　　丁斐被摘掉了眼罩，看了对方一会儿，又知道该说些啥，支吾一会儿，厚着脸皮求问：“这位先生形貌仙风道骨，雅量非常，敢问是何方高士？谯郡丁斐，得见高人，何幸之至。”
　　那人愣了一下，狂傲道：“你跟阿瞒是同乡？呵，乡野匹夫，倒也不瞎，知道本官的深谋雅量——我乃骠骑将军最为信任的参军许攸许子远是也！快快回答我的问题！”
　　丁斐眼珠子骨碌碌急速转了几下，飞速搜索着曹操对袁绍帐下诸谋士的介绍，然后忽然堆起笑脸：
　　“原来是子远先生！那不也是我家使君故交么？末学后进，得拜见先生，三生有幸！先生，正是天赐其便，我家使君早就说了，本不欲与故友骠骑将军为敌，骠骑将军想要地盘，让给骠骑将军便是了，就当是孝敬兄长。
　　只是，有小人从中作梗，离间骠骑将军与我家使君，我家使君又找不到机会，把‘说服我家使君归顺袁公’的功劳让给某位袁公门下受信赖的谋士故友。今日我被许参军擒来，此乃天意啊！是天将说服我主归顺袁公的功劳送给参军啊！”
　　许攸眼神一亮，有点贪婪，又有点不可置信：“哦？曹阿瞒居然肯归顺袁绍了？早干嘛去了，不明明还是在官渡跟吕布打死打活的么。”
　　丁斐一看有戏，膝行而前，低声把曹操、程昱教他的一些应急台词说了：“参军，你也是袁公身边得用之人，不会看不出来，袁公对吕布也有忌惮吧？说句难听的，我主其实一开始就愿意唯袁公马首是瞻，他们共同辅佐燕王，袁公为主，我主副之。
　　只是他太了解袁公脾性贪小，怕直接让出土地，袁公觉得唾手可得，贪得无厌，轻视于他，将来同朝尊奉燕王，袁公会颐指气使、肆意侵夺我主之利益。所以，唯有以战求和，在求和之前明示我军之不可侮，也堵住袁公身边一些劝他贪小的无义之人的悠悠之口——这样，许参军这样大是大非、大仁大义的智谋之士的话，袁公才听得进去不是么？
　　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我主愿帮明公削弱吕布，挫其锐气，让袁公驾驭吕布更加得心应手，而我主也免了每日提心吊胆怕被割地，袁公既得了吕布忠诚，又得了我主尊奉，岂不是三全其美？若是许参军促成此事，在袁公面前大功一件，我主也……另有表示，那就是四全其美。”
　　丁斐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还用眼神暗示许攸，许攸借故把亲兵都支开了。丁斐这才从腰带上扯破了一个口子，从里面抽出好些金叶子来——
　　他这次也是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充分，晚上出营没有多带坚硬不好藏的金银珠宝。所以还剩下这些隐蔽的金叶子，刚才连袁军斥候军官都没搜出来，能此刻直接送到许攸手上。
　　许攸得意一笑：“曹阿瞒对老朋友还挺用心嘛。”


第510章 鸿沟停战协议
　　满身封建糟粕的贪鄙汙滥之辈丁斐，如何腐蚀骠骑将军帐下忠义之士许攸的具体过程，因为过于龌龊卑鄙，就不具体描述了。
　　总而言之，在丁斐的钞能力攻势下，许攸利用自己的职权，放过了曹操的求和使团一行，还让丁斐把司马朗找来，先把曹操的求和条件跟他聊一聊。
　　他如果觉得可行，对双方都有利，那么自然会在袁绍面前帮腔促成此事。
　　许攸心里清楚着呢：袁绍如今是没有借口对曹操发动彻底的全面战争的。真要是打到那种程度，一年之内绝对结束不了战争，而袁绍扩大侵略，绝对会落人口实，到时候刘备就可以从河东进攻并州，打着行侠仗义的旗号“调停”了，说不定调停之前还会问皇帝请一道旨意。
　　别看刘备现在跟袁绍有牢不可破的联盟，但许攸太知道杨修说合的那个联盟的含金量了，只要捞过界授人口实，刘备这种无耻小人还不是分分钟背刺。（这个无耻小人是许攸的心理活动）
　　而如果曹操名义上归顺袁绍的事儿，是他许攸促成的，这功劳得多大？那简直就是“凭三寸不烂之舌、阵前一席话语，让曹操倒戈卸甲以礼来降，曹兵不战自退”。
　　许攸完全相信，到时候他在袁绍帐下的地位，能一跃到足以和沮授比肩的程度，把其他谋士都踩在脚下！什么田丰郭图，统统不算个事儿！
　　……
　　司马朗在丁斐的引见下，就这样先来到许攸帐中，把曹操想用来说服袁绍的条件，暗暗给许攸先透了个底。
　　当然司马朗还是比较谨慎的，许攸还说了几句“我与本初、阿瞒皆是故交，能让他们两家和睦，正我所愿也”，安抚司马朗，加上丁斐在旁边保证，司马朗才和盘托出。
　　“禀许参军，我家使君给骠骑将军的条件，是我们双方从此在汴水以南，以鸿沟为界。将来若是南方诸侯有叛汉行径，需要两家合力并剿的，鸿沟以东诸郡县，由我主平叛，鸿沟以西诸郡县，请骠骑将军自行‘清理门户’。”
　　司马朗一开口，这个条件就让许攸微微一惊。
　　这是已经丝毫不藏着掖着的秘密外交了，公然把“我们就是要合力算计袁术”这个遮遮掩掩的话题揭开了。
　　毕竟，司马朗的措辞，可是“清理门户”。
　　对袁绍而言，打其他诸侯都不算清理门户，只有解决袁术、跟袁术划清界限，那才叫清理门户！
　　“取地图来。”许攸想了一想，起身踱了几步，才想到吩咐营帐门口的亲兵进来，帮他拿地图确认分赃。
　　不过司马朗一把制止，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许攸一愣，顺势挥手让亲兵又离开，然后查看起司马朗提供的地图。
　　从地图上看，曹操提出的“鸿沟为界”方案，比他之前承诺的“累计割让六县、让出袁绍上雒的王路”的方案，又多割让了浚仪、小黄、匡亭、陵亭、尉氏、扶沟六个县，总割让面积达到了十二个县，算是又一个让步。
　　不过，跟袁绍要求的“完全割让东郡、陈留”二郡的条件相比，曹操不但保住了大半个东郡，确保东郡境内被割让的只有黄河渡口三县，而且陈留也保存下来了一半。
　　鸿沟为界后，曹操手上的陈留诸县，包括郡治陈留县，以及外黄、平丘、长垣、济阳、雍丘、襄邑、己吾、圉县，剩下九个县。
　　陈留十八县，袁曹各一半。
　　不过，许攸当然知道，曹操宁可跟吕布这样死磕打一仗，也不直接把整个陈留交给袁绍，这显然不是为了九个县的地盘那么简单，甚至也不能仅仅用“曹操想让袁绍知道他有能力誓死抵抗，也有决心，不好欺负”来解释。
　　真正的大头，是曹操希望跟袁绍明确：未来瓜分袁术的地盘时，双方也要以鸿沟为界！鸿沟以东的“反贼袁术”地盘，由他曹操来夺取。
　　重要的不是陈留郡在濮水南岸、鸿沟以东、汴水以南这些区域的九个县，而是鸿沟延长线上的瓜分。
　　如果把陈留整个让给袁绍，未来曹操就根本无法在平袁术之战中出多少力了，因为南北沟通的大动脉被袁绍占了。
　　鸿沟作为一条战国时魏国就挖掘的大运河，连接了黄河和淮河。由黄入汴、由汴入鸿沟，而后沟通颍川、注入淮河。
　　按照这个边界，曹操未来至少可以比割让整个陈留，多拿回来大半个陈郡，当然陈郡郡治陈县会落入袁绍之手。然后延伸到陈郡与汝南郡的边界项县。项县、武丘、新阳、汝阴、慎县也可以归曹操，然后到阳泉注入淮河。再往东的以寿春为郡治的淮南郡，也整个归曹操。
　　然后袁术治下的整个颍川郡、以及汝南郡八成以上的土地，乃至汝南再往南渡过淮河的淮南江北之地（不是淮南郡），主要是大别山区的一些烂地，也统统归袁绍。
　　至于袁术目前的治所宛城所在的南阳郡，名义上曹操认同袁绍将来去夺取，但实际上只是一种承认，具体要看袁绍到时候下手够不够快，能不能抢过刘备了。毕竟南阳和京兆五县是袁术领土的最西部了，已经跟刘备都接壤了。
　　鸿沟以东的梁郡、谯郡全境，归属曹操。
　　如果不那么签订的话，陈郡全境曹操肯定是一点都拿不到了，汝南的颍川以东土地也拿不到，梁郡、谯郡一部分也会被袁绍威胁。
　　司马朗说完这个条件后，许攸也在思考，他内心觉得主公肯定是愿意这样分的，因为袁术名义上的实力并不弱，袁绍想在将来袁术搞事情的时候，独力吞下袁术的大部分遗产，也是做不到的——
　　袁绍毕竟纵深拉得太长了，等于是到时候其领土呈现一个倒L字形，从东郡西部、陈留、陈郡、颍川一路往南凿穿。考虑到新征服地区不一定供得上军粮，从邺城、黎阳、河内往南千里运粮奔袭，打起来肯定很慢。
　　要是完全把曹操挤出去，那刘备刘表孙策肯定会在攻打袁术遗产的过程中，得到更多。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半个小老弟曹操拿一点呢。给曹操总比给孙策刘表好。
　　以鸿沟预瓜分袁术地盘后，袁绍就专心夺取西半部，跟刘备争夺，曹操专心夺取东半部，跟刘表孙策争夺。
　　司马朗见许攸犹豫，连忙又甩出一套说辞：“而且，只要骠骑将军接受这个方案，我主愿意派出质子，到燕王身边担任侍卫郎中，奉袁公为首、一起辅佐燕王。将来若是真的天下有变，袁曹共辅燕王成就大业！
　　我主也不是跟袁公计较这点土地，实在是因为鸿沟沟通南北，将来若要往南用兵，没有鸿沟运粮就无法把黄河流域的军粮军械运到淮河流域，袁公独占鸿沟，我军想出力也耗费剧增。
　　更何况，我主还有一点私心孝心：袁公祖籍汝南，是汝南郡望，按照此分法，袁公将来可以得到汝南八成以上的土地，整个颍川以西以南都是袁公的，袁公不也能衣锦还乡？
　　而我主祖籍谯郡谯县，谯郡与汝南隔颍水相望，唯有如此分法，才能确保谯郡将来归于我主。袁曹两家都能衣锦还乡，岂不美哉？”
　　这个条件非常有欺骗性，而且看起来足够“忠厚长者”，袁绍要衣锦还乡，曹操也要衣锦还乡，就该互相尊重嘛。
　　许攸思之再三，长出了一口气：“这个话，我可以帮你们带到，还能尽量劝主公答应这个条件。事成之后，也切勿失信！”
　　司马朗与丁斐一起拜谢：“许参军能促成袁曹和睦，曹公定然另有重谢！”
　　许攸摆摆手：“谢什么谢的，本初阿瞒都是我兄弟，我这是帮他们弥合兄弟阋墙。说吧，阿瞒还有什么别的打算，来促成此事。”
　　司马朗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敢全盘托出，只是说：“我主知道袁公不放心吕布，也知道袁公贪小，若是不看到困难，怕是不好收手。所以我主会以战促和，设法让吕布强攻，然后击破之，但绝对不会对袁公的嫡系部队下手。
　　这样袁公有台阶下，也好认清现实，还帮袁公敲打了吕布，不至于让吕布恃功而傲、向袁公要更多。将来大家同辅燕王，我主在袁公帐下，当然希望名位排在吕布之前。”
　　许攸大笑：“这有什么，本初也常常视阿瞒为贤弟，吕布在本初心中如何能与阿瞒比，只要他迷途知返，何足道哉！你们先去黎阳见袁公吧，我会设法配合阿瞒，逼迫吕布强攻阿瞒的官渡大营的，不过别的我就不会做了。别指望我伤害袁公嫡系的势力。”
　　……
　　司马朗被许攸放走之后，又走了三天，终于抵达黎阳，也递了帖子，准备求见袁绍。
　　与此同时，曹操军在郭嘉的定计下，派出偏师在乌巢粮仓纵火、假装成大部队绕后的计划，也顺利得以实施。
　　曹纯带着几千精锐骑兵，在许攸提供的请报下，找吕布防区巡逻薄弱的缺口，通过了乌巢泽，然后放了一把火。
　　当然了，这一把火跟历史上真正的乌巢之火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
　　但是许攸却趁着这个机会，到军前责难陈宫，说他这边遭到了曹操数万主力绕后偷袭，幸亏他拼死守卫乌巢大营，才不至于粮草全部损失，责问吕布究竟是怎么打仗的，为什么曹操主力都绕后了还不知道，还延误战机没有趁机攻下曹操大营！
　　毫无疑问，许攸这一手，扮演了历史上郭图逼张郃的角色。只不过吕布也是挺看不起曹操的，而且已经有了平北将军和并州防御使的头衔，所以也不用担心吕布被逼急了会不会投降曹操——吕布舍不得在后方得到的富贵的。
　　他最多是小败一场后，灰头土脸有所收敛，一两年内都不好意思再开口问袁绍要官。
　　袁绍也省得再给他表奏“镇北将军”了，袁绍派去的并州布政使和并州观察使，也能更好地履行职务，不至于被吕布彻底收服。
　　果不其然，吕布受了许攸的责难和催逼后，误判了曹军形势，以为官渡大营极为空虚，真的发动了持续一天的殊死猛攻，吕布张辽魏越成廉四大猛将亲自上阵，或督战或冲杀。至于侯成宋宪魏续郝萌四将，也是不敢怠慢。
　　足足两万两千多人的并州兵，血战一日，往已经比较残破、但也没有完全丧失工事防御力的官渡营寨上硬怼。曹军依托地利，弓弩夹射、投石器撒出一蓬蓬碎石雨，把成批成批的并州兵像割麦子一样击毙。
　　吕布打得极为心疼，舍不得嫡系的精锐并州骑兵这么消耗，就让从张燕那儿收编来的黑山贼新附军作为炮灰往里填。
　　整整一天打下来，黑山贼新附军战死者接近三千人！两千多是直接在进攻路上死的，还有足足三四百人是因为想要逃跑，被吕布的督战队以逃兵罪斩杀于阵前！这样的誓死督战，还是没有打破曹操的营寨。
　　曹操等到日头偏西，已经快下午申时初刻了，终于发起反攻，大吼“乌巢烧粮主力已经赶回大营，吕布小儿末日以至！”，随后曹军的预备队养精蓄锐，在吕布军体力士气即将不支的时候展开了反攻。
　　曹操很聪明，都没喊“吕布你中计了，我在营中还有很多后备生力军”，因为他要是这么喊了，岂不是就出卖了许攸么，这种事情做不得的。
　　曹操要的，就是演出“许攸以数千人守乌巢，成功拖住曹操两三万大军，而曹操在官渡残破大营里只剩不到一万人，却把吕布的两万多进攻部队拖住了一整天不得攻破”的效果，好告诉袁绍和天下人：许攸是人才，吕布是草包！
　　吕布根本没想到曹操还留了那么多状态如此好的生力军，猝不及防之下，仅仅勉力支撑了一刻钟，就全盘崩溃了。吕布带着嫡系的并州骑兵好歹还能跑，但没有马匹的黑山军步卒就惨了，被曹操掩杀到天黑，血染鸿沟汴水，又额外杀死淹死了好几千人，还有数千意志不坚定的原黑山军士兵或跪地投降、或作鸟兽散丢盔弃甲假装成平民脱离部队。
　　吕布逃过汴水，一直逃到封丘才站稳脚跟，数了一下兵力，他南征之前的两万八千人部队，只剩了不到一半，总共还有一万二。
　　八千嫡系老兵倒是损失不大，还有超过六千五百人活着，但从张燕那儿接收过来的炮灰损失太惨重了，小两万人黑山贼只有六千人还跟着他，其他不是战死受伤淹死就是被俘逃跑。
　　许攸听闻败报后，还赶到封丘做好人安慰吕布：“奉先，胜败乃兵家常事，袁公不会怪罪你的。由此也可以看出，如今的交战方式，对于强攻一方有多么不利——
　　曹操之前也派主力强攻我的乌巢大营，就被我依托坚固营寨击退了。此战失败，我也有错，我不该告诉你曹营空虚，害你觉得有机可乘强攻的。哪怕空虚也不好攻啊。”
　　陈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敢乱说话。
　　而吕布完全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是有自尊的，许攸都帮他开脱了，还主动承认承担一部分责任，吕布也无话可说。
　　“那就有劳许参军在袁公面前美言几句了，我还是回去当并州防御使，整顿兵力吧！”吕布强行挤出一丝媚笑，把许攸送走后，就气得砸东西喝闷酒，准备撂挑子回并州不打了。
　　罢了，平北将军领并州防御使也够了，一两年内不考虑升官了。
　　……
　　五月十九日，黄河北岸的黎阳。
　　吕布战败、累计折损了超过一万五千兵马的消息，也传到了黎阳，让袁绍军上下颇为震惊。
　　袁绍一开始还不信这个邪，如同一个炒股小跌两天的赌徒，还想趁着股价回落补仓、拉低平均建仓成本。所以他命令颜良文丑赶紧继续进攻！
　　不过，曹操已经腾出手来，分兵抵挡，阻击了两波颜良文丑的渡汴水尝试，稍稍杀伤了一些袁军士兵。
　　但与此同时，曹操也深知袁绍的脾气，知道袁绍是那种贪小到“两个小孩子斗殴，必须由他袁绍打出最后一拳、然后对方就不许再还手”程度的老小孩。要是别人打了最后一拳，袁绍能气得几个月吃不下睡不着心里憋着气。
　　所以，曹操击退颜良文丑后，还让曹纯稍微带了几百炮灰（不是虎豹骑），假装轻敌冒进、主动北渡汴水追击颜良文丑。
　　这数百骑炮灰当然是全部白给了，被颜良文丑以逸待劳半渡而击歼灭。
　　袁绍出了这口小气，总算是心情舒坦，如同一个严格符合“消费者体验峰终定律”的自欺欺人者，觉得坐下来谈谈也是可以接受的了。许攸也趁机在这几天里敲边鼓游说，请袁绍恩威并施收服曹操。
　　五月二十四日，司马朗终于在许攸的引见下，得到了拜见袁绍的机会。他还非常会来事地表达了“这个条件是许参军逼迫曹公答应的，否则一开始曹公还舍不得给那么大优惠”。
　　袁绍觉得自己多占便宜了，这就像一个讨价还价赢了的老小孩一样很开心，直夸许攸会办事。
　　而且历史上鸿沟停战协议西边是刘邦，东边是项羽。现在袁绍得了西边，他就很有心理优势，觉得自己扮演了刘邦的角色。
　　“孤有子远，可无忧矣。也罢，看在孟德诚心认错，咱就赦了他，陈留全境，咱也不要了，就以鸿沟为界！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以后鸿沟以西，一路往南延伸的土地，都不许孟德染指。鸿沟南北水运，也得我们两家共用。如果我军要运粮运货，鸿沟水道的运能得优先满足我军，我军用剩的才能排给孟德！”
　　“骠骑将军大人大量，我家使君定然感恩戴德！”司马朗歌功颂德，代替曹操答应了。
　　数日之后，袁绍接收了曹操许诺的停战条件，就撤兵北归，解散了动员。


第511章 对韩遂的最后一战
　　六月初，袁绍与曹操达成分赃协议后仅仅七八天（瓜分条约是五月二十四签订的），两军停战的消息，终于传遍了周边诸侯。
　　袁术与刘备、刘表几乎是同时得到的消息，最远的孙策，也就再过两三天就该知道了。
　　协议内容是保密的，但停战这个事实是公开的。
　　各方诸侯的反应不一，但都是比较惊讶，随后又觉得情理之中、迟早的事儿。
　　只不过比预想的来得更快，让其他想坐山观虎斗的诸侯有点不爽。
　　最不爽的就是袁术了，因为就在停战后的次日，曹操又散布出来一个消息：他不打算继续向西发展了，也不会再管不该管的闲事，而是高调正式宣布了往东进发、开拓海贸，甚至开拓三韩的计划。
　　有些东西不用明着说，但曹操至少是拿出了真金白银重赏求贤，发掘航海人才与造船人才、精通海商的贸易商人，给他们各种最优惠的税收条件，给启动资金，各种扶持。
　　这种扶持，其实从去年冬天农闲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当时还是没敢彻底、全面地投入，也没有宣传，只是有限偷偷地干，弄些花钱粮还不太多的技术储备和人才储备。
　　曹操也担心太早把过多资源往东进战略上押，会导致他面对袁绍入侵时的抵抗力量被分散削弱。现在袁绍停战协议打成，再无后顾之忧，才算是全力发力。
　　就在这半年里，郭嘉给他物色到了一些徐州本地的、以及南边扬州来的航海、水军人才。其中有一个很特殊的人才，名叫陆逊，是被孙坚所杀的前庐江太守陆康的孙子。
　　加上当时孙坚把长沙郡卖给了刘备、刘备也给了孙坚大笔钱粮让孙坚能摆脱袁术的断粮控制、放开手脚开拓地盘。所以陆家人算是跟孙家和刘备都有点仇，实在没办法只好投曹操了。
　　当然后来陆家留在吴郡的族人也重金买通过死士，在丹阳战役的战场上刺杀了孙坚，双方的仇怨也算宣泄掉了大半，那些动手的吴郡陆氏族人也被孙策冤冤相报杀了很多。
　　陆逊是在郭嘉张贴出“航海人才求贤榜”的情况下，主动找机会向郭嘉毛遂自荐的。之前他也尝试过接触其他曹操麾下谋士，但因为曹操当时没有航海富国的国策，看陆逊才十三岁小毛孩一个，根本不予理睬。
　　郭嘉这次也是病笃乱投医了，北方实在找不到航海水军人才，陆逊自荐后郭嘉考核了他一下，发现这个少年人居然天赋异禀，航海治水军之才已经不下于北方的普通将领了。就给他一个基层官职破格练练手，给他一些刚刚造出来的、带稳定鳍的仿辽东沙船，让陆逊带着试试看为曹操经商探路，把广陵和河北的货物互通有无，顺便锻炼海船水手队伍。
　　考虑到大海茫茫，郭嘉也不知道陆逊会带着商船队到哪里，所以为了安全起见，陆逊那个才八岁的小叔叔陆绩被扣为人质，陆家其他一些族人后裔也一样处理，都留在曹操的根据地鄄城读书。
　　派出了陆逊帮他打理一部分海商船队后，曹操愈发觉得航海这事儿实在花钱太快，要靠利滚利扩大规模，着实发展得太慢，难以追上刘备和糜竺这些先行者、形成自己的竞争优势。
　　而且一开始探索阶段，几乎个把月就海难损失一条船两条船的，连船带货带水手都葬身大海，风险太大了。
　　这也不奇怪，毕竟历史上在西方世界，航海业就是最早催生公司制和股份制的东西，就是因为航海风险大利润也大，需要分摊风险。
　　换做其他时代环境，华夏的诸侯君主是绝对不会把脑子动到航海开拓富国强兵的方面来的，因为诸侯都会厌恶损失。
　　曹操这次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袁绍刘备孙策刘表都还有开拓空间就他没有，皇帝在上又不能发动战争。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才逼得曹操往航海上死磕猛砸资源和执行力。
　　前期损失已经承受，经验也积累到了，再不投入的话，船沉人亡换来的航海经验技术、锻炼出来的团队，就白费了。
　　于是曹操赶鸭子上架地因为这个原因，走上了一条原本历史上的老路——他设置了发丘都尉、摸金司马，在195年秋天率先把芒砀山上梁孝王的陵偷偷挖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开始了盗墓找财宝补贴航海船队建设的不归路。
　　同时，还宣布了禁止治下官民厚葬之风的教令，凡是民间有拿财物厚葬的，一经发现就抄没家产。
　　而考虑到百姓选官原本主要靠举孝廉，很多人为了表现自己有多“孝”，为了当官，依然前仆后继地恨不得把一半家产给老爹陪葬来显示自己很孝，曹操不得不事急从权发布了“唯才是举令”，废除了兖州、徐州二州境内各郡选官的举孝廉制——注意，这并不是废除“察举制”，只是废除了察举这项制度中的“孝廉”这一个科目。
　　毕竟曹操还没有资格直接变法到废除国家人才选拔制度的程度，那样的话肯定治下又会群情汹汹给皇帝号召其他诸侯制裁他的借口了。曹操依然坚持察举，但从举孝变成举贤举才，也算是打个擦边球。这个改革后来让曹操在士林中名声愈发臭不可闻，但好歹没激起兵变，他的地盘也稳住了。
　　原本的历史上，发丘摸金都是为了跟吕布在徐州的绞肉厮杀导致民穷财尽、军粮都没得吃了，才出此下策的。这一世曹操统一徐州更早，又从194年开始洗心革面搞了屯田，所以缺粮导致人民相食的悲剧倒是多多少少避免了，发丘发来的钱就搞航海吧。
　　有了这样的决心，曹操总算是在后来天下诸侯休战期的两年内，靠着海贸利润，把前期投入的本钱连本带利捞回来了，还开拓了去三韩的航路、锻炼出了一支稍微能看的海商海军人才团队。
　　当然了，毕竟是百年的海军，曹操仓促上马，两三年内比刘备糜竺更弱，还是没办法的。
　　至于为什么他只能设“发丘都尉”和“摸金司马”而不是“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道理也很容易理解——因为这一世的曹操没资格挟天子以令诸侯嘛，皇帝都不在他手上，他整个阵营的封官名义都低了两大截。曹操本人也只是征东将军、牧兼二州，乱封点臭不可闻的都尉就不错了。
　　……
　　六月初三，南阳宛城。
　　袁术了解了曹操的最新公布的一系列操作后，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曹操跟袁绍和解了，开始休养生息了，将来他还怎么趁着曹操虚弱背刺？
　　在袁术眼中，曹操本来就是袁绍的小老弟，这俩人对打就是对袁绍阵营的内耗，袁术求之不得。
　　现在敌人的内耗结束了，曹操还宣布自己另有发展的出路，岂不是全天下只剩他袁公路一家在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了。
　　他立刻招来谋士杨弘、阎象，商议对策。
　　“如今天下已成东周之势，各方诸侯因董承挟天子在上，不敢无故相攻。诸侯皆有出路，唯独我等坐拥豫州、荆北、扬州江北之地，不得伸展。孙策虽然托名服从，但只要天子在一日，孙策就各种借口不以兵马钱粮助我。
　　长此以往，我军只有盘踞豫、扬二州，兼有南阳，不如刘备袁绍还能开拓，如之奈何？阎象，你正月的时候送吾女至雒阳、给天子为妃，如今可有消息？她在雒阳宫中是否受宠？有没有被董承的那个侄女隔绝内外争宠？只要抓到把柄，我就以讨伐董承之名，清君侧！取司隶！尔等以为如何？！”
　　“主公不可啊！”阎象哭丧着脸苦劝，“听说陛下最近谨慎小心，对于各方诸侯送入宫中的妃嫔，都是雨露均沾，一个也不敢得罪。如此形势下，我军怎能兴无名之师？
　　更何况，董承只是去年在弘农时，略有跋扈专权，如今天子回到雒阳，董承也收敛了一些，京畿周边防务兵权，推大将军朱儁为首。只要朱儁尚在，主公就是说董承隔绝内外欺君挟君，天下也没人敢信的。到时候朱儁振臂一呼，证明实情，恐怕我军尽为众矢之的矣！”
　　不得不说，阎象这人还是有点眼光的，虽然那次被诸葛亮虐得很惨，但判断国际形势的基本功还挺扎实。
　　袁术被阎象、杨弘苦劝，才认识到眼下这事儿确实不可为，就算己方吃了亏也得忍着。
　　朱儁不死，不能发动！他叫那个恨呐！白白看着别人开拓种田。
　　杨弘等阎象承受了主公大部分的怒火后，也苦口婆心地稍微说了两句：“主公，富国强兵，未必在于征战开拓州郡。豫州本为天下最为富庶、人口繁多之地，桓帝年间，豫州户口七百四十万人，比袁绍治下的冀州人口最多时，还要多二三十万。
　　可如今袁绍治冀州，依然有六百万人，我们豫州只有袁绍冀州一半的人口了。当年波才的颍川黄巾、汝南葛陂黄巾、黄邵、何仪……反复拉锯，死者、瘟疫病没、饥死饿殍，十年间何止三百万！
　　只要我军明年开始，学曹操去年就在兖州徐州实施的屯田之法，安抚流民，恢复耕作，多屯粮草，将来战端再起，只要存粮充足，就能多征发百姓从军，那也是对国力的加强，何必非要打仗去掠夺呢。”
　　这番话袁术很不爱听，但他还是捏着鼻子承认了——天下诸侯，就他最不配说“我自己的地盘已经整顿好了，该往外打了，没有别的发展提升空间了”。
　　两淮被他搞成一团烂地，还不好好发展生产！
　　袁术悲悯地闭上了眼睛，不甘地说：“那就组织百姓，好好屯田纳粮，咱也息兵养民，以待朱儁那个老不死的归天！”
　　从那天起，袁术恨不能自己搞些木头小人，贴上朱儁的名帖搞点巫蛊魇镇的事儿，咒朱儁快点死。
　　……
　　袁术在宛城抓狂的同一天，长安城，未央宫中，刘备也召集了一些人在长安的心腹谋士，一起讨论“袁曹停战协定可能造成的影响”，商议己方阵营的对策。
　　说句题外话，自从去年腊月，刘协从弘农启程去了雒阳之后，刘备阵营内文官们对皇帝的诸事情上报频次也少了一些，不用像去年那样经常请示，哪怕是名义上的请示。
　　未央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刘备也不再住北宫办公了，直接搬进了未央宫处理政务。
　　不过考虑到灾年的影响还没过去，直到今年秋收之前，长安周边百姓都非常穷困饥饿，所以刘备宣布生活上依然要从俭，哪怕住了未央宫，还按照原先在北宫时安排侍卫和宫女，不要多浪费人力，饮食标准也不许奢靡升级。
　　长安城内内外外都觉得这很正常，并没有觉得住未央宫有什么僭越，反正长安已经不是法理上的都城了么，未央宫也只是一些闲置下来的房子。（去年弘农的刘协住处算“行在”，不算皇宫，所以名义上的皇宫还是未央宫。现在法理上的皇宫都已经是雒阳皇宫了）
　　刘备看了情报之后，追问京兆尹荀攸：“袁曹停战，比孤预想的要更快一些，似乎没有给袁曹造成多大消耗。此事对我们有何影响？可要调整应对？”
　　荀攸回道：“大王，我以为，曹操腾出手来，对我们没什么影响，听说曹操如今着力发展海商，最多也就是影响糜竺。但袁绍一旦腾出手来，不出数月准备，他就有可能对郭太、韩暹下手。
　　虽然去年大王以杨修为使、与袁绍暗中结盟时，说好了河东、平阳归属我军平定。但袁绍只要彻底闲下来，而且曹操也如此低姿态的臣服，难免不会让袁绍野心膨胀，飘然骄纵。韩暹、郭太毕竟是白波贼，袁绍作为汉臣，要协助平定白波贼是顺理成章的。
　　所以，我军应该尽快命令徐晃、太史慈将军对韩暹、郭太发动最后一战，争取在袁绍发动之前，就先把他们消灭，至少也要把韩暹郭太作乱区域与袁绍接壤的边境隔开，名义上宣布韩暹郭太贼巢已经被攻破，让外兵没有名义进入河东、平阳。”
　　刘备点点头，又不无忧虑地说：“可是，如今距离河东秋收还有至少两个半月，甚至三个月。关中去年饥荒如此，八月秋粮下来之前，也不可能补贴前线。孤原计划等云长至少拿下武威郡后，来河东扫灭韩暹郭太，云长是河东当地人，在那儿的威望也极高，可以事半功倍，军粮短缺也可以缓解。
　　现在，昨日得到的最新凉州前线战报，还在说云长在围攻金城，韩遂被围困在城内。云长和伯雅还没有决断是否要绕过金城、分兵孤军深入敌后袭击武威、直接寻找郭汜主力决战。如此看来，怕是至少数月之内都不能指望云长速胜郭汜了。我军岂不是要顶着粮荒，东西两线作战？就怕到时候袁绍彻底停了河东粮食贸易，就更加雪上加霜。”
　　荀攸叹道：“大王不忍百姓受苦，足见仁德。可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天予弗取，多有灾殃。形势已经如此紧迫，不容我军做万全的准备。
　　实在不行，就额外调遣平西将军，以少量兵力增援徐晃、太史慈，只要动用兵力不多，也能击破韩暹的话，就能把百姓因为军粮挤占而忍饥挨饿的损害，降到最低。”
　　赵云如今在交州，刘备心腹将领当中，就张飞还空着。虽然张飞打河东不如关羽专业对口，这也是没办法了。张飞的资历也更浅，导致一开始的时候刘备哪怕想表张飞为凉州牧，朝廷上也不好看，名份上通不过。
　　“也罢，本来想让云长再衣锦还乡一次的，计划赶不上变数，只好让翼德以少量精兵支援徐晃了。”刘备思之再三，准了这项决策。
　　……
　　刘备在六月初、长安城中听到的西凉战报，显然至少是十天前的情况了，毕竟关羽和李素也不会每天打仗稍有进展就急着写信给刘备汇报。只要没有大事发生，半月一报或者一月一报都是正常的。
　　所以，刘备知道的情况，只是关羽五月二十五日发出的战报。
　　早在五月十六日，关羽马超从临洮县城，带着三万五千人的主力部队，沿着洮河北上金城、在五月二十二日抵达城下。
　　还有一万两千人左右规模的后军，由李素督领，李素身边还有典韦张任，准备分批进发，以及为关羽马超的主力部队提供后勤护航。
　　五月二十四日，抵达金城后的第三天，关羽就完成了对全城的围三缺一，并且造好了第一批攻城器械，包括两架赶工的投石车。然后关羽就一边火力准备、一边写信，把“开战初期一切顺利”的消息报告给了大哥。
　　但实际上，这种围城后仅仅数日，每天火力准备、骂阵叫战羞辱韩遂逼韩遂出城野战，关羽就觉得应该还有更好更快的打法。
　　正好李素也带着一批大篷车队的物资即将赶到，关羽就打算跟李素商量一下。


第512章 四省锁钥
　　几百辆载重一万五千汉斤的船型大篷车，由两千头牛牵引、在五千名士兵的保护下，沿着洮河缓缓北进。
　　这正是李素亲自带领的援军和补给车队，运送物资给已经在围困金城的关羽。
　　遇到浅滩水缓的地方，就把车队推上岸，然后由牛牵引，水位稍稍合适、流速也足以省力的时候，就把车慢慢弄下河，淌个几十里，牲畜就在河边散放行走，节约畜力。没有沉重篷车的拖累，牛行走的速度也能加快将近一半，还轻松。
　　李素坐在一辆特制的、最为庞大坚固的篷车上，眺望着两岸景物，心中也是壮怀激烈。
　　他亲自坐的这辆篷车，宽达八尺，长逾三丈，旁边的厢板高六尺，全车木板厚三寸，比别的车厚一倍。所以按照这车的尺寸，光是自重就有接近六千斤了，非常浪费载重，别的车都才两千斤出头。
　　因为篷车庞大，李素的座驾理论排水量高达十五吨，折十二万汉斤，但实际上李素根本不会让这车装超过三万汉斤的货。他宁可排水余量多出来很多，确保船不容易沉，绝对安全，强弩也射不穿、甚至投石机用碎石子砸都砸不破。因为车子沉重，他的座驾要八牛拖曳，或者十二匹马。
　　即使如此，车上的三万斤载重也不会拿去运粗夯之物，都是他自己的生活用品、饮食补给，或者家人侍女，加上车子自重总共不到四万汉斤。
　　或许有人会觉得：军中带女子，是不是太不庄重了一些？李素原先带兵打仗的时候，哪怕不亲临一线，也不至于这么张扬。这次怎么变了呢？居然带上了自己的妻室。
　　连他的妻子蔡琰，都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孩子已经半岁多可以断奶了，但带着自己的正妻随军长见识，还是挺奇怪的。
　　蔡琰和家中其他妾婢，是春末的时候，李素在临洮安顿好了起居，才被接来西北的，好跟夫君住一处。毕竟以李素的官职以后也很少会再回成都长住了，把家人先接到临洮，也便于将来直接去长安。
　　“夫君，虽然妾身不怕，可是会不会被军中将校觉得你轻浮、有损士气？”蔡琰很识大体地问，从临洮出发后的第一天，她甚至不好意思探头出去观赏景色。
　　李素傲然道：“有什么轻浮的？我从没把夫人当成寻常女子。夫人是将来要参修《汉纪》、《后汉书》的奇伟之士，外人便是称夫人一声先生，也是当得的。
　　往年之所以不带你，一来是有些战事过于艰险，你也年少。二来也是诛灭反贼，不值一提。如今我们虽然初战是讨伐韩遂，但击灭韩遂之后马上就要面对郭汜和诸部作乱的羌王，这是为大汉朝重新拓边的伟业。
　　当初大将军窦宪击破外匈奴、从居延海继续往西北追击，随军带护军班固，令其著《封燕然山铭》。班固修成《汉书》、勒石记功，固一世文雄也。今岳父膝下无子，不似班彪有子班固、班超。只好委屈夫人受累，身兼固、超、昭之任了。”
　　说到最后两句，李素一改开始的傲然语气，变得柔情了一些，看得出来他也有一种正在创造民族辉煌历史的豪迈感。
　　虽然此次西征讨伐，肯定打不到燕然山那么远，国家也没有这个财力。但总有一天，他李素也是要在西域勒石记功的。
　　蔡琰这才彻底听懂：夫君这次特地破例，不是让她来游山玩水的，是要她帮忙留下千古名篇歌功颂德呢。
　　这就是身边有个实力足以名垂青史的大文豪的好处。
　　想明白这一点，蔡琰的眼神也变了一些，变得复杂而激动。
　　夫君这不是轻浮和冒险，而且她知道夫君向来非常注意安全，那她还有什么畏首畏尾的？
　　蔡琰纤纤细手扒着大篷车侧面六尺高的厢板，这个高度刚好可以到她嘴和鼻子之间的高度，蔡琰的身高大约是六尺六七寸，比夫君矮八寸，所以刚好可以舒服地看清车篷外的景致。如果嫌不够轻松舒坦，还能挪几包粮食垫着坐下观赏。
　　她从来没有那么迫切，想要从头到尾搜集写作素材。
　　而在洮河上行车，入眼最显著的景物，便是河东岸山坡顶上那些时断时续的夯土残垣了。
　　换个别的女人看到这些破墙，或许不会意识到什么，但蔡琰是当世才女，饱读诗书，心中略一回想，便心情有些激荡：
　　“始皇帝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我们前日从临洮出发，如今看到的这些，应该就是秦长城的极西之处了吧？”
　　按照他们的行程，今天可以抵达狄道，四天后就到金城了。
　　李素嘴角抹过一丝快意，骄傲地感慨：“没错，这里就是秦始皇长城的极西段，洮河以东，秦时就算汉地。洮河以西，自古就是羌地了，不过我大汉数百年间，多次溯源河、湟尽头，深入高原。黄河源与湟水河谷，理论上也是我大汉领土，只是桓帝时起渐渐丢失。
　　想我七年前，跟着大王在辽东平张纯，兵锋最东直抵玄菟郡西盖马、辽东郡安平等诸县，当时也见过长城最东端的遗迹。整整七年了，咱可是从万里长城最东头，一直杀到最西头。”
　　这些对李素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他还打到南中深入不毛呢，已经不光是汉地的最西边了，简直是最西南角，这些回忆，想想都是很带感的，让人忍不住要唱“滚滚长江东逝水”。
　　蔡琰心旌动摇，那些给她抱琴磨墨的婢女就更加对主人崇拜得五体投地。
　　仗还没打，蔡琰觉得应该先作赋一首。
　　她想了一会儿，就提起笔来，先随手在一张纸上写下《西征赋》几个大字。
　　《西征赋》这篇文章，历史上后来也有人写过，是西晋时的文学家潘安写的（就是那个大多数人只知道他很帅的潘安），不过现在既然蔡琰要先写，就让潘安将来换名字吧，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潘安的话。
　　而潘安那个《西征赋》显然也有模仿班彪的《北征赋》和班昭的《东征赋》的意味。如今轮到蔡琰写，当然要更加高屋建瓴。
　　“岁建安之初定兮，余随夫乎西征；时仲夏之酷厉兮，冒炎上而济洮。睹始皇之西宇兮，唯余赘乎残垣；仰皇天之宙德兮，叹人功之不永。
　　历狄道之观览兮，遭皋兰之雄峻。望河湟之浩汤兮，感戍旅之劳逸。振车舟之擎擘兮，助龙骧以奋迅；唯同忾之威灵兮，藉丹青而永垂……”
　　蔡琰洋洋洒洒，先写了七八联，一时兴尽，掷笔怅然，让侍婢给她倒了两杯酒，对饮之后，按琴随性而奏，寻些灵感。
　　李素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其中奥妙，知道这只是草稿，便不去评价，只是从身后搂住妻子，以肢体语言鼓励其创作信心。
　　……
　　车队沿着洮河一路往北抵达狄道后，第二天就开始折向往西。而车队的路线，也第一次与长城残垣分道扬镳了——
　　洮河在此被皋兰山阻挡，要折向西北方，再行一百五十里，然后在刘家峡注入黄河。跟黄河汇流后，再往正北、正东蜿蜒一百三十里，才到金城。
　　而秦始皇长城的遗址，则不用费这个事儿，直接从转折点继续往北，翻过皋兰山上的险峻之处，直接连接到正北方九十里的金城。
　　所以翻越皋兰山的路线比沿着洮河黄河航行，要节约近两百里的路线。但因为走水路比翻皋兰山单位里程成本节约二十倍，所以正常人还是会走水路。
　　蔡琰不熟悉当地的地形，原本还以为金城在临洮的正北方，可以直奔而去，被皋兰山阻挡、才好奇地仔细观察了周遭地形。
　　“难怪金城之地，为陇西、河湟要害。此城南北有皋兰山夹束，城池位于河谷之中。洮、河、湟、浪四水至此，俱被高山阻挡，在谷口的刘家峡附近短短数十里，汇流为一。
　　所以不管是从洮河到临洮、沓中，还是从湟水到西平（今青海省会西宁）、临羌；抑或沿浪水至武威令支、姑臧，甚至顺黄河而下，都要经过金城。”
　　李素来之前就看过地图，但这地方他也是第一次到，亲眼观察地形之后，才会有更深刻的认识。
　　他前世读书的时候，就知道兰州上游有著名的刘家峡水电站，就是堵在兰州河谷的谷口的，筑坝形成了大水库，把河湟洮水都蓄住。
　　如今亲自来了这里，才验证了他内心在西征之前就已经埋下的一个想法——未来要在西北广泛种植棉花，发展棉纺、让西羌人逐步从“牧而不游”转化为完全以农耕为主的民族，关键一点就是要在刘家峡兴修水利。
　　当然这儿修水利会比都江堰乐山堰更加复杂一点，可能得在峡口上游找相对低洼封闭、适合蓄水的区域，拦洮河筑坝、导流决口，在汇入黄河的时候形成一个堰塞湖，以及挖掘配套的导流泄洪渠、两边都能盖满水车。
　　李素修个蓄水湖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发电了，他只是为了“调峰蓄谷”，确保黄河洮河在这一段，每个季节的径流量和水流冲击动能相对可控，水少的时候就把蓄水湖的水放出去，放空得差不多了遇到水多的季节就蓄水。
　　这样一来，至少能解决“水车类机械因为各个季节水流速度、水位高低差距过大，而无法使用”的问题，让原本可能一年只能有效运行三四个月的水车，变得可以运行八个月甚至十个月（要跟都江堰一样全年十二个月开水车是不可能的，因为黄河上游枯水期太干旱了）
　　顺便还能优化一下流域附近的灌溉条件，同时还确保枯水期也能开船。
　　到时候，陇南的洮河流域，深入青藏高原的黄河源头，青海的湟水流域，西凉的浪水、弱水流域的棉花，都能集散到这儿来纺棉纱、织成棉布，让兰州成为棉布之都，让西北民族摆脱对羊皮袄的依赖。
　　从此可以安定相当于后世青藏、新疆、甘肃的广大地区，从长治久安的角度来看可谓是功德无量（湟水河谷面积只占青海省的2%，但后世的工农业产出都占整个青海省的六成以上。精华地区都在这儿了，因为只有湟水流域可以跟黄河连通，其他都是高原烂地）
　　而且历史也已经给李素报了答案了，在整个大西北，能搞水能工业的只有刘家峡这一个点了，黄河上游水量太少，再往上都是渺无人烟的地方，也不好施工。刘家峡再往下的话，因为四河汇流，黄河水量陡然变大了好几倍，不方便拦截，不像在刘家峡口可以“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同时一旦过了皋兰山峡谷，黄河的落差也没那么大，水流流速一慢，可以开发的水能资源就低效很多了。选址刘家峡这个位置，是后世多少代地质和水利专家勘探总结的结果，这个问题李素当然要直接听后世聪明人直接报的答案了。
　　当然具体施工当中，肯定会有很多新的问题，到时候该让诸葛瑾解决就找诸葛瑾，该找诸葛亮解决就找诸葛亮。毕竟之前修都江堰乐山堰积累下来的经验里，也没搞过“堰塞湖、蓄水库”这样的骚操作，哪怕是不发电、不需要全围挡坝体，但工程设计方面的技术难题，依然不是李素自己能搞定的。
　　还是那句话，李素只能当甲方提需求，但他是个优秀的甲方，需求很具体，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甚至于，考虑到以后都准备修“刘家峡泄洪区”了，李素这次如果打算把金城里的韩遂死党彻底斩尽杀绝，都能提前在刘家峡口蓄水，然后等黄河洮河湟水的水流攒多了之后，直接冲下去把金城全城都淹了。
　　只不过他觉得金城城内也不都是罪不可赦的十年老贼，毕竟还是有百姓的，哪怕百姓的人数可能还不如老贼多，而且蓄水淹城花的时间也更多，还不如让关羽想别的办法。毕竟郭汜和那些死硬的羌王才是今年主要的敌人，韩遂只是开胃菜，不能耽误太久。
　　车队通过刘家峡后，又蜿蜒航行了两天，尤其是洮河、湟水汇入黄河的那两个点，水流湍激，李素都让大篷车队上岸用牛拉上二十里，等水流稍稍有规律一些才能继续开下河流淌。每一处如今还不利于篷车航行的点，李素也都记载在地图上，将来平定之后要好好种田整顿。
　　五月二十七这天，李素终于完成了对全程的勘测，他的车队也抵达了金城以西的黄河—浪水河口，关羽的大营正扎在那里。
　　关羽已经打造好了攻城器械，对金城实现了西、南两面的围困。东面只围了一个东南角，留下了东北侧就是想逼韩遂守不住的时候弃城逃跑。而正北面因为靠着滚滚黄河，城墙都快修到河边了，几乎直接以黄河为护城河，所以也没什么好包围的。


第513章 猝不及防的最高形态
　　关羽对金城进行了多日的围困，虽然也靠投石车多多少少破坏掉了一些城墙上的附属建筑，但考虑到城内的韩遂军依然人多势众，哪怕拼人命消耗战也能给汉军造成巨大损失，所以他迟迟下不了决心堆人命快攻强攻猛攻。
　　冷兵器时代，投石车再强，城池防御设施再简陋，也只是削弱守城一方占便宜的程度，不可能做到彻底抹平攻守双方的额外加成——这是活生生的战争，不是打帝国时代游戏。
　　所以迎接到李素之后，关羽第一时间就非常殷切，领着李素登上金城城南的皋兰山营地，掏出望远镜请李素登高瞭望敌情，顺便商讨对策。
　　“伯雅，你观我围困金城的阵营部署，可严整否？只恨韩遂这厮也深知自己多年来久战屡败，兵无战心，空有两万多战兵，以及更多从贼裹挟的杂兵，却依然坚决不肯出城野战。
　　一开始的时候，我选择围三缺一，把东边沿着黄河河谷顺流往下游逃跑的路线，给韩遂让了出来，但他丝毫不为所动。两天前，我让王平只带区区两千人，到城东敌后、黄河边上扎营。
　　故意示敌以虚，摆出要用这两千人破坏下游城外的民居、码头、搜缴船只的姿态，想逼得韩遂沉不住气集中兵力突袭我军，把王平消灭。可王平这个诱饵已经这么弱了，韩遂都没胆子吞。”
　　关羽言语之中，充满了对韩遂胆识的轻蔑。他太以己度人了，总觉得“都给你那么好的机会了，还不敢一战”。
　　五月底的天气正炎热呢，皋兰山地处北方也好不了多少，李素爬山爬得气喘吁吁，先拿着折扇猛摇扇了一会儿，然后才把打开的扇子遮在眉毛上，挡住阳光凝神瞭望，想了想，问道：
　　“如果韩遂完全不中计，我军最坏的情况下，估计多久可以强攻下金城？”
　　关羽显然这几天已经充分做足了功课，也试探攻城了好几次了，对敌人的实力摸得非常清楚，所以他想都没想就应声回答：
　　“就按部就班死磕，月余时间可以把城门、城墙砸破数处，或者用别的办法破坏城防。随后就看韩遂不会回作困兽之斗、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被朝廷赦免，死战到底了。
　　最快的情况下，四五十天也能结束金城战役——但现在的关键是，我们本就受限于军粮供给，五月才出征。
　　一年中适合作战的炎热季节本就只有四个月，耗不起啊。一旦入秋，越往北打越冷，怎么能在这儿耽误那么久。”
　　李素立刻判断：“那确实太久了，金城最多再拖住我军步伐半个月，这还能接受，再多，打郭汜和其他反汉羌王就不够了。
　　考虑过让伯起带领骑兵，先沿着浪水攻打武威郡直至令支县、甚至威胁郭汜老巢姑臧么？
　　咱留下一军监视金城，假装根本看不起韩遂，不怕他打得过咱留下的这支偏师，也就不怕他出城断我军粮道。
　　韩遂如果依然沉得住气，我们就继续包围，围困到七八月份可以收获秋粮的时候，到时候分兵把湟水、洮河河谷的麦田都收割了，连这金城附近黄河谷地的麦统统收光。
　　让敌军今年的秋收收成，变成了我军的军粮，支援我军继续北进。要是到了那一刻，韩遂还沉得住气当乌龟，咱也无所谓了。他自己笼城数月，估计都快饿死了，到时候城池自破。
　　要是韩遂终于沉不住气，被逼得不得不与我军偏师决战，那我们就以那支偏师，在攻守易位的战斗中重创韩遂、再顺势夺城——
　　不过这个计划要实现，就要看云长你的战力了。你留兵多则韩遂不敢应战、伯起那儿又兵力不足以围住郭汜，不足以夺取令支县、姑臧县和浪水河谷沿岸麦田的秋收。
　　你留兵少了，金城这边打不过韩遂，也会误事。妙用在于虚实之间，虚者示敌以强，让敌不敢战，实者示敌以弱，让敌沉不住气。”
　　李素这番话，道理上是非常正确，也高屋建瓴的。
　　但关键是没有可操作性，直说原则不说招数，属于“只给你鸡汤不给你勺子”，让人没法喝的毒鸡汤。
　　关羽也就听听，吸收其精神，随后苦笑：“说得好听，谈何容易。兵法既讲究虚实相应，也讲究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我们虚实是虚实了，同时也是故意给己方制造分兵削弱。本想先后击破韩遂郭汜，现在成了要同时对付两家。”
　　李素：“不急，咱再观望一下条件吧，看看有没有让其中任何一个战场，以非常微小的代价完成诱敌的可能性，而且能速战速决完胜。”
　　……
　　李素也不是神仙，刚到兰州周边，皋兰山、黄河岸各处还没走遍、彻底观察清楚战场地形时，他也只能给出泛用性的意见，剩下都得具体分析。
　　绝知此事要躬行嘛。所以后续几天，他就跟关羽徐庶一起深入调研，逐步修订计划。
　　不过，不管具体计划如何，他先吩咐马超做好了绕过韩遂继续北进的准备工作，确保随时可以继续走。
　　而且大篷车队也一天没停，抵达金城运完货物后就立刻空车返程，到临洮拉第二批货过来囤积到军前，增加前方的物资储备。基本上篷车队十天左右能从临洮到兰州打一个来回。
　　反正兰州是四省四河枢纽，黄河洮河湟水浪水都在刘家峡口汇合，所以不管后续要打哪儿，在兰州地区多囤物资肯定是没错的，不管下一步去哪儿都得从这里起运。
　　六月初五，就在篷车队即将第二次抵达兰州地区前的三天。算算日子车队应该已经过了狄道、即将进入刘家峡口了。
　　这几天，李素因为集思广益，也把他将来准备“在刘家峡修蓄水湖和导流渠、堰，把这里发展成西北工商业中心”的思路，跟关羽说了一下。
　　而且他也确实在这几天，让闲着没事干的二线围城部队，把洮河汇入黄河的河口区域，稍微修了一下河岸、挖了一条短短的引渠，来改善航运条件。
　　这种操作，比修大型堤堰类水利设施要省很多人力，只是一种临时措施，目的是把两条河汇流时的锐角夹角修成钝角的，防止两股逆向的水流相冲形成漩涡，把船或者篷车卷紧漩涡打翻。
　　李素之所以对这种施工很熟悉，是因为他主政蜀郡太守时，在犍为南安修乐山堰，解决的就是这个航运问题。历史上乐山大佛那个位置，就是因为大渡河与岷江交汇时水流相冲，漩涡危害很大。
　　关羽原本是不关心这些战后经济重建工作的，毕竟眼下他就想打仗，其他还没影呢。
　　这不连续好几天没有好计策、只能用投石车和弩炮消耗城内守军、破坏设施，别的实在没什么好聊了，他才百无聊赖听李素说起这些。
　　没想到，李素这些修修补补的临时水利措施，却是无心插柳，反而激活了关羽内心的作战经验——关羽在一年半前的陈仓之战中，就是打出过“水淹陈仓、斩杀张济”的辉煌战绩过的。
　　人总是容易形成路径依赖，对于自己赖以成名的绝技，在战场上是否有机会被利用，考虑的优先级都极高。
　　所以关羽几乎忍不住就想“既然刘家峡这个地方那么容易稍稍施工就可以开渠、围堰、蓄水”，那么“能不能再来一个水淹金城”呢？
　　关羽立刻把这个想法跟李素商量了，还埋怨李素怎么没想到呢：“伯雅，这不像你，我是不懂地理不懂水文，你既然那么懂，怎么也不早说。”
　　关羽懂战术，但理工科知识不够系统，历史上能在汉水水淹七军，那是因为那地方他经营住了十几年，摸清了环境。金城这地方他也是第一次来，没人提点起码一年半载才彻底知道天候地理。
　　李素也立刻把这个方案的难处跟关羽说了：“金城不比陈仓，不用太歹毒也能攻下，而且城内无辜百姓也不少。
　　另一方面，我们打陈仓是春耕之前，速战速决才不耽误春耕。现在是六月初了，还有一个多月就秋收。
　　要是放水把城外黄河两岸河谷肥沃之地全淹了，那纵深二三百里的黄河两岸麦田，一直到葵园峡，统统都要遭殃——
　　这样会对明年我们安抚金城百姓、建设此地，形成巨大的障碍，这些本该是我们军粮的粮食化作乌有，对后续攻势也非常不利。
　　真要是走到这一步，我看还不如今年就只拿下金城、武威，然后就转入防守呢，那样好歹能把这些地区先消化一下，而且民心在我。明年再追击张掖酒泉。”
　　关羽沉吟了一会儿，不得不点点头，确实，时移则事异。现在的季节非常不适合那种焦土政策，对百姓和长期治理伤害太大了。
　　不过关羽还是搜索着他这些年跟李素共事的记忆，很快想起一招：“伯雅，记得你在辽西、右北平时，就想过让百姓抢收小麦，烘烤碾转作为军粮的计策。
　　如果可以提前抢收做成碾转的话，最多就是麦子保存的时间缩短到两三个月内、同时收成损失两三成。
　　但我军既然运来了大批军粮，到时候完全可以让部队先吃金城河谷收获的新麦制作的碾转，然后把运来的陈粮到时候卖给当地城外百姓过冬和明年春荒。虽然百姓会稍稍饥荒一点少吃两成，但也不至于饿死熬不到明年。
　　只要控制放水淹城的时间和规模，确保只是平地水深不超过一丈，时间别超过数日，有金城城墙阻挡，到时候也就是把城墙泡得更为酥烂，处处可以攻破而城内不至于淹死人，那不就两全其美了。”
　　李素摇摇头：“谈何容易？正常秋收要七月底，西北本就寒冷庄稼成熟慢。就算改收青黄麦做碾转，七月初抢收也是最早了，不能再早——那也是快个把月之后了。
　　而且抢收麦子的时候，我们究竟在金城留多少兵力为好？到时候武威战役肯定也进入激烈攻防阶段了，伯起带走的人少则不足以威胁郭汜，带走的人多不足以保护我们收割麦子。万一收麦的兵马真被韩遂出城吞掉，愈发得不偿失。”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困难太多了。
　　就在这时，自从初夏就开始跟着李素奔走西北的徐庶，忽然在旁边提出了一条建议：
　　“右将军、前将军，我有一策，愿斗胆一言：咱之前所说的淹城破敌战法，似乎都没有考虑另一种可能性——我们可以用低得多的水位和水量，也比七月初收麦再稍稍提前一些时间，来完成对韩遂的诱敌，然后在城外把韩遂的兵马淹到战斗力锐减，而后击灭。”
　　关羽眼神一亮，又有些不愿相信。
　　这徐庶虽然号称苦学多年兵法，未必能懂实战吧？韩遂可是背叛朝廷十二年的积年老贼了！
　　“怎么做？”李素鼓励道。
　　徐庶：“将军忘了么？我们的车是不怕淹的，拉车的牛，等闲也不会被半丈深的水淹死或者冲走，而且到时候真遇到放水，还可以提前把牲畜、物资集中到高处躲避。
　　如此一来，结合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考量的一套两全其美之法，也就有了：让伯起将军分兵北上，而且是从六月过半之后，就让伯起将军那一路成为绝对主力。在金城这边真的只留少量兵力，藐视韩遂。
　　到抢收麦子的时节，咱不仅要在高处扎营，甚至要在金城河谷的肥沃低洼之地当道扎营堵城抢麦！这样一来，敌军是万万不可能想到我军敢堵洮河湟水之流、待时而淹的，因为那不就成了连我军自己也一起淹死？
　　如此一来，等到他们真的发现我军抢麦和监视金城的部队非常弱小，肯定会觉得我军欺人太甚，到时候孤注一掷出城，灭了监视部队后，还能断伯起将军粮道，这个诱饵足够大。
　　我军只要遇到敌军出城后，固守当道营寨半天到一天，哪怕被敌军团团包围也不要紧。只要第一时间把军情消息快马甚至烽火传出，上游立刻放水，到时候连我军当道堵城抢粮的营地、和围住营地的野外敌军，一起淹了。我军可以躲进篷车内避水，趁着敌军立足不稳化车为舟冲杀，虽数千人破数万人亦不是难事。”
　　既然有水陆两用装甲车，当然要在水淹诱敌作战中充分发挥其特性了。仅仅是原版水淹七军那点骚操作怎么够？
　　咱用自己淹自己来骗敌人麻痹大意上钩，等大水来了咱的车瞬间变船，敌人哪怕有挂逼的反应速度，都注定要猝不及防。
　　“妙啊，元直，没想到你一个初次临战的纸上谈兵之人，也有如此眼光。”关羽忍不住拍了拍徐庶的肩膀。


第514章 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关羽觉得徐庶优化之后的围城绕后计策非常可行，加上之前的围城羞辱诱敌，也充分试出了韩遂有多怂，不怕韩遂过早突围野战。
　　关羽自然是雷厉风行地作出了决策，在两三天内就选择了让马超分兵北上武威郡，先夺取浪水源头西岸的令居县，然后在令居扎营、运输屯粮站稳脚跟，为攻打武威郡治姑臧县建立前进基地。
　　关羽马超加李素，在前线一共是四万七千人的大军，初步分配是这样的：留三千人保护从临洮到金城的运粮通道，并且分出两百辆大篷粮车，专门走临洮到金城的运输路线。
　　而李素此次一共造了六七百辆大篷车，自然可以再分出近三百辆，走从临洮直接到令居的运输路线，越过关羽给马超运粮。这部分的粮队，因为要经过的地区更加危险些，需要四千人护卫。
　　这条路线的里程比从临洮到金城又远了一倍还多一些——临洮到金城篷车大约需要走七天，而到临洮到令居需要十五天。
　　最后还有近两百辆大篷车，则作为机动备用，如果形势不急，可以依然执行运输任务。如果发现韩遂有被引诱上钩的趋势，那么就果断把这部分车留在营地中，用于短途转运，或者准备投入战斗。
　　四万七千人的部队，分了七千人护粮后，剩下就是作战用。
　　李素带着典韦和王平，领了五千人驻守在金城城南的皋兰山险峻之处，以为城南一侧的围困部队——
　　李素和关羽商议的“少量部队围城诱敌计划”，围还是得围的，不能松懈，要是太松懈演过头了反而不美。
　　所以，既然城西和城南都要有人，李素当然把更安全的城南山上营地留给自己了。
　　在皋兰山上挑个地形险要的地方，不但将来就算刘家峡放水淹城也淹不到山上，还能确保敌军哪怕几万人强攻山头也攻不下来。
　　而且李素也绝对不会犯马谡那样屯兵山上后忘了汲水通道的低级错误，他每次在山上立营第一个事儿就是立刻挖蓄水池，而且要淘澄干净，挑有山泉水泉眼或者山涧小溪的位置。
　　而关羽向来自傲，也更喜欢打硬仗，让他亲自在城西河谷低洼地带当诱饵，关羽也觉得很刺激，有更多立功的机会。
　　同时关羽带着张任，在平地上也只留了五千人，另有三千人在刘家峡一带负责修筑和守卫河堰，确保随时可以放水。
　　两地之间隔了好几十里，超过步兵一天的带辎重行军里程（五十里），所以关羽沿途在皋兰山上修了几个简易的烽火台，同样在十几天内完工，确保需要放水的时候消息能第一时间传到。
　　关羽、李素、王平、张任只留了一万三千兵马，这就意味着剩下足足两万七千人，全部被马超带走了，去令居跟郭汜相持。
　　马超得到的命令是姿态尽量嚣张，不要担心让郭汜发现他精兵不少，甚至就是要故意显摆给郭汜看——
　　如今韩遂和郭汜名义上还是投奔关系（韩遂投奔臣服于郭汜），只要郭汜发现深入的汉军规模庞大，肯定会派死士担任密使，试图突围进入金城，责问韩遂为什么不切断敌方大军粮道。
　　古代战争之所以遇到坚城很难不管不顾绕过去、继续打背后深入腹地，不就是怕坚城里的守军突然出来断粮道么！马超要是不怕被断粮道，就说明韩遂太不称职了。
　　……
　　计划开始实施后大约十天，大约六月过半，金城战场上一切如故，韩遂还是那么怂。
　　但马超却顺着浪水奔袭、发动了一场奇袭，成功拿下了令居县。
　　这个战果并不奇怪，因为郭汜和贾诩根本没有防备马超会那么快绕过韩遂打令居，郭汜也不可能在姑臧外围的每个县城都分重兵布防。
　　就算有布防，因为郭汜手下如今人才非常短缺，只有一个部将伍习好歹原先在朝中当过中郎将、校尉级别的军官，其他嫡系精锐名将已经很少了。
　　所以分到令居县的守将根本就没有充分戒备，也没想到敌人会出现，被马超一个伪装夜袭偷袭就骗开了城门。
　　马超进城后没两天，他随军带来的第一批车队三百辆篷车，就卸货了大批物资，主要还不是粮食，其中足足有七八十车都是机器，比如车木头的脚踏式车床这些，所以马超关起门来就可以在前线小城里组织军工大生产。
　　这也是李素早就计划好的，毕竟部队大规模作战需要的枪杆、箭矢之类的耗材，运输也非常沉重，找个前线城市用那些生产快捷的机器大批量使用当地木材生产耗材，运一车机器的运力，足够造出十车二十车的耗材。
　　郭汜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招来了贾诩，想问问对策。
　　“马超怎会突然出现在令居？此地距离金城还有四百里之远！上个月底金城被团团围困之前，斥候回报说关羽马超部队不过三四万人，至少数月才能拿下金城。
　　此后我们每隔数日哨探，也没听说韩遂战死金城失守。这次的斥候倒是晚了几天，估计是被马超在半路上截杀了，但金城也不至于陷落，韩遂怎么不断马超粮道？”
　　贾诩虽然还是很会洞察人心，但这两年也憔悴不少，似乎老了很多。他目前情报不足，只是摸着胡子以常理揣度：
　　“马超如此放肆冒进，最正统的可能，就是他带兵不多，只是来奇袭夺取一个前进基地、攻打姑臧的跳板。敌军三万多人，应该主力还在关羽那边，在金城城下，韩遂才无力出城野战——
　　要确认这个情况是否属实，唯有请郭将军带兵迎击马超，到令居摆出要攻城的架势，看马超敢不敢出城与我们野战，确认马超到底有多少兵力。
　　令居丢得太猝不及防了，我们居然连敌情都没搞清楚，哪边是主公哪边是佯攻都不知道。不过，为免被算计，咱也别太投入，此次挑衅马超只是为了认清虚实，没必要真的打定主意死战。
　　李素此人素有奇计，说不定他就是以主力调给马超、把偏师留给关羽，却实则虚之，故意让我们以为马超力弱，引诱我们跟马超野战决战呢。”
　　贾诩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因为郭汜要是为了试探马超而投入太多，真被马超逮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在令居和姑臧之间的戈壁草原上野战大决战的机会。
　　万一马超战力爆表、兵力充足，野战中重创了郭汜的主力，那后面想攻打姑臧县甚至后续其他西域坚城，都轻松多了。毕竟在野战中杀掉一个敌军精兵，可比攻城战中杀掉同样数量要轻松得多。
　　说不定这也是李素的诡计！
　　“文和言之有理，此去只为探明虚实，不能给马超趁势决战的机会。”郭汜深以为然，然后一拍桌案，让传令兵招呼来手下大将伍习。
　　郭汜吩咐道：“伍习，你带五千咱西凉轻骑，快马骑射为主，到令居县城外三十里虚立营寨，然后上前挑战，看马超派多少骑兵出城迎战。若是很少，你就掩杀上去，但马超骁勇，你不是他对手，切不可与之斗将。
　　若是马超出城骑兵众多，你千万不要恋战，立刻掉头就跑，利用轻骑弓骑的速度优势拉开距离。我自会带一万五千主力骑兵，在你后方数十里接应，到时候一起退回姑臧。”
　　“诺！”伍习拱手领命，这就去营中计点轻骑兵，挑战马超探听虚实。
　　“老夫也随郭将军去一观虚实——只要李素不在马超军中，马超的虚实应该骗不过老夫之眼。”一贯明哲保身的贾诩，居然都自告奋勇要去观战，可见他已经意识到这事儿生死攸关。
　　当然了，以他的苟命程度，就算跟着郭汜上战场，身边肯定也有无数精兵保护，而且不会穿显眼盔甲，一旦遇到危险溜得第一快。
　　一天之后，令居县以西北三十多里外的戈壁草原上、浪水河源头，伍习带着西凉骑兵，前去挑战马超。
　　他手下的五千骑兵当中，居然还有一两成，是前年年底马腾败逃的时候、溃散的马腾军残兵，后来被郭汜收编了。他居然带着这样的骑兵去打他们的故主马超，可见西凉军如今管理的混乱。
　　伍习和郭汜都没意识到，年轻的马超在西凉骑兵中，已经是小有名气了，很多曾经跟着马腾干过的骑兵，都略闻马超的勇武。
　　马超果然也没让伍习失望，直接把他的两万七千人部队，留了七千人守城，其余两万人全部派了出来，都是骑兵队伍，浩浩荡荡。
　　伍习连骂阵挑战的话都没说完，就看到马超后面征尘滚滚，地平线尽头往两翼延伸的骑兵越来越多，吓得微微有些哆嗦。
　　他本来就是带了五千人来探虚实的，马超直接把所有赌注押上桌了，这气势伍习怎么顶得住？
　　“撤！快撤！骠骑将军会接应我们的！”伍习二话不说，拨马就跑，五千轻骑，落荒而逃。
　　“随我掩杀敌军！”马超长枪一招，背后的骑兵们也都换上弓箭，边冲边放箭。
　　马超军利用伍习变阵转向后退的混乱时间差，箭如雨下射杀了足足两三百骑。一小部分伍习的殿后部队因为速度没起来，悲惨地被马超撵上了，又折损了数百。
　　甚至还有一些前年还跟马腾的马家军被俘从贼骑兵，看马超气势如虹，顺势就倒戈站回了强者一方，马超追杀二三十里，士兵居然还打着打着多出来五百多骑。
　　伍习军被刺杀射杀和投降，累计损失超过了一千骑，这才被郭汜贾诩接应，才算是徐徐而退，又损失了好几百殿后骚扰的骑兵，才撤回姑臧。
　　贾诩全程把马超军的规模看在眼里，到了这一刻也再无怀疑。
　　贾诩叹道：“马超光是骑兵就不下两万人，这定然是把西征汉军主力都带来了，这还没算他留在令居县守城的士兵呢。
　　看来关羽在金城那边真的是彻底虚立营寨，想靠吓住韩遂。李素这是笃定了韩遂怯战如鼠，也利用了韩遂与我军并非齐心协力。”
　　郭汜气得牙痒，既然马超是几万精锐孤军深入，现在当然不能跟马超死磕。更事半功倍的打法，就是断了马超粮道，等马超饿得军心涣散的时候再收割。
　　他立刻派出了斥候信使，去金城试图偷越入城，斥责韩遂贻误战机，居然敌军主力都走了，还不敢断后路。


第515章 三方齐集杀关羽
　　“马超居然已经带了至少三万大军抵达武威郡令居县？还在往前线囤积更多物资、准备攻打郭将军驻守的姑臧？情报不会有误吧。”
　　韩遂在接见郭汜派来的、冒死突入金城的信使时，听到信使传递的第一条军情，就惊讶得不轻。
　　信使见韩遂推诿，气不打一处来，但此刻是在别人的地盘，他也不好颐指气使，只是忍着气澄清：
　　“骠骑将军亲率两万西凉精兵、全是骑兵，跟马超野战，尚且一时失利，退回城内坚壁清野，就等韩将军断马超粮道，等马超军心涣散时再与之决战。这马超的兵力怎么可能少得了！
　　而且我等此番来金城，在浪水黄河河口北岸，只看到关羽军一个最多只能驻扎一两千人的小营地，固守黄河渡口。
　　渡口南岸的营地虽然看不分明，但也大不了多少，此外再未看到关羽兵马——韩将军，你就是如此畏敌如虎的么？关羽留在金城的明明只有护粮营，你都不敢出战劫粮！
　　若是骠骑将军与马超相持失利，骠骑将军好歹还可以沿弱水远遁张掖、酒泉，你韩将军可就是枯藤死果，坐以待毙了！希望你想清楚，你也是叛汉十几年的老贼，关羽不会给你活路的！”
　　韩遂这才陷入了紧张的沉默，他当然不只是怕郭汜处罚他，毕竟双方的从属关系也没那么紧密。但韩遂也知道，他一直守下去，迟早是个被围死的命。
　　他只是在等郭汜增援，或者等郭汜把汉军主力削弱、吸引走。
　　现在，马超带走了那么多人，机会似乎真的来了。再不动手，就温水煮青蛙错过最后一搏的机会了。
　　洮河入黄河的转运河口，就在金城西南偏西六十里外！浪水入黄河的转运河口，更是距离金城城墙只有十几里地！金城是西凉北伐战中最好的一个后勤切断点，不能再坐视敌人通过一个城墙外十几里的转运河口，源源不断往北运物资！
　　想明白这些，韩遂以下军令状的郑重姿态回复：“请来使回复骠骑将军，就说我一定在马超下一次大规模有船队通过黄河、浪水河口之前，奇袭击破关羽的在黄河渡口的围城营地，不会让下一波物资抵达令居的！”
　　……
　　韩遂答应是答应了，但考虑到马超的运输队刚刚运到令居后、返程还没几天。所以韩遂倒也不用急。
　　如前所述，临洮到金城要走七天，临洮到令居是十五天。韩遂答应的时候，是马超的运输队从令居刚返程不久，也就是六月二十前后，所以要二十一二天后，才会再通过金城西北的黄河浪水河口。
　　韩遂还有时间为这场战役做准备，寻求外援，并且再多消耗关羽段时间，进一步让关羽麻痹、锐气下降、物资压力增大。
　　这段准备时间，韩遂也不会浪费，就算不出兵，也加强了对关羽围城营地部署的侦查，每天偶尔会打开城门趁着夜色撒出去几十骑一组的斥候骑兵。
　　侦查准备了好几天，大约六月底的时候，韩遂把麾下几个主要幕僚和部将招来，商议具体的出兵方略。
　　如今韩遂麾下，谋士以成公英为主，武将以阎行为主。
　　阎行就是那个历史上跟少年马超打成平手、前几年被张飞捅成重伤，毛了张飞一根丈八蛇矛的家伙。而成公英是金城本地人，是韩遂心腹。
　　另外还有一些比较松散依附的部将，主要包括侯选、杨秋、李堪、程银。
　　按照《三国志》的说法，历史上马超、韩遂起兵的时候，共有西凉十部兵马，除了马韩之外还有八将，这八人不能简单算作依附马超或者韩遂，只是松散地尊二人为主。
　　到了《演艺》里面，考虑到这些人有很多后来都乌合之众兵败投曹，罗本把他们写成了韩遂的部将。
　　但实际上，这八人里有成宜、马玩是倾向于马腾马超父子的，所以现在不在韩遂麾下。成宜等人历史上在渭南决战中也是非常奋勇与曹军血战，被夏侯渊许褚等人攻杀。
　　而八人中的梁兴、张横都是武威郡姑臧县人、是段煨的同乡兼部将出身。历史上他们得段煨死了之后，其势力散去，回到西凉才自立一部。
　　如今因为蝴蝶效应，段煨都成了驻扎弘农的勤王护驾功臣，梁兴、张横当然要跟着段煨吃香喝辣了。
　　所以西凉十部里面，韩遂只剩下四部部曲。
　　韩遂召集部将之后就问：“我观关羽在黄河、浪水渡口两岸，低洼肥沃之地屯兵，确实数量不多，加起来也就五六千人，哪怕有所隐藏，绝对藏不下一万。
　　再有十余日，下一批给马超往令居前线运送物资的船队，就要通过了。我答应过郭汜，不会让马超得到下一批物资。
　　而且这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再不打就没机会了，要是还能顺势抢下这一大批物资，那就是意外之喜，甚至能让马超关羽今年因为提前粮尽而退。”
　　谋士成公英率先说道：“主公，自去年汉军北伐关中以来，刘备用兵多以精而不多著称，盖因蜀道艰难，转运不易，兵精则军粮需求较少。
　　去年关中蝗灾、大旱，以至今年关羽出兵依然没有从右扶风筹粮，而是让益州牧李素从巴中沿嘉陵江、白水运到沓中，转临洮而来。
　　由此观之，关羽军精锐，恐怕远在我军之上，哪怕只有几千人，若是攻守易位，让我们攻打关羽的坚固营寨，我们派两万久战老兵也未必攻得下渡口营寨。”
　　旁边的莽夫阎行则是出言不忿：“成公英，你别畏敌如虎！这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要是两万久战之兵不够，把城内归农的老弱兵也拉一些上阵，总要拿下关羽。”
　　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一旁的杨秋建议道：“韩公，就算非打不可，能不能再找些援军？往年若是关羽从关中、天水筹粮而来，走黄河下游攻打金城，咱还无援可求。
　　但今年他们偏偏是从洮河而来，吃蜀中的粮食，走黄河上游围金城。金城上游数十里内，有黄河正源、洮河、湟水三股汇入。
　　洮河来路是李素所占，而黄河源头枹罕一带还有您的故友宋建，湟水流域还有被逼迫迁移至彼的武都氐王千万所部。若是联络他们，稍稍多带些兵马，沿着黄河、湟水顺流而下，齐集黄河浪水河口的关羽渡口营地，上下游夹击，定然能彻底攻破关羽！”
　　杨秋这人兵法谋略都不太行，但他毕竟也是自立一部起家，后来投靠的韩遂，所以情商比较高，喜欢拉帮结派找大哥投靠、或者拉拢小弟。所以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再“多个朋友多条路”，拉更多人一起打关羽。
　　金城这位置是四河汇聚之处，理论上最大化应用，就是把四河源头的势力都拉过来同仇敌忾。
　　而李素、宋建、千万、郭汜这四方，在地图上刚分贝对应洮河、黄河正源、湟水、浪水四个方向（韩遂自己占据金城的黄河下游方向）。
　　如果是金城被围困得团团死地毫无希望，那些羌氐蛮王和汉人反叛小头目肯定是不会来凑热闹的，所以之前一直也没请。
　　但如果韩遂主动担任打关羽的主攻、让他们捡皮夹，还承诺灭了关羽之后把敌军辎重队缴获的物资跟千万、宋建平分，这些家伙肯定会来的。
　　西凉从来不缺见利忘义的贪婪反贼，这都几十年的老贼巢了。
　　这其中，宋建是跟韩遂、边章、王国一起起兵的老贼了，历史上持续保持割据、反叛朝廷也长达三十余年。
　　可以说此贼的恶性完全不亚于韩遂，只是他的地盘太远了，他也不扩张，所以朝廷懒得去打他（要打他得打掉韩遂之后，再往黄河源头追，一直追上青藏高原）
　　而那个氐王千万，应该是姓杨，全名叫杨千万，跟刘备阵营也是有仇的——杨千万的父亲杨驹，七年前被伪益州牧刘焉招募，成为了刘焉麾下的青羌兵雇佣军头领之一，带着族人入川帮刘焉打过刘备。
　　后来，在犍为郡南安县阻击赵云的战役中，两大武都蛮王强端、杨驹都被赵云一枪刺杀，杨驹部落后来被驱逐，从沓中北上，沿着洮河遁入了湟水流域，这六七年来渐渐开枝散叶站稳脚跟，成了青海一霸，号称也有部众数万。
　　既然杨千万跟赵云有杀父之仇，现在韩遂请他来打关羽，他肯定也会动心的。要是能斩了关羽，虽然不能像斩了赵云那样彻底报仇，多少也是出一口恶气。
　　韩遂听了杨秋的建议，虽然有点舍不得即将从关羽马超那儿抢劫到的战利品，但考虑到为战役的胜利加一道保险，也只好答应去请那两家援军。
　　韩遂吩咐道：“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让他们务必十日内抵达湟水、黄河源河口，然后观衅而动，跟我们一起总攻，前后夹击关羽！到时候，我拿出……关羽军辎重的一半，分给他们两家。宋建和杨千万各两成半！”
　　杨秋：“诺，还请主公亲笔修下书信，我安排人去送。”
　　韩遂立刻写了两份求援分赃信，杨秋立刻送出城去。
　　一旁的成公英还有些担忧，又注意到一个问题：“主公，若是真能求到援军从上游而来，不如可以看看湟水与黄河源头交汇之处，究竟有没有人筑堰设计。
　　最近金城北边黄河水位略有下降，似超过了往年秋季枯水的速度，关羽又如此轻敌引诱我军，会不会另有诡诈，让他笃定以很少的兵力，就击溃数倍的我军出击部队？去年年初，关羽在陈仓时，可是奇迹般地水淹陈仓、斩杀张济啊！”
　　韩遂听了，也是有些紧张，但随后一想，呵呵大笑：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吧。如今和陈仓之战如何能比？陈仓之战时，关羽自己屯兵秦岭高处，陈仓城在低洼渭谷。如今关羽亲自扎营黄河边的浪水渡口，那是地势最低洼的地方，要是放水，第一个淹死的就是关羽自己！”
　　成公英苦劝：“虽然如此，不可不防啊！尤其是氐王杨千万，他的兵马来支援金城，本就路过湟水河口，稍稍注意一下，也不费什么事儿。”
　　韩遂这才表示，等杨千万到了之后，一定仔细问问他一路上来发现的情况——但给对方的信就不改了。
　　一来是信已经写好让杨秋发出去了，哪怕可以追回来，也太费事。
　　二来么韩遂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知道那些蛮王脑子少根筋，想问题直来直去。要是自己渲染了“关羽另有埋伏、可能有诡计”之类的氛围，说不定杨千万会进一步坐地起价分赃，甚至直接畏战不来支援了。
　　韩遂终究需要考虑对那些表面兄弟、表面盟友的利用和拉拢，不可能像调用自己的直属手下那样如臂指使。
　　……
　　此后数日，战况就如韩遂预想和准备的那样，有条不紊地发展。快马信使日行数百里，把求援信送到，也把宋建、杨千万愿意增援的好消息，带了回来。
　　时间俨然进入了七月。
　　七月初五这天，韩遂又发现了一个利空的噩耗——他的部队在小范围出城侦查的时候，发现关羽军已经开始大规模抢割金城周边的麦田了！
　　如今距离麦子彻底成熟，还有大约二十天。关羽提前抢割，显然是在制作李素七年前发明的“碾转”这种食物了。
　　而且这种收割，应该是七月初三就开始了，只不过一开始在上游黄河浪水渡口以西，韩遂的侦察兵靠近不了，所以初五才发现，发现时关羽至少已经全军出动割了上千顷了，而且还在以每天至少七八百顷的速度疯狂蔓延收割。
　　韩遂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沉不住气想立刻出城歼灭关羽。但一想到宋建和杨千万的援军还有四五天就能来前后夹击关羽了，他又舍不得这个时间差，怕让自己的嫡系精锐拼掉太多被友军捡便宜。
　　思之再三，韩遂决定压抑住怒火把最后四五天等完！
　　不过，不跟关羽提前开战，不代表韩遂什么都不做。他也一不做二不休，先是在金城城里重金悬赏，征集民间知道“碾转”这种青黄麦制作的食物是怎么做的。
　　这玩意儿毕竟已经问世七年了，也不难，就是把麦子碾磨成辣条状烘烤，关键是知道保质期数据，所以重赏之下，还是在金城找到了几个游历过幽州的商人，把做法数据教给了韩遂。
　　然后韩遂就让他的部队也提前开东门，每天夜里小规模去离城较远的、又容易警戒不会被关羽偷袭的位置，也抢着割麦，割回来后烤成碾转充实军粮。
　　这样至少能让被关羽割走的粮食少一点，减少己方损失。
　　韩遂心中甚至还想：“关羽割走的那些，他也没几天好吃了。等宋建和杨千万一到，我们前后夹击杀了关羽，没吃完的粮食还是我们的。
　　唉，只可惜，到时候这些就算是打关羽的战利品了。宋建和杨千万那些喝血不眨眼的家伙，才不会听我辩解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关羽从金城百姓头上搜刮去的’，肯定要分走我一半……”
　　一想到自己治下一半的秋收口粮被友军拿走，韩遂就心痛不已。
　　也正是到了这一刻，韩遂彻底放弃了让宋建杨千万继续稳扎稳打的打算。他又给急行军中的宋建和杨千万送去一封补充说明情况的信，告诉他们：
　　“关羽不但兵力稀少，而且如今骄纵狂妄，兵力都花在抢夺金城秋麦上面，所以兵力非常分散，经常城南一两千人，城西一两千人，到处散在麦田里。如果你们来得快，正好可以趁关羽没有收拢兵力将其轻松歼灭！”
　　宋建得信之后，贪于战利品，再次加快了行军速度，让他的步兵部队轻装赶路，日行九十里。不再带辎重车辆，也就地放下了一批扎营用的帐篷。反正现在是盛夏将尽，也不怕没帐篷晚上睡觉太冷。
　　杨千万得信后，更是不顾部队的脱节，让他麾下的氐族骑兵部队单独突前，日行百余里赶往金城战场。
　　如此一来，原本因为湟水沿岸的重镇西平等地离战场更远，杨千万该是最后一个赶到战场支援的。现在至少杨千万的骑兵主力能快一些，跟宋建同时赶到了。
　　七月初九，紧赶慢赶的宋建和杨千万，在黄河、湟水交汇处会师。他俩也发现河水似乎比往年同期浅了一些。但时间紧迫，他们也不可能再逆流而上去洮河与黄河的河口看个究竟，所以直接就合兵一处往下游追击。
　　七月初十，宋建、杨千万抵达关羽营地上游，韩遂也终于养精蓄锐，集中城中全部精兵倾巢而出，只留老弱守城，赌上了全部家底，一拥而上把关羽的去路包围了。
　　随着关羽的大营被彻底包围，韩遂终于松了一口气，出阵亲自骂战打击敌军士气：
　　“关羽！你狂妄自大，自以为天下无敌，没想到也有今天吧！区区几千人守住浪水黄河渡口，视我等如无物。
　　今日我大军三万，另有湟水氐王杨千万、枹罕宋建各领精兵万人夹击你，明年今日，就是你关羽周年！你若有胆，就出营与我们野战！不过不管你有没有胆，今日你这营我们是破定了！”
　　关羽难得地没有出营应战，韩遂一声大喝，几万人就围着关羽的渡口营地狂攻起来。
　　韩遂帐下第一猛将阎行冲杀在前，想从关羽身上报他六年前被张飞捅成重伤的一矛之仇。
　　氐王杨千万也不甘示弱，大呼酣战仅次于阎行，想在关羽身上报赵云杀他父王之仇。


第516章 可惜看不到敌人的士气槽
　　关羽和李素、徐庶商议的破敌计策，看似很稳妥，实则对执行的要求非常高。
　　比如，不管洮河汇入黄河的刘家峡口再怎么及时放水，要让多日来蓄的水淹到金城城西，怎么着也得沿着皋兰山谷冲几十里地，没有大半天的时间流不到这儿——哪怕是自然爆发的洪水，洪峰移动速度也比这个快不了多少。
　　再加上烽火传讯多少也需要时间，关羽至少要能在远远超过己方五倍以上的敌军猛攻下，守住营地一天，而且伤亡还不能过大，得确保到时候还有反击之力。
　　与此同时，带着三千人在上游刘家峡蓄水放水的徐庶，责任也是一点都不轻松。
　　虽然杨千万和宋建都没有逆流来查看洮河河口的情况，但徐庶一开始蓄水的时候，可是在洮河与湟水汇入黄河的河口都进行过一定程度的施工的，只不过洮河口为主，湟水口为辅。
　　后来徐庶派出去的斥候观察到了有敌人援军接近，才提前把湟水河口那边停止了施工，还紧急伪装堵塞上游的湟水分水口，让地形看起来只像是“湟水进入黄河前，有一段北侧河岸塌陷，部分水流涌入北侧低地形成堰塞湖”的状态，才没让人起疑。
　　要是氐王杨千万稍微有点文化，懂点科学地理物理知识，经过湟水黄河河口时仔细勘测一番，恐怕就会发现这一处的险情了。
　　但没办法，谁让他的身份是蛮王呢，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相比之下，跟他一起来增援的宋建好歹是个汉人，还认得几个字，杨千万是彻底大字不识一个。
　　可惜宋建是打黄河正源方向来的，而徐庶按照施工难度，本来就没堵黄河正源。这就导致看得懂的人没路过，路过的人看不懂。
　　在徐庶千方百计的谨慎掩饰下，“上游敌人有准备开闸放水”的消息，才隐瞒到了决战的最后一刻。
　　后面，就看关羽打硬仗的发挥了。
　　……
　　关羽在黄河—浪水渡口营地扎营固守，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固守了足足半个多月。
　　得益于韩遂一开始的怂，不敢出城反击，关羽在这半个多月里，除了一小部分时间、主要是最近这几天，把士兵的劳力花在抢割麦子和烘烤碾转之外，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砍木头和修工事。
　　砍木头的用处有两类，一类是直接可以拿来修寨墙，削成尖桩用夯土堆实。同时还挖掘陷坑、布置“鹿角十重”。
　　另一方面就是能用随军运来的脚踏式车床车箭杆，加工更多的廉价无羽无金属簇的箭矢，给诸葛弩这种消耗大户用。李素这次从临洮带来不少车床，关羽和马超营地内都分了一些，可以把木质武器的生产工作挪到哪就生产到哪。
　　没有金属箭簇的箭矢，在关东战场上已经不太好用了，因为只能射无甲的士兵，对付优质皮甲都有些力不从心。
　　所以李素才给马超带了很多可以插拔替换的铸造金属箭簇，而关羽军中则很少储备——因为韩遂的部队着甲率比郭汜还低很多，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郭汜好歹是当过朝廷骠骑将军的，也搜刮过长安的武库，有董卓军的官方补给，其骑兵部队至少皮甲管够。而韩遂是十几年的老贼，从头到尾都是炮灰流贼，能有多少铠甲。
　　如今，关羽近身修筑的营地工事和大批储备的箭矢，都即将发挥其凶猛的效果。
　　随着韩遂军与杨千万、宋建先后投入攻营，整个阵地上喊杀声震天。汉军士兵拼了命的隔着营墙的尖桩木栅往外放箭。
　　几十部诸葛弩部署巧妙，火力覆盖角度极为刁钻，交叉扫射着冲上来敌兵的阵线侧翼。哪怕没有射准，也因为敌军横队截面上人挤人显得很密集，杀伤效果拔群，蒙都能蒙到一些目标。
　　但三方叛军的军官们依然在那儿狂吼督战，让一群群跟牲口似的士兵往里填。
　　“杀呀！全军突击！后退者斩！冲入营者人人赏铠甲一副、绢帛五匹！关羽军的财物辎重随便抢！”
　　“不要怕！关羽的连弩没有多少箭矢的！十几天前他天天围着咱东城墙放箭压制，用掉多少箭了！如今正好趁他们下一批辎重还没到，歼灭他们！”
　　“关羽军当初射上城头的箭矢都是木杆无簇的了，这说明他们的箭快用完了！拔掉鹿角、推倒拒马，直接往里冲，别管埋陷坑了！”
　　惨烈的前两波攻营中，叛军军官甚至在火线处理己方被射伤的伤兵时，因为拔出箭矢后发现没有金属箭头，反而把这一点作为一个利好消息，拿来鼓舞士气，让士兵们相信敌人箭不多了。
　　自古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杨千万和宋建的兵再是欺软怕硬，因为刚刚远道而来还没受过挫折，所以被战利品的诱惑激发了狼性，最初的攻势着实悍不畏死，气势如虎。
　　关羽端坐在营中的哨楼上，观察整个战场，冷静地往各营墙激战惨烈处投入预备队。他这次西征一共带了两个陷阵营，其中一个就留在了黄河渡口营地，此刻自然要作为战略预备队，死死堵住敌军的突击。
　　好在关羽的营地设的位置也非常巧妙，因为是渡口营地，所以背水结阵，还是在黄河边一处往北凸的拐点上，所以有大约一半还多几十度的角度，有黄河阻挡敌军根本没法夹击。
　　韩遂等三方所谓的“前后夹攻”，也无非是从正东偏南二十度开始，扇面夹攻到正西偏南二十度，才一百四十度的扇面进攻角。
　　十倍的人数优势，也根本无法充分展开、遍地开花。
　　……
　　“当我者死！”韩遂麾下第一猛将阎行，带着亲兵队大呼酣战。
　　他们下马步战，反复在营地最西侧、靠近黄河岸的那一端殊死冲杀。这个位置因为右边就是黄河，不会被连弩的交叉火力覆盖，所以一度是韩遂军杀得最深入的。
　　连弩的命中率比较低，从正面扫射十箭也不一定有一两箭射得中，加上阎行的亲兵大多持盾，只要护住左侧，没有金属箭头的箭矢全部可以挡开。
　　血战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后，这个位置率先有被突破的迹象，然后关羽就把陷阵营投入到了这个方向堵口。
　　阎行还不容易杀穿了六层鹿角和寨墙，然后就被蜂拥的铁甲兵堵住了。
　　“喝啊！身是阎彦明也，可来共决死！”
　　阎行杀得兴起，大喝一声，以手中的丈八点钢矛奋力贯刺，狠狠扎在一名陷阵营屯长的铁札甲上，优质镔铁打造的矛头微微一滑，从札甲片的拼接缝中透甲而入，居然把那个屯长捅了个透背而出。
　　这把矛还是他当初被张飞捅伤时缴获的，后来重新磨砺了几次。因为他发现这个兵器比他自己用的矛质量还好，长度也合适。
　　随后他如法炮制，势如疯虎，毫无花哨地用丈八点钢矛全力桶刺，不一会儿就奋力捅死了七八个铁甲兵，浑身浴血形如修罗恶鬼。
　　不过陷阵铁甲兵的斩马剑和陌刀也不是吃素的，大家都是搏命的打法，很快在阎行的铁甲上也留下了好几道伤口。
　　只是那些兵器不如丈八矛及远，所以近身不得，最多只是在阎行双臂上透过肩甲砍出伤口。
　　阎行身边的亲兵们却没有他那么骁勇的武艺，很快被陷阵营铁甲兵们杀得左支右拙。
　　尤其是不少阎行亲兵面对斩马剑，都不得不丢掉盾牌双手持兵刃格挡，才能勉强抵敌。而汉军在附近的几部连弩，却是根本没有因为敌我两军绞杀在一起就停止放箭的意思。
　　依然一蓬蓬的箭雨朝着混杂在一起的陷阵兵和阎行亲兵覆盖，陷阵兵的钢盔铁札甲在木质箭矢攒射下毫无威胁，没有重甲刚才全靠盾牌挡箭的阎行亲兵自然是苦不堪言。
　　连阎行本人的铁甲上，都被连续扎了十几根木头箭矢，看上去跟刺猬一般可怕，但没有一根扎伤人的，只有其中一根擦着阎行面门过去，他眼疾手快一侧脸，在面颊上割出一道血痕，但并不影响战斗力。
　　不过，这一箭也让阎行清醒了些，眼看身边亲兵都快死光了，他也不得不把腿撤退。
　　在后阵督战的韩遂，看到阎行败退下来，连忙过去慰问。阎行一边处理双臂和脸上的伤口，一边也感慨：
　　“主公，关羽已经是瓮中之鳖，没想到士气居然还这么旺盛。我们攻得如此仓促，鹿角陷坑寨墙破坏得还不彻底，伤亡太大了，不如缓之，稳扎稳打。”
　　毕竟韩遂这一战，跟之前关羽遇到的其他需要抢时间的攻营战很不一样。既然确定了关羽兵力不足，不敢出战，慢慢打也没什么损失。
　　至少西凉军没看出来有什么非抢时间不可的理由。
　　韩遂想了想，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一开始急击勿失，也是想一鼓作气——这样吧，再打一次，换程银李堪督阵，以半个时辰为限。若是伤亡太大，那就稳扎稳打慢慢破坏。
　　说不定，关羽军如今的士气，也已经到了崩溃边缘。我已经看过了，他们码头上只有二三十条小船，每次只能运数百人渡过黄河。
　　自古背水结阵的优劣，都说得很清楚了，利在不用担心腹背受敌，弊在一旦军心不稳，就会彻底崩溃投降，或是被赶下河淹死。
　　我们再加一把力，要是关羽军中出现一部分动摇者，想要抢船北渡黄河逃命，那么对剩下的士卒士气，绝对是非常巨大的打击。
　　我们不是指望杀光关羽这五千人来取胜，而是把他们逼到夺船以邻为壑的绝路上！要是暂缓了，他们信心恢复了，这比多一两千援军还麻烦！”
　　阎行这才无话可说。


第517章 我乃破羌氐王咕噜咕噜咕噜
　　韩遂对此战的战术思想，不能说有错。
　　确实，对于背水扎营的敌人，要战胜他们，关键不是杀伤有生力量，而是把敌人打崩到士气崩溃的那个临界点。
　　这一点倒是挺像打三国志游戏的：
　　一支五千人、士气一百的部队，如果正在以“每回合战死三百人，同时士气下降二十点”的速度被消耗。那么只要撑满五回合，到这支部队“还剩三千五百人，但士气已经跌到零”的时候，战斗就结束了。
　　要是进攻一方在把对方打到“还剩三千八百人，士气二十”的时候，因为心疼己方的伤亡而放弃，给敌人加了个回士气的Buff，那才叫前功尽弃。
　　韩遂是十几年的老贼，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可惜的是，现实世界中，他不能像游戏里那样看见关羽军的士气槽数值，他只能根据以往的作战经验来推断。
　　“背水扎营的士兵，在被敌人连续轮番猛攻时，会士气狂泄”这个预判，是建立在对方确实没有退路、确实渡船不足容易抢船先逃这个前提条件下的。
　　而实际上关羽军士兵们个个士气高涨，因为他们知道，关羽留在营地里的那些篷车，足够载走所有人，而且营地里的物资也不多，都已经在高处堆砌藏好了。
　　这些篷车一路上能从洮河开到这里，哪怕在黄河干流里，只要波浪不急，都能缓缓渡过去——兰州附近的黄河，虽然已经汇集了洮、湟的水量，但依然跟中下游的径流量没法比，还不如渭河在长安附近的水量大呢。
　　关羽军军心非常稳定，人人都知道自己有出路，而且关羽都告诉他们了，只要撑个一天半天的就有出头之日，上游会水淹敌军，他们怎么还会不卖力死战？
　　更何况，关羽是出了名的“傲于士大夫而怜恤士卒”，治军严明，法度严谨，同甘共苦。能被他留在这儿的五千多人，那都是最嫡系的铁杆部队。
　　韩遂指望关羽军因为背水导致的士气崩溃而败，就彻底打错主意了。
　　三方联军的第一波攻势，从上午辰时打到了巳时，阎行这波退下来之后，第二波部队从巳时继续进攻，一直打到正午，叛军的伤亡比第一波还大得多。
　　前后加起来总共有三四千人在对营地的猛攻中伤亡。韩遂部就死伤了超过两千人，宋建、杨千万也各自死了千余人和七八百人。
　　如此惨烈的绞肉，让宋建和杨千万率先变得消极怠工起来。他们本来就是被韩遂邀请来一起分赃的，谁知赃物还要自己填那么多人命进去，不划算呐。
　　一开始的奋力猛攻，不过是因为锐气正盛、军心可用，不猛攻一波浪费了。现在士气的劲头既然已经过去了，再死磕就不智了。
　　事实上，三方联军看似伤亡惨重，实际上损失还不到总兵力的十分之一。损失到这个点后，放慢节奏也是很正常的。
　　随着友军陆续消极，韩遂也没有办法，尤其是如今还是农历七月，烈日当空，中午最炎热的时候士兵脱力很快。
　　就在韩遂几乎撑不住的时候，关羽给了他最后一击——关羽瞅准杨千万和宋建稍退的时间点，几乎以杀鸡儆猴的姿态，亲自带队陷阵营反冲韩遂军的攻营部队，还派出了仅有的几百骑兵预备队，进行了一次反冲锋。
　　东侧营门开处，陷阵营先砍杀出一片空地来，然后往两侧掩杀扩大缺口，然后关羽亲自带着骑兵冲出来。
　　正在阵线上督战的韩遂部将李堪猝不及防，连忙上马应战，还招呼身边亲兵一起掩杀关羽。
　　关羽照头一刀，李堪明明已经以三尖两刃刀格挡了青龙刀，但他气力不济，三尖刀握持不定，直接被磕飞反弹在自己肩甲上。青龙刀只是去势稍减、方向被偏斜了一些，依然一刀剁在李堪肩膀上。
　　李堪一条手臂被剁，惨嗥落马痛晕过去，但关羽很快补上第二刀，结束了他的痛苦。
　　随着李堪被阵斩，数十步外的程银居然没有上来冲杀挑战的勇气，直接往回逃跑。关羽追杀百余步，骑兵队又追斩了韩遂军两百余级，才号令严明地退回营内。
　　两军分开，各自缓了口气。
　　韩遂看着天色，又看看个个喊杀得大汗淋漓的士兵，也不得不痛苦地放弃了“利用敌人背水的弱点，打崩关羽军士气”的战术。
　　韩遂下令道：“罢了，先略作休整！咱五万人跟着关羽几千人一起晒太阳耗体力，太不划算了。趁着中午，多造门板撞木挡箭破墙，一会儿徐徐破坏工事、放箭对射，以图再战！”
　　韩遂军连忙开始吃饭，然后趁着中午烈日时段吃过饭午休一会儿。
　　很多士兵坐了一会儿之后，纷纷脱掉皮甲，甚至有跑到黄河边，走下河滩，直接用手掬河水生饮。
　　兰州附近的黄河，还没有经过黄土高原，所以河水还狠清澈。都是洮河从秦岭北坡带来的山水，以及湟水从祁连山南坡带来的雪水，或者青藏高原雪山正源的雪水。
　　歇过了中午最热的时间段，也仓促打造了一些新的木质攻营器械后，未时初刻，韩遂军和杨千万、宋建约好时间，再次三面一起发动猛攻。
　　而且这次他们说好了车轮战的打法、批次，不求全军一拥而上，而是要确保关羽军始终得不到休息。时间一久关羽军体力崩溃，一样会彻底完蛋。
　　……
　　烈日当空的正午时分，山下黄河谷地空旷之处，韩杨宋联军在刚刚收割完的麦田里被晒得怀疑人生的同时。
　　皋兰山上险峻荫凉之处，李素正在几棵大树下搭了帐篷午睡，身上抹了花露水，还有人给他赶蚊子。随军的书记员和战地记者当然也要午睡。
　　这可是农历七月上旬！这么大热天的，中午不午睡干嘛？
　　典韦面无表情地守在帐篷外面，年轻沉不住气的王平却坐立不安，几次到营前一块高凸的巉岩上，用望远镜登高瞭望远处河边的战况。
　　好不容易挨到未时，李素午睡醒了，喝了点兑了薄荷叶的凉开水提提神，王平连忙再去请战：
　　“右将军！前将军只有五千人，被敌军五万围在黄河边，血战半日了，咱是不是冲下去救援他们，分摊前将军的压力？”
　　王平的姿态，浑然跟历史上马谡被围时一样沉不住气。
　　只不过区别在于：历史上是马谡被围在街亭南面的南山上、王平自己的少量兵马当道扎营。
　　而现在，是关羽被围在黄河岸边的“当道扎营”位置，王平自己跟着李素在“金城南山”皋兰山上。
　　李素这人也就睡着的时候不觉得热，醒了就热，“啪”地打开折扇猛扇了几下，伸出手去。
　　王平不懂事，居然还没反应过来该搀扶右将军起身。还是典韦眼力见儿好，也跟着保镖多年了，过来轻轻一托李素的手肘，李素就轻飘飘地不用费力就站稳了。
　　典韦这一扶，都能看出他对于力量的把握非常让人舒服，既不会拉疼了李素的手臂，又不会让李素站稳后觉得腿麻。
　　王平眼神中忍不住流露出一股……同情。
　　没错，就是同情，对右将军“挂着朝廷四方将军高位的名号，居然体弱到不能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这文弱程度也是没谁了。
　　李素好整以暇拍拍袍子的衣摆，问道：“云长营中的大纛换了么？还是上午那面？”
　　山上营地距离河边已经有十几里了，肉眼是看不清大纛的，哪怕旗帜展开有几米长都不行。但借助望远镜，眼神好的瞭望手好歹还能看清旗子的大致颜色。
　　王平立刻回禀：“还是上午那面。”
　　李素用握着折扇的左手手背，在右手手心里一拍：
　　“这不就结了么？说明云长自己都觉得他还顶得住，我们急什么？子均啊，你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到底是刚刚弱冠之年，还有得学呢。
　　我们就是要继续摆出没有威胁的样子，到时候等韩遂大败的时候，直扑金城南门而去！云长前些天用投石车佯攻数日，金城这等西北贫穷之地的城防，本就不甚坚固。
　　那些被砸出来的残缺之处，我们到时候顺着大水冲杀过去，应该很容易先登。韩遂的精锐战兵主力到时候都在城外，守城的老弱一旦看到巨变，肯定会军心大乱、顾此失彼，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王平这才心服口服。
　　李素这个营地里的五千士兵，都是此番西征军中相对适合山地战的，青羌兵也不少，所以在皋兰山上如履平地来去如飞，一旦到了关键时刻，要猛虎下山冲下去，行动也能确保非常迅捷。
　　让擅长山地战的王平带着他们攀援飞度打突袭，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早在去年的长安城攻城战中，王平就已经带过那些擅长攀援战的士兵蚁附攻城，有过一定的经验。
　　虽然打长安那次一开始受挫了，但金城的城墙比长安可是矮了太多，长安有七丈，这儿才两丈多，质量也差。李素对王平非常放心。
　　远处黄河岸边的厮杀，始终没有完全停止。李素在山上偶尔用望远镜亲自确认，也暗暗赞叹关羽的岿然不动。
　　许久，终于听到天边有些沉闷而细碎的噪音，李素凝神侧头静听、示意身边人安静，听了一会儿之后，果然不出意料地喜上眉梢。
　　是滔滔黄河的声音，陡然加大了几倍！
　　“全军准备，王平等大水冲乱韩遂军、冲到金城城墙根下之后，你就冲下山去，洪峰一过，立刻登城抢城！务必不能让韩遂主力回防！”
　　王平早就憋了半天了，立刻大吼一声，带着几千山地兵飞奔下山。
　　……
　　远处黄河岸边的渡口营地内，关羽军听到隆隆而来的水声后，也是士气大振。
　　“全军收缩防守！逐步放弃营墙！连弩手除了哨楼上的以外，其他都把弩先撤了搬上车阵！哨楼高处的士卒不要慌！继续阻击到最后一刻！有序放弃寨墙！”
　　关羽有条不紊地下令，让一线守营部队有序后撤。毕竟大水来的时候，还守在寨墙边，那是有可能被冲走的——
　　凡是见识过洪水的人都知道，洪水的冲击力是很大的，哪怕水深不足以没顶，只要有到人胸口的深度，光靠冲过来的冲力也能把人冲倒冲走。
　　韩遂军也有一部分陷入了混乱，因为他们也听到了大水的声音，变得不知所措，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可能性，到处乱窜。
　　但并非所有士兵都有这方面的敏感，这些人都是西北出身，一辈子没见过洪水，更多人只是不知所措。
　　韩遂本人眼神一眯，望着上游的方向愣了一会儿，耳边冷汗涔涔而下，随后大喝一声：“快！分兵回城！”
　　可惜，下面的人都不知道仓促间如何执行他的命令。
　　尤其是当时正在营墙附近攻坚、厮杀到浴血上头的氐族羌族士兵，一看关羽军后退了，退到了营内的车阵防线，他们还以为真是靠自己的努力奋战逼得敌军放弃了寨墙，瞬间士气爆棚。
　　“关羽军败了！他们放弃寨墙了！全部冲呀！辎重财物都在寨中！”破羌氐王杨千万，一辈子没见过发洪水，居然亲自如此呐喊，带着本部氐族士兵往里疯狂涌入。
　　尤其是有几十个为友军断后、给友军退入车阵争取时间的陷阵营铁甲兵，是堵着营门到最后一刻才撤的。杨千万大喜过望冲上去，用马槊一槊一个背刺捅死了好几个殿后的陷阵营锐士，让他信心爆棚。
　　可惜，他还没杀到关羽的车阵前，洪水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中，不一会儿就“轰”地扫到了他的部队。
　　杨千万和宋建本来就是主攻东侧，他们在上游，也就比韩遂更早被冲到。
　　杨千万的马都没能站稳，被洪峰一推，直接被冲倒在地，杨千万后面半句还没喊完的喊杀声，直接变成了“咕噜咕噜咕噜”。
　　不过，他那前半句自我介绍，已经被关羽注意到了，随着杨千万连人带马被大水冲进车阵，关羽眼神一眯，抄起青龙刀连续跳过好几辆车，找了个亲切的位置，往水中利落一刀，把还在发出“咕噜”声的杨千万剁了。
　　关羽并不知道，那一串“咕噜”声原本想说的是：我今日要为死在赵云枪下的父王报仇！


第518章 被水淹没不知所措
　　随着杨千万被斩杀，他亲自率领冲在最前面、攻打关羽大营的河湟氐族嫡系部队，也同一时间遭受了最为惨重的损失。
　　因为相比于宋建的枹罕兵和韩遂的金城兵，氐族部队是直到大水临头的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该找高处避水。之前冲杀的热血上头和鼓噪噪音，让他们错过了重要的逃生时间。
　　随着“轰轰”一阵阵连番巨响，数以千计的氐族蛮兵直挺挺地被巨浪冲倒，哪怕最初的第一波洪峰水浪只有齐腰高，那些没见过大水的西北士兵照样东倒西歪，几乎没有几成站得住脚的。
　　加上他们攻打的方向本就是黄河岸边低洼处的渡口营地，只要一倒下，稍微往北被冲出百来步远，就直接进入黄河主河道了。就算被浪懵逼拍倒后想挣扎着站起来，脚下已经是滔滔黄河。
　　只要没在倒下后半分钟内重新站稳脚跟的，就意味着再也站不起来了。
　　宋建的部队，表现也不比氐族部队好多少，他们毕竟也是从西侧围困关羽营地的，处于上游，反应时间较短，所有人都放弃了厮杀，而是拼命寻找附近相对较高的落脚点站立。
　　毕竟水头充分过去之后，最深的地方也就只有到人胸口，所以至少稍微站高一些就能幸免。关羽军筑营时用夯土堆砌、埋上尖桩的寨墙，就成了最好的临时避难点。
　　踩在夯土上就能让水只淹到腰，如果双臂挂在尖木桩上就能进一步让水只淹没小腿——可恨的是关羽把木桩削得太尖锐了，让人无法爬上去后直接坐在顶上，那样会像吸血鬼伯爵的刑徒一样遭到穿刺。
　　无数的宋建枹罕部士兵疯了一样抢夺夯土墙根那一圈立足点，甚至最极端情况下出现了自相砍杀、抽刀往双手扒住木桩挂在墙上的战友后背砍去，把战友砍死落水后自己上去、抢占这些稀缺的高处位置。
　　更下游一些的韩遂军士兵，吃相倒是没那么难看，他们多了一两分钟的逃命时间，不至于要凶残到砍杀战友抢高地位置。
　　有些位于战场南部边缘的，就拼了命地自以为可以往皋兰山山坡上跑，离开河谷低地。
　　他们当中那些腿脚特别利索的还真就成功了，但跑步成绩差的就完蛋了，而且是在冲刺得气喘吁吁精疲力竭的状态下被冲倒，处境愈发凶险。
　　其他不靠近战场南部边缘的，就只能抱团就地躲水，或者士气崩溃回头往金城逃。但那些背对洪水奔跑被追上的逃兵，下场往往是最惨的。
　　杨、宋、韩三方叛军面对洪峰突至时的丑态，充分映证了一条后世广为流传的真理：
　　对于西北地区的人而言，游泳这种技能是不可能与生俱来的，它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摸索和练习才能够掌握的。无论你的身体是如何健壮，只要你不会游泳，面对洪水的时候你就会紧张，就会不知所措，就会被水淹没。
　　……
　　不过，就算宋建、韩遂的士兵们暂时自相残杀抢夺到了高处避水的位置，关羽军也会很快收割他们的。
　　因为同一时间，关羽军士兵已经好整以暇地在大篷车里扛过了第一波的大浪。关羽非常懂行，他早就预先做好了准备，在战前就在每辆棚车里堆了压舱的军需物资。
　　除了最后要留出六千汉斤的载重、用于每车坐十五名士兵外，其余一万汉斤的载量都先用别的物资压住，防止被大浪冲远。（汉末士兵们营养不是太好，身高七尺的人已经算高了，平均算二百五十汉斤一个人，也就是后世六十几公斤。但武器盔甲全部随身装备加起来算三十公斤）
　　除了压舱之外，关羽还在洪峰到来之前，就预先让士兵们掘土堆夯在篷车阵每辆车的车头车尾部位，这样泥土也能缓冲一部分洪峰的压力，又不至于像把车轮都埋住那样、涨水之后不容易甩脱夯土开走。
　　关羽军士兵就这样几乎毫无损失地扛过了洪峰，然后把车头还没被冲完的夯土稍微用船桨扒拉开，直接划着篷车展开了反攻。
　　每辆车坐十五个士兵，六到八人划桨，剩下的人使用弓弩，部分车上还有从寨墙防线撤下来的诸葛弩。
　　因为水深比较浅，而且离黄河岸边比较近，每车还配了一个身着铁甲的撑篙手，以免不小心随波逐流开到黄河里，或者是太浅的地方不适合划桨。
　　撑篙手一般由陷阵营士兵担任。陷阵兵有铁甲，力气又大，可以把几乎跟车一样长的两丈半粗竹篙伸到水底，然后跟锚一样扎进泥土固定住车身，想停车就能随时停车。
　　准备得那么充分，部队在浅水中的机动性可谓是轻松自如、如（lu）鱼得水。
　　“嗖嗖嗖——”
　　“噗噗噗——”
　　“笃笃笃——”
　　弩箭，尤其是连弩箭矢，以几乎抵近到三十步的距离，才好整以暇地释放出箭矢风暴，排队点名一般的扫射。
　　破空之声，入肉之声，箭矢钉在木桩上之声，交错入耳，前者最密集，后者次之，最后一种最稀疏。攒射的命中率之可怕，可见一斑。
　　氐族兵和枹罕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一排排地倒毙落水。
　　有些氐族士兵手上也没有弓箭，甚至逃生时为了方便攀援，连长枪都丢了，要反击只能拿着腰刀反击。但他们被这种单方面的屠杀刺激得神经崩溃，不管不顾激发了蛮勇，想要殊死一搏拉个垫背的。
　　数以百计的氐族勇士趁着水头稍稍过去、水势趋于平稳后的空档，大呼酣战地抄家伙往篷车阵冲去，不过至少一小半显然是低估了水流的冲力——
　　哪怕最高的洪峰过去了，水位不再上涨，但水流的速度其实是不慢的，这些人不懂物理，以为只要是水位不再上涨就等于冲力较弱，结果刚下水就没站稳被冲走白给了。
　　更多的士兵看到了同伴的覆辙，小心翼翼一步一个脚印扎稳了往前靠近，但这种龟速的冲锋显然没机会爬上篷车了，表现最好的也不过是走到篷车前十步左右，然后被精准一箭带走。
　　这样无畏付出了一两千人的白给后，枹罕兵和氐兵终于放弃了一切近战尝试，只由那些带着弓箭的士兵跟篷车阵对射反击，其他人都不挣扎了，最多等战友弓手战死后捡起死者的弓继续放箭。
　　可惜李素造的篷车本来就是大戈壁上跟西凉骑兵对抗都没问题的作战型，两侧挡板很高，汉军弩手们可以戴着铸铁头盔，只露出肩颈头部跟敌人对射，身体的八成以上面积都挡在一寸半厚的木板后面。
　　氐族兵和枹罕兵倒是也有工事遮蔽——他们可以依托木桩寨墙躲箭。但问题是他们的士兵几乎是挤满了墙的两侧，靠内侧一边的士兵就全成了活靶子。
　　关羽军好整以暇的把靠着寨墙内侧的敌军全部弓弩点名一排排射杀，最后那些精神崩溃直接跳水躲避。然后关羽才带着车队开到寨外，如法炮制再点名一遍寨墙反面。
　　被如此高效率地屠杀精神折磨了整整半刻钟，宋建彻底精神崩溃了，让士兵们高呼愿意投降，只是请关羽保证投降后可以不死。
　　宋建之所以有此顾虑，也是因为他实在是个积年老贼，叛汉十多年了，而且黑材料比韩遂都不干净——韩遂虽然兵比宋建多，主动进攻关中朝廷控制区的劣迹也更多，但韩遂从来没敢建号改元。
　　而这个宋建，虽然没有称帝，但他仗着枹罕地区乃至背后的积石山黄河河口地势险要太偏远了，居然敢手贱自建年号！
　　他从七年前韩遂被皇甫嵩杀败时，觉得韩遂顶在前面、实力大削，不可能威胁得到他，而朝廷跟他之间还隔着个韩遂，也不可能越过韩遂攻击到他，就胆子肥了，自称“河首平汉王”。
　　称王不能一概认定为谋反，称帝才是必然谋反。但称王加自设年号改元，那肯定是谋反了。这也是历史上后来曹操征西凉时，哪怕韩遂都能想办法投降，宋建却必须死扛到底、最后被夏侯渊在枹罕、兴国一带击败斩杀的原因。
　　此刻他要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眼看就要被乱剪攒射杀成刺猬，他也不会拿率众投降跟关羽谈条件了。
　　然而，关羽果然也是有原则的：建号改元的人怎么可能饶恕？这都能饶恕的话，岂不是当年张角、张举、张纯、张鲁都能饶恕了？
　　这一点没得谈，关羽要是谈的话，回去也会被人狠狠弹劾，甚至会给刘备阵营抹黑，被其他诸侯抓住把柄口实。
　　所以关羽义正词严地在篷车上让士卒大喊：“宋建建号谋反，罪在不赦！伪丞相、三公、大将军以下者，杀宋建来降方可免罪！”
　　说完，就继续箭雨覆盖，把宋建死守的那段营区土堤上的士兵又射死了数百人。
　　最后，堤坝上终于暴发出了内讧，一些枹罕士兵挥舞着腰刀内乱砍杀，朝着宋建的嫡系亲卫砍去，刀刀见肉杀作一团。
　　关羽军丝毫没有停止放箭，继续射杀催逼，只不过箭雨的方向略微调整了一下，尽量往宋建的卫队射去。不过如果箭法不准误伤到阵前起义的士兵，也没有办法。
　　半盏茶的工夫后，血腥的屠戮彻底结束，一群反正士兵各自挥舞着宋建那戴着头盔的首级，以及他的手臂、大腿、躯干，挥舞请赏恳求关羽停止放箭。
　　随军的宋建之子、伪大将军宋信也被乱刀分尸献功。可惜他封的伪三公还在枹罕、兴国等地老巢，没随军前来。
　　关羽这才下令：全部把兵器丢水里或者插在木墙上！放下兵器才算投降。
　　剩下的氐族兵和枹罕兵全部放下武器，乖乖原地等待俘虏。关羽这才腾出手，仅仅分了几百人看守俘虏，剩下的部队回头往下游韩遂部的位置杀去。


第519章 元凶授首
　　两万多人的宋建部曲和氐族蛮兵被关羽成建制地彻底歼灭，着实让关羽军全军上下士气大振，战意如虹。
　　虽然追着敌人砍也很消耗体力，虽然关羽军的士兵因为人少，从上午开始就少有机会轮休恢复，但大胜的激励让人人肾上腺素飙升，体力的极限被充分压榨逼迫出来，丝毫不觉得累。
　　而对于韩遂来说，宋建和杨千万的覆灭，也仅仅是给他争取到了小半个时辰的喘息之机。在大水肆虐之下，这点时间也根本不够士兵们淌水回到东边仅仅十二里外的金城城池内。
　　韩遂军非常想要回城，但他们既要担心离开那些好不容易抢占的高地后、后续这十几里路上会被关羽军追上，然后在至少齐腰深的水中跟居高临下的敌人战斗，以至于还不如转入就地固守。
　　又要担心万一走得太快被水流冲倒，一路滑进黄河直接白给。
　　这样进退两难的困局之下，韩遂军在发大水前剩下的那超过两万五千人的还有战斗力的部队，被直接冲走淹死就超过了五千人。
　　之前战斗中的伤亡士兵里，伤员人数原本至少是直接战死者的两倍。现在大水一来，伤员肯定无法逃生和站稳，几乎是有九成的伤兵都直接被结束了痛苦。
　　再加上混乱中抢夺避水高地的内讧、各种杂七杂八的逃散，当关羽军杀到面前时，韩遂部其实也就剩下一万七八千人而已，只不过是关羽军兵力的五倍，并没有一开始想象中那么悬殊的力量差距了。
　　而且韩遂这一万八士兵，还被分散在一块东西绵延六七里地的空旷区域内，分割离散，根本无法结成阵势有效抵抗。只能是以东边一两千西边一两千的团簇状态，被敌人各个击破，根本无法相互支援。
　　关羽军在大半天的攻营战中也有相当损失，而且后来追歼宋建和氐族部队的时候也不是完全没有伤亡，加上还要分出人手看押俘虏收缴武器，追过来对付韩遂的也就三千人出头。
　　唯一对韩遂军有利的因素是，上游蓄水形成的洪峰，毕竟较快就会过去，持续不到一天。关羽因为跟宋建和杨千万战斗，耽误了小半个时辰，水位此刻又比峰值时下降了一尺多。
　　以至于关羽军的大篷车，很多吃水都不是足够深，轮子已经触底到地面了——李素造都的大篷车，满载状态下的厢板吃水深度，就能淹到接近四尺深，下面的轮子还有半径两尺，所以满载情况下水深小于六尺的地方，车轮就会着地。
　　但好在车轮着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是水陆两用，着地后大不了滚动跟着转就是，也不是不能开，水的浮力能抵消掉七八成的载重，士兵们划起来也轻松些。
　　而且关羽之所以要先打上游的宋建和氐族兵、再打下游的韩遂，也是奔着利用水流冲击力帮助部队机动的想法。因为打韩遂的时候可以从东向西顺流而下，半推半就非常省力。
　　一波又一波教科书式的车阵抵近放箭攒射，把一排排的韩遂军乱兵射杀，一团又一团占据高地分割死守的敌军在惨重伤亡下纷纷顶不住压力选择投降，关羽军的攻势越来越气势如虹。
　　轻松灭掉了两团每团一两千人的敌军后，关羽军把韩遂军的人数削弱到了大约一万五千人。杨秋、侯选二人都抱头请降，只求免死，还承诺帮助关羽收拢俘虏。
　　关羽考虑到刚才果断将宋建斩尽杀绝了，若是现在再不立一些招降纳叛的正面典型，对于后续的收编俘虏工作恐怕会不利，甚至有可能逼得敌军狗急跳墙，所以就火线恩准了赦免二人的罪名。
　　“只要立刻投降，并且一会儿帮助带领先登死士攻城，就赦免你们的罪行。但是官职部曲不能保留！”
　　这个条件非常合理。历史上于禁投降刘备阵营的时候，同样是作为俘虏待遇而非官复原职的降将。这些人都是阵前走投无路才投降的，不能像开打之前就投降那样享受官职待遇。
　　杨秋、侯选也不敢有更多奢望，直接全盘接受换了一条活命。
　　随着关羽继续深入冲杀，他终于遇到了上午的时候还非常嚣张冲杀的阎行，仗着一杆丈八点钢矛，站在一条土堤上，他身边乱杂杂抱团聚集着三四千人的乱兵，算是韩遂军残部中扎堆人数最多的一团了，看起来军纪也还严明。
　　关羽看到那柄丈八点钢矛，眼神一眯，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三弟丢失战损的那柄兵刃么！
　　不过看在阎行还有点勇武的份上，关羽还想给他个机会，大声喝令：“阎行！不要给韩遂陪葬了！除了韩遂宋建非死不可，其他人只要投降，至少都能活命！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别让你的士兵陪你送死。”
　　阎行却不想理睬，只是吩咐手下士兵放箭回应。有个别士兵看有机会投降，怕现在放箭了将来被清算，就犹豫了，还有一名基层军官试图劝说阎行。
　　结果阎行手起一矛，把那个犹豫的军官捅死，怒骂道：“我跟张飞有重伤之仇，若是降汉，将来岂不是要一辈子受张飞压制屈辱！今日唯有快战而已！”
　　骂完，他就夺过死者的弓，朝关羽射去，不过不是很准，“咄”地一声射在关羽的车上。要不是车子足够大，这一箭起码偏了好几尺。
　　关羽也是大怒，懒得再解释什么“我三弟不屑于跟你这种人争闲气”，直接让人继续对射放箭，直到把阎行那一堆人射得人仰马翻，倒毙数百。
　　在这个过程中，也有个别篷车上的汉军士兵因为贪功，想抵近射得更准一些，逼到土堤附近只有十步远的地方。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车队是顺流而下，想刹车时未必不能第一时间刹住，这就容易往土堤上撞去——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两万标箱的集装箱船都能刹不住撞到运河河岸呢。
　　阎行被压制了许久，终于逮到一个机会，淌水猛冲几步，然后跳上一辆没控制住撞堤搁浅的大篷车，丈八点钢矛几个利落的捅刺，连杀五六人，剩下的车上汉兵恐惧中纷纷跳水逃跑。
　　阎行夺了车，就逼着跟上来的己方士兵接过汉兵遗落的船桨，往关羽的座车划过去。其他汉军战车见状，当然是纷纷朝着被阎行夺走的车放箭。但大篷车的避箭效果太好了，阎行伏低在六尺高的船板遮蔽范围内，外面的弩箭根本射不到他。
　　“将军，让其他车堵住他吧，犯不着以千金之躯犯险！”关羽船上的亲兵已经开始朝后划桨。
　　关羽大怒：“放肆，给我划回去！”
　　亲随军官劝道：“将军您武艺卓绝天下皆知，但今日不曾骑马，难道要在船上跟阎行步战？”
　　关羽厉声斥责：“步战怎么了！阎行匹夫也是步战！我步战取他首级亦如探囊取物耳！”
　　在关羽的催逼下，划桨手们才没有再退避，也没有让友军去当炮灰顶住阎行，让阎行失去了“连跳好几辆车追杀关羽”的机会。
　　“喀啦——”一声硬木撞击的声音，两辆大篷车在水中相撞，车头厢板直接被撞碎，两辆车都开始进水。
　　阎行大喝一声，挺着丈八点钢矛飞跃过车，凌空状态下就力贯双臂、中平猛扎。
　　关羽眼神一眯，青龙刀逆时针往上反撩猛挥，“铛”地一声大响，荡开了矛刃。
　　关羽的武艺，其实虽然比阎行强不少，但正常情况下，没个三五十合也是胜不了的。
　　但阎行一出手，关羽就轻松知道如何破解，关键在于关羽平时对于如何与丈八点钢矛拆招、对手的武器有什么优劣势、如何扬长避短，都太了解了。
　　相比之下，阎行也打了十几年仗，但他就没遇到过什么用青龙刀的高手。在克制经验方面，阎行完全落了下风。
　　再加上他上午攻营的时候，肩膀上就被斩马剑透铁甲划伤过，而且当年被张飞一矛捅穿肩窝的重伤，即使经过六七年，依然无法让左臂的力量恢复到巅峰状态。
　　此刻，关羽格挡了阎行的数下奋力贯刺后，反攻了仅仅三刀，阎行就招架不住了。新旧伤叠加，左臂力亏，格挡到一半手臂一软，关羽青龙刀顺着矛杆猛削，把阎行左手三根指头剁了。阎行惨嗥弃矛后退，关羽第五刀已经横抡而至，把阎行斩首。
　　“有点东西，看样子是受伤在先了。不过你是顽固反贼，咱今日不是来跟你比武的。让你死得堂堂正正，已经够对得起你了。”关羽心中默然复盘了一下刚才的交战，已经猜到阎行之前已经受伤了。
　　阎行一死，又是一股两三千人的韩遂军残兵弃甲抛戈投降，关羽气势大振，继续追击韩遂。
　　而韩遂军在城外七零八落的部队，已经只剩下一万出头，而且只有程银一员还算勇猛的部将保护，一时人心惶惶，只想拼命涉水逃回城。
　　而且程银那种货色要是放到三国志游戏里，最多也就是个武力值七十几的家伙，跟阎行这种能勉强够到九十的完全不是一个段位。阎行都被关羽干掉了，真要是被关羽追上，程银连三刀都扛不住。
　　为了防止被关羽认出，韩遂把自己的紫铜头盔都让给了程银，为了行动快捷连铁甲都脱了，以免涉水的时候摔倒了被铁甲拖累爬不起来。就这样低调地紧赶慢赶，加上天色渐渐昏暗，韩遂才一时没被关羽揪出来。
　　关羽漫无目标地追杀着满塘满野的溃兵，杀到哪儿灭到哪儿，所过之处各个击破、余者投降，只恨没找到韩遂在哪一团里面。
　　但就在关羽焦急之时，东边的金城城下终于也传来了越来越激烈的呼啸喊杀之声，关羽隔着五六里地都能隐约听见。
　　关羽虽然看不分明，但凝神一听，排查了一下友军的声势、旗号，就意识到那是王平带着皋兰山上驻扎的部队在趁乱抢城了。
　　远处，王平带着三千青羌兵，正在疯狂夺取城墙。
　　这些青羌兵原本在益州都是没有田地的，现在李素把他们的家人移民到临洮和沓中，每一户都足额分了一百汉亩荒地或者牧转耕的草地，让他们自己开垦，还发了耕牛和农具，所以这些青羌兵士气极为高涨，打起仗来个个悍不畏死。
　　金城城墙原先就在关羽早期的火力准备中破损不少，现在又被水泡了一下，城头士兵也是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不知道城外韩遂生死，士气大乱，被王平很快攻上了城头，在城墙上展开了殊死搏杀。
　　另一边，典韦也带了一千人左右的一支小部队，依李素的军令，从金城的西南角往西门方向机动，堵截想要回城的部队，把城门堵死。
　　韩遂靠着轻装简从一时骗过了关羽，好不容易逃到金城西门外，虽然看到西门外也有小股汉军在往复砍杀阻挡，但他见典韦人少，还不如自己身边的随身部队人多，就大呼表明身份、让城楼上开门。
　　“速速打开城门让孤回城！成公英何在？快快开门！”
　　城上的守兵不敢不听命，毕竟主公要是完蛋了，还守什么城？哪怕明知道城门口有小股汉军穿插部队存在，也顾不得了。
　　典韦听到韩遂的呼喊后，瞬间喜出望外，挥舞着双铁戟就涉着没膝的积水冲杀过来——金城西门的城墙根附近，地势已经比较高了，加上距离洪峰过去已经有一个半时辰，所以水深只有两尺多。
　　韩遂眼见那支骚扰的汉军部队居然敢以寡凌众，也是怒不可遏，但他知道自己性命值钱，犯不着争这口气，让程银立刻挡住那个大汉和身后的汉兵，他自己直接就往城门里冲。
　　“韩遂哪里走！护军校尉典韦在此！”典韦手戟纷飞，把身上带的十把手戟全部飞掷出去。
　　韩遂的亲兵刚才怕淹死，把盔甲都丢水里了，所以处于毫无防御的状态，哪怕手戟穿透力原本不强，也是一戟一个秒杀。
　　城头守军见状，疯了一样对着典韦放箭牵制。但典韦好歹是有备而来，今天特地穿的既不会太重沉水又防御力还不错的兕皮甲，虽然还是被射中好几箭，都入肉不深。看起来身上扎了七八根箭模样瘆人，凶悍蛮勇却丝毫不减。
　　韩遂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腿软动弹不得，程银挺枪来战，被典韦数招击毙。随后一戟扎中韩遂咽喉，一方枭雄韩遂毙命城下。
　　“韩遂已被斩杀！余者投降免死！”典韦兴奋得狂吼大叫，剁了韩遂的首级拎在手上，甚至连自己的其中一把铁戟都不要了，就单手持铁戟单手拿首级，疯狂地冲进金城西门。
　　南边的南门和城楼，也已经被王平攻破了，西门守军眼看韩遂都死了，似乎连关门都忘了。
　　关羽的部队也很快赶到城下，蜂拥杀了进去。


第520章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典韦那一嗓子“韩遂已死，降者不杀”的口号，也就是随便喊喊的，为了临时动摇敌人的军心让防守出现破绽。城上守军肯因为它这一吼、就乖乖投降的，实在少之又少。
　　而且典韦也不是主帅，他承诺了也不算数啊。韩遂军中的小兵们或许不怕清算，但高层都知道韩遂是什么段位的反贼。韩遂手下从贼做到高位的，受到的严惩不会比当年张角手下的核心骨干宽松多少。
　　那可是从中平元年之前就已经开始造反、危害关西好多年的巨匪。甚至韩遂、边章这些人当初都是被北宫伯玉和其他更元老的反贼挟持从贼的，换句话说叛军中论资历年限，比韩遂更老的老贼都一抓一大把。
　　这些人的恶性是极强的，朝廷不会轻易宽恕，他们自己的战斗意志也非常凶顽。只要不是那种已经弩箭顶着脑门、不投降下一秒就死的绝境，他们是不会轻易投的。
　　大汉朝自东和帝、安帝以来，至今九十多年，西凉超大规模叛乱四次，基本上就是“打仗十年，把人口杀下去，然后和平十五到二十年，人口繁衍到河湟、河西诸谷牧场田地不够分。被祁连山阻隔又不方便迁徙游牧，再次陷入马尔萨斯人口陷阱。然后再血战十年，屠掉一半多人口，恢复和平”的循环中。
　　九十年时间，四次十年的屠杀血战，中间三次繁殖间歇期第一次二十年、第二第三次每次十五年，四屠三生加起来刚好九十年（第四次平叛现在还没结束，所以第四次生育期还没到来）
　　于是乎，金城城内的血腥厮杀，依然持续了将近一夜，直接被汉军士兵斩杀就超过数千人，到第二天黎明才算是结束战斗。
　　结束战斗后，关羽等将领还心有余悸：他们剩下的士兵不过七千多人，要看守这个贼巢那么多人那么多俘虏，实在是难度很大。
　　李素没敢当夜进城，他难得只带了几百名护卫，身边一个猛将保镖都没有，驻扎在皋兰山高处险要营地内，俯瞰战场，直到第二天天亮后下面彻底安静了，他才下山进城。
　　李素此举，也为金城战役的最后决战阶段，做出了实打实的巨大贡献——他肯把身边的猛将都派出去，让典韦、王平先登厮杀，没有在关键时刻浪费保镖资源，这本来就很了不起了。
　　……
　　进城之后，关羽第一时间接应了他，把李素让到金城郡郡守府内议事，讨论如何论功行赏上报朝廷、如何安民收编周边各县，以及下一步的追击。
　　论功是最振奋人心也最容易商定的环节，大家血战两日也累了，确实需要一点好消息提提神，就在一片和谐的氛围中把功劳瓜分了，由李素上表给朝廷。
　　武将方面，关羽肯定是平韩遂的首功。他具体统筹了整场战役的落地实施，各个环节都参与了，也击溃了三支敌人主力，斩将方面亲自斩了杨千万、阎行，指挥部下射杀了宋建亲卫、逼得宋建的下属斩杀宋建来献。
　　典韦主要是有斩杀韩遂之功，还有阻挡了韩遂军溃兵退回城内的企图，客观上防止了后续城内的夺城巷战难度提升。
　　王平没有斩将，但在攻打金城的夺城战中有先登之功，他的部队在后续搜剿城内残敌时也出力最多。张任只能排第四，他只是在昨天上午的守营战中亲临一线，督战统筹，帮关羽分摊了很多具体执行层面的指挥工作。
　　文职参谋人员方面，李素有大战略上的定策之功。徐庶具体设想了水攻计策的细节，也确保了计策的落地执行。
　　尤其是在最后阶段因为西面有敌人援军路过，徐庶用了不少掩饰疑兵的手法防止蓄水企图被杨千万识破，这些计策微操都是李素本人都不具备的一线战术素养。
　　把请功奏表写了之后，李素大致估计了一下各人可以怎么升迁受赏，又私下里给刘备写了一封信，作为“评估建议”。刘备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反正最后刘备还会自己修饰后表给皇帝的。
　　李素估计，王平可能要升到级别更高的校尉，张任最多做都尉。徐庶右将军参军的兼职不会变，但本职能升一升。
　　典韦运气好，斩了韩遂，在护军这条路上能再走远一点，不过要做到“中护军”还有难度——“中护军”的话，只有大司马或者大将军下面可以设此属官（护军都不是朝廷的官职，而是幕府的官职，中护军隶属于大司马或大将军幕府。）
　　而关羽和李素已经非常高位了，不可能因为杀个韩遂就直接升官，加一点封侯的户数倒是可以的，肯定要凉州战役彻底结束后，一次性讨论升官。
　　另外，因为朝廷上大骠车卫四个位置都被各方诸侯占满了。只要皇帝还是刘协，除非转文职，否则上面没有位置。
　　至于李素，除非给三公，否则他已经是秩在九卿之上，根本挪不过去。
　　所以李素想来想去，为了避免刘备难做，在私人书信里帮刘备想了一个新的赏赐升官制度，叫做“开府仪同三司”。
　　这不是李素瞎想的，也不是李素故意要把后面朝代的赏赐拿到现在来用，而是有基础根据的：
　　历史上，“开府仪同三司”要到魏晋的时候才正式确立为一项常设制度，意思是说受此封赏的人虽然不是三公、但是可以享受跟三公一样开府治事的办事机构、享受三公的仪仗礼制。
　　可以近似理解为“享受三公待遇、像三公一样处理事务、但不是三公”。
　　不过，最早的此类待遇实际特例，其实是郭汜和樊稠——历史上的194年，郭汜樊稠击败韩遂马腾后回朝，实现了跟李傕“并开府视事”，导致长安城里有李傕郭汜樊稠三个将军府，和三公三府，合起来一共“六府”治理朝政。
　　如今樊稠因为几年前的蝴蝶效应，就在阳平关战役种被射杀了，郭汜因为前年立功比李傕快，最后也是以骠骑将军的位置得到开府。所以“右将军开府”和“后将军开府”并没有实际发生。
　　李素觉得给他自己和关羽抄历史上郭汜樊稠的待遇有点不吉利，而且搞特殊化显得很跋扈、目无朝廷，所以就劝刘备先设立制度、形成常法，然后用常法封赏，不要搞特殊化。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凉州平定之后，关羽就是“前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李素就是“右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在“部级”的九卿和“国级”的三公之间再弄个“副三公级”。
　　……
　　讨论完心情愉快的升官发财问题后，剩下的就是棘手的硬骨头：如何处理俘虏和周边各县残敌。
　　李素和关羽讨论之后，先派出张任带兵三千，分取金城郡剩余诸县。让王平带兵两千，顺着黄河源头来路方向挺近，跟还在刘家峡的徐庶回合后，把徐庶的三千人也带上。
　　逆黄河翻积石山，去枹罕、兴国等地，把宋建的地盘能收编多少就收编多少。如果遇到敌人继续拥立新主抗拒，或者是逃离枹罕继续深入青藏高原，那就守住枹罕的积石山隘口后，暂时别管了。
　　积石山就是祁连山的南侧支脉，一般认为青海—甘肃边境西北—东南走向的那条大山脉才叫祁连山。而从青海湖以南转为正南正北走向、分隔青藏高原和甘南地区的那条山，就是积石山。
　　李素现在也没有深入青藏高原追杀残敌的兵力和后勤，所以把黄河从积石山流出青藏高原的那个隘口堵住就行了。
　　王平张任走后，关羽坐镇金城的剩余兵力就更少了。他非常担心俘虏察觉到空虚后再次叛乱。
　　但这些凉州贼虽然可恶，杀俘还是不祥的，所以李素关羽商量之后，提出了只惩办有叛乱罪行的人。
　　完全不杀也不行，因为这些人造反习惯了，已经到了比李自成张献忠还反复无常的程度，动不动就降而复反。
　　李素建议道：“哪怕是普通贼兵，如果直接赦免，难免给他们留下可以轻易反复无常的印象，不利于朝廷整肃树立新气象。而且这些人都危害国家多年了，禀性难移。
　　这样吧，先把年龄三十岁以下的年轻贼兵、没有官职的基层贼兵挑出来，而且要确保不是父子兄弟都在贼军中当兵的。如果是那种父亲那一代就已经从贼、儿子跟着从贼的贼兵世家，不能挑。”
　　关羽眼神一眯，知道李素是要甄别性地杀鸡儆猴了，问道：“挑出来之后呢？这些年轻贼兵应该反而罪恶不大才对。”
　　李素笑道：“云长误会了，我挑出来当然不是要杀这些人，我是觉得，可以让他们互相拷问、诉苦，说说他们当初是如何从贼的、被谁逼迫劝诱从贼的，谁拉的壮丁。
　　然后通过这些从贼年限资历较短的士兵的指证，把那些从贼十年以上的、尤其是在黄巾之乱爆发前就已经做贼叛国、消耗大汉国力、甚至要对黄巾爆发负责的铁杆老贼揪出来。
　　咱就划一条线，基本原则是中平元年就开始做贼的，全部肃清了。中平二年到四年之间、张温董卓来平西凉之前，那三年从贼的，罚作苦役，服刑数年赎罪。中平五年之后，因为贼势彻底糜烂，良民被裹挟的，只要之前是投诚而非抗拒被俘，那就赦免，允许收编为军。”
　　李素这么划线，也是考虑到中平四年五年那一拨从贼的太多了。当时的凉州刺史耿鄙讨伐韩遂，但耿鄙本人又贪又无智，结果把他征调的六郡官兵都白给了，六郡讨伐官兵被围歼后几乎全部从贼保命。要是划线年份划得再晚，这些188年之前还是官军的士兵都要被清算。
　　另一方面，马腾也是那时候从讨贼官军变成从贼的，现在既然在用马超，这条线稍微宽松一些吧，也是对马超的一种恩威并施敲打。
　　关羽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好允许开诉苦大会分化贼军俘虏的内部团结。
　　这些人已经积重难返，必须把他们的仇恨从对汉庭的仇视转移到对当初拉他们壮丁的人身上，让他们划清界限，才会有可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第521章 坚壁清野清了个寂寞
　　金城县攻破之后的五六天，李素关羽等西征军将领依然忙碌不停，一边分化收编韩遂军战俘、甄别那些积年老贼，区别处理，一边分兵平定诸县。
　　为了防止激起其他还没攻下县城的韩遂残部因为将领怕死而殊死抵抗，李素在金城城里做的事情还得暂时遮遮掩掩，不好太张扬，免得刺激到人。
　　七月十三，金城收复后仅仅过了两天，张任先招降了黄河对岸的枝阳县，十五日，拿下皋兰山区的沃柑县，五六天内平定三四个县，金城郡东部只剩下一个榆中县还有韩遂军的死硬部将在固守。
　　李素得到张任的回报后，就吩咐张任对榆中保持围困，到时候等他和关羽把俘虏甄别工作做完后，把应该入惩戒营服苦役的死囚兵，拉到榆中战场。
　　用弓弩和斩马剑督战，让他们负责填壕沟挖城墙撞城门，承担全部消耗性炮灰工作。这样既能消耗叛军最后的死硬战力，也好免了李素关羽自己脏手杀俘。
　　榆中县这地方，后世也算是兰州门户。如果今年李素是劝说刘备用关中的粮食支持西征、走渭水运粮的话。那么要从渭水源头到金城，中间肯定会经过榆中。
　　这地方是从渭水翻越皋兰山进入兰州河谷的最低碍口，可以通过粮车，皋兰山在这一带其实扮演了黄河与渭水上游的分水岭，往年朝廷从关中打凉州也是走这条路的。
　　所以，韩遂才在榆中留了些受信任程度不亚于李堪程银的死硬部将防守。只是没想到今年李素是动用了益州的粮草伐陇，走沓中—临洮，所以才导致榆中一直被晾着，金城都攻下了榆中还没攻下。
　　留着这个地方借刀杀人慢慢清理顽固反贼也好。
　　王平与徐庶那一路，因为路途更远一些，七月十五才收复了湟水上游的第一个县城浩亶，七月十八收复破羌县——破羌县之前是杨千万部落的势力范围之一，而且是杨千万抽调族人士兵的主要地区，所以现在非常空虚，根本无力抵抗。
　　但随后，当王平继续沿着湟水上游深入，发现那儿还有依然是杨千万部落余众占领的西平县（今青海省会西宁），还有好几千战兵两三万部民，一时不肯臣服。
　　与此同时，湟水两岸还有更多小支流，那些支流上每一条河也都对应一个小县城、一家独立的部落，山头林立派系多得根本没有一个王者能给所有人做主。
　　以至于王平想要攻下来，就得一家一家打或者一家一家拉拢，暂时根本没那么多兵力和精力。
　　当地形势的复杂、各部的各自为政，简直比萨达姆被杀后的伊拉克还恐怖。伊拉克就是那种状态：没把铁腕元首干掉之前，你好歹只要跟这一个铁腕元首打交道，他服气了就行，就能维持住一大片地区的秩序。
　　而一旦把萨达姆型的强人灭了，瞬间就起来几十上百个互不统属的小山头，你想谈判拉拢都不知道找谁谈去，根本没人能代表，你只能一对一慢慢谈或者慢慢打。
　　临羌县等周边几条河谷，在一群青羌族部落的手上；安夷县周边的几条河谷，在一群氐族部落的手上，龙夷在一群东羌部落的手上，盐池（青海湖）归一群先零羌部落……再加上汉人，一共五族几十个部落。
　　以徐庶的智商，暂时都想不到好办法帮王平快速理顺这里面的头绪，他们只能是攻下破羌县后，就分兵堵住湟水河口，不让湟水源头深处的羌人再往外冒。
　　然后王平回到黄河、湟水交汇的河口，七月二十日起继续往黄河正源深入。七月二十五日前，拿下了白土、安国，七月末成功拿下枹罕县。成功把宋建的死硬残部赶上青藏高原腹地，把位于枹罕县的积石山黄河谷口堵住。
　　王平占据的枹罕，大致相当于后世的甘肃临夏。而宋建残部翻过积石山后，屯驻在西邯县，这地方是汉安帝的时候护羌校尉侯霸首次抵达，随后在边境屯田种青稞，才有汉朝统治覆盖，相当于是后世的青海化隆——
　　这地方后世一般人基本上都没听说过，但实际上大家平时吃的全国开得到处都是的兰州拉面，就是化隆人开的，全国有好几万家都是当地人同乡带同乡、政府给贷款扶持搞起来的。
　　宋建残部被王平驱逐，带着金城郡（兰州）的部队逃到西邯，也算是把汉人吃小麦面的习俗带到了高原青稞产区。
　　……
　　张任王平艰苦开拓平定各县的同时，李素的“诉苦大会”在金城县办得也不错。
　　要转移那些当了十几年贼的人内心对汉朝的仇恨，哪怕是被俘或者投降后已经被压抑到潜意识里的仇恨，不开诉苦大会是很难服众的。
　　因为李素上辈子当谈判专家时，就深谙犯罪心理学，他知道没有人会轻易承认自己是在做一件卑鄙无耻的事情——
　　哪怕是小偷、强盗，其他等等重刑犯，他们潜意识里也会给自己找借口，心理暗示自己是一个“侠盗”，是在“替天行道”，或者至少是社会不公在前、他“逼不得已”才干坏事。
　　就像一战爆发之前，每个交战国的战前动员口号都是“我们被迫拿起武器”，说得好像所有国家都是正当防卫，没有一个承认自己是侵略者的。
　　要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禽兽不如的坏事，还坚持天天做，他早就心理变态疯了。
　　所以，要做贼多年的人直接认识到“做贼从根本上就是错的”，那是难如登天，李素当然要选择因势利导，把他们的“身不由己”引导到对拉壮丁裹挟从贼的军官身上去。
　　当然了，只有这个指导思想还不行。李素既然深谙历史，又是学谈判出身，在具体操作上自然也是熟门熟路，简直就是撞到了他半个本行。
　　他知道诉苦诱导只是第一步，但士兵们大多口讷不能言，很多人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一笔糊涂账，所以关键的第二步就是“树典型”。
　　虽然大多数俘虏说得不好，但总有口才稍微好点的，矮子里面拔高个，只要思想觉悟相对比其他同类高一点、口才好一点、反省彻底一点，这样的人就要被挑出来。
　　然后同一个什里面，要挑出十个俘虏里诉苦攀咬决裂觉悟最高的那一个。一个屯有十个什，就能挑出十个，然后让这十个典型当着全屯的俘虏交流经验。
　　这十个人评比出讲得最好的、被拉壮丁最惨、从贼经历最无辜的，然后再去曲或者军司马一级讲，如此类推。
　　至于最后“挖掘苦根”，让大家把罪恶都归到韩遂边章王国北宫伯玉身上，这一步倒是不用普通俘虏操心。
　　他们当中的“诉苦优秀个人”，最后会有机会拜见李素，然后李素会亲自为他们解惑，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悲惨人生都是谁害的。
　　当然了，李素在俘虏接见会上露面的时候，肯定会随身带着典韦。他可不放心这些俘虏有没有全部心服口服，万一有个特别隐忍的，就让典韦送他们上路。
　　……
　　金城俘虏营内，经过七八天的筛选，部队每个屯之间的诉苦标兵巡回都已经完成了。
　　诉了这么些天，把那些已经从贼十几年、作为诉苦军愤对象的拉壮丁积年老贼，也正法了好几百个，人头都戳在郡守衙门外面的尖木桩上示众，很多都是韩遂军中的军官——
　　基本上的原则是，如果某个拉壮丁的老贼，同时被三个或以上的屯级诉苦标兵提到“当年我是无辜良民，被谁谁谁强行拉壮丁裹挟从贼”，那么那个被提到的老贼就拉出来砍了，给士兵泄愤。
　　最后到曲一级选出来的诉苦标兵，基本上都要是自身没有什么抗拒朝廷的作战经历、做贼时间不超过五年，甚至得是从贼之后主要战功都是跟西羌、先零羌人的厮杀，而不是汉人内战。
　　一个曲平时就有五六百人，哪怕俘虏部队是不满编的，韩遂军的不到两万俘虏，也才七八十个曲级诉苦标兵，搁后世也就大学里两个班的规模。
　　李素看到名单后，觉得到了这一级，人数已经够少，他可以亲自接见开导了，大不了就当是他前世在大学里教书那几年，上那种两个班一起上的大课。开导完之后再放他们回去巡回表演，把李素的思想转达给普通士兵。
　　七月二十日，李素提前贴了告示，然后在金城郡守衙门的大堂前，召见了这七十几个标兵。因为大堂里站不下那么多人，一部分站在院子里。
　　李素顺着名单，找了几个表现最好、最无辜的基层军官，一一训话，就像是老师上课提问，也好让其他人在旁边听着。
　　上大课嘛，老师也不可能每个学生都提问，精力不济，只能是问优等生，其他人看悟性。
　　李素首先看到一个履历，是一个队率，也就是带几十个兵的最基层军官，才十九岁，名叫姜冏。简历上写，此人是天水郡人士，原为良民，从贼还不满三周年。
　　是192年董卓被杀后，韩遂因为被李傕郭汜临时诏安洗白了，兼挂了天水郡太守的名号，在天水郡招募良家子扩军，这个姜冏当时十六岁，就从军了。
　　但随后一年不到，韩遂本性暴露，再次自立作乱，后来还抗拒刘备，这个姜冏因为有点武艺、遵守纪律，已经做到了什长，没法脱离贼巢，才不得不继续干。后来一年半虽然因功又升为队率，但履历上写着其晋升功劳是被裹挟回金城后，跟河湟的先零羌交战、斩首数级有功，才升迁的，那就属于不是汉人内战功劳升官。
　　“这人不错，可以作为谴责韩遂‘假装洗白归顺朝廷，诱骗良家子从军为他效力’的典型，也拉拢一批韩遂入侵天水郡后征的当地兵源的人心。让他们知道。
　　‘天水兵因为从贼比韩遂老家的金城兵晚，所以如今重归朝廷反正后，天水兵的地位反而比金城兵高，金城兵想不受歧视就要多杀羌人洗白自己’。”李素心中如是暗忖。
　　他继续往下看，发现俘虏清单里有不少天水籍基层军官，都有被韩遂诱骗裹挟的经历，有些还认识，史书上隐约见过名字。比如马遵、姜叙之类。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韩遂历史上坐镇西凉三十多年，最后诏安洗白，那后来西凉的很多官员，甚至是名臣名将，肯定都有被韩遂裹挟的经历。
　　否则你都没机会在天水、陇西这些地方当官。只不过历史上韩遂投降曹操后，这些也就无所谓了，曹操不会去追究。
　　现在轮到李素关羽来平凉，这些甄别分化拉拢的工作，也只能让李素来做了。
　　李素想到这儿，高声抚慰他们：“你们说得都不错，韩遂此贼，除了造反作乱之外，还有一幢卑鄙无耻之处，便是反复无常，还假借与李傕郭汜勾结、一度伪装成朝廷命官，让良家子难以分辨，误陷贼巢！
　　朝廷向来是宽容的，尤其是汉中王辅政、执掌关西之后，一定会仔细甄别，对于误认从贼的军官，都会尽量保持原职，凡是与异族外战立功得官的，也都承认！来，取酒来，大家共饮三碗，以后好好效忠朝廷。”
　　俘虏们自然是千恩万谢，然后纷纷诉说起自己跟先零羌和氐族厮杀的功绩，强调汉人应该同仇敌忾，军阀派系之争是军阀的事儿，不能失了民族气节。
　　……
　　李素在金城开完诉苦大会的同时，在武威郡郡治姑臧县的门户苍松县，马超的部队经过二十几天的准备和剽掠，也终于即将以苍松县作为跳板，对姑臧发起攻势了。
　　从七月初到七月二十，也就是从关羽跟韩遂决战前十天、到韩遂授首后十天，马超靠着郭汜、贾诩的坚壁清野收缩防守政策，先后拿下了苍松、壻次两个县城，扫清了障碍。
　　而郭汜在憋到这一刻之后，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首先，是他要求韩遂断马超粮道，肯定是失败了——韩遂在七月初十对关羽大营进行围攻，就是因为知道马超的下一批庞大的车队，即将在两三天内抵达黄河—浪水河口转运，韩遂想吞掉这笔物资。
　　现在韩遂既然完蛋了，物资自然是如期在七月十二日进入了浪水，然后又走了五六天，在七月十五抵达令居、七月十八抵达苍松。
　　两天之后，郭汜在姑臧也接到了前出到苍松的斥候回报，当然知道马超又到货了。
　　既然马超到货，再坚壁清野相持下去的意义也就大减了。
　　另一方面，关羽军之所以七月初五前后就开始收割麦子做碾转，是因为担心兰州河谷被水攻战术淹没后，没收的麦子会浪费掉，所以不得不收。
　　可马超这边，就犯不着等麦子彻底成熟之前、提前这二十天来抢收了。因为马超要面对的武威郡腹地产粮区，面积比兰州河谷还要广大，总产量更高。抢收导致损失两三成产量、还导致粮食保质期下降，非常不划算。
　　因为这儿离刘备军的富庶产粮区更远了，要是一整季麦子都无法储存过冬，到时候就得从南方千里迢迢运粮过来免得百姓饿死，太不划算。
　　这一憋，就憋到了七月下旬，郭汜和马超才不得不决战——这下是真的不能再拖了，因为麦子是彻底成熟了，正常收割的季节都已经到了。再拖下去，马超把熟麦一割充实军粮，就轮到郭汜自己后勤扛不住了。
　　郭汜贾诩这个把月的坚壁清野，简直清了个寂寞。


第522章 贾诩的B方案
　　郭汜是七月二十日，才知道马超的后勤完全没有被韩遂阻挠，又是一大批的军需、粮食、器械，顺利抵达了马超在苍松县前线的大营。
　　短短两天之后，七月二十二，郭汜才如同接力一般，得到了又一个噩耗——金城被攻破了，韩遂已经授首。
　　其实吧，如果李素不特地进行保密工作和消息封锁，按七月十二破城来算，有快马信使给郭汜报信的话，最多十六七号也就知道了，金城到姑臧六百多里地，快马斥候跑跑用不了多久。
　　之所以保密那么好，多拖了六天，李素也是不希望郭汜太早狗急跳墙，巴不得把郭汜拖到武威郡麦子彻底成熟不得不秋收的时候，再让郭汜陷入不得不决断的两难境地。
　　七月二十二，得知前方全部噩耗消息后，郭汜立刻把贾诩招来，用责备的语气让贾诩出谋划策：
　　“文和！你让我坚壁清野，待韩遂断马超粮道，使之疲敝而后再战。现在可好！马超供给充足，今天斥候刚刚回报，马超已经开始收割苍松县城外面的麦田了，何敝之承！”
　　郭汜语气之愤懑，简直如同是项羽在跟宋义争辩一般——宋义的经典代表作，不就是说“让秦赵互咬分出胜负，咱‘承其敝’”。
　　贾诩的计策本身其实是没问题的，非常正统。马超绕过坚城金城不顾粮道轻敌冒进，正常情况下就该是兵家大忌。
　　但谁让贾诩韩遂的设计结果不好呢？瞬间就像宋义一样被人怀疑是纸上谈兵。
　　贾诩也只好为自己找借口：“人算不如天算，请骠骑将军息怒。谁能想到马超已经带主力三万北上武威、留在金城的敌军不过万人，都能反弱为强歼灭韩遂呢？
　　为今之计，决战肯定是要决战的，若是拖延再久，关羽再带兵从金城北上，与马超合兵一处，咱决战就更困难了。
　　不过，两三天的时间，还是等得起的，我们一边准备决战，一边还要催促百姓加紧收割秋麦，甚至分出一部分辅兵帮助百姓抢收。令居县和苍松县的麦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壻次县的麦子还有可能保住，其他姑臧以西诸县，咱一定要确保全部充作军粮。
　　另一方面，我们原本对与马超决战就没有必胜的把握——我军虽有四五万战兵，但自董太师时期就留下来的久战老兵，不过两万余人，精锐程度怕是不能与马超相比。马超军三万，器械甲胄也是远远比我们精良。
　　既然没能在后勤消耗战中充分削弱马超，又不得不战，只能是请祁连诸羌部与我们联手，如韩遂邀杨千万、宋建联手一般，拿杨千万和宋建并未被关羽受降、而是被关羽斩尽杀绝，来恐吓祁连诸部羌王，让他们怕将来被关羽马超腾出手来各个击破，只能跟我们抱团。”
　　贾诩说了这么一大通规划，郭汜听着倒也觉得没问题。
　　不知兵的看官或许会疑问：既然郭汜还能请其他祁连山诸羌部蛮王助战，贾诩为什么不早点劝郭汜请呢？
　　这当然是因为早些时候郭汜还没下定决心打大决战呢，还指望消耗马超一波。要是早请了却没马上血战，那不还得分出武威郡本地的军粮供养那些蛮夷嘛，那额外开支得多大？西北地区本来就穷得不行，隔年之粮都没有了。
　　郭汜是知兵的，所以他不会问这个问题。
　　另外，对于西凉地区的羌族规模，也不必要怀疑——早在桓帝的时候，西凉羌族最繁盛到人口爆炸那阵子，段颎讨羌，统计过“西羌诸部凡四千余部”。
　　当然了，当时的部落统计，只要是一个村子级别的，哪怕七八十户人、三四百人口，那也算一个部落了。所谓的四千部，八成以上都是这种村级小部落。
　　后来段颎时期十年厮杀战乱，把羌族人口压下去一半多，后来消停了十五年又疯狂繁殖，灵帝年间继续开打、至今又是十几年战乱了，部落不断兼并。粗略估计，那种三四百人的小部落数量，应该被压缩到一千五百个以内。
　　换言之，光是一千多个村级部落，每个算四百人，那就是五十万羌族人口了。还有近两百个几千人级别的中型部落，和几十个万人以上的部落。
　　所以大中小部落一千五百个，全加起来，估计还有两百多万羌族人口。那几个最大部落的蛮王，拉出一两万士兵都是可以的。前二十名的部落，每个也能拉出几千人级别的武装。
　　至于武器装备就没保障了，羌人只能是靠放牧生活全民皆兵而已，战兵有常备的金属武器，临时动员兵只能靠木枪菜刀猎弓打仗。
　　只不过这些羌人是不编户纳税的，所以真正在籍的凉州汉人人口看上去只有五十万。
　　……
　　郭汜跟贾诩商议分析了一番敌情，也意识到靠目前的兵力不一定能硬怼击退马超，既然如此，日子还得过，只能是许诺好处威逼利诱拉蛮王们了。
　　另外，贾诩对于拉到羌族蛮兵助战后，具体该怎么打，也跟郭汜稍稍战略规划了一下，以为长久计：
　　贾诩建议，到时候要在野战中着重消灭马超的骑兵部队有生力量，而别跟马超的步军大阵死磕。
　　虽然贾诩还没见识到马超的大篷车和原先汉军使用的厢板辎重车具体有什么不同，但他好歹也知道传统的车阵在结为圆阵时，就能像刺猬一样威胁到西凉骑兵，只是机动性差，导致西凉骑兵想避战就能避战。
　　（注：历史上诸葛亮搞八阵图车阵破骑的时候，发明了“偏厢车”，也就是车厢护板一侧可以在战时折叠加高、遮挡箭矢。这样的改良目的是节约车子自重，因为后面一侧其实没必要加装甲。而两侧都有对称护板的车，在东汉其实已经普及了，只不过更笨重、装甲利用效率不高。）
　　如今马超的三万人，骑兵只有两万，剩下的是步兵，万一郭汜守不住姑臧，但只要在姑臧拖延足够多的时间、在姑臧把秋季的粮食消耗问题解决了。
　　那么，只要尽量杀伤马超的骑兵有生力量，等姑臧万一守不住的时候，再退到弱水流域的张掖郡、酒泉郡，马超那些步兵就算还活着，也一样废了，根本跟不上来。
　　只要把马超的骑兵部队多杀一点，到时候能追着郭汜跑的部队就少一点。
　　在贾诩的规划里，本来就没幻想光靠一座姑臧县城就撑过刘备军今年的攻势。在这里死守的价值，只是拖过适合作战的季节，以及多吃一点当地的粮食，不让西凉今年更多的秋粮变成马超的物资。
　　郭汜对这个规划倒是没有太大意见，他只是追问确认了一点：“若是最后姑臧不守，我们退到张掖酒泉，就真的能守了么？”
　　贾诩对这个还是很有信心的：“当然，姑臧之所以难守，是因为敌军被逼得不得不陆运的后勤距离还是太短，浪水连接黄河，一直能流到令居县与苍松县之间，与姑臧之间，逼不得已走陆运的里程不足百里。
　　自古陆运比水运损耗大二十倍，我们在这儿把马超今年能收到的秋粮吃完了，然后再往西北退，到张掖，就意味着马超要离开水运五百里，到酒泉就意味着马超要离开水运一千一百里。
　　要是最极端情况退到居延海，那就是一千九百里——马超以为他是窦宪还是霍去病？就算他如此狂妄，如今的朝廷也不是汉武帝时候了，没有这个财力支持他陆运两千里追击的。
　　汉武帝的时候，可是靠着比作战战马多三四倍的驮马，给霍去病运输物资，才杀到狼居胥的。马超现在一共两万匹马，这还没算我们即将在姑臧消耗掉的马超骑兵和马匹。
　　就算他全部活下来，按霍去病的配置，他也只能带四千骑兵追到居延海、剩下一万五六的马都得驮物资，他拿什么跟我们决战？
　　我军就不一样了，我们张掖郡的弱水流域是有船可用的，我们在撤到张掖之前，先把张掖酒泉全境弱水里的每一条船都征收了，坚壁清野一条都不给马超留。
　　到时候就算要退往居延海，我们自己有船水运，沿途把张掖酒泉的物资后撤的运输损耗比马超低二十倍，马超纵然三头六臂也是必死无疑！”
　　郭汜听了，总算恢复了信心，决定野战以歼灭马超的骑兵力量、削减马超的马为主。只要把马超的马大量耗掉，姑臧就算丢了也能最终挡住！
　　到时候就让马超见识居延海冬天的力量，把马超放进两千里战略纵深，全部冻死在居延海边好了。
　　虽然郭汜贾诩都不知道元首和史泰林同志的事迹，但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类似后世俄国人打仗的思路——把敌人放到冬天的莫斯科全军冻死，要吃的没吃的要燃料没燃料。
　　这可是连元首和拿破仑都可以干掉的屡试不爽招数，区区马超算什么。
　　毒士贾诩的备用方案，果然也是狠辣果断、名不虚传。
　　七月二十六日，随着马超抢收割完令居县、苍松县的麦子，并且在壻次县展开收割工作时。
　　郭汜也已经把武威郡后方诸县，包括姑臧县县城以西的麦子都割了。
　　同时郭汜找的两三家武威郡本地的祁连山羌族蛮王，也因为唇亡齿寒怕被李素将来改造清算，所以抱团取暖带着骑兵来跟郭汜联手了。
　　整个武威郡，只剩下姑臧县东部与战区接壤的半个县麦子，和壻次的麦子还没割完。因为这些地方非常临近战区，双方也都是最谨慎的，派了大量士兵保护来割麦子，随时都会擦枪走火。
　　而既然郭汜都已经准备打这场消耗战了，就是奔着削弱马超的骑兵和马匹数量去的，他当然不会回避擦枪走火。所以这一天，在姑臧县与壻次县之间的平原麦田区，马超的主力部队与郭汜的主力部队就撞上了。


第523章 A上去，F2A
　　七月二十六日，晨，壻次县与姑臧县之间的原野上，马超的数千骑兵，保护着两千步兵战兵、若干后勤辅兵和当地百姓，正在收割最后一大片金黄色的麦子。
　　几条潺潺的内流小河以西南、东北走向流淌过这片地方，为附近的原野提供种麦子所需的灌溉。
　　在整个武威郡中部地区，这样的地貌有很多，因为这一带南不接浪水、黄河，北不通弱水，所以只能是每隔几十里路一条内流小河，河边形成聚居点。
　　后世玄奘西去取经，从兰州到瓜州，半路上有五百里五座哨所，就是这种每隔百十里有雪山融水汇流形成绿洲。没有河的地方就是戈壁荒漠。
　　比如壻次县就是建在一条从祁连山上融雪流淌下的小河边，靠着河水养育一方，而河流着流着就消失了，夏秋两季好歹还能积成一个内流湖，冬天和早春则几乎干涸，变成沼泽，小到河与沼泽在地图上都连名字都没有。
　　姑臧县的那条内流河大一些，名叫“谷水”，最后注入的那个湖也不至于冬天彻底干涸成沼泽，所以有资格在汉朝的地图上留名，叫“都野泽”。
　　马超的部队，就是在这种几十里麦田、几十里戈壁、又几十里麦田的奇葩环境下收割庄稼。收割着收割着，撒出去警戒的斥候，就看到了天边西北方戈壁边缘，有一大片乌云压城城欲摧一般的敌军来袭了。
　　马超本人此刻还坐镇在县城里，在城外麦田监工警戒的是他弟弟马岱。好在这些日子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对郭汜主动发起野战的概率有充分认识，所以应对也非常迅速。
　　马岱立刻派斥候报信，同时在麦田里燃起大堆的秸秆篝火，浓浓的污染空气的烈烟腾空而起，让县城里的马超马上能看到，并派出骑兵主力增援。
　　马岱本人当初是跟着马超的部队一起，在马腾—郭汜之战中被包围了，随后跟着投刘。不过当年的马岱还非常年少，才虚岁十六岁，所以并没有什么正式的官职，只是留在马超身边当个亲卫的郎中。
　　如今两年过去了马岱周岁十七，也跟着打了两年仗长长见识，有了些历练，所以马超任人唯亲地给了他一个军司马的差事。
　　郭汜的大军进军速度也不可能很快，因为郭汜战前的想法就是消耗己方步兵、保存己方骑兵，同时消耗马超的骑兵。
　　所以今天的决战，郭汜是打定了主意带大量步兵一起来参战，也就不可能很快。既然没有偷袭的可能性，那就没必要狂奔，不如为决战留足体力。
　　大约辰时三刻，两军总算是在壻次县与姑臧县之间的农垦区与戈壁荒漠边缘，列好阵势形成了对峙。马岱为了防止过早接敌，还把部队往回收缩了一些，以确保跟马超合流。
　　相比之下，还是马超的援军骑兵来得气喘吁吁一些，体力消耗比郭汜军更大，谁让马超赶路赶得急呢。他只留下了一些无名下将守县城，把庞德也带来了，集中了几乎全部骑兵主力迎战。
　　……
　　两阵对圆之处，马超也很快注意到了对面的敌军规模，让他微微有些意外：
　　马超这边，有一万八千人左右的骑兵部队，马超和庞德分别统领。还有六千人的步兵方阵，由马岱统领。
　　对面的一线部队，似乎总人数还不如马超这边多，而且一线的全部是步兵部队，还有少量的羌族骑兵，总人数加起来还不到两万。
　　不过，根据斥候回报，和马超自己找了一处高坡瞭望，就发现敌军阵后远处，还有郭汜的骑兵大军掩护，似乎隔了十几里，随时可以作为战略预备队压上。郭汜军出动的总兵力，应该有三万多人，另外还有几千人的羌族蛮王援军。
　　那两个羌族部落的旗号，马超久居西凉，倒也认识，分别是蛾何部和蛾遮塞部，都算是有部民几万户的大部落了，分别世居壻水和谷水源头的祁连山谷中，各占一条山区河流，所以出兵时每部能出五千人以上甚至近万人，也不奇怪，那都是老弱只要会骑马都能上。
　　这也是西凉胡汉杂居的常态：河流流出祁连山，进入平原戈壁后，有汉人在这里造县城，而河流上游崎岖的山区，汉人不想去，种田也困难，就有羌族部落聚居。
　　这些部落基本上是谁代表汉人统治者就反抗谁，所以马腾想要统治这些羌人时他们就反马腾，郭汜刚来的时候也反郭汜。但现在听说刘备李素对胡人部落的控制欲比郭汜还狠，他们就跟郭汜暂时联手，想保住自己的利益，实则就是来玩平衡的。
　　说句题外话，《三国演义》里，直到后来诸葛亮、姜维时代，还有一个叫“俄何烧戈”的羌族武将，被描绘成忠于汉室，带领自己部落跟魏军血战。罗本写这些角色也是有历史原型的，但实际上“蛾何”与“烧戈”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两个部落的名字。
　　所以哪怕比诸葛亮姜维北伐提前了三四十年，这些部落该叫什么名字还是叫什么名字，并非那些武将变年轻穿越了。
　　李素之所以没有提醒马超特地拉拢其中某些部落，而是让马超自行裁处，也是因为李素认清了这些羌族部落的特性：事实上这些人没有谁是忠汉的，他们只是谁统治当地就反对谁，希望借助汉人的内战而赢得更大的生存空间。
　　只不过历史上三四十年后是曹魏在这儿统治，所以他们中某些部落联合季汉，又有某些部落跟这些部落有仇，顺带联合曹魏，这都是随机的，不存在哪个部落天生忠义人品好。
　　现在既然马超打过来了，未来要为刘备阵营在这儿建立秩序，那么这些死硬的首鼠两端的部落，肯定都要敲打、分化。
　　不光“俄何烧戈”是这样，之前的河湟氐王杨千万也是这个道理——杨千万历史上也有跟夏侯渊作战的纪录，所以到汉中之战前，是跟刘备阵营有共同利益的。
　　但李素绝对不会因为盲信《演义》就对杨千万手软。既然现在他跟着韩遂干，该杀就杀毫不客气。
　　李素心中始终有一条原则：民族大义、胡汉之战，是高于阵营内斗、汉族军阀之间的派系斗争的。不管内战中是否利用胡人，利用完了、最后都要实现汉人利益的最大化。
　　当然如果是共赢的“西部大开发”，这是可以有的。但不能因为这种利用，而割让汉族本来就固有的利益出去。
　　羌人如果将来肯臣服，他们的利益福祉的增长，只能是与天斗与地斗。通过改造自然、李素教给他们先进生产方式，比如种棉花，这样做大蛋糕，大家有温饱，绝对不能容忍把汉人原有的东西抢过去。
　　他相信如果历史能够假设，诸葛亮北伐成功了，以诸葛亮的民族气节，利用完了杨千万和俄何烧戈等人，也不会靠长久出卖汉族利益去拉拢他们的。
　　……
　　“郭汜明明兵力比我们多那么多，为什么要分兵、搞前后阵应敌？这不是给我军各个击破的良机么？难道是贾诩那个老贼有什么深不可测的阴谋，以至于我们都看不懂？”
　　马超看到自己这边两万四千人，对付对面两万加两万的前后两阵，不由有些纳闷，在下令全军冲锋之前，还是忍不住问问清楚，看看庞德马岱有没有想法。
　　庞德年龄比马超还老四五岁，虽然不怎么懂兵法，但战场经验还是丰富的，他评估之后说：
　　“郭汜应该不是很怕前后阵被我军各个击破，他的步军在前阵，羌胡兵在前阵的两翼，骑兵主力在远离战场十几里之外。就算我们击溃了郭汜的步军，也不可能连累到他的骑兵一起被冲散的。
　　可能是贾诩希望我们追击，然后另有阴谋吧？难道是有把握‘诈败诱敌、然后回头三面掩杀’？不过这里只有左翼接近祁连山，地势起伏，右侧是荒漠戈壁，根本无法伏兵。
　　最多是蛾何或者蛾遮塞部的援军还没全部露脸，还有后军会等我军追击后，从壻水或者谷水山谷冲出？”
　　庞德的分析，完全是站在战场要素的角度，别的远见他也不可能有。
　　马岱虚心地等庞德说完，才思忖着说：“我军今日也派出了不少辎重车运送新收割的麦子，顺便作为步兵破骑的阵势。贾诩让郭汜如此，莫非是不想用骑军硬抗步兵车阵，所以像诈败之后，引诱得我军步骑脱节，他好集中兵力跟我们的骑兵作战？”
　　马岱帮马超执掌步兵和辎重部队、车阵，他就琢磨这点东西，自然也就只能从这个角度分析问题。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揣测，其实比庞德更加歪打正着一些——贾诩就是劝郭汜“集中消耗马超的骑兵部队有生力量，别跟马超的步军车阵弩兵对耗。”
　　骑兵对付带车阵的强弩手，阵地战本来就讨不到便宜，拉开距离放风筝才是最好的。
　　马超想了想，庞德马岱所言都略微有些道理。要是右将军今天能在场的话，那就好了，肯定能看穿贾诩的阴谋。
　　但右将军不在也没办法，谁让马超和关羽是两线作战呢，李素没有稳定后方之前，也不敢贸然离开金城。这世上也没规定离开了右将军的指挥，他马超就不会打仗了。
　　贾诩要是真这么设计的，这个本钱未免下得太大了，郭汜军的前军步兵会再初战中就损失很惨重的——除非郭汜根本没把他的步兵炮灰部队当人看，死再多都不心疼。
　　“既然郭汜那么客气，我们也不用手软了。也不用担心什么步骑脱节，小弟，你好好守住车阵，看为兄与令明先破郭汜步军！”
　　马超看不出贾诩有什么好怕的，就选择了直接莽上去。


第524章 马超骑脸怎么输
　　马超没有看穿贾诩的谋划，所以就全军冲了上来。
　　对面的郭汜军中，负责今日统领步军的几个将校，也是如临大敌，准备硬扛这雷霆一击。
　　双方看似都莽撞，但实际上还是莽中带稳，并非胡乱送死。
　　马超敢以骑兵冲击步兵密集方阵，自然是因为这二十天的相持下来，他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而郭汜敢让己方的步兵部队率先消耗，也是以常理度之、出阵前给部队的武器配置阵型配置都做了专门调整，就是奔着消耗敌军骑兵来的。
　　郭汜前军这一万五千人的步军，主要由郭汜的心腹部将伍习统帅，另外还有两员偏将崔坚、胡猛，都是些史书上只配在“李郭内讧”中露脸一次名字、然后就再无事迹的大众脸。搁三国志游戏里，也就武力统帅刚刚60点的水平。
　　不过，从这支部队为此战配备的武器来看，就知道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马岱的汉军步兵部队交战，一开始就准备打退却战黏住马超的骑兵——他们当中一个刀盾兵或者别的用斧锤的短兵都没有，全员不是配枪矛就是配弓弩。
　　具体来说，这些枪矛手又分成两类：一类是用一丈六尺以上的双手长矛、然后不配盾，可以相对快速移动的，便于退却诱敌。
　　另一类用的是一丈二尺到一丈五尺之间的单手枪、另一只手要配盾，以便顶在第一排，防止以密集阵应急骑兵时，马超逡巡骑射消耗郭汜步兵。
　　步弓手和骑弓手对射，如果大家都是松散阵型，步兵肯定更占优势。步兵的弓弩拉力更强威力更大，而且骑兵的马匹庞大会增加被弹面积，互射肯定是骑兵吃亏。
　　但骑兵如果是可以灵活切换远战和近战的状态，那么步兵为了防止被敌人冲锋，肯定要用非常密集的阵型。这种时候，骑兵以帕提亚圆环阵那种散阵跟步兵对射，步兵还不架盾的话，那就是骑兵占便宜了，因为步兵站那么密骑射只要火力覆盖乱射都能全部蒙中。
　　所以，“第一排的枪矛兵武器要短一些，便于单手灵活使用还能配盾”，这几乎是几百年来步兵将领总结出来的破敌军远近两用骑兵的标准战术了。
　　早在战国末期，秦军面对的只是胡服骑射的赵军骑兵，就已经这么干了，当时这种第一排的短枪配盾兵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铍兵”，铍的刃口比矛要长，矛只有八寸的刃，铍能有一尺二到两尺，后来的斩马剑、槊、陌刀等长刃长兵器，也是从铍发展而来的。
　　（想起原来大学里，有个同学卖弄说：元素周期表里读半边的金字旁形声字，都是后来造的。然后我就举例告诉他：第一句氢氦锂铍硼就打脸了，铍是一种兵器，这个字秦朝就有。）
　　……
　　看到马超即将冲到面前，伍习还是有点担心的。不过他就这样亲自率领了三千类似铍兵的长刃短柄配盾矛兵，挡在第一线。
　　后排及两翼让崔坚带领双手长矛手策应。胡猛则带着弓箭手居中，等马超进入射程后，就立刻开始放箭。
　　“嗖嗖嗖”地箭雨破空之声，让郭汜军气势为之一振，不过马超军的一万八千骑兵，前排的八千人根本丝毫不惧，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箭矢叮叮之间纷纷落地，只有少数射中马匹的腿部才能阻挡骑兵。
　　郭汜的西凉军有一部分从长安武库带出来的弩，但随着逐渐消耗，如今在军中占比已经不高，因为回到西凉后，当地工匠技术太落后，已经没有继续生产弩的能力，用坏一架就少一架。所以郭汜军的远程破甲能力并不强。
　　马超军这边，一万八千骑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已经有钢盔、钢制胸甲的铁骑兵，其中的精锐还额外配了肩、腿部位的锻铁镶嵌甲，大约八千骑。这些骑兵没有携带弓箭，只是拿着各种长度的枪矛，尤其是背后还跟波兰翼骑兵一样插着形似靠旗的扇形枪杆。
　　对这个没印象的看官，可以想象一下《倩女幽魂》里李子雄演的左千户。
　　后续的一万人还没来得及配置那么精良的甲胄，依然是皮甲为主，胸甲有多少剩的就配多少，但不是制式装备，后方产量还没跟上。这些部队携带了弓箭，但没有多带备用枪矛。
　　既然马超的前军如此重甲，当然不会特别怕郭汜军的覆盖射击。
　　“铍兵踏盾！”伍习看远程攻击几乎没有阻滞，也是口中微微发苦，让铍兵全部用一只脚踩住大盾后面的支木，用膝盖为盾的抗冲击力量加码，然后铍架设在大盾中间的凹陷处，杆子往后抵住地面，只在盾外露出数尺。
　　铍的刃与杆结合的部位，还有一圈类似于剑柄护手一样的凸出，如果架在盾上的时候，铍被冲击力撞得往后挪，这一圈护手状凸起就会勾住大盾的边缘，除非大盾跟着铍一起倒下，或者是盾、铍杆碎裂断裂，要不就是这一圈护手被撞崩，否则铍是不会单独被顶飞的。
　　伍习的应对不能说有错，这是抗冲击效果最稳的，虽然牺牲了一部分兵器的有效杀敌长度，但只要第三排甚至第二排的双手长矛兵帮着一起守，问题不大——步兵的矛和铍，比骑枪可是长太多了，不差这一点。
　　可惜的是，伍习刚刚按经验做好应对，短短几秒钟后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马超军的骑枪怎么这么长？他不怕夹不稳或者折断的吗？自古哪有骑枪长于一丈二尺的！”伍习看到马超挥舞的新式武器抵到近处，才瞬间冷汗都下来了。
　　“杀！”马超把一柄两丈多长没有金属枪头的尖木棍，靠着沉重战马的高速冲击力，直挺挺扎在一名郭汜军曲军侯的头盔上。
　　虽然木枪尖无法扎穿铁盔，但巨大的冲击力全部由这根枪杆传导过来，还是直接导致那名叛军曲军侯的脖子直接被巨力扭断，脑袋连着头盔“咔嚓”一声往后歪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其他马超身边的亲卫骑兵，没有马超那么精准的枪法武艺，所以他们只是纷纷捅到了叛军的胸口肩膀、或者干脆直接捅在大盾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数十名叛军铍盾手人仰马翻。
　　“马超的骑枪居然比我们的铍兵更有武器长度优势！”伍习瞬间如同当头一盆冰水，泼得透心凉。
　　但他随后又发现了一丝新的希望：马超军的这种新式长枪，果然耐久度不行，这么长还要传导那么沉重的巨力，很多只是捅了一下就折断了。
　　“断得好！让你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还不就是占了一枪的便宜，就等着撞在铍阵上被捅上一堆透明窟窿吧！就算有胸甲，只要捅别的地方照样扎穿！”伍习内心恶狠狠地诅咒。
　　可惜短短几秒钟之后，他又发现情况有所变化。
　　马超的先锋部队骑枪捅断后，并没有直挺挺往盾阵上撞，而是利用了兵刃长度保持的距离，拨转马头往盾阵的两翼横掠而过。
　　木骑枪被撞断时，马匹与盾阵的距离还有一丈半以上，花了马匹两三步的距离抵消冲力后，加上木枪撞断拿一下卸掉了大部分前冲的力量，骑兵斜着掠阵而过，后面第三排开始的叛军长矛，依然没有距离输出。
　　当然打仗肯定免不了伤亡，战术思想再好、战前排练再多，实际执行层也有不到位的。少数刹车距离和卸力把握不好的马超军骑兵，还是跟叛军盾阵距离太近，直挺挺撞了上去，撞翻几面盾牌、压死撞死几个铍兵，然后自己也被巨力掀飞，落入敌阵，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而且也不是所有马超军骑兵的骑枪都在第一波冲刺中就断了，那些没断的士兵，就继续拿着两丈长的杆子斜刺里继续疯狂扫击盾阵、破坏敌军的防御，直到骑枪断碎，然后再跟战友们一样，从背后那五根形似靠旗的扇面群枪中抽出一根来，继续作战。
　　原来，这就是马超军这些日子里，结合李素给他们的车木棍的车床，发明的新战术。
　　今天的作战，他们每个人都带了六根武器，手上拿一根背上背五根。
　　一根是传统的带有金属枪头的短杆骑枪，两根是两丈长的木质消耗品骑枪，这三根里一根拿在手上、两根交叉背在背后，这样枪杆的长度不至于拖到地面，也不至于戳到马背。
　　而扇形靠旗中间的三根，则要短一些，因为这三根如果太长的话，延长线会戳中马背，所以做成了只有三四尺长的标枪。
　　标枪的棍子有三指粗，便于握持和发力，也让丢出去的标枪有更大的重量和惯性。而枪头部分的那一尺多只有箭杆粗细，便于削尖和确保扎中敌人后这段细的部分折断在肉里，防止敌人捡起或者拔除标枪后丢回来——
　　这个设计思路无疑是李素指点马超的，完全抄袭了古罗马标枪那种“确保一次性使用，扎中敌人就自毁断在肉里”的设计。
　　而且这种工艺，如果是让手工匠人削木头，非常难加工，其他军阀也不可能模仿制造，舍不得在消耗品上花那么大精力。
　　但李素有车木棍的脚踏实车床，就非常容易了——相当于卷笔刀削到这个位置后，把刀口往里紧半寸就够了。或者干脆弄两套“卷笔刀”，一套粗车，第二套把粗的杆子的头部一尺再车细一圈。
　　马超毕竟是当世罕有的骑兵天赋极强的武将，或许只有吕布赵云能跟他各有优劣，其他骑兵将领的天赋或许都不够看，张辽也许都略逊半筹。
　　而马超的天赋，又尤其体现在他对冲阵骑兵和中近距离作战的把控上。换言之，吕布赵云强于马超的地方，主要是他们指挥弓骑兵游击的能力也很强，而马超这方面相对不太行。
　　现在给了马超一个“骑枪和标枪可以当廉价消耗品随便用”的挂，让他自己去充分想象琢磨战术、调整训练磨合部队适应新战术，简直是如鱼得水。
　　他刚刚琢磨新战术几个月、着手实施才二十多天，第一个遇到的联手对象就是伍习等人，也算是伍习他们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第一根骑枪用断之后，只要调整过来了冲锋方向、确保横着掠阵而过，马超军骑兵个个按照训练时教的那样，把中间三根标枪拔出来，尽量用抛物线弹道稍稍绕过前排的盾阵，往后面十几步射程之内的双手无盾长矛手抛射。
　　叛军的阵型非常密集，肩并肩人挨人原本是打算抗骑兵的死冲猛撞，结果根本无处腾挪，瞬间就一批批被标枪扎死，瞄都不用瞄——
　　玩过骑马与砍杀的玩家都不难想象，就像是城墙上两军在楼梯口扎堆互砍时，绕到敌军侧面往人堆里丢标枪，怎么扎怎么中。骑砍那种游戏设定里“骑射很难瞄准”的特性，在这种特定场合似乎就不存在了。
　　三根标枪都丢完之后，他们才抄起传统的金属枪头短兵骑枪，继续往前横略、或者拉开距离，准备第二轮的近战。
　　马超本人就这么横掠过了伍习的半个横阵宽度，一直掠到阵脚，一路捅死了十几个铍兵，最后把阵型的最角上的几个士兵打崩。
　　马超背后的亲兵，也跟着马超，从阵线正面横掠到角，然后重点从角开始侵蚀。
　　硕大的马超军骑阵，俨然从一开始的楔形阵，变化成了两个旋转的弧形铣刀。而伍习的步兵大阵，就像是一块四四方方等待铣刀加工的铁料，先被从正面表层铣掉一层，再慢慢往两个角铣磨。既不虞铣床崩刀，又能先磨平待加工铁料的棱角。
　　骑兵冲阵最怕的就是失去速度、陷入肉搏缠斗。玩过《罗马全战》、《中世纪全战》的玩家，都知道骑兵冲锋要冲完之后拉开继续冲。
　　马超并不知道，或许千年之后上杉谦信的“车悬阵”，也可能是如此异曲同工之妙的吧。
　　料转刀不转为车，刀转料不转为铣。
　　可惜的是，伍习这块待加工的铁料，并不是整体都那么坚韧的——他更像是那些卖廉价低质菜刀的无良奸商的产品，只有表面那一层是好钢，里面都是劣质熟铁，表层好钢被铣完之后，里面的软弱部分一旦暴露出来，就是一坨菜。
　　更何况，伍习的治军能力根本不值一提，遇到这种前所未见的新战术，前排士兵被超大交换比屠杀了一批之后，士气很快就有崩溃的趋势。
　　两翼的羌族骑兵倒是想来救他，护住他大阵的两个角。无奈这些骑兵连甲胄都没有，也没有足够长的枪矛，马超军拿出第二根备用的木质消耗品超长骑枪，一个对冲，就把羌骑撵走了。
　　马超的铣刀阵转完半个圆圈，又回到了距离敌阵百余步远的位置，前排的士兵也差不多都冲完一轮了，刚好可以加速、尾随、衔接。不管刚才对付羌骑时有没有用到第二根超长木质骑枪，现在他们人人都把那长枪拿出来了，准备对大阵正面再次如法炮制。
　　不过，马超也估算到了这一次敌人已经动摇不堪，似乎随时都会摇摇欲坠。所以，他不准备再“车悬”铣一遍了——这次他打算木骑枪捅断之后，直接不减速硬冲！敌人已经快乱了！
　　“全军突击！”马超挺着木质超长骑枪再次直挺挺地冲上去，同时把他那柄用了多年的金属短骑枪搭在鞍桥上，准备等长的消耗品断了之后立刻换短的持续作战。
　　马超清晰地看到他对面的敌兵已经彻底被他的气势所震慑，枪矛凌乱、因为缺乏了前排的铍盾兵保护而如波开浪裂，不愿正撄其锋芒。
　　马超见状，露出一丝狞笑，微微调整一下方向，朝着一面敌将的大旗直挺挺冲过去。那是敌军长矛方阵领兵偏将崔坚的旗帜，原本防守得跟刺猬一样严密，但现在那外面的刺已经变得凌乱不堪。
　　“喝！”马超一枪平端，矢贯刺出，手几乎握到了两丈枪杆的最尾部，但依然非常平稳，中平一枪扎在一条线上，全程枪杆的重心都没有上下摆动。
　　崔坚已经在提防了，双手握矛握得手心冒汗，但依然没料到马超在那么远的距离就开捅——马超抬手的时候，两人相距至少还有三四丈，而且中间还隔着几个杂兵呢。
　　谁会想到那几个杂兵，在马超大喝的那一瞬间，就波开浪裂般往两边逃跑、甚至腿软倒地直接被马超战马的铁蹄踩死，都不愿意为主将挡枪。
　　马超这一枪是奔着咽喉而去的，崔坚只来得及做了一个下意识缩脖子的动作，把头压低了半尺，结果被扎在了鼻梁上，枪微微一滑捅进眼眶里，透颅而出。
　　“咔嚓”马超的超长骑枪也同时断裂，马超立刻抄起鞍桥上的丈二金属短枪，继续飞舞乱刺。
　　远处的伍习看到崔坚的死状，知道自己今天诈败的使命肯定可以完成了，但“诈败前尽量消耗敌军”的任务，恐怕要成为泡影了。
　　只好把贾诩交代的任务抛在一边了。
　　伍习的消耗敌军、然后诈败诱敌，彻底转变为了结结实实的彻底失败。
　　步兵大阵整个崩溃，如潮作鸟兽散，被马超从背后掩杀，也顾不得了。


第525章 人非圣贤，都会冲动
　　幸好，马超虽然神勇，但他对面的敌人也不是不会变招的NPC。
　　按照郭汜战前制定的计划，他会亲自带着骑兵主力，在步兵方阵诈败后退、引诱得马超的骑兵主力与步兵脱节、并且被消耗掉大量体力和锐气后，再增援进场。
　　而且，在战场西南侧、祁连山麓的谷水河谷中，还有以当地蛾遮塞部为主的羌族骑兵，埋伏在谷口，只要马超追击伍习的步兵追到靠近谷水，蛾遮塞蛮王就会从左侧突然杀出，攻击马超左翼。
　　另外，郭汜的增援，也不会从正面战场进入，他会往右翼稍微绕一绕，这也是防止伍习万一真的彻底崩溃、无胆回身再战时，郭汜的部队不会被伍习的溃兵冲倒，冲散了己方的阵型。
　　这个安排当中，原本还暗含着贾诩的毒计：他是希望伍习的战斗力就算再不济，至少被马超逼到了谷水边的时候，如果看到左右两侧前方郭汜和蛾遮塞蛮王都在奋力死战，那他好歹也能鼓舞起士气，“置之死地而后生”回身再战，反扑马超。
　　可惜，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伍习被马超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彻底打崩，不得不临阵变招了。
　　贾诩眯着眼神稍稍观察了一番远处的战况，并且听取了汇报前线细节的斥候描述，立刻当机立断劝郭汜：
　　“骠骑将军，快！别等伍习溃败到谷水边了，咱立刻从右翼冲锋，争取马上接应！让蛾遮塞王也别藏在祁连山谷里了，反正他也是骑兵，主动突前多跑十里八里也没什么，尽快跟那些诱敌示弱的羌骑合兵一处。咱不能再被马超各个击破了！”
　　原计划伍习要诈败退却个十五里左右，拉开马超和马岱的距离，多消耗马超一会儿。现在，只拉开了五六里，也就罢了。
　　郭汜用旗号快速通知了蛾遮塞蛮王，然后两人几乎同时从侧翼压了上去。
　　……
　　正面战场上，马超掩杀几近崩溃的伍习部，超爽地持续了整整半炷香时间。
　　刚开始的列阵相持阶段，伍习的伤亡其实还不是很大，只有一千多人在马超的车悬阵剥蚀冲锋下伤亡。
　　但随着士气崩溃，战场形态变成追亡逐北的屠戮，后续崩溃过程中被斩被践踏踩死撞死的，半炷香里就足足有四五千人之多。由此可见，步兵被骑兵击败，损失最惨重的环节，始终是崩盘后的背刺掩杀，想跑都跑不掉。
　　不过，凭良心说，伍习殊死抵抗到这一阶段，也着实对马超造成了一些损失，从这个角度看，伍习也不能算是完全白给。
　　在一开始没有崩溃之前，铍兵矛兵的密集阵，着实给马超军直挺挺撞上来的铁骑，造成了足足两百多骑的致命杀伤——毕竟马超也是第一次用车悬阵，之前只是在训练中摸索，没实战过。
　　很多冲到阵前该斜着横掠的骑兵收不住马，肯定会硬撞进人堆里被困住。马超军八成以上的战死，都是直接冲阵撞晕被围造成的。而且这种摔下马来受伤掉进敌军人堆中，哪怕穿着铁甲都没用，敌人靠砸都能把他砸死。
　　除了这些被枪矛捅刺落马的死者外，其余马超军的损失，倒是多半以轻伤为主——都是冲阵和掠阵阶段，被郭汜军的弓弩杀伤的。
　　不过士兵身上穿着严密的铠甲，所以人是射不死的。但刘备阵营至今还没有造出足够防御力的马铠，马的被弹面积又大，所以战马被射死射伤不少。
　　至于骑兵很多是马死伤后被摔下来的。穿着铁甲惯性坠马，伤害不亚于开三四十码的汽车上跳车摔伤，筋断骨折躺几个月都是很正常的，但基本死不了。
　　总共算下来，跟伍习之战，马超军战死了二百八十余骑，摔伤射伤五六百骑，马匹死伤近千匹。换取了累计斩首五千多的战果。考虑到郭汜的步兵也有不少是西凉久战之兵，并非杂鱼，这已经很不错了。
　　终于，郭汜和蛾遮塞羌王也成功接应到了伍习——在伍习被往后溃逃追杀出七八里远之后。
　　郭汜也不是不长脑子的蛮干猛冲，在接应的过程中，他也不忘在贾诩的提醒下，收编了一些溃败下来的军官，用尽量简明扼要的拷问问清前方的情况、马超究竟如何能实现那么快速的决定性胜利。
　　也算郭汜运气好，他只是耽误了几分钟时间，就大致搞明白了几个关键点：首先，马超军中有大量消耗性的、一次性使用的超长骑枪和标枪。其次，马超也为这种新式装备配置，自己琢磨了一种新的阵型和新的骑兵战术。
　　武器本身不是关键，那些武器的质量也谈不上好，但配合上新打法之后，就产生了一加一远远大于二的实战效果。
　　贾诩在旁边听清之后，也最后给郭汜提了一条战场建议：
　　“既如此，我军更要趁机夹击，不能让伍习他们的牺牲白白浪费掉。如他们所说的话，马超军骑兵每人出阵可在背后背负五根枪矛，两根骑枪，三根标枪，都是很快损耗的。
　　现在伍习至少把马超额外带的器械都耗完了，我们趁机冲锋，马超就发挥不出这些新器械的战力。要是给马超回城固守、等待后方下一批辎重运到，补给了骑枪，我们再要以骑兵对冲杀敌，恐怕损失会更惨！我们的骑枪是肯定不如马超的消耗式木枪长的！
　　而且马超现在正追得进退两难，要是立刻收兵，他肯定舍不得多杀一些已经崩溃的伍习步军。要是不收兵，就得在装备没补给的状态下跟我们硬战。我们以败兵追胜兵，正好让他舍不得放弃！”
　　贾诩直到这一刻，也只是判断出了“刘备阵营富得流油，开始搞战斗效率更高但损耗更大的骑兵武器”，但他依然没有判断出这种武器的来源。
　　这也不能怪贾诩的智商，毕竟他已经很极限了。至于“车木棍的脚踏式车床”这种先进生产力，那是超出贾诩想象力范围的存在，触及他的知识盲区。
　　所以贾诩充其量只会觉得“这些消耗品是刘备军从大后方运来的补给”。
　　郭汜一想果然有道理，愈发加急催督全军奋力向前。
　　至于贾诩，在给了郭汜这条建议之后，就低调地继续穿着他那套看似破破烂烂的罩袍，里面暗穿甲胄，然后让一小撮心腹护卫骑兵护着他后撤，准备回姑臧县城等待郭汜的好消息。
　　也不能怪贾诩怂，主要是他觉得后面都是临阵战术的指挥，郭汜的战场经验比他丰富，肯定能自己搞定的。
　　贾诩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不跑还等着身处险境呢？他为此战的贡献，就类似于历史上他教张绣追曹操时，那番“前番我军以胜军追退兵，先生料其必败；此番我军以败兵追胜兵，先生料其必胜”的戏码，剩下全看郭汜发挥。
　　郭汜也不以为意，他只是暗暗哂笑了一声：文和这老怂包！
　　……
　　贾诩所料果然不差，马超根本舍不得已经溃败的伍习，想要继续背刺掩杀轻易扩大战果，所以硬生生跟两翼的郭汜和蛾遮塞羌王撞到了一起，陷入了一场惨烈的骑兵对冲大混战中。
　　虽然马超军的铠甲依然有绝对优势，但其他兵器和马镫马鞍方面，双方都已经持平了。而且以马匹对冲的巨大冲击力，骑枪扎到身上的力量不亚于百斤重锤撞击。
　　就算穿着板甲胸甲，也能被撞得凹陷下去，身受重伤，立刻丧失战斗力。无非是锻钢板甲不会被扎个对穿，不至于直接因锐器伤毙命罢了。
　　短短数息之间，双方如潮水巨浪对撞，掀起血雨腥涛，第一波就有数百人落马，马超军的损失也只是比郭汜军小了一半而已，并非压倒性的交换比。
　　己方的伤亡也让马超稍稍热血冷静了一些，但随后化为不甘和愤怒，盯着郭汜的大旗就暴吼冲去：“郭汜休走！马超在此！”
　　郭汜毕竟是跟樊稠并列的西凉两大猛将，虽然如今已经身居高位，但他也知道自己只要被刘备军夺去基业，就什么都没了，所以倒也并不避战惜命，甚至挺期待这种对决。
　　毕竟两年多前他就跟马超单挑过一次，当时马超因为已经先血战了一日，还杀了郭汜军几员偏将，已经体力不支有伤在身，所以跟郭汜单挑时略微处于下风，两人最后都受了点伤。
　　那一次，郭汜本来是因为再前一年（192）、跟吕布在长安城南门狭路相逢、夺门单挑，被吕布击败刺伤，憋了一口气，想杀马超祭刀出气、血被吕布击败之耻。
　　“杀了马超，就能暂时击退刘备军，今年都不会再有纠缠。若是死了，也一了百了，拖着反而是勾肠债！”
　　郭汜心中恶狠狠地想着，挥舞起兵刃就跟马超刀枪相交，“铛”地一声大响，旁边的双方骑兵都觉得耳膜一鸣。随后连续的金铁交鸣，好不激烈。
　　“这马超武艺居然比两年前又好了一些？糟了，没想到他的武艺还在上升期。”郭汜越战越是暗暗心惊，竟然渐渐生出一股类似三年前跟吕布单挑时的惧意。
　　他忘了马超上次跟他单挑才十八岁，如今已经二十了，正是武艺和体力高速成长的年纪。而郭汜已经年近四旬，虽然还在壮年，武艺经验也远比马超丰富，体力只会一年比一年差。
　　两年前能打个平手，现在才拼了不到二十招，已经渐渐落入下风。
　　郭汜渐渐也冷静下来，意识到白给太不智了，虚晃一招后喝令身边的亲兵拼死夹击顶住，他自己抽身拨马而回，躲避马超的单挑。
　　不过这一番折腾，也着实小小地打击了郭汜军骑兵的士气。
　　马超一杆长枪遮挡拨开围上来的郭汜亲卫，微觉双拳难敌四手，挟愤间枪交右手，左手拔出宝剑来，枪剑并用一阵乱砍，连杀五六个郭汜的亲卫，才杀散围堵之敌，但郭汜已然远遁追之不及。
　　幸好举着郭汜大纛的骑手跑马不快，马超挟愤之下跃马挺枪、一枪扎死旗手，挥剑砍断大纛，也算是进一步打击了郭汜的军心。
　　两军又绞肉混战半晌，郭汜军渐渐退却，双方都是死伤颇重，战后计点，这番血腥的骑兵对冲的砍杀血战，马超军再次付出了超过一千五百人的伤亡，而且死者多达六七百骑，战马损失比人还多。
　　郭汜军战死就达到了两千人之多，足足是马超军战死数的三倍，但受伤的反而只有一千多，跟马超军的受伤人数相差不大——很显然，郭汜军亏就亏在没有普及锻钢胸甲，凡是被骑枪对冲捅到的，几乎都是重伤毙命，几乎都没必要抢救了。
　　不过，郭汜的败退，带来的更大连锁反应，是马超终于能咬着刚刚逃到谷水边的伍习步军败兵了，这点时间差伍习根本没能重整溃败的步军方阵，只是让相当一部分士兵分散越逃越远，让马超追杀时更费力，但要说组织起新的有效抵抗那是想都别想。
　　另一边，战场左翼的蛾遮塞部羌王因为撤退比郭汜慢了一些，也遭到了马超有力的集中狂杀。
　　马超腾出手后，立刻调转枪头对着全军连将领都只有皮甲、完全没有铁甲的羌族骑兵冲杀，蛾遮塞部羌王亲帅部落勇士与马超血战。
　　可是他的兵力只有马超的一小半，很快就崩了。甚至被马超打出了超过五倍的杀伤交换比。双方短促而惨烈的厮杀只持续了两盏茶，蛾遮塞人丢下了千余具尸体，连部落蛮王都被马超在混战中一枪刺死，随后全部风卷残云逃回祁连山谷中。马超军死伤不过两百人。
　　要不是蛾遮塞部都骑着马，追起来费力，旁边还有更好的无马鱼腩等着马超收割，他也不至于这么轻易放蛾遮塞骑兵走。
　　扫清了全部阻挠骑兵后，马超狂突向谷水边，把还没来得及跳河泅水逃跑的伍习残卒全部剿杀一空，以几乎毫无伤亡的白给成本，额外多拿了一千余步兵的首级，还逼得最后两三千断后没渡河的敌兵直接跪地投降。
　　算上最后扫尾的收获，今日郭汜派出的步兵部队，至少损失了上万人。其他骑兵部队的损失，也都在马超军的两到三倍，不可谓不惨重。
　　他们唯一可以欣慰的，只是双方的马匹消耗没有人员消耗那么悬殊，经过连番血战，马超能动用的战马数量确实锐减。
　　哪怕有两三千名受轻重伤的骑兵还能回去养伤，没有大规模骨折的估计个把月就能重回战场。骨折比较多、呕血断肋重伤的那种，可能要躺近三个月。
　　但战马的损失，是实打实的永久性损失，所以伤兵好了之后也参加不了长途追击战。短时间内李素也不可能给马超从后方变出更多战马补给。
　　……
　　双方各自收兵回城，马超一方的全部损失清点出来后，马超看了单子，也是长叹惋惜：“还是鲁莽了，虽然杀是杀得爽了，重点歼灭痛打了伍习带领的敌军步兵。但后续奔袭潜力衰弱太多。
　　这对于拿下姑臧县和武威郡来说，是个重大利好，毕竟敌人守城的有生力量少了那么多。但是看长远，郭汜步步为营退到张掖、酒泉，咱的追击力大大减弱了。也不知道郭汜还打算坚守姑臧多久，有没有动摇想撤。
　　本来今天是有机会在刚消灭了伍习的第一个五千人队之后、就果断收兵的，回壻次再整补一波超长骑枪、下次再跟郭汜骑兵主力对冲，那样交换比肯定更好看。”
　　总结完之后，马超也不是纠结之人，很快就从不爽中走了出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都有脑子一热追杀到刹不住车的时候，哪能都冷静得跟上帝视角一样。


第526章 真相只有一个
　　七月二十六的这场谷水之战，双方都没有彻底实现自己的战略安排。
　　郭汜贾诩想要重创马超的后续追击潜力、打击马超的骑兵战力，但伍习的过早崩溃让决战的效果大打折扣。
　　马超则因为太莽，暴露了他的新式装备后，没能在第一波猝不及防的胜利后果断收手，陷入了消耗战。
　　而且平心而论，如果他战前更好的谋划的话，原本是可以在这个“首次暴露汉军骑兵有新式一次性骑枪/标枪”这个秘密时，给敌人造成更大伤害的。最后多多少少有点大材小用、深谋浅用。
　　不过，这场厮杀结束后，双方也都退兵回去进入相持状态，舔舐伤口，对于再次野战厮杀显得意兴阑珊。
　　对于郭汜来说，趁着“马超后勤有困难，久顿坚城之下士气渐衰”消耗一波的时间窗口已经过了。后续马超从后方得到的物资会越来越充分，韩遂对汉军造成的不利影响在一段时间内就会彻底消退。
　　另一方面，随着这一战打完，此后几天之内，武威郡全境的秋粮收割工作，也全部抢收完毕了。最终壻次县的麦子还是绝大部分被马超军收割了，而姑臧县的麦子也完全被郭汜收走了。
　　既然不需要为争夺今年的秋粮而战，郭汜继续野战的欲望就更低了。
　　站在马超的立场上，他的部队因为锻钢胸甲的保护，阵亡骑兵人数远远少于郭汜，但那些坠马摔成重伤的士兵起码要养伤个把月，当然也要慢慢回血为上了。
　　七月的最后几天，乃至八月初，双方就这么相持着。马超把营地进一步前移过了谷水，郭汜也没阻拦，只是坚壁清野。
　　然后马超就把之前在苍松、壻次驻扎时打造的一些投石车部件运到前线，快速组装，开始对武威郡治姑臧县展开城防消耗。他麾下的马岱步兵部队人数不多，不能强攻姑臧城，所以就只选择砸墙围困。
　　姑臧县城的城墙并不高峻，而且也是纯夯土墙，没有石头，所以稍微砸几天就开始出现塌方，好几处地方都从墙壁变成了崩土堆——比如原先是两丈多高的城墙，彻底砸烂之后就变成了一丈多高的、四五十度倾角的土堆，可以直接沿着坡爬上去。
　　要想再彻底砸成平地，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不能违反物理法则，夯土造的东西不可能跟砖石那样塌得彻底。
　　若是放在往常的攻城战环境下，这样就已经可以让步兵蜂拥爬坡攻城了，虽然还有一点地形劣势，需要仰拱，但比用梯子登城墙毕竟好多了。爬梯至少是八十度的陡峭，而且梯子容易被推倒。而爬土堆最多也就五十度，而且是脚踏实地的。
　　可惜的是，马岱能集结的步兵部队还不到万人，姑臧城内的郭汜主力部队比他人数还多三倍呢。守城的兵力比攻城的都多得多，所以哪怕是墙破了打巷战或者打堵缺口战，马岱都消耗不起。
　　而马超也不可能让骑兵精锐下马冲土坡跟敌军打堵口消耗战，他就只能继续围着等援军。
　　马超心里一度有些怨念：为什么关羽搞定韩遂都二十多天了，还没有援军和步兵主力部队跟进过来帮忙攻打姑臧城？咱骑兵为主不可能消耗在巷战里的。
　　不过这种怨念也就只持续了没几天，主要是马超一开始消息不对称，觉得后方很轻松。但实际上，关羽和李素也是捉襟见肘。
　　后方让张任王平徐庶把兵力撒出去控制河湟方向、打通榆中和天水之间的交通要道，每一路都只能分兵三五千人。金城郡和破羌西平的局势那么复杂，关羽在韩遂死后被继续拖延二十多天，再正常不过了。
　　说到底，还是部队劳师远征补给困难，一开始不能出兵太多。
　　……
　　马超在姑臧城下相持消耗到八月初八，才算是等来了后方的第一队援军，规模是八千人。
　　为首的正是李素，他还带了典韦、王平、徐庶。看起来，金城郡全境与河湟方向应该是已经安抚得差不多了，关羽和张任在后方继续整顿收编。
　　李素之所以亲自来，也是怕姑臧城打下来后、下一阶段的运动战，马超战略层面经验不足，被贾诩算计了。而且西征追击穷寇的事儿看起来就是要载入史册的，不亚于窦宪班固班超，李素怎么能不亲临督导呢。
　　马超亲自回到苍松县城迎接李素，见礼之后，观察了李素部队的规模，不由担心道：“沿途辎重护送，就要四五千人，除去这些护粮军，后军总共就一万三千战兵，那还是跟韩遂决战之前。
　　莫非前将军破韩遂时几乎没有损失？这是怎么做到的？右将军您一次性带来八千人，岂不是金城、河湟方向总共只有五千人留守了？”
　　李素微微一笑：“伯起多虑了，我是那种不顾后路的人么，别看我带来了八千战兵——咱之所以等了二十多天，就是在甄别瓦解韩遂残部，择其可用之人。
　　实际上，跟韩遂之战，我军各部加起来，战损死者超过三千人，毕竟要消灭韩遂军与氐族、宋建累计五万人，死三千已经是巧用水攻奇谋的结果了。我军战兵，战后剩余不过万人。
　　不过，我这次给云长留了七千老兵，自己只带来三千——差额的五千，都是从俘虏里整编来的。”
　　马超闻言，这才仔细观察了一下李素带来的部队，但他总觉得跟他印象里的韩遂军炮灰完全不是一个精气神，他不由奇道：
　　“韩遂军虽也有积年老兵，武艺与战争经验都不错，可堪一用。但军心涣散，纪律、士气都非常堪忧。这些兵马完全看不出是韩遂那些兵油子。”
　　李素得意一笑：“那就是我们整顿后方的价值所在了，这二十多天，可不是白待的。”
　　李素开诉苦大会、给俘虏们洗脑和转移仇恨，这里面的价值，此刻不就体现出来了么！李素要挑新军，也要先从那些192年之后被韩遂征募的、因为当时韩遂挂着朝廷幌子而误入贼巢的新兵里挑人。至于积年老贼，只配去强攻榆中城，或者到时候拉来这姑臧城，打巷战炮灰战。
　　不过细节就不是马超能知道的了，马超只能看着结果惊叹。
　　双方互相了解了一番情况后，李素问了郭汜军还有多少兵力、最近动向、我军损失情况，马超也都一一相告，然后问问李素有什么看法：“郭汜与我军如此相持，莫非是野战失利后，就想固守耗粮？耗退我军？”
　　李素摆摆手：“不像，我问你，你有没有看到郭汜军在秋收结束后的这十几天里，从后方的张掖郡往姑臧这儿调拨粮草军械和其他补给物资？”
　　马超想都没想，很有把握地说：“这倒没有，这边的秋收是七月二十六结束的，今天八月初八了，十二天了，我始终包围监视着姑臧城。
　　虽然我的总兵力还不如郭汜的总兵力多，要是遇到郭汜全军突围，估计是挡不住的，但只要他不是大军孤注一掷往一边突击，我要截断他的辎重队和斥候、信使还是做得到的。
　　所以，我很肯定郭汜在秋收结束后没有往前方运物资。反而是有一部分骑兵部队，偶尔趁我军没有集结，突然往西突围，我兵力不足，又不敢绕过坚成轻易追击太远，所以都放他们走了。”
　　李素拿折扇在手背上轻轻敲击：“这就对了，你想，姑臧县作为武威郡郡治，人口相对稠密，有一部分工商业人口是不务农的，靠买粮生活。所以光靠姑臧县本地的农业产粮，还未必够吃，往年都是有其他邻近的农业县往这儿卖粮卖牛羊。
　　今年，武威郡的苍松、令居、壻次等县的粮食还都落入我军之手了。而姑臧城里多了几万脱产的士兵要养活，郭汜不运粮过来，怎么可能吃得到明年春荒？
　　他要是继续坚守，我们都不用攻城，只要坚持不怕吃苦，围到寒冬腊月，到时候他想行军远遁都不可能，车船也无法通航，到时候郭汜就直接饿死在城里了。”
　　马超想了想：“所以，郭汜最后还是想跑？”
　　李素点点头：“必须的，郭汜之所以还在坚持，一方面是想多消耗掉你一些物资，让你把壻次苍松这几个县的秋粮结余部分多吃掉一点。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想把姑臧县的存粮彻底吃剩不多。
　　到时候，除非我军把百姓活到明年春荒的口粮都抢光，否则郭汜要确保我们不能从姑臧得到一粒麦子的额外补给。所以，他才不急着把张掖的秋粮运到前线来。”
　　马超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这才把前些天他琢磨不明白的贾诩的想法，大致想了个七七八八。
　　难怪郭汜军拼命打击马超军的战略追击能力，重点打击马超的骑兵，消耗马超的战马，还在战后保证严格的坚壁清野，不让马超从本地产马区得到更多补充——
　　说句题外话，那天的谷水之战中，马超在战后草草打扫战场时，倒也搜刮补充了一批因为骑兵战死而无主散放的马匹，不过数量不多，不超过一千匹。
　　因为马匹的目标比人大很多，受伤战死的概率不比西凉骑兵小多少。那场血战中，双方死伤骑兵的马损失也都很惨。
　　另外，战后马超想过柿子挑软的捏，歇了几天后集中兵力想找蛾遮塞部落等羌人的麻烦，从他们那儿弄马，但蛾遮塞部也显然是被郭汜关照了，中秋之后坚壁清野，严阵以待，把守住祁连山的谷水谷口，马超也不便分兵进击。
　　总之，郭汜是把他占领区内可以动员调集的马匹，都集结往后方转移机动了。
　　马超原本看不懂这些招数的意义，现在被李素一点拨，才融会贯通，把情况都交代印证了一下。
　　李素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你再派斥候去看看，派远一点，至少往西两百里，最好是偷偷深入张掖郡地界，看看弱水源头几个县、镇，还有没有弱水河上的民船可以被征调了。”
　　马超领命：“我这就去安排斥候，让庞德亲自带着深入敌后探查。”
　　他的斥候队当天就派出了，而且是让庞德日行二百里，快速侦查一下。三天之后，八月十一，傍晚时分，庞德就回来了，报告说“弱水源头果然一条船都找不到了”。
　　李素听了，苦笑摇头：“你看吧，我不在，你们就想不到去确认这些敌情，早点确认，不就早点知道郭汜贾诩怎么想的了么。那么多证据，你们有眼如盲不会看啊。伯起，为将者不能只看战场上那点要素，你还有得学呢。”


第527章 内部参考锦囊
　　知道了贾诩大致为郭汜安排了如何的计划之后，下一步就看马超和李素如何应对了。
　　马超的第一反应也很直接：既然确定郭汜最终没打算在姑臧打到死，只是想消耗一波、让你无力追击，那现在就更该速战速决了。
　　李素带来了八千援军，跟马岱的七千人合兵一处，集中步兵一万五作为先头部队，集中优质兵器，往被砸成土坡的姑臧城城墙缺口猛冲，打堵口消耗战、巷战，跟郭汜军换命歼灭有生力量。
　　哪怕这样打损失会很大，也比让郭汜把粮食差不多吃光后再节节后撤要好。
　　毕竟在姑臧杀死一个郭汜军士兵的成本，比深入追击到酒泉再杀同样多的人，要低得多，反正要杀，迟杀不如早杀。
　　何况郭汜军打到这个程度，很多部队也知道郭汜最后肯定要完蛋，军心多少会有些涣散，哪怕有三四万人，也不会真心一条心死战到底，说不定城墙堵口战和巷战杀个五千人，剩下的就已经崩了。
　　想明白这些，马超战役高昂地恳求：“既然如此，右将军，咱明天就决死攻城吧！”
　　李素忍不住笑道：“你这厮，果决是够了，做事不细致。姑臧攻肯定是要攻的，但是能进一步降低我军损失、降低敌军士气和抵抗意志的小动作，能做还是得做，别浪费。
　　这样吧，让部队准备一下，我带来的兵马也休整一天恢复体力，两天后，严整队伍大展旌旗，到姑臧城南门外集结，准备以南门为主攻，血战逼迫郭汜弃城。开战之前，派些持盾的精锐护卫，保护我到城下喊些话，我自有办法沉重打击郭汜的士气。
　　毕竟在城里打，你的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哪怕后续不得不千里追击，但只要是野战歼敌，我们的损失肯定比在这儿攻城战歼敌损失少。”
　　大展旌旗以壮军威、靠三寸不烂之舌阵前数语打击敌人士气，这一招什么时候都不过时。关键是看客观条件如何、由谁来用。有李素这样的智商口才，专业素养，威力当然比王司徒有云泥之别了，至不济也就是战果小一些，但不说白不说，不会把自己气死。
　　马超当然不会有异议，立刻就去准备了，一边备战，一边安排给李素带来的援军加餐休整。
　　另一方面，在确认了前方如今的战局状态后，李素也不忘做两手准备，派信使给后方的关羽又送去一封求援，要求关羽组织一些“目前还不那么可靠”的韩遂军俘虏老兵油子。
　　一旦几天内结束不了战斗、敌军死战不退，那就让那些命不值钱的死硬俘虏去当炮灰。他们要是敢阵前投敌，等郭汜灭了之后再抓到就全部斩了，或者直接背后督战的精兵弓弩覆盖攒射。
　　相信没有多少头铁的人，敢于投降一个很快就要覆灭、并被最严厉清算的过气军阀的。
　　……
　　两天之后，八月十五。
　　马超军和李素军来到姑臧城南门外。
　　马超非常谨慎，亲自陪李素去喊话，叫了五百铁甲骑兵拿着盾遮挡上前。还有二十个大嗓门的骂阵手负责扩音传话，都拿着纸筒卷的土喇叭，免得李素得逼近到强弩的射程内才能让对方听见。
　　至于李素自己带来的典韦，当然也会跟去。
　　郭汜军在城头如临大敌，这些天了，马超终于摆出了不死不休的强攻架势，看样子新来的援军给了马超极大的信心——郭汜被围在城里，他的情报工作做得不是很好，至今都还不知道来增援的是李素。
　　所以，看到五百铁甲骑兵举着盾拿着喇叭上前，郭汜紧张之余，还是有点好奇。直到李素开口的那一刻，谜底才算揭开。
　　“郭阿多！你被贾诩老狗利用卖了尚不自知！你活不过今年秋天了！”李素先声夺人喊了一句，然后二十个骂阵手模仿着李素的语气大声吼，把李素文雅的骂声放大得颇为粗鄙。
　　郭汜有些摸不着头脑，亲自对着三四百步外的骑盾阵大吼：“尔乃何人？马超小贼休要装神弄鬼聒噪，想攻城就来试试！本将军让你们全部死在这城墙缺口之内！”
　　郭汜军中一些嗓门大的骂阵手也不待吩咐，就自作主张跟着帮郭汜骂起来。
　　李素大笑：“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不过也不奇怪，咱素未谋面嘛。去年泾原之战时，你的狼狈样我却远远看得清楚。被段煨反水一刀扎在腰子上的感觉好受吧——我李伯雅干的。”
　　郭汜又惊又怒：“原来是你这狗贼！李素狗贼，你助备为虐，残害西凉生灵，屠戮我袍泽，我郭汜总有一日，要将尔等食肉寝皮！”
　　李素才懒得搭理对方的无聊谩骂，一点信息量都没有，他只管往外喷能够实打实打击敌军士气的干货：
　　“郭阿多，你死到临头了，想说点啥就说点啥吧，以后没机会了，我不会跟你计较的。今天就是来告诉你，贾诩老狗教你的那些计策，对付马超可能骗得过一时，对付我那就一天都骗不过去了——
　　你们根本没打算死守姑臧，就是在这儿消耗我军，觉得我们千里而来，粮尽自退。之前你跟马超野战，拼命消耗他的骑兵、战马，却不与马岱的步军死磕，不就图这些么？
　　既然我来了，看穿了，知道你们是提防我军追击，那就不会给你们弃城逃跑的机会了。云长的援军也已经到了，我们有足够的兵力把姑臧团团围死、一只苍蝇都逃不出去，你们全部会覆灭在此城中，也就省得我们千里追击了。”
　　郭汜心中微微一惊，他当然不知道李素这番话是虚张声势，还以为李素真的已经悄咪咪带了足够多的援军、远超他预期规模的援军，能把姑臧县一夜之间彻底围成铁桶相似。
　　要真是这样，贾诩给他出的主意不就白瞎了么？
　　就在郭汜心中微微动摇、以至于忘了立刻阻止李素开口时，李素趁机喷出了更多打击守军士气的猛料：
　　“对了，贾诩老狗已经不在姑臧城里了吧？这点把戏瞒不过我。前些日子我到之前，你派出了一支骑兵偏师回到后方张掖等地，名为执行你的命令，让你们后方三郡坚壁清野，其实就是贾诩想先跑。
　　他留你在姑臧这边继续执行拖住消耗马超的任务，斤斤计较多吃个把月的武威存粮，他自己却不担风险、贪生怕死。你多拖住一会儿，他今年冬天活过年的机会也大些。
　　你拖不住，死的也是你，跟他没关系。那老贼先助李傕、后控张济张绣，最后逼不得已末路逃回乡，才跟你一拍即合——亏你还当他跟你一条心，被卖了都不知道，罢了，黄泉路上你好好反省吧，攻城！”
　　最后这两句，着实让郭汜心惊肉跳了一阵。
　　原来，贾诩真的已经不在这姑臧县城里了，而是已经在马超彻底合围之前，带着一支骑兵偏师去了张掖。走之前，贾诩跟他说的理由是：后方的坚壁清野工作，也需要人全盘统筹。
　　贾诩回去了，才好调动张掖郡全部税粮和掠夺来的粮食、军械、物资，全部沿着弱水河后撤到酒泉，等姑臧这边真的放弃后，才好制造出上千里的马超无法补给的“不毛之地”。
　　（注：不是真的“不毛之地”，也不是屠戮百姓，只是把百姓全部掠夺成穷鬼，牲畜也全部抢走不留给马超。）
　　至于为什么不让郭汜一起撤，贾诩当时给的借口也很有道理：郭汜如果带着全部骑兵都走了，只留下伍习甚至胡猛守城，那么以这俩人的士气、加上前些天野战那场惨败留下的心理阴影，说不定姑臧这边被放弃的步兵部队会立刻崩溃投降马超。
　　为了让即将被放弃的步兵部队不提前崩溃投敌，必须郭汜亲自坐镇稳定军心！
　　反正郭汜身边还有随身一万五千骑兵、加上几个把马超得罪狠了的羌族部落的五千骑兵，会跟着他到时候一起最后阶段断后撤退，只要找个晚上敌军反应迟钝的时间点跑，还怕突围不了马超的追击么？
　　偏偏前些天，贾诩说这些话的时候，郭汜怎么听都怎么觉得有道理，还把贾诩的计策解读为顾全大局。
　　怎么到了李素口中就变味了？
　　而且李素是怎么知道贾诩已经不在姑臧了的？既然被他猜中，那不就等于李素早有准备、咱早就中计了？
　　众所周知，不管有没有中计，只要在战争中，让一方的将领士兵们自以为自己一方中计了，这本身就会对军心士气形成非常大的打击。
　　尤其是郭汜军中，有不少高层军官都是知道“贾诩已经不在城里，先撤了”这个情况的，他们的动摇比普通士兵更甚。
　　还有个别不知情的，甚至主动到郭汜面前吼叫着请求：“骠骑将军！不能由着那个贼将再瞎扯了，快请贾尚书出来安定军心！”
　　这番请求当然是无疾而终了，他们是以为贾诩还在才这么要求的，郭汜去哪儿给他们找人？
　　须臾之间，一股共识在西凉军中蔓延：城下那个李素，已经彻底摸清了我军的虚实，他就是算准了咱的战力，之前让马超虚围以待、假装不奋力攻城，等的就是今天关羽带了大军彻底把姑臧团团围死！咱突围都突不出去了！
　　更有甚者，个别脑补特别厉害的军官，还容易多想：是不是贾诩出卖了我们，想靠卖郭将军换取他自己被赦免一条活路？否则李素怎么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还是贾诩的部队其实被马超截击了、贾诩已经被抓获了？供出了一切，咱后方将来也没有友军准备好后勤接应咱了？
　　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多少时间仔细想，因为马岱和王平的步兵部队，已经开始对着城墙那个塌成了土堆的缺口发起了冲锋。
　　虽然郭汜在城墙被投石车砸出缺口后，已经很有经验地在内部又临时挖土围壕、把挖出来的土在壕沟后面临时堆一道矮墙，形成纵深防御，可以在巷战和缺口争夺战中持续消耗。守住一两天问题不大。
　　但士气的人心惶惶，杀伤已经非常明显。
　　城外的马超，看到手下的部队奋力攻城，内心也是有很多问号，他茫然追问李素：“右将军，看敌军气势颓沮如此，我隔着数百步都能察觉到，莫非贾诩真的提前跑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前些天派出的斥候，并没有说突围的敌军骑兵有打贾诩的旗号啊，反而是看到过伍习的旗帜。”
　　李素轻松哂笑：“猜的呗——有机会猜干嘛不猜？白猜又不要成本、又不用真金白银下注。猜错了最多就是无效呗，猜对了却能重重打击敌军士气。
　　再说，以我对贾诩老贼苟怂程度的了解，这一猜至少有八成命中率。伯起，打仗不是都靠一刀一枪摧毁敌人的肉体的，说了多少次了，也要攻心啊。”
　　马超呆滞半晌，喟然长叹：“我这辈子是学不会了，不过幸好，以后需要攻心的时候，请右将军授我锦囊。”
　　李素一愣，想了想，似乎还真有这种可能。
　　《三国演义》上写的那些诸葛亮的锦囊，显然是太假了，因为那个需要的超前预判太多，有些甚至是超前预判一年半载之后的事儿，在混沌系统下根本不可能。
　　但是，如果只是一个扰乱敌军军心的话术、一套阵前骂阵诈骗的小贴士，李素貌似还真能写一批锦囊出来。
　　说难听点儿，不就跟他前世编公安大学谈判专家教材时，写的那些代表性案例题么，合适的场景、拿标准话术稍微改改、往里套用就行了。
　　当然这东西肯定不能公开出书了，这一世只能作为绝密内参，在己方阵营高层将领内部培训用用。
　　李素想到这儿，拍拍马超肩膀：“此议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也罢，锦囊的事儿以后再说吧，这次你就看着，看我是怎么让敌人经常产生‘我们又中计了’的错觉的。”
　　马超拱手叹服：“怎么是错觉呢，右将军太谦虚了，郭汜这不是实打实真的中计了么。”


第528章 光复武威
　　自古文事佳者，必以武略济之。
　　李素虽然用攻心诈术，沉重打击了郭汜军守城部队的士气和抵抗意志；但还得王平马岱实打实地带队攻城、展示汉军的肌肉和决心，才能真正拿下姑臧城。
　　所以，随着对喷谩骂结束，汉军步兵部队就黑压压地蜂拥而上，朝着姑臧县城城墙的缺口冲去，随后就展开了血腥的、毫无腾挪余地的堵口绞肉战。
　　直接三寸不烂之舌让数万顽固叛军以礼来降，终究是玄幻了点。
　　血战持续了仅仅一刻钟，双方都在城墙口子上付出了数百人的直接战死，以及更多的伤员，一时杀声震天，哀嚎遍野。
　　马岱王平冲进城墙缺口后，也很快意识到了郭汜在城墙内部署的第二道甚至更多道壕沟、矮墙防御工事，直接硬冲还是冲不过去。
　　而且一旦从这个城墙缺口内杀进去、想要打巷战却未遂，部队被堵在距离城墙背面不过百余步的狭窄战场内，很容易被依然掌握着城墙的敌军弓箭手背射、交叉攒射，不利状态简直如同陷入瓮城。
　　不过幸好，这种被投石车砸出来的城墙缺口，毕竟不是真的瓮城——城墙塌落的位置，只是比旁边的正常墙体降低到了一半左右高度。所以爬上塌口土坡后，士兵们并不是只有“从土坡背面冲下去，杀进城打巷战”一个选项。
　　第一选项受挫后，大家可以立刻调转武器，从缺口土坡往左右两侧继续冲，直接夺取两侧的城墙墙段。
　　王平马岱意识到这一点后，也很快就这样干了。尤其是王平带来的部队更擅长攀援，所以他和马岱分工明确——马岱顶住正面、防止城内的部队发起反冲锋，而王平带着人往两侧爬墙。
　　这一战术改变后，王平很快就取得了突破，城墙塌口处本来就只比旁边的完好墙体矮了一丈多，而且断面也不是那种悬崖式直上直下的，也就是四五十度的斜坡。
　　那些从韩遂军俘虏改编来的炮灰兵吸引火力，王平的嫡系青羌兵瞅准了机会先登，很快就站稳脚跟拿下了一段城墙。
　　偏偏郭汜之前的布防也有些问题——因为他下意识把城墙的缺口当成了瓮城诱敌的陷阱，所以部署兵力时也在两边城墙上以配置弓箭手为主。觉得敌军不太可能明明墙破了还花大力气爬墙扩大城墙占领面，而把长枪兵和刀盾兵都配在二线的壕沟矮墙防线上为主。
　　王平带着青羌山地兵冲上墙后，拿着刀盾和钉锤跟守军弓箭手肉搏，很快就杀得血雨腥风。郭汜军负责守城墙的部将胡猛赶忙调整部署、从南城门和东墙上拉了一批刀盾手长枪手来堵口，反而付出了数倍的伤亡才顶住王平。
　　因为城墙上正面非常狭窄，随着胡猛的长枪兵在墙头两侧往中间架枪阵，密密匝匝枪林如猬，王平还真冲不过去。王平军在抢夺下了几处城墙上的马面工事后，才算是跟胡猛转入了相持。
　　不过，也因为王平已经抢下了姑臧城南大约五分之一的城墙墙段，至少下面的城墙塌方缺口处已经彻底处于王平的保护之下。
　　从缺口往左右至少各两百步内，都没有西凉叛军的弓弩手存在了，马岱的后军源源不断从缺口涌入时，至少不会再遭到左右交叉火力和来自背后的射击。大家都架着大盾进城，缓缓而进，或者寻找别的突破守军城内壕沟矮墙的道路。
　　郭汜军渐渐不支，只能逐步收缩防守，很快就沦落到得考虑退守内城的尴尬境地了。
　　幸好，王平马岱今天投入攻城的总兵力，人数才郭汜军的一半，所以纵然汉军装备更精良，也依然不至于直接让郭汜军全盘打崩。郭汜军在士气低落的状态下，好歹撑到了入夜时分。
　　王平马岱的攻势也暂时停歇了下来，两军只是警觉地固守着自己的阵地休息，一有风吹草动就弓箭招呼。
　　……
　　天色黑了之后，郭汜也清醒了一些，彻底认清了形势，也被王平马岱今天的攻击愈发吓住了，完全相信了李素说的“关羽的援军全都到了，修整后就能把城内叛军全部杀光”。
　　白天他不好跑，没有夜幕的掩护，跑起来不够突然，没法打时间差在马超反应过来之前，就拉开足够远的安全距离。
　　现在天黑了，郭汜动摇逃跑的心便愈发炽烈起来。
　　他也不想想，李素要是真有关羽的数万后军增援，他干嘛喊出来？直接闷声发大财把郭汜的三万多人全部斩杀屠戮杀绝不好么？
　　可见郭汜也是关心则乱，已经连“会狺狺狂吠的狗不咬人”这点朴素真理都忘了。
　　他警觉地巡视了一圈战场，又稍微休息恢复了一会儿体力，想了想，把心腹部将伍习找来，让他暗暗集结城中的骑兵部队，以及一切多出来的马。
　　马匹能稍微带点随身行粮衣物、高价值的金银细软缎匹的，就带一点。城内的余粮，那是肯定扛不走了，好在也不多，而且也不能立刻烧掉——郭汜还指望被他放弃的那些步兵部队，继续坚持厮杀几天呢，要是把粮食烧了，还不让他们全都立刻士气崩盘瞬间投降？
　　所以粮食是不能烧的，最多是大手大脚发给士兵们吃喝，每人留个几十斤上百斤，能私藏就私藏，到时候别被马超的兵搜刮走就好。
　　如果还有一点多余的马匹，就从步兵部队里挑选一些相对嫡系心腹的部队，同时又会骑术的，全部跟着突围。
　　考虑到马超的部队前半夜会比较警觉、斥候活动也更多，而且郭汜的部队清醒了一整天，体力也有些下降，所以不能马上跑。他就让部队先集结好，宣布二更天有出城劫营的作战任务，让部队好好休息。
　　睡到二更天后，才准时起来，也不造饭，只是吃些提前准备好的干粮和水，然后打开北门，带着骑兵部队主力出城突围。
　　……
　　郭汜突围的同时，姑臧城四门外的马超军斥候部队，其实始终非常活跃——李素可是交代了马超的，要确保每一扇城门外，都有严密的斥候监控，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回报。
　　李素当然不知道郭汜今晚就要跑，但他觉得在他这样的攻心形势之下，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要是今晚蹲不到那就明晚再蹲，有备无患嘛，又没什么额外损失。
　　反正李素自己晚上可以住在宽敞温暖舒适的帐篷里睡大觉，北方的深秋寒夜里在外面骑马挨冻一整夜的又不是他李素，他有什么下不了决心的。
　　李素还为自己的安排在内心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很是心安理得：“怪不得后世的科技公司，研发和测试一定要分开，就是为了防止研发的人惰性发作、想少改Bug把小问题糊弄过去。
　　航空公司的安全条例也都要求检修组把‘检’和‘修’严格分成两拨人，报故障的和动手修的绝对不能混同，就是怕小故障小瑕疵惰性发作糊弄过去。
　　这个优良传统在汉末也得好好坚持呐，定战役策略的人绝对不能亲自执行战斗任务，这样他才不会犯懒嘛，反正累的不是自己。”
　　跟士兵同甘共苦那种角色，还是让关于赵云马超去扮演吧。
　　有了如此万全的准备，马超当然是立刻接到了汇报，然后马上到李素的大帐里报告。
　　“右将军，郭汜果然带了一部分兵力弃城突围了！走的是北门！”
　　李素还算自律，他知道这几天有可能晚上要出事，所以哪怕睡在大帐中，也是让老婆分榻睡在后面，中间还遮了帘子，所以也没被马超撞见尴尬。
　　这也是李素的原则，他要是带女人到军中，首先得穿男装，不能搞得裙钗招摇，其次就是分开隔帘睡。
　　李素镇定地揉了揉眼睛，克服了文弱之人的低血压起床气，这才恶狠狠的说：
　　“既然都打探到了，还有什么好迟疑的？还不立刻带着骑兵追！不过，黑夜之中，不知敌军规模多少。尽量稍微截腰、疯狂击尾、绝不拦头。兵法云，归师勿遏。
　　郭汜这样狗急跳墙的心态，要一夜全歼是不太可能的。而且既然贾诩已经跑了，就算郭汜被杀，西凉之乱也不可能这一战就彻底定乾坤，后续肯定还有追击战。尽量削弱敌军，保存我军的有生力量即可。”
　　李素是知道的，郭汜最后的嫡系心腹骑兵部队，已经是西凉军最后的精华了，殊死一搏破坏力还是非常惊人的。而马超现在有了消耗式超长骑枪、标枪，还有给步兵用的超长杆四棱锥强。
　　这些武器的特性就是两军交战第一波爆发非常强，但武器损坏极快。所以对汉军最有利的打法，就是每次爆发输出一波、把敌人击溃，掩杀一批。
　　要是敌人损失惨重之后没有彻底崩溃，要跟你狗急跳墙换命，这时候就该拉开，然后回来补给一波装备、大招CD冷却好了，然后再上。这样可以用最小的损失把敌人最后的数万死硬凶顽之辈歼灭掉。
　　毕竟郭汜相当于是一个没有大招的人，他等再久也没东西可以CD。马超是被叠了四风龙魂的，冷却特别快，干嘛不耗？
　　而且，李素知道西凉要彻底平定，并不是杀了郭汜甚至贾诩就行的。小两百万人的不服汉朝的羌人，趁着郭汜这个大目标还在，把那些跳梁小丑吸引出来，让马超低成本决战消耗，也能为将来的统治奠定更好的基础。
　　马超大致领会了李素的意思，就匆匆带着骑兵去追杀了。至于具体执行过程中，会不会杀得兴起莽过头，就不知道了。
　　不过幸好，因为时间差的缘故，马超连连反应过来、并且组织好骑兵追击，也已经比郭汜晚了大半个时辰，郭汜军都跑出去三十里地了。马超就是想拦头也拦不到，只能是疯狂衔尾追杀。
　　这样的作战形态，自然是让郭汜愈发不辨虚实，不敢回身跟马超交战。同时马超也严格执行了李素的一条吩咐：追杀的时候要疯狂呐喊，假装关羽也带着大军合力来追，让敌人愈发没有组织有效抵抗的意志。
　　郭汜全靠着时间差和路程差，熬到行军至姑臧西北八十多里远、武威郡和张掖郡交界的番和县，都第二天上午了，才被马超的大军追上。
　　双方都是人困马乏，但郭汜兵无战心，被杀伤重创，折损数千人，最后不得不壮士断臂，舍弃了被缠住的阻击部队，分兵轻装逃窜。
　　马超杀散了郭汜的后军后，继续狂追六十里，在张掖郡段汉长城的最西端、日勒县，再次追上，又是疯狂掩杀一阵。郭汜再次折了两成兵马，却几乎没给马超造成什么损失，才算是逃到了更西北方五十里外、张掖郡弱水沿岸的删丹县。
　　到了这里之后，因为马超军来得太仓促，没有船只和篷车渡过弱水。而且都已经追了一百八十里了，还打了两仗，本身也快强弩之末了。
　　马超也担心找水浅之处强行徒涉渡河追击、会被郭汜半渡而击。而且郭汜军作为防守一方，坚壁清野控制了全部船只，马超只能暂时放弃。
　　追了半夜和大半个白天，马超以仅仅千余人的伤亡，歼灭了郭汜足足七八千人的嫡系部队，把逃亡的郭汜残部削弱到了只剩一万五千人以下，着实是一场酣畅的大胜。
　　另一方面，郭汜军还有不足一万的步兵部队，包括大部分的杂牌军，还在姑臧县城里被围困着呢。随着太阳又一次升起，马超在骑兵追击郭汜的同时，王平和马岱在城里也率领步兵又发起了总攻。
　　当天深夜时分，马超疲惫地带着骑兵部队在删丹县休息的时候，后军李素已经派来信使，告诉他王平马岱已经得手了，彻底歼灭了姑臧城里的残敌。那些部队知道郭汜抛弃了他们，战斗意志急速崩溃，一天都没抗住。
　　而马超之所以在删丹县就地驻扎、没有选择再往回赶一百八十里跟李素他们会和，原因也很简单——马超知道他后续还要打追击战呢，往返走冤枉路干嘛？
　　让李素把后续的大篷车队和机器、物资押运上来，跟着马超的骑兵部队一起追，才是硬道理。


第529章 你觉得以李素的谨慎，他会给你偷袭的机会么？
　　姑臧城攻破后仅仅第二天，李素就亲自进了城，颐指气使雷厉风行地让王平马岱徐庶暂时放下甄别俘虏、安民恢复秩序等工作，把主要精力先集中在为前线的马超运送物资，确保后续的追击。
　　“快，把所有的篷车都准备好，所有还能动用的牛和驮马集中一下，日行九十里，两天内抵达删丹县，不得有误。王平，你带一部分步兵随车押运。”
　　马岱年少，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斥候不是今早才刚刚到么？说大哥在番和、日勒两战击破郭汜，到删丹为弱水所阻，已经追不上郭汜了，既然追不上，还要追得如此紧迫？士兵们都没有休息，姑臧城内残余躲藏的叛匪也没肃清，很不安全啊。”
　　马岱自己都累得不行，但更关键的是他觉得士兵们大战刚刚结束，一口气泄了，很久都缓不过来，难以立刻恢复到高组织度的动员状态。
　　李素也懒得跟马岱这种还是区区军司马的中级军官废话：“追击郭汜，势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之前我们在姑臧拖延了那么久，为的就是这一节被砍穿了之后，后续一直到酒泉，郭汜都没有机会立足稳固。
　　贾诩已经比郭汜早走好多天了，该坚壁清野搬空府库的歹毒事儿，贾诩肯定已经干完了，确实我们追得急与不急，都改变不了。
　　但是，贾诩肯定还没有做残害百姓、彻底搜刮平民余粮，甚至烧杀抢掠的纯破坏性工作。这一点，郭汜比贾诩残暴得多，不能给郭汜太多狗急跳墙的反应时间。这也是为了阻吓敌军，让他们误判形势，不敢在沿途各县节节抵抗，逼得他们一退千里。”
　　李素的战术思维，有点类似于追着敌人有生力量猛碾，“跳岛战术”不让敌人有机会守住每个坚固要塞，用气势吓得敌人一口气退到底。
　　马岱见右将军的大道理说得那么义正词严，立刻也闭嘴了。既然王平要带着一部分青羌兵护送，他的部队可以留下，那么装卸工的活儿肯定要由他的人来干了。王平能扮演一次大爷，先上车休息。
　　马岱抹了把汗，果断吩咐：“全军集结！去，把军中的器械、棉衣、肉脯全部装车，盐巴多拿点儿，以备不虞，要够两万人吃三个月的。剩下的再装粮食、豆粕、棉布……”
　　说句题外话，在当初五月中旬、讨伐韩遂的战役刚爆发的时候，李素给己方阵营督造的大篷车数量，只有七百辆左右。
　　但现在都已经八月过半了，之间的三个月，临洮当地的民夫除了秋收农忙前后一个半月要种田，剩下的一半时间继续被官府征发伐木、加工木材、造车。所以现在支援马超千里追击圈地，李素可以动用的篷车总数接近了一千五百辆。
　　反正大篷车未来在西域商旅之路上还是很有用的，尤其是在武威郡到酒泉郡之间、弱水流域的民用运输。
　　甚至将来如果能重新开拓西域，在新疆那些湿润的天山南北绿洲盆地，只要有大河流淌的区域，比如塔里木河、伊犁河，篷车这种水陆两用运输工具都是比传统大车甚至驼队要划算的。
　　当然了，大篷车的局限始终不可避免，比如从酒泉再往西，出了玉门，到后世哈密、吐鲁番这一段，篷车完全就是个累赘。这些地方只有每隔一两百里一个个雪山融水的点状绿洲可以生存，戈壁大沙漠太过宽阔，还是马队和骆驼队比较合适。
　　即使如此，大不了以后在金城到酒泉玉门之间用篷车、玉门到新疆中部穿越吐鲁番沙漠那段用马队驼队、过了吐鲁番进入有天山雪水河流的区域再用篷车。总之多造水陆两用篷车肯定是对开拓西域过程中的物流成本有极大好处的，不愁仗打完后多出来浪费。
　　马岱的士兵千辛万苦忙了一整天，把货装好，车队就在李素的亲自督导下西行了。走了大约两天，八月二十日才抵达弱水源附近的删丹县。
　　李素这次还是打算跟着马超稍微往西走一点的。不过肯定不会去居延海或者出玉门关，最多就是以酒泉县城作为李素的终点站，后续要是郭汜逃得更远，只能让马超自己去追了，李素跟去太危险。
　　这样做一方面也是因为统治者确实应该了解当地民情，他以后未必有机会再来，深入体察治理当地所需解决的短板，非常有必要。
　　大汉朝自从桓帝上台开始，西凉累计二十多年的战乱、十五年的间歇和平期，朝中衮衮诸公主张放弃凉州甚至放弃关中、让羌胡自生自灭的声音太高了。以至于从段颎死后，其实朝廷里就没人懂羌务，也不知道如何治理羌人，连羌人有什么需求都不知道。
　　最多只是笼统地觉得“羌人就是想抢劫”，一刀切解决。这样的态度肯定是治理不好西凉的，更不可能重开西域。
　　既然朝中没有文人把西凉人认真当人看，只觉得他们都是跟董卓李傕郭汜一样的禽兽，只好李素来调研了。前提是不能让他个人有危险，生活上也不能明显吃苦。
　　……
　　马超在删丹县城修整了三天，让部队恢复状态和士气体力，看到李素亲自带着数千士兵护送着补给车队到来，也是非常意外和感动：
　　“右将军怎能亲自到此？太操劳了。而且如今八月过半，胡地苦寒。郭汜剩余的嫡系骑兵不过一万五千人，从此往西，再也没有坚城能如姑臧这般坚守，郭汜多半只能野战垂死挣扎，我对付他足够了。”
　　李素摇了摇扇骨，示意马超不必多心：“不要轻敌，我来也不是帮你亲临战阵的，就当是勘探一下去西域的道路，看看用篷车对于后勤能有多大提升——你说你歼灭郭汜很有把握，可你想过没有，你可以带多少兵马出击？半路上会饿死么？”
　　马超一愣：“我也算久居武威，对当地挺熟悉了，不至于此吧？不过右将军提醒，我倒是也想到了一些难处：如今最多再有半个月，秋草就要全部枯萎了，可能连给战马的草料都得用车随军装运。
　　要是到十月份，弱水更是有可能存在部分河段的干涸，而且天气足够寒冷的话，水浅的地方也会冻上。到时候篷车就彻底失去了作为船顺流流淌的优势，只能用马匹拖着走。
　　难怪郭汜之前要拖着时间往后方抢运物资，却不让我军有机会快速拿下姑臧，说不定除了多吃点姑臧的存粮、多坚壁清野之外，等天气寒冷马无草料，也是一方面原因。我居然一开始都没往那上面想，这贾诩也真是够歹毒。”
　　李素摇摇头，觉得马超的认识显然还不够全面：“你只想到了寒冬后马无蒿草，这还不够——弱水沿岸，有些区域，怕是秋天草都不够大群战马吃吧？说不定郭汜的部队先过了，他的马群把草吃得七七八八，你就算时节正常，都没草吃。”
　　马超眉头一皱，仔细想了想：“这种情况，也不得不防，不过据我对西凉的了解，一直到酒泉之前，只要不是冬天大学覆盖，草料肯定是够路过马群吃的。您说的这种情况，除非是从酒泉再往北、远离祁连山进入戈壁深处，直达居延海。”
　　李素：“所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是这么算的，有汉武帝时候得资料为证，当初武帝为霍去病打到居延海，从金城出发，经姑臧张掖酒泉，为他配了一人五马，四匹马运输物资，一匹马骑乘作战，驮马也可偶尔换作骑乘——这个数据，没问题吧？”
　　马超心算估计了一下，点点头：“差不多，武帝时给霍骠骑这么配，肯定是把马料全部用驮运的，所以才如此靡费。
　　一匹马算驮运六百多汉斤，每个骑兵四匹马运物资。等于是一个骑兵连同他的马，需要两千五百汉斤的物资运力，能从金城打到居延海。”
　　这个数据外行人听起来觉得很夸张，但主要就是因为堆叠效率太低——加了更多的马匹之后，马本身也要吃草喝水，而过了酒泉之后，连马吃的草都得马自己背，马越多消耗也越多。
　　有点类似于“登月火箭造得越大，把燃料本身送上天所需的燃料也越多”，最后就陷入死循环了。除非你可以搞多级火箭，把燃料烧空后的燃料筒直接丢了，但那样成本之大，李素肯定是舍不得的——
　　比如李素要是没有篷车，则可以选择“让马队先集中吃其中一部分马背上背的物资，吃完后就把空载的马直接杀了吃马肉”，那样倒是可以降低好多成恐怖的后勤损耗，让已经没有驮运出力的马不再浪费粮食，利用价值一榨干就杀。
　　好在李素有篷车，汉武帝时需要考虑的恐怖手段，他已经完全想都不用去想了。（别误会，汉武帝也没那么干过，上文只是假设）
　　所以，李素只是顺着马超承认的算法往下接着算：“就算从金城到居延海，每个骑兵需要两千五百汉斤运能，我们现在的新式篷车，六马拉车，运能一万五千汉斤，就已经抵得上原先霍去病时二十四匹马供六个骑兵的驮力了。
　　所以，郭汜贾诩之所以觉得他们还有一线生机，肯定是建立在‘马超的马匹经过连番激战，可能连一万五千匹都不到了，说不定只能养活三千骑兵追到居延海’，从而觉得三千骑完全不足惧，这才是他们退得果断退得彻底的底气所在。
　　但是我们现在靠你现有的一万五千马匹，再加上之前跟羌族部落作战和追击郭汜时的额外缴获，算凑个一万八千匹。到时候九千匹拉车，把这一千五百车全部运走，还有九千匹给骑兵骑乘。
　　至于你多出来的骑兵，就留在张掖或者最多追到酒泉，别再远离祁连山走廊了，省出来运力确保最终决战的九千人能充分发挥出战力。郭汜贾诩是按照你只能动用三四千人到居延海，觉得他们还能一战，到时候你能让万人骑兵抵达如此深远的不毛之地，他们最后的希望还不彻底破灭？”
　　马超听了，忍不住挠头，他数学太差了，后勤账根本算不过来，要是今天这个战略规划让他亲自来做，说不定他追到酒泉后，要是没杀掉郭汜，真会一莽就带着所有骑兵剩多少人就莽多少人杀去居延海。
　　真要是那么做的话，打赢估计还是有可能的，但回程的时候说不定会饿死很多人或者不得不杀大批的马匹吃马肉补给。
　　幸好李素亲自来了，跟他用几乎现代数学和现代军队后勤统筹的思路算了一遍账。
　　“右将军筹划之细，实在令我无比汗颜！超一切唯右将军指点是从，您觉得我带多少兵追杀我就带多少兵。”马超诚恳地受教。
　　实际执行的时候，马超其实还可以稍微多带一点，比如带个满编一万兵马。因为李素带来的战马食料能量密度比较大，所以节约重量，有大量在陇西征集的豆粕，比吃麦草或者别的料更容易让马吃饱补充能量，所以不能完全按霍去病时候的数据算。
　　只不过敲打马超的时候，李素得说得料敌以宽一些。
　　两人合计完之后，李素总结道：“伯起，你明日起，就带着骑兵继续快速追击，抵达酒泉之前，暂时先不用等我，因为到酒泉这一段，你只要随身携带行粮，马匹也还随处有草可吃，尽量多快抢占城池才是重要。
　　物资一旦耗尽，就留下一部分人守住沿途城池、把物资集中给前军，让留守的部队等我的车队慢慢追上来，分到了物资后再跟进。我的车队毕竟只能日行八十里，你到了酒泉之后，等我再次回合补充即可。”
　　马超领命，第二天开始就严格执行李素的计划，继续追击抢夺城池。
　　一切也果然如李素的预期，中间那些小城，郭汜贾诩知道守了也白守，没打算白白耗费兵力，所以确实是势如破竹，迎刃而解。
　　马超几乎是以一天前进一个县城的夺取速度，且战且进，八月二十一拿下屋兰县，二十二日拿下张掖郡治和更西北面的邻县昭武。二十三破表氏、二十四破乐绾，二十六就到了酒泉。
　　当然了，走得慢得多的李素，二十六这天才到昭武呢。
　　而且，李素很快就为他的“让马超冒进抢地盘、辎重队慢慢走”决策付出了代价。
　　因为刚过张掖不久，还在张掖与昭武之间的戈壁原野、弱水河畔。
　　李素的车队就遭到了郭汜余孽和张掖这边祁连山弱水支流河谷里定居的某些羌族部落的袭击。
　　意料之中，要跑马圈地跑得快，后勤部队暴露出空档肯定是在所难免的。毕竟早在几个月前、在临洮为战役准备的时候，李素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迟早要来的，不来最好，但不管来不来，李素都会做好准备。


第530章 撞枪口上了
　　话分两头，早在马超追到酒泉、李素抵达张掖之前五天，郭汜就已经披星戴月地逃到了酒泉，并且在酒泉城中见到了早就已经回后方执行坚壁清野任务的贾诩。
　　毕竟马超的追击再快，也得一路稍微分兵平定各县，不可能直接一溜烟狂奔。郭汜则没有这些后顾之忧，可以过城而不入，所以跟马超之间的距离其实是越拉越大。
　　抵达酒泉后，跟贾诩一见面，郭汜甚至还差点没忍住内讧，至少是狂喷责难了一顿：
　　“懦夫！要不是你非要早走，咱在姑臧的守城部队，能因为被李素戳穿了你独自逃命的真相，而军心狂泄三天都守不住么！
　　亏你当初还有脸说什么不打旗号、走得神不知鬼不觉，不会影响士气的。连怎么应对李素诈供的后手都没想明白，就直接跑了！”
　　贾诩也很郁闷，他确实也没想到李素一上来就戳穿他已经跑了、并且还抓住这点打击郭汜军的士气，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弃子。从这个角度来说，贾诩为了自己的安全，确实是有点管杀不管埋。
　　他知道直接争辩没有好下场，只是等郭汜发作过了，才委婉地一边认错、一边暗示郭汜事已至此，只能同舟共济向前看，翻旧账对于下一阶段的自保求存没有帮助。
　　“骠骑将军，这事儿算错在我，是我不够谨慎求全。但咱还是想想怎么利用即将入冬的天气，拖住马超今年的追击。要是能让马超的追兵在寒冬中铩羽而归，明年说不定他都没胆子再冒进了。
　　如今天下群雄并起，刘备也没有能力以国力军力久耗边陲。他今年甚至明年，之所以还专注对付我们，无非是因为陛下尚在、大将军朱儁也还健在，让各方诸侯没有借口清君侧。
　　可朱儁的寿数我看也差不多了，我们丢失长安之前，就久闻他身体常年抱恙。只要能撑过这两年，一旦二袁与刘备反目，刘备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这些已经远遁自生自灭、对他没有威胁的癣疥之疾？”
　　不得不说，贾诩这番话，与历史上公孙瓒死前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公孙瓒之所以守住易京楼跟袁绍比粮食消耗战，就是仗着“天下群雄纷争，无人能顿兵久耗坚城之下数年”。
　　而且说句良心话，公孙瓒的那个图谋，如果历史上不是被袁绍用穴地攻城法在199年攻破了易京楼，而是让他多撑一年的话，他说不定就真活下来了。因为第二年就发生了突发的官渡之战，要是袁曹在黄河边打起来了，哪还管得上补刀公孙瓒？
　　只是公孙瓒气运天数确实没撑住，耗时间的计策也就成了笑柄。
　　所以，贾诩的这个打算，纯粹从谋略的角度来说，并不可笑，反而是目前状态下能想到的最好备胎了。何况贾诩比公孙瓒更高明的地方在于，他对于“要熬多久、熬到什么变量条件出现才能有转机”，心里是非常清楚的。
　　公孙瓒看不到最透彻，只能笼统期待一个“天下有变”，不能具体到“期待袁曹反目”。
　　贾诩看得很清楚，他就是别的都能让，拖时间，拖到朱儁死。
　　现在是全天下的诸侯都暗中翘首盼望着朱儁赶快死。
　　贾诩跟郭汜苦口婆心又说了一大堆建设性的朝前看的鼓励，才算把郭汜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然后郭汜问起贾诩酒泉能否固守、毕竟从姑臧算起，已经被马超追了七八百里了，哪怕只算张掖郡删丹县开始逃，那也有六百多里了。
　　贾诩预判道：“原先我是打算在酒泉可以尝试固守的，但是你姑臧丢得太快了，马超在突破姑臧后的追击也比预想的快，所以如今天气、环境还不足以绝马超军的战马草料补给。
　　幸好我做过两手准备，把酒泉这儿的物资大部分都用船沿着弱水继续顺流而下转移了。咱要做好直接到海西郡（居延海）过冬耗死马超的打算。
　　另一方面，骠骑将军若是不放心，这次就让我分少许兵力在酒泉城里死守，或者上祁连山联结一些羌部，到时候马超真敢越过酒泉追去海西郡，咱在这儿也好从祁连山出来打游击，截杀马超的后勤辎重。”
　　郭汜听了大为感动，还以为贾诩是悔过自新不怂了。他哪里知道贾诩这是在心中暗忖：等酒泉城丢了的时候，咱就假装畏罪放把火把郡守衙门烧了，留点儿尸体穿上咱的官服挂上咱的印绶……
　　然后就准备隐姓埋名溜了。
　　哪怕拿些钱财兵器、带点亲兵，隐姓埋名结交一些河西羌胡部落，走河西、河套拿些胡人控制的区域，逃命去关东吧。
　　当然了，在贾诩心中，这一步是万不得已、郭汜真的没希望了，才走的。而且他心中已经给自己划了一道底线：在朱儁死之前，绝对不能投靠任何诸侯。
　　因为他的名声太臭了，会被诸侯们作为忠于皇帝的筹码刷功劳的。
　　就算熬到朱儁死了，也得看目前的皇帝还在不在，要是哪天皇帝都不在了，天下诸侯也不用考虑表态忠于刘协了，他才能考虑找个除了刘备以外的诸侯混口饭吃。
　　郭汜没有多想，他只是问了贾诩准备具体如何操作。
　　贾诩也把“马超主力追击，后方补给线长达千里，只要辎重与主力部队不是一起行动，要往返多次运输，肯定能被逮住机会断其粮道。”
　　郭汜这才放心，在酒泉整顿盘桓了一两日，带着全部骑兵主力和剩余的兵器细软、沿着弱水继续往海西郡撤退。
　　这才有了三天后马超追到酒泉、贾诩的心腹象征性抵抗了一下，最后城破时“畏罪放火”在酒泉郡守府里留下一句带着贾诩印绶的焦尸。
　　马超得到焦尸时，还以为大功告成，虽然也拷打逼问了一些贾诩的情况，但无奈贾诩掌权这么多年，身边还是能养得起一小撮心腹忠诚死士的。他安排得又非常巧妙，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焦尸不是贾诩，所以马超怎么拷打逼问都没结果。
　　最后就做成铁案，把焦首级和印绶封存了，送回后方报功。那些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贾诩心腹侍卫，当然也被马超依法处决了。
　　……
　　弱水一千八百里，前八百里都是沿着祁连山北麓流淌的，每隔百余里就有一条相对宽阔水量充沛的支流，从祁连山北坡的谷地汇聚流出，注入弱水干流。
　　如前所述，每当有这样的支流出现时，那条山谷里就会因为水草丰足而养活一个几万户的羌族定居部落，牧而不游。
　　与此同时，这些支流注入弱水的交汇处，往往也是汉人设置县城的所在。比如张掖郡境内最大的一条弱水支流，就是在郡治张掖县南面流过来、在张掖这个点注入弱水。
　　假死之前的贾诩，其实已经带上亲随卫队和一批酒泉城里仅剩没来运走的财宝，来过这一带游说了。他在张掖南面祁连河谷中，找到了张掖谷的羌族大部烧戈部，以及昭武谷的羌族部落柯吾部。
　　这些部落其实跟郭汜贾诩也有一点点过节，因为贾诩之前搜刮压榨了他们一波。主要是把粮食和多余的牲畜搜刮走了。
　　但因为知道这些部落还有利用价值，贾诩做人留一线，是付了钱的，只能算是强买强卖——
　　贾诩很清楚，仗打到这一步，郭汜阵营留再多的金银铜钱也没用了。只要够他最后带着少数心腹逃亡、抵达关东后生活所需的钱财，其余多的部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不如作为说服羌人中刺头的筹码。
　　而且把钱留给这些羌王，就算被马超抢走也无所谓，马超拿着饥不能食寒不能衣，也没法在年内变现成马匹军械，所以并不会增强马超的追击潜力。
　　看在钱的份上，烧戈部和柯吾部没有过分为难贾诩，贾诩告诉他们“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也多少能接受。
　　贾诩说：要是不能把马超和李素赶走，将来刘备会在西凉建立一个关东人治理河西走廊的统治高层，羌族部落的日子会更加无法肆意妄为、人口多了养不活、想抢劫都没那么容易了。
　　这些羌王本来就是谁要建立起稳定的汉人统治秩序，他们多少会不甘心想尝试反抗一下。没见识过马超和李素的刀子有多不认人，他们是不会彻底心服口服的。
　　又听贾诩说马超的部队很快就会冒进，只要放过主力抢夺马超的辎重部队就行了，这些人还不喜出望外？
　　打运输队这种好事儿，怎么能错过。
　　于是乎，一番机缘巧合的操作之后，俄何部羌王和柯吾部羌王就带着部队时刻准备、撒出斥候每天打探弱水流域的敌情。贾诩开溜之前，也留下了一些他的部队，帮忙一起担任侦查和牵线搭桥的工作，然后贾诩本人就不知所踪了（这些羌王后来也以为贾诩烧死在酒泉城里了）
　　马超主力从张掖过去之后三四天，烧戈王和柯吾王终于逮到了李素这个大肥羊。听说足足有一千五百辆非常沉重的大车，却只有包括车夫在内不过五六千人赶车，每辆车平摊还不到四个兵，还没有专职的骑兵部队护航，这么大笔的财物他们怎么忍得住？
　　干一票大的，之前被贾诩强买强卖走的过冬粮食牲畜就都回来了，还能额外赚好几倍！
　　……
　　李素这边，他遇敌的时候，位置大约在张掖县以西、昭武县以东，距离前后两个县城都有四十多里路。
　　看得出来，羌族劫粮者就是算好了路程的，知道李素的车队从张掖到昭武的九十多里地，要走上一整天，所以专门挑他走到中午、离前后县城都最远，难以立刻找到城池进城防守。
　　打劫经验非常丰富，一看就是专门找“野猪林”作案的老手。
　　李素正坐在自己的加长加宽防弹板大篷车里，就听到王平语气略微惊惶地来通报敌情：“右将军！应该是郭汜军和本地羌王联手来劫我们的物资！数量太多了，怕不是有几万人吧。”
　　李素的手只是微不可察地一抖，不过他老婆也跟他同车，还在那儿继续构思《西征赋》、往后追加章节呢，他怎么能在女人面前丢脸？
　　李素故作镇定地反问：“几万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战兵。附近的几个万户以上的羌部，各自有多少实力，我又不是没查过。取望远镜来。”
　　李素亲自远远观察了一会儿，看远处祁连山谷口涌出来的敌军还真是黑压压不见边际，不过后面的征尘跟人数规模似乎不成比例，阵线也拖得非常远，应该不是大部分人都有骑马。
　　看了前排敌人的装备水平、以及整体的骑兵比例，李素心中大致有数了，反过来安慰王平：“不要慌，你没见过大规模的骑兵作战，误判很正常。按照出发前演练的破骑防劫战术组成车阵就好了。
　　这些羌人是眼看要入冬了，也没有农活和放牧要忙，全家老小都上来搬东西呢。估计人多也是为了拿得快，怕分赃不匀。真正的骑兵战兵，有万余人就不错了。我们弩箭和超长杆的锥枪随便用随便你浪费，尽管泼洒，还怕车阵无法击退两三倍的骑兵？”
　　李素猜得很对，烧戈王和柯吾王带来的全部青壮骑马的羌兵，加起来不过一万多人。毕竟羌族部落也拿不出太多的马匹，几户人家能有一匹可以骑的马就不错了。剩下的看上去几万人，都是来打秋风壮声势的。
　　看李素那么有把握，指挥若定，王平也放心了。
　　当然不管王平打仗怎么样，李素的人身安全肯定是没问题的，实在有危险就穿上铁甲让典韦集中骑兵卫队突围呗。
　　这些羌王又不知道他李素有多值钱，到时候看到李素放弃了物资，哪里还忙得上赶尽杀绝。
　　不过，这些羌王的出现，跟李素当初与徐庶推演的“辎重车队反打劫”战术，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那就是几个月前战术推演时，李素让车队靠着弱水南岸走，利用大篷车可以轻易渡过南岸的多条支流，不嫌麻烦。而他预估的郭汜军的骑兵打劫，是从东北面大戈壁来的。
　　但今天，因为来打劫的主力不是郭汜的嫡系骑兵，而是祁连山河谷中的羌族部落，这些人本来就是沿着南面弱水支流河谷来的，李素走弱水河南，反应时间反而短了。
　　但考虑到那只是李素和徐庶几个月之前的兵棋推演，仗都打了那么久了，肯定会有形势的变化、具体的突发事件，谁能真跟拉普拉斯妖一样算尽一切混沌推演。
　　李素能确保八成准确、主体部分大致准确，已经很是逆天。
　　为了弥补最后的一两成细节瑕疵不准，李素也稍微付出了一些代价。
　　王平在按八阵图结车阵时，因为时间不足，有一百多辆车、大约占总兵力的十分之一，一时没能机动到位，落单了被堵在河边、只能以少量的车子零零散散结阵各自为战抵抗。
　　其余的九成车辆，也没能摆成圆阵或者标准的却月阵，阵型纵深比预定战术薄了很多，只是一道弧度比较小的弧阵。后续只能是边打边让两翼往里慢慢收缩了。
　　王平阵势没有成功立稳、时间不足，这些劣势看在对面的羌王们眼中，却是欣喜若狂。
　　尤其是当烧戈王带着嫡系骑兵砍杀了几辆落单篷车上的汉兵后，信心就更加足了，他心中暗忖：
　　“汉军想背水结阵抵抗骑兵冲锋！但他们的阵势太薄了！东西宽几里地，南北厚才七八十步，还不是一冲就能扎穿！而且只要抵近过去放箭，哪怕是敌阵中最后排的车，都在弓箭射程之内，咱对着敌阵里统兵将领的旗阵攒射，把旗阵打崩，剩下还不得全军自乱？”
　　烧戈王与柯吾王就心照不宣地发起了全面冲锋，想直突旗阵、打崩汉军的抵抗意志。
　　“嗖嗖嗖”数千张骑弓的密集攒射，以及蹄声如雷的奋迅冲锋，气势好不惊人。
　　“咄咄咄”地箭矢钉在车阵里外数层的厢板上，一寸半厚的木头根本无法射穿。随着前几波箭雨的打击几乎无效，护粮的汉军士气瞬间恢复了，哪怕敌人多几倍心中也不怎么慌。
　　与此同时，因为汉军战车有不少装备了连弩，连弩射程比较近，五十步才有命中率可言，高效杀伤更是最好放到三十步以内，所以羌兵从百步到七八十步外就开始放箭，汉军一开始的反击火力看上去并不强。
　　哪怕有强弩，李素也关照王平利用敌人的轻敌放近了打，一下子就给予决定性重挫，务求一击震慑敌胆。
　　西凉羌兵愈发狂妄，眼看冲到了五十步、三十步——他们倒也实诚，远远地没有遭到什么步兵强弩的反击，倒也没想继续弓骑兵游斗射击消耗。
　　主要是因为羌王命令他们集中火力射李素的旗阵，而李素的旗阵距离第一线篷车有六七十步呢，羌人不靠近根本射不到李素的帅车。
　　另一方面嘛，也是因为羌人的骑射本来就不如鲜卑匈奴乌桓，箭法比较稀烂。
　　羌骑的特长就是长枪冲刺为主，弓骑对他们来说就是冲锋接敌前射几箭——这个特点越到中东、近东文明就越明显，比如后世的阿拉伯人的马穆鲁克骑兵，射箭就是冲锋前的爆发射击，不是拿来帕提亚战术游斗的。
　　随着羌兵终于进入连弩覆盖的射程，汉军车阵中的所有远程火力终于全开，“嗡”地一窝蜂射出去。
　　大量没有金属箭头的纯木质削减弩矢，在二十步内的杀伤效果也完全够用。
　　尤其是这些羌族部落，他们很多连专业的皮甲都穿不起，只是穿了破破烂烂的皮袄。虽然也是动物皮革鞣制做的，用皮也挺厚实，有一定防御力。
　　一蓬蓬的血雨瞬间喷溅，把不少篷车的外侧挡箭厢板都喷红了，如同涂抹了朱漆。成片的羌族骑兵割麦子一样倒下。
　　烧戈王眼神一眯，气势为之一窒，但他到底也是有丰富战场经验的，果断下死命令让部队继续冲！
　　“听说汉人的连弩十矢射完之后重新装填比普通弩还慢！快冲！长枪突击！把车阵上的盾手都捅下来！后排集中攒射汉军帅车！”
　　西凉羌骑的长矛长度，一贯也是以各族骑兵中最长著称的，历史上曹操都感叹西凉兵擅使长枪，骑兵的枪都能跟关东步兵的枪对刺冲锋。烧戈王柯吾王的信心不是没有道理，他们觉得自己都冲到面前了，怎么能不殊死一搏。
　　可惜下一刻，又一个变故让他们大吃一惊。
　　车阵上的第一排，每辆车都伸出了足足四五根长矛（结阵后后排的车不用留近战兵，都集中到外侧的前排车，所以能有这么多兵，平均的话李素一辆车四个兵都不到）
　　这些长矛的长度，远远超出了烧戈王他们的想象，头部还有一个非常坚韧的四棱锥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容易弯折的弱点。
　　“哪有人用这么长的枪阵对付骑兵的？这不可能！”烧戈王等人心中大惊，却已经看到己方不少骑兵被一根根超过两丈五尺的超级长枪捅中，纷纷惨叫落马。
　　那些长枪因为前端木杆比较细、否则过粗的话枪头太重士兵们因为杠杆原理也抬不住。所以枪杆强度似乎不够，被全速冲上来的骑兵一撞，刺杀人或马的同时，枪杆也纷纷折断。
　　不过，一次性的超长木制矛杆，能直接换掉一条羌兵的人命，怎么看都是非常划算的。
　　哪怕五根超长木棍换一条人命都是超赚的，谁让李素有削木头的脚踏车床呢，这种东西工匠几分钟就能车一根。
　　羌王们肯拿汉人工匠半个时辰的劳动换他族人一条命，尽管来，有多少换多少。
　　反正李素车队里存货非常多，是远远超过每个士兵一根的，因为这些兵器并不是给他们自己准备的，是给前线主力部队准备的。断了之后的废料再车一车还能加工成好几截标枪，又不浪费。
　　一阵血腥地皮甲皮袄骑兵往刺猬阵上撞的惨烈之后，烧戈王们最后的期待，就是突到近处的士兵们，能重点攻破汉军旗阵、帅车，斩首行动让汉军大乱。
　　可惜的是，典韦亲自在李素帅车前的正面战况最激烈的位置，生龙活虎地双铁戟上下翻飞，斫杀不长眼冲上来的羌族骑兵。
　　他身边几百个穿着铁甲的精锐护卫，也是拿着斩马剑和四棱锥枪酣战不退、两翼连弩装填好之后再次交叉火力攒射，几乎把想冲破旗阵的羌骑成片屠戮。
　　羌兵们寄予厚望的上千支箭矢，在射手们奋不顾身的抵近射击下，朝着李素那辆银光闪闪的庞大帅车射去，可惜只是“叮叮”作响地全部弹开了。
　　原来，李素在金城战役之后，觉得他自己那辆已经比别人加厚了一倍木板、厚达三寸的座驾，还是不够安全（而且别的车没有要求木材材质，李素这个还专门挑了硬橡木和红木来造）。所以在金城的那个把月时间里，他又让人给座车外面包了一层薄铁皮。
　　只是铁皮太新，还没有形成致密的氧化层、变成黑色的“玄甲”，这才看得跟明光铠一样闪亮。
　　另外，李素觉得车顶靠大篷遮蔽也不够万全，毕竟车篷是可以被射穿的。所以他还加装了两侧可以往上翻的额外厢板，这个厢板不但能以竖起来的角度遮挡，甚至还能往内翻，最后左右两侧内翻的厢板架在一起，就能形成类似龟船的顶部。
　　外面的羌兵对着长达三丈的铁皮车射得叮叮作响时，李素在车里还有额外一道防护——他带着老婆躲在了车里随车运的那口石质浴缸里。哪怕铁皮和三寸橡木被射穿，他还有石浴缸挡箭。
　　只要不是被投石车砸中，没人能奈何他。
　　烧戈王和柯吾王被一开始投入的沉没成本伤亡所羁绊，走又舍不得走，直到轮番猛攻无果，足足几千族人惨死在车阵前，才开始动摇后撤。
　　汉军所有弓弩火力全开，不光对着羌骑扫射，也疯狂覆盖原本跟在后面准备捡东西的普通老弱部民，给那些不长眼的部族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最后的总崩溃，是在烧戈王亲自督阵的时候，被汉军弩兵反过来攒射了一顿，连羌王带亲卫骑兵几乎全部带走，羌兵们才彻底溃散，如潮褪去。
　　“这些汉兵都是疯子！五千人就能顶住咱几万人！打不了了！”被打疯了的羌兵精神崩溃地狂吼后退，自相践踏。
　　李素等了好一会儿，见外面没什么动静了，才让传令兵把典韦叫回来，吩咐：“快！多抢一些羌兵遗留下来的马匹，看看有多少没射死没残的。让士卒把损坏的四棱锥枪的枪头卸下来，单独收拢，断了的杆子也收好，到时候重新车成短的还能二次利用。”
　　典韦领命而去。
　　厮杀得浑身浴血的王平，也是大喘了一口气，感叹：“右将军真是料敌如神，有备无患。兵法上说的以虞待不虞者胜，就是这个意思吧。”
　　王平识字很少，但作战经验的书还是看的，主要让族里请的识字的人读给他听。
　　李素拍拍他的肩膀：“多跟着我久历四方，以后看到这种小场面就不会紧张了。有些敌人虽然看着多、看起来还活着，但他其实已经死了。”


第531章 千骑欲问边，斩汜过居延。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李素督导的后勤部队、遭遇河西诸羌的抢劫，肯定不会只有一次。
　　毕竟这个时代的通信条件那么差，消息闭塞，祁连山区的羌族本来就各自占据一条河谷过自己的日子，很少翻越雪山往来。
　　烧戈王和柯吾王吃了瘪，甚至本人都因为挑衅汉军而阵亡，这种噩耗个把月之内都不一定能传到其他羌部蛮王耳中。所以他们之前被贾诩挑唆、贪于财货使绊子的行径，只会一而再、再而三，直到每隔两百里内都有部落被灭、成为反面教材，才能彻底震慑住。
　　好在，这样的血洗和教训，不用每次都李素亲自出马解决，有王平就够了，将来还能靠马岱。
　　李素本人在抵达酒泉之前的最后几百里路程中，只遭到了两拨袭击，规模还都没有烧戈王和柯吾王联手袭击那次大，全部是比较轻松击退。具体的屠戮经过也没什么好多说的，毕竟敌人都不是什么百战精兵。
　　其中只有两点闪光点稍微值得说一句：
　　其中一次，是从昭武继续往西、通过酒泉郡边境，在表氏县境内时。
　　这一次袭击中，当地羌族蛮王似乎也打听了一些前面同行失败的教训，以为前面同行之所以失败，还是给汉军留了太多结车阵的准备时间。所以他们合计之后，觉得动手前部队行踪再隐秘一些、发难时更猝不及防一些，就有可能胜利。
　　而且他们的兵力数量比烧戈王与柯吾王还少，本来硬仗能力就不足，但人少天然容易隐蔽。一番合计后就这么决定了。
　　可惜的是，这套自以为改良过的2.0版本劫车作战计划，临到实施的时候，王平果断利用当地弱水比较浅、拉车马匹也能泅渡的优势，当机立断把车队赶到弱水中，渡河到对岸重新好整以暇结阵。
　　毕竟之前跟烧戈部与柯吾部作战的时候，王平还没露过这一手呢，羌族部落根本不知道汉军的车队能轻易灵活地水陆两用。
　　结果，自然是给了王平更充分的结阵防守时间，羌族联军再次大败，又被当场击杀数千人，还有更多伤员遍地哀嚎。李素考虑到部队也没有足够的伤药，后勤困难，也快冬天了，耽误不起，就把所有重伤的羌族乱贼全部补刀结束了痛苦。
　　至于另一次袭击，是在已经靠近酒泉的会水县与乐绾县之间，因为这里弱水有个分叉，李素的部队为了抄近路，没有完全沿着河走，所以在一片没有河流地形可以利用的草原上遇到了敌人。
　　而当地的羌族部落之所以还不死心，则是因为他们从前两天失败的同行那里吸取了教训，并且又得到了一个新的利好消息：李素的运输队经过前面多日内两场大规模血战，军械物资损耗非常多！
　　诸葛弩的弩矢，应该已经跟当年汉武帝时的李陵打匈奴一样快射完了！李素运输的那批超长枪杆的步兵反骑兵棱锥枪，在累计刺杀了好几千羌族骑兵后，也都折断得差不多了！这一点从汉军部队的运输量就可以估算出来！
　　所以，现在去打李素的人，就可以收获类似于当年匈奴单于给李陵补刀最后一刀的荣耀！李素现在是外强中干，最怕被羌人知道他箭快射完了！
　　甚至于，某些羌族消息来源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李素军中因为消耗性军械不足，时期涣散，跟两百多年前李陵军中一样，也出了叛徒把箭快射完了的情报泄露出来了！
　　综合这些利好因素，会水、乐绾、酒泉三县的好多个部落，又觉得自己行了，豪赌了一把。
　　可惜的是，李素怎么可能跟李陵那样被人看穿？哪怕他的车队没有停车伐木大搞生产，光是把车队里每次打完仗之后收拢的断木柄重新车一下，又是源源不断的百万弩矢。
　　唯一让李素有点不满的是：目前的车床虽然稳定状态下加工效率不错，放在工场里很好使，但是在大篷车上颠簸移动中作业，非常不稳定，也不便携。
　　李素最后只是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今年打完西凉，把阿亮找来，让他把这个车床再改良一下，做个便携款的，可以把脚踏改为手摇式。
　　哪怕用起来累一点、加工速度慢一点，但关键是机器本身要轻，适合便携式随时随地使用。这样不同的生产环境需求配不同的设备，不就完美了么。”
　　这些后话暂且不提，反正最终的结果就是酒泉三县那些刺头羌部又倒了八辈子血霉，明明是奔着“李素箭尽”的利好消息一头撞上去的，结果又是直接被突突射杀了几千人。
　　李素安全抵达酒泉之后，自己就躲进城里、坐镇一方遥控马超和王平，顺便了解当地民情安抚地方。打仗的事儿他只是给了一些纲领性意见，不再亲涉险地。
　　王平带着主要的车队，在酒泉略作休整。考虑到后续远离林区，无法伐木补充木料，所以他把造箭造枪杆的车床全部留在了酒泉，在当地伐木了几天补充足木料，加工出大批枪杆箭矢耗材，这才重新启程北上，跟着马超追击郭汜。
　　后来王平带队辎重部队的过程中，也偶有被消息不灵通的河西诸羌劫。但因为最跳的几个有不臣之心的大部族都被李素的挖坑钓鱼、血腥屠戮杀怕了，所以那些骚扰全部被王平一一轻松破解。
　　王平原本是挺缺乏独领一军千里护航的经验的，但之前跟着李素打了三仗，耳濡目染，经验值飞涨。后续再看到那些羌胡，他就在心里回忆右将军面对此类情况时是如何指挥若定的，全部履险如夷。
　　经过这一年秋天和初冬，光是死在李素直接指挥钓鱼上的羌兵就超过三万人，其他王平等人的战果都加起来，至少杀了五万。河西羌胡从此称李素为卧虎，足可止小儿夜啼。
　　……
　　郭汜的部队，在八月底从酒泉逃离，抵达千里之外大漠深处的居延海时，已经是九月初了。等马超再逶迤追杀、一路把沿途羌胡都给扫了，追上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中旬。
　　毕竟马超不是主场，他得时刻提防，还得分出时间处理半路上那些次要威胁，物资不够了还要等一等王平补充。
　　在天气寒冷的年份，“胡天八月即飞雪”，而且居延海所在的西海郡，相比酒泉郡和张掖郡是往正北方向再多走一千里远的，所以就更冷了。
　　好在195年并不是一个特别寒冷的年份，倒是没八月飞雪，可是从九月初六开始，酒泉郡已经连续数日下雪，弱水北段更是彻底连续下雪。
　　哪怕中间有几天偶尔雪量小到快停了，但气温肯定是始终保持在零下五度以下，所以凡是下下来的雪就不会融化，只等下一波大雪再叠上去、越来越厚。
　　弱水河也彻底断流了，偶尔有些河段还有积水，也都冻成了冰渣子。王平的车队至少有最后四百多里路，是在完全无法利用弱水水运之利的情况下前进的。
　　幸好李素战前想的就周到，也为王平和马超琢磨过各种处理预案，他们就试了一下，把一部分车子的轮子先拆了，直接用车腹在雪上让马拖着走，底部不够平就垫一些木板固定住。
　　结果居然效果还不错，大篷车都改成了类似雪橇，在稍稍积雪的戈壁上被马拉着滑行。
　　至于李素原本在金城战役中用过的拉车的牛，这次早在从姑臧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弃用了。把牛都留在了金城郡作为耕牛。因为牛比羌地的马匹更加不耐寒，北方戈壁的冬天根本不适应。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李素跟马超说，只能动用一万骑兵兵确保补给的原因之一：牛都没有算在运力编制内，全额靠马，所以作战部队规模要省着点用。
　　……
　　李素和马超能想到的这种问题，郭汜和贾诩当然也能想到，贾诩在酒泉跟郭汜分别之前，也都把功课做了、把该有的注意事项全部跟郭汜说清楚了。
　　所以，郭汜也很了解，什么情况下马超有可能追击，什么情况下马超来晚了就没机会了。
　　九月上旬的时候，郭汜自己也才刚到海西郡的最初四五天，他还是有些紧张戒备的，每天让他的一万五千最后的嫡系精锐骑兵，以及一路上搜罗收买的几千羌胡援军、以及之前靠多余的马匹撤下来的二线部队。
　　反正全加起来集结了接近两万四千人，其中一万五百战精兵，准备为今年冬天的活下去而战。
　　不过，戒备了几天之后，到了九月初十，还没看到马超追击的踪影，雪又越积越厚，除了居延海湖边、以及西海郡城里的草料仓库，其他地方马都找不到草吃了。
　　西海郡的城都几乎没有城墙，最多只有跟民房院子围墙一样高的土墙。因为这地方太偏僻太穷了，东边有七八百里的沙漠无人区，西边也要一千多里才能到后世新疆的哈密、如今的西域长史府伊吾县（名义上属于西域长史府，实际上东汉中期开始就失去控制了）
　　所以西海郡只有南边沿着一千里弱水到酒泉，是有水草可以过来的，这个地方也就没必要造城墙来防备别人攻打。
　　这样恶劣的环境，郭汜的雄心壮志每日都有所消磨，安全感倒是增加了一些。他觉得今年能在这儿活过一个冬天了。
　　“马超的部队别说没有草吃了，就算有草吃，这么冷的天，他怎么追击作战？就靠那些破羊皮袄子，又是从仲秋打到冬天，中间没有时间专门补给征集冬衣，我在张掖酒泉把民间能搜刮的牲畜都抓了，羊皮也搜刮一空，怕是马超来了能直接冻死在半路上。”
　　郭汜麻痹之后，渐渐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
　　九月十二日，马超的斥候第一次在戈壁雪原、大约零下十五度的环境下，发现了居延海。
　　所有的骑兵，都穿着一种今年才第一次出现在大汉朝境内的新式衣物——棉袄。
　　确切地说，是第一次出现在地球上。因为虽然棉花的原产地身毒国早就在种棉了，但阿三生活在热带，他们用棉花只是纺纱织布，从来没想过作为填充物做棉袄。
　　这些棉袄，是李素为了即将到来的寒冷季节戈壁雪原追击战，而提前有备无患的。反正民间百姓也不需要多急着穿棉花棉布，所以临洮县和沓中县今年四月初、李素和国渊在当地屯田种的棉花，如今全部变成了马超骑兵和王平辎重队的棉袄。
　　棉袄的御寒效果，可比纯粹的羊皮更好。所以马超这次追击的突然性，绝对算是超出其他对漠北环境知兵的将领的想象极限的，已经触及了贾诩、郭汜对于远征后勤的知识盲区。
　　听说发现了居延海和郭汜大营、西海郡城等目标后，连续吃苦半个月、奔袭千里的马超，终于振奋了起来。
　　“弟兄们！前面就是居延海！当年骠骑将军霍去病与鹰击司马赵破奴斩杀稽且王的所在！霍去病当年也不过是顶着酷暑昼伏夜出追击旬月方得成功。我们今日却是雪夜奇袭，为前人所不敢想，郭汜断不会有准备！全军随我冲杀郭汜大营！”
　　马超带领的一万骑兵，全部换上超长骑枪，跟当初谷水之战时一样，每人背后跟左千户那样插了两长三短，然后在雪夜黎明中发起了突然冲锋。
　　郭汜完全没想到马超的突然出现，等他穿上盔甲出营的时候，马超一万铁骑的铁蹄，已经践踏踹营，把郭汜军杀得大乱。
　　“不可能！这不可能！马超怎么没在半路上被冻死！这么冷的天还连夜行军夜袭？大家不要慌！贾尚书算过，马超的兵马最多不过三四千！稳住！他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郭汜心中还有最后一丝藏在绝望中的希望，那就是他依然相信贾诩为他算的“马超后勤效率、决定了马超军的规模最多不可能超过多少”。
　　如果他跟马超的兵力确实是五比一、六比一，哪怕被突袭、哪怕一开始死伤很惨、士气狂泄，也还是有机会的！
　　毕竟这里有一万五千人，都是去芜存菁的西凉死士、是跟着董卓时期就当兵血战多年的、见惯了生死鲜血的锐士！
　　郭汜带着殊死一搏的决心，上马组织骑兵反冲。双方都是毫无花俏的骑枪正面对刺。数以千计的郭汜军骑兵因为准备不及时、或者是骑枪太短、刚醒来武艺状态不好，被纷纷挑落马下。
　　一千人，两千人，三千人，战死的西凉精锐死士渐渐把居延海边的沙滩积雪全部染红，天色也渐渐微亮，西凉死士已经渐渐不支。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随着视野的清晰，他们分明可以看清马超军的规模也是漫山遍野，在居延海边绵延十里——这哪里是郭汜稳定军心时那样、靠着斩了十几个临阵脱逃者才强调的“敌人只有三四千”！
　　而且，敌人根本不饿，也不怕冷，还很多。
　　还怎么打？
　　饶是这些西凉死士个个都有超过七八年的杀人史，到了局势如此不利的时候，也彻底士气崩盘了。
　　更何况，天色渐渐放亮，也便于马超寻找目标。郭汜身边的亲兵团越打越少，终于被马超找到了旗阵所在，马超亲自带着他身边的马家亲卫铁骑，摆成楔形阵，挥舞着长枪再次向郭汜本人冲去。
　　郭汜知道自己今天生死就在这一刻了，再逃也无处可逃——东面西面北面都是千里大漠，居延海边已经是最后一步。
　　“杀！马超小儿，你欺人太甚！”从姑臧算起，都追了两千里了，这不叫欺人太甚什么叫欺人太甚？
　　郭汜大刀挟愤，奋尽浑身气力迎击而来，势如疯虎，已经浑然不觉得他还是身价高贵的骠骑将军，似乎只是奔着“杀一个够本，跟马超兑命”的凶顽打法，不挡不架以命换命的打法。
　　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两人密集而又势大力沉地交换了二十几招，招招搏命，险象环生。
　　马超武艺明明已经高于郭汜不少，而且年富力强，但被郭汜的换命打法也逼得稍微有些施展不开。
　　打到三十合后，马超也怕夜长梦多，狠心一咬牙，决定行一险招。他枪交右手，力贯肩臂奋力捅刺，同时看似没管郭汜夺命的拦腰一刀。
　　但就在郭汜的刀即将砍到时，马超的枪尖已经先半秒刺中了郭汜胸肩之间，同时左手抽出腰间宝剑，奋力横挡郭汜势大力沉的大刀。
　　“铿嘣——”宝剑断为两截，却也至少消解了郭汜搏命一刀至少六七成的力道，余势斩在马超的锻钢胸甲上，已经不能破甲，只是让马超觉得肋部如遭重锤一击，几乎呕出一口逆血。但他硬生生憋住内伤，右臂奋力搅动，把郭汜一侧的肺叶搅得稀巴烂。
　　郭汜没了进气，力量终于衰竭，两眼无神坠下马来。
　　“逆贼郭汜已被斩杀！”马超揉了揉胸肋，he tui地啐了一口呕血，声嘶力竭势如疯魔让士兵们一起大吼冲杀。
　　郭汜的死讯很快传遍全军，西凉死士越打越崩，终于彻底覆灭。


第532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
　　郭汜授首之后，马超滞留西海郡又花了大半个月的工夫，搜捕逃兵整顿地方、安抚部民，才算让当地的情况安定下来。
　　毕竟决战那天，郭汜军逃散的乱兵太多了，这些人都是死士。要是马超的军队撤回酒泉甚至武威后，那些逃兵再从荒漠里逃回居延海边，杀人越货危害地方，马超想管都鞭长莫及。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急着走，每天分出骑兵队绕着居延海巡逻搜捕，持续个十几天。确保那些凶悍逃兵的随身粮食都吃完了、皮囊带的淡水也喝完了，不得不回到湖边补给，否则就得渴死在戈壁荒漠里。
　　这一招果然奏效，后来陆陆续续抓了两三千个逃散的精锐骑兵，全部押为战俘。
　　此外，当初决战结束之后，马超就让王平打扫战场、仔细清点尸首，把人头全部统计好堆成京观、外面封土。
　　尸体本来想烧了，但居延海边冬天植被非常稀缺，干草枯枝都要作为过冬取暖的燃料，荒漠里也没那么多草木给你浪费，只能是多花点人力，用了好几天在冻土上挖坑掩埋，就当是来年给牧草当肥料了。
　　最后，确保生擒的战俘人数、与后来巡逻抓回来的逃兵、再加上计功首级的数量，跟郭汜军账面上的骑兵精锐规模差不多，失踪的误差差额在一千人以内，马超才觉得差不多可以收兵了。
　　与此同时，因为他战胜之后，就派出使者回酒泉县把胜利的消息报给李素，还把郭汜的首级送去了。
　　李素大约在九月下旬得到了消息，在十月初就派来了一些酒泉当地甄别选拔的基层官员，来海西郡这边上任，协调居延海边这些土著部落的事务，算是重新建立起松散的官府统治。
　　十月初六，随着气候继续降温，不过雪倒是早就不下了——大西北也没那么多水气下雪，不然也不会荒漠化了，居延海周边每年只在寒潮第一波突降的时候下点，然后就停了，整个冬天不融化。
　　马超不想部队在越来越寒冷的环境下损耗过度、非战斗减员。就带着他的骑兵部队、押送着全部西凉死士俘虏、缴获战马，沿着封冻的弱水南归，一路上轻装疾行走了五六天，十月十二回到酒泉。
　　连大部分的大篷车，马超都没带回来，因为其中三分之二篷车上的物资都用完了，冬天把空车赶回来太费畜力也太拖慢时间。马超只带了还有粮食草料的满载车，让马匹可以富余到十几匹马拉一辆车，还能轮流休息换乘。
　　另外，为了防止俘虏逃跑，马超给俘虏们都是挤在车上运的，不许俘虏单独骑马，俘虏车里也没有武器。汉军骑兵倒是人人随时配发武器，看到有人跳车想逃就一枪刺死——其实不杀也跑不远，因为弱水两岸一千多里就这一条道，往东往西逃出几十里后，就彻底是大沙漠了，怎么都是死。
　　好在剩下的篷车留在西海郡，由当地新派的官员看守起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明年开春之后稍稍暖和一些，弱水流量足以恢复通航，再拉点货回酒泉也行，将来也可以作为西海郡地区与酒泉、张掖通商往来的基础设施。
　　……
　　回到酒泉的马超，当然是受到了李素的热情迎接。李素连往长安和雒阳报捷请功的奏表都没急着发呢，就想等马超本人回来后问问清楚，把所有功劳都分配好，再一次性上表。
　　李素亲自带着典韦和卫队，到城门口摆了上千坛酒水，把酒庆功：
　　“伯起辛苦了，千里追击、斩郭汜于居延海边，已有古之名将之风。来来来，诸将先痛饮三碗——这酒泉虽是苦寒之地，粮草稀缺，烈酒更是难寻。
　　不过为了今日之捷，我可是在收到捷报之前，就派人去张掖、敦煌各地高价收酒，用篷车运回。这凉州极西之地，中原的冬酿居然比西域的葡萄美酒都昂贵了，咱就入乡随俗，痛饮葡萄美酒。”
　　马超王平庞德等人都受宠若惊，下马连连接酒。马超从李素手上拿酒，王平庞德就只能从徐庶手上拿了，毕竟他们级别更低。
　　马超一边喝一边还感慨：“我虽读书不多，不过久居西凉，对本地故老相传的史诗颇有了解。这酒泉郡之得名，跟居延海一样，都是骠骑将军霍去病首先抵达。
　　霍骠骑居延斩稽且王后，庆功时，军需补给已然非常困难，从长安出兵时带的美酒，所剩不过数坛，不足以给将士们庆功。酒泉此地，南有祁连山中融雪渗泉涌出、最后流入弱水。
　　霍骠骑把剩余美酒倒在祁连山融雪涌泉中，士卒汲水饮用，便算是庆功了，酒泉故而得名。我们今日斩了郭汜，每人都能痛饮三碗葡萄美酒，比霍骠骑条件好得多了。
　　还是右将军治军有方、整顿后勤军需得力，古之名将也不能比拟。这次我也想过了，最后杀敌不过是顺手为之，关键还是运筹军需，让郭汜想不到我军能如此奇袭、而且能动用这么多兵力千里绝漠，否则何来的机会。”
　　李素：“诶，伯起不用客气了，朝廷自有公论，这次，我准备请大王表你为安西将军，毕竟你还年轻，而且陛下也要权衡各方诸侯，翼德也不过是四平将军，子龙也是四安将军，你这好歹能追上子龙了。”
　　斩杀一个郭汜，确实不算什么超级大的功劳，因为平凉不是靠杀个郭汜就平的。去年张飞升平西将军，也是靠执行了长安城攻城战、在未央宫里杀了李傕。马超的功劳比张飞低一级是至少的。
　　即使是跟赵云比，马超的资历和实职也要小很多，他只能领个将军衔带点兵，在其他人的直辖下执行战斗任务，而不能跟赵云那样直接授予一个州的防御使，这也是从根子上杜绝割据的可能性，毕竟马超受到的忠诚度考验年限还太低。
　　刘备阵营这种平定四夷的功劳也没少立，当年张举张纯可是称帝称大将军的，平定辽东还灭了作乱的乌桓鲜卑，同样是拓边的大功，那时候将领们也没升多高。
　　这一点也跟刘备的统治风格有关——李傕郭汜挟持皇帝的时候，对于跟他们联手的人都疯狂封官，导致官职极大贬值。马腾当时就封过注水的征西将军，比他儿子现在封的还高两级呢。
　　但刘备勤王后并不是那种“天下诸侯的官都归咱乱封”的状态，还是跟袁绍袁术曹操明面上保持了公事公办的，这也是其他诸侯没法指责刘备的重要原因。
　　至于将来，如果皇帝没了，再另说。
　　马超这两年也认清形势了，心里有数，所以立刻表示心悦诚服：“右将军如此举荐，超已是意外之喜，竟能与赵将军并列，深感惶恐。”
　　客气完了之后，大伙儿继续痛饮，将领们还烤了一些秋天刚割的羊羔尾下酒，气氛热烈。
　　马超喝完三碗之后，凝视着手里的软玉盏，羡慕感慨：“右将军您刚才真是太客气了，请我们喝葡萄美酒时，居然还说‘请不起中山冬酿’。这葡萄美酒可是好东西，比中山冬酿奢靡多了。
　　我年少时，就听长辈说过故事：二十多年前的孟佗，就是靠给张让贿送了一石鄯善的葡萄美酒，居然顶替了有平凉军功的张奂，担任凉州刺史。唉，桓灵时的腐朽，让人说起来就来气。对了，这些葡萄酒是哪儿买到的？运到酒泉肯定颇为不易吧。”
　　李素也随口应道：“是啊，将军百战竟不侯，伯郎一斛得凉州。我与大王每论及此，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这些酒么，派出一些小股商队去敦煌郡探路，遇到了一些从鄯善、伊吾来敦煌的胡人，就问他们买了，一匹宽幅蜀锦换一木桶葡萄酒，一斛装的，很划算了。”
　　当年孟佗给张让的葡萄酒之所以值钱，一方面是孟佗肯定得挑最好最名贵的上等美酒，才能入张让那种见过大世面的人的法眼。
　　就好比哪怕后世21世纪，高端的波尔多五大酒庄的红酒，跟普通欧盟最低标准的餐酒、料酒，价格肯定差距巨大。最便宜低端的红酒，在欧洲超市里两欧元一瓶都有。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汉末的运输成本巨大，李素在敦煌郡进货，距离产地伊吾（哈密）和鄯善还不远，葡萄酒就便宜。
　　而他当做钱带来的新式五尺宽巨幅蜀锦，哪怕是在益州当地，都才出现了仅仅三四年，其他汉地各州大批量进货更是不到两周年。
　　所以，在这临近西域的敦煌、酒泉，胡商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能织那么宽的锦，裁减衣服时可以尽量减少拼接，做到“天衣无缝”，当然是惊为天上之物。所以哪怕一匹宽锦要换上百斤葡萄酒，他们都认了这个价。
　　马超庞德等人久居西凉，听了李素的交易价格后，也是喟然叹服，主动拿汉地高端罕见的特产，拿到西域跟当地人换西域特产，这个利润太大了。
　　只可惜，西域国家也都国小民弱，市场太小，就算单价暴利，也没多少成交量。
　　李素在旁边，喝得兴起，也是忍不住显摆之心，直接厚颜无耻地即兴作诗两首，一个是写此战军功的，一个是写战后庆功的：
　　“千骑欲问边，斩汜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何日再接力，都护至燕然。”
　　他无耻地直接把王维的货拿来用了，而且很贴切，用今日之战与百年前窦宪、班固《封燕然山铭》那次相比。
　　东汉前期窦宪北征那次，可是到了居延海边之后，继续往西北方向多追了两千里，翻过了大沙漠。等于是从后世内蒙与外蒙的边境（居延海）、一直北追到外蒙和俄国的边境，比李素马超今天这次征讨还多追了一整个外蒙古国的南北宽度。
　　那些武将已经不知道怎么叫好了，只是拍着大腿乱叫，倒是随军的参军徐庶有点文化，以及戴着斗笠帷帘参加酒宴的蔡琰，听得豪气顿生。
　　徐庶忍不住吹嘘：“右将军文采豪气，过于班都护、太史公矣。此乐府气象宏大，回味辽远。刚才听将军对答之中、随性口占‘将军百战竟不侯’，卑职便以为神来之笔，没想到是我少见多怪了。”
　　李素也确实有点喝多了，不在乎露马脚，逸兴遄飞地嚣张：“这算什么，再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唱着唱着，他还拿过旁边放着的一把琵琶，也是从卖葡萄酒的鄯善胡商那儿搭送的，随手瞎鼓捣拨弄几下。
　　他本意是想随便弹点前世大学里为了骗小姑娘学的《加州旅馆》吉他炫技片段（实际上他前世也就只会几段，他不是音乐爱好者，就是奔着骗女生才学的），可惜吉他和琵琶的定音相去甚远，他又不是那种随机应变的高手，于是完全不成曲调，只能嘴里哼哼曲调，差点儿出丑。
　　幸好他本来就喝多了，立刻推故“不胜酒力，手抖”，装睡搪塞过去。
　　还是婢女把他扶下去，而蔡琰在旁边若有所思，回忆了一下夫君刚才随口哼的一两句调子，觉得确实很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飒飒爽朗、旷达豁然，所以听音辨谱，直接把该怎么弹的技法给逆向出来了。
　　李素装晕期间，听到似乎有人在用琵琶弹奏跟《加州旅馆》似是而非的调子，不由心中一惊，酒都差点彻底吓醒。
　　“算了，这辈子再嚣张，最多只能偶尔情境合适的时候客串一下文抄公，至于抄歌抄曲的事儿，绝对不能再得意忘形以为自己又行了。身边有个这么的老婆，太容易穿帮了。听一个不准的版本，自己都能弹出来，这什么变态啊。”
　　不过好在《加州旅馆》的演唱部分其实本来就很简单，就是234几个音回环，真正炫技的是前奏和收尾。
　　李素被抬走之前的最后一刻，就听到了奇葩的一幕：蔡琰在试图用那几句反复回环的简单谱曲，唱“葡萄美酒夜光杯……醉卧沙场君莫笑……”
　　那场景真是让人不忍听。


第533章 收拾旧山河
　　“哈，了却一桩心事、彻底放松下来的感觉真爽。”
　　给马超接风酒席后的次日，清晨时分。
　　酒泉郡守衙门里，一间硬木熏焦蒸汽氤氲的屋子里，李素泡在用黑曜石贴面打造的浴缸中，端着半透明的酒泉软玉酒杯，里面是葡萄美酒，泡得觉得热了就喝一口。
　　昨晚稍微喝多一点，没有收拾就和衣而睡了，起来有点难受，非把漏掉的泡澡补上不可。
　　热水澡和清凉微甘的美酒搭配，实在是让李素有些灵魂出窍。自从今年投身西征以来，为了以身作则、鼓舞士气，李素还从来没这么放纵过，从三月离开成都，如今十月了，整整七个月的苦日子！
　　浴缸贴面的黑曜石，是象雄商旅翻过祁连山卖到河西的。夜光杯的玉料，说是酒泉玉，其实也是稍微西边一些，伊吾那边传过来的，就是新疆和田软玉的一种。酒来自鄯善，前面已经说过了。
　　反正李素这一屋子的享受，可谓是把西域和雪域高原的享乐名品能张罗的全张罗一块儿了。除了酒水之外，食案上还放着果盘，有一些西域的珍贵果品。汉朝人很少喝酒单独配水果，但李素是习惯了前世KTV里的消费，不觉得只配果盘有什么奇怪。
　　李素的果盘当中，硕大带着乳香的极品葡萄自不必说，还有伊吾特产的蜜瓜（哈密瓜），也是此前汉人文明虽然听说过、但从没想过要移种到汉地的。
　　另外，李素也在短短几天之内，通过跟鄯善商人交流，从鄯善人那儿打听到，他们有见识过一种绿皮黑籽红瓤多汁的巨大水瓜（西瓜）。不过这种瓜似乎不是现在这个季节的，已经十月中了，早就没了。
　　那些东西原产地也在更西面的西域，鄯善商人也只是在去西边的龟兹、疏勒经商时吃过，在鄯善本地也没有种植。但听了李素的要求后，那些秋天来卖酒的鄯善商人表示，明年会尽量想办法给李素带来种子——谁让李素开了高价呢。
　　伊吾、鄯善的商人每年到敦煌酒泉经商，一般也就是春秋两季，主要是冬季夏季气候不适合穿过沙漠戈壁，也不会进玉门关。春天主要是卖一些昂贵的奢侈品，贸易量比较少，秋天则有更多日用品、民生必须物资的集中交易，规模也更大。
　　所以李素要种子，估计得等到明年秋天了。谁让今年商路才刚刚打通，很多人还没得到消息，不知道凉州已经和平了、凉州货物可以直达长安。消息的扩散、商誉口碑的重建，怎么不得一年的时间。
　　不管怎么说，西瓜、胡萝卜这些肯定是迟早吃得到的（这个时代有胡萝卜，但不是橙色的，颜色不一定）。
　　这才不枉哥为大汉朝重开西域商路嘛！要是开了商路不能带来西方的奢靡生活用品，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甚至见识胡姬……咳咳，那谁还辛辛苦苦为大汉朝立功，总要有点利己的动机，动力才更足。
　　要是穿越过来到大汉朝位极人臣，却连前世去KTV喝小酒开果盘那点享受质量都没有，这穿越也太憋屈了。
　　这要求不过分。
　　李素泡完舒坦了，就出去让婢女给他松松筋骨，揉捏的时候同样与在中土不同，要上西域的花香精油开背。芳香精油抹滑腻了，甚至可以让妹子上去踩一踩——当然了，她们也得提前泡脚泡干净，而且泡脚的时候也是稍微加了点精油的。
　　踩背床也跟后世医院里的理疗床一样，床板上上挖个洞旁边是软垫，方便李素把脸埋进去又不气闷。上面还有一层类似蚊帐架子的木架、木架上有套进去可以滑动的木凳，方便婢女坐在上面，随时调节脚压迫在李素背上的力量。
　　这些小设计后世不稀奇，去医院看过理疗的都知道怎么弄，但放在汉朝就是巧思，让人会诧异于“怎么会有人为了这点享受，懂那么多脑筋花那么多心思”。
　　尤其“让婢女泡脚的时候都加精油”的奢靡作风，后来传出去后，再次让身处酒泉郡的汉人文武官员震惊，暗呼还是右将军会玩，有品位。幸亏他们没听说过明朝严嵩的玉屏风，否则肯定会拿来类比。
　　婢女一边给李素精油踩背，蔡琰也过来凑热闹，昨晚李素喝多睡得早，让她没机会卖弄。此刻就拿过她更新完最新章节的《西征赋》，给李素看，让他点评。还拿了琵琶，要给李素唱词，说她就在酒泉住的这个把月里，把琵琶都学得挺精通了。
　　李素静静地听妻子骈四俪六声情并茂念了一遍，果然是在赋的最后把居延海灭郭汜的情节也更新进去了，至少听起来辞藻华丽豪爽，很有气势，反正对汉赋这种文体他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听着听着，他也忍不住夸赞鼓励妻子一番，进行更多吟诗作对方面志趣相投的深入切磋，无须赘述。
　　……
　　战事结束之后，李素在酒泉也没闲着，一边是督促当地官员趁着军阀和强大的部族刚刚被痛打了一遍，重新统计凉州实际的汉族人口。毕竟这地方朝廷都已经至少三十多年没有掌握实际情况了。
　　统计好人口、摸清各县的田地和牧场的大致规模，才好为明年国渊在河西走廊推广“变牧为耕”，把一部分水源还算丰沛的牧草地改成棉花田。
　　而且不管怎么改，种棉花所需要的灌溉条件肯定是比牧草地更严格的，有些地方少不了在弱水各支流上再挖掘灌渠分流。明年三月春耕开始之后，也没时间给百姓兴修水利了，所以这些活儿最好趁着这个冬天农闲，在天气不那么恶劣的时候，调集百姓自发修一些。
　　官府也可以稍微拿出一些钱粮作为补贴——主要是之前李素和王平光是钓鱼执法，就杀了五万不长眼想抢劫的羌兵，进一步犁庭扫穴按部落拉清单，把那些有反抗罪行的部落的老朽病残也清算一下。
　　从灭掉的部落弄来的无主财物，就拿来补贴那些愿意臣服汉人统治、跟汉人学习如何改进生产生活方式的羌人。
　　反正都是那些趁势一拉一打的招数，稍微一教官员们都能学会。
　　一番统计之后，李素发现：没想到西凉那么惨的地方，原先依然有汉人豪强能隐瞒应纳税人口，明明账面上常年只有五十万人，实际最后打完仗还能查出来七十万人口，要是没有战乱估计能接近八十万。
　　倒是羌人的人口虽然没有数据，但跟李素战前预估的差不多，整个河西羌胡大约是两百万，五十万在弱水东北，一百五十万在弱水东南。
　　不过因为之前平郭汜时的顺带杀伐，光是壮年士兵就杀了五万人，后来挑拨拉打清算，弱水—浪水以西南，全部羌人控制在大约一百三十万。
　　这样一来，今年一年的西征，大约也控制了两百万人口，三分之一的汉人，可以比较牢固地控制、按照汉人的征税法令执行。
　　三分之二的羌人，暂时还只能按贸易和进贡的旧办法实施，或者考虑明年通过汉人官府卖棉花种子、收取合理的物种专利费。而且不管是汉人还是羌人，因为今年打仗损失比较大，当年的税收肯定是都全免了。
　　实际上郭汜统治时期，西凉的税收也是免的。他就没有设立征税机构，都是粮食不够吃了直接抢劫，以抢代税，抢多了也就不好意思收税了。
　　除了清查人口土地、规划水利，李素还分出一部分精力，趁着秋末最后有西域商人来的机会，拼命给那些西行旅人散步消息、甚至官府给他们赞助一些盘缠和行粮，鼓励他们回到西域后多多宣传“凉州的武装冲突和割据已经结束了”。
　　这些举动在素来自矜“强汉”的地方官眼里，当然是有点不理解的，因为汉朝还没有后来唐朝那种程度的主动包容性，连汉朝派到外国的使者，都是动不动杀当地领主的粗暴做法。
　　但李素知道，这点小恩小惠花不了多少钱，就当是“招商引资”加速贸易的恢复。
　　除了上面两件事之外，最后一件对凉州的整顿政绩，就是在酒泉把马超俘虏回来的最后那批西凉士兵进行甄别、能诉苦洗脑的就诉苦拉拢，实在劣迹昭彰的该罚到苦役营里还是得罚。
　　经过西凉战役，刘备军的骑兵兵力总规模，其实是一度降低到了一个历史低点的——西凉虽然产马，但今年是不可能有更多的马上供给朝廷了，郭汜贾诩的坚壁清野和羌族的冒进对地方生产力和牲畜财富的破坏太大了。明年估计也就恢复生产，依然不能给朝廷上供。
　　要指望凉州产马区补贴刘备军的骑兵，至少要到197年，才能进入正轨。
　　刘备原本在战前也就两万多人的骑兵了，毕竟去年关中如此大旱、三重重灾，骑兵部队主要还是在益州时候攒下的底子。呼厨泉又带着整个南匈奴变成了客将，不能算刘备的嫡系部队了。
　　马超和关羽在金城战役、武威战役等多场战役中，骑兵总损失超过五千人。最后的居延海决战，别看轻描淡写直接就决定性胜利了，但在杀伤了四倍之敌的过程中，己方永久性战损也达到了两千人之多。
　　这些也不光都是直接战死的，有伤重后因为大漠寒冬环境恶劣，没挺过来，无法医治，反正条件也确实困难，都是没有办法的。
　　这么一来，刘备军的精锐骑兵部队，衰减到了不足两万人的可怜水平。
　　与另一边几乎和平接收幽州骑兵战力和利用刘虞政治遗产笼络到并州以东鲜卑、乌桓的袁绍，形成了鲜明对比——袁绍可是号称坐拥七万骑兵了，连曹操实际上都有号称两万，袁术比曹操还略少，孙策刘表的骑兵部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都是万人以下的。
　　而马超最后从居延海回来，总规模是一万六千人——自己的部队八千人，郭汜死后的西凉骑兵俘虏八千人。
　　在刘备自己骑兵衰弱的大环境下，李素不得不考虑把这八千死士尽量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兵。
　　这些人战斗能力和经验、胆量、武艺，那都是没说的，都是西凉军阀从董卓到李傕郭汜最后的精华，至少刀头舐血搏杀了七年了，尸山血海走过来的。
　　就是人品和忠诚度非常成问题，不敢轻易用，唯恐变成双刃剑。
　　李素足足给这些人开了半个月诉苦大会，也只是剔除了一些死硬分子，确保剩下的俘虏稍微收收心，不至于一有风吹草动就在半路上逃跑、然后落草为寇危害地方。
　　做好了这些准备工作后，李素才敢让马超把马匹发还给这些人，但依然不给武器，让马超用自己的主力部队押送着他们，县回武威，同时护送信使回长安报捷。


第534章 似曾相识的场景
　　李素的报捷信使，十月中旬从酒泉出发，日行三百里，五天之内回到武威，十日到天水，半个月后，在十月底抵达长安。
　　他本人跟着大队人马，十月底才启程，走得也慢些，也没那么辛苦，十一月下旬才到。
　　主要是他的大篷车里垫了很多柔软的内衬，减震效果比较好，坐起来舒服，稍微有点颠簸也不影响睡觉。所以可以昼夜行驶，只要马匹和车夫轮休休息就够了。
　　报捷信使抵达长安的时候，刘备并没有特别惊喜，但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主要是这些年他本来就太顺利了，对于郭汜韩遂这些余孽，并没有觉得他们能翻起浪来，有二弟和伯雅主持西凉大局，灭贼是肯定的，无非早晚的事儿。
　　没办法，大功立多了，眼界高了，就没那么容易一惊一乍了。
　　得到喜讯后，刘备只是把郭汜、韩遂的首级继续派人送去雒阳，然后附上一份他自己的表章，表章里自然也充分考虑了李素给下面将领请求封赏的意见。
　　李素的信里唯一没有提的就是他自己想要什么官，不过这不重要，比照关羽的追加力度一起处理就是了，何况关羽也有单独给刘备写信。
　　除了上表朝廷，刘备还给如今在河东郡汾水流域作战的张飞、徐晃、太史慈去了一封信，告诉他们西线的大捷，让他们快点把白波贼最后的首脑郭太彻底搞定。
　　白波贼的彻底覆灭，同样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儿了，也就是郭太基本上活不到十二月初了。
　　至于为什么没有提到韩暹，这就说来话长了，涉及到李素平凉期间的另一桩变故，容后再说。
　　……
　　十一月初八，京城雒阳。
　　刘备的请功表章送达，皇帝刘协非常重视，提前通知雒阳的公卿，三天后的大朝会上要商议封赏的问题，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畅所欲言。
　　很快到了朝会的正日，大将军和三公九卿齐集一堂。
　　一大早，在北宫德阳宫外等候的时候，太尉杨彪来得早，看到司空蔡邕的车缓缓而来，就拦车攀谈。
　　说句题外话，南宫被董卓烧了之后，朱儁一直没钱重修，只是把废墟清理了，地皮挪作他用。刘协作为乱世皇帝，直辖地盘都没几个郡，哪有脸大兴土木多建宫殿，就在北宫居住上朝。
　　北宫能留下来，都得感谢当年关羽赵云拆了天桥。
　　蔡邕下车后，杨彪就问他：“伯喈，汉中王建议新设一级爵禄待遇、‘开府仪同三司’，你以为如何？”
　　蔡邕微微一笑：“全看文先你和子柔（赵温）商议了，你们觉得行就行，愚兄不便置喙。”
　　蔡邕比赵温年长四岁，比杨彪年长九岁，故而自称愚兄。年纪相差再大一些的同僚，他就直接自称老夫了。
　　杨彪一听，就知道蔡邕肯定提前知道刘备奏表的更多细节了，那个“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果然有他女婿的份儿。
　　至于两人言谈之中都略过了大将军的意见，倒也不奇怪——主要是大将军朱儁的健康状况，比大半年前又衰弱了不少，很多朝会都告病不来了，尤其是上个月，还发作了风痹。
　　历史上朱儁就是因为性情刚烈怒气冲激而死，可见此人三高比较严重。身为武将年轻的时候饮食就高糖盐油脂，全靠经常厮杀锻炼、消耗也大，才维持住身体指标。如今年老变宅运动减少不用打仗，饮食作息规律却不变，高血压中风也是很正常的。
　　而且中风的最高发季节就是冬天，其次夏天，都是寒暑气温极端情况下较多，春秋中风的少。
　　朱儁十月底降温的时候中风了，刘协还很紧张，派了太医去看，太医表示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站不起来了，还说这风痹确实是冬天比较高发的疾病。
　　刘协听了之后，当时问过太医：那要是明年冬天降温的时候，大将军这个风痹有可能加重或者复发么？还扛得过去么？
　　太医没敢打包票，只是闪烁其词支吾了一番。
　　不过，今天蔡邕和杨彪闲聊之间，却看到不远处一辆庞大的马车缓缓而来，他们一眼看去，就认出是大将军府的车，两人连忙迎上去表示慰问。
　　朱儁是被人先用帷帘暖帐遮蔽着抬下来的，半躺在一个形似摇椅的肩舆上，腿上还盖着锦被，一直盖到胸腹之间，看得出被抬下车的时候，手脚还有些哆嗦。
　　“大将军病重如此，陛下已经特旨不必上朝，还是保重身体啊。”蔡邕诚恳地说，算算年纪，朱儁比他年长也没几岁。他今年六十二，朱儁也就六十五。
　　“是啊，大将军前面三次五日大朝，不都缺席了么，也不差这一次。太医也说风痹冬夏较重，就算觉得身体好些了，也该歇到来年开春。”杨彪也在一旁劝说。
　　朱儁摆了摆手：“今日是大事，老夫来看看，也是怕年轻人沉不住气，误了陛下。平凉是大汉数代天子的夙愿，如今乱世至此，却得平定，又是大汉中兴的一个好兆头啊，该赏就得赏，不可寒了天下人的心。”
　　蔡邕拱手：“大将军大公无私，心怀社稷，实为我等楷模。”
　　须臾之后，公卿分两班入内，客串朝议礼仪纠察的宦官、大长秋苗祀，看到有官员坐着肩舆进德阳宫，也是愕然。
　　大长秋原本是执掌后宫的，相当于十常侍时赵忠的职位，本来不该管外朝的事儿。不过刘协身边的常侍在长安被李傕又杀了一批，又不方便再招很多宦官，别的年限资历也不够提拔。好在需要皇帝处理的朝政本来就少，苗祀一个人就兼职了。
　　当苗祀了解到这肩舆是朱儁坚持来上朝，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飞报刘协，刘协也立刻准了。
　　皇帝经过了董卓和李郭之乱，礼法的衰微已经到了极限，朱儁坐在躺轿里上殿也不算什么了。何况朱儁是大忠臣，中风瘫痪，值得这个待遇。
　　讨论开始后，刘协还礼贤下士地不顾皇帝威严，先说了些关心朱儁病情的话，然后开始讨论平凉之功的封赏。
　　第一条是给刘备实授大司马——这个就是流程性地走了个过场，基本上没人质疑。因为是去年灭了李傕之后，刘协就许诺给刘备的，也是为了鼓励刘备多出力，把西凉军余孽彻底剿灭。
　　所以，到这一刻为止，刘备才算是正式凑齐了历史上汉中战役后的头衔：大司马，汉中王。
　　随后，刘协让诸臣讨论“开府仪同三司”的设立，是否符合朝廷惯例。
　　杨彪出列奏对：“陛下，兴平年间，李郭阶祸，窃执天衡，郭汜受封骠骑将军之前，已得先以三公之礼开府治事、权与李傕与三公等。
　　如此，是有实而无名在先，于朝纲之正肃、国法之严谨不利。如今天下扰攘尚未平息，法外横加之功、赏，皆当以常法约束，臣以为汉中王所奏可准。”
　　杨彪这番话，也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提醒所有人：郭汜当初在开府之前，就有“程序不规范”的旧伤，损害了朝廷的严肃性。刘备这次也不是为他的下属要官，是给朝廷遮羞堵漏。
　　一旁的朱儁，一开始倒是没想到这个角度，他只是从实用主义出发，希望刘协别多事惹麻烦，把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局面多稳两年。杨彪既然给他提供了理论依据，朱儁立刻附议：“臣所见与杨太尉同。”
　　朱儁躺在肩舆上发完话了，司徒赵温当然也附议，最后司空蔡邕。
　　一番讨论商定后，最后由负责朝廷礼法工作的太常卿管宁，宣读皇帝批准的升官名单：
　　前将军、领凉州牧关羽，加开府仪同三司。加食邑三千户，至八千户。
　　右将军、领雍州牧李素，加开府仪同三司，授尚书仆射。加食邑三千户，至八千户。
　　（注：尚书仆射的品秩是很低的，才六百石。名义上是少府下面的尚书官，以尚书令为首，仆射次之，再下去是普通的‘领尚书事’。不过汉末实际上都是给其他九卿高官额外领尚书事，作为兼差就不怕品秩低了）
　　屯骑校尉马超，加封为安西将军，都乡侯。
　　护军校尉典韦，加封为护军将军（等于历史上赵云的翊军将军），都乡侯。
　　典韦这个也算是新设的杂号将军，只是为了提升其待遇级别，职责不变。位置依然低于“中护军”。
　　不过历史上的赵云，也是先从牙门将军升到翊军将军再到中护军。所以这个过渡还是挺恰如其分的。
　　王平、马岱等原本只是杂牌都尉甚至更低级别的将领，也各有封赏，不过这些就没列侯了。
　　王平为破羌校尉，关内侯。马岱为武威都尉。
　　徐庶的参军职务不变，另给了金城县令的地方职务，让他暂时负责在金城的民政治理事务。
　　李素之所以让刘备这么表，也是因为后续的和平时期，他规划的治理凉州的重点，就是在兰州附近刘家峡修建水利、大兴棉纺棉布行业，所以关键的工业中心就是兰州。
　　徐庶去年还只是个江湖逃犯呢，起点也确实太低，现在做参军稍微给大军出谋划策有点微操层面的功劳，能做个县令过渡一两年，已经很给面子了，不然难以服众。
　　……
　　刘协朝议后发还的圣旨，又经过五六天的周转，送回长安，差不多李素带着班师的部队和俘虏，也到了京兆。他把大部分部队和全部俘虏留在灞水西岸的细柳营，没有贸然带进长安城。然后只带了几百人进城。
　　刘备已经拿了新鲜的圣旨，亲自到长安城西门迎接凯旋文武。
　　长安城内，也早早就进入了欢庆的氛围，毕竟这里的百姓和官员，去年都被李傕郭汜残害惨了，听说最后的元凶余孽全部授首，自然是鼓腹讴歌，少不了又拿出剩下的钱财换些酒肉庆祝，跟董卓死了的时候差不多隆重热烈。


第535章 西边和平东边打
　　刘备这两年日子过得很滋润，事业也顺风顺水，自从三年前大腿中了一箭、死了两个文武下属之后，没有再受什么挫折。
　　所以那些奢靡的享受人生的臭毛病，肯定年年渐长。好在礼贤下士笼络人心的本性还在，别人的意见也听得进去，倒也不至于堕落。
　　幸好去年一年，因为关中的三重大灾，他还谦卑节俭了一把，经常吃吃粗粮，每天不吃两道荤菜（食不重肉）。
　　直到今年七月底秋收，关中的秋粮总算是上来了，不用问袁绍买粮食百姓也不用挨饿了，刘备才从八月份开始解禁，允许每天吃两道以上不同品类的肉菜。与民同甘共苦的戏码也差不多演够了。
　　如今，给李素和马超接风，当然更加要接着奏乐接着舞了。
　　至于关羽，还在刚刚改名兰州的金城当他的凉州牧，跟徐庶一武一文趁着冬季农闲、按照李素考察后留下的规划方案、督造刘家峡的水利设施呢。他们还得至少吃一年多的苦，不能像李素那么快解脱。
　　好在关羽也习惯了和平年代带着闲下来的军队组织徭役大兴土木了。两年半之前，在犍为郡修乐山堰的时候，关羽不就督导部队干过那活儿。
　　李素回长安的当夜，刘备在未央宫内大摆宴席，就摆在正殿宣室殿。李素还有些不习惯，主要是今年秋收之后他还没有回到过长安，他印象里长安还是去年那种吃饼要掺橡子面的苦逼状态。
　　“来来来，今日孤与诸将不醉不归，非得喝得有人从这陛阶上掉下去不可。伯雅，你给孤过来一点！孤赐你坐近，上三级陛阶——你就喝到滚下这三级，否则不算完！”
　　宣室殿里原本皇帝的御座前面（现在当然已经换成了汉中王的座），台阶也是分好几段的，上三级之后有一段平地，然后再上三级，一共九级。
　　刘备坐在最上面，离其他坐在陛下平地的人至少九级远，还要算上两段缓冲的平台的长度，说话不大声下面的人都听不见。
　　所以有时私下设宴，也有让人臣升三级陛阶摆案，坐到离君主六级远的待遇。多半是三公才有，或者是某些需要体现求贤若渴的特殊情况。
　　比如李商隐写到的“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里，汉文帝自己都因为听不清，往前挪了挪，最后还曾赐贾谊上三级陛阶设席对答。
　　李素想了想，贾谊才哪到哪呢，人家一辈子也不算什么位极人臣，又不是萧何故事。就听命让宦官把他的食案往上搬了三级，重新落座，心里也打定了主意：一会儿快醉倒的时候，稍微提前一些，看准了再滚下去，三级台阶注意点肯定是不会摔伤的。
　　殊不知，旁边包括马超在内的武将，内心实则非常羡慕：要是咱有朝一日也能立更大的功劳，大到宣室殿内赐宴可以上陛阶坐，让咱喝醉了一直打滚滚到宫门口都认了！
　　反正武将皮糙肉厚摔不死，先把面子挣了。
　　酒宴的酒菜没什么好多说的，虽然已经很体面了，但李素什么没吃过？他从来不指望宫里设宴能吃到比自己府里还好的菜，最多是某些烧烤的食材比他家里更珍惜，吃个新鲜野味。
　　至于酒，有一些是李素运回来的葡萄酒，等于是李素自掏腰包喝自己的，还得演成是刘备赐宴。
　　倒是歌舞助兴让很多大臣同僚都挺兴奋的，又压抑着不敢表露出来——原来，是李素这次凯旋而归，为了体现征服凉州、打通西域的武功。
　　所以，他在敦煌郡特地重金问伊吾、鄯善来的胡商买了些看上去还干净体面的胡姬，就说是“郭汜与那些羌王祸害西域，从他们那儿解救出来的俘虏”。
　　这也不是李素想要造假，实在是朝廷需要这个夸饰武功的氛围，毕竟这个最直观，看到白人胡姬献舞，哪怕荀攸钟繇这些没见识过西域的人也知道，那肯定是平凉的战果，谁都看得懂。
　　刘备也看得兴奋异常，摸着胡子喝多了，问起李素一个事儿：“伯雅，你可知，如今这长安城中，自从平凉斩郭汜的喜讯传回，民间也多有鼓腹讴歌、称颂我等功德。
　　有些诗词传唱甚广，渐为民谣，可惜没找到最初是谁人所作，想冒认的文士都不少，孤还是当他无名氏所作吧。
　　哈哈，汉王功大心转小，李相谋深古来少。前军驭士悬明镜，安西豪气秋天杳——要不是这民谣在你回长安前半月就开始流传，孤都以为是咱自吹自擂了。”
　　李素举杯迎合：“这无名氏所言，第二句委实太过，愧不敢当，说不定是为了辞藻对仗，强行堆砌。一三四倒是贴切。”
　　喝了一会儿之后，刘备又想起笼络马超：“伯起，你还年轻，二十岁就是安西将军了，将来前途无量——对了，令尊现在如何？”
　　马超拱手起身：“刚刚从敦煌郡祁连山接回酒泉，身边只剩下一两千部众了，都是被郭汜追击逼迫所致。末将这次回程，先带家父到武威姑臧盘桓。”
　　刘备想了想：“李傕郭汜窃据朝纲之时，官职泛滥，做不得数的。你就和他说，降回镇西将军，回长安担任闲职，可以给他五千户县侯。或者非要在凉州择一郡为太守，自己选一个吧。”
　　马超：“末将遵命，末将会寄书给家父说明的。”
　　马腾的地盘已经被打完了，确实不能开价更高，刘备是希望他选第一个选项，养老给点钱粮都是可以的，也多个人质更好的控制马超。
　　当然了，刘备要是知道历史上马腾对马超根本就没什么利用价值，就不会这么想了。但谁让这一世的马超，本来就没有镇守一方的权柄呢，他只能是领兵征战、受朝廷直辖。
　　说定了马腾的事儿之后，刘备又提起“为什么马超只能封到安西将军，为什么连张飞这个平西将军都不能挪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只听刘备用不轻不重的音量说道，几乎只有李素、马超等寥寥数人可以听清：“原本，袁绍帐下的吕布，今年夏天因为攻打陈留不利，在官渡被曹操击破，袁绍也没法表他为并州牧，只是许他镇北将军，后来也有所拖延。
　　孤当时倒是考虑过，云长在西凉，就把翼德调到河东，如果彻底平灭白波贼郭太、韩暹诸部，从平西将军改表为镇北将军，在陛下那儿跟吕布争竞一下，倒也可以考虑。
　　河东之战，原本是七月即将秋收的时候才发动的，比你们西凉那边的战事晚了近两个月才发动，也是考虑到不到秋收、关中缺粮不宜动兵。
　　原本翼德带着子义、公明，预计一两个月之内先灭韩暹，九月开始进攻郭太，年底封冻之前必须肃清汾水流域。
　　谁知，刚刚开打还不足十日，翼德原本还打算北上翻过王屋山、进入山区诸县追缴韩暹主力。却遇上韩暹主力出其不意，南下连续翻越王屋山、中条山，攻打去年曾经被袁绍军为了给我军卖粮而控制的东垣县。
　　翼德当时喜出望外，让子义公明放开包围，引诱韩暹尽情南下，想让韩暹主力全部进入涑水河谷开阔地带、然后一举围歼，也省了再去王屋山区逐步搜剿。
　　谁知韩暹这厮，打的是直接派人南渡黄河，向雒阳朝廷请求赦免诏安。朝中华歆、孔融等公卿，还有司徒赵温，也都以为这是陛下仁政感召，认为可以既往不咎。
　　所以，翼德攻之不及，任由韩暹以河东郡中条山以南、黄河北岸这片狭长地带的几个县，直接归顺了朝廷直辖。好在河东郡本就属于司隶，陛下能直辖司州各郡，也算是好事，只要这韩暹将来别动什么降而复反的邪念。
　　不过这样一来，翼德此番的军功，就只有攻下汾水流域的郭太了，要从平西提为镇北，不太够格，咱也就不跟袁绍吕布争了。郭太没了韩暹这个臂助，兵力减弱至少一半。
　　你们到长安之前没几天，翼德刚刚给孤送来战报，说已经攻克了郭太的贼巢临汾、平阳。如今郭太已经遁入吕梁山，可能还要搜捕一阵子，不过肯定不会让他活过年的。”
　　这个消息李素还是第一次听到，让他也颇为吃惊。
　　他没想到，连杨奉都在几年前就被杀了的情况下，韩暹没了历史上归顺朝廷的引路人中介人，居然还能下得了这个决心，直接投奔皇帝求诏安。
　　他不怕皇帝直接把他抓起来杀了么？
　　但李素转念一想，又意识到这其实挺合理：如今刘协的嫡系势力，着实是不多，而他名义上已经中兴了大汉，靠朱儁又撑不过几年。这种情况下，皇帝为了扩大直辖领土，对于来投的贼军来者不拒，也是可能的。
　　韩暹并非白波贼的首恶，首恶是郭太。所以韩暹也有了洗白的可能。
　　只不过，刘协这么干，是一把双刃剑，直辖地盘扩大的同时，还要背负上韩暹军的一些历史包袱。如果韩暹的部队约束不了，继续祸害司隶，那也是皇帝的失察和失德，将来如果有诸侯找到借口“清君侧”，这恐怕又是多送一条把柄。
　　李素想了想，这事儿他虽然没料到，但也不适合公开跟刘备认错，说他有失算、跟袁绍的分赃吃亏了。原先预瓜分的势力范围，有一小部分没实际拿到手。
　　毕竟，大家都是汉臣嘛，被皇帝拿走了，明面上应该高兴，道什么歉。
　　刘备提这事儿，本来就不是为了他，而是在笼络马超，以及比马超更低级别的武将。让他们为自己“暂时不能升到更高的将军位”找到一个宣泄口：是皇帝不让张飞立更多功，张飞后面的也只好排队等着了。
　　李素就眼观鼻鼻观心继续喝酒，这种时候假装没听出弦外之音就好了。
　　刘备知道他领悟到要点了，接着往下说：“翼德这儿很快就要大功告成，不过这个冬天，南边却是可能刚要开始闹腾呢——子龙和子敬到了南海，夏天的时候子敬就大病了一场，不适应南中气候，后来用了仲景留在长沙军中的祛暑方子，才调养好了。
　　入秋的时候，子龙子敬和新到任的观察使王朗商议了一下，派王朗去观察士燮控制的交趾、郁林、合浦等地，并且给除了交趾以外的另外二郡，重选太守。谁知，王朗到了交趾龙编县，居然被士燮扣了。士燮对外说是王朗染了南方瘴气时疫。
　　后来士燮还传出风声，对外说王朗观察到鲁肃、赵云割据一方，欺上瞒下，沆瀣一气，勾结阻断王路，导致王朗这个观察使无法行使职权，只能到交趾郡避祸。
　　这士燮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愿意被朝廷设置的三使直接用朝廷敕命拿走两个郡了。只是当时天气还比较炎热，长沙去南海的兵水土不服，子龙不敢马上动兵。
　　如今已经入冬，估计子龙已经动手了，只是路途遥远，也不知近况。等他把王朗弄回来，到时候究竟是士燮挟持逼迫王朗，还是王朗真的状告子龙、子敬无门主动跟士燮抱团，就真相大白了。”


第536章 出兵交趾
　　刘备的接风宴上，李素最后果然被灌得酩酊大醉、从三级陛阶上滚下去才收场。
　　第二天一整天，他都处在迷迷糊糊的醒酒状态。好在他回长安后暂时也没什么任务，想睡多久宅多久都可以。
　　他虽然又升了官加了头衔，但日常朝廷政务自有荀攸、钟繇帮忙处理，没有大事不用李素出主意。
　　刘备入主关中一年半有余，对关中本地士人的人心收服工作也做得不错，举贤任能，世家子弟只要确实有才干，刘备也都重用，普通寒门子弟政绩突出、考核表现好的，也有得升迁，再加上去年的敲打，如今各方面都非常心服口服。
　　世家子弟的代表，主要是去年从袁术地盘投奔来的杜畿。此人去年在刘巴幕下，得到了一些赈灾和劝农恢复生产方面的工作，干得还可以。
　　刘备就把他提拔到了副郡级的冯翊长史，算是给态度良好的韦、杜世家树个正面典型。韦家去年在地方任职表现最好的官员叫韦晃，也提拔到了郡丞。
　　寒门子弟方面，刘备完全是公事公办。去年提拔最快的是一个叫张既的官员，此人原本只是右扶风美阳县的县令，不过据说两年都是“治绩三辅第一”。
　　也就是去年大灾期间，美阳县饿死的百姓人数和百分比，都是京兆、扶风、冯翊三郡最少的。今年灾后重建恢复生产也是产量最高的，刘备也破格把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提拔到了副郡级，当个长史。
　　李素这次到长安后，看到这些提拔名单，一个个在心中梳理，看到“张既”这个名字的时候还好奇了一下。因为这个人他前世读史书时浮光掠影没注意。
　　但他前世打光荣公司的三国志游戏，好像每一代只要选李傕郭汜挂了之后的时代剧本，点开长安城执行内政指令，就会看到跳出来的侯选名单上，最上面两个人就是“钟繇，政治96；张既，政治91”，跟下面一堆政治值拉胯的西凉系官员形成鲜明对比。
　　李素用这人种田从三国志9代种到14代，一直好奇这人书上见都没见过，凭什么“政治91”。现在才知道，原来只是从基层干起的。
　　诸如此类的人才拔擢例子还有不少，李素看过之后，也考虑建议刘备，明年调几个能吃苦的，去凉州种田安民，治理地方。
　　毕竟徐庶算是军师之才，只是和平年代一两年内无仗可打，才让他治理民政磨砺锻炼一下，也让徐庶多见见世面拓展一下视野。
　　徐庶在兰州，按照李素的规划随机应变、兴修水利，那是可以胜任的。但日常劝农、齐民编户、整顿吏治税收这些日常工作，徐庶就不一定在行了，他也不是那种在数学上细心的人才。
　　张既这种人，倒是可以跟国渊搭档一下，未来几年作为长期治理西域、发展生产通商的人才。
　　过完年可以跟刘备建议一下。
　　此后一段时间，因为都已经十一月份了，年关之前天气太冷。李素也就懒得勤政，就当是每天看看简报、了解一下各方形势，顺便半休假猫冬了。
　　歇息了十来天后，十二月初九，北边又传来一条好消息，原来是张飞派回长安的信使到了。
　　说张飞在四天前，在汾水以东、平阳东北的杨县郊外、吕梁山区，终于围住了白波贼创始人郭太。经过两日激战，郭太身边的两万多人嫡系老贼被杀数千，余众终于崩溃投降。
　　太史慈射杀了郭太，张飞战后打扫战场、清点尸首，从死人堆里找到郭太、枭了首级，腌制送回长安报功。
　　整场战役，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毕竟张飞的兵力又不弱，去年之所以打得有来有回只是因为关中缺粮，不是军事实力不够。今年有粮了当然是碾压性秒杀，何况韩暹都叛变了，张飞简直觉得杀了郭太都提不起劲。
　　刘备得到信使汇报后，给张飞也上表请功。等六天后，张飞带着太史慈和部分兵力班师抵达长安、留下徐晃带着剩下的人驻扎镇守安邑，皇帝的回复也已经来了。
　　张飞没有升官，加了一千户食邑；太史慈提拔为护匈奴中郎将；徐晃就只是赏赐了一笔钱财。
　　张飞对于升官与否并不在乎，他也知道只要皇帝还得给各方诸侯端平了安抚，刘备阵营就不可能吃相太难看。反正有大哥的信任就够了，官职都是虚的。
　　回到长安后，张飞听说李素已经到了，就过来蹭吃蹭喝，自不必提。
　　刘备阵营今年需要动兵的将领，只剩下一个岭南的赵云了。
　　……
　　说句心里话，李素刚回长安那阵子，他对于岭南士燮为什么会如此决然、试图联合王朗寻找“忠于朝廷、反对乱命”的可能性，感到很不能理解。
　　刘备阵营的势力，已经非常庞大了，就算士燮起异心的时候，关羽和李素还没拿下凉州，仅仅只算刘备当时的人口规模，也已经是跟袁绍并列的天下两强了。等到凉州平定后，刘备治下的人口，已经肯定超过了袁绍。
　　而且刘备拿到了朝廷任命的交州三使，有了大义名分，士燮凭什么跳？
　　不过，后来李素深入了解情况，还看了赵云、鲁肃等人从七月份到九月份发回来的奏表密信，才大致理解士燮的想法。
　　首先，交州之人自恃险远烟瘴，那排外程度可是远比益州强得多，甚至比凉州都强，只有益州的南中地区、如今刚划分出来的滇州，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毕竟论纬度，交州可是比南中更加南方，更加炎热。
　　另一方面，交州跟南中一样，也是有一百多年的“当地人做当地官”的排外历史了。因为北方人适应不了那里的气候，东汉自光武帝末年、伏波将军马援死后，交州就渐渐用当地人治理，北方人也懒得抢。倒是东汉中后期，开始有交州人北上做官。
　　朝廷派往交州的官员，一般就是刺史，而且多半还是扬州、荆州这些南方州籍贯的。考虑到刺史的职权只是监察型的，当地人也还能接受，把刺史半架空就行了。反正每个郡的郡守百年来都是本地人。
　　早年朝廷也没有恢复州牧制度，不存在所有权力一把抓的州级强势外地官员。但如今设置了三使，三使的权限如果拧成一股绳，都是外地人，那就让士燮很难受了。
　　本来趁着前任刺史张津完蛋的机会，士燮已经实际控制了三个郡，鲁肃却要他吐出来两个，最多只能保留一个交趾郡，吐出来的两个郡选的新郡守还是荆州来的外地人，士燮就有些受不了了。
　　关键是士燮不知道鲁肃蚕食了两个郡之后，会不会就此罢手。如果将来郁林、合浦被北方官员掌握彻底消化好了，继续伸手交趾，他要不要继续任人宰割？
　　这时候，士燮观察到“民心可用”，当地百姓和官员士绅都很排外，都不希望北方官员南下，他也就胆子大了一些，把来观察的王朗扣留了。
　　这也是想要自立必须的操作。因为要是直接连王朗都反对的话，那就是彻底丢掉了大义，别人想支持士燮都不敢了，没有遮羞布。有王朗这块遮羞布，好歹能说朝廷三使本来就意见分歧、刘备嫡系的赵云鲁肃排挤天子直派的王朗。
　　王朗是农历七月初抵达交州上任的、鲁肃恳请他去交趾郡观察说服士燮，已经是七月底了，王朗被扣的消息传回南海郡，已经八月初。
　　鲁肃闻讯后又惊又怒，这里面还有一些小插曲：他一度请赵云立刻出兵，速战速决把士燮扑灭。
　　但赵云委婉劝说：子敬贤弟你自己上个月病才刚好，你不知道交趾的炎热有多恐怖，多容易造成士兵疾病。士燮之所以选择夏末的时候动手，就是算准了他可以有几个月时间准备，我们打不过去。
　　但鲁肃觉得敌人刚刚冒头的时候是最容易扑灭的，坚持己见，还质疑赵云窃战畏敌、不为君父效力，还要写信让刘备下令进攻。
　　赵云本性是谨慎的，但被挤兑了之后，不想破坏朝廷首次设置州级三使的制度、让人怀疑这套制度存在文武互相拖后腿。
　　所以，为了政治影响，赵云只能试探性带兵出征。结果刚打到合浦（广西北海），士燮的人坚壁清野，赵云才围困了合浦县没几天，军中就开始出现热带病。
　　赵云连连让军医好生整治、防止瘟疫流行，并且撤兵，最后还是热毙了四百多人，伤病数千。仗还没打呢，就被热病瘴气弄死了一些。
　　鲁肃亲自到军营里看了，见赵云撤下来的部队有那么多直接因病热毙，这才知道极南之地有多热多恐怖。
　　“子敬，不是每个普通士卒都能像你这样得到仲景的亲自调治的，不过咱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听我的，至少熬到十月底，北方全面入冬了，交趾合浦等地才勉强能让北方人活着走过去。夏天北方人就是行军走路走多了都会死人的。”赵云痛心疾首地警告。
　　鲁肃羞愧得把发髻都扯了，披头散发悔恨挠了很久：“是我年轻得志，轻敌了。这次听你的，至少十月底，还得看天气，否则绝不出兵，再歇两个多月吧。
　　将来就算讨平了士燮，我也不敢居功，自会上书给大王，求个功过相抵吧。到这烟瘴之地干几年，也算是一种新的历练。这边任满了，我能到别的州再当一任布政使，就不错了，实在无颜要更多。”
　　赵云宽慰了他几句，说不必气馁，正好趁着这几个月，为后续的作战充分准备。
　　他俩知耻而后勇，谋划筹备了两个多月，到十月底的时候，气温总算降低到二十多度了，这才再次出兵。
　　直到出兵那天，鲁肃在南海郡治番禺县南门外，给赵云的部队践行，他还忍不住调侃：“没来过岭南真不知道这儿的苦，子龙你自己多加小心——我这辈子活了二十四，第一次见到能连活好几年不死的蚊子。”


第537章 王朗殉国
　　早在赵云和鲁肃还在南海郡秣马厉兵的时候，在交趾郡治龙编县，士燮也已经多次给被扣的观察使王朗，做过思想工作了。
　　士燮是真心需要王朗这个招牌给他当傀儡，让他可以维持住“死忠大汉”的正义名分，把赵云和鲁肃反而推到欺君割据的反面角色上。
　　要是王朗宁死不从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有些麻烦，士燮说不定会变成汉灵帝时候的梁龙那样的反派。而南海郡那边，就算有同情他的、愿意跟他一起支持“交州人做交州官”的内线，恐怕也会沦为孔芝一样的角色。
　　当然了，对于交州人来说，再当一把梁龙或者孔芝，也不是什么多严重的事情。
　　早在灵帝的时候，光和年间（黄巾起义前最后一个年号，178~184），交趾郡的梁龙，和南海太守孔芝联手，发动了反汉的叛乱，最后是被如今已经当了大将军的朱儁平定的。朱儁凭借平交之功封了一千五百户、赏赐了黄金五十斤。
　　不过哪怕是那一次，凭着朱儁这样的名将，其实也没有彻底打掉交州人的“地方保护主义”邪念。
　　因为朱儁一上来就是先许诺“只杀梁龙孔芝，胁从不问”，暗示交州人以后官可以照做、保证不让北方人来抢官位。朱儁许诺安抚住大部分人之后，梁龙势力渐渐成为孤家寡人，才被一战而破。
　　换言之，朝廷要是敢摆出“我们不但要灭了交趾割据势力，而且以后还要让北方人来治理你们”那种强硬姿态的话，说不定当时就群起输死抗争了，朱儁能不能打下来还是两说呢。
　　这一点士燮是最清楚的，因为他本人就是十八年前朱儁那番封官许愿的受益者——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他爹士赐都还活着、是日南郡太守，日南郡还没有被林邑国夺取。士燮本人还只是一个县令。
　　但后来因为士家是交趾、九真、日南第一大望族，朱儁伸出橄榄枝后，士家立刻支持了朱儁平梁龙，平完后没几年士燮自己也趁着黄巾之乱被封为交趾太守了。
　　……
　　作为十八年前上一场叛乱的亲历者和既得利益者，士燮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赵云出兵前十几天，他又一次把王朗请来，苦口婆心加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王使君，老夫倒是想跟你说‘别来无恙’，可惜你这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啊。我知你是徐州东海郡的孝廉、陶谦当徐州牧时举的茂才。看来，你也只能适应东海的气候水土，适应不了南海的呀。
　　你说你也四十有五了，到这种烟瘴之地做官，还图个啥呢？稍微操劳一点说不定就染疫暴毙了。跟我合作，我保你锦衣玉食、另有妻妾成群，岂不美哉？
　　只要你肯公开露面支持我，赵云鲁肃他们也就理亏吃瘪了，说明确实是刘备的部将欺压天子派来的观察使。他们再敢进攻，我便是以顺诛逆，为陛下讨伐刘备麾下那些妄图立从龙之功的小人。说不定他们就会偃旗息鼓，交州百姓也免于战火，国安民乐，两全其美。”
　　士燮这番话，别说如果能骗住外人，政治上还是非常正确的。
　　他知道分寸，绝对不能攻击刘备，因为那样站不住脚。刘备都北伐光复长安了，还放走了皇帝支持皇帝到雒阳重建朝廷，士燮这种小鱼小虾敢喷刘备，那是没人相信的。
　　但他刚才那番喷法，就非常巧妙了。若是搁在宋朝之后的朝代，就等于是跪在宋朝皇帝面前哭诉：太祖皇帝当年也是周世宗的大忠臣呐！都是那些黄袍加身的家伙为了自己的富贵，陷太祖皇帝于不义的！太祖皇帝是被逼无奈的！
　　搁汉末，那就是刘备是大汉忠义，不用洗，可惜刘备身边有人走错一步，想立帮主公披黄袍的功劳。王朗“观察”到的，也是这些小人的不轨，才来跟士燮联手的。
　　可惜，士燮给的台阶设想很周到，王朗却不能答应。他的家人全部都在雒阳，还被刘协控制着呢。而且万一士燮这么搞，导致刘协和刘备掐起来了，不论哪一方赢了他王朗的族人都没有好下场。
　　至于士燮这几个月给他拼命送女人，想让他产生“儿子孙子死光了可以再生”的念头，王朗显然是不会认可的。
　　他根本看不起交州那些又黑又矮的土著！要是他王朗的子孙，将来是跟这些土著南蛮所生，岂不是丢了东海王家的门楣！
　　（注：这只是王朗个人的看法，当时北方士人看交州人觉得还挺蛮夷的，看南中和西凉也一样。两广书友不要代入。）
　　王朗怒目而视：“士燮！你不要枉费心机了！你以为你软禁我会有用么？我王景兴铮铮铁骨，生为汉臣，死为汉鬼！如今落到你手里，无非杀剐而已！岂会屈膝变节！”
　　士燮脸色一冷：“这是什么话？我士燮也是生为汉臣、死为汉鬼，咱这不是刚好一样么？只要大汉朝一直保持用我们交州本地人当交州官的传统，我们士家还能世世代代当汉臣汉鬼一直坚持下去！
　　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你们到底图啥，一边看不起我们交州人觉得我们都是南蛮。一边又挤破头来这个南蛮之地做官，把太守都换成你们北方人。又看不起又想要，真是下贱。”
　　王朗：“住口！无耻老贼，你也敢说自己死为汉鬼，呸，我王朗七尺伟丈夫要是跟你同列，早就羞愧而死了！”
　　士燮之前已经劝了好多次了，今天本来就是没什么耐心了，也是来之前想好了备胎计划，此刻又被王朗辱骂，他也就索性撕破脸了。
　　只见士燮的嘴角法令纹微微抽搐了一会儿，狞笑道：“罢了，我也大致知道你怕什么，你也别说漂亮话，什么死忠朝廷——其实你不就怕儿孙在雒阳被害么。
　　好，今天我帮你下定决心。来人呐，把他的嘴给我堵上，别堵得太明显，尽量用须髯遮掩。一会儿带他随我出去巡视三军、并且对龙编百姓训话。我自有办法让朝廷相信他已经真心归降与我。
　　王朗，今日就教你见识见识匈奴人诱骗武帝相信李陵已经为匈奴效力、把李陵全家都杀了的计策。到时候，李陵不就只能真的给匈奴效力了？”
　　王朗大惊，他没想到士燮还有那么歹毒的招数，一时心中后怕。他还真不知道一会儿他要是被堵住嘴、被左右的士燮心腹侍卫挟住、出去面见百姓，然后由士燮给他当解说员，会被栽赃上什么沆瀣一气的污点。
　　虽然刘协未必会杀他全家，毕竟乱世都乱成这样了，可他家族的名声肯定是完蛋了。
　　王朗不得已流露出了求饶的神色：“堵……堵嘴就是了，绑缚还乞缓之，我不会反抗的。”
　　士燮这才神色稍缓，安慰道：“早点儿想开了多好呢？咱也没让你背叛朝廷。来人，挟王使君出去给三军训话。”
　　当然了，士燮说是“训话”，实际上还是不相信王朗会变得那么快的。所以他还是会堵嘴不让王朗开口，只让他露脸。该说什么，还是士燮自己说。
　　不一会儿，王朗就被带到了交趾郡守府衙外的广场上，他看起来很配合，面带微笑，没有试图挣脱掩在两袖中的、把他双手绑缚起来的麻绳，更没有试图把塞嘴里的麻核抠出来，封在他牙上的胶也没有挣掉的迹象。
　　士燮面含悲愤地开始讲话，内容无非是向士兵们和围观百姓再次澄清：王使君在南海郡的时候，观察到了赵云和鲁肃多少妄图幸进的龌龊勾当，所以才来他士燮这儿避祸。
　　这些话军官们其实都听过了，但今天看到王朗亲自露面，站士燮旁边表情正常，似乎是给士燮背书，一派氛围融洽，大伙儿信的程度也就又略微提高了。
　　可惜，士燮并没有说完，他说着说着，戒备逐渐松懈，连旁边看着王朗的卫兵，也稍稍演得更逼真了些。
　　就在此时，王朗突然发难了。
　　王朗双手都被绑在一起缩在袖子里，所以忽然暴起，一头撞在士燮背后，把士燮撞得一个趔趄从台上掉了下去，迅速被身边卫兵护住。
　　王朗自己也去势未衰跟着栽了下去，眼看确实手无寸铁无力回天，一头往台阶撞去，头破血流，触阶昏死过去。
　　士燮懵逼了足足好几秒：卧槽？这是当众自尽了？不给我泼脏水的机会？这下失算了！
　　而且王朗来这么一出，总有很多人看到的，要遮掩也不可能了。就算把王朗的命救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大家都已经知道王朗是被他士燮挟持的了。
　　“抬下去！你们这些废物！一个文官都看不住！”士燮气得胡子都在哆嗦。他的态度，显然也没关照对王朗全力救治了，算是放任其自然发展，自生自灭。反正就算王朗真死了，他也不会对外公布王朗的死讯的。
　　亲兵们也很是委屈：没想到王朗还稍微有点武力值，力气那么大。而且刚才是府君关照过看守要外松内紧，别让士卒和本地士绅看出破绽，这能有什么办法？
　　……
　　另一方面，赵云的部队，吸取了夏末时那次失败进兵的教训，没有再沿着海岸线进攻、以先攻合浦为主。
　　而是沿着珠江流域，从珠江往广西那个支流西江进攻，先抵达郁林郡的郡治郁林县。
　　结果，赵云的部队还没对郁林县展开攻击呢，就听到民间有躲避战火的北逃百姓，带来了一个最新消息：王使君似乎确认是被士燮挟持了，为了自证清白，十几天前在龙编县当众试图自尽。不过死没死不知道，士燮宣布是没死。
　　赵云得到消息，立刻通知全军，加了一条鼓舞士气的理由：“兄弟们，王使君果然是被士燮挟持的，咱为王使君报仇！”
　　“杀到交趾郡！族灭士燮！为王使君报仇！”士兵们也纷纷响应。


第538章 大汉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赵云部队得到了实打实的讨伐宣称借口之后，进兵节奏愈发迅捷，责令部队立刻先投入对郁林县的攻城，拿下郁林之后，扫清前往郁水（珠江西江）上游的道路，就可以直扑郁林郡与交趾郡的边境。
　　虽然理论上攻下郁林县后，到交趾郡边界之前，还要沿着珠江西江上游经过阴平、怀安、昌平、安广、临浦五个县城，地图上看直线距离就有八百里，考虑到珠江的蜿蜒曲折，实际水路航行里程能达到一千一百多里。
　　但赵云和他麾下诸将都清楚，后面的五个县都没有战斗力，郁林县被雷霆攻下后，后面能传檄而定，城池也非常残破。
　　南方的城池普遍不坚固，交州这种边蛮之地，工业实力跟西凉差不多薄弱。而且因为南方雨林多，环境原始，普通的小县城都是木头围墙的。
　　郁林县算是好的了，毕竟是一个郡的郡治，才有下面半截的夯土城墙、上面插木桩子。在士燮势力范围的几个郡里，郁林的坚固程度也是仅次于龙编与合浦的，能排到第三。
　　不过，因为刘备阵营今年算是三线作战，西边关羽在打郭汜韩遂，北边张飞在爆锤郭太。加上之前李素建议刘备上表朝廷改革官职“废牧复使”，计划中已经是打算用和平手段无伤解决交州问题了。
　　所以，战事属于意外事件，赵云之前的兵力储备并不是很充足。三个多月前王朗被抓的时候，赵云留在番禺的嫡系部队，只有前年平张津时带来的五千荆州兵。
　　当时考虑到南方没有用兵之地了，也不可能调更多部队来吃白食，谁都知道将来争霸的重心在北方，往南方调的部队迟早还是要回去的。一来一回白跑几个来回，不是折腾损耗粮食靡费国力么。
　　这一次，八月初赵云试探性出兵时，依然只有五千嫡系部队，加上一些临时征募的交州本地兵，主要是从平张津之后投降的俘虏里挑选可战之兵，凑出万余人的作战部队。
　　后来热死了一些人，缩回去熬过夏秋两季，赵云又从荆州借调了一些兵力，这才把北方兵的规模扩大到了八千人，算上本地兵总兵力大约一万五。
　　赵云当初在兼任长沙太守的时候，对自己下属的几个部将还是挺熟悉的。知道守夷陵的周泰性情比较稳妥，擅长固守。守巴丘的甘宁性情比较暴烈，果敢冒进，但也因此打进攻战时偶尔会有奇效。
　　所以，为了防止荆南有失，赵云第一反应是召集甘宁带三千荆州兵南下增援，周泰接手甘宁防区的防务，统筹荆州全线的长江江防。
　　这个决策不能算错，可惜到了执行的时候，再次遭遇了人算不如天算的厄运——也不知道甘宁这人是不是命里跟热病犯冲，只要一到热带地区就会重病不起，上吐下泻几乎拉死。
　　就算有张仲景给他治疗，也只是把呕泻稍稍止住，以免脱水虚脱，但显然是没有战斗力了，必须回去调养。
　　甘宁历史上在荆南对付沙摩柯就热带病吐泻不止，这一世当初跟着关羽张飞李素去打南中，也在朱提郡热病不起，如今这是第三回了。看来甘宁这是一到热带地区就完蛋的特殊体质，改不了了。
　　赵云无奈，九月底才接到这个消息，于是放甘宁回去防守，而甘宁带来的部队当时已经走到零陵了，这些士兵原地驻扎，等周泰火速赶来，接过指挥权后继续带着南下。
　　也多亏赵云鲁肃本来就等了两个半月才发动冬季攻势，准备时间足够充裕，所以甘宁的热病这番折腾，才没有耽误大事。
　　所以，此时此刻，赵云就得凭借八千荆州兵、一万五总兵力，加上部将只有周泰，和前年就已经跟着他来南海的霍峻、魏延，加上一个负责山地战的沙摩柯，把士燮解决掉。（李严留在番禺负责防守）
　　士燮则是全家老小一波赌上了，加上人家是交州本地第一望族，有交趾、郁林、合浦、九真合力抵抗，说不定还能勾结已经占领了日南郡的林邑国，跟林邑国忽悠忽悠什么“唇亡齿寒”的道理，出卖一些大汉朝的利益给南越猴子让他们助战。
　　扣留王朗之后，士燮也把他的四弟士武委任为郁林太守，二弟士壹为合浦太守，而他三弟士（黄有）本来就是九真太守。兄弟四人把四个郡的太守都分了。
　　还留下了五个儿子士廞、士祗、士徽、士干、士颂全部带兵镇守各处。士燮本人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他的五个儿子当然都早已成年，长子士廞已经年届四旬。士徽等三个幼子也二十多了，在地方上原本就都有官职。
　　所以，士燮的兵力是明显超过赵云的。赵云估计内线作战士燮说不定能爆出三万兵，林邑国要是也出兵，可能出个两万，那就是五万人了。拼人数的话，要考虑后勤难度的赵云肯定是吃亏的。
　　毕竟打到郁林郡边界、相当于后世广西与越南边界的镇南关，就已经有一千一百多里珠江水路了。打到龙编县（今越南河内东北郊）的话，翻过镇南关还有三四百里山路。
　　总共一千五百里的距离，这个战略纵深已经不亚于马超从张掖郡追到居延海了。赵云的优势是有水量充沛的珠江可以利用，缺点则是只要离开了珠江，就会进入山区的原始热带雨林。
　　绝对不能跟士燮拼兵力和后勤的消耗，赵云唯一的机会就是擒贼擒王，把他如今彻底占据大义名分的优势发挥透——
　　王朗在公开场合触死，已经彻底撕掉了士燮政权的合法性，士燮就是叛汉。所以只要把士燮斩首了，剩下的交州兵就没有主心骨再反叛朝廷，可以攻心拿下。
　　……
　　郁林城池不坚，攻城器械的准备工作两天内就完成了，然后部队就开始砸墙，攻势看起来挺顺利。
　　不过，赵云军中的部将们，对于赵云的战略安排，却有些不同的声音。
　　十一月初五，攻城开始的日子，一早的日常军议结束之后，周泰、霍峻都各自领受了攻击任务，按部就班展开攻打。
　　部将当中资历最浅的魏延，特地留了下来，想提一些意见。
　　魏延从军也有三年了，被提拔为军官跟随赵云也有两年半了，如今总算是虚岁二十，弱冠之年了。当然北伐的时候魏延没有参加，跟其他荆州将领一样留在了地方上镇守。
　　靠着两年前走灵渠和桂林漓江绕后搅乱张津腹地的战功，魏延现在已经积功升到了别部司马。按说距离赵云这种已经是安南将军的高级将领，差距不是一般的大，但赵云还是给他机会参加作战会议。
　　此刻，魏延趁机说道：“将军，我知道咱原本是鉴于初秋那次教训，因为船只和水军不够，所以不能沿海岸航路补给、由合浦进攻交趾，这才改走郁水，稳扎稳打。
　　可是，如今王使君被害，士燮彻底失去了大义名分，我们只要攻下龙编，擒贼擒王，其余各郡肯定会望风而降。我军是不是该重新考虑沿海补给进兵？
　　我听说龙编县就在红河北岸，如果沿着海岸行驶到红河口，逆流而上到龙编城下，围攻坚城得手，士燮可一战而定。能走海路的水手、船只不足，咱可以另想办法筹备。
　　要是坚持走郁水，最开始这一千多里倒是比海路好走。可是到了郁水源头、翻过谅山之后呢？那就是三四百里的山区雨林，运粮极为艰难啊，跟海路完全不能比。”
　　赵云听了，忍不住想笑：魏延这厮！两年前灭张津的时候，被他绕后偷袭占了便宜升了官，结果不但没改，反而愈发沉迷于此变本加厉了。
　　那次还只是利用秦始皇开凿的运河灵渠和桂林漓江绕后，这次都病情严重到想直接渡海去偷袭了！
　　赵云沉着脸敲打道：“你以为我没考虑过么？可是我们自从前年年底拿下苍梧、南海之后，南海郡还一度是区景所辖，此后大王忙于北伐，我也去了一年北方，对南海郡民政军备没有过问。
　　番禺的海船和水手，还不如交趾等四郡的多。你可不要小瞧了士燮的水军，我听说士燮早年就经营朱崖，那都是要渡海而去的，他还跟林邑国贸易多年。林邑地貌狭长，也没有内河贯穿全境，所以商旅全靠沿海海船。士燮的海路水师实力，远胜于我军。
　　要是千里奔袭龙编，我们就算行动隐秘第一趟不被发现，最多也就是把兵力和第一批粮草军械顺利送抵红河前线。可然后呢？要是围城需要很久，要是面对数倍之敌无法力战强攻城池，我们的军需怎么办？
　　指望海船回到南海郡、运上第二批补给，再去龙编前线？到时候还不是被士燮的海船水军严密搜杀，半路遇害。龙编城下的部队，恐怕也就粮尽被士燮所灭了。
　　再说了，将来就算咱要利用海路运粮，至少也要我们陆路稳扎稳打杀到龙编城下了，把后路占领区打通，再把红河河口那两个县曲阳、朱鸢占领，确保士燮的海船水军失去了根据地，无法时时刻刻窥测我军的沿海动向，才能考虑海船补给，你太冒险了。”
　　魏延有些不甘心地说：“我听说……辽东糜府君，似乎与大王交情不错，他的商旅也多愿意跟我军做生意、互通有无。为什么几个月前没想过问糜府君买些船只雇些熟练的跑海水手呢。”
　　赵云：“你这人啊，一知半解，根本不懂水师，就来瞎出主意。我虽然也不懂水师，可我会问懂的人。糜府君那些商船队的管事，甚至跟着糜府君管过海船水军的太史子义，我都有结交过。
　　去年北伐的时候，子义就跟我讲过很多海船的门道。糜竺的海船，都是平底沙船，不像我们在南中永昌郡等地造的河海两用船，有龙骨，还相对底部狭长。
　　平底船只适合黄河流域出海的海域，因为黄河泥沙众多，中原之海千万年淤积水浅，多有涌浪，就得平底船。
　　到了长江口，甚至再往南的海，因为江水清澈、海洋开阔，不会淤浅，需要的船型是另外一种。糜竺的船队走海路，最南只到长江口，然后就是进入江里做沿江城市的贸易。
　　再往南的海，糜家船队是不来的，子义说，当年一开始有不信邪的，后来都失事沉了好多条，才吸取教训。”
　　中国古代的海船，历史上后来随着南方的开发、经过六朝和隋唐的发展，就演变出了沙船和福船两大派系，沙船平底，福船狭长底，沙船跑黄海渤海，福船跑东海南海以及远洋，分工非常明确，平底小船到远洋容易翻沉，这都是常识。
　　原本汉末的人是不该知道这些的，但谁让糜竺因为李素的点拨，提前把海商科技点多了呢。只是糜竺出身徐州，现在又去了辽东，所以地理环境和海况决定了糜竺点的肯定是沙船科技树，而福船则完全不会造。
　　相比之下，还是李素让李恢在南中造的、从怒江进入印度洋的商船，反而更贴近福船，还有龙骨。
　　赵云到底是朋友多，北伐期间跟太史慈交流了不少经验，一对比之下，就暴露出魏延的眼界狭窄了，谁让他官小信息来源渠道少，触及知识盲区了。
　　赵云看魏延收敛了不靠谱的想法，冒进之心也收敛了，觉得敲打有效，就给魏延重新一点希望：
　　“你想的那些，虽然不能用，但方向是好的，以后沉稳一点，别弄险冒进就好。你担心的陆路进攻过了谅山后山区密林运粮困难的问题，我其实已经另有安排，不会耽误将来最终围攻龙编的。
　　甚至我们现在就是要走陆路大张旗鼓，吸引士燮的注意，最后的奇兵才越有可能得手。
　　最后，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就算糜竺的船，能够在南海航行，我们今年也请不到糜竺千里迢迢派海船还增援了——
　　我出兵前不久，刚刚得到一条长沙巴丘那边，兴霸报回来的军情，就是来巴丘进货蜀锦青瓷的辽东商船队带来的。
　　消息里说，曹操这厮，经过一年多的蛰伏隐忍、尤其是今年仲夏跟袁绍重新实现和平后，也在东海郡疯狂造船开拓。现在糜竺的商船队，已经感受到来自曹操在东海上的压力了。
　　曹操的海船虽然少，却突出奇兵，沿着青州半岛东渡三韩，还击破了耽罗郡守公孙度。公孙度当初只有五百户军民、被糜竺流放去的耽罗岛。
　　公孙度在那儿拓荒也不过三年多，才刚刚兼并了岛上的土人部民，以及三韩南部耽罗对岸一些沿海部落，扩展到七八千户势力。曹操军在一个少年水师军官陆逊的帮助下，把于禁的人马送到耽罗，很快就征服了公孙度。
　　公孙度现在已经臣服于曹操了，有了他的耽罗这个跳板，曹操对青州与三韩之间的封锁更强，糜竺想南下行商的难度都变大了。
　　现在要进货蜀锦和青瓷转卖给袁绍的辖区，有些都改走黄河，到河东安邑找翼德要货，都不敢走长江去长沙巴丘港进货了，未来的东海贸易之利，肯定要被曹操分走一部分。”


第539章 给你机会跑你不跑
　　赵云持重沉稳地否决了魏延的“分兵沿海滨路线奇袭龙编”建议后，也就意味着士燮留在合浦方向的二弟士壹会被赵云直接绕过去，无所事事。而四弟士武在郁林的部队，会遭到决然的全力猛攻。
　　当天上午，太阳还升得不怎么高，汉军就早早地发起了攻势，投石车泼洒出的碎石如雨而下，把夯土木桩城墙后面列阵而守的士家军砸得头破血流。
　　赵云的部队，这次使用的投石车数量规模，比汉军以往的作战都要夸张，显然是最近几个月经过了充分准备的。而且赵云用的投石车很多都小型化、轻量化了，相对便携，可以整体移动。射程和威力虽然变小了很多倍，大部分无法砸破城墙，但用葡萄弹杀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种东西的出现，赵云也是最近几个月，集中了军中的工匠，把自己的需求拿出来让匠人们讨论，看看能不能实现。因为改良比较小，原理上并没有什么划时代的创新，所以工匠们倒也按甲方需求鼓捣出来了，毕竟只是个变种而已。
　　如果有穿越者们能够看到赵云拿出来的小型化新式投石器，一定会觉得奇怪——这玩意儿不是跟历史上宋朝的时候，西夏“泼喜军”用的移动式投石器差不多么，每次只能丢两三斤一把的小石头。
　　当然了，历史上西夏人泼喜军是骆驼背着弹性蓄能的扭力投石器，而李素鼓捣出来的已经是杠杆配重式投石器，比历史上西夏人的更先进。现在赵云要改良，当然也是在杠杆配重式的基础上小型化，所以跟西夏货并不完全相同。
　　杠杆配重式的技术含量相当于宋末元初，更为高级，降版本小型化研发难度自然可控。
　　密集的石雨把城头砸得鬼哭狼嚎。无数拿着淬毒弓箭、穿着麻布衣服的弓手，试图上墙补位战友战死后留下的空缺，却很快被再次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不过，为了确保这些士家军弓箭手不至于远离城墙躲避石雨，汉军也保持了一定的试探性近战的部队，时时刻刻有人举着大盾冲城。
　　一些身着轻甲的汉军先登士兵，因为盾牌遮蔽不够严实，被毒箭射中后，往往很快口吐白沫。
　　只有那些穿着铁甲还以盾护住脸、手的重步兵，才能在麻纤维的毒箭绳弓百般攒射下依然无恙。但即便如此，他们的样子还是非常可怕，有些士兵退下来的时候，浑身铁架、盾牌插了比豪猪还密集的箭矢。
　　而且穿着铁甲的士兵还有几个非常痛苦的点：
　　首先就是太热，哪怕腊月里气温已经跌到三十度以下，穿上里面的麻衣内衬、外面再罩铁甲，还要作战剧烈活动，不到半刻钟就热得跟汗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其次，脱掉铠甲的时候还要防止闷热突然解除导致卸甲风。因为汗水太多比洗了澡还厉害，导致战前涂抹过地防蚊虫的花露水也彻底失效了，得重新立刻再涂抹——这些注意事项，都是两个半月前，赵云那次失败的试探性进攻后总结出来的。
　　那一次，最初一些被昆虫叮咬传染热病的士兵，就是穿着铁甲、出汗过多后没有补花露水驱虫的，后来成了营中的热病传染源。
　　赵云没那么多花露水给所有士兵都每个时辰补一次，就定为“铁甲兵每次卸甲后要重抹驱虫水，不穿铁甲的可以不用”。
　　所以从这个角度说，那次冒进虽然是鲁肃的怂恿，沉不住气，导致白白热毙了荆州兵四百多人，但至少总结了经验教训，知道了两广热带雨林作战的注意事项。
　　但是，士武却不知道汉军吸取教训那么快，他还沉浸在他二哥士壹两个月前传授给他的“如何耗死北方部队”的心得中，难免有些轻敌了。
　　……
　　半个上午的进攻，虽然没有破城，却也造成了士家军相当的伤亡，交换比非常难看。
　　眼看大约巳时末刻即将午时，汉军忽然解除了攻势，既不丢石头也不冲杀了，全部退下去回营午休整整两个时辰，要未申之交再出来厮杀（下午三点）。
　　这显然也是学乖了的表现，就跟后世工地上的民工，天热太阳猛烈的日子盖房子，中午能午睡好几个小时，早晚凉快时才猛干。
　　今早城头负责督战的，是士武的侄儿士徽，士徽也是累得不行，吨吨吨喝了两陶罐凉水，趁着午休回来跟叔父诉苦，讨论是否要另外部署。
　　士徽诉苦道：“叔父，赵云的攻势太猛烈了，他还给适应荆南本地气候的土人士兵发放了铁甲，重奖激励土人士兵担任先登吸引咱的毒箭，让咱的弓弩手不敢下墙躲避，他好远程猛射杀伤我军。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啊，此处还是郁水中游，汉军补给太便利了，从番禺沿江运来矢石源源不绝，我军将士们砸都被砸死了。”
　　士武听了颇有些意外，因为侄儿说的这些情况，跟他从二哥那里听到的完全不同：“你是说，赵云这次的矢石猛烈了很多？
　　怎么会呢，八月的时候，二哥在番禺，见到的就是荆州兵大量配弩，那些北方佬还以为弩的劲力射程远比我们的麻弓毒箭厉害，就能欺凌我们南军，结果还不是没几天就弩弦受潮纷纷报废？
　　赵云这是没吸取教训呢，咱一定要顶住，扛过这几天，等他军中军械的牛筋弦全部糟朽受潮，就是我们毒箭再次大显神威的时候了。”
　　原来，士武之所以一开始有胆子死守郁林，就是夏末赵云那次失败的试探给他的信心。他们知道了赵云部队军械补给上的一个弱点：凡是使用动物筋腱作为弹性势能蓄能的武器，最怕的就是极度潮湿炎热的作战环境。
　　之前刘备军攻打南中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有这样的趋势了，很多牛筋弦的弩使用寿命大大降低。南中当地人之所以用麻纤维拧成弦的弓，一方面固然是南蛮机械制造水平不如汉人，另一方面也是气候决定了弩寿命太短。
　　但南中毕竟湿热还是不如交州，昆明盆地这些地方还是比较干燥气候宜人的。所以那次汉军的强弩好歹是撑到了战役结束，哪怕战后弦再报废。
　　这一次，汉军引以为傲的、几百年来作为对抗蛮夷戎狄的第一利器，弩，在湿热的交州战场上终于彻底废掉了。
　　赵云无弩可用，又不会给弓箭的箭矢淬毒，可不就全面落於下风了么？还拿什么强攻？
　　要是李素能亲自督导这场战役、得知这个细节的话，说不定会感慨：上辈子玩过的那么多全战游戏，果然还是早年的《罗马：全面战争》在武器天候方面做得比较真实，罗马全战上就设定遇到雨天扭力投石车和扭力弩炮无法使用。
　　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赵云此次有备而来后、搞小型化投石器非要搞杠杆的。要是也弄任何需要动物筋腱提供弹性势能的扭力装备，到这么湿热的环境一样报废。
　　而杠杆式就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它的储能部件都是刚性结构的，靠的是重力势能发射。
　　于是，士武的自信，在侄儿眼中就成了可笑。
　　士徽痛心疾首地说：“四叔！你何来的自信，赵云今天暴露出来的军械部署，跟你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士武这才半信半疑，亲自又去督战、见证，这才暗暗吃惊。
　　赵云仅仅准备了两天，攻击手段又多了这么多，投石器数量也多了这么多。
　　士武震撼了：“这可如何是好？他怎么有这么多钱粮如此靡费的？投石器不都是到了一地就地打造的么？为了个郁林造那么多，难道他还能千里迢迢拆了运到龙编去？
　　不可能啊，最多沿着郁水往上游船运，可是到了谅山之后就没有河了。投石器拆得再小，靠人扛着翻山穿林去龙编，简直形同自杀！他就为了灭我们郁林军，就下那么大本钱？”
　　士徽急道：“既然如此，要是郁林不可守，我们也早做打算，哪天率领一部分人马突围后撤？现在赵云急于围困攻城，好歹还没有多余兵力船只全面封锁郁水江面，若是等他封锁了，再想突围就更难了。”
　　士武一抬手：“不能急！今日虽然被砸城伤亡甚多，但这样的消耗，我们至少还能抗十天半个月的。赵云的这些改进，大哥二哥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自信还是建立在两个半月前赵云因为瘟疫败退的经验上。
　　我们必须为他们争取调整布放的时间，并且挫伤赵云的锐气、消耗其物资。更何况，我们几乎没有骑兵，船只也不足以一次性运走所有人，要是现在撤退，多余的兵力岂不是士气崩溃全部资敌、变成赵云的兵了？”
　　士徽微微吸了一口凉气，自己这个四叔还真不拿人命当回事啊，为了士家的大业，带不走的兵宁可跟赵云的兵消耗换命拖时间。
　　虽然从战略上来说，冷酷地、不掺杂人性，这么选是对的。
　　何况士家也确实需要拖延时间调整部署、看清赵云的全部进攻方略。
　　想明白之后，士徽叹息了一声，追问：“纵然叔父所言不错，可继续坚守，如何鼓舞士气？今日一天血战，我军虽是守城一方，但战损比敌军高出许多倍。
　　敌军铁甲兵战死者最多数十人，我们的弓弩手为了阻止他们上墙，被投石器的碎石雨砸毙至少数百人，这样下去，最多再有两三天，就士气崩溃了。”
　　死人的绝对数量虽然不多，但只挨打不还手的态势太伤士气了。
　　士武也陷入了痛苦，思索再三，想出几条自欺欺人的说辞：“告诉士卒，赵云的投石器，也是跟床子弩一样，要牛筋弹性提供射力的，几天之后必然被潮热朽烂，让大家忍过几天就好了。
　　而且，赵云自以为冬天就蚊虫少了，可以长时间围城，殊不知冬天的虫少而毒。这一点他们北方人是不会理解的，蚊子只有两种，一种是第一年冬天就冻死的，另一种就是只要能熬过一个冬天，迈过这道坎了，就能连续熬好几个冬天。
　　如今虽然天气略凉一些，当年生的蚊子多半都死了蛰伏了，留下来的都是精华，可能叮一口就能传染疫病。我们扛过这段最艰苦的时候，说不定赵云会再被蚊虫毒死无数。”
　　士徽脱口而出：“赵云的投石器好像不用牛筋。”
　　士武急得像《元首的愤怒》一样挥舞着手：“我不是让你这么骗士兵么！你懂那些愚民又不懂，骗得他们多几天士气，不就好了？再说，第二条蚊子可是真的。”
　　士徽无奈，就这么安排下去了，放弃了今晚就弃军突围的贸然打算。


第540章 势如破竹、直扑龙编
　　以赵云的实力，在预先做了充分准备、几个月内造了大量弹药重量减少二十倍、机器自重也减少数十倍的轻型葡萄弹投石器后，只要他想，其实是可以在展开总攻后三天内，就把郁林城拿下的。
　　至少赵云自己是这么估计的。
　　只不过，赵云也知道，郁林这种位置，打得快打得慢，并不重要。这里距离赵云的大本营还比较近，补给方便，敌人在交趾的主力却没法来支援郁林。
　　如果郁林稍微打慢一些，能够逼得敌人认清自己必败无疑的前景，让敌将军心动摇弃城而逃，那就更好了。如果敌将死硬不肯逃，赵云至少也能利用这段时间诱导敌人陷入一个更错误的判断，总之就是有后手妙招。
　　所以赵云不想为了速攻而死伤太多，宁可是“富则当一回炸逼”，让小队铁甲兵火力侦察牵制、不给守军下墙躲避的空隙、后方以投石器阵葡萄弹轰炸。
　　从十一月初五攻打到初九，五天的攻城下来，守军死伤足有三四千之多，已经是岌岌可危，攻城一方却只死伤了几百人。
　　只不过攻方人力和物资损耗比较大，附近珠江岸边十几里内的鹅卵石、小石头都被淘澄干净当了弹药。
　　如果是正常作战，这样的伤亡交换比下，守军的士气肯定早就崩了。之所以还撑到现在，其实是士武那套“汉军的远程武器怕受潮，再坚持几天汉军就会被蚊子毒死”的说辞，欺骗了守军的军心，给了他们一个虚假的希望吊住最后一口气。
　　赵云给了机会，却没看到士武士徽弃城突围，于是在十一月初十下令总攻，今天务必一鼓作气拿下郁林。
　　“给你机会让你跑，本来是想半路掩杀消灭，非要逼我直接进城巷战。罢了，巷战就巷战吧，损失肯定会比野外沿着郁水河谷追杀多一些，但也可以接受。”赵云心中如是暗忖。
　　听了赵云的命令后，魏延霍峻沙摩柯等人无不摩拳擦掌，他们早就被这五天的“火力准备”忍得饥渴难耐了。
　　汉军之前主要用投碎石的投石器，不代表汉军没有大型投石器可用，只是目的不同。就凭已经残破不堪的郁林城墙，汉军真下了决心要突破，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而且，因为前几天的麻痹，赵云在攻城的时候，还特地反其道而行之——前面五天，汉军攻城部队都是到了午时初刻准点休息，下午申时初刻再来打，睡午觉躲避中午烈日的作息习惯雷打不动。
　　五天麻痹下来，守军也形成了这样的节奏，尤其是士兵死伤得多了之后，预备队渐渐不太够，为了怕出现意外，士家军都是上午下午让全部部队戒备、时刻准备堵口。
　　他们也不怕士兵长期处于披甲戒备状态、在城内巡逻堵漏，会导致体力消耗过快，因为他们也可以睡午觉的嘛。
　　谁知，这最后一天的攻城，赵云上午先派了魏延带着铁甲兵照样来火力侦察、压制城头，把城内全军都耗得没脾气、筋疲力竭口干舌燥该回去睡午觉了。
　　赵云才突然拿出沙摩柯的三千武陵蛮生力军投入登城决战——这倒不是赵云不给魏延立功得机会、压制魏延，纯粹是为了全局考虑。
　　因为正午的天气太热了，汉族士兵容易中暑身亡，沙摩柯的南方山区雨林蛮兵相对耐热，沙摩柯的部队也不习惯穿铁甲作战。所以让他的部队先睡了一个上午，大约巳时才起来吃早饭、稍微休息等食物落落胃、散步热身一下，以全盛状态投入中午的攻城。
　　沙摩柯一上来，城头的守军彻底陷入了绝境。士家军个个连喝水都没时间，又被赶鸭子上架一样驱着去堵口，甚至有些士兵打着打着就脱水中暑一头栽倒直接热死。
　　沙摩柯仅仅打到第二波冲锋，仅仅付出两百多人阵亡的代价，就撕开了城防，杀进城内进入了追亡逐北的巷战状态。
　　“顶住！快顶住！你们几个，快跟我上马，掩护去南城水门上船突围！”郁林太守士武这天刚好亲自在城头督军，结果就运气不好撞上了崩溃，拼命想约束败兵而不得。
　　到了这个点，谁还肯为士家人的突围，去当炮灰堵口呢。
　　士武的大喊大叫，只是让他这个目标显得更加鲜明。远处的沙摩柯注意到之后，立刻带着亲兵队往城内的马厩方向杀来，不少蛮兵射手边冲锋边放箭，在交战正面不够宽阔的街巷你杀出一条血路。
　　士武听到背后的喊杀声，几乎是丢盔弃甲地骑上一匹马，就要绝尘而去直奔南门码头。沙摩柯眼看追之不及，只好让人全部放箭朝那几个骑马的射。
　　一时之间，箭如雨下，士武惨叫两声，也被扎中了几箭，不知道是不是沙摩柯本人射出来的。好在沙摩柯的兵用的也是麻纤维弦的蛮弓，动能威力并不是很大。
　　士武好歹穿着皮甲，所以箭簇只是入肉不过寸许，遇骨则止，连箭簇的倒刺部分都没能卡住皮肉，可以比较轻易地拔出来。
　　士武咬了咬牙，骑在马上一狠心，自己把那两根箭矢拔掉丢在地上，这才松了口气，以为自己逃得一条性命。
　　可惜，他跑着跑着，还没到城南码头，忽然一阵晕眩，摔下马来，满脸的不可置信：“卑鄙小人！赵云号称名将，居然也跟我们南蛮一样在箭簇上淬毒！呃啊——”
　　士武咒骂至此，惨叫一声，脑袋一歪，毒发气绝身亡。
　　……
　　士徽在四叔战死之前，已经得到了城墙被攻破的消息，他的抵抗意志其实比四叔还薄弱得多，所以一发现不对就立刻带着少量亲兵骑马坐船、打开南门走水路逃亡。
　　交州马匹稀少，能在突围战中配备马匹的，至少都是屯长以上的军官了，普通士兵根本不存在成建制地骑兵。所以跟着士徽逃跑的总共也就没多少人，带着马匹分乘十几条小船就走了。
　　郁林县在珠江西江北岸，南门直接就是水门，把江水引入门内一个水池停船，所以攻城部队是无法从南门外包围城市的。
　　可惜的是，刚刚到了珠江江面上，往上游奋力逆流操帆摇橹不过几里地，因为逆水行舟速度慢，很快就被赵云的少量骑兵部队追上了。
　　赵云的人在岸边骑射放箭，射杀了十几名士徽亲卫，士徽只好让船往南、往珠江江心划动，远离岸边脱离赵云的射程。
　　屋漏偏逢连夜雨，士徽躲了没多久，上游又有一些同样由轻便小船构成的汉军水师截江堵路——毕竟赵云鲁肃统治交州南海郡等地也没多久，还没发展本地的造船业呢，所以只有小船可用。
　　士徽一看敌人的船质量不比他好，胆一横，下令突围：“撞开他们！冲过去就有生路！”
　　须臾之后，一阵阵小木船相撞的闷响，双方各有数艘小船破裂，很快进水沉没。然而汉军水兵的水性却大大出乎士徽意料，士徽还以为那些人会被淹死，没想到脚步很稳，纷纷跳帮到士徽的船上砍杀。
　　其中一员战将手拿一面木盾一柄古锭刀，身着轻质皮甲，猱身而进，一刀削落士徽握着佩剑的四根手指，直接将其生擒。
　　“要不是安南将军还要用你，早就一刀把你剁了。”周泰不齿地把士徽往船上一丢，吩咐收兵。
　　当天晚上，士徽就被五花大绑送到了赵云面前。
　　赵云看到他，居然还有些欣慰：“没想到你四叔那么不经打，想生擒都没机会，还好我提前吩咐了，对你们叔侄，能生擒就生擒——
　　如何，此去郁水源头，还有五六个县，绑你到城下，劝降开门，如果做得到，就放你回去。这等废物，反正回去了也没什么威胁，不会增强士燮的战力的，还能让你给那老匹夫带个话。
　　反正你就算不肯，我也押着你攻城，直到你被守军射杀为之。郁林其余各县那点防守兵力，根本不值一提。”
　　朝廷平叛天兵一道，还占着大义名分，士武都被秒了，那些小县城肯定没有多少抵抗意志。
　　士徽也知道赵云说的都是实话，郁林县被攻破后，郁林郡内郁水沿岸小县，全部不值一提，也不可能节节固守。
　　“我愿降！请安南将军饶我一条生路！”
　　“拖下去，让士卒休整一夜，明日劝降阴平、怀安、昌平、连道四县！”赵云一挥手，亲兵把士徽押了下去。
　　等其他将领走后，年轻稳健的霍峻忍不住问了一句：“安南将军，拿下连道之后，只要离开郁水河道，往南再行八十多里，就可以到合浦郡治合浦县。合浦县是交西重要的海港，如果拿下合浦，士燮的海船水师船队，以后也不会往更东面渗透了。”
　　赵云摆摆手，用前几天劝过魏延的话又劝了霍峻：“没必要，我们就是要给士燮错觉，让他觉得掌控海路的优势还在他手上，让他坚信我们只会沿着郁水凿穿突击。”
　　……
　　第二天开始，果然是“势如破竹，数节而后，迎刃而解”。短短数日之内，赵云几乎是以行军速度，拿下了珠江西江沿岸的全部县城。
　　那些只有数百人或者千余人县兵守卫的县城，看了士武的首级和被五花大绑的士徽，加上赵云的威名和大义名分，几乎都是无血开城，纳头便拜。
　　虽然这片区域从面积来说，只占到整个郁林郡的五分之一，是一条狭长的河谷地带。但也已经够了，赵云对于北面的五岭山区原始森林根本没兴趣。
　　十天的水路逆流行军，赵云深入一千多里，终于抵达了后世越南边境的谅山，也是郁林郡和交趾郡的边界。
　　山上隘口的士燮军倒是没有直接投降，赵云二话不说让魏延压着五花大绑的士徽一起攻城。
　　因为此地离开珠江源头的汉军船队停泊点还不远，赵云可以直接把船上的投石器都卸下来人力搬运到前线组装，因此汉军的投石器火力还是非常强大的，半天时间就给谅山隘的守军造成了重大伤亡。
　　吃过了苦头之后，赵云把士徽再次放回去游说，也不怕士徽跑了——甚至他就是希望士徽跑了。
　　谅山隘的守将见到士徽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弟？赵云居然放你回来？”
　　原来，谅山隘口的守将，正是士徽的二哥士祗。
　　士徽稍稍惊喜了一会儿、消化了自己死里逃生的侥幸后，劝说士祗：“二哥，听我一句劝，我这些日子是见多了赵云以小型投石器攻城的威力了，也趁着当俘虏的机会，假装心悦诚服、实则暗中观察，发现了赵云这种战术的一个重大弊端！”
　　士祗冷静反问：“愿闻其详。”
　　士徽：“赵云把投石器小型化之后，完全可以克服在湿热烟瘴之地作战无法使用强弩的不足，远程威力非常强劲。
　　同时，这种小型投石器又缩小到了三四个壮汉就能勉强扛着部件挪动的程度，只是人力无法长途搬动。所以，赵云非常依托水路的运输，人力只是负责把投石器从船上挪上挪下稍微运个几十丈最多几百丈。要是运几百丈的话，士卒都累得气喘吁吁腰都快累断了。
　　我们现在死守谅山隘的话，距离郁水源头才只有几里路，赵云这次是可了劲儿不恤士兵体力强行把那么多投石器运到关口的。我们在这儿跟他死磕，那就是找死！
　　要是放弃了，往龙编大踏步撤退，后面还有三百多里山路呢，而且崎岖不能通车，赵云拿什么把这些投石器运到龙编？还不得全部随着船一路运回南海郡！
　　听我一句劝吧，咱明晚趁着天色昏暗、地形熟悉，偷偷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大踏步后撤。四叔死磕的下场，我在郁林县已经亲眼目睹了。”
　　士祗神色凝重，想了又想：“可是，如果这种犀利的武器，只要有船就可以运，郁水虽然走到头了，他要是再千里顺流回南海、再从海路运投石器来龙编攻城呢？”
　　士徽摇摇头：不可能，我劝降连道县的时候，距离合浦港只有往南八十里路程了，赵云都没有南下夺取三叔和五弟守卫的合浦港。而且我被俘虏多日，已经知道了敌军的兵力，他主力都在这儿，是孤注一掷前来，没有余力分兵再去合浦的。
　　只要合浦港在我们手上，朱崖海峡的航路就注定在我们手上，赵云就算把投石器先运回番禺，那就得十天，再走海陆重新绕回来，要到龙编，大海茫茫还不得二十多天甚至个把月？
　　赵云的海船不如我们，只是珠江内的内河船队比我们在郁水的内河船队强。之前我们在合浦的海船队之所以没法入江逆袭，不过是因为番禺县等扼守江口的县城在赵云手上，不是我们的海船打不过赵云的江船。
　　他要是到时候过不了朱崖海峡、再想到分兵打合浦港打通航路，来回折腾，冬天都过去了！那可是一千五百多里的劳师远征，哪有时间给他这么来回折腾？所以，赵云今年冬天是注定了只会打谅山隘到龙编这一条线的主攻方向了。
　　现在都快腊月了，他没时间换方案了。等正月过半，天气再热起来，多拖一天就对他不利一天。”
　　士祗在弟弟的反复劝说下，加上他觉得弟弟说的确实有道理、被俘虏这些天观察到的赵云军的弱点也确实真的存在。终于下定了撤退的决心。
　　毕竟，敌人的投石车阵离开了珠江，就等于一个固定炮台一样的存在，没法机动。
　　既然是固定炮台，知道你没法追，鲨臂才留在固定炮台的射程范围内跟你作战了。当然是大踏步后退、退到射程外再说。
　　另外，这里必须提一点知识点：那就是汉末的古人，哪怕是交州那些懂点航海的，其实都还没有探明“朱崖洲”也就是海南岛的全部地形，也不知道海南岛南面还有多大。
　　所以他们只知道要从交东走海路到交西得走琼州海峡，从来没想到过能不能从海南岛南岸整个绕过去。包括赵云也不知道，所以赵云只要留下合浦郡、让士家军看到自己封锁狭窄的琼州海峡的希望后，他们就绝对不会担心赵云走海陆运物资到龙编前线——他们觉得那么窄的海峡根本没地方偷渡绕。
　　“走！明晚立刻撤军，咱不能重蹈四叔殉国的覆辙！”
　　士祗果然怂了，把谅山隘口的天险白白送给了赵云。毕竟士祗的部队也不想扛着从龙编到谅山三百里的山路后勤补给灾难。早点退到龙编笼城死守，靠着今年第二季粮食也已经全部收割入库，把既没有攻城武器又没有军粮补给的赵云饿死就好。
　　腊月初二，赵云的部队成功夺取谅山，然后以沙摩柯部为前部，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在热带山区原始森林里快速轻装前进。
　　所有人只带了随身十五天的干粮，没有辎重车队，没有船，没有驮畜。理论上十五天之后粮食吃完，赵云全军就会饿死在后世的越南河内！
　　不过，赵云敢这么干，当然是早就提前联络好了后手。
　　五天之后，赵云部队还剩十日口粮的状态下，终于翻了二百里的山、又走了近百里的红河河谷平原，来到龙编城下。
　　士燮早已得到消息，内心满是不可置信，带着他的一个弟弟三个儿子和一众部将，以及交趾郡内能够集结的全部机动兵力、可以动员的民兵，到龙编县笼城死守。
　　“赵云这是疯了么？断河翻山不带辎重车、轻装直扑龙编？那我为什么要和你打？直接把你饿死不就好了？”士燮内心写满了问号。


第541章 天降军粮
　　士燮觉得赵云不顾后勤、疯狂冒进，这种认知不是没有道理的。
　　也正因为士燮觉得可以把赵云饿死，所以哪怕他明明是内线防御作战、可以动员起来的临时作战兵力规模远超赵云，他也依然不愿意出城野战击退赵云。
　　笼城死守消耗可以让赵云十死无生，野战却有可能让赵云九死一生。相比之下，当然是选择一丁点机会都不给赵云留了。
　　说了这么多，或许有看官会好奇：士燮到底可以动用多少兵力，以至于他觉得在野战中都有机会？
　　事实上，因为在龙编周遭集结了交趾、九真两郡的绝大部分兵力，以及从郁林撤下来的部分人马，士燮这次全家老小一波流，集结了接近两万战兵。
　　另一方面，防守方总是可以临时动员农民参军，尤其现在是冬季农闲时节。
　　在北方，一般是二月份开始春耕，农历七八月份就能秋收。在交趾郡，因为天气炎热水分充足，稻米可以天然种植两季，哪怕没有专门引入林邑稻这种新品种也无所谓。
　　同时播种开始的时间可以比北方提早一个月，一般正月就开始种了，种正常稻米也只要四个半月成熟，五月份收割一茬，六月初再种，到十月底前全部完成收割。
　　所以从每年十月底到来年正月初的两个多月，是交趾难得的农闲时间。赵云趁着冬天来进攻，固然是避过了酷暑，却也便于士燮的坚壁清野和动员农兵，算是一得一失。
　　如今是腊月初，士燮动员了至少两万交趾本地的青壮临时从军。尤其是他的两个儿子从谅山隘准备撤退前，已经派了信使飞报后方，给士燮时间准备坚壁清野。
　　士燮把龙编周遭小县和乡村里的百姓大量集结到郡城中，不给赵云枪百姓粮食补充军需的机会。这些临时进了郡城的青壮无所事事，当然要临时发粮赚外快给士燮当兵了。
　　如此以来，士燮在交趾战场可以动用的部队，临时膨胀到了四万人！
　　此外，士燮还有一支可以随时求援的援军，那就是他之前以唇亡齿寒为说辞，从南边林邑国求来的援军。数量也高达两万，虽然这些士兵战斗力不太行，大约介于交州正规军和临时征发农兵之间吧。
　　林邑军队由林邑国王区山的太子区疆带领，还有区疆的外甥范熊为副，驻扎在距离龙编县东南方向一百二十里外、红河入海口处的武安县（相当于后世河内的外港海防市）。
　　因为林邑国的国土大致相当于后世的越南中南部地区，所以非常狭长，大部分河流都是横穿过林邑国国土，无法形成内河航运。林邑人南北交通都是贴着海岸线用小船运输的。
　　区疆屯兵武安，一方面是便于万一形势不对可以立刻海路往南退，而汉军没有海军，区疆可以来去自如。
　　另一方面，也是既跟士燮成掎角之势、一旦士燮有危险就能顺着红河逆流而上夹击赵云救援士燮，又不担心被士燮逼着去打头阵当炮灰，可以骑墙坐山观虎斗，说不定赵云和士燮两败俱伤的话，林邑国还能直接把交趾郡都给吞并了！
　　士燮当然也知道区疆内心可能的想法，毕竟他给林邑王求援时送去的钱粮财物、许诺的割地赔款也不是很多。对方不可能是看上那一点蝇头小利就带着国中主力过来给他打工的，肯定是另有所图。
　　既然是互相利用，有些事情假装看不懂吧，看太透就连临时表面兄弟都做不成了。
　　士燮加上区疆，理论上六万大军！而赵云才多少？
　　从南海郡出兵的时候，赵云号称是一万五千人，但是攻打郁林郡时多多少少有损失，后方收复各县和谅山隘口险要这些也不能完全连哨兵都不留、不稳固后方统治。
　　所以一千五百里奔袭下来，赵云哪怕再节省人力，到龙编城下的依然不到一万两千人——比从南海郡出发的时候，已经少了三千人。
　　这一万二战力里面，荆州老兵大约六千人，沙摩柯的武陵蛮三千，南海郡苍梧郡的交州兵三千。
　　就算没有别的困难，赵云也得一打五才能灭了士燮的乌合之众。
　　……
　　士燮就这样谨慎地以五倍的兵力，龟在龙编县城里稍微龟了两三天。
　　赵云似乎也不急，没有全面围困龙编县城，只是在城西扎营、顺带着稍微围困一下城北部分防区，连围三缺一都没做到。
　　然后就是让部队修整恢复体力、并派出斥候四散侦查，看看有没有乡村甚至郊县地区的百姓可以收编、有没有民间的粮食野谷可以充实军资。
　　但关键的是，赵云自始至终没有摆出要强攻龙编县的意思、这两天里除了搜略四野，连打造攻城武器的事儿都没做！
　　士燮不知道赵云要干啥，心里发毛，就在腊月初十这天，招来弟弟和儿子们，以及自己的几个主要幕僚谋士，想讨论一下赵云究竟哪来的勇气。
　　士燮问道：“听徽儿说，赵云是腊月初二离开的谅山隘，初七逼近龙编，今天都初十了。所以至少八天前，赵云就已经离开他的水路补给线，进入了无后勤补给的状态，只靠行粮支撑。
　　赵云怎么一点都不急？我看他连云梯和投石车都没打造，总有别的阴谋吧？他一直这么勇敢的吗？现在搜略郊县城的结果已经很明显了，我们坚壁清野很彻底，他什么都搜不到，不怕全军饿死的吗？”
　　士燮的几个弟弟和儿子，都说不上话来。
　　冷场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士燮身边一个年轻的别驾，名叫桓邻的，叹息着揣摩：
　　“或许，赵云是对于他掌握了大义名分，所以非常有信心，觉得只要朝廷天兵到了龙编城下，交趾全境就会人心不稳，仅靠威慑就逼着各县归顺朝廷，这样他就有军粮补给了。
　　府君，恕我直言，王使君被害一事，对我军士气和正义名分打击太大了，如今龙编等地还不敢有人反抗您归顺赵云，无非是看在您依然兵多势大，怕现在投降赵云没有好下场，只会跟赵云一起死。
　　但赵云握着朝廷天命，只要他胜了一场，府君治下的士气，恐怕就随时有土崩瓦解的可能性。而且，只有主公兄弟子侄亲自坐镇严防死守的郡县，才能确保不投降赵云，其他凡是没有士家子弟坐镇的小城小县，说不定还真不敢保证。”
　　士燮听了，虽然知道桓邻的推测有一定的道理，但还是不能让他再说这些伤士气的话，所以直接出言训斥了：“放肆！汝莫非有异心耶？怎敢说这等言语动摇我军心！叉出去！”
　　训斥归训斥，但士燮想来想去，赵云的内心戏，似乎也只有这种可能性了。
　　不管怎么说，这对士燮也是一个警示，让他不得不注意一个点：那就是他绝对不能吃败仗！
　　哪怕只是一场小败，只要让那些目前还胁于兵威不敢反抗他的下属，看到一丝士燮打不过赵云的苗头，就有可能出现投降潮和带路潮。
　　他士燮，这次是站在了彻头彻尾的不义一面！
　　……
　　会议讨论了好久，也没什么结论，就在士燮忐忑不安的时候，忽然有斥候来报，说是赵云的部队又有动向了。
　　士燮立刻追问：“赵云有何举动？”
　　那斥候看了看议事厅内众人，低头答道：“赵云上午时分，忽然带了一部分兵马，渡过红河，到了南岸，四少将军负责西城防务，瞭望到这一变故后，请示是否要出兵夹河立营，将来好寻找实际，待赵云再有举动，对其半渡而击？”
　　士燮一愣：“龙编在红河北岸，赵云去南岸夹河立营作甚？肯定是诱敌之计，让我们故意看不明白，故弄玄虚骗我们出城野战。我们绝对不能给他机会！他兵力虽只有城中守军的三成，可毕竟是久战精兵，野战是给他机会。
　　而且他在城西夹河立营，也不可能威胁到龙编与下游河口武安县之间的联络，我们与林邑国的援军的联络，依然是畅通的。不必惊慌，再探即可！”
　　斥候领命而去回复，士家军继续按兵不动。
　　大半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期间士燮又接到过一些后续的军情警报，告知他赵云在加河立营后，往上游方向的（米尼）泠县方向发起了进攻。
　　（注：这个字实在是查不到，现代的输入法也打不出来。应该是上面一个米字旁，下面一个尼，我只能是这么表述了）
　　士燮听说后，第一时间仍然没太过警觉：（米尼）泠县位于龙编上游数十里，位于红河的一处分叉口，是龙编的卫星城，也是龙编往红河上游唯一的郊县了。
　　可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战略重要性，士燮的外援都是从红河下游、往入海口那个方向来的，上游过了（米尼）泠县后就是狭窄的红河谷地农田，再往上就是山区热带原始雨林了。
　　（米尼）泠县大部分的青壮人口，也都已经被士燮提前迁到了龙编，所有余粮也都征收到龙编，只有一些实在不能移动的老弱在那儿自生自灭，稍微留一口仅够果腹的口粮过冬。
　　除非赵云竭泽而渔屠城，把那些走不动路的老人全部杀了、把他们过冬活命的那点粮食全抢过来，否则士燮想不通赵云能干什么。
　　如果真屠城了，那刘备阵营的仁义名声也就大受损害，所得根本划不来。那几口粮食也不够一万多人的军队维持多久，最多再多吃十天半个月的，对大局没有影响。
　　于是，士燮再次选择了按兵不动。
　　第二天一早，士燮就确认了（米尼）泠县沦陷的消息。
　　不过，也正是到了这之后，士燮的噩梦才全面揭开了。
　　又过了两天，腊月十三这天，士燮往上游方向搜索的斥候，得到了一个惊天的噩耗。
　　“府君，不好了！红河上游原始山林中，不知从哪冒出了无数小船！打的是滇州防御使高顺和滇州布政使顾雍的旗号！似乎是给赵云运粮的粮船队！”
　　“报！赵云部今日突然往下游机动，加强了对龙编的包围，彻底把北门外也包围了，只留下了东门可以出城！南面红河对岸的部队，也已经进一步往东移动，还有船队直接抵达了南城水门外，立寨堵住了红河河面！”
　　士燮听到这个消息后，瞬间从坐榻上跳了起来：“红河上游？这不可能！红河上游通往什么地方？难道建宁郡或者永昌郡能控制到红河上游的吗？那些南蛮野人还会造船？刘备在所谓滇州的统治，能够深入如此无人探索的不毛之地？”
　　士燮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真不能怪他，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对于地理的探索实在是太缺乏了，交趾郡这儿，对洪河流域的认知，也就到了（米尼）泠县为止。再往上游，就一座县城都没有了。
　　所以交州本地人也完全不知道这条河再往上游到底会到哪儿、有多长，没人为了这些不重要的事情去原始雨林里探路找死。
　　而换一张20世纪的越南地图来看，就可以知道往红河上游还有富寿、安沛、老街至少三座越南县城。而老街口岸对面，后世还有云南的“河口瑶族自治县”，说明边境与越南之间是有一个红河河谷山口的。
　　从老街河口离开红河岸再往北，倒是有几十里的山路，会抵达一个汉末时名叫“贲古”的建宁郡县城，就是后世的云南蒙自。
　　而从蒙自再稍微往北走几十里山路，就可以抵达滇池盆地的滇池、抚仙湖水系，也就是原建宁太守、现任滇州布政使顾雍屯田的大本营。
　　换言之，顾雍在滇池盆地教导昆明夷屯田搞生产，积累了那么多年的物资。
　　原本因为道路困难，要走北线的涂水（牛栏江）汇入泸水再北运僰道，还因为成都平原这几年本就丰饶不缺粮，所以也没让顾雍运，昆明周边早就积攒了好多粮食库存了，官府的仓库都快堆满了。
　　现在，顾雍只要沿着昆明盆地水系的南盘江流域、经过不到一百里的蒙自地区山路，进入红河流域上游，就可以运到交趾了。
　　而顾雍早在隔壁永昌郡李恢寻找林邑稻、搞怒江造船业的同时，也在南盘江和红河源等地搞开拓屯田，已经把地图探开来了。在红河流域也经营了一定的造船，虽然没有造那些可以航海的大船，但屯田开拓新地区所要的小船，还是造了不少。
　　顾雍这几年也不是吃闲饭的，另一方面，也要感谢李素前些年写的《大江正源考》，以及其他一些周边资料。毕竟当时李素为了鼓励李恢造船寻找东南亚和印度物种，可是假托他已经考察过了、铁口直断怒江、湄公河、红河等南中大河最终分别能流向哪儿。
　　怒江会进入身毒洋、湄公河是流到林邑国和扶南国边境入海、红河则是到交趾郡治龙编，李素在给南中太守们的内部资料里都是这么写的。
　　换言之，这次突然事件，对于士燮来说，就像是他原本以为地图就那么大，结果在原本不存在的地图边缘、战争迷雾当中，突然又变出一块来，偏偏还有一支敌军带着对赵云而言最宝贵的军粮，突然杀出！
　　这太要命了。
　　士燮之所以一开始看着赵云表演，丝毫不被赵云的诱敌所动，关键就在于他觉得赵云赌大了，是在等着饿死自杀。而忽然之间赵云被饿死的概率降到了零，士燮之前的退让就全都成了小丑。
　　更关键的是，赵云只要把“汉军不缺粮”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就会造成交趾死硬抵抗者极大的震撼。士燮麾下那些原本胁迫于兵威而不敢妄动的人，也会动摇。
　　高顺带来的人不多，其实也就三千战兵，毕竟这一路走来也不容易，环境非常恶劣，这些兵只是护粮的，不求有多少战斗力。
　　为了防止士兵被瘴气毒死，高顺都没敢把他嫡系那个陷阵营带上，全部用的孟尝的南蛮兵。但这已经够了。
　　另外，这里必须说一句：这个计策，一开始也不是赵云一个人想出来的，也是鲁肃在夏末攻势失败后，这两个月里殚精竭虑将功折罪，动足了脑子，然后跟赵云商量着实施的。
　　实施之前足有一个多月，鲁肃就派了信使跟滇州同僚顾雍求援，好话说尽许诺功绩，把将来平交的后勤首功让给顾雍，还表示会尽快上表向大王或者右将军请示，请求上面的支持，但希望顾雍事急从权拉兄弟一把。
　　顾雍也还算有担当，看在大王的大业份上，加上昆明盆地这几年确实攒了不少余粮，就供了这场战役的军需。
　　当然了，或许有人会说：既然红河上游可以直接运到龙编城下，那为什么此战不直接从滇州出兵、非要赵云打到珠江源头、再从谅山隘口翻山到龙编呢？
　　这就要说到，刘备阵营在滇州确实兵力不是很足。因为南中已经平定了，实在没有留汉兵，如果全部靠孟尝孟信兄弟的昆明黑夷打仗，赵云也没有取胜的把握。而且全靠蛮兵的话，那也不像“朝廷天兵”，没有威严不适合攻心劝降。
　　再说了，赵云的部队只是带个人杀到龙编，难度并不大，之前也不算多费事儿，既然南海郡有兵、建宁郡有粮，两者合作，各展所长，岂不美哉？
　　说句题外话，哪怕是一千八百年后，对越自卫的时候，大军也是兵分两路，一路从广西攻打谅山、一路从云南攻打老街、顺红河而下，最后左右夹击河内。
　　只能说交趾这个地形，注定了擅长用兵的名将都会做出这样的部署。
　　……
　　高顺运粮队出现的当天，龙编人心惶惶。
　　一夜之间就有数以百计的交趾郡官民，尤其是之前坚壁清野阶段被士燮用武力胁迫迁到城内坚壁清野的，都开始偷偷逾城逃亡，觉得士燮死期将至，跟着他留在龙编城里肯定没有好下场。
　　第二天一早，士燮接报后又惊又怒，连忙责问守将为什么不加强城墙上的巡防。但得到的结论却是，居然有一队负责城墙巡逻的士兵，跟着逃难的百姓士绅一起弃城逃亡了。
　　“赵云根本不缺粮食！他有滇州水师神兵天降给他运粮！从来没人知道红河上游还有一条航路！”这样的谣言，在龙编城内如同病毒一样传播，不可遏制。
　　“我们完蛋了！至少士燮死定了！士燮根本不敢跟赵云野战！赵云的兵看起来不多，但绝对精锐，士燮这些农兵有三五倍人数也打不过。
　　而且赵云之所以只带那么点人，就是奔着长期围城把龙编围死的！一开始士燮坚壁清野拉了那么多人口进城，现在看来只是让城里粮食消耗更快！赵云要是想强攻，随时能从红河流域出兵更多！他只是不想多死人想围困死我们！”
　　这样的心理重压之下，加上很多人一个月前目睹了王朗当众被害、知道士燮完全是在背叛朝廷，人心的瓦解简直不可避免。
　　士燮还在犹豫堵漏，结果两三天之内，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士兵和数以千计的百姓钻空子趁夜逃亡，还险些发生了一起有城内士兵想献门投降的情况。
　　幸好士燮的嫡系部队发现得早，及时堵漏、加上这些投降者没能提前跟赵云充分取得联系，赵云也不敢全信，才导致献门暂时没有成功。
　　出了这么多状况，士燮就是傻子也知道再死守下去不是办法了。
　　赵云只要把旗子往那儿一插，只要存在下去，只要给人以“赵云的军队饿不死”的信心，每天都有无数人投诚！
　　不能再耗了，只能硬着头皮跟赵云决一死战！
　　既然自己看走了眼，对交趾地理的了解、对上游的了解，都还不如北方人，这一把彻底赌输了，也怨不得人，只能说是天意。
　　腊月十五，士燮的快马信使抵达了南边的武安县，跟林邑国太子区疆和大将范熊取得了联系，哭诉了形势的岌岌可危，还以事成之后割让九真郡为条件，希望区疆看在唇亡齿寒的份上务必一起来决战。
　　区疆也怕汉军打出气势来之后南侵，要是没了士燮，下次再要对付北军就更难了，思忖再三，让范熊带了一万五千人的主力、以及此番带来的两百头战象，全部去支援士燮。
　　不过他也要求士燮的部队到时候提前打开东门出城，接应一下范熊的部队，免得范熊的一万五千人走到半路就被赵云截击、各个击破。
　　士燮的人满口答应，他们本来就是寻求速战速决稳定人心，当然要集中优势兵力最后野战搏一把了。
　　腊月十六，范熊就带着林邑国军队沿红河西进，走了没多久，他的动向就被赵云的斥候发现了。不过赵云得到回报后，并没有立刻急于奔袭截击、把范熊先各个击破。
　　一方面，是怕击破了范熊之后，士燮被打掉了勇气不敢再出城野战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根据斥候回报的情报，发现林邑国军队虽然装备简陋、士兵们连皮甲都没有，只是裸上身作战，但却有大量的战象！
　　这也是热带民族作战常见的杀器了。
　　这个变故让赵云不敢直接截击，他必须略做准备，宁可放任范熊和士燮会合。
　　赵云立刻找来高顺，虚心问道：“高校尉，你可是前些年跟着云长伯雅平南中时，在洱海战役击破过哀牢夷的象兵的。斥候回报，林邑人也有两百头大象，你可有带来破象的器械物资？”
　　高顺似乎很有把握：“幸亏我和顾布政使也有所预料准备，问题应该不大。但毕竟当时只是有备无患，物资不是很充裕，制作响箭的火药不是很多。
　　而且这里气候比南中更为湿热，远射程的强弩也很难使用，所以对近距离防象的物资要求就更高了。我军还是先多砍干燥的柴草，堆于阵前，说不定林邑人不知战史，不知道我们北方中原人破象的心得，不会戒备呢。”
　　赵云：“那就有劳了，你专心破象，剩下的敌军主力交给我。”
　　赵云避战了两天，没有立刻应战，就放任范熊带着一万五士兵和两百头象进了龙编城跟士燮会合。一直准备到腊月十八，赵云才带着全军来到龙编县北门，让骂阵手们全部大声叫骂，逼士燮出战。
　　此前的十六、十七两天，士燮每天依然要忍受不少人的逃亡，所以他早就对这种慢性失血腻得方寸微乱，立刻接受了挑战。城里现在有四万士兵加一万五千林邑人，总共是五万五。考虑到还得留下士兵守城，他拉出去四万八千野战部队，只留了七千人守城，不能再少了。
　　大象因为守城无用，倒是全部派了出去。
　　两军总共六万人，人数比一比四，在龙编县北的红河河谷平原上摆开阵势，阵线足足拉了十几里长——确切地说，是赵云的部队因为人少，所以正面宽度只有六里。但士燮和范熊人多，他们的宽度足有十几里，厚度也比赵云更厚实一倍。
　　赵云当先出马，义正词严地挥枪大喝：“对面众将士听着！我乃常山赵子龙也！张卫、刘度、张津、张济、张绣，凡背叛朝廷之贼，十年之间从南到北，只要被我撞见，没有一个能从我枪下活命。
　　士燮杀害使君、背叛朝廷，天人共愤，不得好死！朝廷天兵到此，只诛首恶，杀尽士燮一门，余者不问！文武官员、士卒吏员、降则免死，投诚者原职留用！”
　　士燮军在对面听得人心惴惴，士燮看到己方一片沉默，甚至都没人能对骂，当然是不能让赵云继续打击士气，立刻心急火燎命令全军冲锋！不给赵云更多开口的机会。
　　林邑国的士兵可以跟在后面打顺风仗，这也是士燮给范熊的优待，但他出战之前已经好说歹说，求范熊至少把象兵全部投入第一线、然后士燮的士兵跟着大象冲，好壮壮胆。
　　考虑到大象的命在林邑那种地方不太值钱，范熊还是答应了。作为极南之地毫不识字的蛮夷，范熊当然不会知道任何北方人破象兵的故事了，所以还是对大象非常有信心的，觉得哪怕打头阵也未必会死多少。
　　两百头大象就当先冲了上来，后面几万交州兵也乱糟糟地掩杀，大声吼叫给自己壮胆，以免听到了赵云的攻心言语。


第542章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赵云因为没有参加过当年的平南中之战，所以为了对付林邑人的战象，汉军今天的中军前阵，交给了原本只是来押运粮草的高顺扛线。
　　但高顺没带陷阵营，只带着几千昆明黑夷，肉坦程度也不是很高。只能指望柴草和绑了药筒的窜天猴箭矢震慑战象了。
　　高顺神色凝重，看着对面越冲越近的象兵，直到看清楚象背上的驭手们，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些林邑猴子是真穷，不着甲也就算了，居然连麻衣都不穿，就赤身上阵。”看到这一点，他内心的信心更足了，也令行禁止地下令弓箭手们暂时别上窜天猴火药箭。
　　“先用普通箭矢，瞄准驭手攒射！锥枪手上前列阵，散阵留出甬道，准备点火！”
　　全部的昆明夷严阵以待，汉军中全部的交州本地弓箭手，也在后排提供远程火力，全部先换回普通箭矢。
　　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这一次汉军没法使用弩，弩的牛筋弦全部会受潮报废，改用弓投放窜天猴的话，有效射程会进一步降低。如果大象在离己方极近的距离上、面朝己方以全速冲锋的姿态陷入癫狂，很有可能导致巨大的践踏伤亡。
　　所以稳妥起见还是先用别的惊吓手段让大象放慢脚步降低惯性、甚至已经有转头的趋势后，再加把火让大象陷入全部癫狂状态。
　　至于长枪兵们，全部站到前排，没有持盾，用的是将近三丈长、四棱锥头的锥枪。
　　四棱锥枪虽然是李素为西凉战役而鼓捣的，但他留在益州后方的军工部门也能轻松制造。这种武器的枪头不易折断、远程捅刺效果更好、超长枪杆折断了后可以立刻用木杆车床量产低成本替换，这些优势后方高级将领如今也都知道了。
　　高顺这次运粮协助南征，也带了一批，算是有备无患。加上他们是在决战前两天已经预先知道了林邑人有象兵，所以龟缩了两天、有备而来再决战，自然是专业非常对口。
　　就说一个小细节：如果是在凉州战场上作战，拿四棱锥枪的士兵说不定还得带枪杆缩短半丈、便于单手配盾的版本。因为在凉州战场对付骑兵时，不拿盾很有可能遭到骑兵的游斗骑射消耗。
　　但是在交州战场，敌人完全不存在骑兵，弓箭手也跟战象脱节，而南蛮人象背上的驭手是没有远程武器的，不像汉人战象还造个象轿架个弓弩。所以，长枪兵配盾就完全没必要了，压根不需要长枪兵防远程。
　　省出来的体力和负重天赋点数可以全部往武器长度上点，用更长的枪直接把驭手从象脖子上扎下来——骑在象脖子上的驭手，坐的位置离地至少有一丈三尺高，如果象大一些甚至能有一丈半。要是没有近三丈长的一次性枪杆，还谈什么扎驭手？枪兵还没得手就被踩死了。
　　……
　　林邑大将范熊坐在军中唯一一头有象轿的也是体型最大的战象上，看着左右黑压压地己方象群往前冲锋，内心也是有些发毛。
　　“这些汉人怎么一点都不怕战象？难道有什么阴谋？”
　　就在范熊心中自我怀疑的时候，对面的弓箭手们已经绵绵密密地开始放箭，麻纤维弦的箭矢有效射程也就七八十步，扎在象背上象腿上杀伤效果寥寥，反而让更多的大象吃痛狂怒，往前狂奔突袭的步伐愈发加快了。
　　两百头大象里，在数十步的冲锋距离内，只有十几头被弓箭射杀了背上的驭手。但即使驭手死了，也只有七八头大象吃痛掉头、混乱了阵型，甚至跟友军相撞。
　　剩下的无驭手战象，依然是沿着驭手死前操控的方向麻木撞击。就像是一辆汽车的司机被射杀了，但司机死前脑袋趴在方向盘喇叭上、脚仍然踩着地板油，直挺挺往前冲。
　　虽然有所死伤，但范熊的内心却忽然安定下来了，产生了一种“原来汉军的自信来源于此，那也不过如此嘛。”
　　不过，战场态势的发展，很快就让范熊的心态坐上了过山车。随着前排大象距离长枪阵列不足五十步，“呼哗”几阵风声随着火焰呼啸而起，汉军点燃了阵前的全部干草枯柴。
　　甚至为了点火更快，汉军还丢了一些弹棉花梳皮棉时剩下的富含碎棉籽的废棉，以及一些珍贵的油料。
　　大象冲过短短几十步的距离，火头已经微微有些起来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拖延还会越烧越旺。
　　“火还不大，全部冲过去踩死他们！”范熊微微有些焦急，但觉得场面还能控制。
　　汉军长枪兵们全部挺起三丈长枪，双手握持，统统往驭手、象眼、象耳招呼，一时枪林如猬，因为阵前有火，不少长枪手自己都在火焰边缘被燎烤烧灼。
　　但他们知道退后一步就是阵线的崩溃，只能强忍住火焰短暂炙烤的痛楚，坚持咬牙攥紧枪杆不松手。
　　“喀啦~嘎嘣~”一阵阵竹木碎裂的声音传遍战场，三丈长枪因为前端无法做得太粗、否则握不动，纷纷被战象的巨力撞断。枪断了的枪兵立刻后退，自有预备队再填补上缺口，仅仅短暂而血腥的交锋之后，林邑象的驭手就被捅死了好几十个。
　　“赵云的兵这是疯了么？都用这么长的枪，一捅枪杆就断裂碎裂，汉人都那么有钱的么？把长枪都当一次性的兵器用？”范熊看着己方战象驭手纷纷毙命，心中已经开始滴血，有点怀疑人生。
　　这么一番延误下来，火势也变得更猛了，战象开始欺软怕硬地往散阵的甬道里追，或者是吃痛迂回、横掠过阵线。
　　高顺看准时机，这才吩咐始终在全程瞄准驭手狂射的弓箭手们，全部拿出每人只配发了两根的窜天猴箭矢（主要是因为火药昂贵，千里运粮来增援带的也不多）
　　大杀器要用在刀刃上。
　　随着一阵阵窜天猴凄厉的怪叫尖啸、箭矢扎在皮肤上后火药燃气爆开，象群彻底崩溃，一如几年前南中战役时哀牢夷的遭遇。
　　要怪，也只能怪范熊没文化，不懂战史不看同行时事，在隔了一个州的另一个战场上，三四年前发生过的事情，他居然都没有听闻。
　　林邑猴子的消息实在是太闭塞了。
　　偏偏这时候，交州军的后队也已经冲杀上前，原本是要跟在大象后面壮胆捡便宜的，象群一乱，士燮的交州兵也瞬间大乱。
　　尤其是军中那些本地青壮临时抓壮丁的农兵，本来就是看在府君兵威壮盛、又有巨兽助阵，赵云估计要完，才站在强者一边。他们心中也知道士燮背叛朝廷逼死王朗不会有好下场的，这下趁机临阵倒戈。
　　数以千计甚至近万的交州壮丁农兵一哄而散，没头苍蝇一样漫山遍野逃得到处都是。不小心一头往赵云的军阵撞过来的，不是跪地投降，就是被赵云的部队的如猬枪林逼得回身返杀。
　　负责带领农兵部队的士燮幼子士颂还想约束部下，结果被乱兵直接冲倒、践踏杀害。
　　中央的交州兵正规军表现比农兵好一些，不过也只是多撑了不到一刻钟。随着被大乱后退的战象在人群里踩出十几条血路、不得不忍痛堆人命砍杀己方乱了的战象后，士兵们的士气也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高顺带着昆明夷蛮兵反攻掩杀，轻易击溃了交州兵正面。
　　赵云下令两翼出击掩杀、并且还亲自带着汉军中仅有的骑兵部队，开始绕后切菜。
　　此番攻打交趾，赵云还是带了一点骑兵的，规模不大，只有两千人，主要也是运输后勤困难，骑兵要翻过谅山隘口不容易。
　　不过别看只有两千人，这也是交州战场上仅有的骑兵部队了，士燮那边是完全没有成建制骑兵的，只有军官有马匹。
　　因为战马容易被大象惊吓，所以在象群没有被彻底击溃之前，赵云是不会让骑兵上的。现在才时机刚刚好。
　　“步军两翼掩杀士燮的交州兵，骑兵随我大迂回，直捣林邑军左翼！保持距离骑射骚扰即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冲杀！”
　　赵云带着骑兵队，一边前进一边用旗号打出骑射战术的命令，用类似于帕提亚战术的打法兜圈子放风筝。
　　很显然，他也是因为看到那些林邑兵全部上身赤身作战，所以对弓箭的杀伤力预期非常有信心。
　　叫你们怕热！衣服都不穿，这下知道遇到北方弓骑兵放风筝的痛苦了吧。
　　还真别说，随着赵云的逼近，两翼本就已经惴惴不安想要出工不出力的林邑国士兵们，很快就遭受了灭顶之灾。
　　这些人还真一辈子没跟成建制地骑兵部队打仗过，完全没有应对的战术。林邑动辄四十度的高温天气，也让这些人习惯了一辈子不穿衣服，他们的环境注定了弩没法使用、其他远程武器也不追求动能和射程，就指望淬毒提供主要杀伤。
　　所以，这些林邑士兵的远程武器简直五花八门，麻弦的单体弓已经算最不错的了，更多用的是投掷的梭镖甚至吹箭，射程比汉军的骑兵弓都远远不如，遇到着甲的汉军骑兵也无法破甲，自然毒药也就无从发挥了。
　　赵云的少量精锐嫡系部队，就跟敌人保持五十步左右，兜圈子狂射，不到半刻钟，就让已经士气崩溃的林邑国军队一哄而散。赵云这才允许近战，旗帜号令一变，全军追亡逐北，斩级万余——
　　其实正常情况下杀不了那么多，因为死了三千人之后其余基本上就该跪地投降了。但赵云哪怕敌人投降了也斩，疯狂屠戮驱赶着这些乌合之众挤到红河里淹死，好多人被迫拿起武器另外夺路逃跑，甚至反抗，然后才被杀死，这才有了这么多斩获。
　　毕竟这些都不是大汉子民，没什么好投降不杀的，正好立威。
　　一天的决战之后，红河河水为之尽赤，成了名副其实的红河。士燮一个弟弟两个儿子死在乱军之中，林邑大将范熊也阵亡毙命，士燮还想逃回城里，结果带着嫡系部队突围到城门口的时候，等来的却是城头的乱箭射下。
　　士燮震惊不已，却看到城头的郡丞桓邻已经换了一面旗帜，大喝辱骂：“士燮！你倒行逆施，杀害王使君，背叛朝廷！人人得而诛之！士干首级在此！我们城内军民已经重新反正归顺朝廷了！”
　　说完，桓邻把士燮留在城里负责守家的那个儿子士干的人头，从城楼上丢下来，原来，他已经和城里的几个中层军官商量好彻底掌握了局面。
　　士燮看着最后一个儿子也死了，手脚冰凉麻痹，一时呆立当场忘了闪避，又被城头射下来的弓箭射中两箭，惨叫落马。
　　背后赵云高顺已经杀散了外围敌军，团团围裹上来，斩了士燮首级，平定众军。
　　战后清点人数，士燮的四弟五子，只有两个弟弟分别担任九真郡和合浦郡太守，暂时还没死，另外两个弟弟死了，五个儿子全部死光了。
　　赵云进城之后，下令搜捕士燮全家，把士燮所有的孙子也都抓起来斩首，并且确认王朗果然是死了，就把士燮子孙的人头全部供了祭奠王朗——士燮之前对外宣传王朗没死，不过是为了稳定军心、对外欺骗暂时减轻自己的罪责。


第543章 海军不是一朝一夕的
　　士燮死后，交址之乱基本上也就算平定了，后续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传檄各郡县，快速重建朝廷的统治。
　　做完这一切接收工作后，理论上就该由身在南海郡的鲁肃写奏表、向朝廷上报此次的平叛之功和其他得失，由赵云联署。
　　原本按照三使的分权来看，因为观察使是负责监视地方文武官员查漏补缺的，所以王朗应该单独上奏一表。甚至可以秘奏、不用让其他两个封疆大吏知道他写了啥——但现在王朗嗝屁了，说啥都白瞎。
　　赵云花了五六天的时间，直到腊月二十五，才跑马圈地把交趾郡全部的县都重新通知到。然后开始往南进入九真郡。
　　但非常不幸的是，九真太守士（黄有）已经投降了林邑国，导致林邑人的势力范围从日南进一步北扩到了九真。
　　赵云大怒，当然不能接受大汉国土被外国占领的情况，所以组织新收编的交州兵打前阵、他自己也趁着冬季还算凉快的最后一段时间，让荆州兵南下督战。
　　不过九真郡要拿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所以这边武力先堵住九真，另一方面赵云也没忘了派霍峻沙摩柯分兵回程、收取已经成为飞地的合浦郡。
　　毕竟合浦郡才更靠近汉人聚居的两广腹地，重要性也超过九真。
　　同时，赵云还做了第三手准备，让霍峻回师的时候，一边收复合浦，一边派出快马或者快船信使通知鲁肃，问问看鲁肃对于九真乃至林邑国问题的意见。
　　赵云花了足足四天时间集结部队、整顿行军，又花了四天攻城、三天搜索占领，直到建安二年（196）的正月初六，才算是把九真郡的郡治胥浦县，以及半路上的移风、都庞，总计三个县城收复了。
　　为了这番战事，赵云的部队连除夕都是在九真郡过的。
　　而从交趾回师收复合浦的部队，沿着海岸线往回推进，因为不用打仗，速度倒也挺快，正月初三赶到合浦县时，发现合浦太守士壹已经收拾了细软和一部分府库财物，带着亲信、家丁和少量心腹嫡系部队弃城逃跑了。
　　霍峻进城后，抓来一些基层文官讯问，得知士壹是两天前大年初一出城的，他除夕这天接到士燮兵败身死、叛乱已经失败的消息，火急火燎收拾了一天财物，然后就坐海船跑了。
　　汉军因为在交州没有可以远海航行的优质海船，所以路上也没遇见，肯定是追不上了。估计士壹走的那种离岸比较远的航线。
　　不幸中的万幸是，留给士壹搜刮的时间比较少，也有可能是怕引起朝廷更大力度的追杀，所以士壹弃城之前没有搜刮劫掠百姓，只是把官府仓库里的金银铜钱纺织品，还有孔雀翎、犀角象牙、香料、合浦珍珠这些特产都搜刮了，连官府粮仓的粮食都没带多少。
　　主要是士壹的海船也不多，这次跟他跑的人全部加起来，算上士兵和水手，也就不到一千人，运不走太多东西，只能挑值钱的拿。
　　刘备阵营虽然损失了一些钱财，好歹是不流血拿回了一个郡。
　　霍峻把合浦的情况跟九真那边的情况全部汇总了一下，三天后送到坐镇后方的鲁肃那儿，信中还传达了赵云的求教，关于九真和林邑的问题要怎么解决、打不打、打多大。
　　鲁肃看完后，通盘思考了一夜，还反复看了地图，次日一早给赵云紧急回了一封信，让信使快马送去，请赵云带着南下部队中的荆州兵赶紧回来，从长计议。
　　鲁肃的理由有三，信中是这样写的：
　　首先，此前之所以能光复交趾、合浦等地，关键在于利用了汉军的水运优势，解决了长达一千五百里的奔袭战的后勤保障。
　　要不是赵云的部队前面一千二百里能走珠江，只有最后三百里不得不走谅山山区，赵云的部队根本到不了龙编。要不是顾雍筹粮、高顺运粮走红河直插龙编，为最后的决战补给，胜利也同样遥不可及。
　　现在交趾之战结束了，继续往南追击的话，就会遇到一个尴尬的问题：汉军控制区内的所有河流，都无法流经九真郡全境。因为九真和日南那两个郡的辖区都是非常狭长的，就跟后世的越南中部地区国土一样。
　　后世越南和老挝、柬埔寨之间的国境线之所以如此分布，就是因为中南半岛上在这三国边界有一道山脉分水岭，叫长山山脉。
　　这样的地形，鲁肃地图上也看了，大部分河流都是突破长山山脉后直接注入大海了，不会在越南境内南北向流很远。这就导致此前汉军可以倚仗的内河小船航运没法用了，你得把船从红河口就开进海里，然后沿着海岸线南下，走海路补给。
　　这样一来，就又回到了“船型不对口，海军力量还不如林邑国”的问题。
　　许多人或许会奇怪：当时越南猴子的海军怎么可能比大汉还强呢？他们的造船技术难道会牛逼吗？
　　这个问题不是这么想的，而是当时越南南部地区的文明，因为他们千百年来的生长环境，他们没有内河航运，他们所有的船造出来就是服务于沿海航行的，专业对口。
　　那么狭长的沿海国土，注定了当地人是有一定的海洋文明思维的，跟汉人思路不太一样。
　　退一万步说，就算承认海军一时不如越南南部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知耻而后勇就好了嘛——
　　后世对越反击之后，80年代在西沙摩擦了那些次，好多都是华夏人开着小船甚至内河小炮艇跟越南南方的大军舰作战的。等后来重视了、给海军投入了之后，还不是立刻就反过来秒杀摩擦。
　　鲁肃很清醒，以刘备阵营目前在南海的海船建设水平，“离河入海”确保后勤，风险太大了，一个不慎，就可能让部队粮道断绝。
　　而九真郡日南郡反正那么穷，只要坚定了态度，表示一定会拿回来，稍微隐忍一下等海船建设好了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时，导致赵云无法继续进攻的还有最后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现在已经是正月初了，寒冬已经过去了，马上就要开春！赵云的部队却越走越南，军中热病和毒虫叮咬导致的血液传染病肯定也是有暴涨的趋势了。
　　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再让荆南籍贯的士兵继续南征，一定要让这些北方人回来修养，哪怕将来要再南征，也得训练好交州本地籍贯的士兵担任全部主攻任务。荆州兵最多在船上当海军，不上岸不深入山区雨林。
　　鲁肃的信快船快马花了十天左右，火急火燎送到赵云那儿，已经是196年的元宵节了。
　　赵云拿下九真郡治胥浦县后，也确实发现了继续南下的困难——胥浦县之所以还能打打，主要是这地方离开红河三角洲还不远，汉军的短途水路补给还能够到。
　　这地方大约只是在红河最南侧一条支流入海口以南八十多里，相当于后世越南的清化。
　　再往南的话，赵云真的没有粮道了。
　　同时赵云军中的疾病状况抬头，也确实如鲁肃所料。
　　这种情况下，见鲁肃所见略同，还帮他设身处地想了几个台阶下，也就顺水推舟了。
　　“还是子敬想得周到，既暂时退兵了，又不至于丢了朝廷体面。”
　　赵云合上鲁肃的信，立刻宣布了几条军令：
　　首先，让全部剩下的荆州兵，大约四千人，全部收拾行装北返，争取二月份之前赶回自然条件相对较好的南海番禺。（龙编战役前荆州兵还有六千人，打仗战死和伤重不治一千多，后续疾病流行加重又有几百人伤亡）
　　朝廷的面子重要，士兵的生命健康也重要。
　　其次，让收编后的交州本地兵，全面接管从龙编到胥浦县防务，依托红河流域戒备，足以确保林邑国不可能反攻。
　　再次，赵云把鲁肃写的一封战书，当做是简易版的国书，派了个使者送去林邑国王那儿，算是正是宣战、表明双方将长期处于战争状态。
　　这个姿态很重要，因为这就意味着大汉朝是不承认林邑国之前占走的便宜的。暂时没拿回来不代表我不要，双方之间目前只是军事实控线，不算国境线，甚至连停火线都不算，因为压根就没停火。
　　最后，也是对确认交战状态的补充，鲁肃的战书里陈述了大汉交州地方官员会断绝与林邑国的贸易——这一点上，汉朝也是一点不吃亏的，因为东南亚的那些特产，交趾郡和九真郡北部基本上也都有出产了，至于珍珠这些更是广西合浦的质量更好。
　　所以不进口林邑货并不会导致汉朝缺乏某种物资，连之前找来的林邑稻种子，如今都足够种满刘备阵营的全部稻产区州郡了，林邑人根本没有任何物产能要挟汉朝。汉朝只需要鼓励州内部各郡的贸易、互通有无，就能改善民生，创造财富和税收。
　　相比之下，林邑人是非常需要汉朝人的货物的，一旦沿海贸易禁绝，很多东西都会短缺，甚至打造武器的铁材都会不够用。
　　做完这一切部署，赵云就带着荆州兵先北返了，高顺也带着昆明夷走红河来路回滇池盆地，遣散部队准备春耕，免得耽误了农时。
　　上元节过后，鲁肃就把交州平定战的最后报告，盖棺论定写成奏表，送上雒阳。同时写了一封大同小异的私信到长安，向大王汇报。
　　给刘备的信中，比给皇帝的奏表更多一些干货，主要是涉及到鲁肃个人的一些展望、认为将来如果要彻底收复九真、日南，甚至消灭林邑，需要在交州投入多少发展南海海船造船业。
　　但鲁肃只能是建议一个节奏，不可能亲自决策，因为发展造船业肯定要投入很多人力物力资金。先造商船保本回血积攒经验，还是直接就以战争为目的上来就造战船，这些都要刘备亲自决策。
　　一切资源调度都得优先服务于刘备争霸中原的大目标，不能主次不分。


第544章 阿亮的毕业旅行
　　话分两头。交州战役不是一时半会儿就打完的，鲁肃赵云对前方战况的汇报，也不可能真的到了战役结束的时候才写。
　　事实上，鲁肃给皇帝的奏表，才是没有中间过程、只在项目结束后最后报一个结论。至于他给刘备和李素的私信，那可勤快着呢，基本上每个月都要汇报一次。
　　所以，长安城内的刘备和李素，对于交州局势的把控，时效性还是不错的，从建安元年腊月开始，就一直有更新。
　　因为交州路途遥远，传递不便，加上中间那些过程军情不是很重要，犯不着用跑伤马的高速传递，所以基本上半个月才能到长安，信使每天走个三百多里。
　　这也让刘备在长安过了一个心情愉悦的好年，因为他在腊月过半时就得到了“郁林郡全境收复、赵云突破谅山进入交趾”的好消息。而新年过完后、上元节前几天，“龙编收复，士燮授首”的喜讯也传回来了。
　　长安城里少不得稍微加码了一下庆贺力度，刘备阵营的文武官员都额外领到了一笔同庆的过节费。
　　长安城中给流民施粥的规模也扩大了些，粥里的粮食也变稠了点，甚至还能加一点红豆绿豆，让赤贫之人也感受到新年和上元节的温馨。
　　刘备也趁着这个新年气象的时机，把李素召到未央宫商量了一番，展望未来的天下大计。
　　……
　　李素如今明面上还挂着雍州牧的官职，还有尚书仆射。所以理论上他在长安也是有很多政务要处理的，并不是每天闲着休假、只等刘备有最重大的战略性大事，才来跟他商量。
　　不过，李素的幕僚团队选得还不错，下面的三辅长官也都比较给力，所以日常政务可以极大地分摊下去。
　　几个月前回长安之后，李素的长史邓芝、主簿张松、户曹从事王甫、功曹从事王累、帮闲从事甄尧，也全部陆续调来长安。
　　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磨合，了解了雍州本地政务的情况，小事儿他们几个基本都包办了，李素又可以当甩手掌柜。只有一个参军徐庶改任了凉州的地方官。
　　谁让李素选幕僚的时候可以不问朝廷资历，直接凭心情好恶、前世打游戏时对各人能力数值的印象，直接不拘一格用。
　　被刘备召进未央宫后，以李素的身份当然也不用去正殿宣室殿奏对。
　　在两行执戟的夹道侍卫下，李素穿过两道宫门，刚到宣室殿门口，就看到一个老熟人董和在那儿等着，引他去宫中的书房石渠阁。
　　刘备单独召见李素，基本上不是在书房石渠阁，就是在档案馆天禄阁。
　　董和一边带路，一边公事公办地低声说：“右将军请，大王一早就在石渠阁看书，让秦宓给他讲解交州的风土人情、前代史事细节，似乎是要为决策查漏补缺。”
　　原来，董和自从五六年前投奔刘备阵营，从县级、副郡级坐起，三年前就已经做到武陵郡长史，实际上行太守事务。
　　因为武陵太守是刘备在接收刘焉政治遗产时，许给刘璋的官职。所以最近五年，刘璋都是领着武陵太守的俸禄，实际上吃闲饭不管事。为了体面，不让外人看出刘备在把刘璋当猪养，刘备还不好给具体做事的董和加薪。
　　所以董和等于是领着低薪和较低的待遇，在干实际上治理一个郡的重活儿。
　　刘备看他干得不错，也不抱怨待遇低，赵云平荆南时还给赵云打点后勤，挺有公允之名，擅长沟通，不欺上瞒下。刘备觉得挺亏待他的，去年开始就提拔他来长安做官，当了未央宫的谒者仆射。
　　谒者仆射品秩同样不高，比千石，是九卿中的光禄勋的属官，在光禄勋下面次于那些执掌虎贲的中郎将、奉车驸马都尉、光禄大夫、太中大夫。
　　具体的职责嘛，就是管理谒者台，负责宫廷礼仪、使命传达。仆射下面还管着一些普通谒者。
　　李素当初离开长安回成都的时候，董和还没来未央宫任职，所以是这次李素回来后才发现的。以李素的洞察敏锐、见微知著，他很快就理解了刘备的用意：
　　自从把董和找来之后，刘备在未央宫外朝就没有再用过宦官，也绝不让宦官上传下达政务。只在后宫少量留用一些长安之乱后侥幸活下来的年轻小宦官，而且这一年半里也没有新招募宦官，都是尽量能用旧人就用旧人。
　　看得出来，刘备对于宦官乱政的态度，显然是“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此刻，李素心中不由联想：“或许董和、董允父子的能力特点，都适合担任这些避免欺上瞒下、内外异法的工作吧。
　　记得诸葛亮写《出师表》的时候，把董允从黄门侍郎进一步改封为侍中，确保‘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估计也是这个考量。诸葛亮活着的时候好像黄门侍郎和所有传达旨意、能接触政务的外宫官员，就没有用宦官的。”
　　不过董和投奔刘备的时候，董允还只是个五岁小孩呢，现在也不过才十岁。
　　至于什么蒋琬、费祎，其实年纪比董允都还略小，都是五六岁七八岁的小孩。
　　李素跟董和聊了一会儿，又熟悉了一些未央宫里近日的内外趣闻，不犯忌讳那种，然后就到了石渠阁。
　　刘备也不起身，还是金刀大马箕踞坐在那儿听秦宓给他讲史书，一指对面的位置，示意李素自便。
　　董和把人带到之后就要悄悄告退，刘备示意他没必要：“幼宰，你也是久居荆南了，说不定对交州的情况多有了解。孤知道你嘴严实，一起听听也无妨。”
　　董和这才拱手侍立，没敢坐下，就站着听，还是刘备又赐他坐。
　　……
　　刘备就把鲁肃提到的、继续对交州南部与林邑纠纷地区用兵的种种困难，跟李素聊了聊，看看李素的看法。
　　“子敬在书中说，要平定南海，确保再无变乱，关键是要建设适合在东海南海航行的船队，既能经商，又能运兵作战、战时确保后勤。还说这事儿伯雅你原先在平南中、寻找身毒航路的时候就提到过——
　　此事，咱该如何安排、确定轻重缓急。要不要从荆州拨付钱粮物资给子敬，让他造船厂、修战船？”
　　李素也没多想，只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换了一套不用避着秦宓和董和的话术，直接报答案：
　　“年前就听雒阳方面消息，大将军已然中风病瘫在床。自古年高中风者，病体能撑过几年，殊难预料。或许每一次酷暑和寒冬，都是一道难关。
　　所以，大王今年开始，要提防朝廷中枢可能出现的新的变故，留下主要力量应对其他可能不臣诸侯的突发事件，在其他边远之地，哪怕还有边衅战事，也要以当地的兵力民力应付为主，不应过度指望关中、荆州等地的支援。
　　故而我以为，在交州设立新的官营船厂、研制适合东海南海的新海船，这事儿可以安排下去，但只许鲁肃调用交州本地的民力财力。
　　最多把零陵郡和桂阳郡南部一些远离湘水流域的五岭小县，每年应缴纳的租庸调，折算成民夫徭役或者应当缴纳的木材，运送到番禺交割，算是体恤交州民力不足，为他们预做一些造船所需的伐木、木材加工工作，减轻负担。
　　造船的品类，也应该以先造商船积累技术经验、培养工匠为主。有了海贸商船之后，交州南部各郡珍货的汇聚集散成本就会大大降低，靠着这部分收益反哺造船业，数年之内即可不花朝廷的拨款，就建立起讨伐林邑所需的海船水师。”
　　李素的观点，浓缩起来核心精神就是：这事儿要搞，而且可以马上开始搞，但投入要低，要变输血为造血，不能一开始就拿启动资金去造赔钱货。
　　刘备想了想，李素的判断一贯是很准的，何况李素建议的这个节奏并非铁口直断，而是结合了现有情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
　　朱儁的病情天下诸侯都看在眼里，今年实在是不适合各方诸侯再开什么新的无底深坑，就算要种田，也应该以“把已经挖了的坑填上”为主。
　　旁边的秦宓和董和则是心中微微一凛，他们都知道大王是绝对忠于汉室的，不过也要随时做好因为不可预测的后续事件而正当防卫的准备。
　　刘备便继续追问：“子敬那边有足够的将作官懂海船么？是不是要从益州调拨人才给他？”
　　李素：“适合南海航行的海船，确实跟永昌李恢他们造过的差不多，不过因为不用考虑深入浅流的内河航运，可以更加大胆改良一下。到时候我自会安排懂行的将作官，把图样、模型配齐。
　　这事儿也不用着急，算算时节，眼下已经是交州那边开始春耕的时候了，百姓民力本就无暇造船。耕作后农闲的那两个月，基本上也是三四月份了，能把船厂船台先早起来、伐木准备，就不错了。等今年深秋入冬再次农闲的时候，才会正式造南海商船，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准备。”
　　刘备点点头：“那这事儿我就不过问了，需要什么伯雅你自己调度就是，这种小事别请示了。林邑虽然不是什么威胁，不过咱的水师也不能落后其他诸侯。
　　去年曹操都趁着天下无战事，励精图治把徐州的水师打到三韩了。孙策听说闲来无事，也在经营适合东海以南深海航行的海船，不知道会不会跟咱要造的异曲同工。据说都是为了跟刘表争夺归化闽中之地的山越，搜略人口。”
　　对于孙策刘表来说，他们如今也都是没有打仗的机会的，也不可能跟曹操那样去三韩。
　　但孙策刘表好在南边一直到海边，还有大致相当于后世整个胡建省的面积可以争夺。以及刘表自己只是名义上占领、实则没有建立起全面统治的赣南，孙策的浙南。
　　这一块加起来相当于后世南方两个省的山越聚居区，没有河流可以通航，孙策想吞得比刘表更多，就得利用自己沿海的优势，造海船控制、掠夺人口。
　　这一招，倒是跟历史上他弟弟孙权统治中期，开始派船队巡视闽中沿海，甚至到夷洲（湾湾）掠回人口，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只能说对外无法扩张的情况下，南方军阀都会往这个方面动脑子。
　　刘备这么说，显然是希望把那些将来对付曹操孙策刘表时可能用到的水军力量，全部都要适时提前发展起来了。
　　李素领受了刘备的使命，他自己有自己的计划和时间表，准备这几天去探望一下阿亮，又到了要借重阿亮这个科技人才种田的时候了。
　　李素心中暗忖：“南方太热了，就算子敬现在求我去视察，我也不会去的。怎么也得再熬到下一个冬天之前，才能考虑，就当是三亚海边度假过冬了。阿亮也挺可怜的，都快十六周岁了，之前就跟我说连大海都没见过。
　　到时候他要是肯出力，也有本事帮我改良一下福船设计，咱就趁着今年还和平，就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不过春夏两季，还是先去凉州，视察督导一下元直和子尼他们的屯田种棉修水利。
　　顺便让阿亮改良一下木车床和纺纱机棉布织机。天热的季节，到北方凉快，还见识西域风情，天冷了再去南方看海，反正有一年时间，就算是阿亮的毕业旅行和gap year。”
　　（注：gap year这个词好像不适合用中文表达……因为中国没有，就是西方那种大学毕业后旅游玩一年看世界，然后再工作，这一年就叫gap year。所以不是我要放洋屁夹杂写，实在是我们这种苦逼人还毕业就开始找工作了）
　　至于日常政务，邓芝张松王甫王累，还不帮右将军都干完了！还需要右将军亲自动手嘛！
　　不过，唯一让李素有点郁闷的是，这次出远门他不能再带老婆了。
　　幸好他那个大文豪老婆去年去凉州已经见识了一些西域风情，也写了足够多的西征的壮丽辞赋，对蔡琰个人来说倒是不留遗憾。
　　正是因为那次凉州旅行，让蔡琰跟李素的感情重新有所升温，激情的情调更加和谐了，结果快过年的时候，蔡琰又怀孕了，现在才刚刚查出来，所以她只能在长安养一年胎。
　　李素这么注意养生的人，当然能非常节制地控制安全期，不想让女人怀就能不让，大不了时间不合适又很想要的时候就找小妾解决。他之所以纵容了蔡琰，也是把蔡琰这一年多来的心理压力看在眼里：上次生了个女儿，没给李素留下嫡长子，让蔡琰很自责。
　　既然如此，还是给她个痛快吧，把这道坎过了，心病尽去，再从长计议。


第545章 有钱人的挥霍方式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西岳华山。
　　因为等天气稍微暖和一点，李素就准备出远门云游视察种田，又不能带上怀孕的妻子，所以这几天他还是很疼老婆的，先带老婆出来短途玩一玩。
　　而之所以来华山，一个是因为这里离长安比较近，蔡琰平时也不会自己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素通知了诸葛亮来和他会合，而诸葛亮新年的时候人在雒阳，最近才要回长安，正好路过。
　　诸葛亮做朝廷的灵台令，算算日子也有快一年半了。从虚岁十五（十四岁零两三个月），到如今还差三四个月就十六周岁。
　　每天在兰台和天禄阁读书查档案、搜集民间新著作审阅送刻，让诸葛亮的眼界进一步疯狂增长，真正做到了读书破万卷，也让他读书本就“博而不精，观其大略”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现在诸葛亮读书的速度已经比后世那些出版社和版署的审核人还快了。因为读得多，一本书稍微扫一眼就能提纲挈领抓住主要内容中心思想，还能触类旁通跟其他读过的书形成对比，知道这本书是否言之有物有新意、值不值得被推广。
　　诸葛亮也不是始终留在长安，有时也要应应景去雒阳露露脸，以备皇帝的咨询，同时也便于向驻留京城的郑玄，请教一些历数算史方面的学问资料。
　　不过好在诸葛亮这个灵台令的工作效率远胜于过往所有的灵台令，连带齿轮黄道盘的浑天仪都造出来了，推算的历法更是把后代几十年混一次薪水的活儿干完了，所以他哪怕请假一年也没人会管的——
　　比如要是还有人想拿天象吉凶攻击朝廷说事儿，直接把诸葛亮那个齿轮黄道盘机器转动推演给对方看就好了，就足以再驳斥一遍“天人感应皆虚妄之论，殿兴有福才是千古真理”。
　　做官的过程中，随着见识越来越多，诸葛亮也非常感激李师给他安排的这个工作——读书学习就能有俸禄拿，积攒官场资历，还没人来烦他。
　　……
　　“这华山盛景，真是让人心旷神怡，可惜妾身体不适，不能再往上爬了。夫君，你们继续上吧。没想到华阴这地方在段将军治理之下，倒也民生安定，不亚于大王治下。”
　　这才从华阴县刚上山走了没三四里路，海拔也才提升了不过百余丈，蔡琰就已经有些走不动了，有婢女搀扶都不行。
　　考虑到她怀了还不到两个月，确实要小心，运动得适度，李素当然不会勉强：“那夫人就在前面的山居观赏山景。上面越高越冷，风也大。如果要婢女给你烧炭火，记得通风，别怕浪费热量多花炭。”
　　李素关照得很体贴，然后才带着随身护卫们继续攀登，不过他也没有上到华山之巅，一来是这个时代华山上稍微高一点，就没有工匠修的道路了。
　　李素那么苟命怕死的人，怎么可能跟李白似的为了游玩就亲涉险地。再说就算是后世有修路的时代，一天也爬不到华山顶，海拔两千米出头呢。
　　华阴县市区海拔也就四百来米，蔡琰停留的这地方估计七八百米，李素能到一千三四百就很不错了，再上去雪都没融化呢。
　　在别人的搀扶护持下，李素神清气爽地运动了半天，早春凉爽还带些寒冷的气候很适合户外大运动量健身，走了十几里山路，海拔大约一千二百来米，也就是后世主峰半程的青柯坪附近，眼前豁然开朗，李素知道自己这次的驴友目的地也到了。
　　青柯坪是华山峪道的终点，再往上到主峰玉女峰的九百米海拔，就没有正常的台阶或者缓坡走了，也不会再有大片的山间空旷平地可以休息。加上山上竹木石材这些建筑材料几乎运不上去，这地方也是后世修道院宫观的极限，再往上就没有修行者定居了。
　　换言之，如果世上真的有华山派，华山派就该盖在这儿，再往上只有思过崖。
　　李素是第一次来青柯坪，爬上来的时候天都快黄昏了。入眼之处，他就先看到了一座迷你的宫观，门口挂了一块匾额，上书“妙真宫”三个篆字。
　　远方高处还有一个青条石砌的台子，台上还有一个圆柱形的石质无顶小屋，顶部是一些黄铜和铁材制成经纬轨道的镂空骨架，成弧球面，看似着实仙风道骨。
　　李素知道，眼前这个宫观，就是万年公主刘妙出家修仙后住的地方。
　　而更高处那个石台则是诸葛亮去年自掏腰包建的天文台——谁让诸葛家特么的如今这么有钱呢！诸葛亮这个灵台令做到后来，觉得挺有兴趣，居然自己倒贴钱做官。
　　类似于后世不差钱的科学家，遇到国家觉得不重要的事情，不肯拨款科研经费，他就自掏腰包造实验室。
　　之前李素约诸葛亮回长安的时候，诸葛亮给他报的日程，之所以说上元节当天会赶到华阴，也是诸葛亮早就安排好了的。这个天文台完全造好之后，他还没赶上一次最佳的月圆之夜观测呢。
　　毕竟一年中除了中秋节就是上元节月亮最好，去年中秋这儿还没造完，山上蚊虫又多。早春刚刚好。
　　至于观星，其实月亮太亮的夜晚并不适合观星，只能看看那些跟月亮角度隔得很远的星星，别的都容易被月光影响遮盖。
　　李素一行的到来，显然惊动了本地的主人，不一会儿，就有几个退役宫女转职的修女过来邀请李素，说宫主请他过去一坐。
　　李素也不客气，考虑到天气寒冷，只是留了自己最心腹的几个护卫，在妙真宫的门廊屋里休息，其他人就放他们趁着天还没黑先下山了。
　　然后他一个人跟着那些少女到内宫，见到了刘妙在那儿煮茶。
　　毕竟是曾经的公主，哪怕是出家修仙了，住的地方至少也是一个前后五进的院子，第三进里才是放着炉鼎焚香祭拜天地、坐着蒲团静修的地方。后面两进依然布置如同少女的粉黛春闺。
　　看着刘妙出家修行后，不再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一身素白无染，李素心中没来由有些邪念。
　　正所谓女子俏，一身孝，穿成这种样子，虽然不符合古人的审美，在李素眼里却有一种模仿小龙女的仙气。
　　而且刘妙修行了一年多后，整个人看上去也愈发清瘦轻盈了，肤色却还是那么珠圆玉润，没有因为愈发变瘦而显得干枯。
　　一转眼当年的小姑娘都十八周岁了，若是生在寻常富贵人家，这年纪已是嫁人为妇了。
　　刘妙淡淡一笑，亲自把一盏茶递给李素，身体也斜过来靠了靠，巧笑嫣然：“我还是一个时辰前才知道你今天要来，是你弟子诸葛亮告诉我的，他带了几个童子，先登山来打扫，晚上要观星。
　　我什么都没准备，一会儿要不一起吃个斋菜吧。你们这么晚上华山，也不怕天黑了下不去？还是你准备住诸葛亮那个天文台？还是我这里暖和，让那些粗人护卫跟诸葛亮住天文台吧。一年多没见了，也好煮酒论诗。”
　　李素喝了茶，先解释了几句：“我不比阿亮，少年人爬山快。这次是跟他游玩几日，就回长安。今年天下无战事，我可能带着他云游天下，春夏先去西域，冬天去岭南，他也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明年我就准备让他别当灵台令了，大王另外给他个差事。”
　　诸葛亮当个一年半宅家的灵台令，再请个长假游历一年，四舍五入可不就干满三年了，都能出师了。而且鬼知道明年继续当京官会不会有危险，当然要换一个完全不需要去雒阳的职务。
　　不光是诸葛亮，李素甚至今年会想办法让蔡邕告老，暂时别在雒阳当司空了，或者找个别的什么借口先以三公外放一阵子，或者病休。
　　其他刘备阵营被迫入主中枢的高官，比如刘巴这些有不可替代战略才华的，也得想办法纵然挂名大司农，平时也得绝大多数时间回长安。
　　最多只有管宁这种只懂礼乐仪制的、命不值钱的官员，要继续当太常卿就当好了。
　　反正天下不缺懂礼的人，哪怕死了还有郗虑程秉甚至孙乾这些同行顶上。而且就算袁术暴力杀进雒阳，也不会对管宁华歆孔融这种有清议美名的高官下毒手的。
　　刘妙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还以为李素只是对诸葛亮这个最得意门生的成长特别关照而已。
　　说起诸葛亮的事儿，刘妙倒是忽然想起一些趣闻，问道：“对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弟子，最近还有一些荆州名士巴结他呢，也不是多久之前的事儿，就这个天文台造好了之后。
　　有些荆州名士慕名而来，有时候也借他的地盘观测。听说那个叫黄承彦的，前年冬天跟着阎象来弘农的，御前辩天被驳倒了，后来还虚心求切磋。
　　几个月前，我还见那黄承彦带了个黄头发的小姑娘上山，似乎也是求得了诸葛亮允许借给他们看。那小姑娘最多十二三岁年纪，不过搞懂了天文台的原理之后，听说也能说出些对望远镜旋转轨道改良的意见呢，似乎小小年纪就颇擅工巧。”
　　李素微微一惊：“不至于吧？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这就看上阿亮了？阿亮自己都得再过仨月才满十六周岁呢。”
　　刘妙狡黠一笑：“我哪告诉你那小姑娘看上诸葛亮了？我只是转述我看到的，你自己心脏，老是把男女友情往那些方面想。难怪刚才忸怩作态，不好意思住我这儿呢。你就不能坦坦荡荡跟我彻夜长谈，吟诗作对聊聊修仙辟谷的妙法？”
　　李素一时心虚语塞，幸好他也没尴尬多久，第二杯茶刚拿上手，外面就传来喧哗。
　　显然是诸葛亮在天文台上，看到下面来了大队人马，知道是李素来了，所以下山迎接。
　　李素连忙收拾了一下衣摆，刘妙也换了一副端庄圣洁、凛然不可侵犯的冰山表情，法相庄严裙摆整齐挺括地引着李素出去。
　　她的闺房可不方便第二个男人进来，会客还是到前面第三进挂着“天地”二字供奉的正堂比较好。
　　谁让汉朝的时候，后世那些道家供奉的东西都还没有总结出来呢，而且道这个字被张角张鲁这些邪恶的野心家暂时玩坏了。
　　妙真人只供天地二字，李素看在眼里，怎么看怎么别扭，觉得像是误入了镇元大仙的五庄观，就差一棵人参果树了。
　　“弟子见过恩师。”诸葛亮的拜见，才把李素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


第546章 科学和文学并不冲突
　　诸葛亮对李素行过礼后，才注意到妙真人像冰冷的背景板一样站在侧后方，连忙也行了礼。
　　不过刘妙淡然地制止了他：“不必多礼，你也就跟皇……刘协一样大吧。怎么，今天黄姑娘没来蹭你的天文台？”
　　她原本几乎要脱口而出“皇弟”这个词，但想到自己既然出世了，怎么还能以亲属关系称呼这具肉身的家人呢。
　　诸葛亮听得有些尴尬，居然有人直呼天子名讳，他也只好假装没注意到了。他连忙答道：
　　“天气尚且寒冷，或许老幼不宜登山吧，黄家人腊月之后就没问我借过。我也是上次入冬之前，一次近似月圆的时候，观察了月相。
　　深觉月也不过如群星一般，只是其中之一，无非绕着大地旋转而已。所谓蟾宫姮娥，皆是虚妄，所以这次想趁着上元节登高看个分明。”
　　这里必须提一句众所周知的常识：后世很多文学神怪形象，在比较久远的古代并没有，都是越往后的朝代捏造越久远的鬼神。比如最典型的就是“鸿钧”这种角色是明朝人才首次捏造，你要是问一个宋朝人鸿钧是什么，他肯定会以为你在说一坨不明物体。
　　不过好在“姮娥”这个东西，包括其背后的关于月亮的传说，倒是汉朝人就知道了——只要复盘一下，为什么会有“姮娥”和“嫦娥”这两个名词，就知道这东西肯定出现在汉文帝刘恒之前，否则压根就不用为了避讳而改名。
　　汉文帝之前的姮娥其实是叫“恒娥”，压根没有女字旁那个同音字。到了比汉文帝稍晚成书的《淮南子》里，因为淮南王刘安是刘恒的侄儿，首次用“嫦”来替代。再到后来西汉灭亡，避讳力度稍稍宽松，才生造了一个同音不同字的“姮”。
　　诸葛亮的回答，看得出还不满十六周岁的他，内心还是非常钢铁直男的。果然男生还是成熟得比女生晚，都有妹子来问他借天文台了，他还是一心扑在自己的兴趣和事业上。
　　压根儿就没想过用这种工具来做点别的什么事情，或者主动问问“你怕不怕冷，我上元节去天文台看月亮你行不行”。
　　李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已经知道现在的阿亮是个什么心态了：
　　哼，女人只会影响我观星的精度！
　　李素本来今天来，还想趁着晚上喝酒观星无聊的工夫，跟诸葛亮聊聊造福船、改良水力纺纱机和小型化木车床的事儿。毕竟在李素眼里，看星星看月亮哪能看一整晚？你特么不无聊的么？
　　现在看来，诸葛亮难得上华山一趟，估计“实验计划”都排满了，说不定真能看一整晚。
　　刘妙让退役宫女给诸葛亮沏了杯茶，大家聊了一会儿，李素愈发觉得自己还是别煞风景破坏阿亮的心流状态了，反正也不急于这几天。
　　将来去西域，半路上坐在大篷车里，有的是时间琢磨那些俗务。
　　上了一趟华山天文台，李素自己都觉得自己肮脏市侩的灵魂暂时没那么功利了。
　　有些氛围，真是很难用文字描述，似乎到了特定静谧的环境，就特别适合不带杂念修行。
　　喝完茶，刘妙留大伙儿吃了顿斋菜，菜色比较简单，说是斋菜，也没完全禁止吃肉，只是说就地取材，所以肉菜比较少。
　　蔬菜都是野菜，或者退役宫女们在旁边山谷里种的，就靠山上流下来的泉水溪涧灌溉，野兽只有兔子獐子这些小动物。华山上攀爬困难，能自给自足还是最好不过了。
　　吃过斋，刘妙体贴地怂恿李素：“今晚啥正事儿都别说了，你也去看星星吧。”
　　李素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我原本还想逮阿亮说点俗事儿的，罢了，西行路上再说吧。”
　　李素就带着诸葛亮上了天文台，刘妙平时是不感兴趣的，今晚也带了几个宫女一起上台，出门前还拿了几件狐裘御寒避风，分了李素一件。
　　李素拿到狐裘的那一刻，心中一暖，忍不住生出一股天然的负罪感，担心起妻子来，随即才想起他把大部分侍从赶下山时，已经通知他们半路上接了蔡琰和婢女一行，晚上回华阴县城过夜。
　　“我只是来登山修心，跟阿亮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今晚可不能做其他不齿的事情，这氛围太不合适了。”李素心中暗暗警告自己，进入了心中无女人的心流状态。
　　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这件狐裘的触感微微有些潮润，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毛皮制品放了很久没人穿、临时赶忙打扫擦洗后，又没来得及用阳光彻底晒干的感受。而且为了防止皮革老化，这种制品也不会用很猛烈的阳光直接曝晒。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这件衣服肯定在妙真宫里挂了很久没人穿，这两天才临时清洁了一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尺寸会跟李素的身材很贴合。
　　唉，有些东西不能多想。
　　还好，阿亮很快就帮他缓解了尴尬，因为随着天色彻底黑暗，观月变得清晰无比。虽然诸葛亮手上的土法望远镜，估计连后世的吃鸡八倍镜放大倍率都不如，但看看月亮还是够了。
　　毕竟视力好的人，肉眼裸眼都能看出月球上有阴影凹凸，放大个八倍要大致看出环形山还是做得到的。
　　以如今的技术实力，能用水晶磨出八倍镜已经很不错了。1609年伽利略第一部望远镜，也不过是32倍镜，要晚1400年，那已经是文艺复兴末期大航海时代的技术水平了。
　　诸葛亮稍微看了一会儿，就惊呼：“李师，这‘蟾宫桂树’，似乎只是月面上有坑啊。我上次就怀疑有坑，只是看不分明。但现在看来，次暗的地方分布跟入冬之前看到的差不多，最暗的部分却偏移了。
　　这明显是那些坑和凸起的阴影，因为月相和日光的角度变了，所以影子转了。最黑的地方是坑影，次黑的地方是坑体。”
　　李素非常满意：“不错，以后什么姮娥，什么蟾宫桂树，都可以不复存在了。不过，看问题也要分两面，月上诸物虽然没了，但文学意境和世人寄托的情感却是可以独立存在的。”
　　毕竟如今连唐诗宋词都还没有呢，让诸葛亮过早把那些文学意境彻底解构掉也不是好事。
　　科学归科学，文学归文学。只要文学做好自己的工作，别捞过界，别妄图前进一步把自己包装成“自然哲学”，李素就应该营造一个两者共存的学术氛围。
　　诸葛亮还太年轻，已经在某些方面有了巨大成就，没人帮他踩刹车引入更多视角的话，很容易陷入信息茧房一条道走到黑。所以李素还是要偶尔提醒一下，压制其偏科。
　　诸葛亮果然还是一时有些不理解，主要是他的肉身还太年少，没有那些对文学浪漫的需要，哪怕有妹子来蹭天文台，他也是心中无女人观星自然准。
　　对于李素的话，他只能是先记着，警戒自己，然后套用看过的其他书来解释。谁让他这一年半来，阅读量极为惊人呢。
　　李素趁热打铁说：“世人百态，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则人同此心。每个人的视角都可以被适当尊重，未必都要世人按你这个客观上最正确的视角解读，可以求同存异、抓大放小嘛。
　　只不过如今这世上，一时能出现的科学创见少之又少，而寻章摘句舞文弄墨之人产出繁多。那就交给历史去检验好了。科学创见虽少，只要正确，都是金玉良言，自然能全盘传世。
　　文学杂音中或许充斥迷信，但那些迷信只要荒谬粗鄙，不出数十年，盲信的那代人死了，或者更多的谬论出现了，也就没人记住了，能留下来的，就是民族人文的共同信仰、文化符号。
　　何必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强求在那些已经貌似过时糟粕的东西刚出现时，就将其灭尽呢，只要是糟粕，历史自会灭之。”
　　李素这番话，已经充分把科学和文化宽容、人文关怀的关系说清楚了，具体就看诸葛亮的悟性了。
　　并不是这个世界有了天体物理、揭示了月亮是个麻子坑脸，文人就不能写“桂华流瓦”了，也不是不能寄托“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了。
　　诸葛亮毕竟历史上也是大文学家，他骨子里感觉有一股还算文艺的火苗被李素点燃了，忽然觉得自己的视野更加神髓。
　　他做了一年半灵台令，判断了一年半天下著作哪些该推广哪些不值得。其实哪怕没有诸葛亮来做，历史也会做出选择，把最容易传播最有价值的东西剩下，污秽落后之物渐渐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他诸葛亮只是在加速历史选择，而不是代替历史选择。
　　刘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一开始听诸葛亮把“蟾宫姮娥”之类的美好意向用不可辨驳的客观事实彻底打碎，也是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后来听了李素执中豁达的解释，充满了人文关怀，才觉得心里暖暖的。
　　“还是伯雅哥哥比那个阿亮有气度，高度完全不一样啊。不过也有可能是阿亮还太年轻。”刘妙心中如是暗忖，就想缠着李素写一点清静无为以月为象的诗赋。
　　“李兄，既然说得这么有道理，何不作诗赋吟咏，以志心物之辩。刚才那番话的悟彻程度，比小妹这修行之人都深远呢。”
　　李素尴尬一笑：“这有什么好写的。”
　　刘妙坚持说：“那不一样，你说了那么多，也得证明自己是心口如一，否则，岂不是知道了月相的天然真相后，心中就文思崩塌、寄托消散。你自己都做不到，还如何劝世人把那个‘科学’和人文兼收并蓄包容？”
　　李素无奈，实在写不出来，嗯嗯啊啊了一会儿，随便写几句六言骈赋安慰他们：“……擘一柄之火齐，望苍天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银汉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
　　李素自己其实都觉得尴尬不已了，好在这种谈玄的环节，本来就是人人跟五石散发作似的说话没个准，倒也无所谓。只要别人别全文记下来就好，要外传的话，肯定得慢慢回去修饰。
　　诸葛亮兴致高涨，看了整整半夜，才肯回去休息，李素又跟他说了一会儿别的，让他回长安后准备准备、春暖之后就要去西域旅行视察，诸葛亮当然不会拒绝，还颇为振奋。


第547章 不再发生的魏晋玄学
　　李素观星论道到半夜，才回妙真宫休息，诸葛亮自己睡天文台。
　　听李素和诸葛亮的论道，刘妙获益也挺多，对很多东西有了新的认识。
　　毕竟她是一个原本一心要修行求仙的人，结果读书静修一年多，却发现这个神也不存在那个仙也不存在，确实对认识有很大的打击，也有更多的重构。
　　回到妙真宫后，她原本打算把闺房旁边那间屋让给李素下榻，而她身边的宫女们早就很识趣地退到最外面两进屋了，连第三进的正堂都没了人影，原本似乎是给她创造机会。
　　但李素只是又喝了杯茶，酝酿了一下措辞后，委婉地说：“拙荆已有身月余，我下个月可能就要与阿亮云游西凉，家中妻女只能留守，所以今天带她们出来散散心。她不方便，上午才爬了两百丈就歇了。”
　　刘妙微微一凛，立刻收起了那一丝暧昧狎昵之味，心有灵犀地淡然一笑，领会了李素的意思：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实话实说，有个姑娘和你有所羁绊，也有几年交情了，也有些领域有共同语言可以切磋，毫无感觉是不可能的。但李素有自己的处世原则，一个有智力优越感的人，可以容许浪漫，但绝对不容许稀里糊涂的和稀泥。
　　如果确实感觉到了，水到渠成顺水推舟，这是可以的。但今天的一切，确实是出乎意料之外，他要是真想做什么，何必带着老婆一起来，然后还丢在半道上呢？那不是同时伤害了两个女子么、造成了不必要的多余伤害。
　　所以，就注定了这一次绝对不愿意出事。
　　这种心态，普通人很难理解，但对人生很有掌控感的上位者是不陌生的，有点类似于后世李素看过的一部高圆圆演的职场片。电影里那个饰演高圆圆老板的角色有一句明言：
　　我XXX看上的女人还用偷么？（那男的好像还演过朱棣）
　　李素也是这样，虽然因为刘妙的身份，他们这辈子不可能有结果，但如果真到了那个氛围，至少偷是不必要的。
　　不偷，不代表就要昭告天下、甚至白日宣淫，可以只是不偷，自然处之。
　　刘妙听李素提起今日之情境，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也就没有深入撩拨。她就是拿过几个蒲团，让李素自己自便，爱睡就睡，想聊就聊，要躺着垫着靠着怎么舒服怎么来，别拘束。
　　暂时去掉了那层男女方面的胡思乱想，刘妙毕竟也是修持一年多的人了，她很快进入了诚恳探讨的状态，跟李素谈些心得。
　　“自从这两年，跟着你回长安，又看着阿亮把天象与人事的感应全部废除，如今一个个神话传说随之破灭，我一开始还挺空虚的，觉得自己真傻，修了个寂寞。反正仙人肯定是不存在了。
　　不过还好，我也就迷茫了半年多，后来静下来想想，哪怕神仙不存在，还是有东西可以修的。今晚听了你和阿亮的问对，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李素听了，谈不上猎奇，只是微微有点欣慰：这算是什么转变？难道就因为跟自己接触多了，所以把一个想避世修仙的人，也影响成了做相关学问的人？
　　李素发现自己还是挺有这方面的魔力的，容易诱导身边的人向学，无论是蔡琰刘妙还是诸葛亮，只是这三人努力的方向各有不同。当然也不仅这三人，还有很多人受李素的影响而向学，只是程度轻些。
　　蔡琰沉迷于文学和历史解读、用李素的学说反过去解释历史事件、重新架构政治哲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诸葛亮则沉迷于穷究自然法则，将来年长一些或许也渐渐沉迷于穷究社会法则。
　　刘妙所学则毫无实际用处，似乎只是在思考“把神话和密信的虚假剥掉后，能剩下什么神学，甚至再剥掉一层，能剩下什么哲学”。
　　李素心中在归纳着三人的异同时，只听刘妙主动倾诉地娓娓求教：“这一年多，我也算把前人相关典籍、上至道墨，下至《山海经》与民间志怪看了。
　　虽然这里面很多东西，都被你和阿亮批为虚妄伪造，但其中道理还是可以用于修身的。道家的鲲鹏仙人神怪是假的，但自然无为是真的，只是先秦之时为了说这些自然之理，难以归纳，所以附会了那些幻想，洽其体系。至于近世，张角、张鲁等贼冒用道名，胡乱攀扯，以致式微。
　　佛所言神佛，须弥世界，按你今日所说，也是虚妄伪造。但其中清净苦厄、无欲方无苦却也是真的，诸多故事，不过是为了愚瞽之辈便于看懂。我这一年里，也借阅了不少蔡司空当年从雒阳白马寺运去江州保存的经文。”
　　在汉朝，佛的地位还是比较敏感的，虽然汉明帝永平十年就敕建白马寺，但此后近百年几乎是只有佛学而无佛教传播，白马寺就像个图书馆，在雒阳把身毒传来的经文贮藏着，只给雒阳那些做学问的大儒参详。
　　这些书当然也不会进兰台不算国家藏书，但蔡邕这人当初在董卓之乱前抢东西，比较兼收并蓄，什么都要，所以把白马寺的东西也都抢去江州了。
　　这些东西李素当然不会去看了，按照原本的历史也不会有人去看。白马寺的存货被烧后，要东晋鸠摩罗什的时候才再有那么全面的梵经东传，之间这一二百年都是民间残简瞎传抄的，根本不成系统。
　　所以刘妙研究这些东西，其实已经进入了历史的深水区，类似于一个“三国志IF剧本”。
　　李素不由好奇，想知道自己当初的无心插柳，究竟培养出了什么哲学认识：“哦？愿闻其详？你看出些什么来了。”
　　刘妙凝眉思索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比如说吧，把那些六道轮回、因果报应、神通恫吓全部去掉，至少‘欲生苦厄’是真的。
　　比如桓帝年间、安息僧安世高所译的《大安般守意经》，虽然只是教人呼吸吐纳以求入定清净之法，里面那些神通都是假的，但对苦之来源的转述，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释迦之所以觉得苦来源于‘不足’，而且‘苦’是永恒的，因为生而为人，无欲的都死了——不喜欢食，自己就会饿死，不喜欢色，到他这一代就终结。就算这世上没有成仙，但只要把身死或绝后视为成仙，道理还是通的。
　　千百代人繁衍下来，还能繁衍的都是有欲的，而且天道定然会让人欲求不满，求而不够。口腹之欲吃得再多再好，习惯了之后还是觉得膏粱精肉不足味，要吃更好的。
　　色相之欲，如我父皇当年那般，后宫佳丽再多，习惯了之后已经不能让他有更多满足——我母后就真不如王美人美貌么？不是，王美人体态臃肿肥饶，不过是父皇对母后腻了而已。
　　那些求财的富豪，第一次月入斗金的时候很幸福，以为钱能生福，但月进斗金半年之后，就麻木了，得月进两斗才稍稍有些喜悦。所以不是钱让他们幸福，是赚钱的速度越来越快让他们幸福，就算日进斗金，只要稳住不加速，最后还是不满，永无止境。
　　天要催人奋进，催人繁衍生息，天性就不会让人一次满足后就长期满足。而一旦一个人麻木追求，没有时间静下来想，脑子就能一直欺骗他们追求短暂的快乐，唯恐脑子想通了。
　　因为只要一个人想通了再怎么努力快乐都是短暂的，你得越来越变本加厉才能保持住快乐度，那你就和修道之人一样放弃快乐怀疑人生了。”
　　“停停停——打住。”李素觉得自己脑子有点错乱，要不是他知道刘妙绝对不是穿越者，他都要怀疑刘妙这是拿着达尔文进化论来解释“苦”了，让一个小姑娘抱着一堆被打崩的杂学在山上修行一年多，产生的胡思乱想还真是惊人啊。
　　不过，总感觉，这个方向倒是没有什么害处。
　　或许，这是一个把“道教”、“佛教”的神怪神通六道轮回都打崩之后，去芜存菁留下的哲学部分吧，也许可以叫“道学”、“佛学”。
　　李素并不想干涉百姓的信仰，但他也知道因为他带着诸葛亮推崇了科学的发展，那些迷信的东西肯定会受到冲击，哪怕他什么都不管，后续自然发展，人们的思想史发展也不会和原来的历史一模一样了。
　　把哲学部分抽取出来，似乎已经是个保留传统文化有价值部分的最好做法了。
　　刘妙不知道李素的思想有多混乱，还狠虚心地问：“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若是年少见识浅薄，尽管指出来。”
　　李素艰难地随口点评鼓励：“呃……也没什么不对，就是下结论快了点。或许可以再多印证一下，别急着下结论。不过你有如此看法，也不奇怪。
　　乔达摩·悉达多也是王子出身，见惯了食色华服的顶级享乐，再回头吃吃苦，才知道欲不能永久性解决苦。你也是锦衣玉食入道，首先想到这方面的感悟，很正常。”
　　李素对这个不是很擅长，就引到刘妙转移话题。结果刘妙就拿她钻研最深的安世高的《大安般守意经》其他部分，跟《道德经》印证杂糅着讲，让李素很是头大。
　　听了半天，也只听懂了《大安般守意经》本意只是一本类似于教人“打坐冥想”的经（“守意”这个词就是冥想的意思，也就是专注，控制自己的思维被胡思乱想思绪乱飘）
　　李素虽然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好歹后世也知道很多硅谷人都在研究半吊子冥想，勉强能插两句嘴，最后还是刘妙让他搞懂了。
　　“要让大脑空无一物很难，因为你什么都不想就会有各种胡思乱想涌入你的脑子。所以初学者只能用专注于数自己的呼吸，通过想呼吸来防止脑子想别的。
　　得修行有年之后，才能再慢慢克服默数呼吸次数的习惯，做到不数呼吸后也不想别的，最后再让所有的念头有平等的机会涌入你的脑子，不会多想到你平时注意到的东西。”
　　李素就当是听妹子逼烦了几句冥想课教程。
　　刘妙看他意兴阑珊，毫无兴趣，又换了个话题，跟李素研究那些“神话最初为什么会被编造成那样”的脑洞。
　　这种话题李素稍微能插上点话，就强打精神继续端坐在蒲团上跟妹子聊。妹子提到了李素写的《大江正源考》，也提到了她这一年多里对照着看的《尚书禹贡》和《山海经》，挑了几个点揣摩：
　　“先秦之时，世人即传‘共工怒触不周山’之事，可如今按道兄所写，不周山不过是周水之源，并非昆仑群江之源，其西也有日月星辰，并非天尽头。
　　所以，共工怒触不周山，不过是古人无法解释苍天西低东高、大地西高东低，日月星辰西行，而江河湖海东归。我看了身毒人的典籍里一些神话，他们就是天地都是西低东高的，所以他们不可能演变出共工怒触不周山。
　　甚至我怀疑，上古之时，可能我们华夏之民，一开始也是有单独一套说辞解释苍天西低东高，然后另一套说辞解释大地西高东低，可那种说法都只能一事一释，不够兼收并蓄。
　　只是如你所言，千百年来以讹传讹，加之上古没有纸张印刷，只有竹简传抄，所以传抄的时候越来越凝练、去芜存菁，删繁就简，自然演化出一套能用最少的神仙假设、解释出最多自然现象的东西。
　　神话都是越古朴越错漏，越近世越伪饰，所谓上古鬼神，根本不是上古之人一开始说的那样，都是千百年来一代代传说者优化，共同创作的。”
　　这样的例子当然还有很多了，刘妙光从她自己读的书里就能找出很多逆推古人阴谋的例子。
　　李素也插得上话，毕竟他知道世界各国神话，都分别是为了解释何种自然现象、如何千百年演化而来的。
　　比如埃及人因为生活在沙漠中，所以他们的神在主神之下首先要有“干燥神”和“湿气神”，然后才轮得到天地神，这是为了环境解释而绝无仅有的。
　　各种文明还要解释神不死而人非死不可的悲剧，日本需要让伊邪纳岐与伊邪那美反目。波斯人需要善恶二元论神。希腊人因为冬天的严寒凋零期比其他南方文明更长一些，得在借鉴过来的神话谱系中再二次创作冥后泊尔塞福涅的悲剧。
　　为了解释人世间的不完美，神必须作死，是先有果，再有人去捏造因来缓解人对果的恐惧。
　　这里面的哲学逻辑和动机，李素都不用研究，哪怕只是前世在PS上打打奎爷都能悟透。
　　所以他稍微信手拈来一些例子，假借他说他看到过的“西域人是怎么编造的”，就印证了刘妙的揣测，也让刘妙颇有挫败感。
　　原来她躲在华山上闭关一年多看神仙鬼怪佛道，想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发现，早就有很多人看透了。至少李道兄都没研究也举重若轻。
　　刘妙沉默了很久：“我也想写一本把那些神通虚妄的东西抽丝剥茧、戳穿这些神通之说本来图谋的书。再把佛道里那些真的东西抽出来，不借助神通果报吓愚民，也能劝人开悟。大不了，就放弃那些愚顽之人，只度哲人。”
　　李素：“想法不错，我支持你，不过别太费神了，天都快亮了。”
　　李素也是打了个哈欠之后，才发现东边已经微微亮了。李素最后就找了几个蒲团躺下，刘妙专注力比较深厚，就坐在一个蒲团上，数呼吸数到心无杂念睡着了。


第548章 蠢蠢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正午，在妙真宫用过午斋，李素和诸葛亮就带着随从下山了，刘妙也带了几个宫女下山走走，就当是送他们回长安。
　　李素也知道刘妙打的什么主意，但也没阻止，反正他襟怀坦荡，昨晚什么坏事都没干。
　　傍晚时分，回到华阴县城，那里是段煨的部将梁兴的地盘。段煨虽然如今算是皇帝直辖，不过跟刘备阵营关系也还不错，所以梁兴对李素的招待非常恭敬客气。
　　李素也不想赶夜路，就在华阴城里的驿馆多歇一夜。蔡琰比他早一天下山，见了刘妙之后，开始微微有些狐疑，但也没有吃醋的意思。后来听李素主动坦白了山上的事儿，蔡琰就彻底释怀了。
　　至少夫君没有刻意背着她如何如何，也算是不欺暗室。
　　你要是想偷，一开始就别带蔡琰来华山嘛，可见这一切确实是突发事件。
　　蔡琰也很豁达，另外也是对刘妙暗暗存了考校之心，就拉着她又聊了半夜，想知道她昨晚和李素讨论了些什么学问。好在李素和刘妙确实是讨论学问，刘妙也就心外无物地把谈玄论道的感想说了。
　　另外，刘妙也坦荡地说，她想先回一趟长安，一来是送送大家结伴而行，二来是去兰台石渠阁再弄些典籍学习，后续另有些安排。
　　蔡琰心中暗忖：“这些东西没有多日的积淀、临阵的机锋，怕是不能捏造的了，看来果然是获益匪浅，应该就是观星谈玄了。”
　　自己的夫君有多少斤两、能给别人多少启发，蔡琰再了解不过了。
　　嫌疑尽去之后，她跟刘妙的态度也更加开诚布公了一些。
　　华阴驿馆歇了一夜后，大伙儿启程回返，次日中午先到郑县，傍晚抵达新丰。算算路程，再有一天就可以回到长安了。
　　不过，就在即将进入新丰县城的时候，李素又得到了一个突发的邀约。
　　这个邀约还不是来自刘备阵营的人，而是袁术所表的京兆尹桥蕤派来的——新丰县这地方，已经靠近刘备和袁术占领区的边缘了，县城是在刘备手中，但南郊一些区域已经有袁术的兵马巡逻。
　　之所以占领区如此犬牙交错，也是因为当初李傕覆灭的时候，刘备和袁术算是并力勤王的盟友，当然是谁在李傕死前实际控制占领的区域，就全部归他了。
　　李傕死前，桥蕤也有考虑过从杜陵、阴般一线分兵占领新丰，只是兵力不足，在南郊扎营后城里的守军不肯投降，最后还是赵云从北线而来迫降了守军。
　　不管将来袁术和刘备会不会撕破脸，袁术会不会成为天下公敌，现在既然是表面盟友，谁也不敢轻易擦枪走火改变现状，给皇帝和其他诸侯口实。
　　当时，李素一行正在典韦的护卫下要进城，城门外驻扎了一队数十人规模的士卒，远远看到李素的旗号，就过来拦路递话。典韦下意识都把戟抽出来了，不过看到对方人少，比李素的护卫队都少好几倍，才收了回去。
　　“尔等何人！拦路何意！”典韦大声呵斥。
　　对面是一个三十来岁，但看起来很虚弱的文职幕僚，拿着一封请柬过来恭敬行礼：
　　“敢问来者可是右将军当面？在下桥京兆麾下从事，代替桥公致意，想请右将军近日有暇，再去杜陵上林苑一叙，如前年故事，请右将军勿疑。前番卑职先去长安相请，听闻幕府回复，说右将军去了华阴，故而来此相候。”
　　前年初秋的时候，桥蕤就请过李素，算算日子的话已经过去一年半，当时双方为了刘备和袁术阵营在京兆地区的势力范围分赃，举行过一次谈判。
　　所选的上林苑曲江池，也刚好在长安县与杜陵县之间，算是双方实控区的前线，谁也不吃亏，也不用担心另外一方带兵暴起发难——当然了，李素随身至少带个典韦，对方就是想发难他也不怕。
　　李素让随行从事先收下帖子，然后远远地居高临下问道：“桥蕤有何事要商议？你叫什么？”
　　虚弱文士答道：“卑职步矫。卫将军听闻交州战事已有眉目，南疆平定，想向汉中王致贺，请桥公问问右将军，汉中王近年可还有对外征服四夷、震慑戎狄的打算，有没有卫将军可以合作效力的地方。”
　　对方说得好听，似乎是刘备还有什么要为大汉朝整体利益出力的地方，他袁术就会当马前卒、一起出力。
　　但李素是何等智商，他一耳就从对方的表面说辞背后，看穿了真实企图：袁术就是想请桥蕤投石问路打探一下，后续交州打完后，刘备还有没有其他发动对外战争扩充地盘的可能性。
　　毫无疑问，袁术肯定是在杨弘或者阎象中的某个人的劝说下，对不止一家诸侯做过这种试探。比如驻扎在汝南的纪灵，或许就会试探曹操，驻扎在九江的刘勋，也会试探孙策。
　　总而言之，袁术是想评估“天下诸侯都还有对外战争可以打，只有我憋在中间”的状态，还会给他带来多少导致差距被拉大的空间。
　　这也是袁术要彻底憋不住之前的一个蛛丝马迹。
　　当然了，现在朱儁只是中风瘫痪，还没死，也没被董承挟持，袁术就算不甘心也得再憋着一会儿。
　　既然看穿了桥蕤试探的使命，李素当然不介意去上林苑赴个宴了。说不定，他还能恰到好处地进一步刺激一下桥蕤，让桥蕤给袁术传回去更悲观的预期，到时候好让袁术更加坐不住。
　　既然如此，李素也就慷慨答应：“那就相请不如偶遇了，你先回去通知桥蕤设宴迎接。我也懒得回长安了，直接去上林苑曲江池赴会。”
　　步矫收了李素让从人签押的回帖，礼貌地轻车快马先赶回杜陵。
　　这个步矫历史上没什么名气，只是桥蕤的一个普通文职幕僚，而且身体不太好，原本马上就要病死了。不过因为是桥蕤的幕僚，历史上桥蕤镇守庐江，步矫死了后他老婆孩子也留在庐江城里。
　　所以孙策在桥蕤被曹操杀死后攻破庐江，把桥蕤的女儿和步矫的家属都抓了，还有很多女眷，大小桥当然是直接被孙策和周瑜瓜分了。
　　而步矫的女儿步练师因为当时还太小，估计还不满十岁，所以并没有被任何东吴权贵收纳，只是先当了几年婢女。直到养了五六年、赤壁之战前，步练师才到了可以被宠幸的年纪，机缘巧合被孙权收了。
　　历史上连袁术的女儿都在庐江被抓了纳妾，基本上是袁术阵营女眷一锅端，不过现在因为桥蕤做了京兆尹，所以袁术的家眷不可能在他守的城里，只有桥蕤自己的部将和幕僚。
　　……
　　步矫回去复命之后，李素不用急，他按照原先的行程速度，在新丰睡了一晚，准备明天起个大早，坐马车赶路到杜陵上林苑，还能赶上桥蕤设的打探午宴。
　　不过，躺在床上，搂着蔡琰安抚，李素心中也忽然想起一个事儿。他原本不想把那些政治上的龌龊的、引诱敌人先动手跳坑的不忠不义言语，跟妻子透底的。
　　但有些事情，想到之后不说，有可能会“慕虚名而处实祸”，想来想去李素还是准备跟妻子说说。
　　毕竟都是枕边话了，只要知道自己的老婆绝对可靠，多少人连谋反的企图都会跟妻子说，何况李素的担心比那个轻多了。
　　当晚，蔡琰也感受到了李素内心的挣扎，圈着他循循善诱：“可是今日跟桥蕤的使者接洽，想到了什么事情，欲言又止？你我夫妻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天下归属，我心里有数，雒阳的天子，已经无力无德，就算天下归了汉中王，那也是大汉之幸。”
　　蔡琰直接把李素最不敢说的最大尺度的话抖出来了，当然声音很轻，都是夫妻耳语才听得见的。
　　李素的手微微握紧：“夫人知道也就是了，外面慎言。”
　　蔡琰呼吸微微急促：“当然！说吧。”
　　李素推演道：“我觉得，袁术迟早是天下诸侯当中第一个憋不住的，这个就不必多说了。就算他憋得住，我这次见了桥蕤，也会把他往更憋不住的方向多推一把。
　　但关键在于，原先我还没想细，只算了袁术的笼统反应，没想到去推演他下属各部将领，在‘真憋不住’后，军事上会如何部署。
　　现在看来，袁术的嫡系人马，包括汝南的纪灵到时候有可能撤回颍川，然后袁术、纪灵两路从南阳、颍川分别挺近雒阳，清君侧诛董承。
　　但袁术既然贪得无厌，吃下去的都不肯吐出来，安排了桥蕤这个京兆尹始终保持占领，那就说明真到了那一天，袁术也是会期待桥蕤做点什么的。
　　而桥蕤处在这个位置，注定了他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个是趁着诸侯之间还表面和睦，在发难的第一瞬间就直扑长安，甚至在长安城内先潜伏派入一些内应，然后趁着不备的时候突然发难。
　　不过我倒是巴不得袁术狂妄到让桥蕤用这种方法来送死，那就太好提防了，只要让大王提前在长安城集结重兵，桥蕤再怎么突然也是找死。”
　　蔡琰刚听到“袁术有可能打偷袭直接堆长安下手”时，还喂喂惊了一下，但随即也想到了，那不是找死么。她定了定神，追问：“那别的可能呢？”
　　李素：“如果袁术没疯，那么桥蕤最保守的策略，就是守住蓝田，甚至放弃杜陵，到时候以峣关吸引我们的大军，让我们的主力不敢轻易离开长安，毕竟峣关也算武关道的出口，长安的门户了。
　　而最后也是最这种的一种可能，是袁术会让桥蕤在撕破脸之前，从新丰偷袭华阴、占据如今段煨部将镇守的潼关！如此一来，至少可以堵死大王的大军第一时间出潼关走崤函道去支援雒阳的可能性。”
　　蔡琰一愣：“可是，潼关背后的弘农郡全境，都是段煨将军的辖区，桥蕤就算趁着还没撕破脸的机会预先埋伏内应、抢下了关，也不过是腹背受敌，那不还是送死？”
　　李素：“那不一样，段煨虽然与我们关系不错，但也没敢得罪袁术，现在大家都是汉臣。如果袁术让桥蕤偷袭潼关得手，至少稍微撑住一些时间，只要南阳、颍川那边进攻雒阳南部轘辕、太谷等关卡顺利，雒阳被袁术拿下，袁术肯定会以为段煨会归降控制雒阳的那个朝廷。”
　　李素推演的这一步，还真是有可能的，毕竟袁术比较狂妄，如果觉得自己能收服段煨，哪怕只是让段煨暂时慑于袁术控制中枢的权威，那就敢这么干。
　　就算桥蕤兵力不是很多，但如果袁术真走到了这一步，到时候说不定会把杜陵县城这块难以防守的地方放弃了，甚至蓝田县城也能放弃。
　　到时候对关中的态度就是要关不要城，把峣关潼关一封，确保一两个月内不让刘备可以增援皇帝，战略目标就达到了。
　　甚至于……其实刘备哪怕有能力突破峣关或者潼关救驾，这一次李素都有可能诱导刘备暂时无力救驾，刘备经过这些年的膨胀，也已经看清了皇帝的嘴脸。
　　是皇帝自己不愿意留在西都长安，怕被刘备控制，自己要回到东都，自不量力自己把自己陷入险地。既然如此，刘备为什么还要那么拼了命的救驾？一个人救了他一次后还害怕救命恩人，就不可能再那么卖力救第二次了。
　　更有甚者，李素不但可以让刘备暂时无力救驾，还能设法让袁术也“偷偷观察到”这个结果，哪怕袁术没想到夺取潼关对防止刘备有多大效果，李素也会让他发现这个效果。
　　至于怎么发现，那就故意让桥蕤刺探到假情报呗！
　　想打探消息，哥非常欢迎啊，正愁怂恿假想敌自大上头的消息送不出去呢！
　　蔡琰对政局并不是很感兴趣，冷静下来之后，她也意识到，夫君跟他说这些，肯定是对她个人的行事有别的要求。她也不等夫君关照，就主动提出愿意听从安排：
　　“夫君说这些，是要我注意跟桥家女眷的交往么？是不是今年桥夫人再设家宴请我和樱儿，我们就要托故不去？”
　　李素随口答道：“你自己肯保持一份警觉，那就最好了。我记得当初桥蕤第一次请我赴宴，我带的就是樱儿，你跟她们还不熟。既然如此，也正好适当保持距离。
　　今年上半年，你留在长安，她们要你走动，消息互通有无，还无妨，最多去上林苑，千万别进杜陵县城，而且要多带护卫，护卫不够就跟大王或者王妃说，自会巧妙安排的，也不至于让对方警觉。
　　入夏之后，风声可能会更紧，因为我知道医学上冬夏都是中风高发恶化的季节，所以五六月份朱儁也有一波猝死的可能。到时候局势不稳，你正好借口已经怀胎六月，不便走动，桥家如果有女眷要跟你走动打探，你就让她们来长安，万无一失。”
　　蔡琰知道夫君跟她说这么多私房话，也是为了保护她，让她知道一些外朝该知道的常识、分清敌我。要不是李素今年可能要外出云游视察，大部分时间在长安都有不在场证据，也犯不着关照蔡琰了，他自己就能应对。
　　交代完蔡琰之后，李素又想了想，主动提了一个建议：“夫人，有个事儿，我先跟你说了，但是，这真不是我出门之前就预谋的。出门的时候，我只是想趁着你身体还能活动，稍微游玩散心一下，我想要做什么，从来不用偷。”
　　蔡琰眉毛一挑，她的心思何等聪慧。加上她擅长结合前因后果，一想到之前李素跟她交代的都是关于“袁术和桥蕤危险，可能会妄动”这些话题，蔡琰心中一串联，已然猜到了五六分。
　　“知道你是怜香惜玉之人，也疼妹妹，既然桥蕤发难时夺取华阴潼关的可能，比对长安发难更高，那华阴险地更是不能来了。放心吧，你出门之后，我今年都不会再来华山游玩了——
　　你那位妙真人，你自己也去劝劝，该云游四海的，那就多游一会儿，千万别回华阴县，万一遇到兵灾，香消玉殒，岂不可惜。她也不用装作送你一程、回长安兰台石渠阁取佛道经了，我心里清楚着呢，至少前天晚上你是真没干坏事。”
　　李素居然被说得哑口无言，不好意思起来，蔡琰一副早就看穿了一切，也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做派，让李素觉得似乎坐在荆棘丛中，稍微动一动就会被荆棘刺到，只有静心不动，才不会被扎。
　　他搂着蔡琰没有再说话，两人心心相照不宣睡了。
　　次日一清早，李素洗漱完了，找到刘妙，刘妙是带着几个退役宫女独自在驿馆内占据一馆过夜的。
　　李素开门见山：“妙妙，我反正要去西域，你跟我一起云游西域，再去交州，今年别回华阴了，我总有不详的预感。”
　　刘妙呆立了一会儿，叹道：“多谢李居士相邀。远途险恶，修行之人确实不便拒绝。我看安世高所译经文，还颇多趣事，说比丘与商人结伴而行，连‘纵气’都得站在商人下风，以免熏了施主檀越。道以商弘远，在身毒国也是常态。”
　　说句题外话，僧道因为要远行，所以在宋以前并不排斥和市侩铜臭的商人结伴而行，也把依靠商人施舍沿途吃喝作为弘法的正常渠道。以至于在一个商队中，僧人放屁都得先站到下风口远远的地方，免得唐突了施主。
　　刘妙也懒得问李素“今年继续住在华阴有什么风险”，既然李素邀请她了，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当天路上，刘妙的表情气色也变好了一些，在马车里跟蔡琰聊些神通志怪的学问，车队行到午时三刻，终于抵达了杜陵北郊的上林苑曲江池。
　　袁术大将桥蕤也带着家中女眷，跟李素设宴游园聚会。桥蕤带着幕僚，和李素的护卫人员一起，男人们到一边商讨国家军机。
　　蔡琰则是第一次见到桥蕤的夫人杨氏，还代替周樱感谢了杨氏前年的招待、没因为周樱是妾而慢待，还说自己有身，不便饮酒。
　　杨氏久闻蔡琰名望，能和她结交当然是喜不自胜，也不顾自己年长得多，放低姿态讨好蔡琰。
　　蔡琰连连婉拒，表示妙真人在，不要越礼，杨氏这才偷偷问了对方身份，愈发讶异。原本今日游园宴，杨氏是让年仅七岁的步练师给右将军家女眷倒酒，听说后连忙让女儿大桥专门服侍妙真人饮宴，让小桥给蔡琰倒酒。至于步练师，沦落到只配给周樱倒酒。


第549章 战略恫吓
　　桥蕤送上门来中计，李素当然不会跟他客气。两伙人就在上林苑中、曲江池畔，进行了一番虚与委蛇的觥筹交错。
　　桥蕤还是要讲点脸的，所以打探消息之前，还是先以“为汉中王戡乱贺”为名，敬了李素三杯，口称各种功德，从两个月前传回的郭汜授首的消息贺起，一直说到眼下的交州平定。
　　要是不知道其中情由的外人见到这场面，说不定还真会觉得袁术跟刘备是同心同德匡扶汉室的盟友。
　　敬完酒之后，桥蕤话锋一转：“不知郭汜、士燮授首之后，汉中王今年可还有其他需要为国出力的地方？西凉、交趾边陲之地，也算是彻底平定了吧？”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当然就是：刘备是不是已经没有可以继续打仗扩大地盘的方向了？
　　李素立刻接话：“天下扰攘，大王欲求平静，而盗贼不止，不给大王机会呐。桥将军不是外人，有些话我也就跟你说。去年杀郭汜，不过是打到了酒泉郡，而后往北转向居延海千里追杀，最后收回来的是些不毛之地。
　　敦煌郡还有些羌部不稳，不知道大王的厉害，蠢蠢欲动，总要他们也彻底心服口服才好。而且千辛万苦拿下河西四郡，若是不为开拓西域商路，与胡人互通有无，那不是身入宝山而空回？
　　别人不敢说，我今年等天气稍稍缓和一些，还会启奏大王，由我亲领数万援军，增援关将军马将军，把西域胡商彻底招来，广利货殖。而且不瞒你说，我们在西域身毒国找来不少物种，适合西北干旱之地种植。
　　用不了几个月，今年秋收之后吧，关东诸侯就能买到一种叫‘棉布’的织物了，棉之为物，可以让北方羌胡鲜卑甚至南匈奴，都减少对羊皮的依赖，那些可耕可牧的部族，就能渐渐汉化。今年我们配合呼厨泉单于一起并力收复瓜分河套，也是必然要做的……”
　　李素既然是吹牛，刺激桥蕤和袁术，激发袁术的“时不我待”屈辱感，那当然是怎么刺激怎么说了。李素这也当然不怕泄密，甚至故意把自己能捞的好处夸大几倍说，给假想敌放烟雾弹。
　　偏偏这一切都有鼻子有眼，执行方案都有，不由桥蕤甚至袁术不信。
　　桥蕤听了，果然心中惴惴，压抑了一会儿内心的不安后，才本着职业道德继续追问：
　　“河套之地，不都是戈壁草原，有什么好征服的？让呼厨泉自生自灭，跟伪单于和鲜卑人狗咬狗，不是挺好的么？
　　那交州的战事，应该算是彻底结束了吧？那些烟瘴之地，只要不谋反，伐之何利？我主卫将军，也久念边地诸侯为大汉出力，素来是愿意以钱粮军队支援的。”
　　李素摇摇头：“怎么没有利益？黄河百害，唯利一套。河套也是有富庶之地的，比如北地郡全境那些典农边镇，我考据过，都是水草丰美、适合耕作的肥沃之地。
　　只是自古与中原缺乏航运沟通，物资互通有无运输困难，故而先汉武帝时，只是典农屯田、以供当地戍边抗击匈奴的部队，无法以牲畜钱粮上缴朝廷。后来对匈奴战事渐熄，无需供养驻军，典农才渐渐废弛。
　　但如今不比往昔，我奏请汉中王治理渭、洮与金城郡之间的驰道、航运。只要将来把金城建成西北交通枢纽，确保凉州各方物资到金城集散。则北地郡沿黄河典农诸镇，皆可把物资从河套沿黄河运到金城，互通有无、择其高价之物，以租庸调法征发调运中枢，以为国税。
　　至于南方的交州，当然也没算打完，就算士燮授首，眼下林邑国挑衅我大汉，占据九真郡。而且林邑还有一年两熟的稻种。若不平之，如何控制物种贸易，利我大汉？”
　　李素所言，句句都有客观依据，把进一步扩张刘备军对边陲之地的控制，所能带来的利益，说得天花乱坠，似乎只要给刘备更多的时间，他就能种田种到天下臣服、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素提到的“北地郡典农诸镇”，其实主要就是在后世的宁夏银川附近，当然也有一部分属于黄河更上游沿线的中卫、白银。这些地方在西汉中期开始，被包在汉长城以内，当地移民发展农业的主要目的，就是给守长城的驻军供应粮食。
　　但因为河套以下直到壶口瀑布的黄河河段无法通航，所以那些地方人口繁衍变多、种的粮食的剩余应纳税粮多出来，朝廷也发现没法补贴其他地区的统治，渐渐就废弛了。
　　李素觉得，既然兰州都开发了，宁夏的银川盆地这一带也可以用来屯田吸纳百姓增强国力。银川盆地一直到后世都是非常肥沃的，号称“塞上江南”，是河套沿线千余里最富庶的地方。整整八千平方公里的面积，可灌溉水资源都非常充分。
　　当然了，后世整个宁夏，乃至甘肃与宁夏接壤的那一片，总面积有七八万平方公里，对李素来说，90%是汉末没必要开发的，把肥饶的那一成搞好就够了。
　　桥蕤对这些地理常识都毫无了解，还是李素让他拿来地图，李素随便在图上指点讲解，忽悠得桥蕤一愣一愣的，一时也不敢完全相信，只想宴会结束后再回去请教对地理比较熟稔的文官参谋一下。
　　但不管怎么说，李素今天的宴会欺骗还是非常成功，给袁术画了一张刘备还有很多好处可捞的大饼，把对方急得百爪挠心。
　　当然了，最后，李素也不忘通过巧妙的手段，又给桥蕤暗示了一些潜移默化的概念：那就是让桥蕤觉得，“刘备预估天下还能和平好几年，所以才会在今年那么放开胆子把关羽李素马超赵云等等重要将领全部放到边镇去立功扩大阵营势力范围”。
　　如果是一年后乃至两年后，刘备说不定就会觉得天下不稳，或者要为别的争霸阶段做准备，就不会再有这种在天下腹心之地兵力空虚的“千载良机”了。
　　李素就差直接告诉对方：要对皇帝动手今年赶快动手，最晚明年西域和林邑征服会彻底结束，到时候就是关羽赵云马超全部调回中枢，关羽马超镇长安，赵云镇荆南、随时沿汉水可以直捣南阳！
　　到时候，袁术想动手都没机会了！刘备能分分钟再次救驾！
　　这是你弑君自立的最后时间窗口！弑君难度史低折扣！以后也不会有更低折扣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潜移默化、需要袁术自己去总结领悟的，直白的赤裸裸的勾引，李素是绝对不会说的。能说出来的都是“趁着还太平赶紧在四夷那儿多捞一点”。
　　桥蕤带着不少顾虑，结束了今日的宴会。
　　临了要走的时候，李素还不忘示好假装挖墙脚：“对了，如今朝中，恐怕也多有小人谗言，在陛下面前攻讦我们大王的一片赤诚为国之心。
　　这也没办法，主要是朝廷派去的交州观察使王景兴殉国了。虽然王朗是士燮所害，可惜路途遥远，难免有人会不信。
　　所以，我们大王秉公为国，考虑过趁着士燮授首，请陛下再降旨，从其他南方外镇诸侯部将中，选德行名望官职资历都匹配的贤才，补王朗的缺担任交州观察使。
　　桥公，我看你就颇有将才，也有资历名望。卫将军麾下诸将，或为一郡太守，而你官居京兆尹，虽然实际仅执掌五县，调为外州观察使，岂不美哉？若是有意，我可以在汉中王面前帮你美言。”
　　这里必须说句题外话，那就是在如今的袁术阵营内，因为袁术在荆州只占了一个南阳郡，所以袁术并没有另表荆州牧，天下只有一个荆州牧那就是刘表。
　　而豫州因为绝大多数郡都在袁术手上，袁术是自领了豫州牧的，扬州牧他一开始是表了孙坚，后来孙坚半自立后，袁术也没能侵夺。
　　所以，袁术手下大将领的文职，基本上就是一堆郡守了，桥蕤虽然实权不大，但他机缘巧合分到了京兆尹，按朝廷那套官场逻辑来看，地位还算高的了。
　　然而，桥蕤对于李素这番劝诱之辞，却是如同听见了恶魔的劝诱一般心寒。
　　开玩笑！这种劝诱要是答应了，岂不是等于背叛袁术！再说了，袁术肯定不会给他机会背叛的。
　　桥蕤完全可以想象，只要他稍微带点嫡系部队去交州赴任，那么按照朝廷现在定下的三使分权制度，他的兵权马上会被赵云拿走。
　　袁术怎么可能容忍己方的战斗部队兵力被刘备的人拿走？一个桥蕤肯定是斗不过已经站稳脚跟扎住根基的赵云加鲁肃的。
　　而为了防止桥蕤真的背叛袁术，袁术就算让他上任，也会先把他的妻子儿女家眷全部扣在南阳或者许昌大后方，至少是袁术自己的治所，以为人质。要是桥蕤最后被赵云鲁肃逼降，他留在袁术那儿的家人肯定要完蛋了。
　　这种火坑怎么能跳。
　　桥蕤挤出一个敬谢不敏的表情：“多谢右将军与汉中王美意，不过我出身豫州，不习南方气候，还是免了吧，卫将军麾下诸将，也没人会眼红交州观察使之职的。
　　你们尽可从汉中王帐下自择贤明担任，或者请朝廷再从九卿中选人。华歆华子鱼不也素来与王景兴齐名么，我今日喝多了，还是就此别过。”
　　桥蕤一句话都不想和李素再多聊，只想结束这场坏消息不断的宴会。
　　李素也不为已甚，双方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交换了意见（没有达成任何共识），然后他带着蔡琰刘妙周樱诸葛亮飘然回到长安。
　　桥蕤也带着夫人和大小桥，步矫、步练师回杜陵。


第550章 西行漫记
　　回到长安后，李素趁着天气还寒冷、不适宜千里远行，又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料理内政。把自己远行之前雍州这边该处理的大事，以及需要他亲自定调子的战略规划做好，也把自己离开期间的工作职责全部明确了一下。
　　与此同时，诸葛亮也好有半个月的时间宅在实验室里闭关思考，鼓捣试制那几种新机器——诸葛亮接触这些事儿也有三四年了，也渐渐自己琢磨出了一套高效的科研办法。
　　遇到这些机械结构类的课题，也不需要再直接上手按一比一比例做真机，而是先弄个一比十一比二十的微缩模型。这样加工难度就降低不少，科研速度也快，模型原理能跑通了，再放大。反正这些也不是什么对材料强度有多大要求的货色，结构跑得通就能用。
　　诸葛亮效率非常高，到了正月下旬，好几个需要实验室环境静下来鼓捣的模型，都有眉目了，剩下的工作完全可以路上一边走一边琢磨。
　　李素确认了进度之后，就又去未央宫找了一次刘备，把他今年希望出门的打算说了。
　　……
　　刘备其实不太愿意放人，李素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漪兰苑陪着几个妃子和女儿吃饭呢。
　　光复长安后这一年半，刘备也没闲着，他本来北伐前正妃侧妃就有三个，长安城破的时候，刘协自己抛弃了后宫逃跑，有很多没有被皇帝临幸过的宫女自发自救，跟着大长秋苗祀逃出城投奔，所以刘备恢复这些宫女自由后，再从当中选些美女也很正常。
　　如今刘备为外人所知的妾侍数量，已经跟历史上后期的曹操差不多规模了，大概十几二十个吧。其中包括宋都等几个外放宫女出身的，其实原本历史上都会成为刘协的贵人，是刘协194~196年间陆续该纳的。
　　但这事儿也不能怪刘备，毕竟这一世他接手的时候，这些女人还没被刘协染指过，是他自己不要不保护逃亡的，别人再收容也没毛病。
　　宋都等原时空的妃嫔，之所以能脱颖而出被刘协立为贵人，肯定本身姿色素质各方面确有长处。刘备的审美很符合时代，把同样觉得漂亮的挑出来，也算是所见略同了。
　　女人一多，难免也会有孩子，一年半多的时间，刘备儿子倒是没有增加，女儿先生了两个，可能刘备的体质也是比较容易生女儿吧——历史上他早期也是没有儿子，但女儿有两个，在长坂坡被曹纯抓了。或许也是他命中该有，无非现在这些女儿的生母都换了人。
　　其余连关羽张飞也都在这一年半里又发到了好几个女人，娶了不少侧室，李素算是比较清心寡欲养生的了。
　　李素觐见的时候，刘备身边坐着甄姜和宋都，还有个才七八个月、只能爬行的女儿在旁边玩耍，是宋都所生。
　　吴苋因为又怀孕了，比较喜欢安静，最近都不太见人，而不能生育的糜贞，也跟着吴苋服侍她，两人还是姐妹相称，宅在后宫，糜贞顺便照料已经一岁半的刘永。
　　毕竟这是小孩子学说话的关键时候了，身边广有宫女照料也不行，因为宫女都不敢主动跟小孩说话，很容易导致错过锻炼语言能力的窗口期。
　　刘备原本都没想到这些，毕竟在儒家传统里觉得“贵人语迟”，上位者就该晚说话少说话，尤其是刘备内心已经把儿子当储君在培养了，更觉得长子要“沉默寡言、天威难测”。
　　还是三个月前李素从西凉刚回长安时，那时李素自己的女儿也才十一个月，有一次刘备不小心跟他聊起这方面的话题，李素不小心劝刘备：
　　“小孩说话利索不是坏事。自古认为‘贵人语迟’，无非是因为长子不需要争宠，所以小时候说话欲望低。而‘次子杠、幼子刁’，则是因为他们分别需要在不同阶段争宠父母关注。
　　但自古嫡长子继承制导致了嫡长无需争宠无需能言善辩依然得到最多的福泽，所以古人才倒果为因说‘贵人语迟’。如果让嫡长善言善思，说不定对各方都会更好，也减少一些别人的野心。”
　　刘备还是对李素的意见非常尊重的，知道他这人洞见天道、远见卓识。这番道理剖析得这么透彻，就赶忙改良微调了教儿子的思路。
　　当时刘备也半开玩笑地跟李素提起联姻的事儿，但李素还是用蔡琰说服吴苋的那番话对付刘备，强调“世家权门为外戚易滋生冲质桓之弊，屠沽市井为外戚则短视粗鄙，如灵帝时何进之弊，所以最好还是找落魄过气的贵族之家。”
　　刘备当时听了很得意，也知道李素的明哲保身已经到了一定境界了。
　　……
　　扯得有点远，且说刘备在漪兰苑接见李素，宋都本想带着女儿先回避一下，还是刘备非常大气，直接按住小妾的肩膀，让她不要冒失，从容一点就好。
　　至于甄姜，从头到尾看起来非常坦然，显然是对刘备接见哥们儿从来不让妻妾回避的习惯有了了解。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虽然这个观点不太对，但刘备就是这么随性的。
　　而且说句实在话，这种话流传下来，是建立在99%甚至更多的底层男人没有资格在历史上留名留言的基础上的——能青史留名的男人当然有条件女人随便换了，穷人连个老婆都没有，想这么说也没资格啊。
　　更何况刘备这么说，他的兄弟个个都是SSR起步。换个普通人，兄弟都是狐朋狗友干啥啥不行……也就不用多说了，多说容易“物化”義这个字。
　　刘备安抚住妃妾，追问李素：“凉州那边也没多大事了，云长伯起子尼他们都能理顺。贤弟有什么建议，寄书于云长，建议他施为即可，何必千里迢迢再跑一趟西域呢。”
　　李素：“绝知此事要躬行嘛，推广种棉、纺纱织棉布、构建西域贸易，这些事儿也算是第一年推广，还涉及到凉州如何具体落地租庸调法，凉州当地特产如何折价为租调，还是我亲自过问一下比较放心。
　　而且云长伯起对羌胡鲜卑一味用剿，作战固然是绝无问题，但笼络人心却未必好使。我去的话，说不定能更好笼络一些划地自牧的羌人加强归顺。
　　另外，我看阿亮是个天纵之才，假以时日，某些方面的方面才干怕是不在我之下。但他只是闭门读书，出去见识的少，我带上他历练磨砺，可为大汉此后数十年得一大贤。”
　　刘备最近一年半里，也渐渐观察到诸葛亮的可怕之处了。第一次惊喜发生在诸葛亮帮忙规划部署长安城的攻城营地规划、兵力分配，那次让刘备眼前一亮。
　　后来诸葛亮当灵台令期间，帮朝廷中枢抵挡了袁术的无理攻讦，给天下多了一两年太平种田的喘息期，就更让刘备惊艳了。
　　毕竟当时的形势，关中三重大灾，如果刘备刚拿下关中就导致天下陷入诸侯混战，对刘备其实并不是最好的。
　　现在这样，刘备多了两三年的时间消化关中、凉州，而其他诸侯并没有新地盘可以消化，才是对刘备最有利的。
　　这就让刘备对于诸葛亮的理工科才能和外交斡旋、战略布局眼光有了更深的认识。
　　想到这儿，刘备其实内心已经有六七分同意了，他只是忍不住问：“非得如今么？其实也不急于一时，雍州这边，说不定也有不少梳理内政，整顿吏治的事儿比较重要，财税的改革，也没落实彻底呢。而且贤弟回长安也才住了三个月，太操劳了。”
　　李素：“大王，以后的日子，就一年比一年紧张了。如果天下诸侯重开战衅，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有时间巡视四方么？恐怕只有等到天下再次重归一统的大功告成之日后，才可能了。今年确实不是最合适的时间，但以后的每一年都不如今年合适。”
　　刘备沉默了许久，终于松口：“也罢，孤算是看清楚了，你这个雍州牧，啥都不用管，只是给你个雍州牧的待遇。就当是准你这一年假了，可别耽误了阿亮的才干。
　　孤想办法上表陛下，给你个代天巡狩的差事名义，随便你折腾吧，就当是督促各州租庸调法的变法落实情况。”
　　官做大了就是这点烦，想瞎几把乱逛都得巧立名目。李素有时候真的挺怀念《XX微服私访记》那种不带脑子的世界，不管你多么位高权重都能随时随地不管国家大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李素再怎么折腾，至少要挂一块“巡视地方变法成果”的遮羞布。
　　……
　　拿到了刘备的授权之后，李素其实早就打包好了行李、准备好了卫队，但他还是稍微又多给了三天准备时间，等到二月初二龙抬头这天，才从长安出发。
　　李素一行把大篷车队放在船上，走渭河水路，先从长安经郿县陈仓、穿过陇山抵达天水，一直到渭河源头实在水太浅，才离船登岸，用牲畜拉着大篷车翻过鸟鼠山进入洮河流域的狄道。
　　他带了周樱和刘妙，还有一些婢女宫女，另外就是诸葛亮一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可能是诸葛亮人缘比较好吧。诸葛亮在长安闭关鼓捣实验室的那半个月里，有不少志趣相投的朋友来找他，跟他一起切磋鼓捣，听说他要远行云游，就缠着他一起去。
　　那个朋友当然就是黄月英了。
　　诸葛亮当然不会干出带着小姑娘私奔这种事情，所以立刻就找移居长安不久的黄承彦告发了。但黄承彦居然承认了女儿乱跑，表示不介意，还说此女可以给诸葛亮为婢妾，诸葛亮看在两人确实有些方面志趣相投，才带着她一起云游。
　　反正如今没有那么讲究的礼法，也没规定小姑娘跟别的年轻男子出游过，就嫁不出去了。
　　而且这一世的黄月英，因为如今还太小，肯定是不可能跟诸葛亮立刻发展出那些方面的事儿的且以她的年龄，就算真到了能嫁人的年纪，诸葛亮的地位，也已经远远不止是区区的朝廷六百石灵台令了。
　　相比之下，这一世的黄承彦家也没那么大的势力，毕竟刘表没有娶蔡夫人，导致蔡瑁家族在荆州的势力小了何止一大半？所以黄承彦娶了蔡夫人的姐姐也不值钱了，他并不是“荆州牧的连襟”。
　　诸葛亮家也不是历史上那个死了爹娘后靠叔叔养、结果叔叔也死了的家道中落状态了。他亲哥哥诸葛瑾已经是蜀郡太守，年轻有为，整个家族更是超级巨富。
　　此消彼长之下，不管黄月英跟诸葛亮还有没有戏，黄承彦肯定是没脸直接求诸葛亮把他女儿娶为正妻的。
　　这跟诸葛亮的人品无关，实在是双方家族的地位已经有了剧烈的反差，诸葛亮也不可能完全无视世俗。


第551章 无聊琐事
　　因为从长安出发、逆流到渭水之源前，船队都可以平稳地在河里航行，旅途非常安逸，一点不用担心骑马的劳累或者颠簸。
　　这段路程总共九百里，三百里到陈仓，六百里到天水，九百里到渭源，有足够的民夫昼夜摇橹，可以日行一百五十里，六天就到。
　　在船上的日子，第一天还有些新鲜，诸葛亮也到李素的坐船上一起讨论学问、坐而谈玄，第二天开始就有些无聊了，大家各回各自船上或吃喝投壶，或蒙头大睡。
　　刘妙因为也走过好几趟从长安到陈仓的航程，所以对最初几天的行程没什么观景的兴致，想等过陈仓后、穿越陇山那段旅程，再好好看看山河之壮丽。毕竟她一辈子都没有翻越陇山、见到过陇山以西的景物。
　　所以，上船后第二天，她也闷在自己船舱里，想好好睡一天，明天有精力游览陇山。
　　李素还以为刘妙是身体不舒服，让周樱去慰问安抚。
　　刘妙跟周樱也算是有点手帕交的姐妹了，当初十岁光景就偶尔一起玩，所以什么事儿也不避着她。
　　周樱端来一碗特殊的姜茶请她喝，其实应该算是“姜撞奶”，也是李素侯府里最早搞出来的吃食。
　　女人每个月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或者是畏寒需要驱寒，都会喝红糖姜水，这方子自古就有了，毕竟生姜是本土作物，汉朝人熬制红糖也毫无问题。
　　不过李素早年看了自己的妻妾喝姜茶，想起后世他爱吃的那些粤式早茶甜点，就自然而然教妻妾们往糖姜茶里加牛乳、做成凝乳布丁一样的东西。
　　只是汉朝的牛普遍也没有育种，开始的时候也没有专门的奶牛，所以大部分牛乳比较酸，气味也不如后世那么醇香好闻。
　　李素还是让人试了好多牛，从各种味道里面选了相对最好的牛，专门养着产奶，后来还挑了专门产羊奶的奶羊。所以李素家的妻妾甚至得宠一些的婢女，都能喝到香甜的乳制品。
　　此刻刘妙接过姜撞奶，也是心中一暖，下意识想喝，仰起头一倒才发现是凝固的，差点儿整碗泼出来。连连放平还是有些溅到了衣服上。
　　“我帮姐姐擦擦，换身襦裙吧。都怪我没说清楚，这是用银挑子舀着喝的。”周樱连忙帮着擦拭，一边帮脱掉外面的披肩。
　　刘妙仔细用勺子舀着吃，顿觉甘美暖心异常，虽然有些辛辣：“不必麻烦，屋里炭火也暖和，不用穿襦裙了。真没想到，居然酥酪还能做成这样凝如玉脂的，妹妹真是有心了。”
　　要是换个女人跟刘妙搭讪，刘妙或许会称对方“女居士”，但是看在周樱的交情份上，也没外人，她还是照旧。
　　周樱温婉地说：“这不是看姐姐刚刚身子畏寒不适，这个养人。是不是晕船了？”
　　刘妙轻声笑道：“我哪有晕船，就是郿县、陈仓这一路，坐船走过好多次了，无聊懒得看，所以多歇一会儿，明天游览陇山能精力好些。也是我运气好，这次启程的日子，刚好桃花癸过了。”
　　桃花癸或者桃水，自然是指女人每个月一次的那麻烦事了，秦汉的时候还没有“月事/月信”这样的称呼，那些都要唐宋以后了。
　　说句题外话，在棉布没有普及之前，哪怕是皇室贵妇贵女，也只能用麻布解决那些卫生问题，因为丝绢虽然更柔软丝滑，但吸水性不如麻布好。
　　有了棉布之后，吸水性更好的棉布才很快取代了麻布，而且女人们很快发现棉布不用光靠那几层布，还可以只用两层布，中间缝制夹入只是弹籽梳棉后的顺溜皮棉，不用纺织直接填充就行，反而吸液体蓄水效果更好。
　　棉布的第一次批量生产，也已经是去年的事儿了，所以哪怕是长安城里的贵妇，去年冬天也才第一次用上这些东西。
　　相对穷一点的妇人，用完后可以拆开把皮棉扔了、把两层棉布洗干净下月再用。顶级的家资巨亿的豪门小姐夫人，才能豪奢到把棉布层也一月一换甚至一天一换。
　　毕竟今年的棉布价格，还在五尺宽布每匹两三千钱的高位呢，需要一两年的普及才会跌下来。几十年后，或许最终跌到同面积普通绸缎的五分之一、蜀锦的十几分之一。
　　周樱听刘妙说自己运气好，不由掩口轻笑，耳语道：“姐姐想多了，哪里是运气好。我收拾行李那天就发现姐姐身子不适移动，所以跟夫君说了，又把启程的日子延后了两天。”
　　刘妙脸色一红，这才知道根本不是巧合，李素为了照顾她的身体，特地等她生理期结束了才出发，让数百人的护卫队都不明原因多等了两天。
　　当然了，对外的名义是“给大家多放假两天，多做准备，跟家人团聚践行”。
　　“对女子用心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其他志在天下的伟丈夫难以有的了，怕是那些粗人将军，对自己的妻子都没这么细心……”刘妙眼眶微微一红，幸好她定力已经不凡，扭过脸去，几秒钟内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不过周樱也算了解她了，转瞬而逝的感动，还是落在她眼中。她作为李素的妾侍，对于前些天游览华山时，那些不欺暗室、不愿意偷的事儿，多少也知道。
　　此刻，周樱不免顺水推舟，语速飞快地交代些悄悄话：“姐姐，有些秘闻，我本不该讲，也是些关于调养身子的。我原先也不知道，自从被夫君纳入侯府两年，才知道夫君有多疼人，多注意保护妻妾的身子。
　　他并不是不好色，但他也知道妇人产育过多，毕竟是伤身的，所以才颇有节制。哪怕只有妻妾两三人，每人每月也只宠幸两到四次，只在桃癸前后三五日，一个月下来，也不过十次八次。
　　剩下的时间，他宁可清心寡欲静修宁神，也不放纵。这不是他身子虚弱，其实他龙精虎猛着呢，保养得可好了。”
　　“你……你说这些作甚！”刘妙挣脱了两下，几乎要让周樱出去。
　　周樱知道这时候要快刀斩乱麻，趁着刘妙捂耳朵之前的犹豫，愈发加快语速：“我还是让姐姐心里有个准备，夫君之前在华山，并不是流水无情。许是他怜香惜玉，不忍伤你。他心中就算对一个女子真心爱慕，也绝不会冲动到没有跟对方相处生活个把月、摸清底细，就贸然妄为的……”
　　“这些你不用说了，出去，花月有意，山川有氛，自会……何必妄求。”刘妙生气地让周樱离开。
　　周樱已经通风报信完了，也不忸怩，起身离开。
　　“回来！”刘妙心惊肉跳地又喊住了对方。
　　周樱柔顺无言地回头坐下。
　　刘妙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些东西她真是哪怕跟爱人都说不出口，但在闺蜜面前反而可以稍稍污一下。
　　这也不奇怪，哪怕是后世，有些女人跟老公都说不出口的污言，在跟其他女性同伴一起的时候，反而能污出尺度。
　　刘妙咬了咬牙，纯粹低声问些技术型问题和历史问题：“你可知，原本太平岁月，宫中公主出嫁，还有试房的宫女。说是宫女先受些苦，让夫婿湿润了，公主便不会太过受伤疼痛……”
　　周樱咬着嘴唇没让自己觉得好笑，平复了一下情绪回答：“那虽然也有，不过恐怕效果不大。姐姐，我偷偷告诉你，那种湿润，须臾便干燥了，然后变得滞涩黏腻，后来的反而痛楚呢。
　　除非是中间没有间隔太久，可若是如此，后来者又难免没有情调，心中委屈。如同夫君跟旁的女子先调漆酝情，最后却……岂不是伤你的心？”
　　刘妙想了想：“原来如此，那不如这样……今晚若是没有暗号，你就别来我舱里了。”
　　……
　　周樱走后不久，刘妙觉得喝完了姜撞奶有点暖和，就把船舱的窗户开大些吹吹风。
　　姜汤一类的东西本来就是暖身的，没有宫寒的情况下喝多了，确实容易燥。
　　李素正在船舷上散步，看到刘妙的窗户开大了，过来关切地看了一眼，注意到刘妙连披肩都没穿，就露着肩膀开窗透气，不由怜惜地叮咛：“这才二月天，就算舱里暖和，怎么能露肩呢。”
　　说着，他下意识脱下自己的长袍，给刘妙遮上。
　　刘妙顺势往后一坐，投去善意一笑：“没什么的，喝多了姜汤浑身元气足，刚才是不小心洒了襦裙，樱儿帮我另拿一件，凉快一会儿就能穿了。”
　　李素看着对方又淡泊又巧笑倩兮的姿态，不由有些出神，两人确认了一会儿眼神，没有再多说破坏气氛的多余言语。
　　刘妙觉得脑袋空白了一会儿，设想过无数次的预案，最后也都没派上用场。
　　“怎么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
　　一整个黄昏，与半个夜晚无话。
　　重新恢复清醒时，都已经是后半夜了，舷窗外满天星斗。
　　有些招数，最后阶段倒是还用上了，但只是锦上添花，刘妙觉得自己的功课真是白做了，计划赶不上变化，但却出乎意料地美好。
　　李素想说些什么，最后还只是抚慰安抚。
　　“我完了。”刘妙怔怔了许久，低声长出一口气。
　　“怎么了？疼？难受？”李素非常关心。
　　“我心里对自己说，美食华服，钱财名望，那些‘苦’我都勘破了……但这事儿，我真的勘不破了！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让人一生割舍不掉的感觉。”


第552章 万里长城今犹在
　　此后五日，李素在船上过着又一番神仙眷侣的日子，直到船队航行抵达渭水源头。
　　要不是他去年就带着妻子去过西域、见识过山河壮丽、写过西征赋，今天这种日子简直要让他羞愧。现在么，负罪感好歹稍微轻一些。
　　刘妙初尝禁果，食髓知味，一时也难免痴缠，连续数日不曾出船舱，到渭源时才情热稍稍冷静。
　　还是李素怜惜她，算算日子知道安全期快过了，怕她怀孕伤身，坚持原则。刘妙最初痴缠，后来也知道是为她好。两人才恢复冷静。
　　刘妙唯一的精神收获，则是再也不敢装出一副看破苦乐的清高姿态，她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呢，经历过的事情也还太少了，哪有资格说看破。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连屠刀拿都没拿起过，成什么佛！那是见识少！
　　她对生命和生活充满了更多的热爱，更想好好观察生活，再下结论。
　　二月初九，清晨。昨夜在渭源县城里歇了一夜后，因为前面暂时没有水路可走了，要翻山去狄道、从渭河流域切换到洮河流域。
　　所以闲置了多日的大篷车，终于被护卫们把从船上拖下来组装好，用六匹马拉着空车翻山。
　　上坡的路段拉车比较费力，还容易出危险，所以李素选择下车骑马，让女眷们会骑的也尽量骑。
　　周樱去年来过西域，也骑过一阵子马，已经习惯了。刘妙骑术不太好，就跟李素共乘一骑。反正跟着李素一起来的护卫嘴都很严实，没人敢嚼舌头的。
　　他和刘妙那点事儿，其实只要不张扬，没有公然露出证据，也没人能掀起波澜。无论东方还是西方，贵族少女因为身份限制没法跟爱人公然结合，只能秘密行事，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刘妙不耐风沙，骑在马背上登上渭河与洮河的分水岭白石山，难免有些难受。李素给她带了一个竹编框架的轻纱笠，让她尽量靠在怀里遮风，还用自己的斗篷把刘妙包裹在里面。
　　“要是实在不习惯，还是回去坐篷车吧，多弄四匹马拉，也能翻过山的。”李素怜惜地关心。
　　“那倒没有，这山景壮阔，看着倒是不错，山脊上那道可以俯瞰洮河的断墙残垣，便是史书上说的万里长城么？能策马翻山看见长城，也不枉此行呢。”
　　刘妙声音微微颤抖，似是被大风吹散。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就是不知此去西域，是不是后面的陆路都要骑马？水路才能用你说的那篷车？那倒是辛苦，眼下这点还能忍。”
　　李素鼓励地微笑：“那倒不是，只有这儿要骑马，因为这白石山比较险要，坡度大，是造长城的所在。翻过山后，进入洮河，后续转入黄河、浪水，一路到河西走廊，都是戈壁平原。只要平坦的路就可以坐车，翻山才要骑马。”
　　刘妙也不是非常怕骑马，她只是怕千里迢迢后续一直要骑马。听说只要再骑六十里就可以不骑了，她的信心立刻就来了，反而觉得难得骑一次是一种体验生活，双驰双飞，好不潇洒：
　　“原来就骑这一段，那就不怕了，一会儿你带我到近处看看长城的残垣吧。这里是秦长城的起点么？”
　　李素：“那倒不是，起点是临洮，这里是狄道，已经是第二站了，起点要再往南一个县的距离。你要……”
　　刘妙立刻懂事地制止：“不要了，我就随口问问。我又不是那些歆慕勇武之士的痴女子，长城只要见过就行了，哪一段都一样。”
　　刘妙深知李素这一行至少五百铁甲精兵护卫，要是让这些人白白折返多走一个县的距离、到时候再走回头路过来，只为了看个长城，那也太娇蛮任性了。
　　更何况刘妙自己也不是很喜欢在风沙中久曝，说不定走个二十里就腻了。
　　望山跑死马，他们远远地看到山脊上的长城残垣，真翻到山顶的时候，已经走了足足二十多里坡地，李素还特地选了一段看起来保存得比较好的墙体，带着刘妙和周樱策马过去，到近处仔细观摩，精神合影打卡。
　　刘妙观赏了好一会儿后，顿觉心情阔朗舒畅，她得意地拿着马鞭遥指洮河：“这山也不难爬嘛，骑马就轻松上来了。”
　　李素得意一笑：“我看过云长寄回来的密信，这条路去年还不存在呢，只有山间缓坡，人马践踏出来的崎岖坡道。
　　还是去年趁着农闲，金城县令徐庶从狄道的徭役民夫中，分出一部分人力，原本是打算派去金城刘家峡修堰的，结果就留在狄道本地，把翻越白石山的驰道略加修整，才有如今的平整。”
　　原来，这条路竟是徐庶刚刚修好的，虽然依然是黄土路，但至少有两丈宽的平坦路面，削尖填坑，才显得好走了些。
　　刘备阵营的种田造福百姓，还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狄道”这个地名，自古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这里是老秦人祖居的渭河平原与西方洮河流域戎狄的交界山，山上有谷口可以翻越。连长城都沿着这个山修，也证明了这座山的西面在先秦是戎狄之地，山东面是华夏之地。
　　既然李素将来要把关中和西凉更加紧密地结合起来开发，打通两地主要河流间的陆路沟通肯定是很重要的。从此以后，洮西不能再算戎狄的地盘，也得是华夏的！
　　两大水系之间只有八十里的直线距离，加上这一道还算高耸的山梁、山谷最高点还有一座废弃的长城关卡，这样的地方，当然要下本钱把道路彻底平整了。
　　一行人感慨不已，尤其是那些妹子颇感山河壮丽，久久心醉，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越走越快。又走出十几里，李素看到在山道旁不远有个类似小金字塔的封土堆，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也有点不好的预感。
　　刘妙没见过这种东西，见了就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如此荒凉之地，还有如此宏大的造物。”
　　李素斟酌了一下：“这看着像京观，但又不像京观那样辱死者，看起来只是个条件不足的乱葬岗。”
　　刘妙和周樱都是往后微微一缩：“这么大，都埋着死人？”
　　李素连忙安抚：“也不会很多，看这体积，最多数百人吧。毕竟不是堆首级为观，是全埋的，别怕。”
　　安抚完，他也过去仔细看了一下，道旁竟然还留下了一块木碑，还有个木头方亭，看了上面的字，才弄清原委。
　　原来，都是徐庶蒸发的洮西羌人和宋建、韩遂军俘虏修路的死者。花了几个月时间，修通渭源到狄道的山路，死了两百多个俘虏。
　　古代基建工程，果然死人是免不了的。毕竟哪怕到20世纪，建筑工地上都是些危险的工种。进入21世纪，人命值钱了，安全生产措施进一步优化了，才基本杜绝了楼盘工地死人的现象。
　　闺中女子不知道外面的残酷，一看修徭役工程都要死那么多人，不由有些脸色发白。
　　李素安慰道：“你们要这么想，这都已经大汉四百年了，修通狄道山路尚且死二百余人，四百多年前，秦始皇在这里修长城时，还没路上山呢，那又该何等惨烈？
　　或许再翻倍？翻三倍？修一个县的长城死五百，长城沿途十余郡百余县，总计死者何止五六万。我相信元直是惜命之人，哪怕是对逆贼俘虏，也不会故意牺牲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现在做得扎实一些，后人再来同化西域，损失就更小一些。”
　　——
　　刘妙周樱等人闻言都是默然，下山路上也不怎么说话，一直到狄道县城。所有人在县城又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全部登上篷车，出城后把车队驶入洮河，顺流而下。
　　刘妙还是第一次见识篷车的水陆两用，不由很是激动，愈发觉得自己这次的云游四海，实在是太浪漫奇幻了。虽然她从没看过西部片，也不知道西部片的氛围该是什么样，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审美。
　　二月中旬的洮河，河谷两边已经有农田和草场，青翠欲滴，还有一部分田地被用于种植棉花，棉花的茎苗她们此前都没见过，愈发觉得身在童话。
　　二月十二，篷车队以水路又漂流了一天半后，终于进入黄河，抵达了兰州城上游数十里的刘家峡。
　　刘妙是第一次来，倒也不觉得什么。而李素和周樱去年来过，看到刘家峡附近的水面愈发宽敞阔朗，水色碧绿，心中不免有些深水恐惧。
　　李素也怕篷车的抗浪性不能适应几十米深的地方，只能适应浅河，便吩咐车队的领航全部沿着岸边开。发现水流有变湍急的趋势就立刻上岸，让在岸边散放的马匹拉车前行。
　　刘妙注意到李素的表情，好奇问道：“是不是这地方和去年不一样？”
　　李素沉吟颔首：“确实没想到，元直和云长动手这么快，也不知动用了多少韩遂军和宋建军的战俘昼夜施工赎罪。
　　这里的水面如此宽阔，显然是在旁边额外凿了蓄水区，便于黄河丰水季蓄水、枯水季放水，还调解洮河汇入黄河的流量，确保下游的河岸水速冲力始终稳定，灌溉也能稳定。”
　　女生们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只是茫然问道：“这个水利，能够造福不少百姓吧？”
　　李素欣慰一笑：“目前还不好说具体数字，但我肯定是要给元直请功的。走，去下游看看。”
　　车队沿着黄河岸下行几里路，很快就看到刘家峡口有一个新设立的集镇，百姓陡然聚居，至少从人口角度来说，已经很是繁荣。而且附近还远远没有完工，下游依然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发现李素的车队后，工地上的巡逻斥候部队还来盘查，不过很快就不敢放肆了，而是去通知了当地的负责官员。
　　不一会儿，徐庶就匆匆忙忙带着几个从人，一副“股无完胈，胫不生毛”的治水勤劳姿态，亲自过来问候长官。
　　“右将军又来兰州视察，全郡上下，无不振奋。”徐庶发自内心地说。
　　李素下车上马，跟徐庶并辔而行，拍拍他肩膀：“都是为大王效力，为朝廷治民，何必拘束。我这次带了灵台令诸葛亮来，他可是为你们兰州带来了不少好东西，都是造福西凉百姓的。”


第553章 群策群力
　　得到徐庶的接待之后，李素一行的后续视察工作，马上变得更有条理了。两人并辔而行，在徐庶的解说下走马观花看了一圈。
　　刘家峡这边的水利工程，最初是李素让幕僚根据在都江堰和乐山堰总结的技术经验，尽量照葫芦画瓢规划的。毕竟李素也不是工科生，又不懂具体的工程勘探设计细节，他能知道个指导思路就不错了。
　　不过，每个地方毕竟自然环境不同，很多东西要具体勘测之后，因地制宜调整，所以经过几个月的赶工，李素此刻看到的东西，跟他最初的预想也是有很大差别的。
　　李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当初在益州积累的技术设计人才全部调给徐庶。
　　徐庶指着洮河汇入黄河的河口地区，以及旁边的库区，说道：“右将军您一开始从益州派来的水利技术官员，是打算全盘照抄乐山堰的方式。但去年七月，第一次实地勘测之后，就发现那样做不行。
　　因为北方的河流枯水丰水差距太大了，不比湿润的蜀地，虽然也有汛旱交替，但岷江水位最高和最低相差也不过两三丈。这儿洮河每年腊月中旬到正月初，有个把月是直接几乎断流的！
　　再下游一些的湟水入黄河河口，更是能有两个月几乎断流的枯旱季节。一方面是雨雪少，另一方面是天冷了直接连底封冻，仅有的一点水因为各处低洼淤积流速慢，全都冻上了。
　　所以，我们才从河口开挖了不少河岸相对低垮的地方，在丰水季直接把洮河、湟水都引到旁边的山谷里蓄起来。水位蓄平之后，湖口稍稍堰塞，到枯水时再慢慢挖开。
　　总的来说，就是争取实现长江上云梦泽、彭蠡泽调蓄长江水的效果，当然规模肯定比云梦、彭蠡小至少百倍。”
　　在古代修水利，直接拦水筑坝把河整条截断，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只能是导流分洪。所以这个总的思路并不会变。最后实现的效果，也不是后世的水库，只能说是一个堰塞湖。
　　就像洞庭湖、鄱阳湖其实就是长江拐到某个低洼的地区之后，大量把富余水量蓄在这俩湖里，长江水位下降了湖水再反哺长江。
　　所以，这种导流的工程量相对较小，只要原本就有地形合适能改造成库区的，人力稍加引导，最多死个几千一两万劳工，也就把活儿堆出来了。
　　当然能够不死人还是尽量不死人，最危险的徭役还是要让韩遂麾下那些造反十年以上的死硬老贼战俘来干。
　　他们那条命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了，危害大汉朝十几年，拖垮了整个天下。
　　让他们把刘家峡水库彻底修完，可能要几年的工期，要是最后活到工程竣工日，就可以让他们恢复自由，不用再当终生奴隶，算是赎清罪孽了。（那些去年就被关羽水攻直接淹死的那就更干脆了，不用在修水利的时候慢慢陆续淹死）
　　……
　　正所谓枪炮一响，参谋部的方案全部作废。在汉末的工程水平下，一旦开工，各种一开始没想到的困难也都涌泉而出。刚才徐庶跟李素讲解的那些，相比之下都还是小问题。
　　很快，徐庶又带着李素沿着刘家峡堰往下游继续参观，那些修整过的河岸边、挖了很多分水灌渠、水车林立，已经造了有百余架。不过按照这个工程的规模，未来整个兰州地区有个几千架水车是必须的，这才造了不到一成呢。
　　徐庶就解说道：“按照原先的计划，在这儿打造水车纺纱磨面，还有一个麻烦，会导致水车纺机的工本回本时间，至少比预期再延长一半。
　　比如按照工匠们原本提供的数字，在都江堰的时候，水车不到两年就能回本，因为那儿的堰和渠都是现成的，只要投入一部水车纺机的造价，所以非常赚。到了乐山堰的时候，按关将军那些戍役士卒的经验，都说是五年多才能回本——三年半是赚回修堰的钱，一年半多，用来赚回造水车纺机的钱。
　　而到了这刘家峡，哪怕按照蜀地那些水车的盈利水平来算，因为水利本身工程量更大了，而且可以分摊成本的其他产业少了。光堤堰灌渠这些，就要五年回本。更麻烦的是，即使有堰塞湖调峰蓄谷，每年还是有四个月水量和流速低于水车开工的必要冲力。所以，一年只能有八个月的时间纺纱和磨面，剩下四个月机器是闲着的。”
　　之前徐庶说“每年至少断流两个月”，那是针对“彻底断流”这种极端情况。事实上，哪怕没断流，河流也不是一年四季水流都能催动水车的。水浅了慢了都会导致效率低下甚至动不了。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水力工业很难普及，只有到了蒸汽机发明才爆发——如果没有李素，按照历史原本的发展，中华大地一直到明末，能搞大型水车纺织的也只有都江堰地区，其他地方都不行。
　　哪怕是长江中下游，虽然水量很充沛，但因为落差低了，水速太慢，冲击力还是不够。荆楚吴越那些地方不缺水，但缺“水能”。
　　其实套用一个后世初中地理课上都教过的众所周知常识，就能解释这个问题——华夏的地理，是大致分为海拔三级阶梯的，你只有在大江大河水流流量能够被当前的工程技术规模控制，同时又恰好跨越了阶梯断层的位置，才能这样大规模开发水能。
　　换言之，都江堰所在的岷江中游也好，或者是兰州的刘家峡也好，其实都是华夏第一阶梯向第二阶梯下降的关键口子上，利用的是长江黄河从青藏高原上冲下来的水能。
　　这样的位置，地理上根本不可复制。或许有人觉得长江黄河从第二阶梯向第三阶梯下降的地方也有点机会——但实际上那两个地方分别是三门峡和长江三峡，黄河长江到了那一段水量已经大到绝不是工业革命前的人类能驾驭的了。
　　所以说句难听点的，就算李素种田的这些技术手段全部泄密出去了，地理决定也导致大规模的“水力纺织/锻造/碾磨粮食”是不可能被袁绍曹操孙策复制的。
　　刘备从西方崛起，注定他失去了东部大平原和海贸的优势。那总要收之桑榆，在工业能源领域成倍地赚回来。
　　至于徐庶提到的“其他分摊水利设施成本的产业少了”，这句话外行人或许听不太懂，那其实是指“需要指望水车工业分摊的水利营造成本比例更高了”。
　　这是因为原先在益州的时候，李素跟刘备商量过一个“五三二”的分配方案，把大部分修水利的成本由沿岸百姓的农田灌溉受益来分摊，三成归航运货船过路费承担，最后只要两成是水车主承担。
　　但问题是益州商贸发达，产业发达后，岷江上往来货船非常多，他们通航便利了，多收点过路费很正常。但兰州这地方原先还没建立起商业氛围呢，民间商队非常少，所以靠收过路费回本的比例降低了，只能对水车工场主加征比例，水车主们还本的时间就更长了。
　　不是哪儿都能跟成都平原那样的天府之国比的，一来二去东扣一点西损一点，投资回报率砍半都不止。
　　徐庶提出的这些麻烦，李素也都听得很认真，最后鼓励道：“一开始没想到的困难肯定是不少的，甚至越干越多。但只要坚持一个大方向，知道往这儿努力没错，那就继续干下去。原本六年回本，如果水车每年只能运行八个月，四个月闲着，那就延长到九年回本嘛！
　　我会说服大王，不要对凉州的富民治理抱有太大期望，或许四五年内，都不会指望凉州人拿出多少钱粮支援朝廷平定关东。让凉州人自己找到活路，好好干不再出现不稳，就是对大汉朝最大的贡献了，我们可以接受循序渐进的慢慢来。”
　　有了李素这个姿态，徐庶做事情总算是愈发放得开手脚了，也不用怕暂时赔本。过去这半年里，他组织地方政务的水平也见长不少，假以时日或许也能成为名臣吧。
　　李素是一贯觉得做文官得有一定的内政能力，不求多擅长，至少组织过见识过，否则做纯参谋型谋士，容易闭门造车。历史上诸葛亮出仕早期，不也是统筹荆南四郡的钱粮军需，做过很久的后勤内政。
　　徐庶和李素聊了一会儿之后，面对徐庶提出来的种种难题，李素稍微想了想，就把还在到处乱跑自行视察的诸葛亮找来，拿出其中一些规划难点，看看诸葛亮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一世的徐庶，跟诸葛亮还谈不上私交，徐庶前年只是跟着黄承彦去弘农的时候，听说过诸葛亮的事迹。但当时徐庶身份低微，只是给黄承彦客串个保镖见见世面，根本没资格进入皇帝的行宫御前奏对，所以也没见过诸葛亮的面。
　　此刻，李素把诸葛亮喊来一起讨论，徐庶才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传说中虚岁十五就驳斥了阎象、也驳斥了星象天人感应邪说的灵台令诸葛亮了。他也连忙谦虚地跟诸葛亮相互见礼。
　　然后，徐庶才注意到诸葛亮旁边还带了一个助手，是个最多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戴着斗笠面纱。徐庶定睛一看，哪怕隔着面纱还是认出来了：“黄师妹？是黄公放你出远门的么？”
　　徐庶在颍川时师从司马徽，所以一贯跟黄承彦以叔侄相称（司马徽跟黄承彦兄弟相称），看到黄月英不由有些诧异。
　　黄月英年纪虽小，倒也大方：“家父同意我跟着诸葛令史一起云游涨些见识的。徐兄，你这儿的规划，可不咋滴呢。刚才亮哥看了没几处，就觉得颇能改进。”
　　徐庶苦笑道：“旁观者清嘛，你们虽然年幼，偶有一得，也不奇怪。”


第554章 男女组合双打
　　徐庶也知道诸葛亮的厉害，所以丝毫不敢因为年龄白长七八岁就轻视对方的意见，认认真真听他们说完。
　　诸葛亮也不客气，首先就指出徐庶对这片“水车工业区”的整体规划布局就有问题。
　　诸葛亮指着河堤两旁、上游水流坡度相对陡峭处的几座水车，说道：“元直兄，你看，上游水流最湍急、受水位下降影响也最大的那些车位，你都安排给纺纱用水车。
　　而下游多余出来那些车位，相对平缓、冲力小、但受水位下降影响也小、你才留给磨坊和锻锤工场，这就是对水力的一种浪费。
　　缫丝纺纱需要的水车推力并不大，追求的是出力稳、持续时间长。相比之下，磨面和锻铁需要的是出力大，但需求的加工量未必多，可闲置的季节也长一些。你这样的排列，还怎么充分利用水能？趁着现在水车里面的纺机还没都装上去，改还来得及。”
　　徐庶一听，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指出，他还是能反驳的：“这西凉之地，也没发现有什么铁矿泥炭矿，锻铁需求不多。
　　至于磨面，也就兰州河谷产出的麦子会运来磨，没有多少分量。其他湟中、枹罕、河西产出的麦子，运费都不够。我当然要优先满足纺纱用的水车了，未来三五年内，这儿的纺纱水车数量，都不一定够整个湟中与河西的棉花产量用。”
　　诸葛亮摇摇头：“我听大王说过，勿以善小而不为，即使那些需求少，那也不是完全没有，规划的时候就该根据各个产业究竟是需要力大时短还是力小时久分开规划区片。
　　这个且不多说，再说你看那些仅有的已经开工的纺纱水车，你看，整个场地堆了那么多杂乱无章的棉货，有皮棉有原棉，旁边还有弹棉籽梳皮棉的工场，杂乱不堪，一旦梳皮棉环节产量高一些、纺纱环节就堆砌拥堵……”
　　徐庶连忙辩解：“这是一时的混乱，这不因为过去那个冬天，水车转不动没法纺纱么，但去年的棉花又是秋天九月就全部收下来了，只好暂缓收购，等这边开春有水了再纺纱。
　　只是各县以及民间商旅收卖棉花没有规律，所以堆货混乱。等水车转起来运作个几个月，把冬闲积压的待加工量都消化了，就不会这样了。”
　　还别说，徐庶这种“我消化不掉就让供应商先别给我供货”的粗放管理模式，倒是实际结果上实现了类似后世“丰田精益生产”的“零库存”，反正我用不掉就别给我。
　　但这种“零库存”，其实是把物流环节的更多滞压和混乱推给了更没有组织的小生产者。站在全局的角度来看更混乱了。李素和诸葛亮都能看到在这附近的镇子上，已经扎堆了不少卖棉花的。
　　当然，这也不能怪徐庶，只能说他数学统筹能力不行，又是才第一年实施这种繁琐的民政规划，而且一旦忙起来就容易当局者迷。
　　诸葛亮摇摇头，继续说：“要我说，收棉的政令就该统一，比如告诉周边各郡百姓，这儿的官营工场主要收没有梳的原棉，至于弹棉籽的工序要不要让百姓和棉商自行完成，你可以自己斟酌看着办。
　　然后，这儿就该多造仓库，不要怕库存，再让朝廷拨付一笔款项，作为多收棉花的库存占款——这兰州之地，还是荒郊野外，地皮又不值钱，多造些仓库有什么成本？
　　以后大不了就把棉花屯着库存过冬，每年七月到九月棉花分批收获完之后，哪怕赶上枯水期也无所谓。冬天农闲，让百姓先在官营的梳棉坊里梳成皮棉、也正好雇佣民夫赚点梳棉的外快。
　　开春水量丰沛之后，再把一冬积压的库存拿去纺纱，井然有序，无非占用一笔库存款罢了，却能便民，还解决了机器闲置时间和人力闲置时间有季节差错位的问题——用李师的话说，这叫‘用资金的低效率换取民力的高效率’。不是我说，论组织生产资源，元直兄你这水平比我二姐差远了！”
　　诸葛亮这番数落，不懂经商的人未必也全部听得明白，但不管怎么说，肯定能看出诸葛亮的数学统筹能力很厉害的样子。
　　另外，别看古代高利贷似乎利率很高，至少一年收五成利息。但其实大笔占用资金的额外成本并不大。因为钱的流动率非常低，很多地主老财都是把金银铜钱窖藏在家里闲着，能找到放贷对象的比例寥寥无几。
　　利息之所以高，也是因为收不回来的风险很大——很多农民都是走投无路了才借高利粮食渡荒，借了之后依然饿死病死的也不少，连年遇灾的情况也不少，人都死了还怎么还？
　　所以，诸葛亮建议官府拿出储备金来进货增加库存、减少供应链的混乱，完全是可行的。
　　徐庶到了这一步，也算是彻底在这方面佩服对方了，自己确实号称懂点谋略，却流于定性分析，没有诸葛亮的定量分析、数理分析的习惯。
　　毕竟两人的数学水平差了何止一个时代，再加上诸葛家已经是当世第三大豪商世家了。
　　诸葛亮二姐的生意，也就比糜竺和甄家小一些，跟袁绍地盘上那些顶级豪商，已经可以掰掰腕子了。或许也不如曹操的官营海船商队，但那是集结了一方诸侯的全部财政支持才搞起来的“央企”，不能跟民企比。
　　徐庶虚心地又跟诸葛亮聊了一会儿，听取了诸葛亮给他的几条规划意见、还有一些设备的改良。
　　两人对着数据，很快又发现了一些徐庶数学不好导致的规划问题——比如，对去年秋收时民间的棉花总产量缺乏一个预估，导致徐庶心里对于这些棉花究竟够不够今年这些纺车作坊一年的加工量根本毫无所知。
　　而去年冬天因为收购挤压、又没及时建立库存，徐庶为了图省事儿，把大部分来不及加工纺纱的棉花，都作为棉袄的填充物，直接制造了棉袄——当然那个决策并不能算错，因为相当一部分棉袄还被前方将士用上了，为那次马超千里奔袭到居延海边追杀郭汜做出了贡献，让冻死的精锐骑兵少了很多。
　　但是，站在产业规划和内政的角度而言，那不过是一个歪打正着的成绩，按道理来说还是应该建立账目和产能预估、填充棉和纺纱棉的比例也要算账规划。
　　因为去年没做这事儿，导致过高比例的临时积压棉被用作填充棉，然后诸葛亮稍微算了一下账目，就发现徐庶后续还能收购到的、老百姓去年秋收后没来得及卖完的棉，规模根本不足以喂饱刘家峡这边已经建成的纺纱水车。
　　可能到今年五月份左右皮棉就被纺完了，后续水车只能闲两个月，等秋收后今年的新棉下来——这就是不建立至少够纺一年棉花量的库存储备的弊端，也是不预估民间棉花总产量的弊端。
　　徐庶把这一点牢牢记下，因为这事儿也不是他说了算的，他得直接越过兰州太守上报凉州牧关羽，让关羽今年开始亡羊补牢，责令西凉各地郡守、县令，从今开始每年要上报“本辖区内今年预计棉花总产量多少斤”这些数据。
　　为了发展纺织工业，这是提前把统计局该干的活儿的雏形都整出来了。
　　最后，诸葛亮还不忘拿出他改良后的水力纺纱机和便携式的加工木材的车床，都是对徐庶这边的工业建设颇有帮助的。
　　尤其是车木头的车床，被诸葛亮再次改良之后，又多了不少变种的机器。不但有车的，还有旋转的锯片，也是脚踏式驱动的，锯平整的木材比手拉大锯快不少，能极大提升批量加工木材的工作效率。
　　……
　　徐庶把诸葛亮点拨他的意见全部记下，临了，才注意到小师妹还在旁边似乎也有些心得想说，徐庶既然今天姿态已经放到最低了，也不在乎多不耻下问一次，就虚心地请黄月英也畅所欲言。
　　黄月英也帮他稍微挑了几个毛病：“师兄，既然在兰州这地方，一年有四个月水车都没法用，就该把水轮整个卸下来过冬，否则暴露在风沙里，秋天浸透了冬天再暴晒狂风，老化损坏起来太快了。
　　我虽然见识不多，却也在荆州见识过翻车，自己造过木构工巧之处，你居然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还有，冬天把水轮存在专门的库房里时，屋里记得墙角堆些石灰收潮。还有，刚才亮哥教那些工匠用脚踏圆锯，他们学起来怎么是这样的……”
　　黄月英年少没有城府，才相当于小学六年级刚毕业要上初一的年纪，当然说话不会给徐庶留面子，自己哪怕只知道一分，也要假装懂两分似地指指点点。
　　小姑娘争强好胜好为人师的脾气，一览无余。
　　好在徐庶也大致知道黄月英的脾气，选择了彻底全盘接受，就当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最后，连李素在一旁见年轻人不讲学德、太不给前辈师兄留面子，也有点看不下去。等黄月英也说完之后，他才帮徐庶圆场：
　　“行了行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也别搞得元直什么事儿都没干成似的。总的来说，成绩还是要肯定的，西凉苦寒，一个冬天都留在这儿不容易。
　　内政之事，尤其是这些前人没做过的创举，都是多做多错，不做不错——事儿都不干，哪来的机会犯错？所以不要怕犯错，那些小问题整改了就好。”
　　徐庶连连谦逊：“右将军不必为我掩饰，诸葛令史与黄师妹的眼光果真是毒辣，阅历也非其年龄所当有，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徐某今天是真的心服口服。”
　　李素拍拍他肩膀：“好了，别谦逊了，这边也看完了，今日这边工地上的事儿，就交给幕僚吧，元直你随我进城，我们看看云长那边的进展如何。”


第555章 什么都略懂
　　结束了“刘家峡工业区”的视察后，李素一行在徐庶的引路下，一路春风得意走马观花进了兰州城。
　　从刘家峡下游到兰州城，其实整整有六十里路，不过李素一行走起来却不觉得慢。因为一多半的河岸两边都被规划了水车，未来至少能绵延三四十里。
　　最后二十里的城外河谷，原本是去年水攻韩遂的战场，现在也被规划成了工地，将来会再这儿建设几座通商集散的港口码头，还有很多织棉布的工坊，以及其他不需要水能的行业的手工工坊。
　　总而言之，兰州城上游六十里，未来就是一片绵延不断的工业区，只不过现在投资规模还很小，很多地皮只是规划了预留着，并没有足够的官营作坊或者民间富商投资。
　　另外为了尽量少占低洼平整河谷的耕地，规划的时候也是工农间杂，尽量把相对高处、干燥灌溉不便，也不够平整的小丘拿来建工场，能种地的暂时还是拿来种地。
　　毕竟还是农业社会，西凉也不富庶，外地千里运粮过来很困难，粮食必须自给自足。
　　诸葛亮跟着看了一路，最后感慨：“官府和富商的投入还是太慢了，这么好的条件，水利都在死命修了，不尽快充分利用起来多可惜？
　　真想给二姐写封信，让她亲自来这兰州，开个几千台织机的大棉布作坊，益州那点生意反正也是守成吃老本，交给府上的管事就行了，过两年等三弟也稍微懂点事了，也能帮着看看账。”
　　诸葛亮有此言，显然是见惯了超级富商们打造的大世面，知道当年的“益州速度”搞产业建设有多快。在他眼里，关羽在凉州这儿搞得那么慢，关键还是一个问题：钱没到位。
　　官府投入不多，是因为官府看不出在这儿大搞建设投入过多，会对未来的天下争霸有多少好处，回本太慢。但民间既然有那么多游资闲钱，又有看得出获利趋势的明眼商人，这时候就该逐利进场。
　　李素闻言，心中暗忖：这个办法倒是不错，或许将来这些家族会成为大汉朝的产业资本寡头财阀，但眼下也顾不得了。
　　财阀不一定都是坏的，要是能加快国民产业建设，而且国家需要向边缘地区那些政治账算不过来的地区扩张影响力，财阀就财阀吧。
　　李素身边那些女眷，虽然不懂这方面的事儿，但看着她们印象中该是苦寒好吃懒做的西凉百姓，居然也能活得那么积极，在官府的组织下干活干得热火朝天，也是心中颇为感慨。哪怕原本有点出世厌世倾向的，生活态度都积极了些。
　　进了兰州城后，李素也没见关羽来迎接他，毕竟两人身份相近，关羽可能也是确实忙。李素直入州牧府衙，关羽得了通报，才到门口相迎。至于诸葛亮等人，就交给关羽的其他幕僚随便接待了——
　　主要是关羽自从北伐关中胜利后，就被刘备委任为凉州牧，是刘备阵营最早封州牧的。哪怕当时西凉还没光复，关羽也先驻扎天水郡筹备西征，所以后来诸葛亮的两次高光时刻，关羽并没有亲眼见证。
　　他对诸葛亮最新成长进度的理解，比张飞还滞后，还停留在“诸葛亮不过是个工巧算学方面非常厉害的偏才”。
　　李素一时也没注意这些细节，他直接跟关羽谈笑风生地问：莫不是又有军务紧急？
　　关羽也不多客套，抚髯叹笑：“确实忙，凉州新定各郡，都要劝农教导百姓种棉。还有一些去年未曾彻底平定的地区，要稍稍用兵威慑。幸好劝农的事儿有国子尼奔走，我这边稍稍清闲些。
　　这不，最近又在计算钱粮，看看去年各郡的秋收，吃到今年夏粮下来之后还能有多少盈余。我们也是量入为出，把余粮筹为军粮，好让伯起、子均用兵多收服一些氐人、羌人、南匈奴部落。这样的话，说不定这些部落今年春耕也能赶上都种棉花，甚至林邑稻。”
　　去年的凉州之战，只是把几个首恶大势力端掉了，但西凉的官府统治并没有彻底建立起来，还有很多部落是不造反也不归朝廷管的自生自灭状态。还有些部落甚至比去年更壮大了——因为他们填补了被端掉的大势力留出的权力真空。
　　这种情况，动兵肯定也要动，但不能一味靠武力。而要剿抚并用，一拉一打，培植肯听命于朝廷的代理人部落，把蛮夷渐渐归化成熟汉。
　　关羽这个凉州牧，应该就是在忙这些。
　　按理来说，李素今年来，只是带着诸葛亮看看凉州的种田大业，看看棉花产业发展如何能不能改良，这些动兵的事情不用李素操心。
　　不过，既然遇到了，李素也不介意给诸葛亮一些思考的机会，就当是高中生的社会实践了。他这才想起诸葛亮刚才被领到旁边喝茶吃水果了，连忙让徐庶把诸葛亮叫回来。
　　关羽见状不由微微好奇：“哦？伯雅，莫非这诸葛贤侄最近两年进益不小？连军略和宣抚蛮夷这些外事都能有所见识？你对他期望不小啊。
　　我就记得他两年前在长安攻城战中，倒是略有建树，规划望楼阵地，帮咱清晰掌握了长安城内的敌情分布。”
　　李素赔笑解释：“目前还不好说，但我觉得他读书观其大略、不求甚解，或许学什么都特别快吧。多给他机会见识见识，不是坏事儿。就算暂时想不出什么有裨益的点子，至少还有你我这些积年宿将给他把关呢。”
　　关羽又摸了摸胡子，笑而不驳，但从他自顾自往下说、不等诸葛亮来这个姿态，就看出他多少还是有些不信的。
　　关羽旁若无人地继续介绍：“今年我目前派出了两支人马，肃清稳定地方，一个就是伯起的骑兵，派到北地郡的‘银川盆地’驱逐收服当地南匈奴和羌人、鲜卑人，建立屯垦区。
　　不过因为军粮不足，没让他全军出动，总共只动用了七八千骑兵。那些郭汜处抓来的俘虏，目前大部分还是在屯田开荒和修堤堰，只有少数已经改造可靠的，才允许随军。
　　第二支人马，就是子均（王平）带的，是沿着湟水逆流而上，把去年没有归附的湟中氐人、先零羌全部降服——去年他不是兵力不足么，只占领到破羌县，再往上游当时没能扫清。”
　　从关羽的几句话中，就简洁地向李素展示了凉州今年扩大统治区的几个主要步骤：马超要搞定相当于后世宁夏的全部肥沃农耕区，建立起统治。而王平要搞定后世青海省的主要经济区湟水流域。
　　毕竟，去年一整年的西征，只是相当于拿下了一个后世的甘肃省，还有宁夏青海这两个周边地区没搞定呢。
　　这些地方的征服不一定需要很多兵力，但利益是不小的，属于本小利大。比如一个银川盆地，就是八千平方公里的肥沃耕地，折合一千二百万亩，按照汉亩算的话接近三千万汉亩。
　　汉朝的税制是按照男丁占田百亩来算的，三千万汉亩可不得够三十万壮丁屯垦了，再算上妇孺，养活七八十万人口都没问题。而整个凉州才六七十万汉人、一百三十来万羌、氐。
　　关羽刚介绍完情况，诸葛亮也已经被关羽的幕僚马玄带来了，刚好在门口听清了情况。
　　马玄是江陵贤士家族“马氏五常”的老大，他和二弟马康都已经成年，是前些年关羽攻打荆南夷陵、武陵的张羡、金旋时就来投奔的人才。也就是跟着董和、向朗、李严那批当地人一起来的。
　　或许是脾气比较相投，用得顺手，所以马氏兄弟被关羽留下当了幕僚，带着到处跑。而把董和、李严、向朗那些人留在荆州当地，后来跟了赵云混。
　　关羽刚平荆南时，只有马玄出仕，过了几年后马康成年了也做点文职工作。历史上关羽就跟马良关系不错，他也喜欢任用这些“不算名门世家，但自学成才的读书人”，不过现在马良还比较年少，至少还要五六年才能出来做事。
　　此刻，李素看诸葛亮进来，就诱导关羽又说了一些马超、王平分别平定北地郡和湟中地区的情况、敌情、战前准备。等关羽详细介绍之后，李素就转过来考校诸葛亮：
　　“阿亮，机会难得。现有湟中数部氐王，心怀犹豫、抗拒朝廷，你觉得王子均该以何种方略平定才好？另外，马伯起讨伐银川羌人和南匈奴，你觉得有什么该注意的？不要怕说错，如今还有我和前将军为你把关。”
　　诸葛亮倒也不怯场，把刚才听到的情报都梳理了一遍，侃侃而谈：“要臣服湟中氐人，关键还是应该利用去年在兰州之战中、被水淹三军的氐王杨千万的仇人。
　　去年杨千万部众万余人，在兰州之战中被关将军淹死、杀伤大半，剩余三四千人也都被俘虏沦为苦役。
　　按照刚才提的那些军情，如今湟中各部只是心存侥幸，都想装作对朝廷的招揽之意不闻不问。仗其险远、觉得朝廷大军难以常年驻扎约束。但是，要逼迫他们归附，没必要真的让王子均常年驻兵，还可以以种棉之利和互市之利引诱之。
　　比如哪个部落先臣服，就给他们棉花种子——肯定有些部落会抱着‘等棉花普及了之后，肯定能从别的渠道得到棉花种子’的打算，所以觉得不急着归附。那我们就进一步资助他们的敌人，以先投降部落攻击后投降部落。
　　当然，此法虽然可以短时间内让氐人互相撕咬，便于我们统治，但也要提防长此以往、一旦湟中各部落兼并统一后，团结一心抗拒朝廷。所以，从长远计，朝廷常驻军队于湟中、确保其分化监督，还是有必要的。
　　所以关键在于如何让常驻的部队不至于形成财政负担——我以为，可以设置官营的商队，或者给驻军缴纳护航费的民间商队，以商养战，垄断湟中棉花羊毛的对外贸易，统购运到兰州供官方的水车纺纱工场加工增值。
　　另外，我看先代地理书志，言湟水尽头翻过龙夷山，有诸多盐池盐湖。凉州各地都缺盐，益州的井盐和河东的池盐运来都非常昂贵。本地虽然偶尔有小型盐湖，产量却不高，也是对凉州人口繁衍一个限制。如果把湟源盐湖开采起来，以驻军护航，则兵马常驻也不会给朝廷增加财政负担。”
　　关羽越听表情越凝重，最后砖头问李素：“他说的那些‘地理志怪’杂书，是你写的？”
　　李素两手一摊：“我哪有空写那么多，地理书我就写了本《大江正源考》。不过阿亮这人读书就是这样的，他读了一本书之后会去找一堆东西发散开来对照着看，知道的东西比较多也很正常吧。”
　　说句实在话，李素自己也很清楚湟水源头翻过分水岭后，就是青海湖流域了，当地除了青海湖本身就是咸水湖外，还有很多小的盐湖，浓度极高，只要运输解决了，确实很值得开发。
　　不过李素从来不会吧这些零敲碎打的地理知识点写成书，这些东西其实汉朝的时候已经有人知道了，看书很杂的天才都知道一点，也不奇怪。
　　只能说诸葛亮这人比较善于联想，把不同门类的事务知识联系起来用。


第556章 顺理成章
　　跟李素、诸葛亮的磋商结束之后，关羽也不得不承认，别看诸葛亮年少，但肚子里是真的有货，对于军政夷务都是一套一套的。
　　而且，诸葛亮的很多建议的高明之处，还不是体现在军事战术上，更主要是在笼络蛮夷酋长的人心、或者稳住各方势力，一看就是天生的外交家。
　　这也不奇怪了，历史上就能把孟获以攻心为上的方略收拾得服服帖帖，这样的人，预判敌我笼络手腕方面的水准，当然是从小不凡了。
　　（注：正史上不存在七擒七纵，征服得还是比较干净利落的。我一贯以为七擒七纵不是罗本在吹捧丞相，反而是一种抹黑。尤其是稍微懂点政治常识的人眼中，完全是一粉抵十黑，很多操作过于脑血栓。）
　　所以，诸葛亮提出的那几条帮助王平、张任讨伐湟中氐族的改良意见，基本上被关羽略加调整后就采纳了，还当天就在给王平等人派援军和粮草队的时候，让人把新的指示送去，让王平等人见机行事。
　　不过，诸葛亮当天的贡献，还远不止于为王平这一路提供参谋意见，对于马超带兵收服银川盆地异族部落，诸葛亮同样给出了几条辅助性的可圈可点妙策。
　　首先，诸葛亮敏锐地提出，银川盆地原本理论上是属于原北地郡的区划范围，而大王之前北伐成功后，已经把北地郡许给了南匈奴单于呼厨泉，所以直接越俎代庖违约肯定是有点问题的。
　　当然了，事实上因为北地郡的北部边界不太明确，所以这个问题也不是很明显——在东汉的地图上，北地郡除了正北方还有个朔方郡之外，其西北边界其实是模糊的，因为跟河西鲜卑、河西羌胡的地盘接壤，经常变动。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问题政治上完全不处理，肯定会留下扯皮的隐患，也有损朝廷和刘备的威信、信用。
　　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原金城郡（现兰州郡）沿着黄河顺流而下、把黄河两岸的狭长肥沃地区划个新的郡出来，明确其面积。
　　这样剩下的从这个新郡再往东的、上郡以西的，全部算北地郡。如此一来，北地郡才从一个西北边界模糊的边郡，变成了一个四面八方都有其他郡邻接的内地郡。
　　关羽也觉得这一点可行，其中“请刘备亲自下王令跟呼厨泉交涉”这事儿，不用诸葛亮提醒关羽就已经先在做了。至于后面的划界设立新郡，关羽则是从善如流地快速评估后，当天又给刘备上了一道表，估计二月底能有回复。
　　新的郡名，关羽也是和李素商量了一下，采纳了李素的建议，就叫银川郡好了。
　　除了这些防止夷务上扯皮的查漏补缺之外，诸葛亮还建议可以跟呼厨泉进一步合作。比如让马超在拿下银川郡的时候，让呼厨泉在东边也发动一些北伐夺取草原的攻势，分掉伪南匈奴单于对银川盆地的压力。
　　而这种合作，呼厨泉肯定也答应，因为双方一起北上夺取地盘，呼厨泉受到的兵力压力也会小——牵制都是相对的嘛，那些对付马超的部队，也能等效于呼厨泉少受到的压力。
　　在合作的过程中，诸葛亮还建议可以进行更多的利益置换，不过这些说起来就比较长远了，眼下不一定急于实施。无非是诸葛亮建议：
　　“呼厨泉的侄儿、前单于于夫罗的儿子刘豹，如今也年满十岁了。可以帮助呼厨泉继续北伐，今年把伪南匈奴单于占据的朔方、上郡、云中、五原等地夺回一些，把呼厨泉继续向北移封到这些郡。然后把他从两年前就开始占据的北地郡，划给刘豹，以继承其兄于夫罗一脉”。
　　这个建议就等于是承认南匈奴名义上可以恢复更多故土，但实际上被大汉的“推恩令”给分化了。诸葛亮这个建议，跟历史上曹操的逐渐蚕食南匈奴政策其实差不多，曹操最后就是把南匈奴分成了五部，实际上占领河套五郡、每个郡一部，然后还设置汉官担任司马，行使监察南匈奴部族的权力。
　　关羽对于诸葛亮的这个建议同样非常欣赏，但是一时觉得不太好意思实施，而且认为眼下并不是一个好的逼迫呼厨泉进一步就范的良机——强硬姿态其实谁都想拜，但能不能摆关键是看实力。
　　现在的刘备，跟历史上后期的曹操的势力范围，还是没法比的。
　　历史上曹操是在215年才对呼厨泉这样动手肢解，那都是干掉了马腾、张鲁之后了，是曹操一生中威望势力的顶峰，把整个北方都统一了。（那是曹操的巅峰，因为他打下张鲁的汉中后没多久刘备就反推了，曹操的地盘恰好在那个点上最大）
　　而如今北方还是刘备和袁绍双雄并立、一东一西，呼厨泉还夹在刘备和袁绍之间，要是逼急了呼厨泉摆出“当年我爹和我哥是看在已故燕王刘虞的面子上才支援大汉的”这种姿态，归顺袁绍拥立的嗣燕王刘和，那事情就麻烦了。
　　所以，关羽对此提出质疑道：进一步移封推恩呼厨泉是不错，但不能操之过急，得以利诱之，也要给点好处，至少表面上是等价交换，不能是欺压他。
　　对于这个问题，诸葛亮的回答也很是干脆：可以给呼厨泉独占对草原地区的棉布棉花贸易权，诱导呼厨泉在攻下新的郡之后主动放弃北地郡，同时，还可以今年扩大生产，到时候直接增援呼厨泉一批棉袄，并让马超现身说法，让呼厨泉知道，部队冬天有棉袄，冬季作战能力能提升多少、对于他到时候打击伪单于的剩余领土有多大帮助。
　　这样一来，棉袄这些就算是“提升战斗力和生产力的战略物资”了，是能直接帮助呼厨泉扩大地盘的，不怕他不想要。
　　关羽听完之后，又思之再三，把这个意见也采纳了。
　　采纳之后，关羽少不了设宴款待表示心意——他原本只是给李素接风，现在当然是连带着诸葛亮一起请客。谁让关羽这人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人还是佩服的呢，他只是不喜欢学二代学三代。
　　诸葛亮倒也知道分寸，并不怎么居功，就当是一种人生历练。
　　……
　　此后几日，李素诸葛亮一行就在兰州城内暂住，每天帮忙参赞军机、查漏补缺、视察掌握情况（对诸葛亮来说是长见识）。毕竟之前舟车劳顿赶了上千里路从长安过来，也累了，是该稍微歇歇做点事。
　　关羽则按照李素和诸葛亮的规划、建议，调整了王平张任和马超的作战规划，稳扎稳打把湟中和银川盆地的征服行动实施了下去。
　　因为路途远近不同，所以王平这一路是率先开张的。
　　二月十六，也就是李素诸葛亮一行抵达兰州后的第四天，王平带着五千青羌山地兵和三千骑兵（骑兵由张任直接统领），先从湟中的破羌县前进到了安夷县，并稍稍战斗了一场，击破几个氐族小部落立立威、杀伤了两千余人的氐族民兵。
　　战斗的目的也很清楚了，就是为了威慑、让当地的氐族和先零羌知道“大汉的部队又回来了，去年那事儿不算完”，不是为了真的攻城。
　　被攻杀的部落，也都是去年被关羽杀了的氐王杨千万的仆从附庸——这个目标的挑选，也是诸葛亮帮忙参谋过的。反正得罪也得罪了，那就彻底往死里得罪，借其人头以示军威。
　　小战一场之后，王平就通过特殊渠道，放出风声去，表示愿意给几天时间，给那些跟已死的杨千万多少有点过结的部落一个机会，主动跟大汉朝廷合作。
　　同时，王平也不是空口白话，是真的给了甜枣的，随军带了大篷车商队，可以直接给棉花种子，还提供了一些棉袄和棉布的样品供氐人部落购买，或者拿出少量作为礼物，送给那些酋长蛮王。
　　消息放出后短短两三天，就有一些氐族和先零羌部落上钩了。最大的一个蛮王，是当地氐族第二大部落的酋长，名叫雷定。
　　这个雷定也算是湟中的一号人物了，历史上跟杨千万一起，在曹操与马超作战时响应过马超——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些蛮王其实是遇到哪个汉族势力想在当地建立起统治，他们就会反对谁，谈不上因为历史上反曹就忠汉。
　　他和杨驹、杨千万父子的关系，也谈不上好，算是比较微妙，没有外部威胁的时候，也要争夺一下本地氐族势力的话事人地位。
　　现在看杨千万的部落及其附庸下场那么惨，而王平这次带来的征讨兵力几乎达到了去年的三倍（去年因为主力被马超带走打郭汜，王平这一路只有三千人），雷定当然是知道好歹，愿意献出湟中地区的政治中心西平。
　　王平也兑现了诏安之前的承诺，给了雷定大批的棉花籽，还有一些汉人制造的精巧农业器械、还连带着把少量运载这些货物的水陆两用大篷车，也折价卖给了雷定。
　　雷定知道了棉花的好处，趁着二月份春耕季还没结束，匆忙安排部族里的老人妇人翻耕出合适的地块，把灌溉条件好的闲置地皮全部抢种上棉花。
　　作为交换条件，雷定表示帮助王平当马前卒，以他本部的部民打先锋，为王平继续逆流而上平定湟水上游。
　　此后十几天，王平沿着湟水稳扎稳打，先后拿下临羌、龙夷，一直杀到湟水源头，把大汉在湟中的统治扩大到了历史最佳状态，跟汉章帝汉和帝时候的疆域相等。
　　在这个过程中，王平的部队又斩首四千余级、降服部落十几个，歼灭部落三个，雷定的氐族部队也帮着杀戮了数千死硬的先零羌。
　　三月初六，王平即完成了上述征服，然后一边派信使沿着湟水往回，到兰州向关羽报捷，一边按照战前李素和诸葛亮交代的补充计划，派出探险队以马队、篷车翻越湟源分水岭，到青海湖流域进行地质勘探，寻找大盐湖。


第557章 苟圣难得破一次例
　　王平在湟中进展顺利的同时，马超在即将新设的银川郡地区，也是跑马圈地、突飞猛进。诸葛亮为关羽谋划的那些补充策略，也一样在马超的军事行动中，多少有所裨益。
　　只不过，因为银川郡地区的地理特性，导致马超只是圈地占地比较快，但搜寻和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工作，则显得比王平那边要迟缓不少。
　　这也不能怪马超，实在是环境所致——如前所述，湟中地区已经是略微深入青藏高原了，南北两边都是祁连山区，有雪山，只有山间河谷可以住人。
　　那儿的氐人和先零羌有“牧而不游”的特性，遇到朝廷大军打过去是跑不了的。只能选择要么归顺要么死扛战死。
　　相比之下，河套地区的鲜卑人和羌人、南匈奴人是可以跑的，毕竟这里地势平坦开阔。所以马超的部队过去之后，当地的蛮夷只是先试探性地抵抗了马超一下，展示自己的决心。
　　但发现马超战斗力爆表之后，这些蛮夷也没有死磕，立刻往北沿着黄河远遁，暂时寻找那些不够肥沃的草场落脚放牧、积蓄力量集结兵力、拉帮结派团结更多部落以图恢复。
　　毕竟对于游牧民族来说，银川盆地再肥沃，也不过是一块“更丰美的草场”，并没有耕种价值。过冬的时候别的草原地区找不到牧草了，才不得不来银川盆地附近避寒取水就食。
　　如今开春温暖了，别的地方草也长出来了，这里本来就是可以放弃的，犯不着为了一块最好的草原把全部落的命都搭上。而从银川郡沿着黄河往下游北上，主要是朔方郡和五原郡，显然那些蛮夷的主要逃遁方向就是那儿。
　　原本，在银川郡周围、觊觎这块最肥美草原的部族，包括羌人、鲜卑和南匈奴，某一年谁强势谁就能来这里放牧。
　　羌人包括唐蹏部和辟蹏部，活动在银川郡的黄河以西部分。因为羌人不擅长远距离迁徙，所以最远也就到后世内蒙的阿拉善左旗一带，再往西就是腾格里沙漠了，羌人也不会再跑。
　　当地的鲜卑则是“河西鲜卑”，主要蛮王是拓跋力微——当时的鲜卑已经主要分裂为四大块，自从十几年前檀石槐、和连先后死后，鲜卑就再也没有统一过。
　　最东面的是幽州三郡鲜卑，跟上谷、渔阳、右北平接壤，有好多部落，尊奉轲比能部为尊。还有阙机、弥加这些部落（原本还有个素利部，不过本时空已经在刘备平辽东时就被灭绝了，就是跟乌桓的乌延乌苏兄弟的部落一起灭绝的）
　　往西一些的是并州正北方的鲜卑，组织相对松散，有戴胡狼阿尼部、育延部各自为政，还有一些依附他们的小部落，主要在云中郡、五原郡以北活动。
　　再往西，第三派势力，就是关中正北方的河套鲜卑，不过因为河套鲜卑跟河套的南匈奴伪单于势力范围交错，经常难分彼此，在伪南匈奴单于势大的时候，鲜卑人有时还依附臣服。这个地区的鲜卑以步根度、扶罗韩兄弟为主，在朔方郡和上郡乃至更北方的草原活动。
　　这股鲜卑势力的西部边缘，已经接近了银川盆地，所以他们也会从东向西游动来银川盆地放牧。
　　鲜卑四派势力中的最西面一派，才是“河西鲜卑”，势力和人数规模都比前三派小。主要是以秃发部为首。
　　还有些奇奇怪怪名字的小部落，什么乙弗部、契翰部、折掘部、车盖部、麦田部，有些是音译，有些纯粹是根据特征汉人给他们随便取的名字。
　　这些部落最东边的活动范围，就会到银川盆地的黄河西岸部分放牧，这一点跟银川郡的羌人差不多。
　　但河西鲜卑往西的活动范围要比河西羌远很多，他们的马匹牲畜比较多，能远距离迁徙、翻越腾格里沙漠。所以河西羌只能在后世阿拉善左旗活动，河西鲜卑却能抵达阿拉善右旗一带，一直到居延海流域。
　　马超这次打过来，就遇到了包括羌人的唐蹏部和辟蹏部、鲜卑的秃发部、乙弗部、折掘部、车盖部。加上南匈奴伪单于麾下的赀虏部骨都侯。总共三族六个大部落，一团乱麻一样跟马超形成争竞。
　　马超一番轻松而血腥的屠戮之后，把羌族辟蹏部彻底灭了，辟蹏部蛮王的头骨都被马超拿来当了溺器，成年男人都杀了，女人卖给无妻的汉人士兵。雷霆立威之后，其他部落就老实了一些。
　　羌族唐蹏部看辟蹏部被灭，自己也战损了一些人马，酋长也战死了，剩下的部民因为无法迁徙，全部投降了马超，马超乖乖接纳了两万多户羌人投降，用刀枪弓弩逼着他们接受齐民编户、从此过上种水稻结合放羊的生活方式。河西羌算是几乎团灭了。
　　跟他作对的河西鲜卑四部里，折掘部因为一开始不长眼，冲在前面，被马超大量杀伤后，余者被包围俘虏，妇孺也来不及逃，也被汉化收编，不服者杀。
　　其他三部见状不妙，在秃发部带领下往西逃过了腾格里沙漠，到戈壁深处放牧，偏偏居延海的西海郡去年也被马超收复了，马超就是在那斩的郭汜。
　　所以他们也不敢一直移动到居延海边放牧，只好是在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相对贫瘠草原上厮混。东不靠黄河，西不靠弱水居延海，一点大河大湖都没有，水源少得可怜。
　　河套鲜卑的步根度和河套匈奴赀虏骨都侯，三月初的时候也跟马超干了一架，可惜因为马超来得快，来得突然，当时河西羌已经被灭了。
　　所以河套鲜卑与河套匈奴等于是被打了个时间差，形成了添油战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个送，被马超各个击破。
　　好在他们至少马匹足够，而且不是部族本身就在这一带放牧，是听说了马超来袭后觉得“唇亡齿寒”才过来救援河西羌与河西鲜卑的，所以他们来的时候是全员战斗部队，没有放牧的妇孺和部民，所以损失不是很大，略一接触打不过就能跑，也没死任何酋长级别的武将。
　　步根度和赀虏骨都侯都得以顺利的分别撤回朔方和五原，继续放牧养民、同时联络友军，打算即使要进攻，下次也得做好完全的准备，确保跟河西鲜卑联络上。
　　至少六个部落一起动手同时开团嘛，而且得等大招和闪现全部冷却好，绝对不能再被马超打时间差葫芦娃救爷爷了。不过考虑到河套与河西东西最宽上千里，他们相互联络也需要很多时间，之前被马超暴揍的伤兵也要养伤修整，所以至少两三个月之内是不可能反扑了，最快也得今年五六月份才能对马超实施报复。
　　……
　　马超和王平，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暂时稳住了湟中与银川盆地的局势，并且及时邀请关羽派驻民政官员和劝农官员上任，赶在三月份组织了春耕，当年就逐步实现了“牧转农”的生产组织。
　　关羽和李素诸葛亮坐镇兰州，不过个把月时间，听到前线连续的好消息，也是人人振奋。
　　关羽决定趁热打铁，派人去跟呼厨泉商议，把银川郡的设立和南匈奴势力范围重新划分，跟呼厨泉彻底敲定，建议他接受新的方案，并且到时候一起联手对付可能反扑马超的六大部族。
　　这个任务并不危险，毕竟呼厨泉算是友军，不过李素已经位高权重，这种半外交事务也不用李素亲自出面了——毕竟李素可是老资格，九年前就代替刘虞写信劝说过羌渠单于出兵帮助大汉的，后来跟于夫罗谈判的时候李素就已经是强势地位，何况如今的呼厨泉呢。
　　这种小事儿，自然是有事弟子服其劳，给诸葛亮一个为使锻炼的机会了，让诸葛亮也见识见识外交谈判是怎么搞的。
　　毕竟历史上诸葛亮也就刚出道的时候，被刘备派去出使东吴结盟孙权，完成了他本人外交生涯的高光时刻，也积累了不少历练和人生经验。再后来诸葛亮就位高权重没机会再亲自当外交官了。
　　毕竟这种活儿只适合官位还不高的人干，要是位高权重还当什么出使时节？不怕被敌人直接扣了？
　　现如今，刘备已经是跟袁绍平起平坐的天下两大诸侯了，考虑到其他诸侯对刘备的忌惮，将来肯定是“弱者抱团结盟联合抗强”，所以刘备多半是要扮演大魔王的角色的，外交拉拢的机会很少。李素为了让诸葛亮在出道早期补上外交履历，也算是苦心孤诣了。
　　开局这么顺利，还要让弟子把所有逆境中的人才会用到的技能和事务草草经历见识一遍，李素这一对一家教的课程设计着实是下血本。
　　关羽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开口选人，后来还是李素主动示好、让关羽别怕使唤人：“云长，我看这事儿，让阿亮去办就可以了，少年人锻炼锻炼，见识一下也好。呼厨泉又不是敌人，就算对他提出些过分的要求，也不会伤害使者的。”
　　关羽这才借坡下驴：“既如此，伯雅你的眼光是不会错的。诸葛贤侄虽然博学不凡，我还怕他年少失礼、沉不住气。但你都为他打包票了，我也就放心了。
　　不过，我还有一点担心，呼厨泉的驻地毕竟在北地郡草原上，这两年他往河西、上郡的南匈奴伪单于进攻也不是一两次了，汗庭飘忽不定。去找呼厨泉的路上，草原也不都是他严密控制的。
　　万一有步根度或者赀虏骨都侯的小股斥候骑兵渗透进来侦查、劫掠，半路上撞见了可是有危险。让诸葛贤侄去，也要派兵护送才好。需要我借多少兵？”
　　李素笃定地笑道：“对付小股斥候而已，银川到北地、上郡边境之间，渗透不过来大股敌军的。派一千铁甲骑兵护送就够了。
　　我反正闲着也无事，本就是带着阿亮来历练、顺便视察新征服地区的。前半程我跟他一起走好了。到了银川之后，我自己住在新建的银川城里，自有伯起的守城军队保护，不会乱跑的。把典韦派给阿亮的师团，让典韦带着那一千铁甲骑兵去呼厨泉处。”
　　关羽听了，这才又震惊了一次。
　　他已经发现诸葛亮颇有天才，也注意到李素非常器重对方。但没想到李素的器重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了关羽的想象。
　　李素居然敢在确保自己绝对安全、苟在银川城里的情况下，把典韦派出去保护诸葛亮出使，这待遇可是关羽认识李素九年来都没见过的。
　　“萧何月下追韩信，也不过如此。莫非这诸葛贤侄真到了旷世大才的程度。”关羽心中暗忖。


第558章 从科技树的南天门杀到蓬莱东路
　　暮春三月，塞上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没有看错，这就是李素、诸葛亮一行，三月底抵达银川郡时，在这本该是塞上苦寒之地，看到的景色。一片莺飞草长。
　　他们是三月二十日左右，从兰州启程出发，顺着黄河一路下行，边走边游览，经过七八天的旅程，月末抵达的银川。
　　在此之前，诸葛亮在兰州也盘桓暂住了个把月，每天不是鼓捣各种棉布棉纱机械，就是跟着徐庶跑刘家峡堤堰的工地，观摩日常劝农、屯田、徭役的民政，偶尔给徐庶搭把手。刚觉得这种日子稍稍有点腻了，新鲜劲儿也过去了，李师就又给他找了新的活儿干。
　　这种路上旅途走个十几天、换个新城市住个把月的生活节奏，诸葛亮简直太喜欢了，跟着他一起见世面的黄月英也非常喜欢，简直是驴友型的人生巅峰。
　　而到银川郡的路上看到的种种景色，也让大多数内心有点文艺的年轻人心旷神怡，无论是诸葛亮黄月英，还是刘妙周樱。
　　其实，哪怕是在很多21世纪的人眼里，只要是没有来过宁夏的，也没有特地了解过的，都会对这个地方的景色有很大的误解，觉得这是戈壁苦寒之地，旁边都是沙漠。
　　事实上，宁夏的银川盆地部分，绝对是实打实的“塞上江南”。因为地势低洼，湖泊众多，气候宜人湿润，等于是八千平方公里的盆地，把周边的水都汇聚过来了。用周边十几万平方公里的戈壁和干燥草原，换取了这里的肥沃。
　　哪怕是后世从卫星地图上看，都能看到黄河在流经银川盆地时，河的宽度都陡然变宽了五倍以上！水流速度也变得平缓了。（注：可以自己打开百度地图看一下，黄河中上游普遍只有两三百米宽，到银川附近一下子有一公里以上宽）
　　事实上这就是一个用变宽的河床充当水量调蓄库区的效果，类似于长江上的云梦泽彭蠡泽，只不过那些湖是长在长江的某一侧，而银川郡这里是黄河本身变宽好多倍。所以银川郡周边才有不亚于江汉平原和鄱阳平原的肥沃程度。
　　说句难听的，只要农业开发搞得好，这儿单位面积的农业产能，是能媲美刘表手中最膏腴的南郡江陵地区的，也就孙策手上的太湖平原能更肥沃一些。只可惜汉人自从东汉以来，完全把这地方的统治荒废了。
　　……
　　“真是匪夷所思，谁能想到这地方的百姓真的是种水稻的，而不是种麦子。自从离开蜀郡和犍为到了北方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种水稻的田了，都快三年了。”
　　坐在自己新改良过的重型西部大篷车上，在平缓的黄河上流淌，看着两岸一片片刚刚抽秧积满了水的稻田，诸葛亮的内心正在被不断刷新。
　　可以看见，岸上有很多羌族唐蹏部的归化部民，正在汉人移民的指导下，笨拙地学习种水稻。羌族也算是半农半牧的民族了，种田还是会一点的，只不过原先从来没种过水稻，不熟悉这种高产而劳作辛苦的作物，一时不习惯罢了。
　　种植北方旱地的农民，很多都是连育秧—插秧—抛秧这类环节都从来没掌握的。因为种麦子时田里不用蓄水，旱田都是直接播种种子的。汉朝时宁夏这地方农业没有充分利用起来，也跟从来没有从南方移民回种水稻的百姓过来，有一定的关系。
　　而今年的南方汉人移民，依然是千里迢迢来自益州，这也是为了一方面疏散人口稠密的益州地区的增长，另一方面也是稳固对凉州统治的建立。
　　毕竟益州没有经历多少战乱，算是如今汉末人口和生产力保存得最完好的一个州。不算拆出去的滇州，益州腹地始终有五百万以上人口。
　　按照自然增长率，哪怕李素每年移民走二十万人，益州的人口都不会减少，只会把当年新增出生超过死亡的余额移走，还能缓解益州底层赤贫分不到足够田地的问题。
　　当然了，李素如今已经不是益州牧，所以移民的事儿他不能直接下命令，还得委托一下许靖和诸葛瑾，由他们具体组织。
　　最后诸葛瑾也是从益州相对北部的广汉地区找了两万多户赤贫少地的穷人，按照去年的方式，年初秦岭刚化雪就开始移民，还带了一部分林邑稻的存粮和足够的种子，争取到银川郡之后可以赶上种植至少一季籼米。
　　毕竟去年李素和国渊已经成功过一次了，有移民经验，运输手段交通工具道路情况也一年比一年好。
　　加上益州这两年没打仗，粮食比较富余。历史上支持北伐都支持得起呢，何况只是花点粮食办移民。
　　移民组织变得更加高效之后，绝对可以保证农民安家后还有足够的农时种地。
　　南方籼米能种两季，到北方后只种一季时间完全来得及，也不用太早播种。因为北方毕竟气温低，哪怕再潮湿灌溉充分也种不了两季。
　　但宁夏单季产量和稻米质量都比南方好一些，条件允许的年份还可以在收割完成熟稻穗后等一两个月，等“二茬稻”成熟，也能补充大约两成多的产量。
　　（也就是只播种一次、但收割两次。要注意收割的时候只把成熟透了的稻穗割掉，下面的杆子要尽量保持完好。这样过一两个月后，会有一部分之前被抑制没有发育成熟的籽粒二次成熟，但产量只有第一波收割的五分之一左右。）
　　这些具体的农业技术李素当然是不懂的，但也不用他懂，自有在凉州各郡奔走劝农、普及农业技术的典农中郎将国渊，组织手下的小吏技术员们一个个乡村下乡去督导扫盲。
　　……
　　见到了银川郡的欣欣向荣后，诸葛亮的诧异程度还算是好的。他虽然之前没有行万里路，但好歹是读万卷书了。从地理书上大致知道过前人对北地郡北部黄河沿岸的描述，笼统知道这儿“水资源丰富”，只不过没有亲眼见到之前、感受没那么直观。
　　相比之下，黄月英和李素那几个女人，就彻底傻眼了，她们毕竟连相关的书都没读过。
　　还是李素比较靠谱，他前世虽然没来过宁夏，但好歹看过《舌尖上的中国》和《一城一味》这些美食纪录片，从屏幕上直观见识过这里的风光。
　　他的沉稳表情、丝毫不意外的气定神闲，落在马超派来的护卫骑兵军官马岱眼中，就显得非常料事如神了，不管什么都不能让他惊讶。
　　大家在水流平稳的黄河上，一直开到银川城下，才准备登岸，而李素内心的《舌尖》印象已经被勾起，忍不住跟红颜知己和弟子们炫耀：
　　“这银川郡的富饶，你们还远远没见识完呢，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过会儿为师请你们吃这里的羊肉，还有灰水和的汤饼。”
　　李素当然知道这地方的“盐池滩羊”的名声，碱性的饮水和牧草，让羊肉的膻味比任何地方都低。而且把旁边后世盐池县的天然碱水拿来和面，也能让面条容易拉伸，做拉面再好不过了——
　　后世的拉面虽然在兰州最早普及，但所用到的材料却不是兰州地区原产的，只是19世纪的时候商业和物流已经很发达，银川周边的天然碱水可以轻易贸易运去兰州，被当地的厨师采用。但原材料的产地，还是银川郡这儿更正宗些。
　　诸葛亮内心还有点不信：“不就是吃个羊肉么，在长安的时候，去年秋收之后，大王赐宴也吃过不少次羊肉了，关中牧羊也不少，也有北地郡和河套羌胡鲜卑南下贩卖的羊，难道都比不上这个？”
　　李素笑着拍拍他肩膀：“所以为师和你说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呢，绝知此事要躬行呐，光说没用——就说你光看地理书，告诉你‘北地郡沿河典农诸镇水草丰美’，你能想象到是眼前这个样子么？吃过就知道了。”
　　诸葛亮此刻原本原本正在指挥车夫们把篷车的车轮都套上草编，便于在坎坷地形上行驶减震，也增加车轮的使用寿命。
　　听了李素的话，才放下手头的实验活儿，叉着腰反问：“李师你不也没来过银川郡么？你不也是书上知道的地理，怎么就铁口直断？”
　　李素的说教为之一窒，连忙说：“我毕竟走的地方比你多多了，西北之地各种环境都见过，触类旁通。再说我也没说这儿具体有多好，这不还是保持了一个开放的心态，随时准备接受新认知么。”
　　这番话才把诸葛亮镇住，诸葛亮擦了擦手继续干活儿了。
　　说句题外话，李素一行眼下远行坐的这批大篷车，也是诸葛亮在此前一个月住在兰州的时候，琢磨改良过的——主要是因为去年的原始版本大篷车，就是李素根据西部片印象和设计功用自己琢磨复盘的，研发过程中其实没怎么借助诸葛亮的智商。
　　所以，李素肯定少不了被技术偏见所裹挟，他造出来的东西，被诸葛亮亲自坐了十天半个月赶路后，以诸葛亮的智商很快就从实践中发现有值得改进的地方。
　　更何况，这次还有黄月英这个也颇有巧思的家伙跟着诸葛亮一起，两人可以讨论，甚至偶尔还能激发出诸葛亮雄性的表现欲和争强好胜。
　　所以，一个月的时间里，诸葛亮就提出了好几条意见，把这些篷车又魔改了——当然了，诸葛亮的魔改，也不是说完全否定李素的旧方案，或者说觉得李素的旧车必须全部改造。
　　他只是发现了李素的旧方案适用范围不够广，在某些特定环境下不是最优的，比如水陆两用在河里航行的时候效率就不高。
　　但是，如果在河流很少的环境，比如沿着弱水走到酒泉郡后继续往西、经敦煌郡出玉门关的西域商路，李素的车就很完美，什么都不用改。之前已经造好的李素版大篷车，以后也可以全部用于玉门关外的纯西域商路运输。
　　而诸葛亮的改造，就主要针对在兰州和银川之间，以及兰州到湟中、武威、酒泉这些地区。诸葛亮把车子的车轮彻底改了，在车轮辐条截面积不变的情况下，把辐条的宽度增大了四倍、厚度缩减为三分之一。
　　也就是原先每根辐条都是宽厚各两寸，诸葛亮改良后变成八寸宽、六分厚，轮圈的厚度也减半，但轮圈宽度跟辐条一起加宽。这样的辐条和轮圈支撑强度还是足够的，却能让辐条在水里面的时候，形成划桨一样宽大的正面。
　　当然了，因为原本的车轮是装在车底的，车子下水后，车轮转动的全过程都在水下，所以对于划水没有意义。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诸葛亮在车的车厢上缘也加装了两根跟车底的轴对称的车轴，而且还是曲轴，中间有装脚踏板的弯曲。
　　还把车轮改成了可以从车轴上便捷拆装的样子。一旦要下水，就把车轮从底轴上拆下来，装到车体上部的横轴上，然后车上的人就可以在车厢里踩着脚踏板跟骑自行车一样骑船了，宽薄的车轮辐条直接变成了明轮桨叶，几乎达到了宋朝车船的水平。
　　李素刚看到这种依然有些华而不实的魔改时，几乎要感叹这是爱情的力量了——嗯，说不定诸葛亮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黄月英也太幼了。诸葛亮这个只能算是雄性荷尔蒙刚刚发作刺激了大脑想象力、为了在妹子面前装逼炫技而鼓捣出来的炫耀性产品。
　　毕竟，诸葛亮的这个设计太麻烦了，虽然提高了在水里航行的效率，但引入了更多的问题——比如轮子变得又薄又宽之后，单位面积的承重抗压其实是减轻了，一旦地面不是很平整，轮子没有整个一条线接触地面的话，被尖石头磕到的地方，木头就很容易破裂。
　　又比如，因为轮子做成了可拆卸，而古代又没有轴承，所以车轮和车轴之间原本要上动物油脂作为机油来润滑。现在可以拆卸之后，车子下水导致的动物润滑油被洗掉的速度快得多了，原本渡个小河也许不用补油，现在稍微下水不久、上岸后想继续当车开，就要补机油。
　　诸葛亮也有努力解决这些问题，但没能全部解决。比如机油损耗快的问题，他至今还没解决。
　　轮子容易磕破的问题，他倒是想了个“上岸后当车开的时候，就给轮胎外面套稻草或麦秸秆编的软性外胎，分散压强，还能减震”这个办法来解决。
　　但大批量编造结实的草编和麦编也不是那么容易快速搞的，何况这是消耗品。为了在黄月英面前装逼，诸葛亮只好再发明一些新东西解决新问题。
　　比如他就从脚踏式织布机的原理上，鼓捣出了“稻草编织机”，可以快速廉价地把稻草和麦秸秆编制成外胎，磨损了就换。同时这个机器鼓捣出来之后，发现还能用来编草席和草鞋，也比纯手工编织快了至少五倍——
　　说句题外话，从兰州出发前十天左右，当李素第一眼看到诸葛亮的编草机时，简直要直接惊呼好家伙。
　　你这玩意儿要是早二三十年出现，怕是历史都要被改写，刘备小时候想织席贩履都得被“编草业工业革命”整失业有没有！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机缘巧合导致的刘备的悲哀：他连织席贩履都不如诸葛亮专业了。
　　而诸葛亮这还不算完，因为当时李素告诉他：银川郡地区是半农半牧的，稻草和麦秸秆这些农作物茎秆也不能浪费，还是要拿来喂羊饲养牲口的。
　　原先哪怕是没有切碎的整根稻草和麦秸秆，羊吃起来消化效率已经很低了，进食也不顺畅。你现在直接编成了车轮外胎，哪怕将来碾破了没法回收利用了，把废车胎拿去喂羊，羊也吃不了编制得这么复杂的一大坨啊！这不浪费牧草资源么！
　　诸葛亮不想在妹子面前丢脸，当时听了李素指出的问题，就一咬牙又拉着黄月英闭关了一周，然后李素再次看到他们的时候，就发现诸葛亮又鼓捣出了个新的配套装备。
　　那是一个从脚踏式的车木车床改良来的机器，只不过把车木棍用的类似卷笔刀的旋转刨子刀头，换成了类似电风扇叶片一样、但刀锋部位尖锐的旋转铡刀。
　　然后，这个东西也能像骑自行车一样，脚踏着转刀，上面一个进料斗，可以把废弃的编草车胎外胎丢进去，跟绞肉机一样出来的时候直接变成被粉碎的稻草和麦秸秆——比直接给羊吃整根的稻草还更容易消化吸收！
　　这活脱脱就是个饲料粉碎机了，说不定再改良改良还能变成手摇式绞肉机。
　　当时把李素看得那叫一个瞠目结舌，简直是顺着科技树发现什么地方就问题就就地硬砍，从科技树的南天门一路杀到蓬莱东路。
　　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连续发明了三种机器，太凶残了。
　　好在，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这段时间路上的旅游，已经把李素的情绪平复了下去，他又有信心在诸葛亮面前装逼了。
　　就让今晚的滩羊肉拉面，为李素找回无所不知先知先觉的场子吧。


第559章 食色性也
　　前文说过，年初上元节的时候，李素带老婆游华山、顺便请诸葛亮年后一起云游视察，当时诸葛亮的年纪，距离周岁十六也就差三四个月了。
　　如今已经是194年农历三月底，算算日子，诸葛亮十六周岁的生辰，会在去呼厨泉处出使的路上渡过。这风餐露宿赶远路的环境，条件肯定不好，所以李素趁着这几天还在银川城里，舒适优渥，请阿亮吃几碗寿面，也算是使唤人的补偿了。
　　何况也谈不上使唤，这是为了诸葛亮自己的成长，积累各方面的阅历。
　　一行人坐着重新装好车轮、裹上草编外胎的大篷车，嘎吱嘎吱地晃悠着进了只有半丈多高土墙的银川城。
　　马超亲自来城门口迎接李素，然后一起入城。马超说了些自去年各奔东西后的功业进展、西域见闻，还表示已经准备设下了简陋的接风宴，宴请李素一行。
　　不过，李素也看得出，这个接风宴肯定是真的非常简陋的了，不是马超谦虚——谁让这银川郡才刚设没多久呢。
　　就说刚才看到的所谓城墙，其实就是一道围墙，连夯实工艺都没有，只能算是堆砌。跟历史上马超和曹操在渭水之战时曹操立的浇水冻结的冰墙营寨还不如呢。
　　城内的其他建筑，也是非常简陋，马超临时设置的银川郡守府，暂时也只是一个夯土加尖桩木栅栏围起来的建筑，里面的住屋还是加了木柱子的帐篷。
　　至于城内官民的住处，那就更破了，就算有房子，也是稻草泥巴加一些木料临时拼凑的。移民才刚来这儿不到一个月，能把春耕插秧先忙活完就不错了，房子只能是以后农闲的时候慢慢修整。
　　见到城内那么简陋，李素也不对马超的设宴款待有多大期待，笑着说不必客气，把食材交给他随身带的厨子就行了——李素这种人，哪怕只是带个一千人的卫队使团，肯定也要随军带专门的厨子的。反正部队本来就要火头军烧饭，额外弄两个手艺好的开小灶也不算过分。
　　李素不是武将，不用演“饮食与士卒最下者同”的戏。
　　马超原本还想客气一下，后来想到李素一贯在刘备阵营以奢靡著称，估计是真看不上他请客的那些粗夯厨子，这才没坚持，只是拨了几十只羊给李素一行，还有些别的材料。
　　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弄巧成拙事儿可不能干。
　　诸葛亮在一旁也很是好奇，很想知道李师这一辈子都没来过银川郡的人，到底有多了解这地方。
　　一行人收拾安顿了一下，很快就到了晚饭的点。中午是在篷车上吃的干粮，大伙儿嘴里早就淡出鸟来。闻到李素下榻的营地中、那个临时作为庖厨的帐篷里传来的淡淡香味，所有人都有些受不了。
　　其实李素已经算给大活儿面子了，压根没搞什么气味重的菜肴引诱大家，香味已经算是很清淡自然了。
　　他让厨子做的只是水煮手抓羊，而且也没特地多用香料。只是最基本地放了点生姜和香叶，连盐都是最后快煮熟了才放一点点。免得新鲜Q弹的羊肉被腌脱水了，肉质发柴。
　　至于调味不够，那就单独搞蘸料，在蘸料里用豆豉酱油、蒜泥、胡椒，还可以稍微拌一点点异端的韭花（其实韭花是蒙古地区的羊才需要蘸，盐池滩羊不膻可以不放）
　　除了羊肉之外，就是拿了盐池碱水和面的拉面作为主食——拉面这种东西，还是今晚才第一次在地球上被发明出来。
　　李素随军带的做面厨子原本只会擀面后切削，根本没想到面可以碱和抹油后反复拉长、不断不粘。李素第一次勒令他放心大胆拉，拉断了别怕大不了下脚料给普通士兵吃，那厨子反复拉断了几十碗，总算有点手感了。
　　直到天色几乎全黑了，李素才招呼诸葛亮等人，以及马超马岱进大帐一起饮宴。
　　酒是马超从金城随军带来的，很是珍贵，运输成本不菲，军中已经禁酒多日了，除了大胜仗庆功的时候，平时是没得喝的。
　　大盘的羊肉和蔬菜每人案头一盘。旁边还有一海碗微微金黄色的面条，上面飘着碧绿的蒜叶葱花、雪白的萝卜片、同样雪白但Q弹有反光光泽的大片厚切剁羊肉。
　　只可惜面里没有红辣油，只能是微微撒些胡椒粉。这个时代不仅没有辣椒，连植物油品种也比较匮乏，连拉面时防止黏连的那层油，都是抹的羊油。
　　加上面汤也是直接用的煮羊肉的汤，端上来之后稍稍不太烫了，立刻就能看到飘着一层白油。若是后世喜欢清淡口味的人估计会吃不惯，觉得跟河南羊肉烩面似的。但汉末的人不太排斥油腻，飘着白花花羊油的汤只觉得鲜美醇厚。
　　“右将军真是讲究，吃个羊肉都比我们这种久居西凉的人精致。马某吃了二十年羊肉，算是白吃了。”马超一边吃一边感慨，他的情况还算是好的了，毕竟已经吃了快个把月的盐池滩羊了，只是对李素的拉面和蘸料赞不绝口。
　　而其他人第一次吃到盐池滩羊，与拉面、蘸料的三重震撼叠加在一起，全都说不出话来，连吹捧都没时间了，只听到大帐里“吭哧吭哧”、“吸溜吸溜”刨食的声音。
　　“李师明明也只是从地理志怪一类的书上看到的知识，为什么他到这些从没来过的地方，就能比我更了解当地呢？嗯，肯定是因为他别的书读得多，触类旁通，知道万物转化之理。
　　所以他知道‘碱水’和‘带酸的羊肉’相遇转化，能得出如此万全不膻的羊肉，真是奇妙啊……看来我枉为灵台令一年半，读书还是不够多不够全，以后要一辈子保持吐故纳新，绝对不能自大。
　　不想了，再吃几块肉，太好吃了。这肉不但毫无膻味，还那么弹嫩兼备，芳香扑鼻，实在匪夷所思。”
　　诸葛亮吃完一大碗手抓羊肉拉面后，抹抹嘴，心里如是想着。
　　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诸葛亮十六周岁，正是发育最猛最旺盛的时候，历史上他都能长到“修八尺有余”。如今家里条件更好了，虽然不用跟原本历史上那样种田体力劳动，但需要骑马赶路运动，还有些别的奔走劳碌，十六周岁居然已经跟最终身高七尺六寸的李素一样高了。
　　要是诸葛亮还有两到三年的发育期，哪怕生长放缓一些，每年两三寸，最后怕不是都能有八尺三四寸身高了。这样一个挺拔的壮汉，发育期一顿吃了五斤羊肉都不奇怪（汉斤，折合两斤半）。
　　至于李素带来的那些女人，虽然不是很方便抛头露面，但也躲在帐篷里吃羊肉拉面吃得不亦乐乎，一个个觉得银川郡这地方也不算什么塞外苦寒之地了。
　　……
　　不过在西北地区奔走，就算羊肉随便供应，蔬菜的短缺还是挺让李素受不了的，他跟其他同时代的人不同，他特别注重养生和补充维生素。
　　一天的饮食里只有蒜叶萝卜葱花是素的，吃两斤肉才配半斤蔬菜，实在是有些受不了。所以宴席的最后，李素依然要特立独行给自己煮一点茶。
　　茶叶对于草原民族解油腻养生很重要，因为吃羊的东西吃多吃腻了，李素难得没在茶里加羊奶做奶茶，而是放了烤干的大枣和枸杞，算是进一步增加水果滋补维生素。
　　这种加枣加枸杞的吃法，后世在西北地区有些地方也挺流行，自有其道理。被李素今天作为吃手抓羊吃腻后的配套解腻饮料发明出来，很快也成为了风潮，后来被马超等将领发扬光大到处传播。
　　可谓是大汉之地，无论南北，奢靡风潮都是李素引领起来的。从荆州到益州到凉州，李府菜用过的东西立刻会引来众人模仿。
　　可惜的是，李素自己也忘了，吃盐池滩羊吃多了，还同时吃枣吃韭花吃枸杞，会让人过于滋补，当晚就差点流了很久的鼻血。
　　幸好他止血静养躺了一会儿，等身体平复之后，还是觉得燥热，偏偏又到了月末月初的时候，两个月前他就是这时候带着亲戚刚走的刘妙启程开始云游的，当然少不了再乘兴而来。
　　可怜刘妙初经风雨，见的世面尚少，被折腾得气若游丝才让周樱分摊受难。
　　云收雨住之后，刘妙久久喘息，怔怔出神，似乎收获了很多人生感悟。
　　她用头发摩擦着李素的胸膛，燕语呢喃：“跟你之前，人家也算是无欲则刚了。跟你之后，才知道哪里是无欲则刚，是见识少了。
　　算了，不想这些了，跟着你跑几年，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别老是想着虚无，说不定把这一切都见识腻了之后，又会真的又无欲则刚吧。”
　　李素用手指爱怜地帮她把香汗湿黏的头发梳理顺了：“那就彻底放开了从心所欲，等火候到了，自然不逾矩。”
　　刘妙听了脸色一红，娇嗔责怪：“你……你这人说话，怎得缠夹不清，全无虔诚，以儒训夹杂于其他修行之中，太羞耻了。”
　　李素：“我这是德色兼好，好德如好色。”
　　刘妙内心觉得一阵阵犯罪感翻涌，她已经越来越觉得，跟李素在一起，不仅肉身要遭到试炼，连灵魂都会被洗刷。尤其是李素这种心中毫无圣贤，别说六经注我了，他怕是天下诸道都拿来注我，可谓“百家注我，有用就拿来利用”。
　　哪怕跟自己的女人，都是奇葩言语迭出，毫不收敛。
　　刘妙觉得自己的下限都被拉低了，越来越没有节操，但也有越来越多的可能性。
　　生命的意义真是变化得太快了，这该死的刺激人去继续深入探索的欲罢不能。
　　连续几天，刘妙都跟着李素宅在帐篷里吃羊肉枸杞大枣韭菜，顺便讨论哲学和人生真谛，排遣之前旅途的劳累。
　　视察团里的其他闲杂人等，也都休息了几天，然后大伙儿兵分两路，李素继续在银川郡视察工作，派去联络呼厨泉的使团则继续上路，数日后抵达了呼厨泉的汗庭。


第560章 喷疯了
　　诸葛亮显然是一个生活上比李素还要自律得多的人，历史上他的英年早逝只是因为过劳，并不是生活习惯不健康。
　　所以这一世，如果诸葛亮没有必要也没有权力再把天下国政一把抓，而是相对舒坦地只做好自己的事情，修身养性，未必不能跟司马老乌龟一样享尽天年。
　　更何况，如今的诸葛亮可是从几年前开始，就吃枳椇（拐枣）做的“枸酱”，觉得很好吃，可以常年当果酱吃。那玩意儿后世被韩国人搞成忽悠旅游团买买买的“护肝宝”，诸葛亮再想爆肝怕是更困难了。
　　生活习惯这么健康的诸葛亮，在银川城里吃羊肉拉面，配蒜叶韭花萝卜，哪怕火气再大，自然也不会乱发泄。更何况他跟黄月英还是纯洁的同志关系，黄月英也还太年幼了。
　　所以，诸葛亮就是只补不发泄，最后到被派去出使呼厨泉时，精力几乎充沛得跟吃了五石散后没有暴走发散的人一样。
　　李素派给他专门的铁皮四轮大篷车，诸葛亮嫌麻烦，行动慢，亲自骑了一匹好马飞奔赴命——反正坐四轮篷车的机会以后还多着呢，不差这一次。
　　在银川城里徘徊修整的这几天，诸葛亮因为精力太充沛，甚至又动上了魔改的脑子。
　　他觉得李素这四轮车虽然庞大安全、可以装的东西也多，当房子住都没问题，设施奢华，不过总归是行动不够快捷，不适合战场上视察敌情。所以，将来有机会还是自己再鼓捣一个更快捷的四轮车吧。
　　一路上，负责护送诸葛亮的典韦，内心其实是有点郁闷的，不过看在李素的命令份上，他也不会明面上流露出来。
　　毕竟他现在是“护军将军”，等于历史上赵云当“翊军将军”的阶段，怎么说也算杂号将军了，保护一个十六周岁、秩六百石的灵台令，那也太憋屈了。
　　要不是李素逾越给诸葛亮请了使匈奴中郎将才用的旌节，好歹稍稍帮典韦找了个台阶下。
　　“且看这个诸葛亮到了呼厨泉那儿，有没有右将军那样的口才和说服力，若是这个诸葛亮果然外交之才也过人，能和右将军那样折服四夷，这趟的事儿也就罢了。若是无能给大汉朝丢脸，回去之后怎么着也得把他的丢人之状偷偷告诉军中弟兄们。”
　　典韦心中如是暗忖。直接公然不给诸葛亮面子这种事情他还是不会做的，那样李素脸上也过不去。但要是任务失败了，私下里传说一下失败同事的丑样，这在职场上是很正常的。
　　就好比一个单位里，大家勤勤恳恳做事，结果有个升迁速度快如火箭的家伙空降过来当领导，结果还把事情搞砸了，那能不让下面的人背后嚼舌头、食堂吃饭的时候小幸灾乐祸一下么。
　　四月初五，诸葛亮一行在大致北地郡与上郡的北部交界、大约再往北一百多里就要进入朔方郡的大草原上，终于如情报所预料地找到了呼厨泉的放牧营地。
　　这破地方，实在是连个地名都没有，因为附近没有县城。
　　匈奴人也是逐水草而居，春天的时候来这儿放羊，最多吃到夏末附近的草就吃光了，秋天得让只剩下草根草籽的地皮休息，甚至明年都未必还能来这里。
　　不过，如果套用后世的地图的话，这地方应该算是鄂尔多斯下面的某一个旗吧，反正已经不是宁夏或者陕北了，而是略微深入了内蒙。谁让这个时代的北地郡理论面积太大了，能占整个河套地区的四成面积。
　　若是搁一千多年后，因为河套草原的过度放牧导致草场退化，这儿已经快荒漠化了，比毛乌素沙漠还要靠北。汉朝的时候这里生态环境还行，好歹草每年都能长出来。
　　呼厨泉也得到了消息，知道汉中王又派人来跟他谈新一轮的利益分配。他心里对于马超占了北地郡沿黄河的最肥沃草场改农耕、还新设银川郡，本来心里就憋着怨气。
　　只不过当时他还没让手下的部民去那里放牧，马超严格来说是占了一块“当时没人放羊的无主之地”，呼厨泉才不好直接发作。
　　现在汉使自己送上门来，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诸葛亮穿着纶巾鹤氅，拿着象牙折扇，让持节的从人留在帐外，跟典韦坦然进了大帐，先说了几句不卑不亢的问候。
　　呼厨泉平等论交地问道：“汉使此来何为？”
　　诸葛亮：“特来通知单于，凉州牧关羽上表朝廷，在凉州兰州郡下游，新设银川郡。顺便明确雍州河套五郡与凉州的边界。”
　　呼厨泉好悬没气到：这明明是直接从北地郡里瓜分了一大块下来，到了诸葛亮嘴里，怎么成了关羽在无主之地上设了个新郡、然后要处理新郡和原本北地郡之间不明确边界的纠纷。
　　不过，呼厨泉没有文化，也不善言辞，这种地理勘界的议题，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尤其他不懂历史，你要他证明“那个地方自古以来就属于北地郡”，他也找不到证据。
　　呼厨泉才不肯吃没文化的亏，当即招呼帐下护卫，让他们请个文职幕僚来。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呼厨泉幕下的年轻文官来了，名叫傅干，正是北地郡本地人，今年二十一岁。
　　这傅干的家族在北地郡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有名了，他父亲傅燮，当年是皇甫嵩凉州军中的一名别部司马。
　　中平元年黄巾之乱时，皇甫嵩带着西凉军去关东平张角，还在河北的仓亭之战中带着傅燮大破黄巾，青州黄巾的几个最大的渠帅卜己、张伯这些人，就是被傅燮抓获的。
　　不过黄巾扫平后，傅燮回到西凉军，后来在不得人心的凉州刺史耿鄙讨伐韩遂时，因为耿鄙军自乱、耿鄙的另一个军司马马腾也抛弃了耿鄙，导致傅燮战死在乱军之中。
　　傅燮战死已是八年前的事儿，那时傅干不过十三岁。过了六年后刘备北伐成功、把北地郡暂时封给呼厨泉放牧养兵、牵制南匈奴伪单于。傅干既然是北地郡那种穷地方最有名望的文人，当时十九岁，还没机会出仕，自然被呼厨泉招募成幕僚了。
　　呼厨泉一个匈奴人，也得不到更有地位的文人投奔，只能找还没官做的文人。傅干为他所用，觉得也算是为朝廷办事，反正呼厨泉是奉刘备之命勤王的，帮他也没什么，便混口饭吃。
　　此刻，呼厨泉把诸葛亮的狡辩大致告诉了傅干，让傅干拿出“自古以来”的证据反驳，傅干倒也就事论事，说道：
　　“诸葛令史，这北地郡西界，自古都是以黄河为界，《汉书》便有记载，武帝时即有移民屯垦典农。先汉末年，成帝阳朔三年，更是明确建造‘北典农城’，隶属于北地郡，估算其故址，大致便是如今马将军重新在银川郡建城的位置。
　　由此，至少银川郡在黄河东岸的那部分土地，毫无疑问自汉成帝时就是北地郡土地了，何来重新在无主之地上占地划界之说？”
　　诸葛亮微微摇着折扇扇柄，暗忖果然还是不能小看呼厨泉帐下的文官，匈奴人虽然没文化，但既然是以诏安形象出现，还是会有汉人读书人投奔的。
　　这个傅干，别的水平不知道，但历史书基本功还是扎实的。
　　至少《汉书》很熟悉，“汉成帝阳朔三年”发生了些什么地理划界的事儿都引经据典信口拈来，估计把汉朝皇帝本纪的大事年表都背熟了。
　　“没想到跟普通书呆子那样‘务于精纯’的读书方式也是有点用的，这种寻章摘句引经据典的场合就用得上。我那种‘观其大略’的读书方式，不适合这种抠细节的出使谈判呢。”诸葛亮心中微微检讨了一下。
　　不过，也就这么微微一瞬了，他这次来，各方面都是做了准备的。
　　毕竟他是诸葛亮嘛，傅干读书再精熟，也就让他犹豫多思考几秒，起不到更大作用了。
　　诸葛亮侃侃而谈：“傅参军颇谙史料，对成帝阳朔年间所载大事，与亮所知相同。但傅参军可知，二百年来，黄河在银川盆地、乃至河套朔方，多次改道究竟是如何改的呢？”
　　傅干直接懵逼了：“改……黄河改道？自古只知黄河下游改道，但自雒阳孟津上游、有陕峡夹束河道，从不知上游也会黄河改道。”
　　诸葛亮摇头叹息：“黄河上游当然也会改道，只有那些群山夹束的所在，河床坚硬，才难以改道。一旦河流从群山中冲出，进入低洼肥沃的盆地平原，又没有农耕百姓常年维护水利，一旦河床淤泥堆积，渐渐高于两岸，改道乃是自然之理……
　　甚至我们可以推测，成帝年间设置典农北城，此后逐渐荒废，固然有两汉之交时、凉州隗嚣被光武帝平灭后，隗嚣残余荒废地方。
　　可如果以银川郡土地之肥沃，在朝廷官府失去对地方控制之后，就该继续屯田自给，连税赋都不用缴纳了，岂不美哉？
　　连这么优越的统治条件，当地都渐渐荒废屯田，显然就是因为年久无人组织兴修水利疏浚堤岸，导致黄河改道冲毁良田家园。如今银川郡东的若干淤湖即可为证，我此行带来了地图……”
　　傅干不知道怎么反驳地理部分，只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就事论事地挑其中几个历史学的点反驳：“隗嚣覆灭之后，典农北城荒废或许与羌胡、鲜卑坐大有关。说不定是当地的汉人屯民不堪游牧自扰，顺着黄河退回金城郡……”
　　诸葛亮：“不可能，典农北城彻底荒废不是在后汉初年，而是明章二帝之后，当时大将军窦宪已经远破胡虏，破北匈奴至燕然山，《东观汉记》明确有载，所以别推给游牧为害，就是黄河改道，我还有别的证据……”
　　诸葛亮说的《东观汉记》，傅干当然没看过，因为那是写《汉书》的班固死后发生的事情，傅干这种民间读书人，当然只能看到已经盖棺论定的前代史料。
　　窦宪讨伐北匈奴到燕然山时，带的就是班固，班固怎么可能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写他自己死后发生的事情？
　　而如今的《东观汉记》材料原稿全部掌握在蔡邕和蔡琰父女手中，傅干再想“饱读史书”也没法读了，你拿什么“自古以来”？
　　诸葛亮轻松又虐了几个论点后，言之凿凿的说：“……上面这些且不论，黄河改道究竟是怎么改我们也可以先不提，单说四夷土地唯有德者居之，汉人开垦治理，使之成为熟地，方才值得划入疆域。
　　若如游牧逐水草而居，掠土地而不知养，一味索取，何谈疆域？银川郡之地，就算曾经有人屯田，在水利失修时，也已经沦为无法居住的不毛之地。是马伯起将军重新带着徭役屯民来重修水利、整顿田亩，才使此地成为熟地，划入银川郡明确边界，有何不可？
　　北地郡以西原本自古并无郡县，边界模糊不清，此次在其西、兰州郡之东设新郡，以农圈牧，确权明责，定纷止争，岂不美哉？”
　　傅干越说越无语，觉得自己实在是孤陋寡闻，都不知道怎么反驳了。不过他还算脑子比较轴，就事论事公允地为呼厨泉最后争取了一下：“可是……就算这些都全对，黄河在银川郡改道的时候，未必往东改了，这个……”
　　诸葛亮：“且不说我刚才已经论证了，不管黄河往东还是往西改，都不影响我们今天的结论，黄河的失修改道已经让当地重新变成了无主之地。不过你非要辩这一点的话，也行，我教你一些水利物理的常识……”
　　诸葛亮滔滔不绝地恨不得从“北半球的地转偏向力该如何影响河流冲刷河道河岸”讲起，上起《尚书·尧典》，下至《山海经》，《水经》（蔡琰前两年在成都生娃的时候刚写的，为了给李素之前那次不小心错误引用尚不存在的《水经注》圆谎，只好让他老婆真的写了一本《水经》）
　　可怜傅干屁的物理知识都不懂，哪里是诸葛亮这种夹枪带棒拿物理学往地质学上加持的地理辩论的对手——
　　别说傅干了，你就是找个21世纪的高中文科考生，哪怕要考地理的，但只要这人学地理是靠死记硬背，而物理课挂科的存在，那么跟诸葛亮辩论这些问题同样会落败。
　　被李素培养起来的诸葛亮，已经是触类旁通什么都懂一点，联想发散多角度解题能力强到爆表了。
　　有点类似于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后，谁都不知道盒子里的魔物有多大进化潜力。连李素自己都控制不住这个被他培养出来的学霸的成长上限。
　　呼厨泉在旁边更是早就天书一样一愣一愣的，最后不由自主觉得确实是他不占理，都不好意思让傅干再开口了，居然扮演了和事佬的角色：
　　“傅参军，多谢你为本单于仗义执言了。不过你们所言，我也听了。汉使占理明义，本单于实在惭愧，那些小事儿本单于就不再质疑了，银川郡确实该是马将军建起来的，说说汉中王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吧。”
　　说罢，呼厨泉似乎还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啊。对了，九年前，父汗把他从故燕王那儿收到的那封李右军写的请援信，分享给我和大哥看的时候，我和大哥也是这种感觉……”
　　明明自己是吃亏的一方，怎么听着听着看着看着，反而觉得自己成了亏欠对方的一方、或者至少是占了对方便宜？
　　旁边的傅干也在心中暗忖：“这诸葛令史，看起来应该比九年前的李右军还年轻些，真是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了。”


第561章 圆满忽悠
　　呼厨泉和傅干被诸葛亮一顿忽悠哦不是谈笑风生据理力争后，稀里糊涂就觉得在北地郡和兰州郡之间新设银川郡的事儿，完全是汉中王阵营占理。他们根本不该有任何质疑，这事儿也就稀里糊涂的认下了。
　　不过此次出使的议题显然还远远没完呢，诸葛亮很快抛出了自己的第二项使命：
　　“单于之兄、已故单于于夫罗独子刘豹，年已十岁。三年前，于夫罗早丧、遗孤年幼不能理事，大王表奏朝廷请单于即父兄之位。
　　但如今，刘豹已稍懂人事，汉中王想请单于来年将北地郡划为刘豹封地，让他的子孙世官为郡守。不过朝廷和汉中王绝对不会亏待单于，会继续以兵力、物资双管齐下配合，帮助单于彻底夺回河套其他四郡，到时候你的子孙与刘豹子孙，皆可称单于，永不相犯。”
　　这个要求一提出来，呼厨泉的反感自然也是免不了的，毕竟是从他的直辖地盘里分给侄儿。
　　但偏偏这事儿也不好直接拒绝，呼厨泉虽然是匈奴人，读书少，他也知道刘备在此事上握着主动权——他要是直接拒绝，说不定刘备就打折帮刘豹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号召南匈奴旧部归附刘豹。
　　到时候，就是南匈奴内部又一轮因为争权夺位导致的自相残杀，汉人想控制他们就更容易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先一致对外，把那些篡夺了父亲羌渠单于的伪贼先灭了，再考虑兄弟阋墙的可能性。
　　毕竟现在距离于夫罗病故才三年多呢，南匈奴也是在刘备的监视下发展的，这三年里呼厨泉连“清洗死忠于亡兄的将领”这些小动作都做不了，一做刘备就会干涉他。
　　所以，渐渐沦为历史上类似于被曹操把河套五郡分给匈奴五部分割治理的状态，也是免不了的。
　　刘备现在还只是第一步，吃相也不算难看，也占着法理。
　　而且这个问题因为是呼厨泉的家事，是呼厨泉这个支脉和于夫罗的支脉的利益分配，傅干也不好多嘴。双方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呼厨泉跟傅干耳语几句，傅干想了想办法，勉为其难地跟诸葛亮交涉：
　　“诸葛令史，汉中王所命，确有其道理，然值此纷乱之秋，有些事情还是要从长计议。如今单于只夺回北地郡全境，一下子把北地郡还给刘豹，不利于集中力量继续往北开拓。”
　　对于这个问题，诸葛亮瞬间回答：“当然不是现在了，这不是说，在大王帮助单于夺取更多立足之地后，才要重新分配北地郡么。而我此次前来，也是带来了大王的善意，因为安西将军马超今年即将从银川郡继续北伐，协助单于分摊压力，攫取更多的势力范围。”
　　诸葛亮这么说，呼厨泉的抵触才暂时稍稍消退了一些。而事实上是马超占据了银川盆地这块河套最肥美的草原后，把鲜卑、河西羌、伪匈奴都得罪了个遍，哪怕马超想“到此为止”也是不可能的。
　　到时候三族肯定会联手来报复，所以不管怎么样，马超都得对三族联军再打一场反击战，保卫自己吞下去的果实。
　　但到了诸葛亮嘴里，这事儿就变了味儿了，变成了是马超非常仗义，帮呼厨泉消灭敌人、让呼厨泉可以再往北方荒漠草原发展。呼厨泉就算到时候出兵跟那些联军死磕，也不再是帮马超的忙，而是帮自己的忙。
　　另外，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呼厨泉两年前就跟着刘备北伐成功，被封到北地郡了，怎么种田发展了两年还是只有一个北地郡”，认为呼厨泉发展太慢了。
　　但实际上这并不慢，因为两年前灭李傕时接收的北地郡，只是大汉朝维持农耕文明统治模式的北地郡，只有富平县等几个县。
　　相当于历史上北地郡全盛时期最南边的一个角而已，面积不足北地郡全盛状态的两成。前面已经说了，全盛状态的北地郡占整个河套地区四成的面积，是非常庞大的。
　　如果单纯算面积，全盛的北地郡比三辅（京兆、冯翊、扶风）加起来还大，只不过都是不值钱的草原高原（后世的黄土高原。陕北的黄土高原属于上郡，甘、宁的黄土高原属于北地）。
　　呼厨泉果然被忽悠得有些感激：原来马超是来给他帮忙的。
　　他想了想，问道：“不知马将军要如何配合我军，帮助我们收复更多失地？若是真能如此，帮助我们一两年内收复剩余河套四郡，汉中王大恩，我们南匈奴永不敢忘。哪怕将来只是子孙世代在河套为郡守，尊奉大王，也不敢再有奢望。”
　　诸葛亮：“那你们就做好出兵准备吧，马将军或许会在五六月间发动对河西诸羌残部和鲜卑步根度、伪匈奴赀虏骨都侯的进一步追击。
　　河西诸羌跟你们没关系，步根度和赀虏骨都侯却是跟你们在朔方、五原都会形成竞争的。只要重创他们，到时候单于继续往北追亡逐北，收复朔方五原还不是举手之劳？哪怕云中郡，也有可能染指。
　　不过，云中郡毕竟是河套五郡最东北的郡了，靠近并州，跟袁绍的地盘接壤。汉中王只能保证他许诺你去云中，不代表袁绍会不会派出并州吕布趁虚抢夺。如果到时候赀虏骨都侯等伪匈奴主力被歼灭，你们却动手慢，被吕布抢了先，就不关我们事了。”
　　被诸葛亮一提醒，呼厨泉也意识到这并不是只有三方争夺河套的世界，不光刘备会派马超来，袁绍也是有可能要进一步扩张地盘的。
　　袁绍去年跟曹操打了一仗后，把新地盘消化掉，今年也没有别的仗可以打了，只要袁绍想再扩张，只能往河套东北角的云中动手。
　　呼厨泉心里梳理了一遍，最后发现漏掉了一个郡没谈，狐疑地说：“河套五郡，不是还有一个上郡么？刚才贵使没有提到，也算是任由我军收复了吧？”
　　诸葛亮：“事有先后主次，大王希望你们到时候追击赀虏骨都侯为主，先拿朔方五原。至于上郡，或许河东的张将军会从壶口以上，渡过河西帮你们光复。
　　上郡之地，不比朔方，还是可以农耕屯垦的，适合汉人耕作，你们的人要来，也得耕作纳税，服从调度，不能过度放牧。”
　　最后这个条件，其实还是诸葛亮出发之前，李素建议他这么谈的。
　　上郡这地方，就是后世的陕北，严格来说是可以作为农业区的。毕竟延安和南泥湾也都是能种田开发的。
　　但是一定要有节制地国家规划生产，不能过度砍伐也不能过度放牧破坏生态。否则历史上的下场已经很明显了——
　　肆意破坏到唐朝的时候，陕北就成了黄土高原了。到了宋朝，别说上郡故地了，连三辅中的冯翊郡，以及西边的安定郡北半部地区，都变成黄土高原了。
　　这种破坏的进一步影响，就是历史上唐末五代破坏后，整个关中此后一千年都成了贫瘠的穷地方，生态破坏导致的经济崩溃太严重了。
　　秦汉的时候上郡发展不多，主要是因为上郡和冯翊郡之间的边界正是黄河中游的壶口瀑布。所以黄河航运到了冯翊和上郡边界就断了，仅仅为了壶口瀑布以上、上郡黄河沿岸那点田地和农业聚居区再造船再搞内河航运，太不划算。
　　历史上，反而是战国中期，上郡这地方属于魏国的河西时（吴起帮魏国开拓的），反而比较繁荣。
　　因为魏国人在黄河对岸有很多肥沃的土地要开拓，河东有汾水等内陆航运，魏国人的船从汾水开进黄河之后，可以兼顾壶口瀑布以上的河西土地开发，所以反而是魏人开发上郡比秦人成本更低。
　　如今，河东之地往北一直到汾水流域，都是去年张飞杀了白波贼元凶郭太后夺回的，所以张飞等于是拥有了历史上魏国吴起开拓河西前的根据地，他再模仿吴起故事渡过黄河开发上郡，节奏非常完美，比任何从其他根据地出发的汉人农耕军阀都成本更低。
　　说不定，今年剩余的河套四郡胡人大肥肉，就要遭到马超从黄河上游顺流而下打击、张飞从黄河中游逆流而上打击、中间没有黄河的高原草原区有呼厨泉带着归汉的南匈奴全骑兵往北扫荡、最东北角黄河东岸靠近并州的地方还有并州防御使吕布来抢地盘。
　　步根度和赀虏骨都侯这些人，就等着面对马超张飞呼厨泉吕布的四路围殴吧。谁让如今的大汉朝还有皇帝活得好好的，诸侯们没有借口发动内战呢。在内战爆发前夜，刘备袁绍两大最强诸侯的怒火只剩这一个宣泄口了，只有这一个风口可以吸纳“过剩投资”，被围殴待遇高一点，也没办法了。
　　还是那句话：撞在了风口上，猪都能飞上天。热钱过剩和热军事实力过剩是一样一样的。热钱过剩风口公司就要被热钱砸，热军事实力过剩步根度就要被四路大军群殴砸。
　　不过，呼厨泉见诸葛亮又找借口东一块西一块占地占便宜，心中也是憋屈。这样下去，刘豹被刘备彻底汉化成了汉朝的官员，北地郡等于是去匈奴化了，上郡要是再落入张飞之手，也去匈奴化。到时候所谓的河套五郡，继续保持匈奴生活游牧生活方式的，其实只有三郡了。
　　不过，诸葛亮轻易注意拿捏到了他的情绪，开出了另一个好处，也算是不白拿上郡：
　　“我出使之前，大王说过，只要接受了这个条件，贵部将来可以垄断往草原贸易棉布茶叶等稀缺物资的特权。而且，上郡虽然到时候张将军会亲自去打，但看在你们协助预先消灭敌军主力的份上，事后可以给贵部五万套棉袄的资助。
　　这些东西，对于夏秋决战后，冬季追击的效率提升，可就多太多了。去年冬天郭汜残部在居延海边苟延残喘、无法越野，还不是气候恶劣所致。但马安西能够千里奔袭、雪天追杀郭汜，与军中装备棉袄不无关系。
　　你们要是有了此物，到时候入冬了，吕布的并州兵无法冬季深入朔方，你却可以冬季翻过阴山，这优势还不值上郡这边的一个许诺么？何况上郡也不是用你的兵打下来的。”
　　诸葛亮开出了那么多物资援助条件，呼厨泉最后终于是全盘接受了。
　　但其实这里面诸葛亮还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占了很大一个便宜——棉布面世在诸侯间外贸市场上，这还是第一年。所以今年棉布的市场价是非常夸张的，三千钱一匹。
　　就跟宽幅蜀锦出现在外贸市场上时，明明在蜀地只卖六七千钱的东西，到了二袁的地盘上能值一万多钱，一个道理。只不过棉布现在的刚需溢价更高，因为棉布配棉絮做成棉袄，能对北方地区的冬季战略机动形成战略优势。
　　不过，如果棉布产量上来了，或者是大规模投放市场倾销，这个东西还是会很快跌下来的。毕竟棉花的成本很低，普及之后能有低端丝织品三成价格就不错了，以后还会更低。
　　李素要是真把能做五万套棉袄的棉布，大约是折合两万匹，全拿去卖，市场价格肯定会下跌一波，到时候五尺宽的布两千钱一匹都保不住。
　　但他不投放市场，以目前的市场价作价援助呼厨泉，呼厨泉这种蛮夷又不懂经济学和数学，就当是自己占了“一匹起值三千钱”来评估自己的收益、并给出交换条件。
　　这就跟李素当年卖了三万五千匹宽幅蜀锦给孙坚、买来一个长沙郡一样操作了。无非上郡更穷一些，延安比长沙卖得便宜多了。
　　呼厨泉觉得自己又占了挺大一个便宜，盛意拳拳地表示全盘接受诸葛亮的意见，还设宴款待诸葛亮。甚至比诸葛亮来之前拿到的谈判底价成交还高一些，呼厨泉也不自知。
　　在大帐门帘外警惕观察着动静的典韦，原本都闲得淡出鸟来，等里面终于谈完了，见呼厨泉一副占了大便宜的表情和和气气请诸葛亮喝酒吃羊肉，典韦也是心中诧异。
　　“这诸葛令史出使的水平，不比右将军低多少啊。虽然没听到他们里面具体谈了什么，匈奴人好像很服气……幸好我路上没有看不起他。”典韦心中暗忖，也把回去之后散播诸葛亮吃瘪的笑话的心思抛在了脑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喝酒吃肉，别的事情忘了吧。


第562章 奢靡不亚于隋炀帝
　　马超张飞呼厨泉吕布后续如何群殴剩余河套四郡的蛮夷胡虏，跟诸葛亮并没有关系。
　　刚满十六周岁的诸葛亮，还不至于懂这方面的野战调度方略、并狂妄自大到过问战术细节。更何况这场战役要发生，快则准备一个半月，慢则两三个月。
　　至于吕布那边反应过来后会不会摘桃子蹭一点果实，那就反应更迟钝了，起码比马超动手晚两个月以上，要是吕布不来那是最好。
　　诸葛亮是跟着李师来毕业旅行、行万里路见识河山壮阔的，每样事情浅尝辄止积攒点经验就够了，挑最有技术含量的部分见识，样样事必躬亲绝对是忙不过来的。
　　所以说服呼厨泉之后，他在南匈奴大营里也没多住，就待了两三天，顺便摸清呼厨泉的实力和物资贸易方面的需求，然后就带着典韦回程了。
　　而呼厨泉对诸葛亮挺感激，也丝毫没担心诸葛亮刺探军情，谁让诸葛亮掩饰得好呢。他的每一项视察、了解，都是掩饰在“我是为了知道将来跟你通商时你最缺什么、什么最好卖、货物的物资配比比例该怎么搞”的目的之下的。
　　等于是一趟出使，既干了外交部的活儿，也干了商务部的活儿。谁让诸葛亮家族本身也已经是大豪商了，他对外贸也非常懂行。
　　呼厨泉帐下类似户曹的幕僚同样不是诸葛亮的对手，具体细节就不必多水了，反正是那种才干和名声连傅干都不如的庸才，诸葛亮秒了对方也胜之不武。
　　四月初八，诸葛亮离开南匈奴大营，四月十二，即将回到银川郡。路上这四天，典韦也是小心翼翼，一改之前来的时候的倨傲，诚心诚意说了一些佩服的话：
　　“诸葛令史虽然年少职微，才干却是不凡，已经有右将军好几成的风采，典某算是服了。”
　　诸葛亮也不托大，毕竟对方品秩比他高得多，而且此行他也是确实收获不小，有很多地方是随机应变改了来之前的谈判预案，所以他诚恳地说：
　　“典将军过誉了，说句实话，来之前，我也觉得这些小事儿，学不到什么，对于李师的决策，也多有觉得不够尽善之处。亲自执行游说之后，关键是探查了呼厨泉的实力底细后，我才知道李师比我更稳妥持重。”
　　典韦不懂，只好直截了当追问：“哦？何出此言？”
　　诸葛亮稍稍勒了一下马缰，减慢一点速度，让耳边的风声变轻一些，便于用更轻的声音谈论领导：
　　“典将军，我问你个问题，你说，如果你有办法，让呼厨泉和步根度、赀虏骨都侯他们先火并，火并到两败俱伤之后，再让平西将军和安西将军夹击攫取上郡、五原，你会选择这么做么？”
　　典韦没怎么想：“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听说步根度他们吃亏之后，就是奔着找马超报仇去的。不过真要是能做到，让呼厨泉和步根度两败俱伤，咱都不用花什么代价，就拿下河套至少两个郡，为什么不干？”
　　诸葛亮无奈摇了摇头：“其实，我来的时候，是想过一套诱骗手法，能够在到时候安西将军与步根度决战之前，引诱呼厨泉先上的，让他们两败俱伤。
　　但是，看了呼厨泉的军容，以及他在河套胡人牧民各部落间的威望，我才知道李师的想法更对，我们不应该透支呼厨泉，更不能为了一时多让一些胡人自相残杀，就败坏了大汉朝廷的信誉。
　　呼厨泉前年刚到北地郡时，他在长安城内先跟李傕最后的死硬残党卑利骨都侯血战了一场，当时剩下的单于亲卫骑兵，怕是四五千之数都不到了。可是我们这次深入探查之后，看到的是什么？呼厨泉本部就能集结起来至少一万五千骑！说不定是两万人！
　　这里面有多少是河套原本从贼的伪匈奴投诚回来的？可见，南匈奴单于这个招牌非常好用。呼厨泉也好，刘豹也好，他们最大的价值不是他们手头现有的那几千或者万余骑兵，是他们对剩下那几十万目前还敌视大汉的河套匈奴牧民的号召力。
　　而草原上的胡人是打不完的，夏有荤粥（xun yu，也写作“獯鬻”），商有鬼方，周有猃狁（xian yun），秦有匈奴，如今还有鲜卑。但凡匈奴、乌桓内附汉化，转为耕作之民，空出来的草原就会有新的野人去放牧。
　　所以，控制住熟胡的势力，也守住朝廷的威信，在不失外交威信信用的框架内，尽量让熟胡心服口服地去打击生胡，才是大汉的长治久安之法。
　　用李师的节奏，呼厨泉拿回一个北地咱就拿走半个当银川郡，他拿回第二个郡我们就让他心甘情愿吐出来一整个郡。他拿回来四个后再吐出来两个。不管呼厨泉扩张到多少，都白分给我们一半，他还继续扮演恶人降服伪匈奴屠戮鲜卑，这才是最好的。”
　　这，就是诸葛亮这次出使，对他个人成长的最大收获。之前那些建功立业，只是对朝廷对汉中王有价值，但实际上对诸葛亮本人来说太轻松了，类似于打游戏杀了个灰名怪，没有经验值。
　　而他刚才总结的这些，虽然没有功劳、不算任务成就，但却是他自己最大的一块“练级经验”，也帮助诸葛亮建立起了更稳健的胡汉观和民族融合观，知道将来要怎么个基调驾驭胡虏。
　　当然了，“民族融合”这个词后世很多看官印象不好，主要是被玩臭了。在李素和诸葛亮这边，融合肯定是蛮夷仰慕汉化的利益，主动汉化、见面送一半，没有别的潜在意思和存在形态。
　　……
　　诸葛亮功劳与经验都满载而归地回到了银川城，把好消息带给李素和马超。
　　李素自然是盛大给他接风，所谓践行的饺子迎风面，拿盐池手抓滩羊和蒜叶萝卜拉面招待诸葛亮，还稍稍请他喝了几杯低度的庆功酒。考虑到诸葛亮的年纪，绝对不能多饮。
　　接风之后，李素还把河套这边的后续战略计划，写信让人送回去告知刘备，便于全局统筹。
　　马超则是得知了诸葛亮谈回来的让呼厨泉助战的条件，开始对应地筹备战斗力量。
　　并且准备下个月问关羽从兰州城再调集一些精锐骑兵过来，甚至包括一部分去年从郭汜的西凉军骑兵战俘中收编的年轻士兵，到时候合兵一处、示弱诱敌寻找步根度等人来战。
　　诸葛亮在银川城内稍微歇息游玩了两三天，和塞上湖城的美景大致欣赏了一圈，疲惫渐祛，这边的事儿也差不多了，李素就让他收拾收拾，准备先回兰州，然后继续今年的西域之星。
　　当初诸葛亮第一次到兰州的时候，才农历两三月份，北方和高原还比较寒冷，所以比兰州更西北的那些地方，也不适合去。更关键的是诸葛亮或许能吃苦，愿意承担寒暑，但李素这种骄奢淫逸的人怎么能忍呢。
　　所以，李素的云游肯定得按最舒坦的旅游季气候来安排。
　　李素就吩咐诸葛亮：“收拾收拾，回兰州后，我们继续坐船西行，湟中氐王雷定向王平投降也有个把月了，当地应该已经彻底肃清安定。我们现在回程，估计四月二十到兰州，五月初能到湟中青海湖。
　　云长前几天刚刚来报，说王平派了加急信使回报，他派人沿着湟源翻山探索，果然发现了不少极大的盐湖，要是开发出来，整顿一下道路，能让整个西凉都摆脱对关中或者蜀地用盐的需求。
　　我们顺路一路看看，最后再顺路去张掖，视察西域商路的打通情况。今年的西凉之行，也算是圆满了。”
　　诸葛亮当然没有任何意见，不过他非常懂地理，只是好奇地问：“我们不是到了兰州后直接去武威么？如果去了湟中，岂不是深入了祁连山南麓。到时候再要沿着河西走廊去武威、张掖、酒泉，还要绕一个一两千里的弯路，先顺着湟水回来到兰州、再从兰州沿浪水北上武威。”
　　李素：“不用这么麻烦，我们抵达青海湖后，直接往北，找祁连山相对低矮的山谷，直接到张掖郡——我早就让人探路查访过了，青海湖以北、张掖郡东南的大斗拔谷，海拔不过三千米，可以翻越祁连山。
　　相比于左右那些海拔五千米的雪山，这条山谷夏天走很适合，凉爽无雪，就是不能坐车，大家都只能骑马。那地方也是弱水之源，弱水就是从大斗拔谷里流出来，经张掖郡删丹县、张掖县，一路往西北一千八百里，最后注入居延海的。”
　　李素选择的道路，当然是绝对要先保证安全的，这地方现代属于删丹县的扁都口。至于成本比较高，倒是没什么。
　　因为张掖郡也已经是刘备阵营的地盘了，李素会让人在删丹县做好迎接准备好物资的，李素等人只要携带翻山期间的干粮补给就行了，运输难度并不是很大。
　　海拔三千米的高原河谷，夏天五六月份经过也是最好的季节，换个时候万一下雪，李素可不敢冒险。
　　而之所以让李素那么放心，是因为他知道历史上有个著名的也以奢靡闻于当世的暴君，西巡时也走过这条路——那就是历史上四百年后的隋炀帝杨广。
　　历史上杨广讨伐青藏高原上的吐谷浑后，为了夸示大隋朝的武功，亲自带了十万随从的宫女宦官军队西巡，走的就是湟水先到青海湖，然后从青海湖北翻祁连山大斗拔谷到张掖郡。
　　隋炀帝杨广那么奢靡怕死的人都能走，李素的奢靡怕死与隋炀帝不相伯仲，当然也能走了。李素已经比杨广良心很多了，杨广要带着十万人翻弱水之源摆天子排场，李素最多只带杨广百分之一的人手。
　　大不了到时候让张掖郡那边造一批新的铁皮大篷车，供李素抵达后坐着大篷车继续西行。而李素前半程乘坐的大篷车，就丢在青海湖边好了，送给王平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实在没人敢收，大不了让王平派徭役、给李素在“天空之境”茶卡盐湖边上盖个高原雪山度假别墅庄园。然后车就留那儿，将来要是天下太平了李素还想雪域高原看天空之境度假当驴友，就来这儿转转。
　　谁让这个时代交通不发达，基建不发达呢，李素这种奢靡之人，只好全国各地风景名胜的地方都造度假别墅庄园了，反正他的钱多少辈子都花不完。
　　一行人就按照李素的驴友攻略，从银川郡坐着篷车沿着黄河逆流而上，看着贺兰山的雪景，先回兰州，再准备踏入雪域高原。
　　抵达兰州的时候，关羽也懒得管李素，不过诸葛亮却是多盘桓了几天。因为他发现自己离开的这一两个月里，这里的变化不少，工商发展迅速。
　　更让诸葛亮惊喜的是，他居然在兰州城遇到了他二姐诸葛芷——这个女强人大小姐似乎也是嗅到了钱途，年初时得了弟弟的商机信息后，就千里迢迢从益州成都赶来，看看西凉这边的棉布池盐葡萄酒等生意有没有值得做的。
　　正好诸葛芷一个女儿家要带着家丁西行考察也不太方便，就稍作准备，跟弟弟和黄月英一起走。


第563章 亚洲马车夫
　　诸葛亮对于回兰州后能见到姐姐，也是比较欣喜的，虽然谈不上意外。毕竟诸葛芷就是他年初的时候亲自写信请来的。
　　李素和诸葛亮一行抵达时，诸葛芷已经到了半个多月了，把兰州郡附近的工商业投资环境考察了个七七八八，心中已经有了不少腹稿，也确实进行了几笔小额的投资。
　　诸葛芷还请弟弟在她在城西浪水渡口、皋兰山北麓新建了一点点的山庄里饮宴接风，参观自己的新产业。
　　山庄很简陋，还是个大工地，毕竟房子都才开始盖了半个多月，还有些民房是现成买来的。
　　皋兰山脚就是诸葛家新的棉布工场了，从女老板的山庄里俯瞰眺望就能看见，工场里已经投资了一两千台棉布织机。不过因为时间仓促，目前已经造好、可以请织工投产的机器，不过五六百台，其他还是半成品状态。
　　不过如果只是这种不需要创意的“简单重复扩大再生产”，派个管家来管也就是了，根本不需要诸葛芷这种眼光毒辣的老手亲自过问。
　　诸葛芷亲自来了，亲自深入考察，显然是能注意到西凉这边的工商业建设规划还存在很多问题，有太多需要改良和激活的地方了。
　　诸葛芷请诸葛亮和李素吃饭的时候，也不见外，直截了当就提出来了：
　　“右将军，恕小女子直言，我来兰州郡看了半个月，除了典农中郎将国渊国子尼兢兢业业，至少把屯田和普及种棉花弄得井井有条，别的规划诸如徐庶徐县令所为，着实还有改进余地，才能更好调动民间投资共襄盛举。”
　　李素微微一笑：“我和阿亮二月底的时候到这儿，已经提出了不少意见了。有些整改措施只是徐庶还没来得及执行。”
　　诸葛芷喝了一口甜米酒，诚恳地查漏补缺：
　　“我也问过，徐庶还没改的这些，都是技术上的规划。如果再增补一些政策上的优惠，能更加激励引诱商人为国花钱的热情。”
　　李素暗忖：自己的蝴蝶效应，究竟放出了一个什么怪物？莫非把诸葛家的某个人逼得全心全意扑在做生意上，就能爆发出这么大的自信心，真的有很多划时代的创见么？
　　李素倒是不至于觉得诸葛芷的智商能和诸葛亮相提并论。但是在诸葛家所有兄弟姐妹中，诸葛芷年纪和诸葛亮最接近，或许从小交流比较多吧。
　　加上为了家族的利益，从此走上了不同的路、不同的奋斗方向，在做生意和激励商人热情方面，诸葛芷算是术业有专攻了。
　　诸葛亮从四五年前开始就专注于技术，理科知识，后来又把精力放在博览群书和学习政务上。对钱的激励效果不如姐姐敏感，也很正常。
　　李素便虚心地请教：“诸葛姑娘但说无妨，有什么让我们‘不懒政’的建议，可以促进工商，我们采纳便是。”
　　诸葛芷也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委婉建议：“西凉之地，辽远广阔，远胜益州。但地势平坦，只因缺乏连贯一体的河流水运体系，故而远途运费损耗依然巨大，统治征收不便。
　　我来此半个月，也看到右将军您大力推广水陆篷车，甚至都不息免征民间‘专利费’，谁想造都能造，这固然是惠民了。但西凉官民穷困太久，让他们自己慢慢发展，怕是拿不出太多钱来造篷车、转运物资发展工商。
　　按照关将军和徐县令那样的治理，怕是今年秋收之后，张掖武威酒泉等地，棉花丰收了，也没有足够的车船把要卖往东方关中乃至关东的皮棉运出去。指望西域商路，又怕销量不多，岂不是白白积压？
　　钱和物资就是要生产出来立刻花出去，变成新的物资扩大生产，这样工商建设才快嘛，哪能让货一直等着。”
　　李素无奈苦笑：“道理大家都懂，那你以为该当如何？”
　　诸葛芷一咬牙，斗胆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我的想法还不成熟，到时候一起西行探索的路上，再慢慢成型吧。目前只有一点雏形，请右将军斧正。
　　我觉得，如今天下的商人，都是低买高卖，自负盈亏，并不会把‘运输’的钱直接问货主收取。比如一百斤皮棉，在张掖或许只要两千钱，运到武威、再运到兰州，供这儿的水车纺纱工坊加工，卖两千五百钱。
　　水车纺纱纺出来后，去掉损耗，变成九十斤纱线，值三千钱，能织三匹宽幅厚棉步。织完之后成品布卖三千钱一匹，织布环节再赚两倍。每一步的成本，都是通过在下一步产品上加价来回本的。
　　这样的话，每个商人在运什么货不运什么货、加工什么生意不加工什么生意时，就得先算运什么最赚，每个商人都算，多费精力？而且有些生意明明短缺，将来会涨价，商人响应却很慢。右将军您说过，术业有专攻，要让做一件事的人专注于就做这件事，才能做到最好。
　　所以，应该让一部分商人别管每件货品的利益高低、各地差价，就专注于投入钱粮物资，造车船搞均输，明码标价，在河西走廊没有水路的地方，篷车运货一百汉斤一百里路多少钱。
　　任何商户觉得这个运费有利可图、帮卖他的货能有赚，愿意搏一把的，就专职雇佣这个经营车船的商行帮他运，车船行就不承担风险了，也不管货主的货到了之后是赔是赚。运东西的就专注运，不用动脑子算各地物价高低，可以让钱多的巨富快速投钱扩大运力。”
　　李素眼前一亮，诸葛芷这个想法，确实把“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发挥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就跟西方进入大航海时代后期之后，公司制也完善了，把海运物流业单独抽取出来——大航海时代早期的西方航海船主，都是自负盈亏，比如葡萄牙西班牙人那些刚混海时，往往自己也是货主，就靠赚货物差价来钱。
　　渐渐的荷兰人即将在航海业中崛起时，就变成了这种承包运输制，反正荷兰人就是一吨货一百海里里程收你多少运费。你货主自己跟船，货主赚得多船主也不眼红，就赚你一个运输费。
　　这样一来，荷兰人才叫“海上马车夫”，把航海业的门槛大大降低了，运的东西品类也爆发式井喷。因为你只要懂航海，不用懂做生意，不用有多高的文化，甚至不用算账太好、不用观察行情自负盈亏，只管把货运到地方就行了。
　　李素现在在凉州遇到的，也是这么个情况：有很多钱的人，没精力一项项考察哪个生意最赚钱，认知和考察速度制约了她的投资速度。
　　而懂当地行情会做生意的人，没那么大本钱快速扩张造那么多大篷车，想承担风险也承担不起——
　　当然了，即使有新的“物流公司”给他们承担了物流支出的风险，那也是要抵押的，货物本身就是抵押。如果货值还不如运费高，“物流公司”肯定可以不承运。
　　运到了地方之后，如果发现这个货主眼光太差，卖了货之后的利润不足以承担运费，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把货扣在物流公司那儿，让物流公司拍卖抵运费，卖完剩下来多的还给货主。
　　李素想完这些道理，觉得诸葛芷的方法确实值得再好好深化一下，弄好了绝对可以让凉州这边的工商业建设起步加速几年，对于打通西域商路、让西域贸易更繁荣，也有一定的好处。
　　很多西域小邦的冒险家如果出不起运输的本钱，就可以承担风险加点杠杆，只要有了进货的钱，然后把货抵押给运输公司承运。这样原本经商的门槛就从“拿得出买货钱和运费盘缠”才能做生意，降低到了“只要拿得出其中一半钱就能进场”的程度，把货多抵押一遍。
　　当然了，加倍杠杆的同时风险也是加倍，一旦赔惨就是血本无归直接清零。
　　历史上，美国人在1830年以前的阿拉巴契亚山区，以及1830~1850年间的西进当中，都是有大型的篷车公司做专职运输生意的，收费是100磅货物100英里陆路里程运费1美元，遇到有河可以走的地方便宜另算。1850年后美国铁路业崛起了，这些篷车公司才淘汰，当然其中比较有眼光的几个大亨则是直接转行搞铁路了。
　　李素决定先定个调子：“诸葛姑娘，这个提议很好……不过，还有很多细节要讨论。若是光靠民间就能自行组织运输商，这事儿恐怕你也不会找我商量了。肯定还是有一些难处的吧，我就想到了一些难处。”
　　诸葛芷：“确实还有不少难处，比如刚刚起步的时候，货主或许不会信任大运输商、西域很多地方地广人稀，被视为不法之地，肯定要朝廷官府的信用背书。
　　我看朝廷之前的驿站系统，商人就比较信任。但朝廷的驿站只送信不送货，如果能雇佣民间商人承包一部分使命、但又保留朝廷的驿站，对于起步阶段的信用肯定大有帮助。另外还有很多困难，西行路上慢慢切磋吧。”
　　李素也表示支持，几人在诸葛家的山庄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就踏上了继续西行考察之路。
　　裁撤朝廷驿站全部承包给个人肯定是不可能的，因为驿站系统是兜底性的，得保证全国各个统治辖区与中央的信息畅通，商人太没责任心了。
　　但是，如果有民间商人想把朝廷驿站系统的运货部分业务临时承包出去，作为起步阶段让民间富商货主们信用的背书，这还是可以的。就当是国家邮政扶持了一个物流呗。


第564章 从租庸调法到租庸调输法
　　从兰州城再次启程西行之后，李素一行不过两天时间，就过了刘家峡上游、转入湟水流域，算是进入了后世的青海省境内。
　　说句大实话，哪怕是后世的李素，有那么便捷的飞机可以坐，他工作多年也没去过青藏地区，所以到了这儿，已经是两世为人第一次来了。
　　谁让他前世不是什么文艺青年，对雪域高原不太感冒，他宁可花钱去海滩边日光浴度假，看看玻璃海什么的。而且他对于“川藏线沿途有很多很Open的女生搭车蹭穷游”这种事儿也毫无兴趣，同事们每每提及雪域艳遇，他总是嗤之以鼻。
　　连网红都扎堆拍照的地方，他要是也去凑热闹，那不成跟网红一样Low逼了？不过这一世不一样了，他去的是真·无人秘境。没有任何庸俗之人能打扰他，而且是为了公务，看看也就看看了。
　　车队先装在船里，沿着湟水逆流而上航行了七八天，经过破羌、安夷、西平、临羌。一路上，李素每天就是跟诸葛亮聊些理科的话题，或者跟诸葛芷聊“朝廷信用背书建设物流业”的事儿，以及政策的配套改革，路上倒也不无聊，大家都收获颇多。
　　从临羌再往上游，其实到湟水源头还有一百五十里路。不过因为已经进入积石山山区，落差开始变得陡峭起来，某些河段水流湍急船只逆流很难，所以大伙儿就在临羌县把大篷车从船上卸下来。
　　坡度大的河段，就让车在河边的谷地用马匹拖着走，坡度缓的河段，甚至有短暂的下坡，那就重新把车开进河里淌一段。
　　一路上，李素看到路况还不错，一开始还想感慨一下“天助我也”，不过改走陆路后没二三十里，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穿越积石山的黄水河谷两岸，原本是没有那么平坦的河滩的。
　　李素目前看到的这些，都是一个半月前，王平、张任征服了湟中之后，由雷定等当地氐族、先零羌蛮王部族臣服服役的结果。
　　那些之前没长眼、选择了武力抵抗王平的氐族、先零羌部落，都被那些臣服部落抓起来当投名状献给了王平，然后由王平派兵监督这些俘虏修路干活儿。
　　短短一个半月，把湟水穿过积石山的那段河道，两岸的滩涂土路都平整了不少，很多都是危险地段用这些蛮夷俘虏的命填出来的路。光是龙夷县的湟水源头一带、要翻越积石山山脊的那段最危险的路，为了把谷道破山劈石开辟平整宽大，就死了几百个俘虏。
　　不过王平肯这么干，作为王平顶头上司的关羽肯这么批准，显然是看到了巨大的利益，值得这么干——把龙夷县积石山山脊的隘口打通之后，翻过去对面就是青海湖了，以及青海湖周边的一大片盐湖。
　　根据王平之前派出的探路斥候观察回报，说那一代有很多咸水大湖，而且其中一些湖特别咸。虽然当时还不知道这些咸水湖要产盐难度有多大、成本有多高，但看这规模，产量应该是足够满足整个凉州甚至关中地区使用的，关键只是要解决运输的困难。
　　这也是李素这次来青海湖，非要坐大篷车的原因之一。
　　他倒不是纯粹为了享乐，或者求安逸不骑马。他只是知道将来要把青海湖周边的盐以较低成本运出去，必须普及使用大篷车拉货、然后走湟水水路。
　　如果王平现在不把道路打通到篷车可以过，依然只能骑马，那将来总不能指望驮马那点运力去运盐吧。
　　……
　　“终于到最高点了，真是天高云淡，从未觉如此阔朗。”诸葛芷诸葛亮姐弟到了龙夷隘口后，居然还不满足于直接翻过山去，而是非要下马往山隘两侧的高处再攀登视察一番。
　　毕竟这一路来，走了七八天水路、三四天陆路，连续十二天都是上坡，现在终于爬到此番湟中之行的海拔最高点了，总得再稍稍登高留念一下。亏得这个时代没相机，不然怕是诸葛亮还要自拍一个。
　　李素坐车骑马也有些累了，就吩咐在龙夷隘稍作修整，但最多只能耽误半个时辰，他还希望天黑之前赶到山下盐池边呢。要是天色暗下来，下山的路就不好走了。
　　唯一让他觉得幸运的是，现在已经是农历五月天了，所以高海拔的地方也不至于寒冷，只是阳光比较猛烈，高原的空气也稍稍相对稀薄，紫外线特别毒辣，李素都是让人穿长袖、还要戴斗笠，女子还得戴面纱。
　　李素身边跟着刘妙和周樱。周樱性情机灵，又柔顺乖巧，当然不会给李素添麻烦，哪怕内心想玩也不会说出来。
　　不过刘妙本来就是来跟着他云游四海增长见闻以助修行，刘妙也没有那么为他人着想的习惯，见诸葛芷上山了，拉着李素也一起稍稍攀登一下。结果就是有五人结伴同行稍稍爬了一会儿山，登高远眺。
　　典韦除了保护李素爬山，到了地方之后就远远躲开，免得打扰李素谈正事儿。等李素要下山时，再过来保护他。
　　诸葛芷第一个爬上龙夷隘右侧一处小峰，手扶着面纱斗笠远眺，心中振奋不已：“妙姐阿亮樱儿你们快看，那个湖怕不就是李兄说的‘青海’了吧，果真是靛青深碧，世上竟有如此深蓝色的海水，真是心旷神怡。
　　这么看过去，海边也就最多五十里远吧，下面这几个小小浅浅的白沙湖更近，估计也就二三十里。”
　　李素微微一笑，一路上也不纠正诸葛姐弟的地理错误——李素一开始其实是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叫“青海湖”。
　　毕竟李素接受的是后世的地理教育，知道湖和海的分别，跟外洋水体不连通的就得叫湖。但可惜的是，他这个地理定义显然不被古人接受。古人叫贝加尔湖北海，自然也会直接叫青海湖青海——甚至后来的“青海”这个省名，最初就是从这个湖来的。
　　尊重他们的传统习惯吧。
　　李素只是淡然指出：“别小看脚下那几个小湖，你看着小，那是因为我们站得高，离得远。等你走到湖边，就会发现这些小湖每个都有二十里宽呢。至于青海，比它们直径大十倍，两三百里宽呢。
　　那些小湖旁边的白色，也不是白沙滩，而是盐——盐水是彻底饱和析出了，所以这儿的池盐开发起来，都不用煮卤，直接从湖底跟挖沙子一样挖出来就行，一本万利。全部的成本就只是运出去的运输成本。”
　　诸葛姐弟和刘妙周樱闻言，无不瞠目结舌。
　　诸葛亮：“什么？这……这不是沙滩？是盐做的沙滩？盐能多到水都溶不下？李师原来这就是你教过我的‘饱和’的概念……
　　没想到啊，李师，你之前问我这辈子有没有见过大海，没想到还没见到交州的真正汪洋大海，倒是先见了这青海的盐滩，难怪这沙滩这么白。”
　　诸葛芷倒是没有弟弟的学术惊讶，她的惊讶完全集中在了财富上：“什么？二十里宽十里长的湖底，全部都有盐铺着？旁边那圈白沙滩一样的地方也是盐？这得多少盐？
　　算它只有一尺厚的岩层，一丈见方就是一万多汉斤……吓！二十里长十里宽等于三千丈乘一千多丈，那不得三百万万斤！
　　按每人每年至少吃八汉斤盐那就是四十万万人吃一年，大汉如今一共还不知道有没有四千万子民呢，岂不是天下人能吃一百年！
　　右将军！求你让王平赶紧整顿修路啊！把从临羌翻过龙夷隘的路再挖平坦宽敞一点。缺钱粮咱诸葛家出好了，不要别的，路修好了把这个盐湖包给咱一年、该给朝廷缴纳的盐税咱照缴，包湖权就当是折抵修路的钱了，实在不行到时候包半年也成。”
　　反正只要承包权到手，就疯狂派人来湖底和沙滩上挖沙盐！
　　可恨这个时代没有挖机，否则诸葛芷肯定让人派一堆大蓝翔来搞定。
　　李素当然还是大公无私地，不想落下把巨额利益私相授受的把柄，毕竟这里的利益太大了，刘备都不一定肯让李素拿去做私人人情。所以他半开玩笑的说：
　　“包给你们一阵子是可以的，你和阿亮也算是为国做了那么多事了，子瑜也不是外人。不过包多久得大王说了算。
　　而且，光修龙夷隘这边怎么够？至少得把青海以北通往张掖删丹县弱水之源的大斗拔谷路也修通了。以后这儿的盐和其他高原上的物资，还能直接卖到张掖，便于跟西域互通有无。”
　　诸葛芷丝毫不还价：“右将军说的是，这么好的地方，只有一条路出去怎么够，是得多抓我是说多雇一些先零羌人开山劈石修路。”
　　大伙儿聊了几句，李素看天色已经过午，吩咐大家赶紧上车下山。
　　诸葛芷原本跟弟弟和黄月英坐一辆车，因为跟李素聊正事儿在兴头上，结果就把诸葛亮拉来李素这车，一起闲聊，把黄月英一个人丢在第二辆篷车上。
　　诸葛芷这几天本来就想了很多，此刻见了盐湖之利，一些想法豁然开朗，原本下不了决心的改革建议，此刻胆子也大了，也敢毫无保留地建议李素大刀阔斧去干。
　　诸葛芷说道：“右将军，前些日子你也说了不少民间自建不负盈亏、纯收运费商队体系的难处，我也想了。这次确实是一个契机。
　　西凉，乃至眼下的湟中、未来的西域，有那么多价值高、也有利于国计民生的物资，但就因为没有专业埋头运输的商人参与，官府直营效率又低。
　　如果朝廷肯给跟外国做生意的远途商人一些背书，让边境的货主也更相信这些专门的运输商队，对于国家朝廷吸取边郡的物资为中枢所用，也是大有裨益的。
　　目前河西四郡别说是民间商贸的物资了，就是国家征收的税赋，其实要调运到关中，乃至更东方的地区使用，路上损耗都很大。
　　要是跟桓灵时那样，地方不仅要承担应纳税的物资，还要负责把东西运到长安，额外的支出恐怕又会逼得一部分刚刚归附的百姓日子难过。要是不征调的话，西凉除了为大王提供战马，其他怕是也无法以物力明显帮助朝廷了。”
　　诸葛芷经过这些天的磨合，说话也更加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劝说李素，说明这事儿确实对于朝廷更好地控制边远地区、提升对边远地区国力的调度动员有好处，而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不过，李素这些天来，跟她互相启发，其实也想明白了一点，原则性的问题肯定不能放松。具体将来要改革，提升大汉朝对边境地区的动员抽取，李素自己有办法。
　　所以李素说道：“行了，这不是你一个经了几年商就能想明白的。朝廷怎么可能为某些车船商专门信用背书，简直丢了朝廷的体统。
　　不过，之前对边地的统治，要么是过于羁縻、让他们自生自灭，比如西凉和交州，都是所有大宗物资的税赋都不承担，只进贡马匹或者地方上的高价值珍货宝物，南中也是这样。
　　大汉朝号称十三州部，真正缴纳钱粮的只有九个半——凉州交州都形同免税，只进贡宝物，南中和荆南、扬州的山越，也是如此，以羁縻进贡代税。这里面的关键，就在于运输的损耗，没有被朝廷明确以法令定下来、折算进税赋里。
　　我回长安之后，打算结合西巡和下半年去交州南巡的经验，把这些州的运输成本核算出来。到时候把运费折到租庸调制里面。比如当朝廷将来再要问西凉征税时，就可以把粮食和棉布棉花也都纳入纳税物资范围。
　　如果西凉确实丰收、粮食富足而关中缺粮，那种年份就可以让西凉运粮到关中交割。平原水路运输的价钱是比较透明的，按照每石每十里一个钱算运费，就折到当地每人每年三百钱的丁税里。
　　比如现在一个人每年缴纳三百钱（或等值纺织品）、两石米（官价六百钱）、服当九百钱的徭役，租庸调相加是一千八百钱一个壮丁。将来要是让酒泉郡运两石粮食走三千里水路到长安，那就等于两石米值六百钱、运费值一千二百钱，跟一个壮丁一年该服的租庸调总和相当，庸和调就可以免了。
　　实际上酒泉到长安也没那么远，这里是假设。但我们可以按平原陆运折水运十倍算运费、崎岖之地或者山区，根据各郡的路况、此前的徭役耗费，评估一个均价，按照险要难行程度折算为水路运费十五倍到五十倍。这样一来，酒泉到长安假设是五百里平原陆运、一千里水运，也就跟上面的结果一样了。
　　从此之后，朝廷可以不用专门征发当地的民夫服徭役运输，可以找专门的运输商按这个价格运输。商人之间还可以竞争，谁的运费能比朝廷给出的指导价更低，收朝廷更少运费就这事儿办了，朝廷就会和他们长期合作。”
　　李素的这套想法，其实已经超越了历史，因为历史上唐朝只到租庸调，后来中晚唐就变成两税法了。而到了宋朝之后，为了解决边军补给问题，给了抄引法，相当于是把运费折算为盐茶酒之类的专卖权抄引，让商人承担为国家提供后勤运输的义务。
　　但李素现在，却是没有废除租庸调法改两税法、就直接把宋人的“运费标准化计价”单独提出来用了。
　　所以李素这套制度历史上从没同时出现过，要李素自己定个名字的话，应该叫“租庸调输”法，把“均输”的成本也做成了一个标准化的征税标的，允许地方以运输劳动作为为朝廷纳税服役的体现。
　　这事儿其实不新鲜，因为大汉朝本来就存在跨地区组织运输的事儿，但原先不是一项法律制度，而是临时性抓壮丁的。这就导致一旦出现临时性抓壮丁的高峰，当地就容易激发造反——
　　远的不说，就说历史上曹操跟刘备打汉中之战时，后方长安关中和武关、宛络之地民变四起，甚至宛城还有很多民不聊生的曹魏百姓响应关羽。
　　就是因为曹操为了蜀道运粮到汉中、临时加派运输徭役，却没有跟百姓约定算法，太随意了，虽然说是以徭役抵偿，但这个徭役期很随意，大家都觉得活不下去。
　　边远地区物资动员效率低，就是因为运费没有标准化、制度化、法律化。
　　法律明文规定了静水河流一百里一石多少运费、平坦陆路多少运费、百姓一年交了税粮之后，再承担了相当于把他自己交的粮食运到陆路六百里外的劳动，这时候这人这年的一切对国家的义务就该到此为止了，不能再强行多奴役人民。
　　如果有人不愿意干，可以花钱请别人达到等效的运输效果。又或者某些人脚力快、身强力壮、家里牲畜多，明明45天徭役期才能做到这个运输效果，他实际只服役了30天就把活儿干完了、就把那么多物资运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那么这个百姓省下来的15天就该归他自己支配，朝廷不能因为他工作效率高提前完成了徭役工作量就非得再让他多干15天。
　　有了合理的“计件工资运输徭役”，百姓干活的积极性肯定也会成倍提升，毕竟是早干完早回家，谁还磨洋工？而不擅长赶路运货的百姓，知道自己没有竞争力，就花点钱请同乡亲友中擅长做这事儿的人帮忙服役呗。
　　比如张三擅长种田，李四擅长运货，张三要服役45天运货才运那么多，李四30天就干完了，那就让张三找邻居商量，他帮李四种45天的地，确保一个农忙季把李四的田打理得好好的，请李四一年运60天货，把张三那份徭役也干了。
　　这才是社会生产总效率的提升嘛。
　　李素最后总结敲打道：“……所以，我的大致思路就是这样的，目前还没确定，朝廷的指导价也不会按我说了算，肯定要调研，请大王由大司农刘巴他们商定，到时候也可以把子尼请回去跟刘巴一起商议。
　　你们就别乱动脑筋了，真想为朝廷出力的话，就自建车船运输商队，争取多承接一些朝廷的官方指导价运输任务，如此民间货主自然会信任这些有业绩的商队。
　　如果别人做得比你们好，你们就得反思，自己想办法控制成本、保证质量、保证货物安全和准点率，降价赢得朝廷运输订单。”
　　诸葛芷听完，也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不成熟。关键是自己没有考虑到如何防止舞弊和利益输送。还是右将军英明，不但想出了可行的方案，关键是还非常公正有法。
　　诸葛芷惭愧地服输：“这几天是我异想天开了，我想的只是如何提升效率，最少的钱粮做最多的事儿，也算为朝廷分忧。却没想到如何确保公平，确保百姓看懂朝廷的苦心，右将军真是王佐之才。”
　　她的方案只能算是抛砖引玉，李素这才是玉啊。


第565章 我无法解释主角为什么会像我一样博学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别看积石山龙夷隘口距离青海湖主湖只有五十里直线距离，距离青海湖边那些纯白盐湖副湖更是只有二十里。
　　李素一行仍然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才走完二十里的下山路段，到盐湖旁边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只能是就地扎营，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李素却没有早早歇息，他在下山的路上，在篷车里睡了一觉，天黑后却做起了夜猫子，让婢女点起足够的蜡烛，然后伏案夜书，准备把他酝酿的“租庸调输法”改革草案，写成奏章，明天就让人先送回去给刘备，也交由其他朝中大臣讨论。
　　因为他是真心觉得自己这些天受启发、外加自己琢磨出来的这个法案，对于调度边远地区国力资源非常有用，也能把对民力压榨的随意性极大地遏制，避免将来种田搞建设搞多了之后，出现秦始皇隋炀帝那样的下场。
　　而且这事儿很急，因为说不定对几个月后可能发生的马超张飞追击河套胡虏的战役后勤规划有帮助——大草原上，千里陆路运粮奔袭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后勤灾难。
　　汉武帝的时候收复个河套，后勤就差点儿逼得天下汹汹了，若是不加节制，给官员趁机报乱账上下其手的机会，汉武帝也是随时可以变成秦始皇隋炀帝的下场的。
　　另一方面，李素的这道奏章，对于下半年即将迎来的交州地区改革和造船大业也是一个推手：
　　比如，要是实施“租庸调输”变法的时候，能够把海运的价格也定个官方指导价出来，允许海船运输按单位里程单位重量给出标准价折抵税赋徭役，那激励效果简直不敢想象。直接政策上一步干到清朝“漕运改海”的鼓励程度都有可能，说不定从此交州物资都走海运上供朝廷了。
　　当然这只是政策红利倾向上一步到位，不代表客观的造船科技一步到位。
　　刘妙和周樱看李素秉烛伏案，直到半夜，也有些心疼，刘妙两三次过来劝他歇息：“急什么？想到点啥，随时都能写的嘛，何必急于一时？写得急了也不怕出错。”
　　李素拍拍她的纤纤玉手，温言抚慰：“明天陪你们歇一天，不赶路，所以不怕累，趁夜把奏折写完。这也不是定稿，送到长安后公达元常子初肯定要先讨论一些日子的。说不定会等我们回去了再最终拍板。”
　　刘妙这才没有多说，给他素袖添烛陪他写，后半夜方歇。
　　……
　　第二天一早，李素是在妹子们的惊呼中醒来的。
　　“这……这盐湖果然如夫君昨天下山路上说的那般，走近了看竟如天镜一般呢！”
　　周樱原本不想过早打扰李素的，她只是自己先起，然后收拾一番，等李素自然醒了再服侍他洗漱。可惜的是，没有一个女人能抵挡天空之境的震撼，所以陆续惊呼出声，一个个惊醒，然后兴奋地跑到盐湖边。
　　这处盐湖并不是后世的“茶卡盐湖”，但青海边这样的盐湖在汉末有好几处，景色质量都是差不多的。都是原本青海湖的一部分，后来随着主湖水位的下降，一部分边缘湖区搁浅与主湖区隔离了，被阳光暴晒到几乎干涸，才析出那么多饱和盐分，景致瑰丽魔幻。
　　刘妙毕竟是修行之人，穿的鞋也比较轻便舒适不华丽，也不值什么钱，她看岸边湖水相对较浅，而且坡度很低，忍不住脱了鞋袜光脚走进湖里。
　　看到刘妙带了头，周樱和别的妹子侍女也忍不住走下湖去。透明而又带着白色的水，把天空上的些许云彩和远处围绕青海湖的群山，全部精确倒映在湖面上。
　　而且五月夏日的青藏高原天气也很好，天色非常的湛蓝，云量不多，刚好一条一条如长长的白色缎带，映带苍穹。风力也比较微弱，除了偶尔会有微波粼粼，其余时候水面都是完全静止的，真的如同一面镜子。
　　“太美了……世上竟有如此天人之境，这里才是修仙之境啊。”刘妙顾不得沾湿衣服，忽然无力地跪在湖水中，双手也撑在水里，直愣愣地看着水面。
　　周樱等女也上前捧起湖底沉淀的白盐，捧起举高，然后虔诚地举到自己面前齐眉的高度，再纷纷撒落。
　　李素在妹子们的一惊一乍中，稍微醒了会儿神，才招呼周樱服侍他稍稍洗漱。
　　然后李素让护卫部队在岸边潜水中立了几个直径五丈的半圈布帷，背后遮住、面朝湖水的一侧敞口。干完后就让侍卫们远远散开，至少离开百丈远不许窥伺。
　　李素自己带着刘妙周樱和侍女，占了其中一个帷圈，在浅水中撑了一个形似麾盖的葛布大阳伞。然后李素让婢女们在伞下挖盐、在湖水中形成一个倚靠的小丘，随后就上半身枕在盐堆上、下半身泡盐湖，就跟在海边沙滩一样。
　　这些日子在高原艰苦之地奔走，李素都没什么机会泡澡，身上湿气还比较重，脚气都发作了。难得有一天阳光好，泡泡盐水晒晒杀杀菌。海拔也没超过三千米，空气清爽而又还没高原反应，别提多神清气爽了。
　　当然了，享乐和把泡澡进行到底之前，李素也没耽误正事儿，当天上午就派了一小队士兵担任信使，启程把他给刘备的奏表送回去。
　　泡了一会儿后，看了李素的超爽享受，刘妙周樱也忍不住了，也跟着一起泡一泡，丝毫不担心脱水变成腌肉，最后还是李素看不下去了，提醒她们注意控制时间，泡了之后要用淡水冲一冲，而且除了脚别的部位不能泡太久。
　　旁边另一个帷圈里，则是诸葛亮和典韦等随行官员晒日光浴泡脚，毕竟李素不可能让他们偷窥自己的女眷。
　　诸葛亮也是一辈子没见过大海，今天却享受到了白盐形成的白沙滩日光浴，也是深觉宇宙之浩瀚、天下之瑰丽、人间之绝景超乎想象。
　　……
　　一行人就这样在青海盐湖畔略微休假了几日，泡泡白盐沙滩晒晒日光浴，顺便视察一下王平的部队督促的那些徭役民夫开垦建设盐场的进度。
　　数日之后，眼看已经五月中旬，李素也玩腻了，该视察的也视察了，也选了个风景视野最好的湖畔山丘，吩咐王平的徭役队伍在那个地方帮他修一座度假山庄，李素会给钱的。
　　然后，李素一行就重新启程，弃车骑马北上，从大斗拔谷翻越祁连山，进入弱水之源，然后顺流而下前往张掖、酒泉。
　　持续一个多月的西域之行，最后一直走到玉门关外，也带着诸葛亮见识到了西域的风土人情，见到了胡姬，也见到了高鼻深目的金发白人。
　　在玉门关，李素亲自找了今年新到任的酒泉郡守马铁（马超的弟弟），马铁也非常周到地款待了李素一行。
　　马腾被刘备劝说进京担任闲职了，但作为过渡，刘备允许马腾另留一个儿子掌管酒泉，象征性给马家在最西北留个太守，也是为了地方的安定过渡。
　　视察马铁工作的过程中，李素特别注重问了“自从去年秋天推广篷车并允许卖给西域胡商、今年在这里组织种棉花之后，西域来的商旅有没有恢复”。
　　马铁给了还算肯定的回答，说是自从今年春末就已经开始注重招揽西域商人，凡是肯恢复来大汉经商的胡商，还都会给一定的善待，所以来的商人不少。
　　不仅有原本就属于西域都护辖内的车师、高昌、龟兹、鄯善、精绝、莎车、疏勒七邦恢复贸易。
　　还有作为邻国的乌孙、贵霜、安息商人来到。
　　其中乌孙人和贵霜人马铁是认识的，玉门关外的汉人通译也有懂他们语言的。安息人据说好多年没来了，马铁听都没听说过，但民间还是找得到通译，最终还是能辨认出他们的国家。
　　可惜的是李素对于贵霜人和安息人并不是很感兴趣，毕竟这两个国家分别等于中亚那堆斯坦和两伊地区，后世不算什么文明很发达的国家。
　　李素原本还期待彻底平定西凉和羌乱后，能恢复有更大利益的贸易呢，查看了一下发现都是小鱼小虾，忍不住问马铁：
　　“来的商旅里面，没有来自极西之地的罗马国的么？哦，发音也许是罗姆，也有可能被古人称为大秦的，都是白肤卷发。这些商旅过来，应该是来购买丝绸为多。
　　对了，今年为了恢复西域商贸而提前准备的蜀锦，如今卖得如何？西域各地行情有让我们自己的商人打探么？”
　　很可惜，马铁非常想帮李素把事情办成，但没结果就是没结果，无法强求。反复查访之后，马铁也只能实话实说：
　　“确实不曾听说有罗姆或大秦西来的商旅……往西各国的蜀锦价钱，倒也有所打探。就说在这酒泉郡弱水码头，如今一匹是八千五百钱，陆运出玉门关就是九千钱了，加上出关的税要一万钱。
　　西域都护七邦在一万两千钱到一万四千钱一匹。乌孙一万五，贵霜国两万余钱。再往西听说涨得就不多了，但货越来越少，也没人特地去卖。”
　　李素有些不甘心，但看马铁给出的数据言之凿凿，他亲自调查后，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内心也基本相信了，后世德国考古学家里希特霍芬那些形成于19世纪末的“丝绸之路”学术观点，大概率果然是错的。
　　汉朝的时候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直接从东亚运丝绸去罗马的贸易之路。
　　有的只是把丝绸作为一般等价物、当钱一样随机一站站往西花的中短途贸易。所以，没人特地运一两万里运到罗马，偶尔扩散到罗马也是意外，就跟西方的金币扩散到东方是一个道理。
　　罗马人虽然也偶尔穿珍贵的丝绸，但很多是大马士革锦缎和波斯的塔夫绸这些山寨货。（唐朝时东罗马出土的丝绸，大马士革锦缎占85%，波斯塔夫绸占14%，唐产的只有不到千分之五。）
　　李素也想帮马铁出点主意优化招商引资，可惜无法违背陆路超长途运输成本巨高的自然规律，只能放弃让罗马人来重金买丝绸的想法。
　　看来是自己想错了，真正要开辟出真·丝绸之路，还是要靠航海业，陆地运输只能跟中亚国家做做生意。
　　当然了，中亚国家的市场也是有价值的，所以不管能否到罗马，李素都会鼓励马铁和其他地方官员继续推广篷车、优化当地商贸运输。
　　……
　　结束全部视察之后，已经是七月上旬了，不过因为天气还非常炎热，不适宜长途赶路，李素一行多修整了几日，七月中旬才开始返程，八月初回到兰州郡，八月下旬才回到长安。
　　李素一度以为，马超和张飞、呼厨泉夹击河套诸胡的战役，已经打完了，或者至少也是开打挺久了，但没想到他对时间进程还是有些误判，马超那边居然还没开打。
　　似乎是因为今年天气的问题，银川郡附近的秋收成熟季节来得比较晚，而步根度等河套诸胡蛮王，本来就是想趁着秋收来打劫反击马超、夺回失地的。秋收晚了反击自然也晚了。
　　既然如此，李素回到长安后，也有时间跟刘备和荀攸钟繇刘巴一起，最终商讨一下租庸调输法的试点，及时适用到今年的关中、河东税赋徭役征收工作中，实际体验一下这套新制度对大军后勤改革的效率节约有多么明显。
　　八月二十六日，李素回到长安后的第二天，刘备就在未央宫里召见了四大懂财政调度的主要心腹文官，最终决定李素的提议。
　　李素当然是对自己这半年来结合边远地区实际情况总结出的施政方略很有信心，也没觉得想通过会有多大难度。
　　所以，讨论当日，他一身轻松地入宫拜见。在宫门外，他刚好遇到了钟繇，钟繇无奈地跟李素说：
　　“伯雅，你可是又折腾了一个伤筋动骨的大动作。此法要是实施了，虽然可以定纷止争，但值此将乱之世，怕不是又要让朝廷少从百姓手中征发不少利益了。
　　而且，不管实施不实施，咱讨论的方略，可都是已经传遍朝廷了。毕竟大王也不能背着陛下私自搞变法，一声都不吭。不管我们用不用新法，关东诸侯听说了大王的改革方向后，都是嗤之以鼻。
　　袁绍是肯定不会用的——他的地盘都是河北平原膏腴之地，人口田地稠密，一马平川运输便捷。在袁绍看来，让百姓多运粮、运远一些路程，都是无关紧要可以模糊处理的。”
　　李素感谢了钟繇的提醒：“袁绍用不用关我们什么事儿。大王的疆土或地广人稀，或崇山峻岭，正需要这样的变法。袁绍总阻止不了我们改革吧。”


第566章 四位高智商人士的左右互搏
　　未央宫，石渠阁。
　　李素和钟繇边走边聊进屋时，刘备居然已经在那儿了，对面还给荀攸、刘巴赐了座，已经在那儿聊上了。
　　毕竟刘备现在还只是诸侯王，处理国政不用上朝，遇到机密大事也就喊几个专业对口的心腹幕僚商议一下。
　　看到李素，刘备还随和地站起身，指着他开玩笑：“伯雅，你这半年，把公达他们丢在长安，案牍劳形。要不是这次提前把这个‘租庸调输法刍议’先寄回来，着实是言之有物，我们都要怀疑你是懒政怠政了。”
　　李素也不跟刘备辩解，笑着顺着刘备的话往下接：“我能四处云游、懒政怠政，一是查漏补缺，二来也是天下太平么，我有这个机会懒怠。若是危急存亡之秋，怕是想怠而不可得啊。”
　　还别说，这番应对是非常得体的，暗中还传递了一个潜意识：
　　我李素在大王麾下已经够位高权重、言听计从了。我休假出去考虑点大战略，那也是给其他人表现机会，如果这半年里有其他日常突发工作，别人处理得好，那不就捞到曝光率了么。
　　这也说明李素不揽权不专权。
　　往远了说，当年汉武帝的时候，《魏其武安侯列传》里就写得明明白白：
　　魏其侯（窦婴）攻击武安侯（田蚡）“贪懒怠惰”。武安侯的反击就是：我享乐怠惰是因为天下太平啊。哪像你，明明天下那么太平，还天天“未雨绸缪”，甚至连“陛下要是有个万一，朝廷该如何应对”这种紧急预案都想好了。
　　往近了说，后世任正非之类的大老板，也都很少自己处理日常事务，都是在那儿闭关读书或者四处视察只看不做，观察个一年半载憋个大招，这叫有境界。
　　刘备也是跟李素开玩笑，不多掰扯，很快进入正题：“你这个租庸调改租庸调输的好处，孤与众卿也大致看明白了。
　　不过，你不能报喜不报忧啊。这一个多月来，多次会商，咱还是总结了好几点实施租庸调输改革的风险，伯雅你既然回来了，正好集中解释一下。若是果然可行，正好立刻颁行北地郡、银川郡和河东郡，说不定还能赶上翼德和伯起反击河套之战呢。”
　　李素也收齐了玩笑的表情，正经地拱手：“那是自然，请大王与诸位同侪疑无不问，我自当知无不言。”
　　刘备回到自己的案头，给了荀攸刘巴等人一个手势，然后荀攸就第一个开口了。
　　李素看到荀攸先说，还微微有些诧异，因为他觉得刘巴职务更对口，是大司农，而且当初就是刘巴跟李素一起推行的租庸调法改革。
　　现在要在“租庸调”后面加个字变成“租庸调输”，为什么不让刘巴来评估呢？他应该是对利弊最了解的。
　　不过，仅仅一瞬间后，李素就大致猜到了刘备的用意：刘巴估计最后又要扮演对外拉仇恨，拉走变法前既得利益阶层仇恨值的活儿了。所以，不能让刘巴扮演“力谏阻挠”的角色，反而应该是修补匠，哪怕刘巴看出弊端，也要借别人的口说。
　　如此说来，荀攸钟繇就是今天的反方，刘巴跟李素一起是正方。而且李素是正方一辩负责立论，刘巴是那个演查漏补缺总结陈词的。
　　毕竟辩论赛赢下来之后，对结果不满的吃瓜群众，仇恨一般都集结在胜方总结陈词那人身上。
　　只听荀攸指出：“我们商议之后，觉得朝廷把运费也做个标准价计入税赋徭役，最大的风险就在于给了地方官员贪墨舞弊的空间，会导致朝廷可以调度到的粮食变少。”
　　李素诚恳地引导：“为何会这么觉得？能举个例子么。”
　　钟繇轻咳了一声，接过话题：“这么说吧，比如就按伯雅你草议的指导价算，平原陆运一石一里一个钱运费。可是，地方上各郡县有多少存粮、每处仓库与朝廷发出调度令的终点目的地有多少距离，都是不确定的，地方上也有做假账的空间。
　　我们拿个地广人稀的郡举例。比如武威郡有七个县仓，现在为了打仗要把粮食运到银川郡。武威郡离银川郡最近的仓，可能只有八百里，其中有六百里还是可以走黄河、浪水水路的，运价低廉。
　　但武威郡本身地方广大，占地东西三百余里，可能最偏的那个郡距离银川郡一千一百里，而且是六百里水路五百里陆路——如此一来，武都最偏远的那个县到银川郡的运费指导价，已经是最近那个县到银川郡运费的接近两倍了。
　　此法实施之后，地方上肯定会每年设法舞弊，大致推测朝廷将来如果要调度地方粮食，会主要往那个方向调拨。那么，他们实际上征租庸调的时候，有预谋的在距离近的县多收沉重的粮食、少收绢帛少征徭役，而在离运输目的地远的县少征粮食多征钱帛棉布。
　　实际上给朝廷上报的账目，却是各县均等征收钱帛粮食，甚至故意做账成‘偏远县丰收，多收粮食。临近县歉收，少收粮食’。如此一来，到朝廷远程征发粮草时，他们就能名义上从远县发运、实际上从近县发运、但报账按远县发运报，对朝廷虚报运费、少给粮食。这个口子开了，欺上瞒下的祸害怕是屡禁不绝啊！”
　　李素听完，也是摸了摸自己唏嘘的胡渣子。
　　荀攸钟繇，智力果然都不低，尤其钟繇擅长民政内政，对于民间官员会如何设法钻空子营私舞弊，换位思考得非常彻底。
　　给了他们一个多月时间差琢磨其中利弊，都已经把“如果我是太守，我怎么作弊揩油”想的清清楚楚了。
　　这也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的，毕竟除非是直接进步到大数据时代，否则这种在损耗上占便宜的事儿，哪怕是到了20世纪都杜绝不了。
　　李素唏嘘笑道：“所以，你们觉得还是原先那种‘朝廷征发只问结果、不问你执行过程中具体困难’的一刀切做法更好？”
　　荀攸：“至少这样的做法，不用听下面各郡县解释扯皮，只要结果。能把事儿办成，才是能吏。往年朝廷征发的徭役、运粮，哪次没有困难？不都是要地方官员自己想方设法克服的么？”
　　李素：“但正是因为不听解释、要求克服，传统的统治方式只能统治到那么远！为什么桓灵之时朝中公卿劝说陛下放弃凉州、甚至放弃关中？就是因为山险偏远之地，税收粮食都已经运不到中枢了！或者如果非要地方官足额运到、不听解释，地方上承受不了这个损耗就造反了！
　　所以朝中公卿才觉得天下只要有河南河北平原之地就够了，反正那些地方交通便利，征收了税粮之后让百姓们再和稀泥花点力气运到雒阳，百姓也勉强受得了这种压榨，不会造反。要不就直接退到先秦时候的分封制——
　　为什么周天子要分封诸侯？还不是因为离王都远的地方的日常财物，连百分之一都运不到王都。周天子直辖了也是白辖，还不如送给诸侯呢，那样至少各地的粮食只要就近运到诸侯的国都就行，没有义务运到两京。诸侯只要进贡一点价值密度大、不怕千里运输的奇珍异宝给周天子就好了。
　　历史早已证明，交通技术与制度的便利程度，决定了国家直接统治的广阔程度。所以，对边郡边州的物资期待少一点、哪怕给他们操作的空间，也好过按照旧法和稀泥混下去。‘运粮失期当斩’固然能严正军法、加强战时调度的潜力，但一个不慎，就会逼出陈胜吴广。”
　　失期不斩，最多逼出一个苟安，虽然也很恶心，但破坏力确实不如陈胜吴广大。
　　李素最后一句话，让刘备都一改之前随和旁听的姿态，忽然神色正肃了一下，不自觉地点头低语：
　　“确实不能因小失大，孤原先还没想过，这大汉朝为何扩张到如今这个疆域后，往边地再多拓展一点点，都是得不偿失、或变乱四起，大汉军事如此强盛，却岌岌可危。按伯雅的思路，倒是因为如今的征收制度，对偏远地区的统治收益，已经降到倒贴赔本了。”
　　汉以强亡，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是怎么亡的？
　　就是边缘地区统治收益低于统治成本了，然后越扩张越亏本，当烧钱赔本倾销时，卖得越快赔得越多，就亡了。像一家没有做好成本控制和燃烧率的公司，在火焰最猛烈的时候燃料突然烧完，在最烈火烹油的状态下瞬间自爆灭亡。
　　这时候，给你一套略微降低边缘地区统治收益、但也能巨额降低统治成本的变法，用不用？当然用了。
　　荀攸钟繇见刘备表态了，也知道李素的建议肯定很有触动，肯定能通过，但还是得查漏补缺。
　　问题不能无视。
　　钟繇继续问：“那么，新法实施后，地方上舞弊夸大运输损耗运输成本的事儿，就不设法解决了么？”
　　李素也知道，这个老大难问题，是不可能完美解决的。
　　比如后世收银子当税后，肯定存在火耗，如果哪天朝廷规定“火耗归公，你们别乱加征百姓火耗，火耗究竟算几个点朝廷明文规定”，那么，第二天地方政府收上来的银子，就肯定会出现“实际上收的火耗收少了，不够熔铸时候的实际损耗”的问题。
　　然后朝廷就会看到熔铸好的库银分量不足——只不过把“火耗归公”当成善政来吹捧的清宫戏，一般不会涉及这个细节。
　　火耗如此，粮食的鼠雀耗如此，“运费”这种特殊的损耗自然也是如此，整个古代社会都一样。
　　干嘛给国家省钱？干嘛节约国有资产？只要损耗算朝廷的亏损，那地方上就没有积极性去减少损耗，甚至会主动浪费。做假账、虚报运输里程、甚至走冤枉路刷运输里程……只有按照旧法、损耗算地方的，地方上才会拼命节约减少损耗。
　　李素回来的路上，也反复想过这个问题，他只能是公允地说：“这事儿，说到底还得指望整顿吏治，给地方上少点儿刷损耗的漏洞。比如不要以县为单位了，最小也要按郡为单位。
　　然后把每个郡到长安的折合运输里程，都朝廷额定算好。到时候也别管郡守实际上从治下哪个县为朝廷运粮了，就按平均值算运费。郡守能有本事找到便捷的运法，省下来的运费就算地方合法赚的。这样，多多少少能缓解一下贪墨舞弊。”
　　荀攸和钟繇刚听说这个建议，倒也不便于直接贸然评估，两人就在一边头脑风暴，一个脑内扮演贪官一个扮演查账的，然后绞尽脑汁想如果是自己当郡守，应该怎么钻空子多贪。
　　不过乍一看来，李素的这套“按郡平均运费定价”，确实比之前的“按实际运费定价”舞弊操作空间要小一些。另外，制度虽然变僵硬了，但极端情况下的成本提升倒也是百姓可以忍得住的程度，不至于逼出陈胜吴广或者韩遂。
　　今天一直没有逮到机会发言的刘巴，倒是这个月来一直在代入“查账者”的思维模式，所以他反应比荀攸等人更快一些。此刻被李素启发，他也顺着李素的想法看看有没有更好的简便操作。
　　刘巴就跟李素切磋讨论，问这问那，问了不少执行层的细节，然后忽然抛出了一个改良后的想法：
　　“伯雅，不如咱们这样——直接做个大汉分郡图，然后把大汉每个郡到相邻郡的平均理论运费，全部列出来。如果朝廷有长途征发，就数一数起运地与目的地之间间隔了几个郡，然后把两个点连接起来。
　　看看连线上最便宜的那条线要多少钱，就得出了官府的指导运费。然后，就按照这个运费，给地方上折抵徭役庸价。地方上只要有本事做得实际运费比这个指导价便宜的，就算地方上赚了。
　　多出来的钱粮归地方自行设立结余府库，这笔钱当然不能私分，但也可以鼓励地方上自行建设优化道路条件，这样将来他们的每一笔朝廷运输任务，都可以用低于朝廷指导价的钱运抵，地方上就能越赚越多，继续鼓励他们拿赚到的钱修路。”
　　李素眼神一亮：卧槽！刘巴这家伙，果然有市场经济宏观调控的眼光啊！
　　他回到地图上，仔细看了一下，刘备荀攸钟繇也连忙围了过来，就先举个例子做个思想实验。
　　刘巴也抖擞精神好好表现，指着说：“比如，我们假设要从交州合浦郡运物资到南阳，如果是连直线，需要翻山过南海郡、苍梧郡、零陵郡、武陵郡、南郡，这条路看似是最短的。
　　但因为陆路翻山多，可能贵，我们假设这条连线五个过郡运费总和是一千八百钱。而从零陵郡开始走湘江水路，绕桂阳、长沙二郡来取代武陵陆路，看似多走了一个郡的距离，但水运便宜，评估出来的六郡连线总价一千六百钱，那最后就按一千六百钱一石给地方上折抵。
　　如果太守愚笨，不知道哪条路最省钱，走直线花了一千八百钱，那多出来的二百钱冤枉钱差价就问责太守。如果太守聪慧魄力，甚至将来造出海船，走海路全程不用翻一座山、直接从合浦郡走东海、长江回南郡，最终实际只花了七百钱——那这省下来的九百钱也全归地方！
　　如此一来，郡守能不拼命想方设法增加水运？能不想方设法挖本郡到邻郡的运河或者疏浚传统水道、然后在河上设卡收费？能不想方设法整治道路收取过路费？
　　当然了，朝廷也得信守诺言，我们定指导价的时候，必须按照现在地方上还没有搞建设之前的原始运输条件来定指导价。
　　以后运输条件道路环境改善了、实际运输条件改良了，朝廷也不能背信弃义降低指导价，至少要几十年不能调价，确保修路后带来的省钱红利全部归地方自己兜里。”
　　李素听完，也是喟然叹服：“子初你这个大司农太称职了。”
　　荀攸也是叹服接受了这个方案，但补充了一个细节：“那目前的原始数据、也就是现在每个郡到各个邻郡的实际运费要多少钱，怎么统计？我们在地图上计算么？”
　　刘巴：“不如，还是实事求是吧，别光闭门造车了。我们这儿先算一套理论值，免得被欺上瞒下。但同时也让朝廷派出使者，到当地各郡抽样、查从本郡到邻郡的商人，他们实际的运输成本是多少，取平均记下来，作为将来的指导价。
　　如果跟司农官员在图上算的差不多，就直接用。如果出入太大，就再复查，看看当地是不是有什么特别险峻的山川险阻——另外，为了防止地方郡守突击虚报初始运费，这次派人去各郡核查的时候，先别说明来意，暗访为主，以免地方郡守为了抬高原始价收买朝廷审查使者。”
　　荀攸钟繇还有些细节问题，不过刘备听到这儿之后，已经觉得这事儿原则上已经能定调子了：
　　“剩下的你们慢慢再谈，这事儿原则上按伯雅的变法、子初的计价方案。另外，孤准备树一个变法的典型。子初，你要派人核查各郡运价的时候，先派人跟着伯雅，把从长安去交州的沿途各郡价格算出来。
　　然后，伯雅，你告诉子敬，让他按原计划，今年开始设计督造尖底海船，能在东海南海航行那种。到时候，他要是能把南方沿海偏远诸郡的运价降下来，比我们走内陆翻山越岭核订的初始理论价低得多，那他就是租庸调法改租庸调输法的变法先锋。
　　孤给他计诸州布政使考绩第一，调回来当九卿！让他别担心自己太年轻。只要做得到诸州布政使政绩第一，二十五岁当九卿也没人敢质疑的。
　　另外，子初，三辅到银川、上郡的理论运价也先核出来，马上给伯起和翼德运粮时就按这个新法试行，鼓励地方自行运粮，自己想办法，节约的部分都归地方。凡是完成得好的，一样作为变法先锋，重赏升迁。”
　　刘巴立刻领命而去，开始为河套北伐的后勤工作进行配套的变法。


第567章 想不通就慢慢想
　　刘备跟李素刘巴他们会商后，短短十几天内，长安城内派出了多批查访人员，到刘备阵营统辖的各地查访商旅流通成本、统计历史数据，为后续的全面铺开租庸调输变法做准备。
　　其中动作最快的两组，分别是去交州通知鲁肃的，以及在三辅与河东本地筹备为银川郡和上郡运粮的。
　　刘备阵营做出上述动作的同时，为了追求名正言顺，还正式对雒阳朝廷表了这项变法请求，希望朝廷支持——事实上，皇帝当然没法干涉刘备对自己统治地区的行政细节，这种“表”也就跟表官职一样做个姿态罢了。
　　刘备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两个原因，也是跟李素等人商量过后的决策：
　　首先，刘备希望进一步巩固自己“殚精竭虑为大汉朝着想”的形象，显得他为“破解大汉朝在桓灵二帝时偏远地区反叛不断的弊政根源”做出了卓绝的智力贡献和政治创新。
　　而只要把这次变法的内容公之于世，而别的诸侯却不能跟进，那刘备爱民的名声无疑会再上涨一个台阶，尤其是对那些别的诸侯手上的偏远州郡地盘上的人民，会形成极大的吸引力——给刘备当百姓，如果自己的家乡太偏远，给朝廷中央缴纳物资时可以抵扣运费少交一点，给袁绍袁术曹操当百姓，却不能享受这种抵扣减免，那不说明刘备更加“轻徭薄赋”么？
　　当然了，如果是冀州、兖州、豫州这三个华北平原州的百姓，刘备的这个改革对他们吸引力肯定是微乎其微，因为他们本来就离天下中枢近、地理环境又平摊便利，运输损耗本来就不大，刘备减免了也是白减。
　　刘备的政策主要对幽州，尤其是辽东，乃至扬州的南部地区、青州的山东半岛地区，这些交通特别不便州郡的百姓，有比较大的吸引力。
　　而刘备公开变法倡议的第二个理由，也是跟上面一点相关的，那就是他知道袁绍袁术肯定舍不得给百姓“减免税收中的运输损耗”，地理环境决定了二袁不会学他，刘备也就不担心这项变法会提升其他竞争对手的动员调度能力了。
　　一切最终如何，小丑究竟是刘备还是袁绍，还是得看实践的检验。
　　随着历史的车轮进入196年九月，河套地区的战云已经彻底密布，当地的后勤压力也开始显现。
　　加上之前变法消息的刺激，天下诸侯都盯着河套战场。虽然消息传递不是很及时，但至少都好奇“刘备的这次变法，究竟会不会对他对偏远地区用兵的后勤效率带来真正的提升，还是反而造成舞弊灾难、行政效率低下”。
　　……
　　九月初二，银川郡，银川城北的大营内，马超正在进行战前最后的秣马厉兵。
　　几个月前，马超在银川郡只驻扎了不足万人的骑兵，不过自从七月份以来，因为胡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部队规模越来越大，马超也及时进行了增兵，在银川郡的汉人骑兵一度增加到两万多人。把好多去年从郭汜那儿俘虏来的西凉军最后的骑兵精锐骨干，也都拍了上来。
　　马超的增兵，导致双方的战力比例并没有越来越悬殊，胡人一方没有绝对把握，也只好继续不断增兵，战斗也就一直没有全面爆发。
　　如今，在银川郡以北的贺兰山黄河谷口，以及银川郡以东隔着黄河的河套高原，都已经聚集了各超过五万人的胡人军队，数量还在膨胀中。
　　他们暂时无法强攻银川郡，就想再消耗勾引马超一阵子，用后勤灾难逼迫汉人朝廷自己撑不住、逼着马超主动进攻求战。
　　反正胡人逐水草而居，把一个地方的草吃完了可以换地方，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后勤压力要小得多。哪怕粮食暂时抢不到太多，至少马匹的草料是可以蹭马超的，银川郡周边的草不吃光，胡人根本不会后撤。
　　这一个多月的相持下来，至少银川郡周围已经被马群啃出一片至少五十里厚度的不毛之地隔离带了，两军之间的地区秋草都啃光了。
　　马超军因为人少暂时处于守势，可以圈地占住的草原面积比较少，所以银川河谷地带少量的野草早就吃完了，如今都是在吃秋收后剩下的稻秸秆，替代一部分马料。
　　对于这个问题，胡人酋长们都很好奇。这不，这天在银川东北偏北八十里外的河套草原一处大营内，伪匈奴单于赀虏骨都侯，便就这事儿与他暂时联手的鲜卑蛮王步根度讨论：
　　“这马超为什么还不主动出击，寻求跟我们决战呢？我们人多，可以撒出去占更多的草地，可以轮换一部分预备队到稍微后方的地区找草，马超在银川郡养了远远超出银川郡能负担的骑兵数量，这是不可能持久的。
　　不过，好在步根度大王你也带着五原援军来了，咱兵力又多了数成，胜算也是越来越大了。”
　　这里必须说句题外话，马超军拼死拼活集中刘备军可以调度的骑兵，总数不超过两万五千人，其中还有一万人是去年的郭汜军俘虏。
　　赀虏骨都侯因为跑不掉，他的根据地就在河套地区，所以伪南匈奴如今还剩的七八万战力、其中四五万有马骑的，全部都得集结起来，防备马超和呼厨泉。
　　因为赀虏骨都侯是最本土作战的，所以他是全家老小一波流地上。如果形势危急甚至普通牧民也得上，全民皆兵看起来就多了。
　　他的士兵也不都是骑兵，连步兵都得上，哪怕是骑马的，也有相当一部分骑的是驮马而非战马，只能是便于快速机动，但承受不住冲杀，容易受惊。
　　而如今来增援赀虏骨都侯的鲜卑步根度，规模就小一些，经过几次增兵，一共来了控弦乘马之士四万余人，没有步兵。因为河套鲜卑的根据地在黄河北岸的五原郡，过来有点路，孱弱平民是不会来的。
　　河套东岸这一侧，主力就是赀虏骨都侯和步根度两家了。而黄河以西、贺兰山缺那边，还有羌人鲜卑人共计四个大部落，名字一长串也不报了（474章有），反正总共就是有三万骑马控弦之士。还有万余人的步兵弓手，都是贺兰山区本地的羌人，所以没有马也能赶来战场、被酋长们逼着当炮灰。
　　所有胡人联军，有马的十二万，徒步部民四五万，一共男丁十七万人。这两年他们也略微强化了装备，主要是靠着学习模仿，把双侧绳圈马镫也装备上了，铁的用不起。木质鞍桥的马鞍也配上了。同理也因为钢铁不足，所以马蹄铁还没普及，只有军官骑的马有从汉人奸商偷买来的蹄铁。
　　积蓄到了这么多实力，再不狠狠打一场也说不过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步根度盘点了一下己方兵力后，也怂恿道：“既然我们如今已经把能集结的都集结起来了，还请骨都侯早日寻求决战，至少也要试探性攻打一下，看看马超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我看，你我分兵两部，互相呼应，你带着本部骑兵绕过银川城，去南边黄河清水河口骚扰堵截，说不定能堵到马超的粮道。要是能劫杀运粮队，夺取粮草，不用几次，就能逼着马超跟我们决战。而且马超只要断粮，他的近三万骑兵也不是银川郡本地养得起的。”
　　每个地方的植被承载极限是有限的。银川盆地历史上巅峰时养活三十万匹马半年都没问题（夏秋吃两季草，冬春去别处找草），不过那是纯草原放牧状态，只养马不用养人的理想状态。现在银川盆地被开发成了农田，剩下的天然草不多，还要养那么多百姓和军民，肯定是养不活三万匹马的。
　　七月底和整个八月，步根度不能建议赀虏骨都侯用劫粮道这招，那是因为银川本地的草和秸秆还没吃光，现在快吃光了就是劫粮道逼战的好时机了。
　　赀虏骨都侯也知道步根度是让他去试探，承担最危险的工作，但他也不好推脱，毕竟夺回银川盆地这块肥美的草原，赀虏骨都侯自己利益最大，步根度不过是唇亡齿寒而已。自己的事儿，也只有自己最上心了，别人只能打辅助。
　　两人指着地图比划了一番，赀虏骨都侯得出了实施方案：“那我就让快捷轻骑、绕到南边清水河黄河口搜寻马超的粮队。清水河通往安定郡的高平县，清水河源出陇山东麓，跟泾河源头相去不远。
　　去年西凉非常凋敝，听说今年关羽又在凉州各郡推广种棉花，马超的军粮肯定不能完全指望从兰州郡顺着黄河补给，肯定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安定郡来的关中粮草。”
　　步根度点点头：“那就祝赀虏骨都侯马到功成，只要马超被引出来决战，就拖住他，我马上就赶来会合增援。”
　　……
　　赀虏骨都侯出兵劫粮逼战的同时，从安定郡来的一队粮草篷车队，也确实沿着清水河谷转黄河，缓缓朝着银川郡北上。
　　押运粮草的文官，是去年在扶风郡当县令、今年刚刚因为政绩卓异被提拔到安定郡当郡丞的张既。
　　而作为受益人的马超当然也不傻，他早早地就派出了足足一万规模的骑兵部队，一万两千人，南下二百多里路护送粮队北上，显然是丝毫不打算给敌人可乘之机。
　　马超有信心这么干，也跟安定郡方面提前给他的消息有关：安定郡方面表示，三辅的粮草，尤其是草料，会源源不断运来，不要怕部队每天奔跑太远马匹劳累吃料多，三辅之地绝对是供应得起的，可以借此调动胡人部队。
　　赀虏骨都侯的第一次劫粮尝试，果然又再次被吓退，双方稍一接触，看马超军骑兵严阵以待，赀虏骨都侯稍微死伤了一些炮灰就脱离了接触。
　　“这马超真邪门了！别人护粮都是只带几千人跟随的，哪有直接派出一万三五千精锐骑兵护粮的！战马跑起来和歇着，胃口可是差了何止一倍。他就不怕吃穷刘备吗？卫青都怕吃穷汉武帝呢！这汉人的后勤效率怎么突然就变高了。”


第568章 双方都觉得应该不服就干
　　众所周知自古汉人军队要找草原游牧追击决战，之所以很困难，就是因为游牧民族打不过可以跑。
　　不过这种避战，对于游牧民族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损失的。只要他们退了，就得暂时失去一些草原，时间久了会导致国力和人口也越来越少。尤其越往南的草原越肥美，毕竟四百毫米等降水线摆那儿呢。
　　那为什么汉人文明很少能坚持长期在河套屯田、养大量骑兵压缩胡人的活动空间呢？这是因为一方面汉人的开销更大。
　　无论是蒙恬的带三十万人北上河套，还是后来汉武帝到东汉初年的河套屯垦，那都是要关中的钱粮补贴养一部分的，财政负担太大。光靠河套本身养不活那么多常备军，汉人因为要种地也无法全民皆兵。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游牧的削弱，必须以年为单位长期驻扎。如果是半年甚至更短的侵入，则毫无作用——
　　就拿今天的马超驱逐银川郡游牧胡人来说，假设这些胡人有相当于后世银川、包头、鄂尔多斯三块草原。因为游牧特性，每一块草原都只够他们的畜群吃一季，一年里要在三块地方轮流移动才能够吃。
　　这种情况下，如果胡人酋长原本计划是春夏到银川郡草原吃，秋冬到包头、鄂尔多斯吃，结果马超杀出来打了胡人一个措手不及，银川郡的草吃不到了，暂时也没关系的。
　　无非是把吃草的顺序微调一下，春夏先在包头鄂尔多斯草原吃饱了，快深秋入冬的时候再回来吃银川草好了。
　　胡人酋长原本的心态就是这样的：你马超有种的话，就直接几万精锐骑兵在银川郡至少驻扎半年以上别走！只要你走了，空虚了，咱就立刻杀过来！你要是不走，蹲半年以内都是白蹲！耗死你气死你马超！
　　他们哪里能想到，马超的后勤管理效率，就是从这个秋天开始有了突飞猛进的质变。
　　……
　　马岱带着一千两千骑兵，在清水河汇入黄河的河口位置，把张既的大篷车运输队安全接了回来。
　　再往南不用设防，已经进入安定郡了，胡人也不敢过于深入的，否则容易被包饺子。因此双方摩擦多年形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除非是决战，否则劫粮的话深入到这儿就够了。
　　虽然顺利完成了护粮任务，马岱内心还是有点忐忑的，因为他对后方后勤变法的了解，不如马超那么全面，他还在担心“派出的骑兵太多，导致运输部队本身吃喝花销暴涨”。
　　所以一路上，马岱都忍不住追问张既，后方余粮如何、运到前线损耗几许，能支撑马超相持多久。
　　张既却自信满满地笑道：“马都尉放心，朝廷如今刚刚特许了地方以郡为单位分摊自筹，官督商运、就近、就廉价征粮秣到前线，怎么划算怎么来。
　　我们安定郡算了一下，沿着清水河两岸县乡多征麦秸豆粕，做成压实的糟饼，可以作为马料就近补给前线。
　　而且普及了篷车，水浅的河段也能过。从南边泾水两岸的物资也能稍微拉一段陆路翻过陇山坡地直接进入清水，靡费大大降低了。你们骑兵出动频率高些也没事，额外消耗也绝对够吃的。”
　　马岱不懂经济学，不由追问其中理由：“这和原来有什么变化么？”
　　张既：“当然有变化了！在内政庸才手中，新旧法效率固然差异不大，可是在能吏手中，原先按照旧法，是每个县乡每个边民百姓，都要一年缴纳五捆麦秸马草（每捆体积一石）、以及三斗豆粕。
　　安定郡面积广大，有些县离清水河能有二百里远，有些县要翻过陇山北支才能到清水河边，让那些地方的百姓缴纳麦秸马草，光是运到清水河边就靡费不少了。
　　现在允许郡内自己统筹，那些地方就不交麦秸马草了，全部摊派给清水河沿岸的百姓，同时等价减免清水河沿岸百姓的豆粕甚至粮米税。总之就是便宜笨重的东西就近征收，昂贵轻便的东西让远的地方缴纳，路上损耗减少了一半都不止！
　　总是现在各地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怎么省运费怎么来，省下来的都是自己的政绩。大王和右将军大司农他们真是善政啊，不然我等空有一身调度钱粮的统筹省钱之能，也是无用武之地。”
　　马岱见了张既的自信之状，也是暗暗惊讶。只不过，他并不知道这是张既这种“内政值91”的高手才有的得意。
　　与此同时，后方还有很多统筹很差、只会纯文科知识、一点数学都没念过的庸吏，此刻正在经历怎么样的折磨。
　　李素这一次的变法，对地方财政官和民政官、负责运输调度的人员的数学功底要求又高了一大截。从此地方上的一把手或许自己可以不懂数学，但至少要请得到算账很清晰的幕僚，比如有相当于历史上诸葛亮身边的杨仪那样水平的高手，那么这个地方官就能高枕无忧了。
　　如果数学不好，还请不到自己的杨仪，或者识人不明请到了数学好但人品不好的户曹运曹幕僚、自己又没法检验他们做得好不好，一把手完全不会查账被欺上瞒下……这类的官员，将来仕途恐怕都会受到多多少少的挫折。
　　不学数学真的不行了啊！没数学常识连通政官都做不了了。
　　……
　　马超这么憋得住，最后当然就轮到步根度和赀虏骨都侯憋不住了。
　　九月初五，两人在劫粮失败后回去碰面合计了一下，发现必须主动挑起跟马超的决战了，哪怕没有胜算也得打，不然就是慢性失血。
　　赀虏骨都侯分析道：“马超每次都派出至少一万多骑兵、单程赶路三四百里、往返七百里护送粮队。这么高额的人吃马嚼都受得了，我们绝对不能再等了。汉人肯定是掌握了跟我们一样机动灵活的补给。
　　我看张既上次跟着马岱去的车队，足足有两千辆原本见所未见的巨大篷车，可以水陆并用，运力极为巨大。原先只听河西羌的车盖部酋长说他在张掖郡的时候见过。
　　按我们估计的车队运能，这批巨车能抵往常上万的单牛车，肯定不会全部运粮食，多半是连马草麦秸豆粕都从后方运了。”
　　步根度在确认这个消息后，也是彻底相信了赀虏骨都侯的判断，惊道：“连马草不够了都从安定郡运麦秸秆来银川郡供马超吃？这汉人是疯了么！
　　马草多低贱的东西，草本身都不值运费的十分之一，高平县到银川郡是七百里，如果从泾水的泾源县出发有八百多里，汉人这是千里馈草远征呢？”
　　赀虏骨都侯：“所以，不能再等了。马超上个月已经把秋粮收入库了，他在银川郡驻扎大批骑兵，原本缺的就不是人吃的粮，而是马吃的料。
　　我们再多等，他把银川秋收的稻米越吃越多，那吃的都是原本能被我们抢过来的财物！既然等不到汉人马断料而撤走部分骑兵，再晚打不如早打！八日之后，还会再有一次劫张既的车队的机会，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全军出动，就算马超全军护粮，咱也跟他总决战一场算了！”
　　步根度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就这么定了。我去联系河羌四部，到时候他们趁着我们带着骑兵主力南下劫粮、寻机跟马超主力决战时，他们就猛攻如今还空虚的银川县城。
　　此城建城不过半年，土墙都没有一人高，不用攻城武器也能拿下，不过我们也要分一个心腹将领，带着步兵监督那些河西羌攻城，这样免得为人作嫁、城破时城里的财物存粮都便宜了羌人。我们两家要占大头，至少分八成，给他们两成就不错了。”
　　赀虏骨都侯：“正该如此！”
　　把马超手里那点东西预分赃了之后，他们就各自准备决战了。
　　九月十二，赀虏骨都侯带着伪南匈奴的全部五万有马的青壮部民，南下清水河黄河河口一带，劫持又一次到来的张既运粮队。
　　步根度也是精锐尽出，四万多骑兵远远跟在赀虏骨都侯身后，双方相距不到三十里行军，以骑兵的速度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在半个时辰内机动迂回到位。另外，他们还逼着羌人出动了所有有马的部民青壮，总共搜刮了近十一万人决战，连驮马都用上了。
　　剩下不足万人的马队，和四五万的步兵，全部从贺兰山口和黄河东岸往南正面压迫，准备攻打银川城。反正马超救了运粮队那就得丢银川城，死守银川城那就等着被断粮道。
　　马超的斥候工作做得也不错，他大致也从敌军的动向中看出他们的决心了。所以马超把全部两万四千人的骑兵部队，也分批南下接应张既，随时准备在黄河岸边的草原上跟敌人决战。
　　剩下近万人的步兵、民兵守城。同时也把屯田百姓组织起来，以便守城的时候担任一些辅助工作。反正长枪兵和弩兵需要的训练时长都比较低，才训练了十几天的长矛兵，也能排好队做简单的刺杀动作，无非不那么整齐划一罢了。
　　九月十四日，正午时分，银川城南一百五十里外的黄河岸边，张既的一千多辆篷车正在黄河某个平缓潜水的河段岸边行驶。马超马岱兄弟带着大批骑兵前后守护，由南向北护着物资返回银川城。
　　赀虏骨都侯和步根度的骑兵，终于出现在了东边的地平线上，赀虏骨都侯深入较远，已经压到了断后的马岱部队更南面一些的位置。而步根度在后，还位于先锋的马超北面一些，伪匈奴和鲜卑人合力，从三面合围了人数少得多的马超骑兵。
　　之所以在这里截击，步根度他们也做足了功课，因为这儿黄河水特别浅特别宽，大致是在后世的宁夏吴忠附近，骑兵是可以涉水过黄河的。
　　因此只要击溃了马超的骑兵，张既的篷车队连下河躲的机会都没有，只会被全部歼灭抢走。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了，胡人的原则就是一个字：干！正面硬干干掉了马超，什么都有了！银川城里的财富，张既车队的财富，统统是他们的！
　　赀虏骨都侯最后鼓舞了几句士气：“别跟马超废话！全军突击！别被张既的车队引诱，免得汉人狡诈在车阵上设置伏弩中了他们的奸计！只要杀了马超，张既的人不用杀都会跳河逃跑，车里的东西都是我们的！”
　　步根度虽然跟赀虏骨都侯隔了二十多里，但他的战前动员话语居然跟赀虏骨都侯非常相似，也是“全军一心，直取马超！得马超首级者赏千金、赐部民三千户！”
　　然后，前后绵延数十里的正面上，十一万胡人马队乱哄哄地横扫过来，那声势几乎要把马超全军拍扁在黄河东岸上，让马超揭都揭不下来。
　　马超的精神也是高度紧张，跟马岱各自负责一面，下令发动了反冲锋。


第569章 追亡逐北
　　步度根的鲜卑骑兵在二十里宽的正面上，呈散阵黑压压地分批分层冲了上去，看似气势惊人，不过也并不是直接全军一头撞上去了。
　　部队还是要分层分批、担任不同的角色。一开始的高速，只是为了接敌、快速通过两军相互发现后的那十几里地。
　　真到了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先头部队还是要以骑射骚扰、迂回撕扯，如果汉人骑兵追上来，那就让先头的部队适当后撤，让汉军的阵型脱节——就像帝国时代和骑马与砍杀里的帕提亚战术一样。
　　一旦阵型有所松动，大部队主力也逼到眼前了，才是全军突击的混战。因为人数一多，一旦到了几万人的规模，要让阵型转动起来骑射就很困难了，组织度跟不上。这时候人多打人少就只能一拥而上。
　　汉军有重甲，有斩马剑，长枪的质量也优于胡人，这是一汉敌五胡的倚仗。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进攻的胡人部族不一，并非所有人都擅长骑射，那些普通的部民炮灰就只能拿根骑枪对冲换命。
　　在汉末的北方草原上，游牧民族也是越往东北越擅长骑射，越往西北越擅长冲杀。幽州乌桓和鲜卑是骑射最强的，冲刺最弱。并州以北与河套的鲜卑人两者比较平衡，而河西羌则长枪突击最为擅长。
　　此刻，步度根的先锋骑兵在接近到马超两三百步之后，就渐渐放慢了速度，逐渐改为横队掠过马超的阵线，开始放箭。
　　跟汉人的步兵密集方阵或者车阵作战时，这样的掠阵骚扰很危险，因为汉人步兵的弩要比骑弓强劲得多。
　　但双方都是骑兵时，都用骑弓，就无所谓了。汉军骑兵就算身着重甲，但普遍马匹没有重甲，只要射翻了汉人的马，一样可以让汉军部队出现脱节和阵型撕扯混乱，鲜卑先锋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掠阵放箭！马超的骑兵听说都有铁胸甲，不用刻意射人，射马也行！”不少步度根麾下的前军骑兵军官们纷纷如此喝令指挥，然后开始放箭。
　　这部先锋大约一万人左右，后面还有三四万主力，跟他们隔了五里路以上，为的就是给先锋骚扰让出腾挪撕扯的空间。
　　一时之间，战场正面箭矢如雨，血箭飚飞。
　　马超军事边冲边放箭，丝毫不在乎精度较低，也不在乎冲锋阵型下己方士兵进入射程的人数较少、容易被攒射集火，巴不得射着射着就能随时跟敌人拉入近战。
　　马超的军队也没有打算分兵，就是一万两千人凝聚成一团大阵，不给敌人分割各个击破的机会。毕竟他是人数明显劣势的一方，一万多人一个阵勉强指挥得过来，不怕人太多混乱。
　　前军的鲜卑军官们，看到这个架势时，一开始还嘴角泛起恶毒得意的笑容：
　　马超摆的介于楔形阵和锥形阵之间的阵势，这个阵势不适合放箭，大部分窝在阵型深处的士兵是无法放箭的，离敌人太远了。
　　相比之下，鲜卑人虽然不懂阵法，但他们无师自通的骑射阵型，正面接敌表面积非常大，能同时放箭的人数也就更多。
　　可惜的是，短短几波箭雨交换之后，鲜卑先锋军官们就稍稍冷静下来一些，战场的实际情况，让他们意识到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汉人给战马也都披了轻便的铠甲？那是什么做的？是皮革？还是什么布匹？可是布匹不可能抵挡得住骑弓的！”
　　鲜卑军官们，很快惊恐地发现，轻软的骑弓，对于原本应该完全无甲状态的马超军战马，杀伤效果降低了很多！
　　原来，马超的部队，今年是用了层叠的厚棉布，给骑兵部队赶制了一批冬季使用的棉甲具装，也就是棉的马铠，那些不用活动的重要部位，比如马的胸、脖护兜，还缝上了皮革加强。
　　这是兼顾成本和机动性的骑兵部队，所能使用的最佳优化方案了。相比于去年打郭汜的时候，骑兵人有铁甲而马无甲，已经是一个极大的提升。
　　虽然防御力肯定远不如铁马铠，挡不住长矛和弩箭，不过够用就好，适合骑兵之间的对战。马超在银川郡种田这一年也不是白种的。在西凉普及棉花的关羽，这一年更不是白普及的。
　　今年的棉花贸易基本上没有民间贸易，绝大部分收获都被官府收购了，不是卖给呼厨泉，就是直接装备给马超的骑兵。而且棉甲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那就是冬季保暖效果非常好，显然是便于马超军熬到寒冷季节后对胡人展开反击。
　　此时此刻，顶住了最初的七八轮箭雨交换后，汉军明明抛射的箭矢数量不到胡人的三成，但双方的相互杀伤效果上，汉军却完全不占劣势。
　　汉军这边只有两百余骑落马，而鲜卑先锋却有三四百人落马——如果按照“胡人兵力时汉军五倍以上”这个算法来看，两个胡人换一个汉人，似乎还在鲜卑方的接受范围内，按照这个理论值，他们只要死个最多三万人就能把马超的一万二灭了。
　　但谁都知道打仗不是算理论值，在胡人最占便宜的骑射游斗阶段都打成这个交换比，后面的冲杀肉搏阶段汉人肯定更占便宜。
　　更何况，汉人落马的二百多骑，几乎都是马匹不巧被射中了腿、腹，士兵只是坠马摔伤，死不了。几乎没有穿着胸板甲和四肢铁札甲的汉军骑兵直接被射死。
　　马超顶着压力、阵型丝毫不乱地突到了两军距离三十步内，鲜卑人的先锋也都已经往两翼散去，为后续的主力腾出正面空间，便于一会儿调整好后返身杀回、从三个方向包夹冲杀马超。
　　马超看射程够了，照例吩咐骑兵全部抽出背上那五根像左千户一样插着的枪矛中、居中那三根较短的标枪，开始了冲锋投掷。
　　用木车床车细的两段式标枪纷纷贯射飞出，后段较粗的杆子便于投掷用力、保持惯性，前段较细的枪头则便于增大压强、锋锐入肉，并且入肉即折，断在身体里面。
　　“噗嗤噗嗤！”连续两波密集的血泉飚射，无数鲜卑骑兵在极近距离上被标枪扎中人、马，惨嗥毙命。这一波互相长枪冲刺前的“贴脸喷”，让步度根军的士气狂泻不少，临门一脚的气势都打没了。
　　要不怎么说游牧民族没文化、信息流通慢呢。这一招其实去年的凉州战役中，郭汜已经吃过大亏了。可惜郭汜临死也不会特意把自己踩过的坑告诉同样跟他有仇的胡人，所以鲜卑人第一次见识，还得重新付出血的代价作学费。
　　连身居中军的步度根本人，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明白情况。
　　“什么？汉人居然用这种一次性就断就扔的武器，来追求临阵接敌瞬间的爆发杀伤？汉人真是太富庶了。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全军骑矛对冲！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战马冲起来加上长矛的力量，就算有铁甲也能捅死捅下马！后退者斩！”
　　步度根非常清楚，在没有了骑射消耗的优势后，鲜卑骑兵就必须倚靠骑枪对冲。如果陷入马刀和斩马剑的近战肉搏、失去冲刺速度，汉军有铁甲鲜卑人没有，那简直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鲜卑人那种劣质的破马刀根本砍不破铁甲。
　　而骑枪冲刺面前是众生平等的，哪怕你有铁甲也能撞死——注意是撞死不是捅死。因为骑枪质量差的话，撞到铁甲上也许枪头也会断，但就算枪断了依然能杀了对方。
　　死者更像是被车祸撞死一样，不用多锋利的锐器，完全是大力出奇迹。
　　可惜的是，步度根的决心，换来的却是如同去年郭汜一样的猝不及防。
　　“马超军的骑枪怎么这么长？他们怎么控制骑在马背上的平衡的？也不怕断么？”还在使用双侧麻绳圈马镫的第一排鲜卑骑兵们，直到被捅死的那一刻，都还没反应过来。
　　鲜卑人的马镫更为简易，哪怕双侧都装了，也做不到握持重心太偏的长兵器冲刺，因为骑兵根本控制不住平衡，也无法卸掉刺中敌人时的后坐力。
　　马超军的枪头至少比鲜卑人长出半丈多！这是普遍致命的半丈！
　　“噗嗤~噗嗤~”的入肉之声不绝于耳，只有皮袄的鲜卑人被一个个捅下马来。
　　一阵血腥绞杀之后，伤亡足足攀升到了数千之多。但这时更让他们绝望的是，马超军的骑兵们纷纷弃了手上的断枪，从背后又换了第二根下来，继续保持武器长度优势反复冲杀。
　　又血战许久之后，个别担任尖刀部位的精兵因为武器损耗快，甚至丢完了两根木质骑枪，换上了最后的钢头锥枪，这最后一根长枪倒是要短半丈，跟普通骑枪差不多，也不是一次性消耗品。
　　不过能用到这根枪出马时，一般这名汉军骑兵手上已经背负了两三条人命了，甲胄上都是血染的武功。
　　“我们太低估马超了！春天的时候他来夺取银川郡、杀散了当地的那些部落时，根本还没出全力！”步度根觉得全身发凉，看着自己部下的健儿几千人几千人地战死、负伤，心中很是滴血。
　　他本来就是为了唇亡齿寒才来跟赀虏骨都侯一起干一票的，如今损失这么大、交换比数据这么惨、他的内心自然会产生动摇。
　　好在，步根度还有一条路，那就是仗着他全军骑兵，脱离接触，认怂留得青山在。
　　游牧嘛，知道不行了果断游击，不寒碜。
　　只不过，他也知道，今天这一战已经双方卯上了全力。谁先败退，都会遭到惨烈的掩杀，绝对不能轻易地退，更不能毫无征兆地就突然退。要是那样坑害友军，将来在草原上就很难混了，威望会彻底丢掉。
　　毕竟，三族联军当中，只有鲜卑人是稍微远道而来的纯骑，匈奴和羌人是有步兵的，还有无法及时撤远的普通部民老弱。
　　步度根就这样咬牙死撑，跟马超继续消耗着人命，双方几万人大呼酣战地绞肉在一起。
　　每一次冲锋，鲜卑人至少是千余人刺落马下。但汉军骑兵损失也不少，百人级别的折损也是有的。而战马被刺中、导致骑兵摔落马下的情况就更多了。毕竟汉军刚刚装备的厚棉马铠对于长枪捅刺的防御效果几乎为零。
　　马超也非常狡猾，看步度根没有被打崩，他也知道发挥自己的长处，就尽量缠住某一部鲜卑骑兵撵着打，不给对方拉开距离重新对冲的机会——
　　比如两军陷入短暂的肉搏厮杀后，敌人想拉开时，马超军就调转马头黏上去，确保双方并排追逐。如此一来，双方的马匹相对速度就抵消掉了，骑枪对刺的力量也大大衰减，汉军的铁甲优势也愈发发挥了出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原本为“面对面冲锋”而设计的整片锻钢胸甲，在这种并行对刺的作战形态下，发挥效果的几率大大降低了。原因也很简单：双方并马肉搏混战，攻击来自两侧，胸口中枪的几率极低。
　　倒是两侧肋下、腰部、肩臂中枪的概率陡然上升。不过好在马超军的护甲情况也不是两年前那种只有胸甲的状态了，肩、肋等处的镶嵌铁甲片普及率也不错，如今总算找到了彻底发挥的用武之地。
　　随着双方马力的下降，所有马匹都气喘吁吁地越来越冲不动，贴身肉搏的交战形态比例越来越高，步度根的心滴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就算汉军坚甲利兵，他们的体力怎么经得起如此反复冲杀挥砍捅刺？马超的骑兵体能方面都如此精锐的么？”步度根内心绝望地挣扎嘶吼着。
　　就在这时，坚定他放弃友军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倒了下来。
　　南边二十多里外、马岱跟赀虏骨都侯血战的战场上，远远地来了一支生力军。远看时还不辨敌我，但很快步度根就从赀虏骨都侯军的混乱炸锅状态中看出了端倪。
　　来的是同样自称南匈奴单于的呼厨泉！呼厨泉带了南匈奴一万五千骑兵，来夹击伪单于赀虏骨都侯了！
　　马超和马岱、张既上次就商量过，也估计步度根和赀虏骨都侯肯定会在张既再一次运来大笔物资时，忍不住尝试决战。所以提前通知了呼厨泉暗暗赶来。
　　只是为了躲避胡人联军的耳目，呼厨泉来得比较慢、比较低调、也没敢在战前就过度接近主战场。同时马超对于这个部署也未必有把握，如果今天没有发生决战，他们是准备给呼厨泉一批物资，补偿他白跑了一趟，让他下次还来。
　　反正汉军现在后勤困难大大缓解了，有了民间商运官督的后勤体系，多给呼厨泉一些吃的还是给得起的。宁可白花点粮食和草料，也要保证战场上多一份保障。
　　此刻，原本因为马岱的战场指挥能力和武艺都远逊于马超，在南线战场上赀虏骨都侯的境遇原本是比北线步度根要好一些的。加上赀虏骨都侯是为了守卫自己的草原不被侵蚀，作战决心也比步度根更大。
　　可惜，呼厨泉的旗号出现，彻底改变了南线战场的一切。赀虏骨都侯的部队，本就血战绷着一根筋，呼厨泉以“羌渠单于正统继承人”的身份打出大旗，又冲杀又攻心，甚至还歹毒地在战场上用匈奴语大吼：
　　“汉中王当政不会奴役我们南匈奴的！何况现在汉中王变法，对远途服役、纳钱粮都允许折减税赋，越偏远地区的人越少交税赋少服役，还用怕灵帝年间那样逼着我们千里服役吗？
　　当初逼反大家是灵帝的恶政不好，汉中王变法后都既往不咎了！去年前年被呼厨泉单于俘虏后反正的部民，现在都活得好好的丰衣足食！”
　　这些话，需要有点文化的匈奴人才听得懂，普通牧民和大头兵是不会因此动摇的。
　　但是，匈奴人也不都是文盲，这种喊话对于稍微懂点民政的军官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加上呼厨泉怎么说也是个单于，赀虏骨都侯的部队渐渐开始瓦解。
　　步度根眼看着南边赀虏骨都侯的旗帜越来越乱，而且今天这场决战厮杀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天色快暗了，他知道已经没有机会再挣扎，果断宣布全军撤退。
　　“让那些本来就跑不了的羌人给我们断后！所有鲜卑勇士都跟我扯！”步度根瞅准一个机会，壮士断臂带着自己还剩三万多人的主力溜之乎也。
　　马超追之不及，又被战场上乱哄哄的羌兵阻挠，最后之又追击杀了一两千鲜卑人，就被步度根仗着马匹轻快和黄昏的掩护跑掉了。
　　不过，步度根也是够绝情，马超在追他的路上，亲手捅死了河套羌族两个部落车盖部和麦田部的蛮王酋长，步度根都连头都不带回的。
　　马超追了步度根整整三十里才回来，一边清缴俘虏已经崩溃的羌族人，一边已经看到南面赀虏骨都侯的旗子消失了。
　　原来，赀虏骨都侯已经被呼厨泉的弓骑兵万箭攒射干掉了。五万伪南匈奴青壮部民，在半天的血腥厮杀中，被夹攻崩溃、追亡逐北，足足死伤了一两万人，占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作鸟兽散乱逃，最后的三分之一则是被呼厨泉俘虏吞并了。
　　因为他们跟呼厨泉同族，呼厨泉回去后收编洗脑一下，又能变成呼厨泉自己的兵。虽然今天的血战呼厨泉也死伤了三四千人，不过抓了一万五俘虏，去芜存菁筛选一下，再净增兵五千骑以上还是很轻松的。
　　战前呼厨泉有一万五千兵力，战后能有两万多骑兵了。
　　马超与呼厨泉合兵一处，稍作修整恢复体力，这才沿着黄河北返，去灭掉那些攻打银川县城的羌族步兵炮灰。不过那些小鱼小虾已经掀不起浪来了。


第570章 打赢了也要总结教训
　　这场爆发在银川城南百余里黄河东岸草原上的战役，只持续了一天就结束了。
　　时间不长，血腥程度却极为残酷。鲜卑、伪匈奴和河西羌联军，一共死了超过三万人——大约一万人是在正面厮杀中直接战死的，还有超过两万人在崩溃后的掩杀环节被杀，或者是伤重最终不治、被汉军在打扫战场时补刀干掉。
　　十一万人能活下来八万，在骑兵为主的对战中也是正常的，毕竟骑兵的优势就是打不过至少还能跑。
　　活下来的八万人里，两万多被抓了俘虏，还有五六万跑了。跑掉的人当中，步度根的鲜卑军就占了一半多，三万。谁让他在战场的最北端，最容易脱离战场呢，所以能成建制地壮士断腕全军撤走。
　　汉军方面，马超马岱的部队，死伤也达到了惊人的六千多人。不过好在汉军骑兵的甲胄装备比例较高，直接战死的只有一千七百人，还有四千六百重伤员。
　　而且因为重伤的主要是撞伤、摔伤，而非被锐器砍了肢体、脏器，所以多半可以不用落下永久性残疾。八成伤员都是手脚肋骨这些断骨，按照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医学常识，多处严重骨折加内脏摔撞内伤，怎么也得躺着养半年多才能恢复行动能力。
　　呼厨泉那边，按说他是打了一半才到场助战的，一开始最艰苦的相持阶段他并没有参与，但呼厨泉的部队没有铁甲，所以依然有三四千的死伤，其中战死的比例也比汉军高些。但考虑到他巨大的缴获和俘虏收编，这些损失呼厨泉都是可以接受的。
　　呼厨泉和马超略作休整，就继续北上，回银川城解围。解围的结果倒也顺利，完全没出意外。
　　庞德带了近万民兵和临时征发充当长枪兵、弩兵的屯田青壮守城，守住那些河西羌人部队几天的攻城还是绰绰有余的。
　　当马超和呼厨泉的骑兵出现的时候，河西羌的步兵部队就已经作鸟兽散了，还有很多试图徒涉过黄河、钻回贺兰山区逃命。被马超一阵掩杀，俘虏了两三万乌合之众——最后甄别俘虏的时候，发现这些河西羌也不算什么战兵，纯粹就是深秋出来打野食过冬的羌族饥民而已，毫无价值。
　　马超就把这些人都先按惯例罚入苦役营，然后慢慢改造在当地屯田。马超带着骑兵部队继续过了黄河，花了几天时间沿着贺兰山搜了一圈，把这些羌人的家眷妇孺什么的都抓一抓，最终得到了五六万人口。
　　到了这一步，河西羌算是彻底被刘备阵营连续两年多的打击搞得一蹶不振，凡是肥沃的有河湖绿洲的大片河西草原，基本上都在刘备军控制收编之下了。只有贺兰山等一些穷山沟里可能还有千户级别的小部落苟延残喘。
　　银川郡保卫战，到这一步基本上就算搞定了，后续的重头戏将是追击。
　　在这场银川保卫战中，除了人员的伤亡和俘获之外，其他方面刘备阵营还是比较亏的，主要是为了支援骑兵大军在银川郡长期驻扎、相持，乃至后续的追击，粮食马料消耗极大，后方的物资运输调用的民力消耗也很大。
　　所以按“以战养战”的思路，这个账肯定是怎么都算不过来的。如果李素刘巴没有及时变法，稍稍提高了物资动员调度效率，刘备阵营只会亏更多。
　　至于缴获的胡人联军武器、衣服、皮甲那些，根本就不值钱，那些烂货还不如汉军在战斗中损耗的武器盔甲总价高呢。唯一值得一提的收获，就只是马匹缴获了——
　　此战一共缴获了胡人联军超过两万五千匹完好的马，包括一半左右的战马，剩下的是普通低质量的乘马、驮马。
　　战后分润战利品的时候，马超留下了两万匹马，分给了呼厨泉五千匹，而那些垃圾武器衣服什么的大多给呼厨泉了，算是弥补他马分得少。
　　呼厨泉也没有敢多争执，主要是他抓南匈奴俘虏抓得多，那些成建制投降的南匈奴人都是自己带马的，所以实际上呼厨泉进账的马也接近两万了。
　　马超此战损失马匹五千，缴获马匹两万，平账之后好歹也能让刘备阵营再扩编近万人规模的骑兵。
　　有了西凉与河套这些养马地就是这点好，北伐成功后两年，郭汜和羌人一灭，刘备阵营的骑兵总规模爬过了低谷期，明年估计就能拥有总人数接近五万的精锐骑兵了。
　　加上步兵方面，原本北伐之前刘备就能调动十一万步兵，还有一些部队在益州、荆南当地驻守，那些防守部队不算炮灰民兵，至少也有三四万精兵。
　　刨除北伐后历次作战的损失、再收编李傕郭汜韩遂和羌人战俘、整顿编练新军。总的来算，刘备阵营已经筹备了二十万步兵正规军。明年如果如期再次陷入诸侯混战，刘备阵营就能拉出五万骑兵二十万步兵东进以争天下。
　　这还是考虑到刘备的地盘山川险峻偏远之地比较多，物资集中困难，所以只能走精兵路线，减少往前线调运军需的压力。若是跟袁绍那样占着华北大平原肥沃之地、不用考虑远征后勤，刘备也是完全有可能跟袁绍一样爆出四十多万大军的。
　　……
　　银川郡保卫战是九月中旬打完的，不过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因为按照刘备阵营的战前计划，后面的防守反击才是重点。
　　只不过，原先的计划中，考虑到马超在第一阶段损失会比较大，后续的反击圈地主要靠呼厨泉和张飞。现在看起来马超还有余力，他也向刘备加急上表请战。
　　刘备跟长安的那些幕僚商议之后，考虑到己方如今的后勤运输优化比上半年做计划时已经有了些提升，后勤估计能撑住，就果断拍板调整了计划，允许马超出战，改两路追击为三路追击。
　　马超在银川郡稍稍歇了几天后，九月下旬就转入了追击。
　　他把状态不好需要修整的部队、留在银川担任防守任务。
　　把伤兵全部走黄河与清水河水路运回关中腹地调养，降低前线的物资消耗。反正后续还有很多船队往前线运粮草，就利用这些车船返航时的空载运力运人，也没有额外花费。
　　这两部分都安顿好后，马超就带了仅仅一万多骑兵，全部穿着厚厚的棉袄，沿着银川以北的黄河河岸北上，在农历十月初进入了朔方郡地界。朔方郡已经完全没有鲜卑大部队在活动了，只有一些住在当地放牧的河套南匈奴土著，所以非常容易搞定。
　　按照上半年的分赃计划，这些部众是要呼厨泉去攻灭收服的，现在也被马超代劳了。
　　呼厨泉只剩下五原郡的南匈奴残部可以扫荡，便憋着一股劲儿，集中火力狠狠把五原那些叛匪干掉。
　　张飞也在农历九月下旬，从河东郡北部的汾水流域，西渡黄河，从河西收取上郡，相当于后世的陕北。
　　三路都没有遇到什么决定性的抵抗，因为鲜卑人发现敌人太强，都躲回自己的老巢、鲜卑王庭盛乐附近了，不再因为“唇亡齿寒”之类的考虑帮南匈奴蹚浑水。没有鲜卑人助战的南匈奴本身，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也正因为鲜卑的战略收缩，盛乐附近的鲜卑兵力倒是空前集中。不光有步度根、其兄长扶罗韩，等从河套逃过去的人马，还有原本就在盛乐周边的鲜卑汗王拓跋力微的嫡系部队，还有其他并州以北的鲜卑部落戴胡狼阿尼、育延。
　　步度根带了三万多人逃回去，扶罗韩一万多。而盛乐汗王拓跋力微有五六万精壮带马的战士，再加上别的那些，盛乐周边足有十三四万鲜卑骑兵保卫王庭。也算是集中了如今鲜卑全部战力的近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在最东边的幽州以北地区，由轲比能、阙机、弥加三部分别统领，并不听命于拓跋力微或者步度根）。
　　张飞收复上郡、呼厨泉收复五原后，还真没实力继续千里远征到盛乐拔除鲜卑王庭。
　　因为盛乐这地方，相当于后世的山西大同，如今名义上是河套五郡的云中郡。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大同是在黄河几字形拐点的更东北方了，没有黄河水路可以直达。
　　这地方几百年都是鲜卑文明的核心区。后世到了南北朝、鲜卑族的北魏政权汉化改革、往南迁都时，都是从平城迁到洛阳。而北魏拓跋焘时的平城，就是山西大同，也就是汉末的盛乐/云中，是一个地方。
　　要攻打盛乐，呼厨泉和张飞都得从黄河最东北拐角继续往草原深处拐，太不划算了。还得担心跟其他军阀之间的摩擦。
　　还不如吕布从太原郡出雁门关北上近呢。太原郡的九原一带，也就是后世的忻州，从那儿出平型岭、雁门关到盛乐只有三百里路。
　　所以刘备对呼厨泉和张飞也没有更高的要求，他仅仅在听说上郡已经被基本光复后，就已经在长安城里论功行赏、为此次的北伐光复河套总结经验教训了。
　　外行看厮杀，内行看后勤。刘备是知兵之人，他知道在一汉敌五胡的战斗力基础上，找到胡人逼着他跟你打才是难点，而战斗本身只是锦上添花。
　　马超这次确实立了大功，但最多也就是从平西将军的基础上再加点封侯级别，还不至于升到镇西将军。毕竟只是一场斩获比较大的击溃战，还有那么多人配合他。
　　关东的其他诸侯，乃至雒阳的朝廷，也第一次开始彻底正视刘备倡议的“租庸调输”变法，哪怕不实施的诸侯，也不能彻底无视了，得找个借口出来反驳，以免自己内部的百姓心向刘备。
　　刘备阵营自己内部，总结教训也非常重要——别以为打仗打赢了就只有成功经验，没有失误教训了。在给马超和张飞提供后勤的过程中，在租庸调输法试点的过程中，教训多了去了，贪墨舞弊也多了去了。
　　没有教训的只是张既等少数几个懂数学、政治值90几的文官。其他每个郡要挨处分的后勤官简直一抓一大把，这都是后方的刘备李素刘巴要解决的活儿。


第571章 利用变法捞钱撞到枪口上了
　　时间很快到了196年的十月底。
　　马超张飞在前线连连轻取圈地、扩大战果的同时，后方的长安城内，刘备正在亲自过问“租庸调输”变法的首期试点验收，想全方位确认一下新法的效果，总结利弊。
　　新法的试点，其实也就试了三个月不到一点，但运量是惊人的。为银川郡和上郡前线运去了很多的随军物资，这才能支撑两路加起来动辄两万多骑兵、更多步兵部队的深入草原数百里、一直人吃马嚼到寒冬。
　　花费的钱粮，接近十亿钱！打仗就是这么的花钱——
　　千万别嫌贵，毕竟马超缴获的马匹就有两万匹，如果都按照优质战马来算的话，一匹绝对不止五万钱。只不过里面还掺了驮马乘马，平均下来至少也要三万多钱一匹，所以马匹就回本七个亿了。
　　刘备能花近十个亿物资把这一仗打了，他自己已经谢天谢地很满足了。当初太尉段颎讨伐凉州羌人，打了一年多花了四十四亿，参照物摆在前面呢。
　　要是没有李素的变法、以及技术层面大篷车的普及，双管齐下帮远征省钱，此战少则十三四亿的后勤军需开支，再手松一点花突破十五亿都是可能的。
　　新法试行的近三个月里，一共涉及到了七个郡参与试点。
　　其中安定郡、天水郡、扶风郡和兰州郡要为银川郡战场的马超军运送作战物资，京兆、冯翊郡和河东郡，要为上郡战场的张飞军运送物资。
　　所以，这七个郡的行政主官，户曹/仓曹的官员、掾吏，军需押运的文武官员，都面临了这场严峻的考验，如今战事渐熄，他们都会拿到一个考绩等级。
　　刘备也免不了把他的四大内政主要幕僚召到未央宫，最后评定讨论一下对相关官员的奖惩，推广先进经验，警示落后的反面典型。
　　因为要讨论奖惩，刘备这次还挺正式，特地在正殿宣室殿查问：“元常公达子初，伯雅这几天特地搜集各郡的反馈，还亲自巡视督查了一圈。你们都好好看看，这些人的事迹该怎么赏怎么罚。”
　　荀攸等人领命，就展开“绩效考核表”看了一下。
　　考绩第一名的果然是安定郡丞张既，安定郡在本次河套北伐中，被摊派到了价值四千万钱的实物物资、以及价值九千万钱的民夫徭役劳力，属于典型的穷郡出人力。
　　试点之前，朝廷核定过当地的运价，但张既统筹合理、分配使用篷车和畜力很高效，最后居然帮朝廷节约了超过两千万钱的运价人工！
　　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按照战后复盘的验收显示，他除了上述两点之后，还有几个小优化：主要是让路上的延误等待减少，每个集散地的扎堆堵车也没怎么发生。
　　类似于张既自己定了个“车队时刻表”，让每个车队船队通过集散枢纽节点的时间错开，征发的装卸工都能有活儿干，不至于磨洋工空耗徭役日数。
　　当然了，节约了运输民夫的徭役征发总日数的同时，张既治下的安定郡民夫对于劳动强度的抱怨也是最狠的。因为张既的时刻表调度得好，码头工人没日没夜地装卸，一点摸鱼的喘息都没有。
　　好在张既也不是完全奴役不把人当人，好歹都给码头工人额外加餐，每天多吃一顿饭，而且确保每天有豆腐之类的豆制品，确保豆油和植物蛋白，工人们才忍了。他是在算上了这顿额外的饭钱支出后，依然为朝廷省了两千万钱的人工费。
　　这个考绩第一的正面典型，当然是要升赏的。刘备问钟繇荀攸意见，说从六百石郡丞升到千石的郡长史是否合适，钟、荀都一致通过。
　　至于李素，刘备倒是没问他，这也是李素自己事前打招呼谦逊的结果，刘备当时听了这个建议也是对李素更加放心、知道他无心揽权。
　　主要是这份“绩效考核表”本来就是李素巡回督查弄回来的。他既然负责了“事实判断”，就不该再负责“价值判断”，以免先入为主。
　　类似于后世美英的法官负责判断法律价值、法条适用，陪审团负责判断事实问题。谋杀案里陪审团只管判断人是不是被告杀的，法官才判断“如果杀了，构成什么罪”。
　　讨论完张既的奖励之后，剩下五六个该升赏的官员讨论起来也就快了——主要是钟、荀等人审材料的阅读速度明显快了，也没看到太多前所未见的省钱妙法。
　　大多数绩优官员都是从张既做到的那些优点里，有的挑这两三点做到了、有些挑另外两三点做到了。
　　绩优官员里排第二的，是右扶风长史法正，也就是右扶风钟繇的副职。不过法正其实是个擅长奇谋之人，对于钱粮统筹并不很擅长。
　　只是右扶风的后勤统筹方面钟繇也亲自过问了不少，而钟繇自己的内政才干非常得力，也擅长用人，看得出下面的账目高手有没有欺瞒，弥补了钟繇本人数学不够好的缺点。
　　所以，法正最后相当于是躺赢的，是右扶风一把手把功劳让给他。
　　不过，也没人对法正的最终督办效果不服，毕竟大家都知道法正跟随刘备也算早了。之所以现在还在做郡长史，吃亏就吃亏在年纪——刘备入汉中那年认识法正，当时他才14岁，刘备平益州后法正去投奔也才16岁。
　　即使到现在，他也不过22岁，比鲁肃还年轻三岁，实在无法身居高位。这跟已经37岁的刘巴、40岁的荀攸甚至46岁的钟繇差太远了。
　　现在有机会卖个人情，让法正攒点资历，荀攸钟繇也不会去得罪人，没必要。
　　再往后，京兆的杜畿，还有其他三四个官员，也都算是绩效偏优，略有赏赐，其中个别调整了职位。
　　然后，则是一大堆无功无过，正常完成任务的官员，以兰州郡的徐庶为首。徐庶也是谋士型的人才，不靠数学和民政财政统筹，最后只是磕磕绊绊做了个无功无过。要不是诸葛家今年在兰州郡重点投资、建设了一支专门的物流商队，徐庶怕是连中上的成绩都做不出来。
　　有功和功过相抵都看完之后，剩下的就是无能的甚至恶意犯错被查获的。
　　京兆韦家的韦晃，如今在冯翊郡做官，负责摊牌各县筹粮，结果摊牌计划做得不好，有些地方买贵了，有些县明明距离航道比较近、运去上郡的运费比较便宜，而且民间却有余粮可以由官府花钱收购、再到那些偏远的县多征钱少征粮平衡一下。
　　但韦晃不敢交易，怕担责任，很多明明能用的省钱统筹手段都没用，最后比朝廷一开始预估的运费还多亏了千八百万的。
　　像他这样人品没问题、但数学统筹能力确实不行的庸才，此次被李素查获了足足七八个，虽然不至于罢官，但肯定会因为不作为而被申饬、罚俸。
　　钟繇荀攸刘巴一一过了之后，纷纷同意了处理意见，一个个写了考评批语，督导指示他们将来要如何改过，给个机会惩前毖后。
　　不过，这些“人品没问题只是能力和数学实在不行”的家伙，还算是情有可原，罚而不罢。
　　李素名单上，最后还有一类人，就不可饶恕了。
　　他们是以为新法刚上马、可以轻易钻到空子，然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刷假单虚套现，贪墨舞弊中饱私囊。
　　李素等前面的部分都过完了，指着他这份“绩效考核表”上最后的几个反面典型，讲解道：
　　“这次经过我的督查，伯起那边的银川军情况还算好的，毕竟那边是第一批主战场，磨合时间比较久，朝廷也盯得紧，还有张既担任了不少工作，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舞弊。
　　但是后来从河东去上郡跑马圈地的翼德这一路人马，舞弊中饱私囊明显就多了——这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以为战事容易顺利、很快就能取胜。而朝廷只要打了胜仗，就不会对后勤的过程多关注，可惜这些人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我这次抓到两个典型，一个是冯翊郡的仓曹掾，名叫范疆，一个是河东郡的转运官，名叫张达。亏这两人跟随我军也有九年了，都是大王当年还在幽州平张举、张纯时，在幽州招的兵。跟随翼德从小卒做起，如今负责郡县的转运或者调度。可惜他俩不知感恩，悍然枉法。”
　　刘备身边如今资历最老的亲兵都是跟随他十二三年的了，不过那些士兵人数很少，只剩几十个了，是从黄巾起义时就跟着刘关张的。
　　范疆张达虽然也是幽州元从，但比那批平黄巾老兵要短三四年资历，当时刘备已经是县令/都尉，所以这批兵人数不少。范疆张达都是187年入伍，跟他们同期的士兵如今还活着的，有两千多人，基本上活到现在至少是个屯长级的军官，混得好的能当两三百石小官吏。
　　至于188年入伍的，现在还活着的有近万人，这批就不值钱些，低保的只能当个什长。
　　历史上范疆张达能做张飞身边的后勤官、一直到刘备伐吴前夕都帮张飞筹措白麻布做军衣，可见他们也是有点算账本事的，在张飞身边干后勤有年头了，深受信任。没想到现在提前了二十年，栽在了李素的督查中。
　　听说犯事儿的人是张飞的心腹，钟繇荀攸居然一时也不敢轻易下结论了。毕竟他们才不知道范疆张达这两人将来会干什么，他们不是穿越者，还当李素这次把这两个人作为贪墨舞弊的头号反面典型，是“刘备阵营内部高层出现了争权夺利的派系斗争”。
　　“一贯听说前将军和张将军是大王的结义兄弟，但张将军的谋略和被大王在大略上倚重的程度，显然是不如右将军的。
　　右将军这次要严惩两个张将军身边的后勤官，丝毫不留情面，难道是要宣示他在大王心中的受重视程度，已经超过了结义兄弟？这种神仙打架的事儿，我们这些外人可不好掺和啊……”
　　钟繇荀攸都是人精，纷纷表示不便妄下结论，还是先仔细评估看看范疆张达到底是怎么黑钱的，再从长计议定罪。


第572章 “要靠道德感化才能治本”
　　文官们都不愿意介入刘备阵营的高层派系斗争，导致对这一波变法中舞弊官员的惩处讨论暂时陷入了冷场。
　　刘备今天原本是不管细节的，看钟繇荀攸推阻，这才重新专注审视了一下案情，了解一下这些人究竟犯了什么事儿。
　　不过，刘备数学不好，李素的考核表上写得也比较简略，乍一看没彻底看懂，就让李素给大家讲解：“伯雅，还是你给大伙儿说说吧。”
　　李素拱手：“是这样的，这范疆、张达二人的枉法舞弊，主要就集中在冯翊郡与上郡、河东郡三郡之间的边境转运上。
　　众所周知，这段黄河西岸南面是冯翊郡、北面是上郡，中间的交界就是黄河的龙门口（壶口瀑布）。瀑布以下来的船，无法抵达上郡和河东北部汾水流域沿岸。龙门口以上汾水中的船，也下不来。
　　所以往年要把瀑布以南、渭水流域的物资运到瀑布以北，就得在冯翊郡的夏阳县把船上的货全部卸下来、陆路往北走几十里。过了水流湍急的瀑布区，等水势重新平缓、过了险滩后，重新在北屈县装船——
　　但问题是，往年这么做没问题，今年还这么做，就舞弊了，我在实际巡查中，发现在一开始朝廷派专人到冯翊、河东核算这两郡至上郡的运费时，就有人钻营欺瞒，故意把基准指导价做高，按照几年前的损耗来算。
　　而实际上，当时在龙门口瀑布附近，已经普及了去年发明的水陆两用大篷车，可以省掉这两笔装卸费，不用反复装船装车，遇到瀑布只要直接把篷车开到岸上继续走就行了。
　　可是这范疆做了假账，明明没有用到装卸，还额外在夏阳、北屈两个县，都虚报了数千名码头工人的徭役开支，两处加起来有一万多人。而张达作为押运官，在没用到这些徭役的情况下，帮范疆圆谎、虚假验收认账，两人把这笔实际上没发下去的徭役抵扣款私分了。”
　　李素上面的解说，外行人或许还听不明白，但刘备荀攸钟繇都是明白的。这里必须提一句：
　　理论上冯翊郡境内还有一条黄河支流洛水，是从本段黄河西岸继续往西北溯流的，可以抵达洛交、因城等县，也就是后世的延安地区，能够运输一部分军需。
　　但从延安再往正北一直到榆林，就必须沿着黄河走了。而南匈奴在发现张飞北伐后，上郡的伪匈奴也第一时间离开洛水沿岸、远遁到交通更不便的地方躲避张飞追杀。所以洛水航运部分跟本案案情无关。
　　事实上，正是因为冯翊郡往北运货有洛水和壶口瀑布黄河两条路，两条路都需要徭役民夫，才方便了范疆做假账的时候把A路线的账复制一部分到B路线上。
　　而打仗的时候千军万马人吃马嚼那么乱，军机转瞬即逝，要不是当时就有人暗访督查、清理账目，等仗打完被蒙混过去也是很正常的。
　　另外，千万别觉得这么一笔假账、就能伪造两县共计一万多人的徭役码头工人很夸张。因为古代没有起重机械，装卸本来就是非常劳动力密集型的环节。
　　比如明朝的时候山东临清这种小县城能有两百万人口，其中的壮劳力大半都是码头工人。就因为京杭大运河在山东临清这个点有落差、河道必须分成两段。把低河段的货卸下来扛到高河段再装好，就能养活两百万人，还能养出《金瓶梅》和西门庆生存的商业环境。
　　刘备捋了一下，冷着脸质问：“那这两人一共贪了多少钱呢？”
　　李素：“他们谎报了一万三千人码头工人、平均虚构徭役期是二十几天。按照《租庸调输法》，百姓每年有义务为朝廷免费服徭役四十五日，作价九百钱，所以是每天二十钱。
　　虚构二十几天役期，就是多领了每人四五百钱的工钱。根据我最终查实，他们此项共计冒领了六百三十多万钱。另外还有些小的其他巧立名目贪的，总共大约八百多万。范疆是做账的主谋，分了六成。张达是认账的从犯，分四成。”
　　刘备摇摇头，转向钟繇他们：“既然都那么清楚了，按律该当如何？”
　　钟繇想了想：“如果只是贪墨，按照往年惯例，罢官免职、罚为左校劳作肯定是要的。更重的刑罚……也缺乏成例。
　　大王，恕我直言，自从桓灵以来，尤其是先帝卖官鬻爵，朝中只要不是极度爱惜清名的高洁之辈，贪者十有七八。
　　先帝时四百万、六百万买个县令坐上去的，一年内怎能不捞多于四百万？这二人的罪赃，也就等于先帝时买两个县令后的搜刮。”
　　钟繇公事公办地把往年的司法判例引用了一下。这还真不是他故意往轻了说，实在是汉末贪墨本来就不算重罪，很多人都不干净不敢太较真。这不是几百两银子（折几十万钱）就要剥皮的朱元璋时期。
　　旁边的荀攸看刘备脸色依然不好，连忙帮钟繇查漏补缺：“不过，这次他们毕竟是顶风作案，是在抹黑大王的新法改革，影响太坏。大王觉得该适当法外加刑，也是可以的。
　　正所谓春秋决狱、论心定罪。服罪输情者虽重可缓，游辞巧饰者虽轻当戮。一切请大王自行定夺。”
　　刘备点点头，这才让李素亲自表态：“伯雅，你特地把这两人列在最前，是想要严惩到什么程度？借故杀之？”
　　李素：“重判确实可以为新法立威。臣也知道贪墨数百万钱本身，往年罪不至死。”
　　刘备摇摇头：“罢了，就为新法立威吧。不过伯雅你这可是为孤出了个难题，孤还是亲自等翼德回来，当面安慰他，再处置那些人吧。”
　　李素一愣：“大王还担心翼德庇护那些人么？我觉得翼德脾气暴躁，本来就鞭挞士卒，并不至于袒护这些……”
　　他想说“不至于袒护出身寒微的小吏”，但旁边还有外人，李素也不方便把这些揣摩同僚的话说太清楚。
　　刘备：“伯雅啊伯雅，亏你也跟孤兄弟等人相交十年了，还不了解翼德么？他是不恤士卒，也常常重罚，但重罚都是建立在贻误军机上的。
　　翼德这人呐，下面人谁要是耽误他大胜仗，误了他的事儿，早就打死或者军法从事了。这次虽然贪墨了些钱财，但没有贻误军机，战事上是刚刚打了胜仗。打了胜仗还追究军需官死罪，太削他脸面了。孤会处理好的——你们也别多想。”
　　最后半句话是敲打钟繇荀攸的，显然刘备已经看出他们“怀疑李素和张飞出现了争权夺利”，所以刘备要他们放弃这些怀疑。
　　李素听了刘备的开导之后，也才意识到刘备到底识人比他更强，对张飞的了解也高得多。
　　张飞的暴脾气也是分场合分对象的。
　　汉朝人虽然没听过后世岳飞那句经典的“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但对文武的道德要求，潜意识里也是类似的。军需官要能帮助将领大胜仗，道德洁癖要求不能像文官那么严。打胜仗后斩军需官，这事儿是有点犯忌讳的，于军心士气也略有不利。
　　李素之所以觉得没阻力，那是因为他先入为主了，觉得历史上张飞就对范疆张达要打要杀的——可也不看看情景，历史上那二人是耽误了张飞为关羽报仇，耽误军事目标的筹备。现在张飞的军事目标可是完成得好好的。
　　李素意识到之后，也知道需要权衡，为变法立威很重要，但不让外人脑补派系斗争也很重要。他连忙对刘备说：
　　“还是大王英明，那就范疆这个文官主犯按文官的办，张达这个武官从犯，交给翼德自行军法处置也行。这样主次轻重有所区分，显得罪刑相适应，翼德也保住了面子。
　　不过，臣只有一点请求：翼德向来鞭挞士卒、而复令在左右使用。对这张达的处置，不管死不死，结怨了就不能用了。哪怕活下来，也要依然罚入左校劳役。”
　　刘备：“这还用你说！孤跟翼德说过多少次了，小人受刑，不可复令在左右。罢了，这次孤亲自盯着点吧。”
　　讨论好了这些人的惩处之后，剩下还有一串贪墨舞弊犯事儿的，讨论起来就轻松了。
　　主要是他们犯事儿的模式，基本上都被范疆这个反面典型覆盖了，不用再解释一遍作案手法——就跟张既在正面典型里起到的效果一样。
　　剩下的也都罪不至死，有三个被罢官后罚为左校劳作，五个罢官，七八个降职。
　　全部讨论完后，大伙散会。
　　三天之后，范疆从冯翊郡被押到长安，作为唯一一个斩首示众警诫百官的反面典型，在长安城内的西市当众处决，算是为租庸调输变法祭旗。
　　又过了一阵子，到十一月初的时候，张飞也带着部队回到了河东郡，只留下了一些部将留守新光复的上郡。
　　刘备给他的私信他也看了。张飞果然如刘备所料，他对于张达这种人死不死其实无所谓，这种没文化的慢慢做上来的小官，死了就死了。张飞担心的只是军心和面子，不想扫兴。
　　听说刘备和李素给他稍微留了点面子，他也就不吵吵了。张飞让人把张达看押起来，暂时没有处置，养了个把月，等变法的风头过去之后，张飞自己再和稀泥找了点由头，“数罪并罚”依军法执行一百军棍。
　　汉朝也不存在明确的“笞杖分刑”，那是隋唐的时候改革五刑才细化的。所以汉朝的时候杖刑用棍子用鞭子都行，等价通用。
　　张飞当然是用鞭子顺手了，抽了一百鞭后，解下来时发现张达已经被打断气了，就让人拖出去埋了。
　　只能怪张达命不够硬，当初汉文帝的时候肉刑改革，最初都是打三百杖/鞭才会大概率打死，所以汉景帝时进一步减轻了刖刑劓刑的折杖数量。当然也怪张飞的力气大，一百鞭比普通衙役三百鞭还狠。
　　从这儿也能看出，历史上的怒鞭督邮毫无疑问是刘备亲手打的——历史上的督邮可是被抽了二百多鞭，最后也没死，也就刘备的力气抽二百下还能活命。张飞的手劲儿二百下早就骨头都不剩了。
　　变法试点的奖惩总结都颁布完之后，长安城内的吏治一时为之整肃，人人都以范疆为诫、以张既为榜样。
　　与此同时，那些人品还行、但能力不行的官员们，也掀起了一股恶补数学课的风潮，大家都意识到以后数学成绩好不好对政绩升迁的影响更大了。哪怕不亲力亲为也得学点数学常识便于驾驭下面的专才。
　　刘备阵营内，蔡邕的级别太高，年纪也大了，倒是没人腆着脸找蔡邕补课。但蔡邕的弟子顾雍等人，哪怕是在偏僻的滇州当布政使，听说后来都集结了不少官员拜师学数。
　　李素、诸葛亮这种以数学著称的官员，当然也有很多人上门求教了。李素同样位高权重，受到的骚扰还少一些。诸葛亮官位那么低，一时不堪其扰。
　　其他原本老派的关中数学家们，比如当年郑玄的数学恩师京兆第五种一脉，本来在长安都已经非常衰落了，现在也门庭若市有很多官员上门，找第五种的儿子孙子们求学数学。（第五种本人早就死了，他是郑玄的师辈，他儿子也六十多岁了）
　　刘备辖区内的种种变化，也传到了关东诸侯那儿。二袁和曹操等军阀也对这个新法给与了新一轮的重视和讨论。
　　大家都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回避不过去的，因为其效果已经实实在在在战场上体现出来了。刘备军这么一改革，对河套用兵的后勤损耗几乎是立竿见影地降下来了。
　　当然了，也有不少清谈的朝廷中枢官员，因为不熟悉边远地区的情况，也觉得刘备这样锱铢必较提高后勤效率、杀伐约束仓、户、转运官员，有点吃相太难看了。
　　比如朝中九卿的华歆、孔融之类的道德君子，他们其实对刘备并没有恩怨，孔融这人原先甚至还挺欣赏刘备的。
　　但是作为清流名士，他们在这事儿上颇有微词：
　　“怎么能靠这么细苛的严刑峻法来逼着官员提高后勤效率呢？怎么能官员浪费低效就罚俸降职、钻空子就直接砍了呢？
　　要想提高后勤和军需效率，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要治本，关键还是得靠仁义教化的力量，用道德感召让范疆张达这些人感化，主动悔悟放弃贪墨舞弊啊！全靠刑罚和苛细的审核，那是暴秦法家的老路了！”


第573章 英雄所见略同
　　孔融华歆为代表的温和派的吐槽，也就随便说说，并不会影响朝廷的政治生态——主要是现在的朝廷也没多大的地盘直辖。
　　汉献帝自以为自己能控制的地盘，也就是河东、河内的一部分，加河南尹、弘农、陈留，满打满算不足五个完整的郡（汉献帝暗中笼络了还算衷心的河内张扬与陈留陈宫，他觉得这俩人在表面忠于袁绍的情况下，还会暗中直接忠于皇帝）。
　　而且皇帝直辖的地盘，都是最靠近中枢、运输困难最少的。边远地区要面临的调度效率低下困境，那些一辈子住在京城里的衮衮诸公根本就没见识过，也就谈不上同理心，当然可以轻松地坐而论道。
　　对于边远地区的诸侯来说，刘备新法带来的冲击，就是实实在在的行政效率抉择了，不能打马虎眼。
　　……
　　首先离得刘备最近、反应也最快的，是南阳袁术。196年农历十一月初，袁术在宛城就问到了这个事儿。
　　之所以反应快，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袁术闲的——他特么的根本就无聊到没正事儿可以关心！
　　袁绍在抚慰同化乌桓、同时默许吕布见机行事动用并州军从鲜卑人那儿剐点好处。甚至听说还在联络曹操给糜竺施压，试图把有刘备棋子嫌疑的辽东太守糜竺和平收服。
　　曹操在忙于征服三韩，改革航海，同时也打着“帮助袁绍肃清道路”的旗号，在三韩的汉江流域（当然汉末时南棒的汉江还不叫这个名字，那里是无名之地）屯田，顺便跟糜竺的南下屯民制造摩擦。
　　孙策刘表也各有事儿做，只有袁术是真的闲得嘴里淡出鸟来。
　　了解了刘备新一轮变法的效果后，袁术也就第一时间把杨弘、阎象招来，问他们看法和对策。
　　杨弘一五一十地分析：“主公，刘备此法，对于百姓而言，也是一种变相的轻徭薄赋了。允许边远和道路不便地区的百姓少缴纳沉重低贱的贡赋，运费也实打实从贡赋里扣掉了。
　　不过，我军地处荆北与豫州，都是交通便利人口稠密之地。经过主公两年的屯田，百姓也都可以有口饭吃，比之当初黄邵、何仪作乱时，颍川、汝南的民不聊生之状，已经改善了太多。
　　我以为，既然按照旧法压迫榨取民力，也不至于吧百姓逼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过吧，何必给百姓减免折抵纳税过程中的运费呢。”
　　杨弘这番话，颇有几分后世某些垄断行业20世纪90年代、刚改制那会儿的涨价听证会风范（21世纪就没有了，都改革规范了）
　　涨价也好，不给降税也好，标准都是看“百姓承不承受得住”，只要不逼出黄巾就可以接受。
　　不过，也确实是很合袁术这种人的脾胃。他本来就在担心“富国强兵”的资源不足、动员不够，无法为即将到来的大业一搏孤注一掷，杨弘支持他，阎象也不反对他，那就继续这么干呗。
　　袁术想了想，吩咐道：“罢了，那我们就当没听说刘备变法这事儿。不过，要确保民心可用，绝对不许治下官员吹嘘谈论刘备之法，更不许议论新法煽惑百姓羡慕，这一点你们要严查！如今可是我们的关键时候了。
　　听说大将军在几个月前，就因为夏末暑热、中风又加重了，彻底瘫痪在床不能行动。上个月初，我派袁涣去雒阳朝见时，命令他一定要顺便去大将军府探病。袁涣回报，大将军已经连手都不能抬了，只能吃流食，要婢女扶起来喂。
　　中风素来是严寒、酷暑时加重，夏天都已经这样了，大将军是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的。董承欺君罔上，万一大将军有个不测，我们自当严兵整甲讨不臣、清君侧。现在也确实不宜再多生枝节了。”
　　袁术这竟已是满脑子的犯上作乱情绪，别的什么都顾不得了。
　　这也不怪他，他本性就如此贪婪，偏偏今年刘备、袁绍和其他诸侯还这么刺激他，一个个往边疆扩大地盘。
　　当然，或许有些上帝视角会觉得奇怪：袁术现在跟历史同期完全不同，他如今显然不是天下最强的那一级诸侯。不管怎么算，他的账面实力都是排在袁绍刘备之后的第三。那他还何来的跟历史同期一样膨胀的勇气呢？
　　会这么认为，只能说对袁术还不够了解。他确实不该有那么强的勇气了，但另一种原本历史上不存在的突发心态，弥补了他的勇气。
　　这种心态，类似于《后出师表》的中心思想：“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
　　也就是说，历史上袁术的冒进称帝，是《前出师表》那种“觉得我能赢，我一定要赢”。如今这个袁术的冒进，是《后出师表》那种“不管有没把握赢，如果不搏一把就是等死，那还不如搏一把”。
　　人死鸟朝天！大丈夫怎能慢性死亡！输也要输个轰轰烈烈！
　　袁术这种人，居然都抹上了一层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苍凉感。水平不说，至少胆识有了。
　　杨弘、阎象也知道箭在弦上，就等朱儁嗝屁，这节骨眼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就一切照旧，只等临门一脚的审判吧。
　　……
　　袁术没有响应刘备的变法，甚至还封锁了消息，不让治下官民谈论新法。所以荆州的刘表和江东的孙策对来自西北的消息反应也跟着迟钝了一些。
　　相比之下，天下第二个了解到刘备变法详细效果的诸侯，成了跟刘备隔河东相望的袁绍。
　　袁绍实打实看出了刘备变法的好处，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地盘税收和物资集中的运输难度不大，改革没那么迫切。
　　同时搞运费抵扣入税后，也会降低税基、也会牵动各方利益，袁绍这人犹豫不决的脾气又上来了，这就导致他想再观望观望——
　　主要是他十月份的时候，就秘密授权了并州防御使吕布“可以在鲜卑人被张飞马超呼厨泉追击窘迫时，见机行事”。袁绍也想亲眼看看他自己治下的偏远地区部队，千里远征的动员调度能力究竟如何、不变法的话跟刘备的远征能力差距到底有多大。
　　稳一点，把实际执行的对照数据拿到手了，心里有数，再全面推广也不迟嘛！反正对袁绍来说，他不急，天下还太平着呢，还没重新陷入战乱呢，他不用被逼着立刻决策得罪人。
　　这个想法，也跟袁绍起家以来的征战经历非常有关，导致了袁绍的路径依赖——袁绍自从起兵，老巢在河北平原的冀州，地势平坦，河运也四通八达。
　　他后来陆续兼并的三个州青州、幽州、并州，乃至后来跟曹操冲突时拿到的兖州一个郡，刚好按逆时针方向位于冀州的东北西南四个方向。
　　换言之，袁绍这人起兵七年，就特么没打过千里远征的仗！都是从老巢往一个方向打出去三五百里就行了，下一次征服又是换了一个方向打，依然离老巢不超过五百里。
　　唯一一个原本有点后勤挑战的幽州辽东地区，还因为糜竺的亲善进贡服软策略、加上糜竺掌握着海军，而没有去打。
　　袁绍这七年的后勤难度，其实是新手村级别的，命好。
　　哪里像刘备那种，是从山沟里一个角落千里远征打出来，后勤难度地狱级。
　　没有吃过苦的人就意识不到问题的迫切性，这再自然不过了，真不能怪袁绍优柔寡断。
　　……
　　袁绍犹豫的结果，就是曹操取代了袁绍，成为了大汉朝第二个吸取了刘备变法经验教训的人。
　　从得到消息的时间先后来看，曹操其实是诸侯中并列第三得知变法初步效果的人，跟刘表并列，在孙策之前。
　　但曹操比袁绍果断得多。听说了刘备收复河套节约了很多后勤调度成本后，曹操几乎是两眼放光，瞬间意识到这玩意儿对他如今横跨兖徐和三韩的地盘格局帮助太大了！
　　曹操起家的时候，后勤难度其实也还可以，除了泰山至芒砀山那片后世四省交界的地方、以及配套的那一圈沼泽地带，曹操没法便捷地动员调度。其他整个徐州都是苏北平原，兖州也是河南山东的平原地带，水网纵横河运也不错。
　　（注：曹操没法高效动员的那部分地区，主要是山阳郡周边，历史上是李典家族半独立地自治。曹操需要调兵的时候李典家族把族兵派去跟随曹操打仗，就算是尽了臣僚的义务了。平时也不用给曹操交税，都是当地人的税和粮食当地人自己花，武器也自己花钱买）
　　不过，拿下三韩之后，曹操的地盘被大海隔为两半，他太需要一个降低物资调度集中成本的好计策了！
　　刘备的成功经验，给曹操打了一针强心剂，他查问清楚后，立刻把擅长内政的荀彧程昱等人招来，甚至连之前帮他定下“和平年代东进战略”的郭嘉都没找，只跟荀、程商量。
　　曹操很有识人之明，知道郭嘉擅长奇谋，不擅长算账和内政。所以不能因为三韩是郭嘉定策征服的，就什么三韩事务都找郭嘉。
　　曹操果决地说：“我决定上表陛下，表明我们服从朝廷的善意，在兖州和徐州试点‘租庸调输法’。然后，借此激励民间商旅和治下官民群策群力、降低我们海运的耗费。
　　也激励已经到了三韩的移民，和三韩当地被征服的东夷，向他们宣贯朝廷对三韩的轻徭薄赋、进一步激励屯田垦荒、开拓生产——文若、仲德，以为如何？”
　　荀彧首先表示支持：“刘备此法，确实对大汉朝极为有利。对大汉如今任何一路诸侯、继续开拓安定边疆、强化对胡人蛮夷的威慑，都是有好处的。刘备不自珍其谋，公然上表陛下、开诚布公让各方都能学习，令人钦佩。
　　明公不问良策来路，肯虚心采用，也可见胸襟广博，不因人废事。不过，眼下袁绍犹豫不决，也不肯用此法，明公如果姿态过于高调，怕是会招来袁绍忌恨。
　　我军前年夏天才跟袁绍摩擦、丢掉了一个半郡，好不容易示弱以袁绍马首是瞻，才稳住的。这次要施行刘备之法，一是要少做宣扬，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在拉拢袁绍治下民心。二来，还要派人跟袁绍解释，虚与委蛇。”
　　至于具体怎么虚与委蛇，这不是荀彧这种走王道正道的人想的，好在程昱在旁边，立刻很有眼色地承担了自己那份义务：
　　“明公，前年夏天，司马伯达出使袁绍非常顺利，如今可再让司马伯达为使。给袁绍重礼卑辞，陈述‘我们可以以骠骑将军的名义，在徐州试点刘备所表新法’。
　　如此，若有爱民美声，可归誉于骠骑将军。得罪人的事儿，却是在明公直辖治下得罪，不会让袁绍直辖之地的权贵丢了一桩欺上瞒下的财路。袁绍贪小爱名，即使他身边有谋士看出此法对明公的钱粮调度有好处、会增强明公的财力，也不会阻止的。”
　　曹操见两个主要谋士都支持他，振奋而起：“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怎么在徐州施行‘租庸调输法’，钱粮制度方面，文若你说了算，拟好了之后给我看。
　　派使者安抚稳住袁绍的事儿，仲德还是你指挥，该派谁就派谁，该准备什么礼物给袁绍、写些什么好话，都你作主！走之前让我看一下就好。”
　　曹操雷厉风行地就把“跟进变法”这个大方向定了。
　　此后短短半个月之内，曹操就在荀彧的辅佐下，制定了一系列的优惠民间“承包物流业”的政策。
　　荀彧劝他模仿刘备和李素、把目前的海运成本核算一下，作为基准价。然后鼓励民间商人和技术官员群策群力改良目前的沙船，力争要造出比之前从糜竺那儿抄来的沙船更靠谱、适应性更强航速更稳定的船。
　　然后，曹操还在新政中承诺：凡是技术改良导致航海运费比目前统计的基准价下降的，节约的部分朝廷按五五开分一半照样付给技术革新的那家商号或者官员！为期一年！第二年开始分成降低到三成，但持续分五年！
　　而且关键的是，新船改良之后，徐州官府会推广造新船，凡是有别的民间商会或者官府造这种新船导致的运费节约部分，也要分给发明人！而不仅仅是发明人自营的那部分收益才给！
　　毫无疑问，这是曹操和荀彧把李素的“专利法”也抄了，铆足了劲拼命鼓励用科技降低航海运输成本和风险。
　　这样曹操在三韩征服积攒的家底，才有可能低价运回来、反哺即将到来的中原混战战场。
　　这种事情，如果是和平年代，在大汉重农抑商的政策导向下，是不可能出现的。
　　但谁让现在又是乱世呢，曹操为了夹缝求生连盗墓支持航海业的事儿都做了，让他稍微重商主义一下，尊重保护一下知识产权和商人的工业产权，也是权宜之计。


第574章 打了胜仗一定是好事吗
　　数日之后，一个普通的冬日，邺城骠骑将军府，袁绍正在跟他麾下的幕僚们商议着日常政务。
　　讨论内容无非是军备和整顿财赋这些议题。与会的沮授田丰、郭图审配等人，照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辩得非常热闹。
　　便在此时，今天没来参加会议的许攸，忽然提出拜见，袁绍也很客气，姿态上非常礼贤下士，让人立刻快请。
　　袁绍和颜悦色地请教：“子远这几日可是奔忙不易，听说是去下面郡县了解情况了？正好，你也说说刘备那个租庸调输的改革，我们该如何借鉴、借鉴到什么程度。大伙儿各持己见，一时委决不下。”
　　原来，许攸如今在袁绍阵营内的谋士地位，已经爬升到超越田丰、仅次于沮授的程度了。跟沮授的差距，也不是很明显。
　　许攸现在的官职，除了骠骑将军司马外，另挂了朝廷的护乌桓校尉。前者代表了他在袁绍麾下的幕僚级别，后者是为了便于把他的待遇提升到比两千石，可谓是实权和待遇都不差。
　　袁绍对他那么好，显然是因为前年夏天，他通过外交斡旋逼迫曹操名义上彻底归顺袁绍、接受鸿沟为界的条款。许攸有“降曹操”的功绩，自然不亚于沮授的“灭公孙瓒”之功。
　　然而此刻，面对袁绍的请教，许攸却不急着报答案。他知道，如果催促袁绍改革的话，容易得罪河北本地派的势力，所以就算要改，也不该他许攸当出头鸟。
　　得罪人的事儿，让别人去干好了。
　　许攸只是打太极地说：“主公，征东将军又派司马朗为使来邺城，如今已在馆驿等候召见。属下来之前，遇到了司马朗，听他提及，似乎曹操有意为主公分忧，由他在徐州试点新法。
　　若是新法有益，可以推广，也能为主公增添美誉，若是失败，惹人唾骂，那也是他曹操执行不力，辜负了主公的信任。”
　　许攸此言一出，堂下其他原本支持袁绍做出变法改革的谋士，都颇感失望——连许攸这个外地派的谋士代表都不据理力争，还能指望本地派支持？
　　这个老滑头！太明哲保身了！
　　如前所述，刘备的租庸调输改革，最后这个“输”字，是减轻偏远地区负担的，所以最支持这个变法的就该是外地人。而冀州本地人是不愿意因此降低自己的权力、少收赋税、减少蹭徭役夹带私利的机会的。虽然这些利益不大，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袁绍麾下河北本地人和外来人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历史上许攸的家人被审配抓了，许攸就是南阳人，审配是邺城本地的。而再后来郭图谗言僭害张郃高览那一次，也不难发现张郃高览是河北本地将领，而郭图是颍川人。
　　荀彧则是一开始就看穿了袁绍重用不了外地人，一早就投曹了。好不容易有个逢纪算是许攸的南阳老乡，还能跟河北派的审配交好。最后还被袁尚派去袁谭那儿当送死的人质。
　　闹到最后肯跟曹操死战到底的，都是河北本地人。
　　这一切如今虽然还没有发生，但矛盾是一直存在的，以许攸的智商怎么会不清楚？
　　随着许攸的提前崛起，袁绍手下的河北派里，除了不会做人的田丰依然是独行侠，其他审配、辛评、辛毗、崔琰、王修（这个是青州人）都暗中以沮授马首是瞻。
　　外地的郭图、陈琳则因为蝴蝶效应跟了许攸。当然陈琳只是个文学之士不用怎么出谋划策，地位比较超然。逢纪也是外地人（许攸的南阳老乡），他倒是左右逢源，公事往往支持许攸派的意见，但私交依然跟审配保持友好。
　　此时此刻，袁绍看许攸难得地没反对河北派利益，也就顺水推舟，关心起曹操的态度来。只听袁绍语气诧异地问：
　　“哦？阿瞒居然这么为我着想？试点他去，办好了为我扬名、办砸了算他自己执行不力？不错，他这人越来越让人放心了。
　　子远，你做得也不错，前年你刚帮我降服阿瞒的时候，还有人劝我说别给阿瞒喘息之机、他定然是貌恭而心不服、苟免而不怀仁。现在看来，那些都是小人之心的迂腐之见了。只要阿瞒跟咱一起尊奉燕王，他一辈子也翻不上天去。”
　　许攸赔笑追问：“那……主公是不是抽个时间见见司马朗？”
　　袁绍点头：“要见，当然要见。诸位，军需调度变革的事儿，就容后再议吧，我先听听阿瞒具体怎么说。来人，偏厅赐宴。”
　　袁绍说着，让内侍先把谋士们拉到旁边吃饭休息、置酒高会，他袁本初继续勤政接见曹操使者。
　　因为有许攸引荐帮衬，司马朗这次的使命自然也没多大难点，不到半个时辰，就让袁绍对他那个小老弟的恭敬态度很是满意。
　　……
　　许攸带着司马朗跟袁绍会谈许久，袁绍基本上把曹操的诉求也都处理了，正要最终决策，忽然骠骑将军府外又是一阵喧哗惊呼，连带着街上都欢声如雷，让袁绍不由诧异，停下了手头的活儿。
　　“如此喧哗，何事所致？”袁绍眉头一皱，心中不快。
　　幸好，府上的侍从反应很快，值守护卫也立刻有人入内通报，给袁绍传递了一个好消息：
　　“禀骠骑将军！是镇北将军、并州防御使吕布送来的捷报。十二日前，吕将军趁鲜卑为张飞、呼厨泉等所迫，远遁疲敝，诸部混杂不明。
　　吕将军率一万五千并州精骑、若干杂军，以张辽、魏越、成廉为副。由太原郡北上，诈扮鲜卑骑兵潜行。张辽以五千精骑出平型口，截杀步度根。
　　吕布与魏越成廉领一万主力，趁张辽斩杀步度根、盛乐城内拓跋力微震撼、倾巢而出寻张辽报仇时，偷袭盛乐得手，焚毁鲜卑王庭。拓跋力微察觉后，见士气已堕，王庭已焚，不愿与吕布决死，已率其余诸部暂时北退，远离长城。”
　　袁绍许攸又惊又喜，袁绍连忙追问：“张辽？他似乎只是吕布帐下一都尉，居然能以五千精骑斩杀步度根？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比较细节，信使口头自然无法回答，就拿出吕布的战报呈上，袁绍自己细看，才明白其中原委。
　　原来，步度根虽然号称还有近三万之众，算上他哥扶罗韩的部落的话，一共有四万多。但他俩的根据地原先并不在盛乐周边、并州以北。
　　他们是被马超打败后，又被呼厨泉追击、张飞堵截，停停走走拖家带口后撤了一个多月，不得不到盛乐附近投奔拓跋力微，以求报团取暖。
　　所以步度根的部队已经是三次战败转移，遇到张辽时已经是非常疲惫的状态了，一路上武器装备的损失也没有得到补充，三万人很多人都没武器了。
　　拓跋力微也防着步度根，不许步度根的人马靠近盛乐王庭，要求他们在盛乐西南方二百里外的黄河最东北点的拐角处、就停下扎营，帮盛乐王庭阻挡可能出现的张飞北上袭击。
　　所以，在吕布攻打鲜卑之前，步度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西南方向，就怕张飞沿着黄河打过来。而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东南方向、并州一带也会遇到袭击。
　　毕竟如今在明面上看，刘备和袁绍是天下的两大主要潜在竞争者，也没人会想到袁绍跟刘备联手。
　　偏偏吕布这人智力虽然不怎么高，但那只是汉人之间的阴谋诡计不太行，吕布的战场直觉和统帅调度能力还是很不错的。张辽这方面也颇为擅长。
　　他们是在知道鲜卑人情况虚实、内部矛盾的情况下，有的放矢准备充分发起的偷袭。张辽的部队假扮了鲜卑人的衣甲旗号，昼伏夜出三日，从平型口出关后插到步度根的东边，也就是步度根和盛乐王庭之间，从这个方向对步度根发起了偷袭。
　　而张辽之所以能昼伏夜行偷袭成功，倒也跟袁绍军今年的一个外贸举措有关——虽然刘备军在今年入秋之前，把大部分的棉花产能和棉布产能，都花在了供应马超、张飞、呼厨泉上，确保他们的部队有棉袄穿。
　　但进入九月份之后，其实马超张飞需要的棉袄都已经供应到前线了。刘备军也要回本，也要利润，也不能完全阻断民间商贸，加上确实有一部分管不住的私商，所以袁绍军从九月份开始也近水楼台得到了一部分棉布棉花。
　　当然了，袁绍也是花了高价的，卖了不少牛皮牛筋给刘备阵营的商人，也都是拿战略物资互易。毕竟诸葛亮发明的纺织机械需要大量的牛筋来提供飞梭的弹簧构件，要是生产出棉布不卖不换取扩大生产的设备原料，对刘备阵营也不利。
　　袁绍得到棉布棉花之后，倒也慷慨，优先就供给了在苦寒地带作战的并州吕布。所以尽管到吕布出战的时候，吕布军只有不到五千套棉袄，但也都挤出来给张辽这一路奇袭部队装备了。
　　这样张辽的军队才不至于在农历十一月的山西北部冬夜里冻死，也就完成了堪比李靖雪夜袭阴山一样的潜伏奔袭壮举。在步度根完全没想到后方会出现汉人骑兵的情况下，一刀背刺捅在步度根的后腰子上。
　　那一战张辽偷袭斩杀了步度根，然后趁着步度根部大乱，追杀斩首鲜卑骑兵数千级、杀伤驱散俘虏无算，战后缴获马匹一万多。
　　没想到这一世的张辽已经没机会跟蹋顿作战——毕竟蹋顿已经归顺袁绍，是袁绍这边的人了——但张辽却机缘巧合斩了步度根，变相完成了“斩杀一个游牧蛮王酋长”的成就，虽然含金量可能低一点儿。步度根的人头肯定是不如蹋顿值钱的，只有拓跋力微才会比蹋顿值钱。
　　而盛乐的拓跋力微，是在步度根溃散后的一天半，才紧急得到消息的，然后他就带着盛乐城内的大部分兵力想去报仇立威，把张辽干掉，以维持鲜卑王庭的威望。
　　结果，拓跋力微追出去之后，就被果断回撤的张辽放了风筝、还离盛乐贼巢越来越远。被吕布瞅准机会，从雁门关北上，破了盛乐王庭。杀了巨量的鲜卑老弱妇孺、留守王庭的非战斗人员，疯狂劫掠了一把后把盛乐烧了——
　　之所以吕布轻松得手了，也跟盛乐的城防太差有关，因为鲜卑人设置稳定的王庭，那还是二十多年前鲜卑大人檀石槐正式统一鲜卑之后的事儿了，鲜卑人压根就没有筑城的习惯。
　　盛乐的王庭，用的还是西汉时候的简陋土围子，防御非常弱。平时都是靠鲜卑有数万大军驻扎才确保安全的，不是靠城防设施。
　　（注：云中郡是秦汉时候就有的，但大同城不是。秦和西汉的云中郡郡治在现在内蒙的托克托县。大同成为云中治所要到南北朝后期的北周了。当然之前在北魏的时候，已经由盛乐王庭变成了北魏国都）
　　吕布这一战，屠杀了四万多鲜卑非战斗人口，抢了两万多匹马、十几万头其他牲口，还有鲜卑人积攒在王庭的很多钱财。当然牲口并没能全部驱赶入关，因为他时间不够。
　　吕布的一万人攻破盛乐就死伤了好几千，拓跋力微得到后方急报、得知老巢被偷了之后，立刻放弃了追赶张辽，翻身追杀吕布。吕布兵力不足，昼夜兼程撤回关内，丢掉了好几万头来不及驱赶的牲畜，进了雁门之后才沿山死守。
　　拓跋力微见到长城才望城兴叹，狂怒猛攻未果后冷静下来，觉得盛乐王庭烧都烧了，既然又过上了四海为家的生活，犯不着寒冬腊月地跟吕布死磕。
　　……
　　袁绍看完原委后，也是感慨：“奉先竟有如此大将之才，原先倒是仍然小看他了。也罢，如此大功，若不向陛下表奏升迁，确实容易让天下人议论，有失公允。
　　来人，把孔璋叫来，让他带书一表，向陛下表吕布为征北将军、九原县侯。再表张辽为护匈奴中郎将，雁门亭侯。”
　　许攸在旁赞许袁绍奖惩得当，使者司马朗也口称盛德、赞不绝口。
　　刚来的陈琳拜领了任务，就拿过吕布的报捷文书，重新润色修饰，把吕布的功勋和战斗的艰辛吹嘘了一番。
　　陈琳在一旁写表不提，袁绍闲来无事，对许攸说道：“子远，我看我们确实没必要跟刘备变法了。阿瞒帮我们试点，就让他试点好了。
　　我们没有使用新法，奔袭远征不是依然很顺利？并不存在那些鼓吹变法派所说的困难嘛。吕布张辽根本不需要新法，一样能追袭拓跋力微、步根度深入阴山。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许攸心中总觉得这个逻辑有点不对劲，但他也不想破坏袁绍的好心情。
　　“罢了，就算将来天下重乱，怕是主公一时半会儿也无力进攻刘备，让他徐徐图之整顿内政吧。反正打防守战都是就地筹粮，也确实不需要什么租庸调输法。”
　　许攸潜意识中，竟然已经把袁绍定位在了防守反击的角色上。


第575章 脑补中的三路钳形攻势
　　吕布虽然如今还是袁绍的部下，但袁绍却并没有比其他诸侯更早得知吕布的捷报——至少，长安的刘备，几乎是与袁绍前后脚就得到了吕布斩杀步度根、烧毁盛乐鲜卑王庭的消息。
　　倒是其他南方一点的诸侯，消息比较闭塞，分别比袁刘知情晚了那么十天半个月。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跟步度根与张辽那场遭遇战之前，张飞和呼厨泉一直有派出斥候、盯着步度根有关。
　　如前所述，早在十月底的时候，张飞和呼厨泉就光复了河套大部分的地区，马超占了银川、朔方，呼厨泉占五原，张飞占上郡。五原和上郡都是与鲜卑人盘踞的云中接壤的。
　　张飞也知道离开黄河岸边深入草原大漠追击很难，所以他也不想把大部队摆得太靠前、擦枪走火不好收场。但斥候是一直有派出的，侦查深入的时候，甚至可以前出大军二百多里撒斥候队、三五天轮换一波，确保敌不动我不动。
　　对面的步度根也是这样干的，要不是他的侦查力量都集中在张飞身上，也不至于被张辽那么轻松偷袭了。
　　步根度死后仅仅一天，张飞的斥候就注意到异常了，冒险再往东北侦查，随后就发现拓跋力微的大军来了又走，似乎是后方变故。几日之内，张飞就搞清了一切，然后派信使飞马加急，每天换马跑四百多里，三天内把军情送到长安。
　　……
　　“三弟和伯起在河套打了几次击溃战、把鲜卑人和伪南匈奴打得疲于奔逃，没想到最后被吕布张辽捡了便宜。罢了，毕竟是对全体汉人的大业都有好处的，就当也是喜事吧。”
　　刘备得到急报时，第一反应还是很惋惜的。毕竟他心中一定定下了和袁绍争天下的心思，把袁绍当成假想敌了。
　　不过很快也就调整好了心态，毕竟刘备已经把汉人的天下当成了自己的，只要是对大汉的整体事业有好处，那就普天同庆好了，没必要那么计较。
　　他详细看了一下战报的描述，加上这份情报是张飞的人让写的，肯定立场上多多少少会美化张飞和呼厨泉的努力。
　　所以刘备看到的内容，就愈发显得“吕布张辽是个趁敌人被消耗疲惫后捡便宜的角色”。
　　从实际战果来看，这种判断也不算错，吕布和张辽这一战，在正面战场上歼灭的鲜卑军队人数规模，显然不如马超呼厨泉张飞这连续两个月的作战。
　　当然了，最后吕布攻破了盛乐王庭，对盛乐的非战斗人员的屠戮不能算在内。要是把那四五万任人宰割的老弱妇孺也算上，吕布的斩获能比刘备阵营翻倍。
　　刘备看完之后，也立刻再次召集了李素和荀攸，把情况也通报了，问问大家的意见。这种军政事务并非钟繇刘巴那些纯内政人才擅长的，所以他们不在被请教之列。倒是如今还在给钟繇当副手的法正，差不多可以被重新调动一下，到更适合他的参谋类位置上。
　　李素荀攸的反应也跟刘备差不多，一开始是惊讶和惋惜，随后就想通了。他们忍不住算了一下，经过此战之后袁绍阵营的账面实力。
　　袁绍原本就号称四十万众，但其中嫡系的骑兵部队不过六万人，吕布那边还有一万多。这次把拓跋力微老巢端了、杀了步度根，两拨缴获得到的战马数量怕是非常惊人。袁绍起码能再扩充两三万人的骑兵部队。
　　如此一来，算上吕布，袁绍阵营的骑兵规模将会达到恐怖的十万之众！成为大汉朝第一个骑兵数量达到六位数的诸侯！哪怕是巅峰时期的董卓，其实骑兵都是不到十万的。
　　这也没办法，谁让袁绍统一的四州都在北方，产马地充足呢。
　　刘备如今骑兵快速膨胀，但实际上也就一个主要养马地凉州，河套今年才收复，基本上没有恢复牲畜的生产，河套地区得到的马都是今年战场上缴获来的。
　　袁绍有幽州并州两大块主要产马地，而且幽州平定已经有三四年了，生产恢复不错，动员能力也上来了。将来天下重新大乱，袁绍的总兵力可能会逼近四十五万。其中步兵三十五万，骑兵十万。
　　把局势实力对比分析清楚后，最近心态还不错的刘备，当然也会关心揣摩袁绍下一步的动向。
　　他就直截了当追问：“你们觉得，袁绍会让吕布继续掠夺驱逐鲜卑、以战养战获取更多骑兵和战马么？对草原的继续用兵，是否符合袁绍即将面临的利益？”
　　荀攸想了想，县观察了一下李素的反应，见李素把脸扭过去了装没听懂，荀攸犹豫了一下，说道：
　　“袁绍也算是有雄心壮志、想为大汉天下添砖加瓦的。这种事情，自然是义不容辞。事实上，大王何尝不是这等的义不容辞？
　　大王让张将军和马将军剿灭伪匈奴，让赵将军威慑林邑、让鲁使君在南海广造船厂，开发适合东海、南海的新船，不都是为了威服四夷？”
　　这些话非常光伟正，非常正能量，一看就是忠义无双的汉臣人设说出来的。
　　刘备听了，当然也很好接受。但他隐约觉察到，荀攸这是把不能说的劝谏，埋藏在能说的人话背后了。
　　刘备也不傻，都倒这个份上了，当初排遣杨修联合袁绍、一起对曹操袁术施压，最终的目的为了什么，刘备心里清楚。
　　朱儁病危的消息，刘备也有及时得到，所以，眼下就要给袁术制造一种中枢空虚的假象：
　　刘备的主力在河套，在交州，袁绍的主力在并州幽州以北、跟胡人博弈，一旦中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刘备袁绍都没有能力第一时间腾出手来救驾。
　　“是啊，都是为了大汉。”刘备略微言不由衷地承认了荀攸明面上的说法，算是让大家安心：我这人不怕被下属揣测准关于某些问题的态度。
　　想当皇帝，其实没什么，如今这是完全可以说的。当年光武帝刘秀不也不怕被吴汉他们知道他有称帝的野心么？
　　但不能说的，只是对当今天子的态度。当今天子可是传承有序的，虽然失德，毕竟不是更始帝刘玄那种存在。
　　有些悲剧只能默许，不能明示。只有到了为先帝报仇的时候，才能明示。
　　李素听了这话，决定也少蹚一些临门一脚的浑水，他并不需要某些功劳，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了。既然刘备跟荀攸已经聊好，李素趁机给自己找了个差事：
　　“大王，我记得，我年初的时候，曾经向您告假，说冬天的时候，想去南方温暖之地，顺便带阿亮一起，督导一下子敬那边的工作。
　　我这两年身体也不太好，在长安和西凉住久了，不习苦寒。所以这个请求，我仍然希望大王兑现。我不会在交州久住的，把支持子敬变法、改革海运的事儿稍稍料理一下，明年二月前就会回到荆州长沙。
　　大王如今的地盘，毕竟被中间的袁术、刘表阻隔分割，万一北方中原有什么变故，南边的荆南、益州、交州等地的资源也不易快速调度，为大王的勤王戡乱大业所用。有我为大王暂时独当南方，等腹心枢纽打通之后，我自当再交还都督一方之职权。”
　　刘备听了，很快就知道，李素这哪里是要兑现他的后半段年假，这是已经在为“一旦袁术有异常举动，就要让刘备阵营的势力从南北两个方向上夹击袁术”做准备了。
　　当然了，刘备军在南方的地盘，最北面的交通枢纽也不过是长沙郡的巴丘，要在突发情况下夹击袁术，其实还要通过刘表的地盘。
　　但真到了那一天，刘备完全可以搂草打兔子，逼着刘表表态——袁术现在有大逆不道的问题，我们要过境勤王，你让不让路？刘表不让，或直接通过、或削弱之、或假道伐虢。
　　以刘表的坐守态度，历史上的刘表也没敢跟其他诸侯有多大规模的赌命全押决战，还是有可能屈服的——当然了，这种屈服，未必是直接成为刘备的直属下属，而是被压制成现在曹操在袁绍手下的样子，成为一个半独立的附庸。
　　刘备觉得这个思路是可以接受的，不过他对军事角度的可行性还有一丁点怀疑，就问道：“从荆南斡腹袁术，是不是远了点？”
　　李素：“从荆南调兵越过刘表的地界，打击南阳、颍川、汝南等地，确实是远了一些。不过远征之举，关键不是军队要走多远，而是粮道要走多远。
　　荆南兵北上南郡、襄阳时，就算刘表闭门不出、两不相帮，我们也完全可以绕城而过，只要携带能走到襄阳的粮食之后，后续的我军军需，完全可以指望汉中的吴毅顺流而下运输，上庸之地屯田围淤多年，也攒下不少粮草，正为此战之用。
　　而且，从南面进攻南阳，不像从长安走武关道那样，要连破六百里山谷险峻、穿越秦岭余脉，也不用突破如今在袁术手中的峣关、武关……这些关卡，虽然不如潼关、函谷关险峻，一样是有可能几个月都拿不下来的。”
　　提到这几座关卡的时候，李素特别用了强调的语气。
　　刘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要是袁术胡作非为的时候，直接就把雄关攻破了，那不就救驾成功了嘛……
　　要是皇帝还活着的时候，你怎么攻袁术的关都攻不破、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后你却突然攻破了，这也不好向天下人解释啊。虽然客观军事情况也许就是如此。
　　要是为了避嫌，在陛下已经三长两短后，依然久久攻不破这些雄关，那嫌倒是避了，但动手更快的袁绍曹操说不定已经把袁术的其他地盘攻得七零八落吃到嘴了。
　　还是分出一路从南往北打配合比较好，这样在平叛彻底成功之前，已经一路上拿下不少郡了。
　　刘备终于拍板：“孤如今统辖之地，确实太分散了，中间被袁术与景升兄阻隔，难以统一调度。伯雅此番南去，剑阁以南，都暂时归你节制。遇到突发情况，也不必使者往还请示了，什么时候攻破南阳，打通武关，再请示不迟。”
　　这个临时任命，可能短的话也就几个月，长的话应该也不会超过一年。刘备下次再跟李素相见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南阳这个交通枢纽被打通之后了。
　　已经在南方的赵云、鲁肃、甘宁、周泰、魏延、李严等将领，等到出现突发情况的时候，自然是全部归李素临时指挥了。成都平原到巴郡江州的物资，也可以通过长江水路调度使用。
　　要临时管那么多事儿，给个假节钺肯定是必须的。官职可以暂时不动，再加个都督荆交滇州诸军事的临时差事就好。
　　在凉州平定地方的关羽，也该换个地方，到河东老家，把张飞替下来了，到时候可以直接督领长安与河东一线的刘备军头号主力部队。
　　至于张飞，刘备决定把他调去汉中，掌握整个益州北部的资源。剑门关以北、秦岭以南，都归张飞调度，这样张飞可以顺着汉水把汉中、上庸兵派去襄阳、南阳，一路顺流而下。
　　关羽主攻黄河流域，张飞主攻汉水流域，李素赵云主攻长江流域北上。
　　这样的战争机器动员调度效率，应该是最高的了，也能在第一时间就捞足够的好处。


第576章 袁绍的杀手锏
　　跟刘备讨论好了对袁术问题的“终极解决方案”后，李素就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南下，同时把他要带走的幕僚团队也全部整顿好。
　　诸葛亮的灵台令职务暂时还挂着，不过是不会再回雒阳做事了，直接就带着假期跟李素一起南下。
　　另外，李素之前放在凉州历练的一些幕僚，比如做兰州县令的徐庶，也结束了他作为内政官的任期。有了一任郡治级别县令的地方官历练，再回来给李素做参军，底蕴也更让人信服。
　　唯一没有带走的幕僚，就是帮闲从事甄尧了。这一次，李素反而给甄尧弄了个差事，接替徐庶在凉州做官历练——主要李素知道，和平年代即将结束了。和平的时候种田玩乐，身边可以带帮闲从事，到了要打仗的时候，甄尧这种纨绔子弟带在身边有毛用？
　　什么人在什么环境什么时间下使用，李素心里清楚着呢。
　　不过，为了让甄尧理解，李素也给他解释了几句：“自从大王答应租庸调输变法后，各地肯定也会出现民营的物流商会，不问货值只收运费那种专业运输的。
　　这个变法跟诸葛家的启发提议有关，为了公允，不可能让好处都被诸葛家占完了，也得平衡。好在陆运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篷车也普及两年了，而且篷车是我发明的，你们拿去用诸葛家也不会有怨言。
　　你们甄氏起于河北，不擅舟楫、不懂海贸，跟徐州人比不了。你去凉州历练一番，也让族人多多投资西域贸易。将来大汉的第一批运输业豪商，甄家专注陆运，让糜家专注北方航运、诸葛家专注南方航运，也好互相砥砺。”
　　李素就不说“鼓励竞争”之类的话了，这个时代也不觉得垄断有什么问题，对商人的态度也很随意。李素只是尽他所能，减少“提出变法的人本身分走改革后最大的一块红利”的情况。
　　诸葛家参与了变法的讨论和启发，那么就要让他们尽量换个地盘得益，不能直接在凉州多吃多占，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甄尧完全可以理解李素的苦心，也挺感激他，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一旦天下再次陷入战乱，自己这种纨绔跟着去南方什么都做不了，就愉快地接受了新工作。
　　其余典韦、王累、王甫、张松这些，也全部带上。连在凉州无仗可打的张任，也被李素提前借调了。
　　反正凉州这两年基本上被血腥的清洗杀服了，留下一个擅长山地战的王平，就足够镇守祁连山和湟中地区。马家再留些人，守卫河西走廊和银川郡就行。
　　另外，李素此行的行李不会太多，因为这次他准备走褒斜栈道南下、栈道难行不适合带东西。先到汉中之后，顺着汉水坐船而下，可以抵达刘表地界的襄阳，然后路过江夏到长沙。
　　本来理论上最快的路线，当然是直接从长安走丹水、武关道、由南阳郡南下。不过这一路不能开船，要通过袁术的地界，李素不放心。
　　而汉中—汉水就安全很多。刘表跟刘备并不存在任何敌对关系，汉水上也不可能有大量水师劫道，绝对是安全的。大不了到之前先派出使者，让镇守长沙郡巴丘港的甘宁提前带一点人到夏口江面接应，这世上能在甘宁面前劫道的长江贼还没生出来呢。
　　另外，趁着南下之前最后这几天，李素在长安还料理了一些私事俗务——主要是把他的嫡长子的满月酒给摆了。如前所述，196年年初，李素带着诸葛亮和刘妙周樱等四处云游时，蔡琰就已经因为有身，不能同行。
　　所以，在河套战役还未彻底结束时，十月初的时候，蔡琰就已经为李素生下了长子。
　　李素之前之所以急着在八月份回长安、住了两三个月，也是为了陪老婆生孩子，再待到满月，尽到人夫人父的义务。
　　只不过李素对于子女向来不是很重视，之前生女儿就没什么感觉，现在有了儿子一样云淡风轻，所以这事儿显得很没存在感。
　　李素心中想到的只是：以后也不用担心蔡琰有心结、不用担心嫡庶之争。跟小妾们也不用太注意日子是否安全了。不安全中了就中了呗，又不是养不起。
　　……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就在李素做好了全部准备之后，刘备本来都打算次日亲自给李素践行送别，结果忽然又接到了一份来自关东诸侯的情报。
　　刘备觉得事儿挺重要的，就又劳烦李素进宫喝个酒讨论一下。
　　而且这次是单独召见，荀攸这些人都没到场。因为这个消息是关于变法的，来自于袁绍。
　　李素来到石渠阁，刘备也不跟他废话：“刚刚得到的消息，应该是我们之前宣扬租庸调输变法的好处，对关东诸侯控制的偏远州郡百姓、豪强都有所吸引。
　　袁绍虽然借助曹操的试点和吕布的大捷，把他治下呼吁跟着变法的声音暂时压下去了。但听说就在袁绍决定不变法后，短短几日之内，他麾下有一些非冀州派系的幕僚，颇有微词、向袁绍陈述地方上的民怨。
　　一时间，袁绍‘听信冀州人之言、保护冀州人之利’的风言风语，传遍数州。袁绍也不知怎么搞的，应该是为了平衡吧，下令广开言路、另求破除各州士人互相仇视争利局面的良策——
　　结果，就有人献策了这么个玩意儿。你说袁绍要是真实施了，能拉回天下士人的人心么？我们要不要模仿跟进？”
　　刘备说着，把一个奏表推到李素面前。
　　李素心中也有些诧异：袁绍这么犹豫的人，也能主持新的变法、笼络天下人心？
　　不过，就在他稍微看了几眼之后，李素瞬间就收起了轻视。
　　因为他看到，给袁绍献策的人，是一个名叫陈群的青州别驾。似乎是袁绍的长子袁谭推荐给许攸、许攸又作为“非河北籍谋士领袖”推荐给袁绍的。
　　都看到陈群这个名字了，后面的内容应该就是九品官人法了吧？
　　李素往下一看，果然。
　　袁绍这是在财税制度改革落后于刘备、无法拉拢天下人心的情况下，祭出了一个人事制度改革。可以说，也是一个合理的蝴蝶效应了。
　　历史上的陈群，要二十年后才开始有资格主导九品官人法的改革，但他心中的念头想法，未必不是年轻的时候、三十出头就已经有了。
　　陈群在曹操攻打徐州之前，就在陶谦那儿任职。他在陶谦那的职务，应该是仅次于王朗、糜竺，这一世因为糜竺提前走了，所以陈群直接顶了糜竺的“徐州别驾”，算是年轻得志了。
　　（注：历史上陶谦后期的三任别驾分别是王朗、糜竺、陈群。陈群原本应该是陶谦病危时才上位的。）
　　后来因为曹操彻底攻灭徐州，跟徐州官员结下了深仇大恨，陈群和很多其他官员就逃难往北投奔青州的袁绍阵营。从这个资历上来算，陈群倒也有巴结许攸、提出变法建议的机会，只不过主要的定策之功肯定得让给许攸这样的老资格前辈。
　　袁绍没有曹操刘备诸葛亮那样的“唯才是举”魄力，而且袁绍本来就是世家大族的利益代言人，他接受这个东西再正常不过了。
　　九品官人法对于世家大族有多大的吸引力、能换来世家大族对提出这个变法的诸侯多大的支持力度，这个不用多说。稍微了解点三国的人都知道，说多了纯粹灌水：原本曹丕都是靠着这个改革赢得了门阀世族支持他代汉称帝了，杀伤力能不强么。
　　但李素是后世来人，他知道这玩意儿在导致阶级固化、世家垄断做官方面的弊端，是完全不亚于崩坏后的察举制的。
　　在李素心中，他最希望的人事制度改革当然是一定程度上向科举制改良演变，最好是介于唐宋之间那种科举。不用跟明朝那样刻意考虑平衡而压制考试内容的实用性，那样也容易实现些，阻力也小。
　　只不过这种改革终究太得罪人，加上之前刘备的势力也不够大，所以李素跟随刘备多年，变法始终集中在税赋方面，没有去妄动人事选官制度。
　　没想到袁绍在预感到皇帝可能要三长两短了，趁着中央朝廷还有最后一点价值，抢先把这个讨好天下世家的美名给占了。
　　袁绍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么一下，要是皇帝没了，天下其他的摇摆势力要选边站队，到时候有多少势力会因此对袁绍更有好感？
　　李素心念电转，也不分析细节，先凭着他多年在刘备这儿积攒下的信用，说道：“袁绍既然可以‘持重观望’而迟迟不推行‘租庸调输’变法。我们也没必要立刻对他的‘九品官人法’表态。
　　我知道这东西对天下世家大族的诱惑有多强，也不能正面反对，观望几个月吧，而且不能以反对的名义观望，要以尊重祖宗之法、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改良察举制的名义，来观望——大王以为如何？大王若是信任臣，就顶住压力，等袁术之事了却，再从长计议。”
　　李素很清楚，表示“不学习袁绍”，绝对不能用“我想另起炉灶搞一套更激进的东西”的姿态出现。必须打折复古持重的旗帜，实际上慢慢夹带私货，这样天下世家大族人心的倾斜才能被暂时缓解。
　　刘备想了想，如果李素是明确反对，那他肯定得再找荀攸钟繇等人商议，才能决断。而李素言之凿凿只是让他暂缓表态，这种程度刘备还是可以直接接受的。
　　大家都合作了整整十年了，李素的信用值得刘备在这种程度上偏听偏信。
　　刘备只是有些不解：“看来伯雅已经看出此法的玄机所在了？不管用不用，今日只有你我，你说说你对这个九品官人法的优劣是怎么分析的？说实话，孤一时仓促，还没看太明白——
　　这不就是跟察举制一样，由选拔者说了算谁能当官谁不能当官么？比卖官肯定是好多了，比现在这种诸侯自己一言专断，似乎说不出明显的好坏，但若是遇到诸侯是个庸主，有个九品官人法，也好过让那些豚犬用人。”
　　李素：“大王所见甚是，我并没有说九品官人法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第577章 “专家解读”
　　李素虽热心中对于九品官人法还是比较看不起的，但他毕竟是一个两世钻研历史和政治架构的人，不会被情绪左右影响自己的判断。
　　刘备既然有兴趣，李素也会诚恳地为他分析九品官人法的具体优劣细节。
　　在后世的普通看官眼中，九品官人法这玩意儿简直臭得不能再臭了，这主要得怪电视媒体为了快速说明问题、科普古代政治的时候搞简化处理。
　　央视上易中天一句“简单来说九品官人法就是垄断了世家大族世世代代做官的权力”，就让一众地摊直接按照这个刻板印象简化处理捞钱骗点击，似乎这玩意儿就完全没有历史进步的地方。
　　进步肯定是有的，否则陈群又不是智障，怎么会拿个完全开倒车的玩意儿出来。
　　只不过要比进步，就得跟同时期或者稍早的制度比，不可能跟还没出现的科举去比，那就是历史的耍流虻了。
　　李素不会干这种事情，他就非常诚恳地分析给刘备听：
　　“这九品官人法的优劣，自然要跟之前现存的用人制比，我们看三个参照项，分别是察举制、卖官制和如今所谓的‘唯才是举制’，也就是地方上因才举荐、朝廷中枢或者地方诸侯自行拍板最终决策。
　　卖官制最差，不用多说了。
　　唯才是举制的优劣，大王也是深有体会的，刚才您自己都说了——遇到明主之时，而且明主精力旺盛、用人决策事必躬亲，唯才是举令效果极佳。
　　但此令需要专权，一旦没有明主，或者精力不济，要委任他人，那就还是沦落回察举的窠臼了，无非是察举标准有所变化，从选德变成注重选才，算是察举的科目改良……”
　　李素说到这儿，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刘备的反应，见刘备没有异议，他才继续往下说。
　　由此也可以看出，刘备对于“唯才是举需要明君独裁”的认识是很清晰的。
　　唯才是举绝对没有后人吹得那么神，是不具有跨代长治久安性的。整个三国时期，也就曹刘诸葛亮这样的强人掌权的时候，能够用好，不是百代之法。
　　人治，始终需要期待明君贤相。
　　至于卖官，其实是吏治糜烂到极点后，皇帝觉得“你们察举品评出来的结论其实也是你们自己收了好处，无人不贪，那还不如皇帝亲自贪”，真到了那种糜烂末世，察举也好九品中正也好科举也好，都没救了。
　　李素便继续往下，跟刘备分析九品官人法对察举制的进步点：
　　“陈群建议袁绍弄的这个九品官人法，其实也是需要有查访贤才的专门官员，以自己的眼光去品评候补官员的人品才干，从这点来说，跟察举制没有区别。
　　关键的区别，在于他建议在中枢设置中正官，形成一套专门的选官团队，而不是直接让地方太守、州牧兼职选推人才。所以九品官人法的好处，是切断了地方上世家豪强对本地官员选官时的威胁，也切断了一部分的利益输送。
　　不过久而久之，恐怕会形成更高层级的利益输送，假以时日，能够从这种制度中舞弊的人可能会变少，但烈度更甚。毕竟不能威胁了，还能利诱、还能世代记账交换利益。”
　　李素这番话，刘备很快就听懂了，外行人或许不太容易懂，可以稍微解释一下：
　　在汉朝的察举制下，舞弊和糜烂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方面是太守、州牧容易被地方上的豪强威逼，另一方面就是他们容易被贿买、利诱。
　　九品官人法主要是切断了前面那种舞弊，但代价是放大了后面那种舞弊。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原本太守就能直接兼职掌管举孝廉的工作，那太守就容易被本郡最强的家族势力威胁。他要是连续多年不举那些本郡最强的家族的人当孝廉，他可能就会面临治安恶化、收税收不上来……各种当地人的抵抗使绊子。
　　而中正官至少是州一级才向中央举荐，专人专管选才，郡级没资格插嘴。那么，那些只在一个郡里的豪强恶霸家族，就威胁不到中正官了。当然你还有机会继续舞弊，那就只能是送钱许好处。
　　换句话说，九品官人法对于“杜绝威逼，放大利诱”是有帮助的。而且打击了很多只在一个郡里繁衍横行几百年的小豪门，有一定帮助。
　　从此以后，郡级的“豪强”就越来越没话语权，但“州级”的世家却越来越强，养蛊的马太效应被加速了。
　　等于是从几百个原本依附在察举制上吸血的小豪门里，养蛊养出了十几个乃至二三十个全国级别的大世家，官越来越集中了。
　　同时因为“威逼地方官”的渠道被切断了，导致拉拢选官人员所需的能力也出现了一定的单一化。
　　原本察举制下的地方豪强，可能也没什么钱没什么才学，但当地民风彪悍，某些豪强就是闹事厉害，你不给他官做他跟太守玩命不让你有安生日子过。所以“只有武力和彪悍不怕死”这种能力的豪强，也能威胁到官做。
　　九品官人法之后，这种“武力闹事型”才能就没用了，大家开始拼“道德名望”和钱，少了个统计维度。
　　（注：上一章有些书友还说九品中正制以德否才的问题，这个必须澄清，这并非中正制开始才有的新问题。察举制下本来就有孝廉科，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科，那不就是在考道德么。
　　在以道德作秀舞弊这点上，中正制没有比察举更坏，只是持平。察举是否败坏，关键要看察举什么科目。科目选得好察举制还是很有前途的。）
　　……
　　刘备对于人事政治的制度设计，原本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个人用人眼光很不错、看人很准很毒辣。
　　听李素这么一番剖析，他才意识到：袁绍那一套，一来确实可以吸引天下世家大族的人心，二来短时间内也确实看不出太多弊病。但最麻烦的就是从长期来看，会加速“门阀兼并”。
　　长远来看，几百家郡县级豪强，兼并成几十家全国性世家，看似为害的门阀数量变少了，烈度却变强了。
　　刘备当然不能学这种东西了，刘备是已经看到了光武帝刘秀以来，短短一百六十年，东汉就崩坏成什么样了。要是再加速和平年代的自然洗牌兼并，他就算得了天下，将来能长治久安多少时间？
　　刘秀维持一百六十年，他这么惨烈杀伐了一通，要是连一百六十年都不到，岂不是笑话。
　　绝对不能饮鸩止渴！
　　相比之下，对于袁绍为什么非要采纳九品官人法，刘备被李素一解释，也有了新的认识：
　　陈群这套制度，还有一点为袁绍量身定做的地方：那就是九品官人法会降低“选官地方保护”，降低袁绍内部的倾轧和外地人的不满。
　　原本举谁不举谁州牧郡守拍板说了算，但袁绍的治所在冀州邺城，冀州派肯定会越来越膨胀。
　　现在每个州郡本地官员都说了不算了，各州公推一批中正官，每个中正官负责哪个州的选才，是随机的，跟他原本的籍贯、履历不相关。
　　那样就可能出现“外州派系的中正官，来审核冀州的人才”的交叉现象，给了外地人一个使绊子拖后腿、不让冀州籍官员膨胀过快的机会。
　　而之前在阻止租庸调输法改革的时候，交通便利、靠近中枢的冀州系已经占了便宜了。在九品官人法上，所有世家大族都占便宜、但让外州的世家大族比冀州世家大族相对多占一点点便宜，刚好玩平衡。
　　“袁绍为了平衡他下属各派的怨气，也是让步不小啊。可惜这样妥协来的忠心，又有几分真呢？因为袁绍这样讨好就跟着袁绍干的，等到他失势的时候，也未必会死心塌地。孤不学他！”刘备彻底梳理清楚之后，如是对李素表态。
　　李素也连忙给刘备画饼：“其实，臣心中这几年也有思索过如何制定一套可以依法而为、不用期待明君贤相也能同行的选才之法，是在察举制基础上，通过改革科目、改革考核方式得来的，目前还没想明白。
　　陈群的这个建议，虽然不能用，却也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给了我不少启发。臣下次再回到长安，如果环境时机合适，愿意把完善后的想法请大王指教。”
　　刘备点点头：“这事儿，我暂时就当没听到，也不问公达元常的应对之策了，等你回来再一起讨论吧。”
　　李素领命告辞。
　　……
　　第二天，一场简短的践行宴后，刘备亲自送李素出长安城西门，李素才带着亲随、部分家眷（蔡琰刚坐完月子，继续留在长安带孩子）、护卫部队，去往郿县，然后走褒斜道到汉中。
　　汉中的吴懿已经在汉水上游准备了充足的船队，可以运走李素一行全部人马，还装运了李素的随军人马足够吃一个月的补给物资——从汉水源头到汉水汇入长江，全程其实也就七八天的航程，因为秦岭之中地势陡峭水流湍急，船开得非常快。
　　十一月底，李素已经抵达长沙郡，巴丘守将甘宁亲自带人提前到夏口接应。
　　李素抵达长沙后没多久，腊月的一天，雒阳城里就发生了一起悲剧。


第578章 连遭丧变
　　腊月十五，雒阳城笼罩在一片寒冬的积雪之中。
　　地上的雪已经有半尺厚了，空中还在不断地下。
　　眼圈稍稍有些黑、脚步虚浮的刘协，看着德阳殿外的飞雪，神色复杂。
　　之所以眼圈黑身体虚，自然因为这些年他必须一碗水端平、雨露均沾对每个诸侯送来的妃子宫人都不敢怠慢，这样高强度两年下来，能不虚么。不过好在他的努力也不是没有回报，后宫还是有人怀孕的。
　　这个过程中，刘协的操作也是谨小慎微。其实原本他是有机会如今就有子女的——他从20个月之前开始宠幸各路诸侯送来的妃子，如果效率高一点的话，理论上最大能有一个半岁多的孩子。
　　可惜的是，他要一碗水端平，也要先照顾近在眼前的将领的感受，所以他偷偷召见太医、学来了算日子的办法，跟其他妃子先幸而避危，确保董承送来的那个娘家侄女儿先怀上，这样也防止近在咫尺的董承变生肘腋。
　　也因为董承的侄女儿肚子不是很争气，耽误了将近一年。然后刘协才敢不算日子敞开了跟其他妃子临幸，陆陆续续让袁术的女儿袁贵人和曹操的女儿曹贵人都怀上了。皇帝做到这个份上，玩平衡玩得那么小心，也是不容易了。
　　从初秋开始，因为大将军朱儁彻底瘫痪的原因，刘协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不过不安持续了三个月后，刘协也有些麻痹了。
　　毕竟他这辈子什么悲催事没见过？被董卓，被李傕挟持的时候，比现在苦多少呢。
　　对于一件长期的、不可改变的坏事儿，刘协早就学会了与坏消息并存，不去多想它，苦中作乐。
　　在这种苦中作乐的麻痹中，最近一两个月，一些新鲜的好消息，反而让刘协有些开心，也冲淡了隐忧。
　　皇叔刘备公忠体国，一门心思真心变法革除弊政。在刘备军改革税赋调度均输制度、并借此以低成本打赢河套之战后，皇叔非常卖力地鼓吹他的改革，上表的言语也情真意切。
　　皇叔的表中还推心置腹地跟他说：桓灵时候，凉州之乱之所以拖累了整个天下、导致民变四起，就是因为那时候对偏远地区的税赋调度不够弹性灵活，导致边远地区的人民承担了过重的负担。
　　刘协今年十七岁了，以他的条件，虽然没能亲政做多少事情，但读书肯定是不少的，大臣也会排着班教他读书，所以好歹他还分得清。
　　刘协仔细推敲过，确信皇叔说的都是真的，他真心想帮大汉朝，扭转自桓灵以来百姓民变不断的根本原因之一。（只能是之一，不是全部，因为百姓造反的主因还是土地兼并）
　　皇叔消停之后，骠骑将军袁绍也言辞恳切，上表建议他实施“九品官人之法”，情真意切地想革除“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的用人弊政。
　　这一切，让刘协一度有了“大家都是在为大汉朝着想”的欣慰，一时都忘了去想自己是不是最后享受到这一切的那个人。
　　大汉朝正在变得越来越好啊！大家都想把这个天下治理到更稳定的状态。
　　“要是当初这些臣子完全为朝廷做事的时候，也有那么用心就好了。唉，可惜了，只有为了自己的利益时，他们励精图治才那么用心。不过，也算是为了大汉朝了，徐徐图之吧。”
　　赏雪的刘协，心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忽然有中常侍苗祀表情肃穆地快步走过来，向他禀报大事：
　　“陛下……大将军醒了，听说已经召了车骑将军前去，似乎是有些话说。陛下要不要也去探望一下？”
　　刘协心中一喜：“大将军能说话了？不是几个月前就只能声嘶气喘、支吾不清了么？他怎么反而先召的国舅议事，朕理当去探病的，快备辇。”
　　苗祀立刻准备龙辇、仪仗，一群宦官和侍卫簇拥着刘协往宫外的大将军府而去。
　　……
　　大将军府内，朱儁今天忽然能哆嗦着发出一些含混但可以让人分辨的词语，所以他就找来了董承交代些事情。
　　董承毕竟也是年近四旬之人了，见识阅历当然比刘协丰富得多，他知道这种情况叫做“回光返照”，颇为担忧。
　　“大将军，其实你该好好歇息的……唉，罢了，都到这一步了，晚辈也不说那些虚言了。大将军但凡觉得有什么指点的，承自当谨记。”董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请教了。
　　朱儁表情倒是很平静，看对方放弃了虚文礼节，他也反而更加看开了：“这样就好，你我都省点虚的。人孰无死，我六十有七。如此高寿，又位极人臣而得善终，还有什么不足？
　　外镇诸将的情况，说实话，我病后也一年多没问了，不知刘备、曹操、二袁近况如何，所以实在给不了你建议。我能说的就一点：千万要尊重陛下、和睦段煨，绝对不要落人口实。
　　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把握，那就少做事，不做不错，把柄就少。外镇将领送给陛下的宫人，更不能随便处置，大长秋苗祀那边，一向公允，内宫之人谁都别得罪就好。我言尽于此。”
　　看得出来，朱儁说话依然非常稳重，他不了解诸侯的最新情况，就不乱给意见。说完这番话时，他已经气喘得不行了，几次深呼吸才缓过来。
　　事实上，他只是直觉有隐忧，但还真不知道袁术有多么强烈的不臣之心了，毕竟他对袁术的理解，还停留在一年多之前。
　　“多谢大将军指点。”董承对这个意见还是听得进去的，“少做事”并没有什么难度。
　　两人正办着交接，外面忽然一阵短促地喧哗，随后归于沉寂。不一会儿一个朱儁府上的心腹飞奔进来，附耳说了两句。
　　原来，是刘协到了，还特地吩咐别惊扰朱儁休息，他自己进去就行。
　　朱儁的侍仆架着朱儁的肩膀，给他背后多垫了两个枕头，让他稍微仰起来一些，随后刘协就进来了。
　　“大将军，你一生忠心为国，朕实在惭愧啊。”刘协也没什么架子，言辞之中充满了诚恳。
　　朱儁反而因为刚才跟董承把关键的话都说了，有些喘不过来，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含混说道：
　　“陛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臣已经没什么忌讳了，斗胆请陛下不要轻举妄动，未来数年，轻刑省罚……有些变故，只要刚发生的时候稳住了，后面不太会再出事儿的。就算翻旧账，危害也不如猝然发难来得理直气壮……”
　　“朕记住了。”刘协心中悲凉，一些被忘却的惊怕又渐渐涌上心头。
　　君臣二人又说了几句，枯坐一会儿，朱儁眼神中的光彩渐渐黯淡，当夜撒手人寰。
　　刘协也是真心为之哀悼，下令给朱儁再额外追封。
　　此后数日，雒阳城内大肆操办，让朱儁极尽哀荣。
　　……
　　汉朝人重孝道，大人物的丧礼都是要摆很久的。哪怕是最穷的平民，至少也摆个头七，最高级的可以摆七七四十九日，到断七。
　　朱儁是腊月十五病故的，以他的地位待遇，皇帝自然会降旨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让外镇将领也有时间遣使进京吊唁。
　　腊月十八，刘备和袁术都是第一批得到朱儁死讯的，袁绍和曹操也分别在二十日和二十三日得到了消息。
　　大家该尽的礼数自然要尽，朱儁都死了，摆白事的时候哪能骄横无礼、给其他诸侯落下“跋扈”的把柄。
　　几大诸侯都备了价值千金的奠仪、派了高规格的鸿胪官或者本州别驾为使（刘备和袁绍帐下有些外交官同时在朝廷的大鸿胪下面挂职，比如杨修。袁术和曹操就没有了，只能派别驾处理外交事务）
　　袁术照例派的是专门负责联络朝廷的阎象，不过在出发之前，他找杨弘、阎象聊了很久，也交代了很多，希望确定动手的时间。
　　袁术的语气颇为急不可耐：“朱儁终于死了，我们什么时候制造借口动手？”
　　阎象苦口婆心力劝：“主公，都等到这时候了，不差这几天。而且眼下正值寒冬腊月，行军运粮不便。我军又才刚刚得到消息，不曾准备，请主公务必慎重啊。”
　　旁边的杨弘也说：“主公，我军北上雒阳，路线与六年前孙坚讨董时一样，那条路当初走过一次了，地理天候我军中将领也都熟悉。正月里嵩山、伏牛山依然封冻难行，二月差不多就能雪化了。
　　朱儁亡故于腊月十五，加上四十九天、等朝觐吊唁的诸侯使者都离去，那也不过二月初四，时间刚刚好。而且西侧的秦岭、崤山比伏牛山更为险峻。
　　到时候，选一个伏牛山、嵩山谷道积雪融化，而秦岭、崤山的武关道、崤函道仍然冰封的日子。我军可以北上，而关中的刘备军却一时不能反应，这样，也减少了动手时的变数。
　　如果借口再找得好一些，让董承确实死有余辜，那说不定真能在刘备干涉之前，干净利落把大事定了。”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是中原平原地带雪化准备开始春耕的日子。但山区的融雪历来是要比平原晚一些的，否则哪来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算上这个时间差，伏牛山这些低矮易行一些的山，确实二月过半就能行军运粮了，潼关函谷关所在的崤函道天险，说不定要晚半个月，到三月初才能彻底畅通，袁术这不就得到了半个月的偷袭时间差么。
　　袁术听两大谋士都这样劝他，才算压制住了立刻发难的邪念，等过这七七四十九天，顺便让部队先调集起来，到靠近河南尹的南阳郡鲁阳、颍川郡襄城一带先集结起来，只等事变借口制造出来，就瞬间越境。


第579章 似曾相识的勤王讨董
　　因为阎象劝说袁术做好一切准备后再动手，结果自然就导致了袁术阵营明明是离雒阳最近的诸侯，却是最晚派使者抵达雒阳吊唁的。
　　其他诸侯很多都赶在了196年除夕之前到了，也算是在新年之前把这些悲伤的事务处理完。只有阎象，他在197年的上元节次日，才抵达雒阳。
　　历史的车轮，终于翻到了建安三年——或许，也是建安这个年号的最后一年了。
　　南阳郡与河南尹相距那么近，袁术的使者却走了那么久，自然引起了朝中一些公卿的不满和怀疑。
　　最近一直在主持朱儁祭奠礼仪的朝中三公之一、最德高望重的蔡邕，亲自召见了阎象，责问原由：“大将军薨逝，举国同悲，卫将军吊使何故迟来？”
　　阎象此刻倒也还不敢放肆，诚恳地解释：“请蔡司空见谅，也代为禀明陛下：卫将军二十日前，便已派遣臣进京吊唁，其心甚诚。
　　只因臣急于赶路，贪抄近道，妄图腊月翻越嵩山轘辕谷。没想到风雪加大，困在少室山进退不得。一困半月，我主卫将军想来是不知臣困在嵩山，故而也没有再派第二批吊唁使者。”
　　蔡邕点点头：“原来是欲速则不达，寒冬腊月，走小路近路翻嵩山太危险了，使团没有什么伤亡吧？”
　　阎象：“蒙司空关怀，幸得全员无恙。”
　　蔡邕：“那就好，你们进去吊唁吧。”
　　当天一切繁文缛节，无须赘述。
　　第二天一早，原本不是朝议的日子，不过因为有袁术的使者来觐见，刘协特地在德阳殿升朝，接见外臣。朝中部分公卿和鸿胪寺、光禄勋的官员也都陪同上朝接见。
　　刘协在御座上坐下，扫视左右，还没问阎象呢，忽然注意到应该出席的公卿少人了，和蔼地追问：“蔡司空为何不见？”
　　兼任中常侍的苗祀也是一筹莫展，朝会陷入了短暂的冷场，幸好苗祀反应快，劝刘协先抚慰使者，随后再查问蔡司空的事儿，这才遮掩过去。
　　问了阎象一些话之后，苗祀派出去问情况的小黄门也回来了，低声耳语转告苗祀。
　　苗祀等朝议话题聊完，趁机找了个空档回禀刘协：
　　“陛下，蔡司空似是昨夜忽然偶感风寒，病势不轻。今早原本想强撑病体来参加朝议的，实在是不能支持，故而没能提前告假。
　　奴婢隐约也有所预料，还派了个太医跟小黄门一起去。蔡司空没让太医号脉，只是陈述了病情，那太医观察之后，说司空或许是近日操持劳心，积劳成疾，昨日接待了最后一路外镇将领的使者，心中松了口气，忽然就躺下了。”
　　刘协有些紧张：“蔡司空跟大将军年齿也相去不远，今年有六十四了？过完年算六十五了吧。此朕之过也，怎能让他如此高寿之人，操劳督办大将军的奠仪。要是再有点什么……一会儿散朝之后，去蔡司空府上探望吧。”
　　苗祀劝阻：“陛下，为君者探病人臣，非沉疴已极不宜为之，蔡司空不比大将军，只是偶感风寒……还是等他自行上表告假，看看情形吧。”
　　刘协点点头，觉得也不能贸然行事，这事儿就暂时过去了。
　　朝议的后半部分，刘协也没多少心思。好不容易挨过午饭时分，等到了蔡邕送来的奏表，内容让刘协又是一惊。
　　“蔡司空自觉年高体弱，愿乞骸骨？”
　　乞骸骨当然是请求退休了。不过虚岁六十五的老人，要求退休不做官，也合情合理。哪怕搁21世纪，高级人才到六十五岁也能退休了。
　　表文当中，蔡邕说自己这次病不是很重，可以恢复，但经此一事也是想开了。尤其是最近主持朱儁的奠仪，感触颇多，事情忽然放下之后，就倦怠了。
　　刘协不敢立刻决定，又找来杨彪和赵温商议，最后决定同意蔡邕也退休。
　　不过蔡邕还是挺给面子的，并没有拿到退休许可后立刻就离开雒阳，而是又住了七八天，把风寒病体调养好了，趁着养病期间让下人收拾行李书籍，反正他是孤身到任，女儿女婿也不在身边，没什么拖家带口的拖累，要走还是挺方便的。
　　他正月十七感染风寒、十八日乞骸骨，二十日被皇帝批准，住到正月二十五，才离开雒阳城，车队缓缓北上，在小平津渡口坐船北渡黄河——
　　蔡邕没有选择走陆路崤函道经弘农去长安，因为正月下旬崤函道还有大雪封山呢。而黄河早已解冻，水路也不颠簸。
　　即使有三门峡阻隔，他也可以从小平津先北渡到河东郡东垣县、然后车队走陆路到湅水流域的安邑县，再换船由湅水出蒲阪津到长安。
　　如前所述，眼下的河东郡被事实上分成了两部分，中条山以南、黄河北岸狭长地带的几个县，是投靠了朝廷的安北将军韩暹防守的。
　　中条山以北的部分，以郡治安邑为核心的地区，才是张飞驻守（很快会把关羽召回）
　　但既然现在天下还处在太平状态，白波贼出身的韩暹也不敢拿退休的朝廷三公怎么样。
　　蔡邕经过东垣县的时候，韩暹还怕有什么阴谋，怕遇到当年陶谦那样的遭遇。万一蔡邕在过境时出点什么意外，他肯定得陪葬完蛋。所以韩暹非常恭敬地亲自带兵护送蔡邕到安邑城外，确认张飞的部队接走了蔡邕，这才回返，唯恐自己帐下也出一个张闿。
　　可怜的张飞因为不擅长政治，所以刘备非常有识人之明地什么都没提前跟他多说。因此接到蔡邕的时候，张飞还以为蔡邕真的纯粹只是“偶感风寒后，体质变弱心灰意冷想退休”。
　　看在蔡邕是李素岳父的份上，张飞也派兵好好保护蔡邕去长安，跟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团聚。
　　不过，就在蔡邕离开安邑继续西进没几天，雒阳方面又出了新的变故。当蔡邕抵达长安时，变故的消息也传到了张飞耳中。
　　……
　　阎象顺利拜见了皇帝、吊唁了朱儁的同时，一月下旬，在河南尹与南阳郡、颍川郡交界的地区，车辚辚马萧萧的繁忙也愈演愈烈。
　　袁术麾下的大将纪灵，已经带了本部人马及袁术调给他的其他几路部将，总计七万多人，驻扎到了南阳郡鲁阳县。
　　刘勋也带了几路人马，总计六万人，驻扎在了颍川郡的襄城县。
　　动用兵力之多，可见袁术也是有备而来，如狮子搏兔一般尽了全力。毕竟董承的嫡系人马就有一两万，加上朱儁在河南尹期间，多年编练的两三万“新北军五校”，全加起来动用四万人不在话下。
　　西边弘农的段煨还有近四万人，不过听说段煨因为底盘太小，弘农郡大半是崤山山区田地产出有限，实在供养不起太多人，所以段煨的不少部队都转成屯田兵了，战斗力有所下降。
　　不管怎么说，要是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袁术就是抓住了大义名分也没用。
　　十三万攻打八万，进攻方尚且没有绝对把握，所以袁术期待的还是段煨能够保持中立，别乱蹚浑水，这样的话只对付董承的四万人，还是很有把握的。
　　为了逼迫段煨中立，袁术阵营除了守卫地方的必要部队外，基本上把其他方向可以动员的机动进攻部队都弄来了。在西线还有负责堵住刘备、威胁段煨的桥蕤，有两万多机动兵力。
　　这些人马一方面要督导民兵扼守峣关，另一方面要在消息走漏前的和平状态下、偷袭潼关得手。让桥蕤牵制住段煨、晓之以大义，让段煨意识到“董承是挟君国贼”，两不相帮。
　　确保段煨稳住后，纪灵、刘勋这两路人马，只要沿着汝水和颍川逆流而上，就可以复制当年孙坚讨董的进攻路线，抵达河南尹的梁县和阳城——有现成作业可以抄，当然不用白不用了。
　　董承之恶，可比董卓！董承本来就是董卓的余孽！他帮忙对付李傕郭汜，也不是因为他忠君！只是因为西凉贼争权夺利分赃不匀狗咬狗！
　　三线部队全部到位，制造借口的事儿也就可以开始了。
　　二月初三，阎象带领的吊唁使团离开了雒阳，南下准备回到轘辕关附近。临走之前，使团里有些女眷，似乎也是袁术的亲人，恳请入宫探望了袁术的女儿袁贵人。
　　外臣女眷探望皇妃原本是很难的，不过如今是特殊时期，刘协根本不敢得罪妃子们的娘家人，管得也就比较松懈了些，还允许探亲者给贵人送点家乡的特产。
　　数日之后，刘协忽然听说后宫连续出现了多起皇妃急病的事件，袁贵人身体不适，腹痛吐泻，下身出血，竟然流产了。还有一些跟她有走动的宫女、其他个别妃子，也出现了异常。
　　甚至还有征东将军曹操的女儿曹贵人，也流产了，症状还比较严重，因为月份比较大了，竟然血崩而亡——不过这个应该是真的纯意外了，可能是她自己命不好乱走动乱吃东西。
　　刘协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忽然意识到一些可怕的可能性。
　　然而，还没等他确认情况，南边忽然就传来了勤王的风声。
　　“贼臣董承，本董卓余孽，挟持天子，侵擅后宫，恣心极乱，穷凶极逆：鸩害后妃，残灭龙种……”
　　纪灵、刘勋分别在梁县和阳城附近举行了誓师，然后发动偷袭拿下了这两座边城：
　　“董承狗贼，自从他女儿被杀之后，就不许陛下跟其他家族的妃子有后！想要让他们董氏的外孙，世代继承大位！
　　如今大将军薨逝，他没了制约之人，更是穷凶极恶、放肆无惮，鸩害身为皇妃的各诸侯之女、还杀害了陛下的龙种！众将随我奋力讨贼，勤王救驾！”


第580章 是个人都会尽量随机应变
　　二月十二，袁贵人和曹贵人出事后第五天，案情还在扑朔迷离之中，雒阳百官根本查不出个结果，让刘协很焦急。
　　兼掌后宫大长秋事务的宦官首领苗祀，已经是急得都快自尽谢罪了，仍然一筹莫展。后宫有贵人被毒死毒伤，哪怕只是有中毒的嫌疑、无法排除是否自然疾病，他都无法完全脱了干系。
　　从线索来看，董承也好，其他担执宫廷宿卫的掌权者也好，似乎都没有下毒的机会，或者说时机不成熟，太容易穿帮。
　　苗祀和外朝的廷尉华歆一起追查，觉得袁贵人如果是中毒，来源有可能是其父卫将军袁术派人来探亲时给她送的土特产。可惜的是土特产已经被吃完了，一点都没剩，而且是在发病之前好几天就吃完了。
　　就算有毒也不是什么急性的药，而且很可能对正常人根本没毒，只是对孕妇有比较严重的不良反应。
　　关键袁术是袁贵人的父亲！这就导致只要没有绝对的铁证，这种猜测根本不敢往外说，否则恐怕为朝廷惹来更大的灾祸。
　　就在这一团乱麻的时候，这天上午，光禄勋邓泉紧急请求入宫奏事，然后他就带来了一个南边新城县来的报急使者。
　　来人是新城县尉，是被县令派来请求援兵的。
　　“报！陛下！不好了！卫将军袁术，因袁贵人、曹贵人伤亡、陛下龙种夭折为由，说是车骑将军挟君谋害，起兵勤王清君侧了！
　　阳城、梁县等地守军猝不及防，不知袁术图谋，被里应外合军心大乱，已经投降了袁术。此乃昨日午后之事，如今袁术军或许已经抵达并合围新城。”
　　“新城？取舆图来！”刘协一惊，连忙让地图伺候，在图上找了一下，才知道袁术已经把汝水和颍川沿岸的两个门户县城拿下了。
　　新城在梁县的更西北方，是汝水源头再往西北走二三十里，在伊川南岸。从新城再顺着伊川而下，就是伊阙关了。
　　袁术来得好快！偷袭得手最外圈的城池后，又只用了一天，就抵达了雒阳八关的伊阙关和轘辕关外。
　　当初孙坚、关羽讨董的时候，想攻打到梁县和阳城，可是费了不少事儿，袁术抄作业居然偷袭得手，只能怪河南尹守军没有准备。而当初董卓可是早就跟关东联军撕破脸了，是时刻备战状态、主动出击应敌，自然大不一样。
　　雒阳的一些将领，有想到过袁术或者别的诸侯会作乱，但并不知道具体的日子和时机，没人会千日防贼始终保持警惕，也不可能在每个县城都驻扎重兵。
　　所以外围县城的丢失不足为奇，雒阳八关能撑住一段时间就算应对得当了。
　　刘协在短暂的伤心之后，很快也意识到必须做点什么了。尤其是他听说了袁术的具体起兵理由之后，脑内忍不住闪过一丝“仍然有可能把袁术安抚住、至少是挤兑到他没脸造反”的期望。
　　他想了数秒之后，就责问负责京城治安工作的光禄勋邓泉：“邓卿，既然袁术说他起兵的理由是误会了朕后宫被董承专权荼毒，朕若是略微降低董国舅的官职，比如暂去车骑将军之号，你可敢出使伊阙，在关上对袁术喊话，让他退兵？
　　如今可不比当年董卓、李傕作乱。董李二贼乃是真国贼，不敢也不肯放弃高官显爵，外镇将领自然会怀疑朕被贼臣挟持。可董国舅是真忠臣，朕也知道他这次是被人误会了，要是朕让他暂时隐忍去职，显得他没有控制雒阳的机会，袁术不就师出无名了么？”
　　邓泉闻言，内心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在效法汉景帝斩晁错而断吴王刘濞谋反合法性的计策啊！
　　但还别说，小皇帝这个想法，还真有几分可能性。
　　因为董承是真忠臣，他是有可能被拿下的！之前对付董卓李傕的时候不能那么干，是因为人家是真奸臣啊！皇帝想欺负他们，根本办不到。
　　老实人才能欺负嘛。
　　当然了，董承现在看起来还是老实人，不代表皇帝真这样辜负他之后，他会不会暴起发难，索性也不做老实人了，这一点没人敢担保。
　　所以，刘协也没一开始就说跟处置晁错那样斩了董承，只是说给他削去兵权，向天下诸侯公示董承并没有挟天子残害后宫的能力。
　　如果做到了这一点，还真有可能把袁术逼到失去大义名分的地位上去。
　　看来刘协这两年也是长了智商的，他应该平时没少考虑应对这种情况时的推演对策。
　　这世上果然没有等死之人，无论袁术还是刘协，种田的时候都没闲着，每天尽琢磨这些推演了。
　　邓泉想了想，艰难地说：“兹事体大，臣不敢妄言。不过有一点请陛下三思。若是车骑将军被罢，雒阳军心会涣散至何等地步？至于现在还在固守的轘辕关、伊阙关，说不定都会立刻动摇瓦解，被袁术夺取。
　　到时候，袁术如果真有反心，固然能被陛下逼到彻底暴露其卑劣的境地，如同当年吴王刘濞在晁错死后依然攻击朝廷时那样不得人心。可就算袁术不得人心，陛下能以将不知兵的新任守将守住雒阳城么？
　　雒阳守军中，固然有一半是大将军留下的，未必在乎车骑将军的存废，可剩下那一半车骑将军的嫡系兵马，又会如何？
　　如果袁术趁机占了便宜后，学吴王刘濞，陛下死守孤城之余，是打算即可招卫尉段煨以弘农兵护驾，还是招其他诸侯勤王？是请同样丧女之痛的征东将军，还是请大司马、骠骑将军？
　　兹事体大，不能立刻抉择，还请陛下择最能保密的心腹臣僚数人秘商妥当再做决断。一旦决断，就要雷厉风行实施，否则恐怕没有不臣之心的人，也会被逼得……唉。”
　　邓泉最后这半句话，显然是说“如果犹豫反复，说不定董承没有做挟君逆臣之心，都会被逼得做逆臣以自保”。
　　自古君臣猜疑链是最可怕的，刘邦韩信那种不死不休，不就是一步步猜疑链加码的结果么。
　　君疑臣则诛，臣疑君则反。君疑臣而不诛则臣必反，臣疑君而不反则君必诛。
　　刘协回味了一下邓泉的话，叹息一声，想了想，召集了司徒赵温、太仆张义、大宗正刘艾三人商议——到了这一步，刘协不敢跟那些其他外镇诸侯推荐来的九卿商议了。
　　他怕华歆孔融是袁绍的人，也怕管宁是刘备的人，要是问他们“该不该向诸侯求援”，刘协也怕他们的回答有私心。（九卿中的大司农刘巴因为在主持租庸调输变法，人在长安，所以刘备举荐的九卿只有一个管宁在雒阳）
　　这种时候，臣子的智商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跟皇帝年限久，是自己人。
　　三个近臣被招来之后，紧急公议了一会儿，先否决了现在就贸然向诸侯求援的决策。
　　赵温、张义说道：“陛下，征东将军之女，此次也在疑案遇害之列，谁知道征东将军没有借口勤王，是真的隐忍，还是在等待时机坐收渔翁之利？
　　大司马、汉中王那边，陛下若是肯求援，倒是不错，可道路是否畅通，还得尽快派使者与将领前去确认。而且两年半前汉中王勤王救过一次驾，是陛下不愿在长安光复后重归长安，大司马也示天下以公允、不愿背负上挟君之嫌疑，可谓仁至义尽矣。
　　骠骑将军袁绍，原本倒是海内人望所归，如今新倡议九品官人法，更是满朝臣僚称颂。然其身为此次起兵的卫将军之兄，纵然其兄弟多年不合、在董卓尚在时就曾多次互相攻伐争竞，可谁能保证他们在朝廷中枢危如累卵时，依然大义灭亲？”
　　所有选项看了一下，实在是没有立刻求援的好对象。
　　宗正刘艾倒是没有具体分析这些选项，他只是本着害怕历史重演，忧虑地说：“外兵进京之乱，陛下可是八年前亲历的，董卓之害，不就是如此么？若是要召集外镇诸侯，驱虎吞狼，在朝中留下一虎，难道就好过留下一头狼？”
　　没办法，不是他们不尽力，是中央权威损耗得太惨了，经不起任何折腾，不管谁进了雒阳城，一推就倒。
　　原本的微妙平衡完蛋的那一刻，皇帝就必须先证明自己有自主之能，才能谈其他，否则就是走马灯一样的挟君厮杀。
　　刘协痛苦地说：“先探明各处求援道路是否畅通，求援使者暂不急着派出，若我们劝退袁术未果、也有守不住雒阳八关的风险时，再真地派使者求援好了。反正雒阳城池坚固，从八关被破算起，城池再坚持数月应该没有问题，到时候再求援援兵也赶得到的。”
　　刘协的决策，可谓至少是智商在线。
　　说完这些之后，他很有担当地金口玉言提议：“朕还是把国舅招来吧，德阳殿中留些宦官，配发兵刃护驾，不要轻举妄动。朕自会劝国舅假意放弃车骑将军名号。
　　赵温，你能带着被绑缚的董国舅前往伊阙关，在军前向袁术军喊话、说董承已被收监待查，他并无能力挟持天子么？”
　　赵温心中一凛，也领会了刘协的计策，他仔细想了想：“怕是袁术根本不会相信，或者他要假装不信。陛下不可能说服一个故意假装不信的人当众表示相信——
　　若是他说这一切都是董承演的戏，我也只是董承的棋子，又该如何？恕臣直言，非要用这一招、还舍不得杀董国舅的话，除非是陛下亲临伊阙关、当众展示董承被缚、且左右无人挟持，陛下金口玉言瓦解袁术军心，让他们认识到袁术是在谋逆。
　　即便如此，袁术军能否收手，依然不敢确认，或许只是打击其军心。有些事情，箭在弦上，就没法收手了。”
　　刘协咬着牙，随后又咬着嘴唇，连嘴唇都咬破出血了，最后他觉得与其坐等不如做点什么搏一把，而且伊阙也算是雒南雄关了，到那儿应该不至于有危险。真要是有被破关的风险守不住了，大不了退回雒阳好了。
　　伊阙关离雒阳城南门，只有四十多里路，已经非常近了。那地方就是在伊川上一个狭窄的山谷中，后世的龙门石窟就在那地方（南北朝的北魏时，伊阙关附近的深谷就被改造成了龙门石窟）。
　　刘协决断道：“与其坐以待毙，还是试试看吧，相信国舅会理解朕对他的真心信任的。朕跟他一起去对袁术喊话，就在伊阙关墙上揭露，原谅袁术之前的冒进，让袁术退兵。如果袁术野心暴露，不听赦免继续攻关，那就恢复国舅兵权，让他负责雒阳八关与雒阳城池的防务。”
　　大家都愣了一会儿，有几个大臣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只是齐声答应：“臣等遵旨。”
　　司徒赵温这就去请董承进宫，晓以利害。


第581章 是皇帝逼我走到这一步的
　　在赵温的劝说之下，董承不疑有他，坦然进宫面圣。
　　刘协也非常克制，虽然给一部分宦官发了武器，但都让那些宦官藏得很好，丝毫没有发难的意思。
　　刘协准备宦官，那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保护自己，比如刘协要是真的料错了董承，董承连演演戏受缚削去兵权都不敢，想要反抗挟君，那才要动用武装宦官。
　　最好还是别用上。
　　面圣的过程，没什么好赘述的，刘协也把自己的困境说了，还非常诚恳地以君的身份给为臣的董承深揖拜谢，口称：
　　“国舅，大汉安危，全在你手。朕欲效法景帝平七国之决心，但朕绝不会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
　　此番只是请你假装受缚，朕亲至伊阙关上展示、破除袁术北伐的大义名分，逼袁术退兵、瓦解其士气。大汉若能久安，必不忘国舅大恩。”
　　董承后脖子肉抽搐了一下，忽然觉得一阵凉飕飕的，后槽牙也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咬牙切齿得法令纹愈发深峻，一张老脸几乎如风化的雅丹地貌一般沟壑纵横。
　　就这么面颈肌肉纹路抽搐了几秒钟后，董承控制住情绪答应：“臣领旨，不过臣有一句话，不吐不快：此番变故时机太过巧合，袁术出兵距离大将军薨逝不满两月。
　　陛下纵然如此行事，只能是起到打击袁术军士气、使其离心离德士卒逃散，是不可能让袁术回头的。不过，哪怕只是让敌军部分军心瓦解，臣受这点辱又算什么呢？也值了。只求陛下，万一事有不济，立刻退回雒阳城，并派出求援信使固守待援。”
　　刘协松了口气：“国舅深明大义，朕定然照此安排。另外，朕已经派人先去弘农，请卫尉段煨先派一部分援兵过来。”
　　当天商议了太久，天色已晚，考虑到伊阙关好歹能多守一些日子，刘协身为皇帝也不至于急道骑马赶夜路去。
　　再说就算连夜赶到了，晚上视野不好，刘协亲自到关墙上喊话，下面远处的敌军也看不见他的仪仗排场，说不定还给袁术不承认他是皇帝、号令部队加急攻关的机会呢。
　　至于指望袁军看清他的脸，那是绝不可能的。真凑到那么近，刘协还怕敌军当中哪个死士假装手一抖把他射死呢。
　　一夜无话，第二天刘协起了个大早，卯时刚刚过半，天色还全黑呢，就召集数千负责宫禁的卫军护驾，带着赵温张义和假装绑起来的董承，骑马赶去伊阙关。
　　董承的部队骑兵数量并不是很多，凑了三千骑，还有近千人的内侍、宫人和官员的随员幕僚，一共近四千人，逶迤往伊阙关而去。骑马了一个多时辰，辰时三刻天色大亮已经到了伊阙关。
　　抵达关隘之后，刘协和董承看了才暗暗心惊：伊阙关最多才被攻打了两三天而已，居然看起来已经有些残破。
　　袁术军到底投入了多少部队？为什么进展这么快？这儿虽然不如虎牢关函谷关那么雄峻有名，可好歹也是雒阳八关之一啊！
　　刘协本来都想上墙喊话了，不得不再稍稍抽出时间精力，询问守关的将领。
　　守关将领乃是董承派系的一名部将，名叫王服，官拜偏将军，也就是历史上跟董承一起在衣带诏案中被杀的同案犯之一，算是其心腹了。
　　刘协恳切追问：“这伊阙关如今战况如何？为何关墙如此残破？”
　　王服悲愤叹息：“陛下，那纪灵使用了配重的投石机，听说是跟当初大司马攻破贼臣李傕所守的长安城时一样的利器。
　　臣等早该想到的，大司马破李傕已经是两年半前的事儿了，亲历过那一战的朝中武将、文臣何其之多，这样的利器，怎么可能被大司马成功保密呢？各方外镇将领肯定会千方百计刺探，如今连袁术幕下的工匠都会造了。”
　　刘协咬着嘴唇黯然良久，才悲愤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毕竟中间各方诸侯和平了两年多，有了喘息之机仿造先进的武器。而在类似于刘备北伐、长安之战等十几万人见证的大战役后，要彻底保密几乎是不可能的。
　　望远镜、其他后方的生产设备或许泄露仿造得慢一些。但那些要拿到敌人面前用的武器装备，肯定是第一个被仿，至少能做到形似。
　　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备在这两年半的休战期中，虽然得到了平凉、收河套、开发新占领地区种种好处，却也有“军事科技差距被重新追赶、缩小差距”的劣势。
　　这也是没办法的，不是刘备和李素想拖，实在是当时外交条件和大义名分不允许，强行当出头鸟会被天下围殴离心离德的。
　　马蹄铁、双侧金属马镫、高桥马鞍、超长的骑枪、杠杆配重式投石车……这几样东西，主要诸侯都会造了。
　　连沙船系的海船，因为曹操都能到三韩、孙策都能到夷洲，说明也仿得差不多了，如今曹操的船跟糜竺的船并没有技术代差。
　　最多也就李素和诸葛亮新开发的狭长船底的福船、只能在长江和东海里用的那种，因为是新研发的，数年内其他诸侯未必能仿造。不过那玩意儿没法在黄河流域和黄海使用，也不会影响北方军阀的水上战力对比，最多将来刘备要对付孙策时能大放异彩。
　　之前河套战役时看似碾压，不过是因为汉人科技对胡人科技的碾压，胡人的模仿制造能力太差了。所以马超张飞和吕布张辽，外战面对鲜卑人时都能那么大幅度的狂胜。真要是让当时的马超张飞对上吕布张辽，就没有军事科技代差可以利用了。
　　考虑到李素前世并不是工科生，他穿越过来也这么多年了，技术性的东西能记住的基本上都掏出来了。未来刘备军只能指望在科技上跟敌人相近的态势下公平一战了。
　　……
　　扯得有些远，刘备阵营有没有军事科技优势，不是眼下的刘协有精力去关心的。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考虑皇叔的事儿。
　　接受了伊阙关的关墙挨了一天多配重投石车轰击这个事实，刘协让随行的护卫多架一些巨盾，保护他一会儿喊话。
　　更懂军事的董承，则是吩咐王服把关墙和城楼上仅剩的全部床子弩全部集中调度，一会儿喊话之前来一波全力集中覆盖，务必把敌人暂时逼退逼远一些，给陛下创造安全喊话的机会。
　　要是全靠盾牌挡住，那不给袁术和纪灵不承认那是皇帝的借口了么，所以关键还是得让敌人退远一点，退出有可能放冷箭伤害陛下的理论射程。
　　这一切安排了下去，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好不容易等到一波袁术军本身攻关退却的间歇，刘协终于逮住空档让人上墙喊话。
　　“卫将军的兵马听着！陛下愿意赦免他们不明真相、误认勤王之过。此战耗费，也另有抚恤，只要退兵，论心行赏！”
　　“国舅董承，已被陛下暂时免去车骑将军之职，绑缚在此。陛下如今亲掌雒阳兵权，尔等勿疑。现在退却，就当是之前好心办了坏事，既往不咎！袁贵人及后宫其他妃嫔、龙种的伤亡，陛下一定会彻查、给天下一个交代，请卫将军勿疑！”
　　这些话有的斯文有的粗鄙，也不都是刘协亲自喊的，他也没那么大嗓门。但他的华盖已经出现在伊阙关墙之上，而且旁边也有被绑缚的董承公开露面。
　　这一下着实令准备再次攻城的部队猝不及防，一时之间军心大乱，进退两难。
　　虽然这些部队都是袁术的嫡系，也不知效忠皇帝，只效忠直属军官。
　　但皇帝的威严在封建时代终究是有点用的，加上袁术出兵前，将领们对下面的动员，明面上都是说的清君侧。
　　皇帝亲自辟谣，这谁还敢打？
　　“那个辇盖就是天子的鸾仪么？真是威风啊，旁边绑着的难道就是贼臣董承？这么看来董承也没本事挟持天子啊。”
　　不少士兵甚至中下层军官开始窃窃私语。
　　负责率领大军攻关的前线主帅纪灵顿时大惊，尤其是他的主公袁术本人骄纵不能吃苦，并没有亲临攻城战战场，只是在新城县驻扎，这让纪灵必须当机立断自己做抉择。
　　他一边派人飞马回后方一些的新城县请示，一边下令各级部将、军官层层约束：“不许妄传谣言！这是董承的诈术！天子怎么可能亲自来此，这是董贼安排的冒牌货！不然天子为何不斩杀贼臣董卓？
　　当年汉景帝斩杀晁错，天下皆知，传首示诸侯，不愿退兵者理亏，故而吴王刘濞为天所谴！我军乃是正义之师，若是真有董承首级、查验无误，自会约束兵马！如今绝不接受乱命！”
　　一番紧急修补，只能是这样处理了。
　　饶是如此，还是被刘协拖住了至少两个时辰的攻城时间，让袁术军一时不前，减轻了城墙上的压力。
　　刘协见下面真的暂停攻城了，也不敢继续过分刺激，一时僵持在那儿。
　　因为纪灵的反向喊话就斩了董承首级送去肯定是不行的，因为只要送去那军心士气就真的崩了，人心惶惶还怎么守得住伊阙关？
　　当年汉景帝能斩晁错，那是因为朝中还有名将、敌军也离京城千里之外，还有梁孝王助战。今天刘协身边根本就没有威望镇得诸军的懂行高级将领了，而且这里离洛阳只有四十里，根本容不得士气低谷期稍有闪失。
　　大约两个时辰后，袁术火急火燎从后方的新城赶来，还带了杨弘。说实话，袁术和杨弘也真没想到皇帝居然有魄力玩这一手，柔中带刚瓦解他的军心士气，一切竟然有往失控的方向发展的趋势。
　　这时候可不能缓啊！退一步就是死，只要被稳住，迟早被清算！
　　“杨弘！事急矣！为今之计，如之奈何？”袁术焦躁地喝问。
　　杨弘也是血冲脑壳，来不及慢慢想了：“为今之计，就坚持假装看不清，绝对不能承认皇帝是真的！纪将军刚才的处置还不错，就说见不到董承的首级绝不罢兵！继续猛攻伊阙关！”
　　袁术怒道：“那又如何？再被敌人这样煽惑，我们的士气越来越低落，得多大的损失才能攻下伊阙关？后续的雒阳城呢？贼军若是还有数万，我们还有足够的士气攻破么？”
　　杨弘大脑飞转，思前想后，搏出一条孤注一掷的打法：“主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此刻若是放弃，我等都是族灭的下场。
　　这样吧，这伊阙往东，与太谷关之间，似有缓坡不甚险峻之处，或能少量人马轻装攀援而过。伊阙往西，洛水之畔的河南县以南，也有可以偷越而过的缓坡。
　　往年之所以这些地方没有处处设置关卡，无非是因为险峻太过，只能爬人而不能过粮车粮船，所以纵然有少量精兵翻山而过，也无法携带军粮。伊阙之后还有雒阳坚城，部队进入关后城外之地，被夹在中间，必然被包围、饿死，故而可以不防。
　　但现在，情况略有不同——所谓假扮天子之人，居然亲自到了这伊阙关，没有留在洛阳城中。所以，我们不用强攻雒阳城，也不用担心偷越翻山的偏师被包围断粮——
　　他们翻山之后，只要从背面堵住伊阙关通往雒阳的道路，然后把这伊阙关内的守军全部斩尽杀绝！不留活口！到时候，说不定就不用攻打雒阳坚城了！
　　要是最终的死者里面真有天子，也已经死无对证，我们就说是董承被灭之前，试图挟天子以威逼我们让出一条路、让他退回雒阳。交战之中，董承杀害了被他劫持的天子！反正都死光了死无对证，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袁术听得太阳穴上青筋暴跳，内心不停嘶吼：我也不想这样的！这都是你刘协非要不按常理用计，非要假装绑了董承证明你没有被挟，把我逼上绝路，我才不得不全部灭口！
　　这样一番心理建设之后，袁术才算是同意了杨弘的计策。
　　他真是被皇帝的临时乱招逼到这一步的！
　　之前刘协被董卓挟，被李傕挟，他从来没有说绑了董卓绑了李傕向天下诸侯证明他没有被挟！
　　偏偏这一次却不按常理用了！这种突发变故，袁术的智商怎么想得到？
　　是皇帝逼他走到这一步的。


第582章 弑君（上）
　　袁术和杨弘飞速设想着各种阴损至极狗急跳墙的毒计的同时，伊阙关上的刘协和董承，也是各怀心思，不肯坐以待毙的。
　　虽然袁术军的攻势因为喊话而暂时放缓，但他们都觉得事情不会结束，袁术就此借坡下驴的概率估计两成都不到。
　　刚才在关墙上的时候，董承被反绑了双手示人，可惜远处的袁术军也看不清楚。但下了关墙之后，他立刻一个眼神，示意旁边的士兵给他松绑。
　　那些士兵虽然狐疑几秒，似乎想看向皇帝求证，但毕竟他们是董承多年的部下了，略一犹豫还是过来松绑了。
　　很显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董承的忠心虽然远胜于董卓、李傕，但似乎还不如王允。要他配合皇帝演戏、向诸侯证明皇帝没有被挟，这他是勉强肯做到的。
　　但如果袁术像李傕逼王允时那样非要逼到“杀了王允，我们才相信皇帝没有被挟”这一步，那董承显然不肯坐以待毙的。
　　当年的王允，虽然刚愎自用，能力和视野也有缺陷，但好歹最后反贼逼阙时，他还能一死保护皇帝、承担全部叛军的怒火，这一点还是有骨气的。
　　刘协要是真的脑子不清楚，还想再过分一点，那董承也割据雒阳自立算了，能当一天土皇帝就当一天土皇帝，甚至不顾天下大乱、直接以天子圣旨招其他外镇诸侯讨伐袁术。这样他董承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要是能讨好到将来的新君、帮新主子打天下，得封一两郡当富家翁，也好过被刘协稀里糊涂干掉。
　　陪刘协演戏试一把，是董承忠诚度的最后极限。
　　侍卫士兵松绑的同时，倒是旁边一个小黄门宦官眼尖，过来呵斥：“汝等欲何为？陛下还没下令松绑呢！”
　　宦官是直接忠于皇帝的，不是车骑将军的部曲，自然会质疑。
　　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松绑士兵和董承面面相觑，随后又看着不远处刘协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幸好刘协反应也快，听到背后的喧闹，人都还没转身呢，心里已经明白情况，他连忙跑过来亲去其缚，一边责骂那个小黄门：“绑国舅本就是演给袁术看的！既然下了城自当松绑！国舅勿怪，是朕一时心神昏乱，未查及此。”
　　董承抖落身上的麻绳，也给个台阶下，单膝跪地还礼谢恩：“陛下何出此言，臣本无怨言，为了国家社稷，便是要臣肝脑涂地，又何惜哉。
　　不过，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这袁术既然不肯走陛下给的台阶，多半是要死硬攻打到底了。这伊阙关不安全，臣还是派兵护送陛下回雒阳城吧。这一趟至少也动摇了袁术的军心，不能算完全白费。”
　　刘协痛苦地闭上眼睛：“朕亲临险地喊话，居然只有这点效果……会不会是袁术本人还没到，纪灵不敢自专，还在请示？”
　　董承急道：“陛下！朝廷在河南尹的全部兵力，不过四万之数，其中一半在雒阳守城。其余雒阳八关一共才两万守兵，伊阙这边爆发战事后增加到五千守兵，已经是把旁边太谷关的守军大半调过来了，太谷关那边仅剩必要的警戒兵力。
　　如果我们要死守雒阳城，只能放弃外围八关，把兵马集中起来，否则每个关多则四五千、少则两三千，只会被各个击破。
　　袁术在伊阙关外有七万人，我们这儿的五千守兵守了两三天已经死伤不少，最多还有三千人有战斗力。加上陛下带来的护驾亲军三千余人，能支撑多久？若是全部留在伊阙守关，回雒阳的路上这四十里会不会出危险？不能犹豫了！”
　　刘协急得来回踱步：“也不知道段卫尉那边如何了，弘农驻军也不见动静，信使太慢了，急死人。罢了，实在不行，趁着黄昏赶回雒阳，争取夜间回到城里。”
　　……
　　若是刘协这就果断放弃，回到雒阳，说不定他就能晚死一些了。
　　可惜的是，对面的袁术军也已经是彻底剑拔弩张，毫无回头路了，这时候只能是一条道走到黑。
　　人在生死赌命的绝境中，往往能爆发出略高于正常水平的智商。袁术跟杨弘定下了“伊阙关内鸡犬不留，杀绝灭口”的毒计后，当然会第一时间完善这个计划。
　　然后杨弘就意识到一个关键：必须多拖住皇帝一段时间。
　　至少多拖住一天，不能让皇帝像惊弓之鸟那样，劝退失败后立刻就放弃跑路。
　　所以，杨弘劝说袁术找借口，派出了一个使者，到伊阙关前，要求见驾。
　　刘协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逃回雒阳、放弃本计划，关下一个袁军文官名叫袁涣的，被袁术逼着来到墙下。
　　袁术最歹毒的地方在于：他连袁涣都骗了。
　　出发前他对袁涣说，去确认一下陛下是不是真的、董承是不是真的受缚了，因为刚才那个诈称陛下的人都是在两军相隔强弩射程之外时，才敢上墙喊话，还有盾阵遮挡，视野太差说不定是董承的诡计。
　　所以，袁涣是被当成了死间使用，他是真心相信，自己的主公是清君侧只想杀董承而没想反皇帝。皇帝只要证明没被董承挟、把董承的兵权剥夺了，袁术就愿意退兵。
　　这样一个使者，破绽自然更少了。
　　刘协刚要走，听说劝袁术退兵的事儿可能有转机，他的心中又升起了期待，毕竟也不差这几个时辰，那就再赌一把，反正又没成本。
　　“国舅，再委屈一下了，绑紧一点，演给袁术来确认的使者看一下，使者走了就给你松绑。”刘协用恳求的语气和表情跟董承商量。
　　董承的忍耐都几乎到极限了，但想到袁术只派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应该不至于会被假戏真做吧？刘协要是那么出尔反尔，怕是伊阙关的守军自己就先全乱了。
　　不一会儿，袁涣就被吊篮吊上关墙，来到城楼里，见到刘协就跪下行了大礼。他去年就来雒阳出使过，是见到过皇帝的，此刻礼数依然恭敬，让刘协生出了更多几分劝退的幻想。
　　“袁术未必是没有野心，他可能只是被挤兑得怕了，给个台阶就暂时下了。”刘协心中如是暗忖。
　　袁涣行礼之后，把来意诚恳地说了：“陛下，卫将军派臣前来，申明他绝无反心，只是见董承挟持天子、鸩害后宫、残及龙种，愤慨欲救陛下。
　　之前在城上相隔太远，看不分明，请陛下让臣亲眼见证董承是否真的被缚。同时请陛下昭告天下，想一个能让卫将军安心的办法，彻底赦免勤王中的误会，并且另加赏赐、给诸军将士一个安心，只要臣带了陛下的诚意回去，大军明日自会退走。”
　　刘协自然又演了一会儿，苦口婆心各种说服。无奈袁术给袁涣开出的条件很苛刻，比如说要董承的首级，这肯定是不能做到的，袁涣就拖住了时间，表示非得把皇帝的条件请示袁术，才能最终定夺。
　　不过袁涣保证，说袁术军今晚不会攻城，明早一定能带回袁术最终愿意接受的互相取信的条件。
　　于是乎，刘协和董承就被拖住在伊阙关多住了一晚。
　　当然了，袁术这个诡计，也不是唯一的拖住因素，因为就在当晚入夜后，又来了一条坏消息，强化了刘协继续观望的犹豫。否则的话，刘协若是感觉到危险铁了心要走，后半夜骑马赶路逃命回雒阳也是可以做到的。
　　这个坏消息，是前天派去弘农找段煨的使者回来了。使者回信中，表示段煨是这么说的：
　　“臣听闻雒阳后宫确实陡生诸多变故。实不能判定求援来使是出自陛下本心还是在被董承挟制状态下做出。
　　但臣对陛下效忠之心绝无更易，若陛下觉得在雒阳不安全，愿移驾弘农，只要陛下本人亲来，臣誓死保卫陛下周全。
　　另，卫将军袁术帐下桥蕤，于三日前在未宣战状态下，假借宴请骗了华阴县令及潼关都尉赴宴，用计斩杀了我军守将，偷占潼关得手，随后宣布讨董清君侧。如今形势不明，臣在西线以部分兵力堵守潼关道、反击桥蕤，实不敢再有妄动，唯恐有失使雒阳两面受敌。”
　　段煨这番话，看不出他的忠诚度有任何问题，毕竟他表示只要皇帝本人到，他绝对誓死保护。他只是不知道现在中枢什么状态，怕乱命——这种姿态，自从董卓乱政以后，各地效忠大汉的诸侯都能这么说，是绝对不能指责的。
　　段煨也怕朱儁死后董承真的野心膨胀，吞并他兵权。这种时候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反贼，要联合起来的取信成本太难了。
　　段煨的反应让刘协更加坚定了多等一夜，甚至在想“明天能不能趁着董承被缚，咱带着亲兵不回雒阳回弘农，让袁术和董承自己打死打活。毕竟段煨没有控制后宫杀害皇妃和龙种的嫌疑，只要董承不在朕身边，袁术连清君侧的借口都没了。”
　　刘协这么想固然是非常薄情寡义了，但他只想活下来，继续当皇帝，一次次的丢车保帅他也不觉得有问题，他始终觉得自己是被逼的。
　　想活下来有错么？想继续当皇帝有错么？
　　可惜，一夜之后，他这屡次的犹豫所起到的效果，都瞬间发生了反转。


第583章 弑君（下）
　　第二天清晨，刘协还在焦急等待袁涣再次送来袁术的回信，结果却得到了伊阙关守军将领刚发现的一个噩耗。
　　偏将军王服惊慌失措地来禀报：“陛下！车骑将军！不好了，关后的谷口，忽然也出现了大批袁术军士卒，我们被堵在这伊阙龙门谷内了！，两侧山上都有少量袁军弓弩手攀登上去了！”
　　刘协一脸懵逼，他完全不懂军事。董承好歹还懂一些，惊讶追问：“怎么可能？雒阳八关，都是险要所在，若是那么容易偷越，还造这些关有什么用？光武皇帝至今，那么多年都守下来了，这不可能！”
　　王服悲愤地说：“使我们疏忽了！这伊阙并非没有山险之处可以偷越，只是不能过车马，无法运粮。寻常大军交战时，敌军偷越了之后也会饿死在伊阙关与雒阳城之间，亡于守军的坚壁清野。
　　可现在……我估计袁术就没打算持久，他就是要断我们后路，然后不惜一切代价狂攻伊阙得手，弑君灭口！”
　　董承如堕冰窟，连忙登上城楼最高处往北观望，龙门谷北口影影绰绰已不知有多少人马。
　　或许袁术的六七万大军只有一小部分偷越过去了，但这也不是伊阙关目前还剩的六千人能打得赢的！
　　留多少人守关墙？分多少兵保护皇帝突围？
　　留少了一旦关墙被突破，大军涌进来，死得更惨。留多了的话，突围部队野战都打不过敌人断后的，就无法突出去。
　　雒阳城里倒是还有小两万人，那里离伊阙关不过四十里，离龙门谷北口袁术军的截击点更是只有三十里。但董承和刘协本人都双双冒险来伊阙关了，雒阳那边的军队会当机立断冒着擅自调兵的风险来救驾么？
　　这时候，刘协这几天把董承绑了演戏的另一项慢性恶果，又暴露出来了：朝中众臣，除了董承当初是护着皇帝从长安逃到弘农，躲过李傕的屠刀。
　　其他的臣子，都是在李傕的怒火下，被刘协坑过一次的。现在形势这么危机，不做不错，多做反而有可能犯错，谁还不顾自己安危救驾？
　　刘协的抛弃群臣、甩锅失德，到了这一刻，已经累计得跟末年的崇祯差不多，因为死忠大臣被害太多，因为亏欠死忠大臣太多，没人肯站出来担责任了。
　　段煨就是最好的例子，而且凭良心说段煨此刻的表态，依然是忠于汉室的，不能要求更多。
　　董承一咬牙，果断决策：“分三千人守关墙，三千人随我护驾突围！全部选骑兵！陛下，你那些宦官、随行常侍闲杂人等，就让他们也上关墙丢滚木礌石帮着守城吧，突围可带不了他们，臣只能带三千有战马的护卫突围。”
　　刘协垂泪悲愤：“是朕太天真了，朕太高估皇帝亲临的威慑力了，致有今日。当初哪怕是死守雒阳城，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仓促略做准备之后，董承便匆匆带着三千骑兵往龙门谷北口奋死突围，他也知道现在得抢时间，袁术军要绕路要翻山，拖得越久敌后的袁军规模就会越聚越多。
　　可惜董承军冲到谷口的时候，居然已经有近万人的袁术军堵口死战，带兵大将还有两路，可见准备非常充分——毕竟袁术军可是成功用计拖延了整整一个晚上，有那么多人得以绕路举着火把翻山过来，也不奇怪。
　　一路袁军是昨夜从西边洛水附近山坡翻过来的，带兵将领是梁纲。另一路是东边太谷关与伊阙关之间山上翻过来的，带兵将领是乐就。
　　袁军没有强弩没有长枪，都是刀盾弓箭，也是为了爬山方便，太长的兵器累赘。
　　这样的装备，面对骑兵还是比较劣势的，无奈龙门谷北口的地形比较狭窄，而且袁术军仓促砍了些木头做了简易的临时拒马、迟滞骑兵的冲击力，再用弓箭抛射刀盾堵口，加上人数是突围部队的三倍，扛过一番番的血腥冲杀之后，愣是死死把董承的突围部队堵住了。
　　与此同时，正面的纪灵带着剩下的五万人，投入了不计伤亡的决死猛攻，攻关烈度堪称数日来之最。
　　袁术军全部的配重式投石车也火力全开，矢石如雨压得关上只有二十分之一规模的守军抬不起头来。
　　一时之间，伊阙关墙之下，尸体枕藉，血流漂杵，几个关墙被石头砸出缺口的地方，因为争夺特别激烈，两军的尸首甚至堆起了半丈多厚。
　　投石车也盯着这些点继续砸，机缘巧合把砸塌崩落下来的夯土覆盖在尸体上，几乎形成了京观，直接把尸体埋在了下面，也让后续发起冲锋的士兵可以踩着尸土堆往上冲。
　　关口北侧，董承的突围骑兵战死了一千多人后，唯恐皇帝在乱军之中被流矢射杀，不得不退回来，然后从关墙上再抽调预备队加入到突围军中，试图最后搏一把。
　　可惜的是，突围战的伤亡交换比，显然比守关要惨烈得多。守关的时候一个守兵或许能换掉攻城部队五条人命，而拿去打进攻战冲龙门谷北口，能一换一就不错了。
　　大量的有生力量在突围中被损耗掉，到了正午时分，纪灵在不计代价付出了总计七八千人的血腥伤亡后，终于彻底攻破了伊阙关。算上前面两三天的攻打，袁术军为了夺下这个关卡，累计死伤了足足一万多人。
　　墙上仅有的最后数百名没有负伤的守兵，和近千无法行动的重伤员，也崩溃投降被俘了——其实要不是皇帝就在这儿，他们会投降得更早，这种伤亡比例根本不是一般部队扛得住的。
　　看到背后的关墙被突破，还在冲杀的董承与刘协内心升起一股绝望。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是大汉天子，尔等要弑君耶！”刘协看着越围越拢的满脸是血的野蛮士兵，颤音哭喊。
　　董承身边最后还有不到两千人，还得再分出一千人去身后的方向，试图封堵纪灵的狂追猛扑。可因为知道关墙已经被破了，这些人士气狂泻，一些士兵已经无心再死战到底。
　　“大家不要被骗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大汉天子，是董承找人假扮的傀儡！天子怎么可能亲临战场。董承狗贼，你为了逃避罪责，骗退勤王义军，居然找人假扮天子！”
　　负责堵截的将领之一乐就，此刻趁着董承又分兵堵纪灵，他捡漏杀到刘协面前，他是知道台词的，自然会这么说。
　　“胡说，朕昨日见过豫州别驾袁涣，他是面圣过的他认识朕！让袁涣出来！”刘协还在最后不说白不说地找救命稻草。
　　乐就哪能让他再多开口，一挥手一群如狼似虎的凶恶士兵就朝着人群放箭。
　　乐就非常懂行，他知道要让士兵们亲手砍杀穿着冕服的皇帝还是有难度的，但如果是覆盖式放箭、让士兵们以为他们只是在射杀国贼董承及其亲卫，就不要紧了。
　　自古以来，越是远程杀伤敌人越是不容易有心理压力。所以海军互相炮击时比陆军更没有心理负担，轰炸机投弹手更是杀几千人都不会有阴影，反正又看不见受害者。
　　“乐就，这真的是陛下啊！我乃司徒赵温，我还能认错不成！尔等真要弑君？”
　　“我乃太仆张义，我此番亲自给陛下备的御辇、随行护车，这真的是陛下！”
　　刘协身边最后几个随军监视董承的忠臣拼命表态维护皇帝，可惜纷纷被乱箭射倒。
　　乐就的兵马蜂拥而上，一阵乱刀分尸。董承、赵温、张义四人全部殉国，被割了首级。只有皇帝刘协不便斩首，乐就借故支开观众亲手偷偷补刀留个全尸，然后又下达军令，要求把所有跟随刘协突围的汉军士兵全部斩杀。
　　一开始有部分汉兵见皇帝死了，也不知继续为何而战，想要放下武器投降了。仓促之间乐就杀俘也没来得及全部缴械，结果乱杀了三四百人之后，剩下的降兵乱哄哄重新拿起武器反抗。
　　这次是明知敌人要杀人灭口而输死搏战，战斗力极为惊人，每个皇帝亲卫骑兵至少带走一两条人命才被击毙。只能怪事情太仓促乐就没法慢慢操作，就为了灭口又死了近千人。
　　至于伊阙关上那些降兵，纪灵倒是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诱骗收缴完武器后，再绑起来全部排队砍头灭口。然后还连带着把龙门谷一带的几个村镇聚落，也假装找个借口纵兵劫掠，全部斩杀，鸡犬不留，以防止有人看到了今日之战的细节，泄密损害袁术军勤王的正义形象。
　　经此一役，伊阙关原本的守军五千人、刘协带来的四千人、加上龙门谷附近的村镇百姓八千人，一共一万七千余口，全部被袁术军斩首，一个活口没剩。
　　袁术军随后对外宣称：董承挟持了天子来骗退勤王军，被围后董承以剑架帝颈、威胁若不放他突围就弑君。最后在救驾的部队试图觑准时机夺回天子时，董承竟然真的丧心病狂弑君了。
　　卫将军只好为天子报仇，杀了弑君之贼董承。
　　如此一来，至少对外宣称的剧情，是董承撕票，袁术只是解救人质失败，而且失败后也为皇帝报仇了。虽然陷皇帝于险境也是罪孽，但好歹没有那么重。
　　袁术身边的谋士笔杆子杨弘，还立刻写了个短檄，稍稍粉饰了一下，把这一事件按照“汉高祖为义帝报仇”定调子描写——袁术是高祖，刘协是义帝，董承是项羽。
　　这样的措辞和观点，固然是漏洞百出，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其他诸侯肯相信几分，只能看天意了，袁术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随便扯一块目前状态下勉强能圆过去的遮羞布。
　　不过好在政治上虽然更被动了，军事上却是收获了意外之喜。
　　董承和刘协都死在了伊阙关，后续的雒阳城怕是不用死命猛攻、再堆几万条人命进去了。
　　“陛下！臣一定为您报仇，诛杀董承余孽！”袁术在战场打扫干净后，匆匆忙忙赶到刘协遇害的第一现场，抱着尸体痛哭演给后军将士们看。然后袁术抹了一把眼泪，恨恨下令：
　　“全军急行，前军轻骑务必一个时辰赶到雒阳，拿董承首级号令开门！”
　　纪灵分出本部的五千精锐骑兵先行，直扑雒阳城。结果倒也不错，因为得知董承死了，袁术是来勤王为皇帝报仇的，城内的军队早就没了主心骨，混乱中有些同情袁氏故吏的军官开了城门，袁术军顺利进城，相当一部分雒阳守兵都被袁术吞并了。
　　朝中百官，有等着袁术收编的，也有心存恐惧作鸟兽散，偷跑出城去投奔袁绍、曹操的，也有少数准备投刘备的，谁都没想到雒阳居然会那么快就被袁术兵锋直抵城下，根本没有思想准备。
　　雒阳城就这样兵不血刃被接管了，距离皇帝遇害仅仅两个时辰，各方都没反应过来。


第584章 微妙的二袁恩怨
　　二月十五，凌晨时分，雒阳北宫德阳殿。
　　袁术在数千亲卫骑兵的保护下，风尘仆仆地赶到雒阳城，连夜进入了已经无主的皇宫。他的先头部队，在前一天傍晚的时候刚刚控制住雒阳城门。
　　为了这一刻，袁术连坐辇都放弃了，难得地选择了亲自骑马赶路。
　　已经养尊处优数年的他，骑马狂奔五十多里这种事儿，已经多年没做了，下马的时候简直双腿麻痹，没人扶着站都站不稳。
　　不过，在看到德阳殿的那一刻，他的内心还是壮怀激烈：不管这辈子最后结果如何，好歹他也登顶过。
　　八年前十常侍之乱时，他也带兵放火攻打过皇宫，但只是烧了南宫侧门青琐门。他和袁绍的兵都还没打到南宫最后一进的温德殿时，十常侍就裹挟着皇帝逃去北宫了，还被卢植和李素在天桥复道下面救走了跳桥的太后和陈留王。
　　当年未竟全功，常令好高骛远的袁术引为憾事，后来他指派孙坚讨董攻下雒阳，又被关羽和朱儁抢走了头功。今天，才终于以北宫主人的姿态，踏入这座皇宫。
　　“后续该何去何从呢？这次的步子实在是迈得太大了，朕也是被逼的啊，为什么董承要带着先帝去伊阙关跟朕不死不休？
　　若是皇帝肯懦弱一些，临死前多苟延残喘几日，榨出几道有价值的诏书，让天下诸侯互相残杀也好，不至于如今不管大家信与不信，一大半矛头都集中在朕身上……”
　　袁术抚摩着德阳殿上的御座扶手，内心感慨万千——他当然还没敢称帝，所以只是在内心活动里偶尔用用“朕”这个自称，过过意淫的瘾。
　　大殿上并没有宦官和外人，袁术的亲卫都把守在门口，也不怕有人看见他的僭越之状。
　　在起兵勤王之前，袁术和杨弘阎象一开始商量的计划，完全是另一个版本——他只是贪，并不是傻。袁术很清楚，把天下重新搅动到大乱的状态，乱中取利，并不等于要同时跟东西两个方向的诸侯都开战。
　　袁术也很清楚自己打不过天下人，他原本只是因为被憋在刘备和袁绍默许的天下平衡态势里透不过气来，无法壮大地盘，想要搬掉皇帝。
　　如果能借助皇帝的诏书，宣布其中一方为“朝敌”，然后他袁术拉着另外一方先把朝敌那一方灭掉，趁机从朝敌那儿攫取一大块人口地盘，这才有继续扩张的根本。
　　豫州与荆北位于天下腹心，四战之地，肯定不能同时跟四面所有敌人开战，一拉一打玩平衡是必须的。
　　历史上，哪怕是袁术已经强大到觉得“大汉江山半入我手”时，他也没敢跟全世界开战，不也照样在拉拢吕布、并且视孙策为己方臂助么。
　　结果，战火一响，所有战前参谋计划全部肆意奔放，完全不按剧本走。
　　董承不像之前的那些挟君权臣那么强硬，居然肯相信皇帝被缚演戏。
　　皇帝也不如之前被别的权臣挟持时那么软弱，居然变得刚烈、想要彻底拒敌于河南尹之外。
　　权臣不权臣，懦君不懦君，成何体统！
　　最后就走一步看一步到了如此尴尬的境地。
　　心烦意乱又激动了一会儿后，袁术转身坐在御座上，难得诚恳地追问刚刚跟在身后的杨弘和阎象：
　　“事已至此，下一步该当如何？来都来了，如果确实得罪了天下诸侯，要不索性以为先帝报仇之功，称帝？”
　　杨弘、阎象闻言大惊。这时候要是称帝，那就完全只是过把瘾就死了，这是因为知道搞砸了，所以想要破罐子破摔，好歹不枉此生？
　　阎象艰难劝阻：“陛……主公，原先的计划不是如此的，就算天下诸侯相信了先帝是直接死于董承劫持之手，可我们毕竟不如原计划中那么干净。肯定会有诸侯说‘如果我们当时网开一面，放董承离开，先帝就不会死了’。
　　这样的为先帝报仇之功，怕是不足以支持称帝。而且天下强势的刘姓宗室还有不少，此刻倾覆汉室，必然被各方围攻。
　　还不如尽量想方设法诈称先帝被董承杀害之前，弥留之际曾留下口谕，以天子无后为由，传位给某个外镇宗室。或刘和，或刘备，或刘表。
　　如此，以如今各方诸侯之野心，没有被这个遗诏传位的那几方，肯定会宣扬此口谕遗诏为伪造，不予承认。但被这份遗诏传位的那一方，肯定会拉拢我们，跟其他拒不奉诏的那些诸侯厮杀。如此，我们才能逆境求存，得到发展。”
　　袁术眼前一亮：对啊，天下诸侯是否相信“先帝是董承杀的，他是给先帝报仇”，其实关键根本不是在于证据是否确凿。
　　证据是肯定不确凿的，都杀人灭口杀干净了，死无对证。
　　这个问题的关键，是看诸侯们愿不愿意相信、相信了之后对他们有没有好处。只要愿意，目前这点遮羞布是够用的。
　　不过真要是用了这一手，也就意味着他袁术短期内是失去了代汉称帝的资格了。下次还得再找机会，再有重大的功业，让他有借口“天下唯有德者居之”。
　　罢了，先放弃称帝吧。
　　袁术拍板道：“一会儿卯时三刻，让还留在雒阳的群臣全部上朝，我以监国摄政，派公卿到刘备、袁绍处接触，看看他们谁肯接受‘先帝遗诏’，谁接诏的时候肯私下里许给我们的好处多，再正式给他们一份遗诏！”
　　……
　　因为信息传递的延误，各方诸侯都是在皇帝遇害后数日，才陆续得到这个劲爆的消息。
　　至于袁术的接触使者，因为不可能走六百里的加急，来得自然会更晚两三天。
　　以至于在很多人眼中，似乎才刚刚听说袁术起兵勤王，刚翻篇没一两天，皇帝就驾崩了——毕竟袁术起兵的消息也不用太加急，所以传递速度不如皇帝驾崩传得快，看起来就像接踵而至。
　　“袁术居然如此兵贵神速？打了三四天就把雒阳拿下了？还包括了从新城、伊阙关一路攻打过去的时间？这不可能吧？”
　　所有诸侯都惊讶于袁术明显超出了其水平的推进速度，随后便陷入对弑君的极端愤慨之中。不过好在袁术找了“董承挟君、未遂撕票”这个遮羞布，好歹能够稍微拖延几天时间。
　　于是乎，在袁术说“先帝留有口谕遗诏”的密使抵达之前，袁绍和刘备都已经分别召集高层幕僚，秘密讨论对待此事的态度——这种讨论的范围规模都很小，最多只有三四个顶级心腹谋士参与，因为毕竟话题太大逆不道了。
　　“是否相信先帝是被董承杀的、袁术是报仇”这是一个事实问题，事实问题的结论就该实事求是，怎么能因为利益而导致结果的不同呢？所以这是不能公开讨论的。
　　二月十七，河北邺城骠骑将军府，袁绍召集了沮授和许攸、审配、郭图四人商议此事，连田丰那种暴脾气都没资格出席，唯恐田丰因为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而到外面乱嚼舌头。
　　袁绍直截了当先表达了自己的愤慨：“陛下遇害，天下震惊。我等荷上将之任，总督三军，奉辞于外。不能扫除寇难，久使陛下圣教凌迟，六合之内，否而未泰，实是痛心疾首。如今更遭此剧变无力阻止，愧为人臣呐——为今之计，如之奈何？”
　　沮授也是一样似乎悲愤得无以复加，慷慨陈词：“主公，那袁术与你毕竟同宗，他如此狂悖妄为，不管是否是为陛下报仇，都是陷陛下于险地了。所以最多是不算弑君之罪，但其余罪责必然难逃。
　　主公还是及早与之划清界限，并且趁先帝遇害，抢先让燕王称帝，继承先帝遗志，扫清四海。对于不承认燕王为帝者，也可以顺诛逆、名正言顺灭之。
　　同时，燕王称帝之后，第一个就可以趁袁术不备，攻打其所占据州郡，尤其是夺回雒阳，如此一来，主公之声望定可威震华夏。袁术现在若是派来使者请求和睦，主公可暂时私下与之虚与委蛇，让其放松警惕，但绝不可公开与之和解，以免惹上其恶名。”
　　沮授这番话，秉公而言，着实算得上尊奉汉室。
　　而且拥立刘和，那也是袁绍一早就想的事情，都想了五六年了（从他想拥立刘虞算起），如今机会送到眼前，哪能不抓住？
　　可惜，袁绍身边并不只有注重尊奉汉室的沮授。
　　向来目无汉室的许攸轻佻谏言：“主公，尊奉燕王为帝固然是不错，可袁术此番造成先帝宾天，我以为并非他本意，应该是执行计策的时候，呆板拘泥，缺乏随机应变，以至如此弄巧成拙。
　　如今的袁术，肯定是心中惶恐后悔、骑虎难下。若是逼之甚急，他肯定会以全部兵力四处四守，虽然以袁术之能，真要是被各方诸侯围攻，最多两三年，必然覆灭。
　　可是这两三年中，我军难道就不用付出代价？又有多少袁术治下的州郡会被曹操、刘备乃至刘表孙策所夺？哪比得上我军一家全盘吞并惶恐求依靠的袁术地盘来得划算？
　　袁术跟主公毕竟有同宗，虽然他多年来不太尊重主公，可事到临头，他还敢不倚重主公么？主公以燕王新帝名义下诏，承认袁术是为先帝报仇，先帝之死罪在董承，赦免袁术的主要罪过，袁术定然归降求存。”


第585章 孤欲帝则帝，何须遗诏
　　不得不说，许攸描绘的这幅图景，虽然不太名正言顺，但不得不说投资回报率是真的诱人——兵不血刃拿下豫州和小半个荆州，这是多大的好处啊！
　　袁绍贪小的毛病不免又有些蠢蠢欲动。
　　甚至比长平之战前、韩上党太守以上党献赵时，平原君的那种蠢蠢欲动更加蠢蠢欲动。
　　而且，历史上袁术最后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还真考虑过“献玺于袁绍，让帝号于袁绍”的事儿，只不过北上的过程中被刘备截杀了。
　　从这个角度说，许攸的建议也不是没有可能性。
　　然而，一旁的审配原本不想发表意见的，但他对袁绍袁术兄弟太了解了，忍不住插了句话：
　　“袁术此人狂妄自大，他费了那么大劲，就是为了连原本的基业都保不住、来投奔主公的么？他肯定不甘心的。就算最终他走投无路不得不如此，那也得是他在战场上被各方诸侯痛击、地盘折损大半后，不得已才肯认清形势。
　　我支持沮监军的意见，不管怎么样，先拥立燕王，以战求和，跟袁术划清界限。就算将来袁术来投，那也是不敌投降，不是跟我军谈什么条件。哪怕少拿袁术两三个郡，在这个过程中被曹操、刘备攻取瓜分，那也是蝇头小利。”
　　可惜，袁绍要是能因为审配一番话，就放弃“两三个郡的蝇头小利”，那他就不是袁绍了。
　　那可是两三个郡啊！比长平之战的筹码还大两三倍啊！
　　只要跟袁术陷入持久战，弘农、南阳、还有河东郡位于中条山以南、黄河以北那片韩暹统辖的区域，肯定会落入刘备之手！
　　九江郡和淮南郡也肯定会落入曹操或者孙策之手！
　　其他的郡，就看各方谁动手快、军事上推进更顺利了。这么一算，相比于全部接收袁术的地盘，至少要少拿五个郡！
　　袁绍心疼无比，他想要得更多。
　　袁绍：“不如，还是稍微等两三天吧，我原则上同意沮公的建议，不过，再稍微看看，万一袁术给我们开个非常优异的条件呢。如果袁术的条件真有子远设想的那么优厚，我们就暗中试试。如果远远不如子远预期的优厚，当然是直接拒绝，以兵讨之。”
　　今天始终没有发言的郭图，看主公已经做了决定，他这才出来表示支持，同时又稍微给点查漏补缺的小修小补刷一刷存在感：
　　“主公英明！此法进退两便，可谓神计。不过，还需注意其他诸侯的动向：比如曹操如今虽然名义上归顺了主公，一起扶保燕王，可兖、徐二州毕竟只是主公的附庸，不是主公直辖。
　　如今先帝遇害，天下无主，当提防他以为先帝报仇的名义、拒不承认袁术是为先帝报仇，从而起兵攻打袁术，抢占袁术地盘……”
　　袁绍嗤之以鼻：“他怎么敢？阿瞒早就被我军打得服服帖帖。”
　　沮授闻言，却是心中微微一凛：没想到这郭图除了拍马屁，倒也有些见识。
　　他也不想派系斗争，就肯定了郭图的判断：“主公，确实不能大意。曹操原先不得不低眉顺目，那是因为天下有主，主公与刘备也达成了和睦。
　　如今先帝遇难，一旦袁术被夹攻灭亡之后，主公与刘备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只要主公与刘备开战，曹操还担心什么主公的压力？
　　他完全可以假装是一心为公、一心为了先帝，然后‘谁真心为先帝报仇他就与谁结盟、他就承认谁是先帝继承’。到时候，主公又哪里有精力腾出手来专门对付曹操？
　　说不定主公把曹操逼急了，那边刘备一称帝，曹操就承认刘备为天子，以求制衡主公自保，还能收割袁术的残余地盘壮大其势力。”
　　许攸看攒功劳的话都让沮授说了，也不甘示弱连忙补充：“主公即刻派人去阿瞒处查看阿瞒对于袁术的态度，别把他逼太远就没事了。
　　另外，恰才所言，倒也提醒了一个事儿，主公可另外派遣使者到刘备处，看刘备对新立天子的事儿如何看待：他是迫不及待先帝驾崩就要立刻称帝呢，还是肯接受燕王的诏命，承认燕王才是天下正统。如果刘备不称帝，保留目前的官职爵位也不要紧。”
　　审配、郭图都忍不住脱口而出：“刘备枭雄，都到了这一步，怎么还可能不称帝？”
　　许攸得意反驳：“虽然可能性不大，试试何妨？你们怕是忘了，当初故燕王伯安公，可是刘备、李素等人的举主，有大恩于他们。不然刘备如何以孝廉出仕？李素的茂才又从何而来？如此恩德，他们不该报答在嗣燕王身上么？
　　就算刘备不答应，我们试试也没损失，还能打击刘备的仁德声望。要是刘备怒而斩使，那就更是说明他对故燕王忘恩负义、卑鄙无耻。”
　　袁绍微微颔首，真心觉得有道理，当下就决定了：分别给刘备和曹操派出使者，再等袁术开条件的人来了，综合三方反应后，再作出最有利于己方的决策。
　　……
　　此后几日，袁绍那边倒也是消息不断，他跟四大谋士开完会后的第四天，被袁术逼来的华歆，就找到了袁绍，说是有要事求见，涉及“先帝留下口谕遗诏”，想看看袁绍是否愿意承认这个遗诏。
　　当然了，华歆不会带来正式的遗诏，袁绍就是把他扣留了或者杀了也没用，因为遗诏是否真的存在，还取决于袁绍肯不肯相信。
　　一番暗搓搓的交涉之后，袁绍又惊又怒，责问沮授、许攸：“先帝驾崩无后，本来就该在外镇诸王中择贤德者称帝，他袁术居然想抢咱的定策拥立之功！
　　那将来燕王就算当了皇帝，究竟是他袁术是‘保护遗诏确保传位’的第一功臣，还是我是拥立的第一功臣！如此无礼，要不还是驳斥急攻之如何？”
　　袁绍不能不怒，他拥立刘和不就是为了得到对刘和的绝对控制么，这个大义名分怎么能被别人染指！
　　沮授也是义愤填膺，表示支持，但许攸又提出了一些风险：“主公，我看袁术确实是伪造了死无对证的口谕遗诏。可是我们若是不答应，他又去刘备那儿忽悠呢？万一刘备觉得他很需要这个遗诏，来对抗燕王的自行称帝，那袁术不就和刘备结盟了么？”
　　沮授直接反驳：“许子远！你当天下人都是你这等无耻之徒？刘备怎么可能为了这个名分，跟袁术结盟、容忍袁术的弑君之罪、至少也是害君之罪？
　　主公，我敢担保，就算我军不接受袁术的条件，刘备肯定也不会接受袁术伪造的‘遗诏’的。我跟刘备共事过，我知道他这人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含糊。”
　　许攸：“沮授！你居然说你跟刘备共事过所以很了解他，你什么意思？”
　　沮授：“我只是就事论事！当年同朝为官时，主公与曹操、刘备又何尝不是同僚。”
　　袁绍一挥手：“好了！不用多说了，既然刘备不可能接受，我们也犯不着给袁术面子了。燕王欲帝则帝，有我便可，何须遗诏！”
　　许攸见“首倡拥立之功”这块袁绍的逆鳞被触碰了，知道这次肯定是劝不回来，便说：
　　“纵然如此，也不急着先公开表态撕破脸，私下里虚与委蛇甚至打着护送使者华歆返回的旗号，顺势入境，多骗取一些袁术的地盘也好，缴械双方边境一些郡县的守军。”
　　这个建议袁绍当然听得进去，毕竟是白占一点小便宜的事儿，他就吩咐许攸去安排，需要调兵的事情由沮授负责。
　　袁绍军立刻动员起来，一边稳住华歆稍微住了两天。这个期间袁绍派去曹操那儿的使者也回来了，带来了曹操的态度。
　　曹操明确表示他绝对不相信袁术是“试图从董承手中夺回皇帝，导致皇帝被董承弑君”，而且曹操还说这一切说不定就是袁术做的，连他的长女在皇宫中怀孕了暴毙这笔账都要算在袁术头上！
　　袁绍见曹操态度那么坚决，也意识到“如果再接纳袁术，说不定真有给曹操投刘备的借口”的可能性，就更加死心塌地放弃了弟弟。
　　不得不说，袁绍这次还真做了个挺英明的决定。
　　至少从结果来看是挺英明的，至于决策过程，实在是没脸拿出来晒——完全是因为各方利益的逼迫，最后歪打正着逼到了一条还算四平八稳的抉择上，并不是袁绍自己一开始就想这么干。
　　另外，早在二月二十一日，也就是袁绍派去试探曹操态度的使者刚刚离开曹操的治所定陶、还没回到袁绍驻地邺城时，曹操的军队就率先对袁术发起了进攻。
　　曹军从济阴、小沛出兵，夹击沟通袁术军东西两线的水路枢纽睢阳，试图把袁术军在梁郡以东的土地跟袁术的统治核心地带截断，从而把睢阳以东的淮北地区全部占领。
　　袁术军在睢阳不得不就地展开防守，周边的部队也有向睢阳机动协防的姿态。
　　而袁绍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才不得不急急忙忙护送“使者”华歆回雒阳，顺带着一路上装作笑面虎趁机偷袭接管了一些袁术军的县城。
　　袁术因为袁绍还没有暴露出对他的恶意，而曹操、刘备都已经开始攻打他了，所以对于袁绍接壤的区域设防不足，主力都抽调到其他方向协防堵漏了。
　　同时，也因为河南尹地区刚刚才被袁术统治不到十天，而且攻下雒阳之后袁术根本没有足够时间把兵力分布到各个县驻防，这就导致河南尹东部大部分地区的守兵，还是朱儁时期留下的部队，只是名义上归顺了袁术。
　　这样的统治是极为不稳固的，袁绍来偷袭之后，荥阳、成皋以东的半个河南尹地区兵不血刃就二次投降了袁绍，袁绍一直推进到成皋的汜水关前（虎牢关），才勉强被反应过来的袁术军嫡系部队堵住。
　　但袁绍军丝毫不留手，既然暂时突破不了雄关，就沿着雒阳八关的山势继续往南快速圈地，从中牟翻过嵩山，攻阳城，逼近颍川郡治许县。
　　一直到了许县附近，袁术军才算是彻底组织好了防御，跟袁绍进入对峙。
　　……
　　袁绍利用不讲武德的“表面上不撕破脸，暗地里先偷袭捞一把”打法，短短几天之内，从弟弟那儿几乎白捡了一个多郡的地盘。
　　与此同时，袁绍派去长安、询问刘备是否愿意承认燕王为帝的使者，以及袁术派去刘备那儿，试探刘备是否想要“先帝临终时传位给刘备”的口谕遗诏的使者，也才前后脚抵达长安。
　　不过，这段时间里，刘备也没闲着，他虽然知道皇帝遇害的消息要比袁绍晚一些，但比曹操还早。
　　所以双方使者抵达的时候，刘备的北路军正在猛攻袁术部将桥蕤在潼关、峣关的守军，已经把桥蕤打得有点懵逼了。


第586章 天威折服
　　二月二十六，也是袁绍、袁术的使者见到刘备之前一天。
　　刘备本人，却已经提前来到了长安以东二百四十里的华阴县城。
　　这座县城按照行政区划，是属于弘农郡的，几个月前还是卫尉、安东将军段煨的辖区。
　　不过十几天前，袁术所表的伪京兆尹桥蕤派偏将偷袭拿下了县城和东郊四十里外的潼关，一时隔绝了关中与雒阳的消息传递。
　　八天前，刘备和关羽又亲统大军来此征讨，光复了华阴县城，并且正在准备攻打潼关——
　　另外，因为消息传递速率的问题，刘备和关羽来光复华阴县的时候，其实只是听说了袁术“起兵勤王”，还没得到皇帝的死讯呢。不过刘备依然有足够的借口出兵，那就是讨伐桥蕤的“隔绝王路”之罪。
　　桥蕤让关中诸侯断绝了朝贡皇帝的道路，这本身就可以被讨伐了。只不过这个讨伐借口无法用于对袁术阵营的全面开战。真要跟袁术全面战争，必须有后续的借口再补上。
　　这个世界不是没有政治伦理的纯粹军阀混战，每一步大义名分都很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袁术披上了“皇帝是董承杀的，我是给皇帝报仇，最多只是保护人质不力”这层遮羞布之后。各方必须在外交环节花精力用计策，破除袁术的这层遮羞布，“形成拒不采信袁术谎言的共识”后，才能彻底放开手脚、不择手段地狂攻袁术。
　　名正则言顺，这样的讨伐军，才算是王者之师，大义之师。
　　如果罪责都没宣称清楚就一通王八拳殴上去，那不成牛虻群殴了。至于时间，其实不差这十天八天的。
　　如今，配重式投石机技术基本上已经在全国主要诸侯中间普及开来了。刘备军作为最早使用这项技术的玩家，甚至还额外掌握有更多破城方式，比如挖地道埋大量黑火药爆破什么的，按说攻坚能力绝对是不容小觑的。
　　不过，之所以顿兵潼关之下数日没有破关，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潼关确实是天下险要之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刘备不想为了这么一道关卡耗费太多实力、损失士兵的生命。
　　在他看来，潼关只是暂时被桥蕤的偏师夺取，立足并不稳固，而且背后的弘农郡全境都在段煨手上。要是能让段煨前后夹攻，破关效率能陡然提升数倍。
　　只不过，自从八天前刘备军抵达此地、开始准备攻关后三四天，也没见段煨动手配合，这让刘备不由有些狐疑：段煨难道会在袁术攻破雒阳后，就真心归顺袁术？不可能吧。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死伤，刘备决定还是外交先行，让三年前曾经说降过段煨一次的使者费诗再跑一趟，跟老朋友谈谈条件。能不死人就拿下弘农，并且以较低的代价夹攻下潼关，就最好不过了。
　　费诗这几年在益州做地方官，是今年年初战备阶段，才被从益州调回来的，为的就是刘备未雨绸缪，考虑到过需要一个老熟人再次跟段煨打交道。
　　临走之前，刘备也大致揣摩了一下“段煨可能会想要什么”，所以非常慷慨地许给了费诗几套备用条件，如果段煨提要求的话，只要在刘备预想的范围内，都可以答应，只要段煨尽快投降。
　　五天前，费诗受命，轻车熟路让护卫备了几条船，从渭河口入黄，经风陵渡绕过潼关，往弘农方向而去，伺机登陆寻访段煨谈判。
　　一路上赶了两天，费诗总算在二月二十四日见到了段煨。
　　段煨在弘农县的行宫内接见了费诗。这处行宫，自然是多年前未完工的弘农王刘辩的府邸、两年多前短暂当过几个月刘协的行在所。刘协迁都雒阳之后，这儿腾了出来，段煨又拿来办公了，反正本来这里就是段煨出钱修的，乱世也没那么多讲究。
　　费诗直接开门见山：“段将军，袁术令桥蕤隔绝王路，近日又听闻雒阳巨变，天子蒙难。您身为朝廷忠臣，三年前就曾与汉中王勠力同心勤王。如今为何畏葸不前？
　　汉中王大军已抵潼关，攻打数日，段将军若从背后夹攻，潼关纵然坚固，也是旦夕可破。难道将军当此危急时刻，反而犹豫了么？此番在下前来，大王已许我全权，段将军有什么疑虑，尽管说便是。”
　　段煨犹豫了一会儿，让人置酒相待，对费诗还挺客气。喝了几杯之后，才诚恳地说：“雒阳之变，委实出乎意料，谁也没想到董承、袁术会火并到如此程度，酿下大祸。
　　陛下曾经求援于我，但我当时确实不辨雒阳情形，唯恐贸然行事反而助贼。陛下亲赴伊阙关之举，也确实不合常理，很难让人不怀疑陛下是不是被董承所挟演给外人看的。
　　所以，我只是回复陛下，他若愿意亲来弘农，我必定以弘农兵护驾，但别的着实不敢贸然行事。相信汉中王能理解我苦衷。”
　　费诗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立刻把这个点解释了：“这点尽管放心，当是之时，谁人能够未卜先知？段将军肯承诺护驾，已是忠义的表现，陛下遇害这事儿当中，罪责全在董承、袁术，谁会怪将军见死不救呢？将军已尽到最大努力，汉中王将来也会褒奖将军的。”
　　段煨点点头，他觉得这个条件也不难谈下来。如今诸侯纷争重新愈演愈烈，谁不想拉拢他。他等着刘备派使者再来确认一下条件，也是打个保险，确认自己的利益照旧，而且历史问题也得到正面肯定。
　　很快，段煨提出了第二个条件：“如今天子蒙难，国不可一日无君，想来旬月之内，各方便会有纷纷自立之举。天下重陷战乱，数帝并尊互相攻伐，也是免不了的。
　　老夫也年近六旬了（55岁），雄心壮志不复当年。所疑者，无非这弘农之地归于汉中王，必然会重新成为与关东诸侯征战的前线。
　　弘农本就贫瘠多山。老夫帐下三四万人马，一半相对老弱之人，这几年都就地屯田归农，战力不济。剩下那两万精兵，也都是从皇甫公为前将军时，就久战边陲，算来已从军十余年。
　　老夫不忍这些部曲再在诸侯内战当中消耗凋零殆尽。若是汉中王肯许我一个世外肥饶避战之地，安度晚年，老夫愿率这两万兵马为大汉戍边，不再过问诸侯之争。”
　　段煨这是老了，几年前李傕郭汜拼命缆权的时候，他才五十一二岁，就没什么雄心壮志了。现在五十五，西凉系其他老人都完蛋了，他也知道自己一支老牌西凉孤军，要是被拿去当炮灰，很容易最后什么都不剩。
　　他也知道以自己的实力，要不了更多东西了，就急流勇退吧。
　　费诗听了段煨的请求后，心中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大王当真高瞻远瞩，派我出使之前，就大致料到了段煨会提出哪些方面的要求”。
　　段煨此刻的提议，正在刘备派使前允许承诺的几个条件范围之内。
　　费诗立刻拿出一份刘备手书——当然是从刘备给他的几份条件中抽出来的，其他段煨没想要的，就没必要拿出来了。
　　费诗解释说：“大王早就料到将军有可能想求个晚年，已经预先吩咐我了——若是觉得弘农贫瘠、四战之地，可移封为银川郡守。”
　　“银川郡？”段煨一愣，他还不太了解银川郡这个才刚设置了一年的新郡，唯恐刘备是把他发配到苦寒之地。
　　费诗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段煨在想什么，解释道：“段将军放心，银川郡虽然是平西将军去年才设置的新郡，不过那地方位于先汉时武帝的河套典农城附近。
　　如今整顿了两年，勘测得知当地足有可供垦殖的肥沃水田三四千万汉亩，已开垦数百万汉亩。
　　且银川郡辖区，除了上述盆地水田外，在黄河以东河套之地还有碱矿盐滩、数万万亩稀疏草场可以放牧，西边以贺兰山为界，贺兰山上羌胡鲜卑也都驱逐得差不多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往年银川郡之地肥沃却不能持久汉化，皆因黄河中上游航运不利、物资匮乏。如今关将军任凉州牧期间，整顿兰州郡周边航运、大修水利广兴工商，银川郡所需铁器盐茶布匹棉花，诸般工商物资，都可以由黄河直运。
　　右将军所推广的篷车在西北运用数年，安定郡的泾水、清水之间，贸易航运也是非常便利，篷车可以从泾水之源翻过陇山缓坡进入清水、由银川郡南部汇入黄河，直抵银川城下。
　　将来关中物产，也都可以与银川郡互通有无，那里绝对不会再成为匮乏贫寒之地。段将军肯去，就当是为大汉戍边立功。而且，大王可以许诺段将军终生任此职，段将军身后，还许你遗表奏一人接替。”
　　段煨听到这儿，才郑重严肃起来。
　　这个条件就很优厚了。且不说弘农贫瘠多山，整个郡也就一千两百万汉亩田地，还是坡田旱田。银川郡真要是有那么大的可开垦粮田，还是肥沃的水田，确实经济价值起码翻三倍，这还没算旁边的碱矿和放牧草原呢。
　　至于允许他终生任职、给一次临终遗表的机会，那就等于允许他段家世袭一代。如果他从现在开始培养一个靠谱的幼子表上去，到时候自己死了，幼子才二三十岁的话，那段家就能在当地再干三四十年，算上他自己还能活十几年，累计镇守银川郡五十年不在话下。
　　段煨已经愿意接受这个条件了，他只是最后确认一下：“我愿意帮汉中王前后夹攻拿回潼关，并且献出弘农郡。不过，潼关之战结束后，我那些兵马都能跟着去银川郡吧？不用再跟二袁作战了？”
　　费诗：“我们大王言出必践。”
　　段煨：“费参军稍待，我这就起兵夹击潼关。”
　　……
　　时间线回到二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刘备在潼关外遇到二袁使者的前一天、费诗说服段煨后两天。
　　这一天，刘备最终等到了段煨的援军从弘农夹击潼关。加上此前数日的投石车火力准备、对关上守军的消耗，潼关守将、桥蕤麾下部将陈兰、李丰终于不敌投降，潼关被刘备拿下。
　　主要是段煨彻底表现了倒向刘备的姿态之后，让陈兰李丰等人对于继续坚守下去的意义产生了绝望：
　　一座关卡，前后都是敌人，关内也没多少储备物资，段煨又没有因为皇帝被杀就投靠袁术，那继续靠军事力量死守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又过了一天，袁术的使者袁涣，和袁绍的使者辛评，也都前后脚抵达了华阴县。
　　不过他们看到的却是刘备已经跟袁术军撕破脸，至少攻下了华阴和潼关、收服了段煨。这样的局面，着实让袁术的使者尤其难于开口求和、拿还不存在的“先帝临终口谕遗诏”谈条件。
　　而袁绍的使者，基本上也断定刘备是跟曹操一样选择了强硬讨伐。所以剩下的唯一还能游说的点，只是看看刘备肯不肯承认燕王为皇帝了。
　　听说二袁使者到来的消息后，刘备的第一反应是想直接把袁术的使者推出去斩首祭旗，不过却被随军的谋士荀攸劝住了。
　　荀攸理智地说：“大王不可贸然妄杀，袁术有罪，其使无罪。而且正好借助其使之口，传达数落袁术之罪状、伺机戳穿袁术对外宣称之谎言。”
　　刘备考虑了一下，就让袁涣进见。
　　袁涣入内之后，刘备也懒得亲自搭理，就任由荀攸直接喝问：“袁术妄为，导致陛下蒙难，他还有脸推卸罪责。他此番派你来所为何事。”
　　袁涣不敢隐瞒，直言相告：“卫将军听纪灵、乐就等人言及，陛下被董承杀害之前，或曾留下口谕遗诏。但因没有物证，也没有其他德高望重的朝臣当面听见，所以他怕各地将领不愿相信，所以派遣小使来拜见汉中王。”
　　荀攸略一琢磨，已经大致猜到，袁术所谓的“口谕遗诏”，肯定是可以捏造一个对刘备有好处的条件，来试探一下。
　　荀攸代替刘备追问：“说来听听，汉中王洞明烛照，自然能分辨真假。”
　　袁涣：“听说那遗诏是‘传位汉中王’。”
　　刘备一直没说话，听了这话才拍案而起，他的反应也跟袁绍差不多：“大胆！竟敢捏造遗诏妄图逃脱罪责。天下无主，若天命果需孤普救天下苍生，何须遗诏。”
　　袁涣被刘备这么义正辞严地一呵斥，居然深感惭愧，生出了几分检举揭发的动摇。


第587章 比尤里还恐怖的拉拢能力
　　或许有人会诧异：袁涣怎么可能因为刘备的大义凛然姿态，就轻易发生动摇呢？他不是袁术的心腹么？不是作为袁术这个豫州牧的别驾么？他不是也姓袁么？
　　但事实上，这里面有一个误会，必须说明一下——袁涣虽然姓袁，但他跟袁术袁绍那个“汝南袁氏”还真没太近的血缘关系。
　　袁涣是出自隔壁的“陈郡袁氏”，只是因为他爹袁滂在桓帝的时候做过大司农、在灵帝的时候做过司徒，所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其父是不是也是“四世三公”的组成部分。
　　加上袁涣这角色知名度太低，所以很多人看三国往往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看他早期跟袁术混，就误以为是亲戚了。
　　其实汝南袁氏才是四世三公，陈郡袁氏只有袁滂这一世三公。
　　另外，别看袁涣这人知名度低，原本的历史上，他身上也颇有一些奇事：他最初出仕袁术，只是因为陈郡是豫州的，而豫州是袁术的。
　　不过后来刘备被虚表为豫州牧的时候，举了袁涣茂才，袁涣就跟刘备颇有交情，但刘备很快被攻灭漂泊，袁涣也无处投奔。后来吕布跟袁术交战抓了袁涣，让袁涣写信辱骂刘备，他也不肯屈服。
　　（注：这里是指194年，刘备驻小沛时，陶谦表的豫州牧，实际上只有一个郡地盘。不是后来投曹由皇帝封的豫州牧。所以，刘备表袁涣的茂才其实没多少含金量，刘备自己当时都是虚表的）
　　当然这一切，如今都没有发生。
　　所以袁涣此刻只是觉得刘备这人颇为大义凛然，不为“遗诏”的利益诱惑，所以生出一些敬仰之心。
　　但不管怎么说，刘备这人对其他阵营外交官的人格感召光环，还是非常强大的——
　　比如历史上刘备被人称作“枭雄”的一个重要把柄，就是不管刘备流亡到哪儿，当地的诸侯为了尽地主之谊派别驾接待他，结果喝几顿酒之后就成了刘备的内应。
　　陶谦的别驾是糜竺，袁术的别驾是袁涣，刘表的别驾是伊籍，刘璋的别驾是张松……轻则本人投奔，重则变成内应。
　　这一世还得再加一个原本历史上不存在的：刘虞的别驾是李素。
　　可以设想一下，这就等于一个流亡政府流到别国土地上，当地元首派他的外交部长请你吃饭，结果吃完饭就投了，这特么简直比“百分百被空手入白刃”光环还恐怖有木有。
　　以至于后来诸侯都觉得别驾是个投敌高危职业，再也不派别驾出使刘备了。
　　幸亏汉末的人没玩过红警，不然妥妥地会以为刘备有尤里心灵控制科技。
　　……
　　除了刘备本人的大义凛然光环效果之外，袁涣此行的另一个不稳定因素，就在于出使任务本身。
　　袁术在派使者分别去袁绍、刘备、刘表三方兜售遗诏的时候，其实也知道派来刘备这儿的使者是最危险的，容易被刘备恼羞成怒逮住斩了。所以袁术一直没找到人主动认领这项任务。
　　后来发现袁涣还算是自己阵营内比较有清名的人，而且之前也担任了出使雒阳朝廷的任务，跟雒阳群臣关系也不错。最重要的是，袁涣听说袁术找不到人之后，主动请命担任这项最危险的任务，袁术也就大喜，立刻派他去了，还说“有朝一日若是登基，请卿为大鸿胪”。
　　其实袁涣在请命的时候，已经是意识到了跟着袁术这个骗子继续混，有可能陷入泥潭，有损自己半世清名，所以想顺便寻求个脱身之计——
　　因为袁术曾经骗过袁涣，让他执行了一项“在皇帝临死前一天，拖住皇帝不让皇帝撤回雒阳”的计策。
　　当时袁涣其实不知道袁术要干什么，袁术告诉他的是“真心想确认皇帝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没被董承挟持，如果是真的那就退兵”，所以袁涣才去见皇帝谈条件。
　　可后来的结果是，袁术只是为了稳住这一天，然后利用那一个晚上的时间差，派遣梁纲、乐就绕过洛水和太谷关附近的山坡，翻山到伊阙关龙门谷背后，堵死董承和皇帝亲卫部队撤退的路线。
　　再然后，就爆发了激战和皇帝驾崩的事情。
　　最后弑君的那场战役的过程，袁涣作为文官当然不会亲眼见到。但他是知道“袁术明明已经确定了皇帝就在军中，但发起攻势的时候却曾对士兵宣扬皇帝是董承找人假扮的傀儡，不用投鼠忌器”。
　　这要是真的，他袁涣岂不是成了袁术弑君的重要帮凶！以后下场怕不是会跟乐就一样惨！
　　“看刘备军容严整，军备物资充裕。之前来的路上经过新丰等处，看京兆百姓也安居乐业，俨然不似乱世，莫非这刘备真是能终结乱世的明主？
　　若是他果然能得天下，借助他洗脱我在弑君事件中的牵连倒也不错，只怕他力有未逮，将来天下还是姓袁的，那可就不得好死了……”
　　袁涣跟刘备聊了一会儿、也被刘备义正辞严地训斥了一会儿之后，不由有些动摇。
　　所以他决定再试探一下刘备的行政人品，再做最后的决断。
　　袁涣深呼吸了一口：“汉中王高义，不以是否利己混淆是非，外臣深感佩服。不过汉中王口口声声以天下苍生为念，涣犹有不解，可否问一些民政方面的问题，请汉中王或荀府尹解惑？”
　　刘备正在斥责袁术的蝇营狗苟行径呢，听使者忽然转移了话题，要讨论民政，和他聊沿途治下百姓的见闻，不由诧异。
　　倒是荀攸似乎领悟到些什么，主动接过话题：“袁别驾，你这是何意，大王治下百姓是否安居乐业，与你何干。”
　　袁涣：“外臣并无恶意，只是好奇，觉得大王所谓爱民似有表里不一。”
　　荀攸想直接反驳，刘备抬了抬手，示意荀攸暂且打住：
　　“公达，不必介怀，我刘备行的正坐得直，不怕捕风捉影。袁涣，你怕是沿途听了什么反对孤去年开始所实施变法的人的搬弄是非吧，有什么尽管问。
　　孤知道，陛下遇害短短数日，朝中不少清贵公卿，都选择了投奔袁绍，袁绍的九品官人法变法，才是最吸引世家门发子弟的‘良法’呢。孤那些普惠贫民的变法，他们是看不上的。”
　　袁涣似乎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
　　“汉中王何出此言！先君虽曾任司徒，但袁某从未以世家子弟自居，也不曾觉得袁绍施行了半年的九品官人法有多大改进。我今日之质疑，是来的路上真心看到汉中王治下有些逐利的恶政，非仁主所为。”
　　刘备不由觉得好笑：孤恶不恶政关你屁事？你是袁术的人，孤越是恶政袁术不该越开心么？难道这人想投奔我不成……
　　想到这儿，刘备忽然严肃起来，因为他觉得这并非不可能。这些年来他感召别人来投已经很多次了，他在这方面经验非常丰富。
　　刘备收敛起之前的责难姿态，换了个礼贤下士讨论的姿态：“言之无妨。”
　　袁涣整理了一下思路：“外臣此番前来，原本并不知道大王大军驻在华阴，所以一开始沿着渭水行船，走过头了，去过新丰，还见识过长安。
　　但是在新丰等地，我发现了一些恶政：从新丰、高陆、池阳，长安以北三县，田连阡陌，绵延百余里，百姓们居然不种稻麦，专种萝卜、蔬菜。
　　我路过时，深感不安，问百姓不怕挨饿么，结果百姓却说：长安城内蔬菜贵，种菜种萝卜卖到长安，每亩得利高于种麦。所以他们居然连自己要吃的口粮都不种，拿卖了蔬菜的钱来买麦甚至直接买磨好的面！
　　后来我深入查访，百姓都说原本他们想要赚这个钱，还颇为不易，后来是汉中王实施的租庸调输变法，导致豪商甄氏在关中大开篷车船队，沿泾渭市易农贸，半年下来，引诱得百里之内的农夫都开始算钱，不再自种口粮。那甄氏还趁着前些年关中灾荒人口减少兼并土地……
　　管仲诱鲁人逐利而专事蚕桑、织鲁缟，最终助齐削鲁。殷鉴不远，大王若是爱民，为何还要这般诱导人心逐利？就不怕人心不古么？若是再来一场三年前那样的大灾荒，关中百姓岂非饿殍遍野？听说大王当年为了赈灾救助百姓，殚精竭虑，如今不过三年，竟然至此。”
　　原来，袁涣说到的这事儿，倒是涉及到刘备阵营去年的税赋变法的又一重连锁反应了。
　　那就是自从李素鼓励甄家、诸葛家组织“让货主自负盈亏、承运人只收取标准运费”的“物流公司”后，关中地区的商贸形态又自然而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其中一些招数，还是李素走之前，随便教给甄尧的。加上今年甄尧家最小的五小姐也有虚岁十四了，勉强能帮着管点生意，所以甄家在关中的物流产业发力，不亚于诸葛家。
　　有了官营的物流公司、运价非常稳定之后，长安周边几个县的农民（主要是有文化的大农场主，豪强世家，眼界比较开阔。贫农完全不识数，估计不会算账，只会慢慢跟风）发现，因为长安的蔬菜很贵，如果可以稳定把自己田里的菜卖到长安，比种粮食划算多了。
　　之所以产生这种情况，其实也跟古代原本运输非常不便有关——粮食的保质期非常长，可以放几年都没事，所以粮食的大范围集中调度非常便利，不会因为人口的集中就导致大城市粮价特别畸形的贵。
　　肉食的话因为可以把牲畜活着驱赶运到要供应肉类的城市再宰杀，所以也不会因为人口的聚集而陡然变贵。
　　但蔬菜不一样，蔬菜是很容易腐烂的，运输不便、不稳定的时候，大城市的蔬菜非常贵。因为京兆地区的耕地面积全加起来最多养活六七十万人，而京兆的总人口有超过一百六十万，光长安这一个大都市就有一百多万人。
　　如果京兆的农民自己按比例种蔬菜和自己吃的粮食，那蔬菜最多只够六十万人吃的。再远的扶风、冯翊虽然可以把肉牲和粮食运过来支援长安，但蔬菜没运到就腐烂了。
　　一百六七十万人争着吃只能供六十万人吃的蔬菜，蔬菜当然暴贵了，以至于长安市民原本吃菜也没比吃肉划算多少。
　　在商业和运输不够发达的时候，百姓因为“自己的口粮必须自己种”，离大都市近的土地一大半被粮食作物占用了，这个供给也是无解的。
　　事实上，历史上要到宋朝商业环境高度发达之后，大都市周边的土地集中种植蔬菜、农民口粮也问外地粮商买，这种生产模式才会普及，才会有“大都市周边的农民也吃商品粮”的产业结构优化。
　　此时此刻，听了袁涣如此声讨这种合理的商业化进步和资源优化，荀攸不由好笑，直接很有优越感地教育了对方：
　　“袁别驾，你没见识我们不怪你。这租庸调输法变法的妙用，是去年右将军遍访西凉、苦思如何减少均输损耗之弊想出来的妙法，为大王所用。
　　若是我们真不顾民生，那这长安周边数县的田地，就不是全拿来种蔬菜了，可以种更多卖钱更多的东西嘛。北方就算不能种桑养蚕，那也能种棉织棉布，产量虽然比西凉低，却也比按现在的粮价种粮食高。
　　甄家和京兆一些有责任心的世家，肯只是引导百姓种菜，已经是非常克制了。须知一亩田地种麦，亩产不超过四石。可如果种萝卜种芋，从收获分量来看，是超过种麦的。
　　米麦自古为君主与诸侯所好，不过是因为富余产量便于储存，可以放置多年。但米麦的产量，是不如一些高产的蔬菜的。
　　赤贫之民非吃米麦不可，也不过是因为寒冬与春荒之时，蔬菜野菜未熟，必须要米麦渡过青黄不接。又因为运输没有保障，不确定每年青黄不接时，外地是否有足够米麦会运来发卖。
　　现在有了租庸调输法，有朝廷控制的运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均输车船队，给百姓一个稳定的运价，承诺只要加这些运费就能买到陈仓、郿县的余粮，京兆各县百姓才敢放开了全部去种产量更高、也确保能卖得出去、只是保鲜时间较短的东西。
　　这是惠民！如何能跟管仲削鲁的毒计相比！你们关东士子，居与黄淮平原之地，人口均匀，田地肥饶，自给自足，如何能理解大王为西陲偏远、山险之地百姓互通有无、提供保障所做的努力。”
　　袁涣被荀攸一阵解读，说得哑口无言。
　　虽然他数学不好，一时还无法彻底算过来，但他至少知道对错，知道自己一开始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谴责是有问题的。
　　刘备毫无疑问真的是个实用主义的仁君，才会采纳李素这一系列的经济变法建议。
　　均输的另一个外地诸侯原本没想到的好处，就是“给百姓提供物流成本的托底担保”，让百姓因为相信“只要给多少运费，谁都能要到足够多的外地货”，从而放心放开对土地产出的配置。
　　既然粮食和蔬菜种出来都是要吃掉的。人口密集的地区种更难保鲜、保质期更短的东西，换取偏远、人口稀疏地区多种粮食，把人口稠密地区少种的粮食面积份额补回来，这有什么不好？
　　何况某些蔬菜的总产量更高，让那些原本吃不够菜的百姓，食谱里的蔬菜比例变多，就等于节约了更多耕地——
　　比如一个城市居民，需要八亩粮田两亩菜田总计十亩地才能养活，但一亩菜田产量是粮田的一点五倍，改成五亩粮田四亩菜田后也能养活，那不就白节约出来一亩地？
　　袁涣被荀攸耐心解释了一通之后，内心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刘备这儿，数学不好简直不配做官……那都是耽误百姓民生啊！连劝农都不会劝了。
　　袁涣虚心求教了一会儿之后，彻底惭愧叹服：“外臣愚昧，刚才竟口出妄言，实在惭愧不已，请汉中王恕罪。大王远见卓识，爱民如子，不避俗谤，实乃天下苍生之幸。
　　涣此番前来，还有一件重大秘闻，欲得明主相告。今见大王治下百姓如此安居乐业，愿知无不言，只求大王先恕涣被人利用之过。”
　　刘备也不为已甚：“人孰无过，莫非是之前陛下蒙难之事，袁别驾你也有过失？若是无心之失，自然可以原宥——
　　孤从不虚言，便在数日之前，孤遣使说降平东将军、卫尉段煨反正。段将军便曾悔恨他当初不曾果断救驾，但孤知道他是难以分辨陛下当时是否被董承所挟，因此不能怪他，已经答允彻底赦免，让他勿要相疑。孤也已经许诺他永镇银川郡。你这点小事，有什么可怕的。”
　　袁涣深吸了一口气，跪下叩首悔罪：“陛下遇害之战，我不曾亲眼目睹，不过在陛下遇害的前一夜，袁术欺骗了我，利用我曾至雒阳朝觐，让我入伊阙关面见陛下与董承，确认陛下是否被挟持。
　　袁术还对我说，若是陛下没有被挟持，就告诉陛下他愿意退兵，只求陛下给个能够免除君臣相疑的条件。陛下正是被袁术的这个说辞所惑，当天才没有从伊阙关逃回雒阳。
　　谁知第二天，便发生了那些变故……而且，我听说纪灵将军他们作战的时候，并未向士兵宣布陛下在伊阙关内，只说关内那人是董承派人假扮的。但前一夜我出使回去之后，跟袁术说时，告诉袁术就是真的陛下在关内……
　　涣不敢卖主求荣，只是不愿背负与袁术合谋，陷陛下于险的罪名，请汉中王明察！”
　　刘备听了之后，眼珠子都瞪大了：卧槽！这不是等于有袁术弑君的间接人证了么！虽然袁涣没看见最后的战场，可他是袁术派去鉴别皇帝真假的使者啊！
　　当然了，其他诸侯也可以咬死了说袁涣卖主求荣说谎了。不过，袁涣原先跟刘备并无交情交集，他是袁术派去跟刘备谈秘密龌龊条件的使者。这样一个使者都跳反了，那外人肯定会想袁术这是多龌龊多不得人心，连自己的外交官都怕被他牵连玷污看不下去了，急着划清界限。
　　对袁术军的士气和袁术阵营的人心，恐怕也会形成巨大的打击吧。
　　“袁术狗贼！他居然还敢诈称是董承弑君，就凭他明明派人见到了陛下、却还诈称关内之人不是陛下，就足以证明至少有九成是他的人蓄意弑君！来人，传孤敕令，全军挂孝，讨伐弑君之贼袁术，为怀帝复仇！”


第588章 称帝的条件
　　袁术的使者袁涣被刘备义正辞严拒绝了肮脏交易、并且被刘备的实力和靠谱所感召、当场跳反以求自保。
　　到了这一步之后，其实后续袁绍派来探口风的使者辛评，见与不见差别都不大了，影响不了什么问题，最多只是给袁绍带个话回去。
　　不过流程还是得走，当天用过午膳之后，刘备就把辛评招了进来。
　　辛评也算是跟刘备老相识了，当年冀州刺史还是贾琮的时候，辛评和沮授就已经是冀州刺史帐下的基层幕僚、从事了。
　　当年刘备还塞给辛评几个金饼、请他大吃大喝出入娱乐场所，让辛评帮忙疏通关系，好让贾琮把“去雒阳通报张纯造反的消息”这个差事分配给刘备和李素，然后刘备才快速发达起来。
　　考虑到这层关系，刘备就算对袁绍的提议再不感冒，至少对辛评本人还是挺客气的。
　　辛评入内行礼后，刘备很和蔼地示好：
　　“多年不见，仲治别来无恙。袁本初让你来，有何贵干？有句话说在前面，刚才豫州别驾袁涣已经弃暗投明，坦白了袁术之前诱骗他做的种种勾当。
　　孤现在已经下令全军备战、讨伐弑君逆贼袁术。袁本初若是大义灭亲，一切还好说，若是打算包庇其弟，那就没什么可谈了。”
　　辛评心中一凛，他其实刚才等候的时候，已经注意到外面兵马调动动静很大，只不过他是客使，不方便打听，也没必要打听。现在听刘备亲口承认，事情竟然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不过，这也不算太意外，辛评连忙调整了说辞：“殿下放心，评虽为本初公幕宾，然此番实乃受燕王之命来此。其实燕王已经命令本初公讨贼，本初公也一心为国，绝不徇私。
　　何况天下早就知道本初公与袁术逆贼素来不睦，早已划清界限。我来之时，应该已经拿下荥阳、成皋、中牟诸县，西至虎牢，南迫许县。殿下肯共襄盛举，实是再好不过。”
　　辛评平时提到袁绍，都是称呼“袁公”，此刻却别扭地改用“本初公”，显然是因为猝然听到关于袁术的惊天劣迹，实在是羞于提到这个“袁”字了。
　　刘备：“那你所为何事？”
　　辛评深呼吸了一口，准备了一下情绪：“国不可一日无君，本初公虽然忙于为国除奸，却也知纲常正朔为先。群臣拥戴，以为先帝无后，且冲质桓灵以来历代均已绝嗣。
　　为今之计，颇似光武之世。新莽之时，先汉社稷蒙尘，光武皇帝越先汉末年成、哀、平、孺子婴四世，追尊元帝为皇考。
　　如今自冲帝冲龄夭折无后以来，质、桓、灵皆外藩入继大统，已离三世，如成、哀、平。先帝幼弱，可比孺子婴。本初公与群臣愿公推燕王继皇帝位。
　　故燕王伯安公为灵帝叔辈，与冲、质、桓同辈，今燕王与灵帝同辈，为先帝叔辈，正当越四藩而追继顺、冲皇嗣。未知汉中王以为如何？当年汉中王受故燕王大恩，莫非不思图报？若肯共襄盛举，本初公说别的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刘备一愣，心说袁绍还真是敢想啊。
　　这是指望用刘虞当年对他有察举提携大恩，挤兑他在这种大事儿上让步？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袁绍这一试探，倒也提醒了刘备，这事儿不能直截了当拒绝，要拒绝得有点技巧，让世人意识到他刘备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同时是刘和烂泥扶不上墙，驾驭不住皇帝的位置。
　　好在，刘备身边带着荀攸一起陪同接见，荀攸反应更快，立刻出言斥责：
　　“故燕王若在，威加海内，望布天下，万姓倾心，四方仰德，我家大王也素重恩义，此事尚有可议。
　　然嗣燕王暗弱失措，当年被先帝从长安朝廷派出、至幽冀求援时，便不辨忠奸愚贤，初至南阳，贸然谒见袁术求援，一时为袁术所扣，成为袁术联结公孙瓒挟制故燕王与袁本初之棋子。若非此后伺机走脱，怕是会酿成大祸！
　　如今值此乱世，正需威德素著之藩王继承正朔，整顿朝纲。识人不明、用人无法的暗弱之君，岂不是徒增被权臣欺上瞒下的祸患！
　　袁绍与袁术虽号称恩断义绝、大义灭亲，却原来是包藏如此祸心，想骗得大汉宗室放下警惕，再坐视他们袁氏兄弟挟君乱国吧！”
　　辛评被荀攸一顿话喷得语塞，荀攸也算是帮忙做了得罪人的恶人，连带着外交破裂到劝进的脏活儿，荀攸都干了。
　　这也是李素之前要找借口躲开，去总督南方兵马的理由之一，以李素跟刘备的交情，实在犯不上在这种做戏的场景依然冲在最前面，吃相太难看了。
　　辛评无语了一会儿，对于这种形同背盟的宣言不知如何回应。毕竟在他心目中，一直还觉得“袁绍跟刘备此前还是盟友状态，是杨修居中谈下来的松散结盟”，怎么袁术一弑君，直接到了这一步了？
　　也只能怪辛评这人本就不算什么高端外交人才，他只是因为跟刘备有点交情，才被袁绍派了这个任务，有枣没枣打一杆。
　　荀攸把辛评的支吾看在眼中，跟刘备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刘备微微点头，目光和蔼，荀攸才继续说道：
　　“不过，本初公是否真的说到做到，肯与袁术恩断义绝，还得看他的所作所为，观其言不如观其行。汉中王仁德，始终以诛除国贼袁术为先。袁术未亡之前，汉中王也不想跟贵军冲突，你们若是真以汉臣自居，这点上好自为之吧。”
　　荀攸这个弥补，也算是为刘备和袁绍的全面开战打了一针缓冲：哪怕将来的天下有东西二帝，必然要分个高下，但第一步还是要诛杀弑君国贼。
　　谁能在灭弑君国贼的事儿当中出力更多，谁自然也能赢得更多的天下人望、以及其他摇摆诸侯的认可。
　　而谁若是在袁术被正法之前就对另一方动手，那多多少少也算是破坏了除贼大业，就算得到一点小利，也会在外交和政治上大大失分，被其他诸侯找到抨击的把柄。
　　虽然，这个其他诸侯也不多了，无非就是曹孙而已，但他们的态度和承认倾向还是有点价值的，哪怕是为了争取他们的承认，也不能为了一郡一城的得失而因小失大。
　　荀攸把条件说完之后，刘备又亲自上场，摆出一副念旧的人设，安抚了辛评几句，还留他吃晚饭，这才放走给袁绍回话。
　　另外，袁涣虽然投了刘备，但袁术派来的使者还有副官、还有从人，那些人里除了袁涣的私人心腹外，其他也都会放回去，给袁术带个话，让他洗颈待戮吧。
　　送走全部使者之后，刘备操劳了一天也够累了，正想歇息，荀攸却显得有些没眼色，还想跟他连夜聊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刘备不由奇怪：“天色已晚，公达何不歇息？”
　　荀攸深吸了一口气：“大王，今日辛评所转述袁绍图谋，虽然荒谬狂悖，却也为我们提供了便利……
　　刘和欲效法光武帝跳过成哀平孺子婴一般，跳过质桓灵与先帝追尊皇考继嗣。此法，其实大王也可以用，大王岂有意乎？冲帝冲龄夭折，尊为皇考或许不合适，但可以尊顺帝为皇祖。”
　　说人话，就是汉冲帝幼儿状态就死了，所以不能认汉冲帝为爹，但是认汉冲帝的父亲汉顺帝为爷爷倒是可以的。
　　跟刘秀一样越四代，“纵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复得”，岂不美哉？
　　这都现成的制度可以直接捡便宜。
　　刘备显然也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此刻被荀攸直接说到了执行层面的细节，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刘备想了想，叹息道：“天下无主，四方彷徨。若果天命在孤，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岂敢推辞？不过，还是要先慎重为上。数月的时间还是等得起的。眼下先要痛击袁术，取得几场大胜，天命才有说服力，否则羞谈此事。”
　　刘备这意思，就是稍微拖几个月造造势、做点准备工作，顺便期待军事上有一点成绩，为称帝锦上添花粉饰一下。
　　毕竟历史上曹丕篡汉的时候，发生在前一年的农历十月底，而刘备的称帝发生在次年的三四月份，这中间也隔了五个月呢。
　　哪怕考虑到历史上的蜀道艰难、消息传递本身需要个把月时间，那也说明刘备为了称帝的事儿，准备了三四个月。包括中间要两次劝进婉拒，祥瑞也要搜集、地方上的表忠心的事儿也要筹备，这点时间是绝对不算久的。
　　刘备现在要求一边准备起来，把典礼可能用到的东西、制度都安排好。另一边希望在军事上打个大胜仗。
　　不管是袁绍得手还是刘备得手，至少要把袁术现有的雒阳和宛城这两个最重要根据地拔掉一个，就算杀不掉袁术本人，那多少也能对天下交代了。
　　趁胜称帝，那样才吉利稳固。
　　荀攸见刘备原则上接受了，只是还需要时间按部就班准备，也就不再多劝。
　　当下表示明日起就用心规划攻打函谷关或者峣关、武关的方略，看看北线如何收复宛、雒。
　　同时，也会关注一下南线战场，看看此刻应该已经从长沙郡北上讨贼的李素，带着赵云甘宁等人，有没有打出什么战果来。毕竟他们与袁术的领地之间只是隔了刘表的领地，但一马平川没什么险要山隘栈道。
　　他们并不知道，其实在南线战场，李素其实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只是道路远隔千里，中间还是敌占区，所以消息传递不过来罢了。
　　而且刘备拒绝袁术、招降袁涣，还造成了袁术在外交上的又一次冒险，这也导致南线战场出现了更多的变数，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589章 岭南一月
　　时间线回溯到一个半月之前、也就是197年的一月下旬，上元节刚过那会儿。
　　没办法，谁让如今大汉的疆域，相比于这个时代的交通技术而言，实在是太过辽阔了呢。刘备又占据了北至西凉、南起交州的广大西半部土地，从南到北距离太远。遇到中原突发情况时，只能是南北领地各自随机应变做出反应。
　　岭南，交州南海郡。
　　李素和诸葛亮一行，当时已经到荆南和交州渡假了快一两个月了，诸葛亮也是在前一年的腊月初，才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
　　在腊月和正月这种一年中本该最寒冷的日子，却能享受到每天刚好二十来度接近三十度的宜人气温，下海游泳泡泡也不会觉得冷。实在是让一辈子没来过南方热带的诸葛亮叹为观止，觉得前十七年实在过得质量差了点。
　　诸葛家已经是天下有数、刘备阵营内排行第四的富豪家族了，居然都没享受过这样的人生。
　　加上这次大伙儿是跟着李素来的，有李素这样的奢靡著称之人整活儿，渡假条件就更好了。
　　刚到南海郡的时候，他就花钱征发农闲的民夫，用了数千人力在博罗县（惠州）以南的海边沙滩挖掘淘澄，把淤泥和污沙乱石都运到十几里外的垦荒农田里，尽量选白细的沙子铺上几里长的度假海滩。
　　之所以选博罗县，也是因为李素一贯知道，大江大河河口的海水质量不好，珠江口的海水都浑浊，所以只能在番禺县（广州）周边搞码头、搞造船厂这些经营性产业，不能弄旅游业。
　　为了冬天避寒渡假，宁可在远离番禺的博罗另起炉灶。光是征发民夫数千人干一个多月，每人每月要六百钱徭役费，李素就自掏腰包了五百万钱，所以不算腐化。
　　至于后来诸葛亮表示要孝敬李师，帮他把这笔钱出了，这是后话。
　　海滩整治干净之后，少不得再在离岸数十丈外修渡假的木楼竹楼、弄些椰树花草，建个庄园。
　　诸葛亮本人早在沙滩施工完之前，就忍不住要下海游玩，还是李素拉住他，让他别急，又花钱雇渔夫在海里离岸五十丈、东西宽二百丈打桩一圈，然后用大量粗麻渔网连底兜住遮挡，防止鲨鱼或者别的海中大鱼猛兽侵袭。
　　李素的命可值钱了，21世纪的时候，他只在有安保措施的海滨浴场游泳，来了汉末也不能省。倒是诸葛亮觉得完全没必要——在海里兜底遮几百丈远的粗渔网，还不如每次下水游泳的时候派一些水性好的精良侍卫在旁边保护呢，再派船跟着。
　　以李素的身份，他要是想下海游泳健身，请个甘宁周泰保镖警戒还做不到么？
　　从正月初开始，李素每天就在博罗海滩边、在蜀锦阳伞底下喝椰子，吹海风休闲，偶尔阳光不猛烈的时辰下海健身个把时辰，生活过得无比健康养生。
　　带来的妹子们也跟他一起养生，跟着一起大开眼界，净化心灵，增强修行。毕竟刘妙和周樱原先也都没见过大海。
　　李素有时候嫌周樱她们晒日光浴的衣服不利索，就画了个图让周樱自己去裁剪缝纫。周樱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夫君的审美太大胆了。
　　但她也承认那些东西似乎确实更适合下水，也就偷偷做了，趁着有时候旁边有帷幕遮挡、只有李素看见的场合穿穿。
　　别想歪了，李素也没干多惊世骇俗的事情。他知道汉末的文化接受程度，最多也就搞出点比交叉吊带型死库水、稍微再放得开些的东西罢了，因为那个跟肚兜的差异还不算大，胸以上其实就是肚兜。
　　比某尼那种下作的东西，李素是绝对不可能诱导妹子去发明的，他是有原则有底限的人。
　　……
　　逍遥爽乐之余，李素在交州这些日子也不是不干正事——他此来的公开目的，是带着诸葛亮来督导鲁肃的南海造船厂造福船的，所以这个正经事肯定不能丢。
　　诸葛亮比李素更自觉一些，每天享受海滩假期吃椰子，让他挺过意不去，所以也不时跑一趟船厂。
　　加上他们一行抵达之前，其实诸葛亮已经提前派使者把他研发的“福船”等比微缩木头模型送到鲁肃这儿了，所以福船的前期开工准备工作，早在李素诸葛亮抵达之前一两个月，就已经开始实施，所需的木材型材也大部分提前加工备料了。
　　诸葛亮只是最后组装拼接环节需要督导一下，顺便解决解决试制过程中发现的新问题，没多少活儿。
　　上元节后没几天，南海造船厂的第一条福船就正式下海了。李素也结束了渡假，前往船厂视察新船。
　　李素来到番禺的南海造船厂时，诸葛亮和交州布政使鲁肃都已经在了，他俩最近聊得还挺投机。
　　这船厂本来就是从去年上半年开始，鲁肃组织民夫工匠筹建的，下半年船厂造好了，料也备好了，才开始造新船，刚好没耽误时间。
　　诸葛亮一来就能上手解难题，自然对于“打辅助”的鲁肃颇有好感，觉得这哥们儿合作起来顺手。
　　鲁肃一见到李素，就真心诚意地感慨赞美：“伯雅，你看这新船如何？之前小尺寸的已经做过海浪实验了，确认没问题，才按那个结构放大造到十二丈长，真是宏伟啊。
　　我也算世居东海之滨，见惯了大船了。当年在徐州，沿海的船最多五六丈长。后来糜子仲家的大沙船做到八丈，又听说顾元叹、李德昂在永昌郡造的龙骨船能到九丈以上，不过终究是不如咱如今这个了。”
　　李素对于这条福船的指标当然不陌生了，毕竟诸葛亮设计的时候就已经算过上报过了。鲁肃此刻感慨，不过是最终看到成品的时候，忍不住惊叹一下。
　　而这船之所以可以造得更大，也是因为龙骨技术又有了改良——四年前，在永昌郡怒江流域，为了造能在怒江和印度洋里航行的河海两用船，李素点拨了李恢引入“龙骨”结构。
　　不过那时候的龙骨，还是沙船系的“平面龙骨”为主，也就是只在船底全面搞龙骨，船两侧的肋骨和龙筋还是比较简陋的。
　　这一次因为做成了彻底狭长尖底适合破浪的福船，水线以下的湿舷和斜底部分对水压的抗压要求也提升了。为了确保船只的耐用度和适航性，自然要把“立体龙骨”设计完善。
　　而这个具体的完善工作，就是诸葛亮和黄月英鼓捣的，李素自己其实不耐烦做那么细的数学计算和受力分析。诸葛亮算是把李素那点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灵光一闪创意，给形成了完善可验证的数学体系。
　　虽然还不太精确，以至于施工的时候得多留点结构强度余量，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
　　历史上一直到唐朝末期，东方文明的海船都是只有船底平面龙骨的。而跟扎钢筋网箱一样严密的立体龙骨，得南宋末年乃至明初才全面普及。
　　所以用外行都听得懂的话稍微概括一句，李素和诸葛亮这番闭关之后，华夏的海船技术才算是彻底从唐末进一步推进到了宋末明初水平。
　　糜竺、曹操他们如今还在用的八丈沙船，折合过来也就二十米长左右，而李素诸葛亮的船能达到三十米以上，适航性和速度也更好。
　　“那就坐上船出海试试吧，第一批我记得造了好几艘吧，都能出海了吧？”李素巡视了半天，饶有兴致，让鲁肃开船出去看看。
　　鲁肃：“一次性就造了三艘，反正船台够，这也是怕万一试航的时候其中一艘出点什么问题，也好让人转移到友军的船上。而且之前拿小船试了，这种底在珠江内也能航行自如，将来恐怕在长江里也非常好用。”
　　李素：“光说没用，出去航行一天，河里海里都试试。”
　　说着，李素就吩咐选派了最精干的护卫和水手，亲自到近海晃悠一下。三艘船全派出去，其中一艘可以单独行动开远一点，使劲折腾压力测试。
　　但李素和诸葛亮亲自乘坐的那艘，以及伴行护航的备份船，就没必要了，至少得确保出了事能放下小艇划回岸边，绝对不能出海超过五十里，李素可惜命着呢。而且带着女人出远海也不吉利。
　　李素还让人带了可以拖的渔网和杆子渔具，就当是休闲海钓一天，别浪费时间。
　　在海上玩了一天，居然还真被李素亲手钓到了几条南海特产的苏眉鱼和金鲳鱼，都是那种扁扁的热带鱼类。李素轻车熟路地甩给船上的厨子让烹了。
　　诸葛亮也是第一次坐船出海海钓，着实兴奋不已，一想到是坐着自己设计造出来的大船，那成就感就更强烈了，可惜他如今养气功夫还不好，性情还略微有点急躁，海钓收获比李素少些。
　　李素不无戏谑地拍拍诸葛亮的肩膀，用一句原本历史上应该是诸葛亮教育他儿子诸葛瞻的台词，来教育诸葛亮本人：
　　“阿亮，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呐。你少年得志，勇猛精进，但有些时候也要静得下来，耐得住‘努力许久却还暂时未见收获’的寂寞。
　　以后有空了多驾着海船吹吹风钓一天，磨磨性子。自古成大业者，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尽完了，还得等机遇火候到了，急不得。”
　　说完之后，李素也是跟21世纪键盘侠打完“你站在此不要动等我买橘归”时一样神清气爽。
　　诸葛亮虚心接受：“李师教导得是，我这几年是有点儿……做完事没人看见成绩就急了。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一天海钓结束，回到番禺县，离船回府的时候，李素却注意到鲁肃等人面有忧色，原来，就是在李素出海的这一天，北方来了一些新闻。
　　“伯雅，大将军薨了，腊月十五的事儿，消息传到咱这儿都一个月了。”鲁肃拿着一份算不上朝廷邸报的书信，展示给李素看。
　　这也不能怪消息传得太慢，主要是荆南和岭南确实崎岖多山，又有瘴气，不适合奔马疾驰传信。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雒阳地区和荆南隔了袁术和刘表两家诸侯的地盘，这些诸侯可不会帮李素传信，只能等待在诸侯之间经商的商人自然而然把消息往南扩散。
　　李素想了想：“这大将军薨逝都一个月了，却没有一并传来战端不稳的消息，估计是还没人动手——如果打仗了，军情的传递肯定比这快得多。
　　不过，我也该回长沙巴丘待命了。子敬，你交州这边有什么昂贵、便于运走的军需紧俏物资，也设法水运调拨一批，由珠江走灵渠北上湘江，说不定要打仗。
　　大王实施租庸调输变法的时候，可是除了银川郡之外，就盯着你这儿呢。交州原本过于偏远，物资无法支援中原战场争霸。现在有了海船，赶紧多造一点儿。
　　只要孙策、刘表还没跟我们翻脸，不会截击长江为贼，福船队就可以把岭南的物产低价运到长江流域。交州毕竟是贫瘠之地，这差事做得好，大王很快会重新调你北还，做更富庶的荆州布政使的。”
　　鲁肃：“伯雅放心，如果发生北伐，军需方面交州定然全力支持。”
　　李素次日便带着诸葛亮，以及赵云魏延等将领，坐着福船和其他内河船只，走珠江北上。
　　福船肯定是无法通过沟通珠江支流漓江和湘江之间的灵渠古运河的，所以李素等人到了郁林郡就得换小船。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李素对于福船在内河航行的一次压力测试，就当是为科研做贡献了。
　　未来的华夏，黄海渤海与黄河有沙船，也能勉强到三韩。长江珠江流域和东海南海有福船，可能还能开到邪马台。
　　李素一行一边赶路一边测试，花了半个月工夫缓缓回到长沙郡巴丘，开始整顿兵力调集物资。又过了没几日，北方“袁贵人、曹贵人被董承所害”的消息就接踵而来。
　　李素何等智商，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知道袁术肯定快动手了。所以他也让荆南的水师先做好准备，提前往长江下游夏口一带机动，也好万一得到开战消息后，立刻趁着南方还处在和平状态的这个时间差，插入汉水流域。
　　至于陆军的部队，因为陆地上的疆界比较明朗，倒是不适宜在正式讨袁之前就侵入刘表地盘借道，那样不够名正言顺。


第590章 两路北伐
　　李素一行在南海郡得到朱儁薨逝的消息，是正月十八的事儿。收拾停当启程北上已是正月二十，抵达长沙郡是二月初六。
　　到了长沙郡之后，他不管有没有战事，先把部队动员调集起来，秣马厉兵随时准备开拔。
　　当时还让不少将领觉得诧异，但看在南方战区最为位高权重的两位防御使，交州防御使赵云和滇州防御使高顺，都严格执行了命令，没人质疑李素私自调兵是不是另有图谋，其他更基层的将领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注：滇州因为南中群蛮这几年已经被顾雍李恢整治得心服口服了，所以遇到中原有战事可以把高顺调来一起参战，没必要浪费人才戍边）
　　而袁术的女儿袁贵人和曹操的女儿曹贵人遭遇伤亡，是二月初七的事儿。这种变故足够重大，凭李素之前派往宛、雒一带刺探的细作自行判断，都知道这时候该“不惜暴露也要尽快把消息传回去”。
　　所以不管怎么说，在刘协后宫出现变故后第七天，二月十四，李素就得到了准信，并且预判北方肯定会出事，立刻动员部队启程——
　　而事实上，袁术在二月十二就已经从宛城往鲁阳、梁县出兵了。等李素十四日调动部队北上，袁术大将纪灵都已经打到新城了，三天之后就将发生弑君事件。只不过这些事儿没来得及传到南方而已。
　　起兵当天，李素在巴丘城外、洞庭湖畔的巴丘台上，点将分兵。赵云、高顺、甘宁、周泰、李严、魏延、霍峻俱在其列。
　　不过，考虑到荆南地区本身的防务工作也得重视，以免历史上有劣迹的孙家或者是江夏的黄祖沿着长江来搞事情，所以巴丘、夷陵两地的江防还是要确保的。
　　周泰甘宁这些大将可以带兵出征，就替换李严、霍峻这俩荆州本地年轻将领担任防守。
　　李素轻描淡写宣布了留守指挥官的名单，李严、霍峻自知地位低微，年轻功浅，也没有异议。只是诧异于资历比他们更浅的魏延，却捞到了编入作战部队北上的机会，很是诧异。
　　谁让如今李素可以一个人说了算呢，他偶尔也可以稍微任性一下，以“前世打游戏看到的武力值统帅值高低”来安排任务。
　　而且攻守都是重任，不能说留守的就不被重视，这一点也无法指摘李素的用人决策。
　　魏延是当年北伐李傕前一年跟随的赵云，从一个十七岁的基层军官做起，如今也四五年了，已经二十二岁，靠着多次取巧冒险立功，得到了军司马级别的军官，但再上去就是都尉了，比较难升。
　　这次听说右将军肯把他编入进攻部队，魏延也松了口气：大领导从赵将军换成李将军后，似乎依然有机会立功。
　　安排完留守人员，李素提纲挈领地说：“大将军薨逝之时，我便料到可能有不臣之心的诸侯妄为乱国。如今袁、曹等后宫妃嫔遇害，虽然不知何人所为，但多半会给袁、曹两路诸侯动手祸乱天下的借口。
　　我军此番北上，只要效法当年云长与孙坚并力讨董时的路线，由长沙至宛、雒。目前暂以水路进兵为主，若是半途听说袁术或者曹操果然有妄动，咱就到雒阳护驾。若是作乱者果为袁术，那就更简单了，直接从背后直捣南阳郡。”
　　李素说这番战前动员的时候，措辞依然是摆在“不知道曹操和袁术究竟谁会作乱”的立场基调上，以免显得自己太过武断。
　　谁让这次确实是曹操和袁术的女儿都出事了呢，他俩都有作案动机。
　　李素说完之后，所有将领都看向赵云，想观察一下赵云的态度。
　　赵云本身不想问太多，但看了同僚的目光，也知道同僚胆小怕得罪人，就帮着大家把一个疑问问了：
　　“伯雅，你要未雨绸缪为勤王做准备，我不反对。大王既然派你来，总督南方三州诸军事，你可以随机应变。
　　不过，若是大军行到汉水中游，如汉津、襄阳一带，依然没有等到任何诸侯趁机为乱的消息呢？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天下诸侯和平两年有余，再启战端的恶名可不小，不能拖累了大王仁民爱士的威望。”
　　李素毫不犹豫地正面回答：“这点你们放心，如果我们水路行至汉水中游，依然没有听说丝毫异动，那便就地驻扎。大家启程的时候多带行粮，也就不怕沿途郡县关闭码头、不许买粮。
　　到时候，我自会派轻快哨船溯汉水而上，至上庸、汉中请翼德发粮，顺汉水船运东下，周济我军。此行虽然要经过刘表的辖区，但大江、汉水之上本就是谁都能自由航行。
　　只要我们不做出其他敌对的行动，刘表也没有借口扯我们勤王之师的后腿。你们也不用担心损及大王的威望了。如果此番劳师空跑一趟，我自会向大王解释，大不了以此番白白靡费的调兵军粮损失，追究我责任，降职便是。”
　　其实李素哪怕说“要是这次没打仗打起来，大家汉水半月游的军粮花费我李家出钱买单”，他其实也是给得起的。
　　但那种话太嚣张了，不适合帝制时代说，搞得跟沈万三越俎代庖修金陵城墙似的，多犯忌讳？将领调度失措导致浪费损失了军需，该降职降职，那都是朝廷本有成法的，制度非常成熟。
　　赵云见他这么说了，立刻闭嘴。他也是代其他人问的，其余自然也没有质疑。
　　李素这便开始具体分兵：“此番北上，我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巴丘逆大江而上，至南郡江陵附近的江津，由夏水入夏泽、再经汉津口斜出汉水，由竟陵县逆汉水而上，经荆门、襄阳，入淯水，奔新野、穰城。
　　到了穰城地界，便算是袁术治下了，到时候要慎重，看袁术若是有变，自然可以武力攻打穰城，否则不可轻举妄动。
　　另一路，由巴丘直接顺流而下，沿大江至夏口后转入汉水，逆流至江津、竟陵，后面的路线也是一样的。”
　　李素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大致画了两道路线。简单来说，就是左路经江陵至襄阳，右路经江夏至襄阳，在竟陵之后的路段，两路又会重新合流。
　　这个路线规划，后世湖北地区的看官可能会觉得奇怪：长江与汉水的交汇点不就该在夏口（汉口）附近么？怎么还会有从江陵经夏水、夏泽到汉水的路？
　　这就涉及到汉末荆北地区的一个重要地理特征了：西汉时云梦泽还是个非常大的湖泊，哪怕经过三百年的围垦衰退，云梦泽在江陵以东依然残留了一个沼泽湖，名叫夏泽。
　　而这个湖到了21世纪早就不存在了，其遗址大致覆盖了后世潜江县的大部分地区，以及沙市、仙桃的一部分。夏泽两端都有连接江河的支流河口，跟长江连接的就是江津（沙市），跟汉水连接的就是汉津（竟陵）。
　　这才有了历史上刘备在南逃江陵半路上、被曹军击败后，只能依靠关羽顺流而下的水师“败走汉津”再奔夏口会师刘琦的操作。要是汉末没有夏泽连接江津汉津的这条河，说不定刘备在长坂坡之战后就被围抓了。
　　定好路线之后，就是将领的分配。李素也非常注意把水路和陆路将领搭配使用，免得任何一路人马过于偏科，路上万一遇到怀有戒心的诸侯截击，闹出不好的结果。
　　他便如此分配：“此番我军北上，总计调集兵马五万人，其中荆南兵三万，交州兵五千人，还有高将军从滇、益带来的水、步军一万五千人。
　　西路军三万，有一万五已在宜都集结，从巴丘再派出一万五，在江津集结后进入夏水。此路人马由我亲统，高顺为副，周泰为水师副将，负责江上遇敌的应对。
　　东路军两万，全部从巴丘出发，由赵云为主将，甘宁负责应对水战，魏延为先锋。
　　西路至竟陵的行程是六百里，东路远一些，八百里。今日是二月十四，只要不发生战事，以江汉水路行程，西路军二月二十应该能到竟陵，东路军最晚不能超过二十二日，也要到竟陵会合。
　　沿途如若遇到诸侯不怀好意，可以酌情分兵留守要害渡口。有诸侯武力抗拒勤王的，也可自行随机应变，不算误期。”
　　李素说到这儿，不由让一些比较刺头的将领既有些跃跃欲试，又怕惹祸。其中性情最好战的甘宁忍不住问：
　　“遇到诸侯不愿意配合勤王，可以随机应变？刚才不是还说……怕坏了大王和睦诸侯的名望么，属下实在难以领会其中尺度。”
　　不过，没等李素回答这个问题，负责直接领导甘宁的赵云先回答了：“右将军恰才所言，和如今所言，并不是一回事。我们是大王麾下不错，但首先是汉臣，真到了天子蒙尘需要勤王的时候，我们是自发勤王，与大王何干？”
　　赵云这番话比较政治正确：虽然天下已经事实上诸侯割据了，可理论上所有人首先是汉臣！救皇帝又不是刘备指使的，是咱自发的！要是惹祸了，也要主动背锅，怎么能怪到大王头上？
　　不得不说，这番话也就赵云这种秉公忠于汉室之人才适合说，别的甘宁什么的早就完全觉得自己是刘备的家臣私臣了。
　　赵云这么一为风险背锅，甘宁魏延都不用再哔哔了。
　　李素看一切责任都明确清楚了，也不再废话：“发兵，启航！”


第591章 王睿张咨殷鉴不远
　　自二月十四从巴丘出兵后，李素与赵云兵分两路，缓缓北上。李素亲率的西路军路程近二百多里，自然行程也快。
　　四天三夜之后，二月十七傍晚，已经抵达了长江上游四百里外的江津港，即将转入夏水航道——从江津港再往西北二十里，就是南郡郡治江陵城了。
　　高顺之前从益州带来的部队，也是提前顺江东下驻扎在夷陵，约好了日期到这江津口会合。这也是省得川兵多跑一趟江陵到巴丘的回头路了。
　　随着江陵城越来越近，负责这支部队陆战指挥的高顺，也有些担忧摩擦。他这人平时比较沉默寡言，上司给任务他就执行，何况李素向来以远见卓识著称，高顺也从没怀疑过。
　　直到此刻，他才问了一个问题：“右将军，我军此番兵分两路，究竟有什么好处呢？既然都是要到竟陵集结，然后再合兵北上，走一路也一样吧？莫非是为了把江陵和江夏两处的航道都彻底摸清、再演练一番行军路线，便于将来……我们的行迹，太容易让刘表生疑了。”
　　这番话出行的时候不说，现在私下里才说，也是怕公开揭穿了李素的想法。
　　高顺以为，刘表的地盘如今就南郡江夏襄阳三个郡，李素把从江陵到襄阳和江夏到襄阳的路线全试过了，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排练对刘表下毒手。刘表要是派兵“护航”，礼送出境，也不能怪刘表警觉了，谁都会这么干。
　　前方的江陵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派兵在岸边“护送”了。
　　对于高顺的疑惑，李素却有了更细腻而合理的解答：“不要多想，我是觉得咱离宛、雒太远，消息未必灵通，都知道袁术之女受害了，要是我们去得晚，说不定袁术已经起兵酿成大祸。
　　走江陵，自然是为了抢时间，比东路军早到三天也好。但江津—汉津之间的夏水水位太浅，过不了大船，万一袁术军到时候为了阻挡南军北伐，猝然对刘表在汉北的据点新野、樊城下毒手，然后缴获大船以逸待劳阻击我军。
　　我军全部走江陵—夏水航道北上，带不了楼船的话，岂不是会水战不利？所以，才让子龙和兴霸带着大船缓缓而行，弥补一招后手短板。”
　　原来，李素这西路的三万人，有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船普遍比较小，最大的不过支持两三百人作战的艨艟和五百人的斗舰，吃水深度只有半丈左右。
　　谁让李素不确定夏水和夏泽的通过能力呢，只能是留点余量，也算是为刘备军第一次通过夏水夏泽积累航行经验，一路上可以让水手们测量水深、测绘航道，看看下次最大能过哪种船。
　　汉末的造船能力，只是造适航的海船比较小，如前所述目前糜竺和曹操的海船最大也就八丈多长。但内河作战用的楼船，其实吨位可以比海船大很多。
　　只是楼船普遍靠把结构做得比较方正、长宽比较小，以此来满足结构强度要求。这样的代价就是船开得比较慢，到了大浪的环境很容易倾覆。
　　如今主要的内河战船从小到大有走舸、艨艟、斗舰和楼船，这一点玩过《三国志》游戏的基本上都知道。
　　走舸就是没有船舱的敞开哨船，没什么好说的，一船只有几十个人。艨艟是中型冲锋近战船，有一层船舱，但是没有女墙，满载排水量大约四五十吨，船上最多挤两三百人。
　　（注：这是作战状态下临时挤上这么多人，不是行军状态住两百人，当时的水战都是打仗当天才上船，因为没地方给那么多人睡觉，下同。所有水军长途行军时，都需要数倍数量的运输船，或者是夜里要睡觉的时候上岸扎营）
　　斗舰可以有五六百人，比艨艟宽一些，有船舱，也有舷侧的硬木板女墙垛堞。吨位在七八十吨，一般长六丈宽两丈吃水半丈。
　　楼船不但有女墙垛堞，还有多层楼的船舱，每一层开舷窗射击孔。载八百人起，最大能到两千人，吨位也从一百多吨到三四百吨。小的楼船长八丈宽两丈半吃水六尺。最大的楼船能到长十二丈宽四丈吃水八尺。
　　在目前刘备军还没有暴露出划时代的内河水战船型的状态下，长江上的水军作战自然是船越大的一方越有优势，所以赵云那一路带着楼船的援军，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李素可不想遇到袁术发狂占据新野后派出楼船截断汉水、自己却只能用艨艟冲杀楼船阵，那也太吃亏了。海军是一种船好就有绝对优势的兵种，不像陆战还能唯意志论。
　　李素跟高顺解释分析的这些道理，也不是白费。
　　一方面是让高顺这个几乎没有打过水战的北方将领，理解江汉之间的水陆作战逻辑。
　　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因为江陵的荆州军，很快会对李素的行军做出反应。李素用来点拨高顺的那些话，正好可以直接拿来进行外交扯皮——所以高顺相当于是扮演了一下刘琦或者刘磐的预演。
　　……
　　同一时刻，在江陵城内，南郡太守刘琦，以及他的堂兄刘磐，接到有大军逼近的急报后，也是颇为担忧。
　　如今刘表治下的荆北三郡，刘表本人镇守襄阳，直属部将有文聘、王威。王威统领其亲卫，执掌襄阳城内的亲军。文聘驻守隔汉相望的樊城。
　　因为蝴蝶效应，刘表没有跟蔡氏家族联姻，所以蔡瑁张允等人如今都没有爬上武职高位。
　　另外两郡，江夏郡始终是黄祖的势力范围，黄祖跟他儿子黄射分别在江夏和夏口，黄祖直属有陈就、邓龙等将，黄射则有黄祖帐下的水军名将苏飞辅佐。
　　最后的南郡就是刘琦、刘磐俩堂兄弟掌权，刘琦暗弱不擅武略，所以只挂着太守之名管管文职，武备由刘磐日常处置。帐下外姓部将包括黄忠，还有些无名下将诸如杨龄、张虎、陈生。
　　今日负责巡哨警戒的，乃是军司马杨龄，他在长江上发现船队后，立刻回来报告：“禀太守，大江之上有数百战船自南而来，人马不下数万之众，所打旗号乃是右将军李素，此刻怕是已到了江津口，请问如何应对？”
　　刘琦心中咯噔一下，有点六神无主地问刘磐：“兄长，刘备的人怎会突然到此？周泰守夷陵，与我们在江津、油江口的守军相安无事，已经五六年了。李素派兵前来，莫非要侵犯南郡地界，这等愆德隳好之事，不怕损了刘备名声？如之奈何？”
　　刘磐毕竟是个武将，比刘琦心理素质好，用商量的口吻说：“弟若不安，我请黄忠带兵数千，沿江津北岸驻防，巡视查问，便有分晓。”
　　刘琦连连点头，让刘磐立刻安排，只说“如果李素没有敌意举动，我军绝对不能先轻举妄动、授人口实”。
　　刘磐这便传令，没多久黄忠就带着江陵城内少量的骑兵先行，多带弓弩，沿着夏水北岸监视船队。
　　荆州缺马，刘表在此经营六年多，整个荆州军成建制的骑兵也不过六七千之数。江陵城内能够集结的骑兵只有两千骑，除了必要的留给军官的马匹和侦查的斥候，其他都让黄忠带走了。
　　黄忠一溜烟赶到夏水边时，李素的船队已经舳舻十里，呈长蛇阵鱼贯进了夏水，缓缓而行。黄忠策马赶到船队头部，高声呐喊：
　　“南郡都尉黄忠在此，敢问右将军兵马过境所为何事？我主南郡太守刘琦拜上，贵我两军和睦六年，并无相犯，为何猝然越境？”
　　李素原本在船上还是轻摇折扇非常潇洒的，远远听到下面喊话的是黄忠，他不动声色回到船舱里，让周泰多招呼几个巨盾手围在旁边。
　　遇到黄忠吕布这种以箭术见长的家伙，还是稳健一点比较好。回话的工作，就交给周泰解决了，并且吩咐周泰本人也要注意架盾——主要是李素也知道高顺口才不好，哪怕刚才听了，也未必答得利索。
　　“我军乃是听说大将军薨逝、陛下后宫又遭变乱，恐有袁术、曹操假借清君侧之名作乱，愿屯兵汉水观变，伺机护驾，请黄都尉转告刘府君勿疑。我军只是过境，不会上岸侵夺贵军土地。”
　　黄忠闻言一愣：“从未听说有袁术、曹操作乱，尔等无端兴兵过境，勿乃太过？”
　　周泰按李素的指示喊话：“黄都尉，你一介武夫，不懂天下大势，右将军不怪你。反正我军没有上岸，这边的情况，你还是回报刘府君，让他自己定夺吧。
　　如果你非要主动私开边衅，两军兵戎相见之过便要算在你们头上了。身为汉臣，若是见机不明，以致延误，到时候羞愧无及矣。”
　　黄忠闻言不由恼怒，但他眼下能直接动用的兵力不多，刘琦又软弱反复叮嘱他别随便动武，他也只好憋着一口气让人回去报信带话，他自己继续带着骑兵缓缓东行监视。
　　信使临近半夜才回到江陵城内，刘琦这人一贯沉迷酒色体虚，原本这个点早就歇息了，今晚却因为听说有数万敌军来了江陵，怎么都睡不着，提醒吊胆一直等到黄忠的回音。
　　黄忠也还算靠谱，这番抵近侦查之后，至少是摸清了敌军多少。说李素的兵马大约在三五万人之间，并没有超过南郡本地可以动员的守军兵力。
　　荆北三郡除了江夏只有六七万户、三十万人口，算是比较贫瘠多山，其余襄阳郡有十九万户八十多万人、南郡更是有二十六万户一百多万人，能够动员的兵力自然不少。
　　自从南阳郡被袁术割据、屡遭黄巾残破战乱拉锯，又被分割了南半部分独立为襄阳郡之后，整个荆州九郡的第一人口大郡就数南郡了。
　　尤其是眼下的南郡地区，还属于自黄巾之乱以来，一次都没被战乱波及过呢，非常富裕，还有很多南阳来的流民聚集到这儿垦荒，围云梦泽的残余沼泽改成水田。
　　这些沼泽淤泥地围垦出来的田地，肥力是非常惊人的，粮食单产量也是巨高，天下只有太湖平原可以与云梦平原相比。
　　这样的地盘，哪怕抽五户一兵，刘琦都能一个郡就抽出五六万作战部队。
　　他跟刘磐又商议复盘了一下，觉得可以暂时观望：“那李素既然全军都只有三四万人，应该不是来攻打江陵的。
　　他既然借口找得那么好，我们只要坚壁清野，不让那些残破小县有太多府库存粮，就不会出事。
　　至于百姓，让他们照常春耕便是。但愿李素两天之内就通过夏水，进入汉水，那应该就没事了。”
　　刘磐也赞同他的意见：“只要李素全军通过了江津口，我军再派黄忠领重兵堵住江津口，不让李素后续有船队运粮通过，也不怕李素孤军深入掀起多大浪来，他们没有粮道，要是徘徊得久了，还是得从汉水顺流而下、经夏口回巴丘，不然岂不是饿死了。”
　　一支没有粮道的军队，是不用太担心他们围困坚城猝然发难的，这是军事常识。
　　刘琦想了想，便吩咐按这样做，再监视一两天，只要李素军没有新的变故，没有上岸占地把守交通要道的举动，就可以暂时不理。
　　他并不知道，李素也是在等消息，每多拖一天，而且每往北一些，得到消息的概率就越大。
　　一夜无话，李素的船队几乎全部进入了江津口，第二天白天开始，船队就继续东进，大约一两万人的先头部队驶入了夏泽，然后往汉津而去。
　　结果就在这一天，袁术出兵北上讨伐董承的消息，就传到了江陵——袁术是二月十二起兵的，二月十八传到江陵，已经不算快了。这个消息一到，李素滞留的底气就更足了，一路上让先头部队快速急进，一边又少量分兵把守自己的粮道。
　　十八日一整天，绝大多数船队都进入了夏泽，黄忠看李素的主力走了，按刘琦刘磐的命令，带了几千人来防守江津口。
　　可是黄忠来的时候，才发现江津口居然留守了数千李素的兵马，黄忠不由恼怒：
　　“右将军不是说贵军只是过境讨袁、调停袁术与董承么？不是说不会上岸占地侵夺南郡的么？为何还有这些船在江津口滞留不去、还上岸扎营！”
　　留下的一名汉将在盾牌的掩护下，隔着营墙跟黄忠诉苦：“黄都尉少罪！是我们不熟悉夏水的航道，原先没来过，这次带来的船有一部分太大了，一共五条八百人型的楼船搁浅了！我们只能在这江津口就地扎营，组织士卒疏浚，把河道淤泥挖深一些，才好让楼船通过。”
　　“搁浅了？”黄忠直接傻眼了，偏偏这个理由很正当，谁让夏水、夏泽航道的通过能力就是那么弱鸡呢？
　　这简直比修车师傅随身带扳手还正当，加上李素的部队又是去调停袁术和董承的，实在让人没法拒绝他们的驻扎，也没法直接刀兵相见。
　　李素的军队就这么一边等带大船绕远路的赵云甘宁慢慢来汉津会合，一边把从江津到汉津的航道狭窄要害之处，都以“搁浅”为理由暂时立营屯兵了。
　　反正袁术攻打京城的消息已经传来了，时间越久李素的大义名分越足，谁阻挠谁就是勾结袁术。


第592章 走几天就有一条好消息
　　李素明明是来讨伐袁术的，为什么要在刘表地盘上那些交通要害分兵把守退路呢？
　　在外人看来，他这是不放心刘表，不放心刘琦，所以越境远征依然不忘在自己的后勤粮道咽喉处分兵。
　　更有甚者，会怀疑他多多少少存了假道伐虢的心思，想不顾刘备的美名，实施偷袭攫取刘表部分土地的阴谋。
　　只有李素自己知道，他有多么的艰苦孤独，有些事情做了都没法解释，也没有身边人可以商量——
　　李素做这一切，其实是基于他的一个预判，那就是他觉得“只要袁术这次选择了掀桌子，不管是直接成功把中枢彻底端掉，还是没能完全成功、不得不投靠袁绍。天下显然都会渐渐被逼到东西二帝的境地”。
　　袁术做事儿的干净利落程度和破坏程度，只是影响这个局面到来的快慢，但大方向是已经定死了的。
　　刘协如此无能，未来天下肯定是东西争霸。
　　在这样的大环境预判下，其他外姓诸侯或许可以骑墙观风，但曾经也当过大宗正的宗室重臣刘表，却是不可以的。
　　在有皇帝的时候，刘表可以观望自守，就像历史上官渡之战时他对袁曹两不相帮那样。
　　但如果唯一的皇帝变成了东西对抗，刘表就耍不了这个滑头了，他必须选择其中一个来表态承认。这是躲不开的，到了那一步，刘备和刘和都不会允许刘表含糊其辞。
　　而且对刘备而言，刘表夹在南阳与荆南之间的这片土地，已经成了导致刘备阵营势力范围南北隔断的重要障碍，让刘备阵营战略上的南北贯通无法实现，南北两部分领地的相互资源调度也非常不易。
　　考虑到这一切，李素才想在北伐袁术的过程中，有枣没枣打一杆，既分兵保护了自己的粮道，又偶尔布置一手闲棋。
　　万一真到了紧要关头，天下形势明朗，需要逼着刘表表态，李素在刘表身边有更多的驻军威慑，一来可以直接促使刘表掂量掂量。
　　二来真到了撕破脸的关头，说不定还能客串一吧“班超斩匈奴使臣”的戏码，如果打听到袁绍派使者来劝诱刘表，就当机立断把袁绍的使团杀光！逼着刘表得罪了袁绍，只能乖乖承认刘备而非刘和！
　　当然了，李素很有分寸，他希望的仅仅是“让刘表在选择一个皇帝承认时，选择刘备”，并不代表李素想趁机彻底颠覆刘表派系的统治、把他的荆北三郡甚至全部地盘都抢过来。
　　那样不利于地方的稳定，刘表好歹也算是一个爱民仁政的好官，荆北地区过去这六年安居乐业一直没打仗，百姓也轻徭薄赋甚至人口都重新增长了两成多！刘备直接把刘表一家雷霆手段拿下的话，那太损人心了。
　　李素要的，只是一个承认。只要刘表承认了刘备是皇帝，他的高官厚禄可以继续保持，家人在地方上的权力也能有限地承诺世袭继承一两代。
　　刘备军哪怕暂时不从襄阳和南郡征兵征粮刮钱，只要有了安心过境权，南北领地打成一片，本身收益就不小了。
　　……
　　可惜，李素心中的一切假设，都因为“我觉得未来的天下会是东西二帝争霸”这个判断本身过于大逆不道，无法对外人说。
　　所以只能是他独断专行，内心孤独无处倾诉，把这段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熬过去了，历史证明了他的判断，才能扬眉吐气。
　　好在李素拖时间的工夫非常了得，因为他本来就可以在汉津口滞留到二月二十三，等绕远路走深水的赵云甘宁过来会和。
　　结果，刚刚等到二月二十一，距离和赵云约定会和日期还差两天，北方又一条极端有利于李素、有利于刘备阵营的惊天消息传来了。
　　那是二十一日的午后，李素和高顺、周泰正在汉津口的临时大营内吃午饭呢。
　　当时，李素西路军的大部分船只，都已经驶出汉津口、在汉水中找了个锚地靠岸停泊。不过船队最后面的几艘五百人的斗舰，前一天又不小心“搁浅”在了汉津口的河口位置，李素和高顺才顺势找借口扎营驻防，慢慢疏浚把船抢救出来。
　　毕竟之前的江津口是长江与夏水的交汇点，而这边的汉津口是汉水与夏水的交汇点。
　　汉水比长江浅、狭那么多，汉津口的水位比江津口更浅，也就非常合理了，完全是符合水文客观事实的。之前江津口能搁浅八百人的战船、这边汉津口连五百人的船都要搁，也再合理不过了。
　　只怪刘琦治理地方只知一味轻徭薄赋、却不组织百姓兴修水利！
　　要是搁李素治蜀那些年，拿出整治都江堰、另修乐山堰的劲头来，把航道浅滩多的要害河口全部疏浚深挖一遍，哪有现在那么多事儿？
　　几百年前李冰就说过了：要“深淘滩，低作堰”。淘滩不深第一个就该怪地方官不作为！
　　闲言少叙，且说李素高顺周泰用膳之时，上游一条哨船飞流而下，扯满了帆，一副日行数百里的焦急姿态，直扑李素的大营，船上的斥候直入中军大帐，禀报道：
　　“右将军，雒阳急报！陛下在四天前宾天了！是袁术军攻打伊阙关的时候遇害的。袁术军宣称是董承挟君逼迫袁术退兵，袁术不肯，董承被围时丧心病狂弑君。但随驾官员似乎全部阵亡了，也不知是否是袁术军派人灭口。”
　　李素“蹭”地一下窜起来，饭都顾不得吃了：“弑君？陛下啊！臣救驾来迟……袁术还敢说董承弑君？呵呵，就算董承弑君，袁术逼得董承狗急跳墙，不顾陛下安危，罪责也是不小。
　　高顺，除了留在汉津口的这几条搁浅船只、以及搁浅船上那些上岸扎营的兵马，其余人随我立刻继续北上，来不及等子龙了。
　　我们驻扎在此已经有一天半，袁术未必没有排斥候细作深入刘表领土，侦查南方敌情。要是再等下去，说不定袁术得知了我们要讨伐他，会把进攻雒阳的兵马抽调回防南阳。要是让袁术军先从淯水南下入汉，集结大船与我们交战，我们就被动了。”
　　高顺什么也没说，立刻下令部队准备开拔。
　　倒是负责水战的周泰有些担心：“右将军，可我们本来就是担心小船水战不利，才让赵将军率领大船随后。
　　现在已经明确敌情，袁术的大军也有可能顺淯水而下，只靠我们的艨艟怕是堵不住袁术整备齐全的水军。”
　　李素：“不能这么想，现如今是已经听说袁术涉嫌弑君了！原先我们只是预期袁术祸乱河南尹，那种情况下，刘表是有权置身事外的。
　　现在是涉嫌弑君，等我们赶到襄阳，说不定会有更加不利于袁术的消息，到时候逼着刘表表态，以一起讨伐弑君之贼的名义逼着刘表出动一些水军，或者至少是支援我们一些楼船斗舰级别的大型战船，刘表义不容辞。
　　要是他敢推阻，我们可以直接给刘表扣一个目无君父、坐视反贼的恶名，到时候就是趁机攻取襄阳，大王也不会担负丝毫残害同宗的恶名。”
　　李素这两万人，就算赶到襄阳，也肯定不是刘表和袁术合力的对手。
　　但李素知道刘表不敢阿附抱团袁术的。那样只会招来刘备的滔天怒火，就算击退了李素这两万人，后续的源源不断刘备讨伐军刘表绝对扛不住。
　　李素带来的只是刘备账下的长沙军或者说荆南军，刘备的总兵力规模，何止七八倍于长沙军。
　　周泰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瞬间不担心了，立刻组织船只继续北上。
　　李素的船队从汉津北上襄阳，还有近五百里的航程，因为这一段是沿着汉水逆流而上，还要对抗河水本身的流速，船开得比较慢，有些河段一整天一百里路都开不到。
　　最后足足到二月二十八，才抵达了襄阳。跟在后面的赵云则是二十三日才到汉津口，被港口营地的留守部队告知右将军已经赶路抢时间先走了，赵云也不得不日夜兼程，但他的船更大更笨重慢行，最后一直到三月初一才到襄阳。
　　一路上，李素几乎每隔一两天又能听到一条对他或者说对刘备阵营而言的“利好消息”。不过他只能憋着喜悦不表现出来，万一表现出来就太大逆不道了。
　　另一边，如前所述，刘备是在二月二十七这天接见二袁使者袁涣和辛评的，也是在同一天把袁涣策反、并且拿到袁术弑君的重大人证消息的。
　　刘备当然不会浪费这个重大的打击袁术阵营人心士气的机会，所以一边在放回的使团里掺沙子，留了个别袁涣的心腹假装没有被策反，跟着使团飞马回宛城。
　　正式的使团副使、从人抵达宛城之后，当然会立刻向袁术通报噩耗。
　　而袁涣留在使团里的那几颗沙子，则是在离开长安时，就被刘备的人一人发了好几块金饼的酬劳，让他们抵达南阳后立刻脱团潜逃、找船由淯水入汉水，顺流飞奔去长沙郡找右将军报信。
　　好把这个讨贼的利好消息跟右将军一起分享，相信右将军肯定有办法把这种攻心素材用处花来，让袁术如骨鲠在喉。
　　现在，李素已经带着水军来到了襄阳，马上就要从襄阳北岸的樊城、邓县之间逆淯水而上，至新野、讨伐南阳的袁术军。
　　这几天功夫，李素正在紧急跟刘表交涉、希望刘表尽到一个汉臣的责任，送他一些精良的、大一点的战船，好让李素在淯水中跟袁术军决战。
　　刘表看袁术的嫌疑已经比较明显了，倒也愈发不敢得罪李素和刘备，只说大军没有准备，需要给他两三天时间筹备集结水军船只，才能“借”给李素调用。当然刘表全程缩在襄阳城里没出来，只是让人给李素回话。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刘备派回来报信的密使顺着淯水而下，直接被截流驻扎的李素撞个正着。密使听说都不用跑去长沙郡了，这才走到樊城和邓县就撞个正着，正好提前完成任务。
　　李素看到了“袁涣反正、揭发袁术诈称不知道皇帝在伊阙关、实则知道，所以他是故意纵容默许皇帝被杀”这条新的猛料，心中愈发有把握了，正好明天再跟刘表交涉一次。
　　不过，谁也没想到，就在第二天一早，李素得到了一份比袁涣反正更重磅更有利用价值的好消息。


第593章 袁术咬谁谁躲
　　被李素拿大义名分挤兑、要这要那、勒索战船，让刘表很郁闷。
　　他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上任荆州已经六年多，要说雄心壮志，其实也消磨了不少。历史上三年后的官渡之战时，他五十九岁，之所以选择对曹袁两不相帮，年龄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都六旬老者了，谁还折腾冒险。
　　如今见到李素的所作所为，让他很难不联想到六年多前，他自己是如何被朝廷任命为荆州刺史的——因为他的前任，故荆州刺史王睿，被孙坚以“支持讨董不力”为借口杀了。
　　当年的王睿，就是给孙坚提供军需物资、粮草辎重时犹豫了，不肯为孙坚不计代价大力征发，就被孙坚设计故作军心哗变，求王刺史安抚。
　　结果王睿想去跟哗变的部队谈条件，直接被孙坚扣了，把刀架在王睿脖子上逼他自己做个体面人。
　　那时的孙坚，也是从长沙北上讨董，现在却是李素带着赵云高顺从长沙北上讨袁。
　　那么多的巧合，哪怕刘表本非迷信之人，依然被搞得疑神疑鬼，总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立了很多不吉利的Flag。
　　自己就想安安稳稳混到颐养天年，为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种对不吉的恐惧，让刘表下定了一个决心。
　　三月初一这天傍晚，他召集了心腹谋士蒯良、蒯越，以及负责后勤钱粮的傅巽、负责对外接洽的伊籍。
　　刘表一边商讨给李素的船只筹备得如何了，一边询问大家该如何应付李素和袁术之争，襄阳郡乃至整个荆北地区，该如何在这个夹缝中寻求不被战火波及连累。
　　傅巽不得不先给刘表一个坏消息：“使君，李素的条件太过苛刻了，他要求我们提供楼船、斗舰这些精良的大舰以供作战。却还对楼船的吃水提出了要求。
　　说淯水口水深不足，要我们挑尺寸长宽、但吃水较浅、船楼面积占比较小的船型。我们起码还要三五日才能集中十艘楼船、二十到三十艘斗舰给他。如果他肯放宽要求，拿一些载人总数相当的小船凑给他，倒是能快些，两天内就凑齐。”
　　刘表越听越烦闷，嫌恶地摆摆手：“满足他，先把数凑足。只怪袁术这厮自己立身不正，天下诸侯不表态讨袁，倒显得不忠了。李素肯以荆南军代表荆州讨袁，就当是为我们在办事。”
　　傅巽领命而去，刘表自己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又想到了当年王睿和张咨的下场，心生一计，吩咐蒯良：
　　“我这几日为了筹备军需，心神不宁，偶感风寒了，不能见客了，有政务或者外使到来，都由你们兄弟和机伯分别处置。顺便把襄阳城也封了，就说城内流传时疫，怕传染到城外无辜百姓，故而封城。
　　反正战船军需这些也不用从襄阳城里调，至少三日之内不许任何人进出城。什么时候李素和赵云拔营北上跟袁术打起来了，顾不上我们了，才许开城门！”
　　原本如果只是州牧染病，只要刘表本人不见客就行了。但刘表怕在汉水对面北岸扎营的李素赵云整什么幺蛾子，他索性连城都暂时找借口封了。这样连细作偷袭都不可能了。
　　蒯良表示内政事务他自会处置，请使君不必挂心。
　　而负责外事的伊籍则不得不请示：“使君，您封城不见客期间，如果右将军乃至汉中王、袁术派人来接触，我又该如何稳住？
　　袁术如今嫌疑越来越大，听说曹操袁绍都不信他对于天子驾崩的辩解，依我之见，袁术如果派人来，我们要不要直接抓了遣返？甚至采取更激烈的态度？”
　　刘表怒道：“谁都别见！直接不给开口的机会！让他们找不到人！也犯不着特地去得罪。难道我还差斩袁术之使来卖好刘备，袁绍不成？”
　　伊籍顿首，表示一定执行。
　　……
　　刘表并不知道自己的闭关怕事究竟会带来多少额外的影响，但他也确实借着这个姿态得到了几天清闲。
　　让无论是袁术还是李素都再也找不到他的人，襄阳城里也无法混入任何敌军友军的细作。
　　傅巽筹备了数日之后，也总算凑齐了李素所需的助军战船。傅巽想让王威派个得力的将领统领一批水手去交割战船。
　　但王威身负襄阳的城防，只听命于刘表，对于这种事情自然不愿派遣职位重要的将领去办，结果只是派了个年轻精干的小校，名叫廖化的，还不到二十岁，带着几百个水手把船开过去。
　　傅巽也懒得计较，反正这差事也没难度，这种无名下级军官也凑合着用了。
　　另外，刘表负责外交工作的别驾伊籍，也跟着傅巽一起跑一趟，他也得做些外交和睦的工作，把李素军礼送出境。
　　三月初四，邓县城外的淯水码头，傅巽、伊籍带着几十条船，来到李素的军营中劳军，陪着笑脸就差质问李素“为何打着攻打袁术的旗号，却还迟迟不北上。这次拿到了刘表军凑数的四五十条战船，总该能北上了吧”。
　　李素却一改多日前、初至襄阳请求援助物资时的客气姿态，脸色铁青。旁边站着赵云典韦、高顺甘宁，也是一个个怒目相向，似乎刘表军反而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李素军、对不起大汉朝的错事似的。
　　傅巽只是负责后勤财政，一时一筹莫展。
　　伊籍见状，只好担当起自己的责任，不卑不亢地问：“右将军、平南将军何故恶意相向，莫非是嫌刘使君筹备战船太慢？我家使君为了此事，日夜忧思，染病卧床，已然殚精竭虑，还望右将军不要不分好歹。
　　贵我两军素来和睦，汉中王仁德威望，海内咸知，籍曾有幸拜会，仰慕不已。右将军如此咄咄逼人，岂非不爱惜汉中王仁名。”
　　李素拿腔作势地冷笑一声，先甩出一封密函，正是几天前刘备通过袁涣使团内夹杂的密使送回来的，往伊籍面前一丢：
　　“我知刘使君之病——害袁术弑君案而已，他怕是不想见到这些证明袁术弑君的铁证吧，所以封城卧病、装聋作哑。”
　　伊籍一惊，拿过来仔细一看，见是袁术的别驾袁涣弃暗投明的供词，顿时意识到刘表目前的姿态还是过于中立了。
　　对于这种明显是弑君反贼的人，怎么能只是给李素送几十艘战船就打发了呢！怎么着也该表个态，显得愿意跟李素一起讨袁才对。
　　还是年纪大胆子小犹豫了啊！
　　伊籍连忙解释：“我家使君确实是感了风寒，右将军，我们对于贵军的讨贼义举一百个赞成，但这事儿我们是真不知道，也不是装聋作哑。
　　还请右将军将心比心，我家使君已经五十有六，如此高龄身体不适是很正常的。襄阳城内也确实似有伤寒流行，闭城也是为了百姓。”
　　李素一脸“演，你接着演”的表情，用神态威压挤兑伊籍，让他自己更加心虚，然后才恰到好处地用那种“我早已看穿了一切”的眼神得意笑道：
　　“也是啊，景升公年高体弱，得病应该不假——否则，他怎么会连这么重要的使者，都错过接见呢，来人，把袁术使者押上来！”
　　李素一挥手，典韦立刻出帐，从旁边偏帐押了个五花大绑的文官模样使者过来，正是袁术派来见刘表的——原来，此人原本走到半道，听说汉水上邓县一带有长沙来的北伐讨袁军活动，已经特地隐姓埋名尽量潜伏行踪了。
　　可惜，刘表为了不惹是非，封了襄阳城，不让任何人进去，密使不得不逡巡数日另找机会。
　　结果李素麾下的周泰、甘宁等水军将领巡江勤快，就在袁术使者二次转移的时候盘查逮到了。
　　确切地说，是甘宁抓到的，当时甘宁发现这艘诈称商船的密使坐船在汉水上夜航转移，他基于江贼的职业嗅觉，一下子就注意到这条商船不对劲，吃水、航速、载货遮掩各种要素说不出的奇怪、不搭调。
　　结果派了手下那些当江贼出身的亲信心腹一拥而上，抓了搜查，竟然抓到了大鱼，发现是袁术使者。
　　从对方身上，还搜出了密信，在配合上对使者的严刑拷打逼问，得到了非常重要的消息：密信上写的内容，是袁术表示愿意跟刘表报团取暖，拥立刘表为皇帝！
　　至于理由，从密使口中撬出来的口供，似乎是袁术跟袁绍、刘备两家外交斡旋，试图兜售“我听到了先帝临死的口谕遗诏”。结果因为袁绍和刘备都不鸟他，不在乎这道遗诏增加的正统性而跟他联盟对付另一家，就把袁术逼到了腹背受敌的绝路上。
　　袁术压根没想到会混得这么惨，自己苦心孤诣准备的筹码，天下两强谁都不要还谁都攻打他！
　　病笃乱投医之下，袁术死马当活马医狗急跳墙了一把，胡乱写了个联合的诚意，希望跟刘表再兜售一下“只要你愿意，我就说我听到先帝临死前的遗诏口谕，是说刘和刘备都祸乱天下、欺君罔上，只有刘景升是仁人君子，先帝愿意传位于刘景升”。
　　袁术内心估计也没指望刘表会乖乖给他做傀儡，但这不是白白拿到了一个“听到遗诏口谕”的利好消息却没法变现，心里不甘心么，就随便试试。
　　他却没想到，自己的瞎搞，又落到了李素手上，还给刘表制造了更大的麻烦。
　　伊籍看完袁术的密信，盘问完袁术派给刘表的密使，顿时怒满填胸，夺过典韦的鞭子就疯狂抽打那个袁术使者：
　　“狗贼！袁术狗贼欲陷吾主于不义耶！我主受先帝明诏为荆州牧，他却窃据南阳七年，我主早已恨不能逐此祸乱朝纲之贼！亏他还有脸遣使来！”
　　揍完之后，伊籍苦苦哀求李素：“右将军，天日可鉴，刘使君确实没有见这些逆贼的使者，不然，你们也抓不到他不是么？袁术这些狂悖谋逆之语，刘使君半句都不会听的。”
　　李素拍了拍伊籍的后背，让他顺顺气别说太急，然后亲手给他倒了杯恬淡的米酒：
　　“机伯兄，我素知刘使君与兄都是仁人君子，应该不会起这等悖逆之心。不过天下无主，远人惶惑。牧守部将多有求富贵。今日袁术如此，幸好被我截获了，异日若有部将以黄袍加景升公之身，怕是他年老衰弱，拒绝不得。”
　　伊籍微微有些冷汗：“要如何取信于汉中王，取信于右将军，以示我军本无异志，还请右将军明示。”
　　李素纠正道：“不是取信于我！我一介匹夫，信与不信又有何干？机伯兄，你与景升公要自己想清楚，谁是天下新主？让能够使天下重归太平、扫清悖逆的人主，才是你们要取信的。”
　　伊籍擦了擦汗：“我会把此言好生转告刘使君的。”
　　李素：“不急，我和子龙这就北上攻打宛城，等到南阳、武关道被打通，襄阳、长安之间道路畅通，机伯兄在亲去长安解释也来得及。”


第594章 新野练手
　　刘表的拖延和鸵鸟心态，固然是让李素的威逼利诱效果大大提升了。
　　随着伊籍拿到袁术弑君的铁证和袁术妄图拥立傀儡刘表的密信，李素已经基本断定，将来天下形成东西二帝格局后，刘表会选择承认刘备为正统。
　　不过，这些收获的同时，李素也不是完全没有付出代价——
　　为了做这个局，李素损失了一些全军快速北上进攻宛城的时间差，导致了袁术军主力有更多时间往南线回防。还在刘表后方南郡的江津、汉津等交通要道保持了驻军，累计分散了上万人的战力。
　　这种种布局，算得上是用军事牌换政治牌、外交牌，劝降刘表更顺利了，打袁术的正面战场却变得艰难起来。
　　从二月底到三月初五这段时间，李素在邓县和樊城周边驻留这段时间，袁术军已经意识到了南线的危险，分出了纪灵麾下的梁纲、乐就带兵数万人回防。
　　或许有人会奇怪：李素军带着赵云高顺、周泰甘宁，声势那么大了，袁术为什么只派纪灵麾下的梁纲乐就回防呢？纪灵本人为什么不来？刘勋为什么不来？
　　没办法，因为刘勋本来就是负责袁术的东路军，由颍川攻打轘辕关入雒阳的。在袁绍曹操都跟袁术撕破脸后，刘勋得回防许县，负责颍川郡乃至更东边陈郡的防区。
　　袁绍军的张郃、高览等人，从荥阳以东的河南尹地区，乃至陈留郡，疯狂攻击许县方向。曹操则从小沛、济阴出击攻打梁郡、陈郡。
　　刘勋及其麾下众部将要扛住袁绍的偏师和曹操的主力，你还能指望他做更多？
　　而纪灵本人暂时没法脱身去南线，是因为他要驻守雒阳，统筹防守雒阳西边的函谷关和东边的虎牢关，防止刘备击破函谷关、也防止袁绍麾下的颜良文丑击破虎牢关。
　　纪灵还得分出少量兵力防守雒阳段黄河的孟津渡和小平津渡，防止河东的关羽渡河到小平津，从西北攻击雒阳。也要防备吕布和张扬从河内渡过黄河到孟津，从东北对岸攻击雒阳。
　　好在关羽的部队因为船只不足，这方面的威胁暂时还不是很大——因为刘备军在关中与河东的船只资源，都是集中在黄河、渭河与湅水中的，船没法翻山抵达不通的水域。
　　那些船被三门峡阻隔，是到不了雒阳段黄河流域的。
　　河东郡唯一能造船抵达黄河中下游的点，是三门峡以下的东垣县，东垣县在黄河北岸的支流清河边，可以在清河里造船然后顺流开进黄河。
　　可惜的是东垣县直到袁术弑君的时候，还是在原白波贼韩暹手中，韩暹这种胸无大志的人怎么可能提前造一大堆船用于渡黄河？造船要很多钱的！
　　所以，袁术弑君之后这短短几天，关羽也只能是先征服韩暹，把东垣县和其他河东中条山以南、黄河以北的土地纳入麾下，然后再慢慢造船积蓄东进南下作战的力量。
　　同时关羽现阶段的主要任务还是防止袁绍军脑抽直接背盟。毕竟关羽统辖的是刘备阵营目前唯一一块直接跟袁绍阵营接壤的区域。
　　刘备和袁绍的和平状态在袁术被瓜分完的那一刻，就随时会破裂，所以关羽不能太冒进深入，否则恐怕就会出现历史上荆州之战时急着打襄阳结果老巢江陵被偷的险境——当然这一世就算发生了，也得把地名改成“忙着攻雒阳，结果安邑老巢被吕布偷”。
　　关羽暂时无法通过小平津攻打雒阳是因为缺船，另一边由并州至河内的吕布，南下之路也有些拖延——不过吕布显然不缺船，因为袁绍全据黄河下游，河边所有的船都能拿来用。
　　吕布是因为去年冬天的时候追击步度根和拓跋力微追得太远，基本上到今年正月里才算是彻底结束云中地区的战斗，加上部队需要修整、调度，二月份才回到并州，三月份补充一下，基本上四月份才能投入对中原的作战。
　　毕竟当初要不是看着吕布和马超这些部队都被困在北方草原，袁术也不至于胆子那么大直接动手，这些都是当时示弱给袁术看的重要筹码。
　　……
　　李素了解敌情也不是白了解的，所以他摸清情况之后，就会第一时间跟麾下将领共享，统一认识。
　　从邓县继续北上那天，开拔之前，李素就把上述情况都说了，然后鼓励道：
　　“……如今的情况就是这样，所以，我们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导致袁术有数万大军从北线回防了，但大家依然要保持信心。梁纲乐就的人数不会比我们多多少的。
　　纪灵要面对颜良文丑，还要面对静坐威慑的云长和吕布。刘勋要面对张郃高览、曹仁曹洪夏侯渊夏侯惇。桥蕤要面对大王攻打峣关、武关的兵马。我们只要面对梁纲乐就，已经是非常轻松了，比其他诸侯遇到的抵抗都小。
　　袁术当初进攻雒阳，集结了兵马十三万，拿下雒阳后收编了董承、朱儁遗留的三万人马。但他自己也有损失，所以袁术军的机动部队总人数规模不会超过十五万。纪灵、刘勋和梁纲乐就三方平分，梁纲乐就最多也就五万人。
　　但我们也别轻敌，梁纲乐就虽然不是名将，但他们带的兵还是精锐的，袁术军中有当初朝廷北军精锐的班底，还有朱儁的新朝廷北军，非等闲农兵可比。此战我军也没有器械之利，要做好公平一战的思想准备。”
　　李素这也是实话实说。因为刘备军现在除了铁甲普及率比袁术军高，优质的斩马剑装备多一点，长枪兵用的也是耗费钢铁更多的优质锥枪，但其他方面双方的武器装备已经一模一样了。
　　当年打西凉军或者草原游牧时的科技代差，现在都看不见了，其他低成本的军事技术改良袁术军都有样学样模仿了。
　　不过，面对李素的动员说辞，将领们都是士气高涨，赵云率先表态：“当年随大王四方平贼，哪怕是敌强我弱之战，都打了不知多少，何况今日只是公平一战？右将军尽管放心，我赵子龙还没堕落到连公平一战都忘了怎么打的程度！”
　　李素微笑：“你们心里有数也好，我也实话实说，我这人知天命，有远见，天下宏略，吾所长也，应变将略，吾所短也。到时候战术指挥，你们自行发挥就是。
　　昨天刘荆州派来的伊别驾也跟我们谈妥了条件，说荆州军会配合我们。不过因为时间仓促，刘荆州也无法立刻调兵。但伊别驾会先去新野，带上刘荆州的调令和文校尉的兵符，让新野县守军允许我们入城驻扎，新野县府库内的存粮也允许我军支用。”
　　李素的战术指挥能力，基本上全靠抄历史答案。但历史上从襄阳攻宛城方向的战例似乎也没什么借鉴的，而且原本的汉末三国历史上，也没人走这条路北伐走得那么远。
　　以至于李素想抄历史上刘备、关羽的答案都没法抄——刘备是从新野往颍川郡的许昌进攻的，在博望、叶县等地击败了夏侯惇。关羽那次倒是想打宛城，但被吕蒙偷了。
　　好在己方将领实力不弱，李素靠手下自行发挥也能白捡一个领导之功。
　　这次就蹭赵云高顺甘宁诸葛亮的了，就跟打游戏委任一样。
　　全部都安排好了，也就没什么可多说的，当天李素和赵云的四万人就陆续开拔，坐船从樊城继续北上，两天行军一百二十里，抵达了新野县，也是如今刘表和袁术对峙的最前沿——
　　淯水到了新野县后，会陆续分叉成三股，分别是淯水干流、白河与唐河。一条通往穰城，一条经淯阳、棘阳到宛城，最东边的唐河则在舞阴附近深入颍川郡。
　　所以，北方的部队不管是从南阳方向来还是从颍川方向来，都得先在新野这儿汇流到淯水干流，以此为粮道。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刘表会以新野为对北防御的门户，把刘备丢这地方防御曹操。因为只要新野不丢，淯水就不通，北方军队就没法沿着淯水进入汉水。
　　李素这次来，说是蹭刘表的军粮讨逆，间接也是帮刘表应付了如今正处在狂性大发状态下的袁术，免得袁术情绪不稳定祸害了刘表的地盘。所以刘表才那么大方，听了伊籍的回报后直接说新野城里的粮食你随便吃。
　　李素一行抵达后，给原先的新野守将看了调令和兵符，对方就乖乖开了城门，跟李素的人办了交接。
　　李素的四万人住了一晚，同时派出甘宁的哨船斥候沿着淯水逆流而上、到敌占区侦查。次日清晨甘宁回报，说已经探明袁术南下回防的部队均已到位，而且似乎来得比李素更早。
　　只是袁术已经四面被围殴，所以哪怕他的部队到了，也只是采取守势，并没有主动出击攻打新野——毕竟新野才刚刚成为李素北伐军的据点，前一天还是刘表的呢，袁术这是不想再贸然跟刘表开战。
　　甘宁把敌情详细说了一遍：“梁纲驻扎在穰城，在我军西北六十里；乐就驻扎在淯阳，在我军东北偏北五十里。两部各自约有两三万人马，具体算不分明，夜间侦查只能大致看清营地规模，也有可能兵力更多。这还没算袁术原本就留在南阳各县戍卒。”
　　李素听了，拿出地图看了一下，笑道：“袁术这是该果断的时候不果断，就因为刘表还没明着讨伐他，他就不敢对新野下手。要是他打下新野，就能合兵一处只守新野了。哪像现在，淯水的分叉口在我军手上，他只能在淯水各条支流沿岸的县城都驻兵防守。”
　　李素听取甘宁汇报的时候，赵云高顺诸葛亮等人也在旁边，见状便追问：“既然敌军分兵驻防，不利于集结兵力，我军定然是要设法各个击破了？先打穰城梁纲还是先打淯阳乐就？”
　　李素不太想动这种战术层面的脑子，就点了委任：“阿亮！你来练练手，看先打谁，还是同时打。为师相信你。你都十七了，为师在你这年纪都跟着大王讨张纯了。”


第595章 有历史能抄我就安心了
　　听李素让诸葛亮出主意，赵云高顺甘宁等人也就当李素是在开玩笑。
　　毕竟诸葛亮此前仅有的军事闪光点，只是在长安攻城战中，帮助刘备侦查、调度，摸清敌情，这些成绩还是偏技术了一点，容易让人对诸葛亮的战术应变指挥能力产生轻视。
　　至于诸葛亮给朝廷当灵台令时的那些政绩，就更是纯文官的建树了，那些数学不好的武将老粗根本听都听不懂，自然谈不上尊敬诸葛亮的成绩了。
　　不过，诸葛亮这些年的书也不是白读的，从兵法，到历史，尤其是战史，系统研究下来之后，自有其心得。
　　此刻他丝毫不慌，略微想了一会儿，建议道：“梁纲在穰城，不算攻打宛城的必经之路。既然敌军分兵了，那就是给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攻淯阳的乐就是了。梁纲愿意来救就救，不愿意来救就看着乐就覆灭，然后我们再直扑棘阳、宛城。”
　　其余诸将听了，表情都微微有些不屑。高顺不肯惹是生非，就没说，甘宁么不太擅长陆战用计，最后只好赵云兜底。
　　只听赵云中肯地指出：“围点打援，想法是不错，可以避免与穰城敌军交战时的攻坚之苦。可是如果梁纲真的不救乐就，哪怕我们攻下了淯阳，乐就也未必会被我们全歼，他还可以节节撤退，把败兵有序地后撤到棘阳、宛城。
　　兴霸昨日侦查过，淯阳城紧贴着淯水西北岸，城的东门直接就是临河水门，而淯水在淯阳城外那段，又是河面变窄、水深流急，他们在城头架设床弩、投车，我们的船只是无法在不破城的情况下就通过继续北上的。
　　所以我们要四面合围淯阳城的难度也会变大，敌军疲敝后包围全歼不容易。梁纲肯定也知道这一点，他就不用急着救乐就。若是他坐视我们一座座淯水沿岸的县城攻过去，师老兵疲、深入敌后之后，再断我们的淯水粮道，如何对敌？”
　　赵云也是打老了仗了，基本操作非常扎实，一谈到进兵方略先确保自己的粮道安全。
　　诸葛亮应声回答：“我们的粮道全靠淯水，淯水在宛城段或许会浅狭到可以骑兵徒涉的程度，但是在新野、淯阳还是足够宽深的。我们的战船比袁术军的更加精良，有伊别驾代表刘荆州送来的斗舰。
　　凭兴霸的水战之能，保护粮船队应该不在话下。就算梁纲派出上万人劫粮，只要他们的船明显比我们差，兴霸紧靠两三千护航水军都能击退。”
　　诸葛亮铁口直断说袁术军的战船比刘表提供的那些要差，也不是瞎说的，是有真凭实据的。
　　因为袁术军的船，得能开到宛城，开到淯水上游都不搁浅，所以不能造太大。之前袁术军的占领区，连汉水干流都没摸到，只能是在淯水、丹水这些汉水北侧的支流里活动，那些河小，造的船自然也小。
　　刘表的战船，设计的时候就是在汉水干流和长江里用的，当然是想造多大就多大，只要你技术和工程实力跟得上，上不封顶。只不过这些大船开不到宛城，可能过了淯阳还没到棘阳，就得返航了，最后一段只能走小船。
　　而海军是非常吃战船技术的兵种，甘宁带三千人开大船碾压敌人一两万小船都没问题。
　　定策定到这一步，专门负责水战的甘宁不由有话说了：“我军船大是不假，公平水战，梁纲就是三五倍的人，我也不怕。但楼船斗舰本就不是给淯水这样的小河里用的。
　　新野、淯阳一带虽然还能行驶，不至搁浅，却也没有多少地方可以腾挪，这几天大船都得沿着中心水最深的航道行驶。若是袁术军利用上游之利，顺水放火船火攻，根本没法闪躲。诸葛令史，别纸上谈兵了。”
　　诸葛亮果然实战经验还不是很足，被甘宁这么一反驳，居然犹豫了几秒。
　　没办法，这是现实世界，不是演义世界，实战经验都是要积累的，没有生而知之者——正史上诸葛亮可没有初出茅庐就打赢博望坡之战，博望坡是刘备亲自打的。至于演义上的新野之战，更是罗本帮诸葛亮代打的。
　　诸葛亮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用诚恳的语气商量补救：“甘校尉所言，让亮受益匪浅，不知能不能让军中多伐粗长竹竿，遇到敌军火攻时顶住顺流冲下的火船？”
　　甘宁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大笑：“用竹竿顶住火船？诸葛令史真是异想天开，自古没听说过这么干的。”
　　然而，旁边原本一副仲裁者姿态的李素听了，却觉得似乎有搞头——他熟读历史，只要给他从历史上抄答案的机会，就有办法借鉴。
　　“竹竿顶火船”的操作，知名度也不算很低，都不用很懂历史的人，只要是读过后世通俗读本《上下五千年》这种低端水平的历史爱好者就能熟知了。
　　安史之乱的时候，李光弼和史思明之间的雒阳之战，李光弼不就是用这招撑住了史思明试图烧毁雒水浮桥的火船么！只不过李光弼怕竹竿本身也燃烧传火，所以特地在竹竿头上包了铁，铁无法燃烧，也就不传火了。
　　李素现在是防止敌人小船烧到楼船斗舰，道理是一样的。
　　他立刻打断了甘宁的嘲讽，力挺了自己的得意弟子：“兴霸别笑，阿亮这个想法虽然没有先例，咱未必不能严肃讨论完善。
　　竹竿撑火船肯定是不行的，一旦延烧崩断，还是会肆虐。让军中抓紧砍伐数百上千根五丈竹竿，头包铁皮，头部要做钝些，免得铁头直接如矛头扎入火船太深。毕竟淯水河面还不至于完全无处腾挪，真到了那时候，作战时只要以长杆把火船往两岸推就行，争取让火船搁浅自己烧完。”
　　李素立刻把历史上李光弼的招数又优化了一下。毕竟李光弼是要防止史思明烧浮桥，而浮桥是连接两岸的，没有地方可以腾挪，只能是死撑到火船彻底烧完、自己沉没。
　　李素要提防的只是火船烧大船，那就打太极一样四两拨千斤往两岸拨开，让出主航道就行了。
　　甘宁听得目瞪口呆，还以为李素为了扶持得意门生，居然在战术决策上那么不谨慎。但冷静下来想想，似乎也挺刺激挺有新意的，真要是尝试成功了，说不定能写入战史。
　　甘宁这人素来喜欢装逼出名，不然他少年时也不会拿西川蜀锦当船帆拉风了。一想到战史留名的诱惑，让他也愿意冒险一把。
　　甘宁挣扎再三，心中暗忖：“可恶，虽然右将军这是在拉偏架偏袒自己的得意门生，不过反正有右将军扛着负责，咱干就是了。成功了咱也战史留名，不成功那也是右将军决策不力，我担什么责任？
　　再说了，我那些老兄弟都是打老了仗的水上好手。真到了刘表送的这些大船被烧毁的那一刻，无非就是船损失了、运的粮食损失了。弟兄们的性命是不会有危险的，我带着大伙儿跳河游上岸就是。”
　　甘宁可不像曹操的北方军队那样怕火攻。曹操之所以在赤壁死那么多，关键是北方兵不谙水性，船没了人掉进长江会淹死。
　　甘宁的兵怎么可能淹得死？船着火了弃船游泳便是，又没有生命危险。
　　干了！
　　这么一想，甘宁再无质疑，一脸坏笑地表示诸葛令史和右将军真是奇谋妙算，他愿意试着执行。
　　诸葛亮看甘宁也答应了这个方案，又心生一计，想到了一条“目前计划执行顺利后的后招”，又跟李素耳语建议了一番，李素也微微点头，做出了处置，表示“这事儿不用急，真等第一阶段按计划顺利实施了，再讨论不迟”。
　　带个诸葛亮在身边，做参谋预案就是轻松。
　　……
　　甘宁都不提意见了，军议自然顺利通过。
　　第二天开始，也就是三月初八，李素军就分出五千人守新野城，三千人负责运粮以及巡逻河道，剩下三万二全部投入到了攻打淯阳的战斗中。
　　淯阳距离新野只有五十里，走了一天就到了，初八晚上大军在淯阳西、南两面扎营包围，算是围二缺一：北面因为在敌后，暂时不绕后包围，而城东是淯水河流，也没法包围。
　　初九开始，汉军打造攻城器械，派出骑兵搜寻截杀斥候，赵云亲自督导的斥候战打得有声有色，一度把淯阳和外界的联系全部切断。
　　三月十二，第一批重型攻城武器打造完毕后，李素就把试探性攻城的任务交给了高顺——高顺此次带了他自己嫡系的一个陷阵营，还有另一个扩编的陷阵营、原本是部署在荆州的。
　　以高顺的特长，当然是最擅长打攻坚战了。有两个陷阵营加其他精锐重步兵，执行攻城战任务刚刚人尽其才。他也不一拥而上，而是非常得体地知道如何分摊敌军防守力量、如何火力准备消耗、如何先瓦解城防设施，争取以最小的代价慢慢啃掉外围防御。
　　如此一来，尽管淯阳城短时间并没有多少危险，却也让袁术一方的其他友军担惊受怕起来，唯恐乐就撑了没几天后突然就中招遭毒手了。
　　赵云越是杀梁纲从穰城方向派过来的斥候，梁纲心里就越担心，越要派斥候给赵云送菜送人头，搞得赵云都吃不下了。
　　在这种试探性的攻城中，李素军也抓到了一些俘虏——主要是有个别守城战坠城的敌兵未死，打扫战场被拖走了。当然这种是极少数的，更多的是赵云的骑兵部队在截杀敌军信使斥候的时候截到的。那些斥候也不傻，知道被赵云追上不可能逃脱，自然也有选择投降的。
　　李素因为之前的一些消息渠道（袁涣向刘备透露的），已经知道梁纲和乐就的部队当初参与了绕后攻破伊阙关的战斗，所以他也好奇，抓来俘虏就拷问，想知道当初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结果在审问俘虏的时候，就发现了大鱼信息：一些被俘的袁军中层骑兵军官，老老实实招供说怀帝刘协是被乐就亲手弑君的，乐就还杀了司徒赵温、太仆张义等高官。
　　李素不由乐了：“呦呵？攻打个淯阳小县，还能逮到一个亲手弑君的贼臣？这乐就有魄力啊，原来明明自己的人头很不值钱，他这是硬作把自己的人头作得值钱了几十倍。”


第596章 梁纲你过来啊！
　　或许在智商处于人类平均水平的人看来，既然李素都意外得知了“乐就的首级价值被他自己作得值钱了许多倍”，那他肯定会把这个消息传遍全军、鼓舞士气、宣布赏格，让大家在攻打淯阳城的时候更加战意高涨。
　　可惜，李素和诸葛亮这对老阴哔师徒的处事风格，显然不能用常理来揣摩。
　　这不，得知乐就人头价值之后的整整五天，高顺依然蒙在鼓里，每天按部就班以保存实力的试探性进攻为主、一副长期围城消耗的姿态，一切以珍惜己方士兵的生命、减少攻坚伤亡为第一要义。
　　一直慢吞吞围城消耗到三月十九，这天收兵之后，一直话不多的高顺才忍不住来找李素，向他确认一个消息。
　　“右将军，某今日督战，从赵将军的斥候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是乐就便是当初伊阙关之战的弑君者？右将军您为此已经代大王开下赏格？
　　说都尉以下斩获乐就首级者，视原有官阶高低、立封校尉或者中郎将，封亭侯。原官职都尉以上者，立封杂号将军，封乡侯——可有此事？我……我不是贪图赏赐，就是问问。”
　　李素当时正在吃晚饭，跟诸葛亮一起吃的，一边吃一边在那儿师徒俩谈笑风生。听高顺来求证，他也随和地承认：“居然被你知道了，确有此事。”
　　高顺脸色一变：“右将军这是刻意瞒着属下？属下身负督战攻城之责，居然知道这个赏格比赵将军的斥候还晚。右将军若是不信任我，尽管让他人负责围城攻城便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必如此！”
　　高顺也不完全是贪图升官封赏，他这是觉得自己的受信任程度受到了一定的侮辱，领导居然不告诉他情况。
　　李素闻言微微一笑，啪地展开折扇扇了两下，用扇面压了压高顺的肩膀，示意对方坐下也吃喝一些：“高使君稍安勿躁，子龙派出的斥候先得到这个消息，也不奇怪，因为这个赏格本来就只是在我心中酝酿，我不光没告诉你，也没告诉子龙兴霸，又何谈对谁尤其不信任呢？”
　　（注：高顺目前最高的官职是滇州防御使，比军职的校尉值钱，所以李素称他使君）
　　高顺听说李素谁都没告诉，这才有些尴尬，顺势以认错的态度诚恳追问：
　　“原来如此，右将军对自己人从无虚言，属下怎敢不信？可既然谁都没说过，这些消息又是哪儿来的，我听得言之凿凿。”
　　旁边的诸葛亮看李师卖关子，有点同情高顺，就直接揭开了谜底：“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是故意先散播给敌军，让敌军误以为我们得知了乐就的首级值钱后，会疯狂猛攻淯阳、数日之内拿下、全歼敌军。
　　所以，这赏格确实还没对自己人宣布呢。子龙将军得到的消息，应该是他近日抓获的梁纲军斥候口中拷问出来的吧。
　　我们这个消息，就是重点散播给梁纲和其他袁术军西线将领听的，让他们好更加上赶一些快点来，别犹豫观望、等我军‘久顿兵坚城之下，承其敝’。
　　梁纲知道了之后，肯定会进一步加大侦查力度，可结果所有的侦查淯阳情况的斥候都被子龙将军截杀了，他的主力不就乖乖来让我们围点打援了么。”
　　高顺听完，才彻底解开心结，同时心中微微有点寒意：
　　看来这个诸葛令史也不得了啊，原先听说他在朝堂之上，做治学官、历/史官、外交官，都颇有奇谋妙算之建树。
　　没想到初临战阵，参谋指挥，也有如此才能。若是假以时日，怕不是又一个右将军一般的奇才，难怪右将军如此看重他。
　　（注：这里的“历史官”中间加分隔号是因为历官和史官是两种官。掌历法星象天文的灵台令就是历官，太史令才是史官。）
　　……
　　连高顺这种自己人都被李素和诸葛亮骗了，梁纲乐就这些外人当然就更加中计无疑了。
　　毕竟拿“三国志14”的数据类比一下，这俩货智力值也就在五六十的水平，哪怕是十七岁从没指挥过打仗的诸葛亮，一样骗起来轻轻松松。
　　梁纲在穰城观望了五天，听说淯阳那边的情况越来越危急。加上连后方宛城的部分谋士都被“淯阳的激烈战况”骗了，也误以为淯阳已经无比危急，再不救就有可能全军覆没连突围都突围不了。
　　宛城那边便接连派人来催督梁纲出战，至少是截断李素军的淯水粮道，这让梁纲不得不出战了。
　　好在，经过这五天的等待酝酿，梁纲也自然而然想到了怎么在战船不如甘宁的情况下，断其淯水粮道——他如甘宁预料的一样，选择了火攻。
　　三月二十当天，梁纲找来手下一个部将，名叫惠衢，琅琊人，交代了一下战术：
　　他让惠衢带着水路火船，去新野以北的淯水分叉口，趁着甘宁的船队刚刚通过岔口、过了一半的时候，惠衢的火船突然顺流冲下，焚烧甘宁粮队，将其截断。
　　梁纲自己则带着穰城的陆军主力，等火起后甘宁的船队大乱、纷纷弃船登岸逃命时，在岸边冲杀立足未稳的甘宁军，水陆夹击争取把李素军的运粮部队全歼。
　　惠衢这种无名下将也没什么智谋，只是知道执行命令，听了梁纲的吩咐后，他只是追问了一些如何执行的细节：“将军，对于纵火焚烧的时机和细节，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梁纲的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一副“老子好歹是个智力五十几的人，你个智力三十几的垃圾真是无能”的语气，责骂道：
　　“这都要问？不会自己想的么，当然是趁着甘宁的船队过了一半，而且有那些楼船斗舰级别的护航大船通过的时候，让火船一拥而上！
　　你要知道，这淯水的深水航道并不宽，要是大船进来了，根本没处闪躲。而且白河与淯水分叉河口、略往淯水上游的地方，水量就更少了，你刚好在淯水那一侧支流河口烧沉几艘敌军的大船，说不定能把航道都堵了。
　　到时候就算淯阳依然会失守，但棘阳、宛城可就安全多了。李素军不能走淯水河道运粮，还怎么攻打远在二百里外的宛城？他还能靠牛车把粮食运到二百里外、再持续围城宛城数月不成？光是陆路牛车的损耗，吃都能吃死李素！”
　　梁纲其实并不在乎乐就的死活，宛城那些衮衮诸公也不在乎，他们担心的是乐就全军覆没得太彻底，会导致后续守宛城的兵力不足、李素军士气大振乘胜攻击宛城。
　　梁纲只要能保证李素无力久困宛城，那么就算乐就死了，梁纲也是不会挨处分的。
　　惠衢似懂非懂，带着水军火船领命而去。
　　……
　　六十里的路其实一个白天就能到了，不过为了袭击的最好效果，梁纲还是选择了让士兵们白天先睡一觉、然后半夜开始顺流而下，争取黎明时分抵达新野北郊的淯水分叉口，然后趁着佛晓发起突击——
　　之所以这么选，也多亏了此前几天梁纲对李素军作息规律的观察。梁纲死了百余个斥候骑兵后，好歹摸到了一条重要的情报：
　　甘宁和周泰因为过于托大，凡是遇到有粮队起运的日子，会提前一天晚上就把船队停在新野城西的淯水码头上，然后趁着佛晓视野清晰，再北上逆流航行。因为之前甘宁已经发现了，过了新野之后，因为航道水量分流，必须小心翼翼地开大船，晚上行船容易偏航搁浅。
　　既然摸到了汉军粮队的这个规律，怎么能不多加利用呢！火船烧粮队的时间点，就被选择在了敌军刚刚启航、可以堵死航道的佛晓时分！这样还能避免敌人提前发现梁纲军的靠近，得到最大的突然性！
　　一想到甘宁睡了一夜，还有点懵逼，刚刚借着晨曦把船队开到三岔河口，梁纲躲在上游支流白河一侧的火船队，就忽然从芦苇荡子里杀出来，顺风顺水往下游冲、一下子扎在甘宁的腰眼子上，捅得甘宁首尾不能相顾，梁纲内心就阵阵窃喜。
　　三月二十二佛晓，决定命运的时刻终于到了。
　　甘宁果然带着一条八百人的楼船作为旗舰，还有四条五百人级的斗舰，剩下的则是近战型的艨艟，一共三四千人规模的水兵，护着两千人的运粮队从新野码头启航。
　　不一会儿，先锋开道的艨艟就通过了淯水三岔河口，很快一艘斗舰也过去了，眼看就轮到了甘宁的旗舰和剩下三艘最大的斗舰通过。
　　便在此时，早已把梁纲交代的作战计划牢记心中的惠衢，从三岔河口的白河一侧、岸边的芦苇荡中杀出，百余条小船顺流蜂拥而下，靠着顺水带来的速度优势，飞快接近了甘宁。
　　同时，也顺水点起火来，船上的干柴稻草纷纷引燃，化作了一条条火船。
　　甘宁眼神一眯，立刻下令：“所有弓弩手左舷压制！长杆手也全部到左舷撑住！”
　　楼船斗舰上每船至少两三百人一拥而到左舷，长杆手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剩下的都是弓弩手，全部有备而来地严阵以待。
　　“喀喇——”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包铁竹竿撑住木质船壳、或崩断，或扎穿的闷响，一条条火船全部被杆子抵住，然后如同打太极一样往下游浅滩的方向一拨，有些被拨得偏航了，有些直接被竹竿怼到了浅水区搁浅了。
　　“不好，甘宁有准备！”惠衢满脑懵逼，梁将军没教过他遇到这种意外情况该怎么应对，他只能继续按部就班让所有火船都冲上去，不管有没有效果。


第597章 围殴的作用只是在帮子龙攒怒气
　　战前计划做得再好，真到了打起来的时候也不可能全无意外。
　　何况甘宁这次防火攻用的还是一种诸葛亮和李素首次发明、前人没有实践过的战术，执行层面战术走样、略微遭受些损失，都是难免的。
　　淯水三岔河口上一时杀声震天，火光烟雾翻腾，加上黎明的光照、视野并不是很好，一时间谁都很难统观全局战况。
　　战况总的来说是甘宁绝对占优，但表面上看起来打得有来有回的小问题也不少。
　　有一艘甘宁军的斗舰和两三艘艨艟，因为安排了太多的包铁长杆手、每艘船撑住了足足七八条小火船，结果自己也被顺流而下的快船的冲击力冲得往河道东侧偏斜，最后搁浅在了河东岸的浅滩上。
　　毕竟初中物理学就已经告诉大家，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嘛，甘宁的战船毕竟不是李光弼的固定式浮桥，受反作用力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李素定这个计策的时候，只想着照抄安史之乱中同类战例的答案，结果就忘了自己的物理思维并不缜密，很多细节都没算到，差点闹了个小乌龙。
　　诸葛亮战前其实已经有点意识到这里似乎有点问题，但他觉得自己的算学和物理都是李师教的，李师肯定是算无遗策，他何必在物理方面多提意见呢？也就忽视了这一点。
　　此战之后，诸葛亮才彻底意识到：他的算学和物理水平其实已经青出于蓝了，以后遇到这方面的疑点，不能再盲信李师。李师根本就不会严谨去算！都是大而化之毛估估的！
　　不过，好在这种疏忽导致的搁浅问题不大，船不会破损得很严重，水兵们也没有危险，等战斗结束后把附近的河泥挖掉一点，把船重新拖出来就好了。
　　李素军此次北伐的过程中，对于如何疏浚河道处理船只搁浅事故经验已经非常丰富了——谁让他们之前在过境刘表辖区的时候，在江陵到襄阳的水运要隘江津口和汉津口都故意制造过搁浅事故、找借口驻军扎营呢。
　　随身带把扳手的日子带多了，哪怕你原本不是想当修车匠，自然而然也就会修车了。
　　除了有少部分战船搁浅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损失，比如部分火船被长杆手拨开后，顺流往下游冲去，最后遇到了船队中那些战兵不足的粮船，还是撞了上去。
　　一场战役下来，汉军累计还是有七八条粮船被焚毁，损失的粮草也有两三千石之多，死者数十人。跳河逃生者数百人。
　　但总的来说，这波火攻的九成攻击效果，都被挡了下来，近百条火船如同烤鱼串一样被包铁长杆扎穿，然后在河面上慢慢被烧沉，什么都没撞到。
　　惠衢带领的袁术军水兵们，想跳河撤退或者跟进跳帮砍杀的，因为前队的放火效果不佳，自然是全无建树。
　　甘宁的船队有高度和女墙垛堞、舷窗射孔的优势，几波抵近的箭雨覆盖就把惠衢的水兵射得七零八落，死者逾千，把袁术军水兵全部杀得作鸟兽散。
　　甚至有些袁术军的后排战船，原本是准备跟着火船掩杀的，没有装载引火物，但是在水流作用下靠上了甘宁的大船后，被大船上的如林长杆攒刺直接挑翻推翻、沉入河中。
　　一些躲在舱内没有露脸的袁军水兵惨叫落水，哪怕水性原本还行、可以游到岸边逃生的，也在水中遭到弩箭瞄准点名，十有七八都射杀在淯水中。
　　这时候，顺流而下作战前进容易后退难的弊端就彻底暴露了出来。进攻的时候因为淯水水流的帮助，惠衢可以快速接敌，到了想逃的时候却怎么划都来不及逃，几乎陷入了全军覆没的状态。
　　甘宁乘胜追击，分出一些战船杀入敌军来路的分岔河道白河，箭石如雨疯狂输出，乱军之中惠衢的坐船因为过于显眼，被甘宁亲自盯上了。
　　甘宁下令疯狂追击，可惜他的坐船楼船开得慢，甘宁心中焦躁，直接从船楼上一跃而下跳到甲板上，又要求旗舰旁边的一艘艨艟靠过来，然后他跳上艨艟临时更换了旗舰，驾着狭长快速的艨艟继续追击。
　　堪堪追到近处，甘宁下令士兵集中放箭，他自己也拈弓搭箭仔细瞄准，一箭射去，把惠衢直接射伤，随后艨艟靠上去跳帮接舷战，把惠衢坐船上的人全部砍死。
　　……
　　惠衢的水军惨败覆没的同时，岸上准备等甘宁“船队被烧后弃船游泳登岸”、趁其立足未稳半渡而击冲杀的梁纲，却没能及时了解水路的惨状。
　　毕竟惠衢自己就在河面上，离得近，好歹能看分明那些火船烧沉的时候有没有拖到敌船垫背的。
　　梁纲在岸上埋伏，还隔了几里地呢，只是远远看到淯水三岔河口火光冲天，己方的火船大部分都在预定位置着了，但鬼知道有烧到甘宁多少船？
　　梁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而且远远也确实看到有一些甘宁军的水手（其实其中也包括袁术军自己战败逃上岸的水手，是梁纲太远了看不清），他就带着陆军人马鼓噪呐喊杀出，朝着淯水西岸平推了过去。
　　可惜的是，梁纲刚要冲到近处，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甘宁的船队保存得……应该算是非常完好，浓烟烈火背后，并不是樯橹灰飞烟灭，而是樯橹巍然耸立，那些烟火都是袁术军自己的船发出的。
　　“放箭！”甘宁昂然立在一艘艨艟船头，得意狞笑地大声喝令全部女墙垛堞与射击孔后的弩手齐射，箭雨泼在梁纲的先头士兵之间，激起阵阵血花，爆发出萦绕不息的惨烈嗥叫。
　　偏偏上万人的大军要停住阵脚不是那么容易的，好一番混乱变阵之后，梁纲才意识到今天是捡不到便宜了，必须设法保持有序撤退。
　　可惜汉军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战场的北侧，朝阳的映照下，俨然有汉军的陆军部队掩杀而至。梁纲选择黎明时段发起总攻的双刃剑效应，彻底显现了出来——
　　黎明可以掩盖梁纲自己的军队连夜顺流而下的行踪，但也能掩盖汉军反埋伏部队的行踪。
　　北边出现的汉军部队规模也不小，一时看不清究竟是数千人还是万人。不过其中有步有骑，配合严整。为首的骑兵部队是赵云亲率，后续的步兵部队应该是周泰带领的。
　　周泰部直挺挺地朝着梁纲的侧翼杀来，试图跟梁纲短兵相接硬战黏住。而赵云的骑兵已经往更西边的梁纲来路后路迂回，显然是打算直接插到白河之畔，把梁纲的退路直接截断了。
　　理论上梁纲还有一条退路，那就是直接撤到白河河面上坐船回去，那样赵云的骑兵就没法截杀他了。
　　可惜甘宁也不是吃素的，刚才甘宁对惠衢的袁术军水兵的歼灭效率过于高效，不光惠衢的火船全部沉了，甘宁还有余力继续沿着白河追杀，把袁术军后续的战船和运兵船全歼。梁纲再想逃还能拿什么逃？
　　赵云和周泰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
　　其实自从李素放出风声、说乐就的人头很值钱，杀乐就者拜中郎将、封列侯的消息之后，李素和诸葛亮一合计，就让赵云和周泰在每次甘宁从新野护送粮船队北上的时候，在白河淯水三岔河口北侧埋伏。
　　哪怕蹲不到敌人来断粮道，大不了天亮后就撤走，回到淯阳围城大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反正淯阳离三岔河口不过五十多里路，白跑一趟白蹲一夜也没什么，最多是士兵体力白白消耗，多浪费点军粮给士兵们加餐就是了。
　　所以，事实上早在三天前，甘宁上一次来运粮时，赵云周泰就已经白蹲了一次了。
　　这第二次总算蹲到了梁纲，还能让你走？
　　梁纲要是活着回去，那也对不起赵云上一次在农历三月天的寒夜在野外行军埋伏了一夜的辛苦啊！
　　你梁纲一条命都不值赵平南挨两晚上冻、倒两晚上时差的辛苦！
　　“梁纲狗贼受死！我乃常山赵子龙也，今日便要为伊阙关之战的朝廷百官和将士们报仇！”
　　赵云银枪直挺飞马袭来，他也知道梁纲的命没那么值钱，但好歹也要吼一嗓子、牵强附会数落一下梁纲的罪行。也好安慰一下自己，给自己即将拿到的这个人头贴金。
　　就当是为自己和将士们额外多挨了一夜冻收点利息了。
　　往常赵云单挑都是无声无息懒得报名号的，很低调，只有在万军重围之中冲杀才喜欢大喊打击敌人士气。
　　此刻梁纲正带着骑兵队冲在撤退袁术军的先头位置，看到斜刺里一彪骑兵，人数倒也不多，还跟汉军后续的步兵大队脱节了，直挺挺插到白河岸边堵他后路，他也是壮着胆子硬着头皮迎上去死战。
　　赵云的威名他当然知道，但如果拖延再久，给密密麻麻的周泰步兵大军黏住，就更不好跑了。趁着赵云立功心切跟主力脱节的机会，各个击破击杀赵云，是突围的唯一机会。
　　“大伙儿并肩子上！这不是斗将不用跟赵云讲江湖道义！”梁纲大吼一声，大刀一挥，让身边的骑兵围殴赵云，双方混战。
　　“噗嗤——”刚喊完没多久，梁纲依然被一枪刁钻地扎中肋窝，刺入肺腑，瞬间毙命。
　　“也好，先来几个给我热身。”赵云一抖枪尖，把梁纲的血迹抖落。
　　梁纲刚才让人围殴他，结果只是在梁纲本人毙命前，白白多搭了七八条袁术军骑兵小校的人命罢了。
　　赵云就当是先热热身培养一下手感，开绿名精英怪之前、先拿灰名小怪攒点怒气。
　　梁纲这一路救援淯阳的援军，就这样半天之内覆灭了，赵云又冲杀了不过一刻钟，余众全部放下兵器投降了。


第598章 庞统诈降救桥蕤
　　当天中午，淯阳城南的围城大营内。
　　听了赵云甘宁回报的战况后，李素施施然在地图上把“梁纲”的名字画了个圈，然后叉掉，又在旁边一个简易记载南阳地区袁术军战力的手账上，估摸着减记了这笔战果。
　　这一战围城打援，估计干掉了接近一万五千人的敌军。
　　要说把梁纲乐就所部歼灭一半或许还有些悬，但歼灭三分之一肯定是有的——主要是穰城的袁术军也不是倾巢而出，梁纲还留了相当一部分人守城呢。
　　减计了这笔敌军后，李素和诸葛亮顺势继续图上作业盘点一下，评估一下袁术军剩余各部的大致分布。
　　如前所述，目前袁术手下那些能独镇一州防务的大将，主要是纪灵刘勋桥蕤三人。
　　梁纲乐就是纪灵麾下的，被派回了南线。而纪灵麾下还有个部将雷薄，被留在了雒阳地区，驻守虎牢关。
　　刘勋麾下的部将有陈纪、陈兰、梅成，那些人都被拖在颍川地区的泥潭里，不用担心。
　　如今唯一还有可能分兵救援南阳战场的，就只剩雍州的桥蕤系了。桥蕤麾下有部将李丰、张勋、荀正。
　　李丰跟着桥蕤本人眼下应该是驻防在武关道北口的峣关。张勋、荀正则是分别守在武关道中段丹水要害商洛县、和南端的武关。
　　看完地图上最新的敌将分布情况后，李素指着图跟诸葛亮探讨：“淯阳如果被我们攻下、乐就也被全歼的话，袁术身边那些谋士只要不傻，肯定都会觉得‘以袁术军目前这种三面受敌的状态，地盘显然是东西拉得太长、南北纵深太浅，徒然被更多诸侯围殴’。
　　如果宛城、许县再被一掐断，袁术在雒阳和京兆的土地，就跟东边两淮的土地彻底断开了，形成飞地首尾不能相顾。
　　所以，杨弘阎象只要还没犯傻，至少会劝袁术放弃峣关、商洛，徐徐把京兆那几个武关道沿途的不值钱山区县让了，最多只是坚持守住武关这个南阳盆地与长安间的最后一道险隘，把中间五百多里的秦岭山区全扔了。”
　　诸葛亮接过话茬：“所以，李师你是打算再围城打援一次？继续对淯阳施压，甚至攻下淯阳包围棘阳，让西线桥蕤的部队撤出秦岭险要来南阳盆地平原上再被我们蚕食削弱？”
　　李素一笑：“这算什么，你的追求太小了，而且怎么可能指望同样的计策让敌人中两次？好歹也要稍微调整一下，也算是尊重对手。历史不会立刻简单重演的。还记得我前些日子，刚拿到刘表给的新野城军粮后，就让元直去上庸找翼德，让翼德别急着出兵露脸。”
　　哪怕是割韭菜，也得割完一刀后先画几个图形酝酿一下，让韭菜淡忘上一次的伤痛，哪有镰刀刚挥过去马上又回手掏的。
　　诸葛亮立刻秒懂：“我知道了，那就是想把桥蕤麾下的张勋、荀正这些人的兵马引一部分出来，让他们误以为‘武关方向的袁术军，有可能被我军从穰城断后路，无法撤到宛城、甚至无法进一步东归’。
　　然后，他们就会来救援穰城、淯阳乃至宛城，事实上也是在救自己、确保自己的后路。然后，等张勋、荀正的主力离开武关道之后，让张将军从上庸汉水边的武当县突然杀出，秦岭，然后往北稍微奔袭绕行一段，转入汉水北侧的支流丹水，破顺阳、南乡、丹水三县，从背后堵住甚至攻打武关。
　　如此一来，武关道内敌军兵力不足，又只有桥蕤、李丰的嫡系部队，前有大王亲统关中大军攻峣关，后有张将军以汉中之兵攻武关，桥蕤被包围在秦岭峡谷中，只能投降或者被全灭。
　　到时候，大王与张将军将关中之兵、汉中之兵集结一处，由丹水汉水顺流而下，势不可挡，南阳全境瞬息可灭。”
　　诸葛亮立刻就了解了李素的意图。
　　如今李素的四万人，要全灭南阳地区的袁术军，还得扮演攻坚一方的角色，虽然也不是打不赢，但毕竟不能摧枯拉朽，遇到坚城也要节约人命不能不计代价狂攻，所以时间上肯定会比较拖。
　　就好比历史上关羽从荆州北伐，光靠荆州兵的三五万人要打襄樊，不是打不下来，但是不能不计代价强攻坚城，因为曹仁于禁徐晃的防守部队人数比关羽的进攻部队还多呢，这才导致樊城攻城战拉锯了那么久。
　　李素现在的困境是一样的，打是打得赢，赢得很慢，而且关键是他再努力围城打援消耗袁术军的有生力量，也未必最终好处全是他自己占了——
　　袁术如果发现有被掐断成飞地的危险，肯定会把京兆和雒阳的部队往回撤，到时候如果先撤雒阳兵，岂不是便宜了袁绍？让袁绍更容易白白拿到雒阳？
　　至于宛城，早十天八天或者晚十天八天攻下宛城，也没什么影响。宛城又不是袁术军的首都了，袁术的首都现在在雒阳。
　　所以李素非常清楚：目前的关键不是蚕食削弱更多的袁术军队，而是把刘备阵营的主力更多放进南阳盆地。
　　在崤函道和河东道无法进兵的情况下，把武关道彻底首尾夹攻里应外合打通了，让刘备阵营至少有十几万大军东出宛、雒，这样在最后袁术西线领土崩溃后的跑马圈地中，才不会吃亏。
　　而且，这也符合“以一上将军将荆州之兵以向宛雒，大王亲率大军以出秦川”，最容易把配合打起来。
　　不过，要做到这一点，目前还有个小麻烦，就是不知道袁术的部队和谋士反应有多快。
　　李素得摆出保持压力的姿态，让杨弘、阎象注意到问题的严峻性，主动劝袁术把桥蕤往后撤、把张勋、荀正退到穰城补梁纲战死后留下来的缺。
　　这种高智商等低智商自己意识到危险的日子，还是挺难受的。类似于老奸巨猾的庄稼都画好图形了，等韭菜上钩，却不知道韭菜的文化水平如何、多久才能看得懂这个图形。
　　要是有个股评人帮韭菜解读一下图形、请韭菜上个炒股速成班，说不定还能加快韭菜上钩中计的速度。
　　现在，只能是继续攻打淯阳，等敌人慢慢自己醒悟了。
　　不过，诸葛亮在跟李素彻底复盘了他的全部期待后，倒是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加速这一进程的办法——别问诸葛亮怎么能反应这么快，谁让他天赋异禀呢。
　　诸葛亮略一思索后，说道：“李师，我有一计，或许能作为辅助，加快你这个计划。”
　　李素：“何计？”
　　诸葛亮：“我们派个在南阳本地略有智名的文士，到桥蕤、张勋那儿献策，提醒他们如今遇到的后路危险，劝他们自备重金求见阎象或者杨弘。
　　让阎象他们进言袁术，允许桥蕤陆续放弃峣关、商洛。对桥蕤等人而言，这也是为自己谋条退路，这是同时符合我军和桥蕤自身利益的，没人会怀疑。”
　　李素苦笑：“从利益方面来说，桥蕤退兵收缩，确实是对桥蕤和我军都有好处的，只是对袁术可能有风险。桥蕤、张勋被提醒后，主动求撤，也是可能的。
　　但现在问题在于，袁术已经担负上了弑君恶名，天下诸侯八成都相信是他弑君的。南阳、襄阳周边名士文士确实不少，可谁会在这时候跳火坑去投奔袁术阵营为袁术献计献策呢？那不一下子就被人怀疑了么？
　　除非是找个之前已经为袁术效力过的民间名士——对了，黄承彦能做这事儿么？他不是跟阎象一起出使过弘农，你都拐了他女儿云游西域、南海一年多了，不会不了解你老岳丈近况吧。”
　　诸葛亮居然不好意思起来：“李师你休要胡说，我……我和英妹只是志趣相投，君子之交呢，那些从长计议。反正黄公是干不了这事儿了，他全家移居长安，再回去也会被人怀疑的。
　　我肯说这话，自然是已经有人选了——那人说来是元直兄的恩师水镜先生的朋友，姓庞名统，比我年长两三岁，今年要及冠了，按说也该出仕。这样的人，又住在襄阳、南阳周边，算本地人。
　　这种人顺势投效桥蕤献策，被人怀疑的机会就小一些。此人也有些能言善辩，听元直说还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应该能胜任”
　　李素听到庞统的名字时，当然免不了眼神稍稍一亮，但随即依然觉得不可能：“庞士元之名，我也听元直提过，算是个擅长随机应变之才了。但袁术日薄西山，这时候去投，还是理由不充分。”
　　现在投袁术，简直比45年投德还没眼光！别人不怀疑就有鬼了！
　　但是，诸葛亮听了李素持重的否决，却不气馁，反而坏笑了起来：“这是李师你不了解庞士元。我给庞士元想了一个投桥蕤而让人不怀疑其目的的借口。”
　　听到这儿，李素都忍不住好奇起来了：诸葛亮还有这本事？让一个人45年诈降投德还不被人怀疑？这怎么可能嘛！你就算说自己是元首的极端脑残粉，恐怕都会被人怀疑吧！
　　诸葛亮看了李素的惊讶，忍不住得意：终于在智谋上也略微赢过李师一小会儿。
　　他连忙揭开了谜底：“这庞士元有一个特征，就是其人奇丑无比，虽有才而不得明主赏识。而且也因为丑，更是不得名士家族联姻，年将及冠而无妻。
　　李师你可还记得，在长安时，你曾带我赴宴，在上林苑曲江池与桥蕤一家聚饮过？当时我就发现，桥公二女皆天下绝色。
　　庞士元这种奇丑无妻之辈，如果是为了慕色而投，欲救桥蕤全家性命跳出火坑、结个善缘，将来得桥蕤或许知恩图报，许个女儿给他为妻，也未可知。”
　　李素眼神一亮：这个诈降理由绝对说得通！冲冠一怒为红颜嘛！
　　庞统这种绝世丑比，如果有机会得到一个大乔这样的美女为妻，上刀山下油锅投反贼也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当然了，只是诈降的计策，桥蕤肯定是不可能得救的，所以他也不用真把大乔给庞统做老婆。


第599章 越输越急眼
　　诸葛亮在李素面前献了“让庞统诈降”的计策之后，具体执行自然还需要一段时间。
　　庞统如今住在襄阳上游的筑阳县，诸葛亮从新野去找对方、说服对方接受计划，怎么也得两三天的工夫。庞统领命之后，去武关投奔袁术军将领也得几天。还要使者往返、找阎象等人请示，往返又要好多天。
　　所以这个计策要奏效，怎么也得十几天的工夫了。
　　好在汉末的战争节奏本来就慢，雒阳地区的战事也好，对颍川许县的围攻也好，哪个不是动辄以月为单位计算的。刘备军和李素都等得起。
　　这边在用计，另一边的军事进攻李素也没闲着，让高顺适度加强了对淯阳的攻城力度。
　　同时还向高顺暗中承诺：放心吧，乐就的人头迟早是你的，会让你凭此封侯的。但前提是不能为了个人的抢功坏了全局的大事，更不能破坏了逼迫袁术军后撤的节奏。
　　高顺当初本来就是随便问问，他这人还是比较要脸的，想封侯也不会说出来。
　　此刻当然是立刻接受了李素的要求，表示“右将军希望乐就五更死，我就绝不半夜杀。希望乐就死在棘阳，我就绝不提前在淯阳杀”。
　　偷偷达成了这个君子协定的默契之后，李素吩咐高顺此后两天放开淯阳南门的包围，专注攻打西门，特地给乐就留了弃城后撤的机会。
　　这样一方面可以降低强攻淯阳时的伤亡，另一方面后面还有一个棘阳县可以再次包围，不至于让乐就的残部逃进更为坚固得多的宛城驻防、形成更大的战斗力。
　　三月二十三、二十四两天，高顺把西门周边的城墙砸得七零八落，先登冲城也好几拨即将得手。
　　加上之前多日的攻城战消耗，高顺的攻坚部队战死了六百多人，负伤一两千。但守军的伤亡竟也不低于攻城方。
　　主要是攻城方的攻城武器太精良了，披甲率也高。袁术军当中虽然又原先的北军精锐和朱儁的雒阳新禁军，可毕竟比例不高，大部分士兵战斗素质并不是很强。
　　而且高顺摆出的“网开三面”姿态对守军士气影响太大，兵无战心都想着从东城的水门逃跑。
　　二十四日夜间，乐就终于扛不住诱惑，加上觉得外无援军，开了东门把嫡系的相对精锐的部队全部坐上船，逆流退往棘阳。
　　高顺既然摆出了只打西门、连南门都不围了的姿态，当然做戏做到底，不可能第一时间发现乐就的逃跑，基本上是等乐就坐船走了至少五千人的先锋部队后，高顺才“姗姗来迟”发现了乐就的行踪，然后一边通报水路的甘宁试图截击、他自己一边加紧攻城。
　　不过还别说，乐就在撤军时玩了一手断尾求生，让甘宁的水路追击不太顺利——乐就撤走时，依然部署了大量的弓弩手甚至几架投车兵在东码头水门外的城楼上，用箭矢和滚木礌石封锁淯水河面。
　　考虑到淯水在这一段只是条宽不过二三十丈的窄河，城楼火力覆盖封锁河面，甘宁还真就追不上去。
　　不过这种断尾求生代价也是很大的，那就是留在东城城楼上打火力阻击的部队，基本上被乐就放弃了。而且集中到这一面的弓弩手越多，在西侧防备高顺的兵力就越薄弱。
　　加上士兵们都知道乐就突围时抛弃了他们，利用他们断后，所以当天半夜高顺就顺利攻破了城池。城内足有三四千人的成建制弓弩手部队被高顺整编俘获，其余守城杂兵投降者亦有数千之众。
　　乐就的断尾求生，等于是只突围出去四成兵力，剩下六成不是战场被俘就是被包围投降。即使如此，他也不过是多拖延了半夜时间。
　　甘宁在淯阳东城被高顺控制后，立刻船不停橹衔尾追击。甘宁出发的时候足足已经与乐就拉开了近三十里地的路程差，结果追到第二天午后，抵达棘阳县附近的时候，居然愣是把距离缩短到了视线瞭望距离之内。
　　乐就到底是淮北将领，水性和训练士兵操船的能力远逊于甘宁。甘宁追得这么深，其实部队也已经脱节了，只有几艘甘宁嫡系老江贼开的艨艟追杀在最前面，后面的大路货荆州水军已经跟不上了。
　　但甘宁愣是靠这么几艘艨艟，把已经吓得惊弓之鸟的乐就不敢再托大，不敢再追求“一鼓作气直接撤回宛城”，而是胆子一怂选择了直接进了棘阳城。
　　于是乎，他的部队折损了一半人马，却丝毫没有实现“撤回宛城固守”的目标，只是往北逃了七八十里就再次被堵在另一个小县城里。昨晚那一半人马白损失了。
　　也亏得甘宁胆子大，确认乐就逃进棘阳之后，他依然果断带着先锋仅有的四条艨艟，耀武扬威冲到棘阳城水门下百余步，下令部队朝着城头放箭威吓。
　　而且要求弩手们从艨艟的不同舷窗位置朝外放箭，制造“船上水兵数量超多”的假象，最后愣是用四条艨艟实现了“包围棘阳守军一刻钟”的任务，拖到了后续部队慢慢赶到战场。
　　到当天晚上的时候，连走陆路赶来的高顺都到了，再次对棘阳实现合围——这次是彻底的合围，因为李素就是准备把乐就部全歼在棘阳城里的，不能让这些人逃回去守宛城。
　　高顺得知了追击和包围的经过后，也是微微捏了一把冷汗，心说右将军许诺的战略部署差点儿没能实现，要是让乐就直接逃进宛城就得多费一番手脚了。
　　他虽然不怎么喜欢喝酒，当晚仍然破例请甘宁喝了一顿，作为感谢。喝了之后暗示道：“淯阳、棘阳两战，多亏兴霸屡屡及时增援，否则当初三岔河口一战，也无法诱歼梁纲，今日也差点被乐就跑了。
　　日后待斩杀乐就，此功自当禀明大王与右将军，与兴霸所部平分。咱也不图直接乡侯了，你我一人一个亭侯，也算光宗耀祖了。
　　兴霸你也不容易啊，前些年听说一遇南征就热病吐泻，滇州荆南交州三番平定战功都没赶上。现在总算是北伐了，难得北伐都有水战可打，你总算是抓住了。将来真打到宛、雒以北，甚至跟袁绍交战，可就又没有水战可打了。”
　　甘宁一边也觉得得意，一边借着酒劲自夸：“虽然机会难得，那又如何？莫非小看我，以为我只会水战么？”
　　两人吹逼喝酒了一场，第二天继续围城。
　　……
　　高顺拿下淯阳、围困棘阳的同时，诸葛亮那边总算把庞统找到并且带回来了，还跟庞统说了大致的计谋安排，劝诱庞统为汉中王效力，也好初次出仕就捞个功劳。
　　庞统刚被诸葛亮游说时，还有点提不起劲来，原因居然是“觉得如今的刘备已经太顺了，自己晚生了几年，没遇到大展宏图扭转局势的风云年代”。
　　不过，庞统也就吐槽吐槽，最后还是接受了诸葛亮的条件，连傲气都不如原本历史上那么明显了——
　　这也是没办法，时势造英雄，没生对年纪和地区，自然赶不上立功的最高峰时段。但“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如果做不到的话，次好的时间就是现在”，既然错过了刘备最初崛起的时期，至少还应该抓住当下。
　　现在加盟，至少还能混个跟徐庶差不多的资历。
　　诸葛亮搞定庞统之后，把人先带回来，派出去任务之前好歹到李素这儿露个脸挂个号，明确一下身份——诸葛亮倒是想直接红口白牙一顿忽悠就让庞统上路，问题是庞统信不过他啊！
　　没拜见过大领导，没听大领导亲口许诺官职赏赐，就直接去当卧底，将来谁承认你的身份？
　　所以，这个流程不能省，李素必须亲自接见庞统、亲自请庞统喝酒，说好话封官许愿。
　　见到庞统的那一刻，李素也是在内心倒抽了一口凉气，不过幸好他早有心理准备，表情上是丝毫没有流露，如沐春风地跟庞统聊了一些对历史教训的看法、对眼下战局的考虑。
　　至于庞统的具体长相，就不多描述了。
　　同时，庞统也稍稍露了一手，在李素面前分析说，他其实早就料到李素要对武关背后动手。
　　李素虚怀若谷地请庞统畅所欲言，庞统就分析说：“我久居襄阳，少时也去过筑阳、武当等地游历。上庸之地，在我冲龄时，还是极为贫瘠的秦岭山间河谷、沼泽淤湖。
　　但至少五六年前，就已经是肥沃的水田密布，当地山民在原先沼泽淤滩之地，都改为深浚处种芋头，堆浅处种水稻。汉中王治理汉中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实力沿汉水而下，出一路大军夹攻袁术？
　　如今迟迟不见汉中兵出，想来是为了出其不意，有更大的图谋，想让汉中兵一出山就不鸣则已捞个大战果。虽未必是为了一战打通武关道，其他选项却也不多了。
　　幸亏袁术麾下智谋最深者不过阎象、杨弘，想来他们还没精力琢磨到这一处。若是袁术身边有如汉中王、袁绍、曹操那般的谋士团队，这种程度的计谋想成功，可就不易了。”
　　庞统就差直说“这种偷袭只能对付对付手下没有智力90以上谋士的菜笔诸侯”。
　　李素听了这番分析，对庞统的信心也多了一些，最终拍板道：“你就去武关守将张勋那儿，先投奔张勋，让张勋立刻准备金帛财贿，请求西路军逐步后撤布防。
　　张勋怀疑你的时候，你再提你觊觎桥蕤家的女眷，想为桥蕤立功。不过你不用真去桥蕤那儿，时间不太来得及了。武关道两端相距五百余里，往返要走一千里山路呢。只要张勋相信你是真心为桥蕤做事就行了。”
　　“我知道怎么做。”庞统轻松答应，毕竟他也没亲眼见过大小乔，所以并不是非常热心，只要演得热心一点就可以了。
　　数日之后，张勋那边果然接待了庞统，听庞统分析了一番袁术军如今的利害关系，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处在一个很危险、容易被讨袁军切断后路的位置，确实需要回防收缩。于是，就按庞统的要求，派人到雒阳各种活动。
　　不过，袁术明明已经陷入如此险境，他却因为别的舍不得的理由，非要再在雒阳多驻数日，了却一桩哪怕临死都要完成的心愿，然后才允许部下撤退。
　　袁术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让部下准备登基大典，他要在四月初一在雒阳封禅天地，建号称帝。
　　大丈夫既然赌输了，血本无归，看到自己还有透支额度，那就全部透支了最后再来一把。
　　连刘表都不要他的“先帝传位遗诏”，也跟着李素一起讨伐他了。那他也不能白拿这个弑君之功不是？没人要那就自己用！不然不是枉来人间走一遭。
　　雒阳所在的河南尹地区在他手上，长安所在的京兆尹他也占了几个县（武关道里那几个县），光武帝刘秀的帝乡南阳宛城也在他手上！
　　两京帝乡皆在手，哪怕即将要失去，也过一把瘾再死。哪怕因此死得更快，也无所谓了。
　　为了多活一年半载而不敢走上人生巅峰，这不是袁术的风格。


第600章 连敌人也引用你的经文
　　三月二十八，雒阳城。
　　闲置了多年的雒阳尚书令府邸，被重新匆匆装饰了起来，即将在数日后迎来它的新主人——袁术身边的大红人谋士阎象。
　　在李傕郭汜作乱时期，朝廷在长安是设置了尚书令职务的，当时的尚书令是背叛王允投奔傕汜的士孙瑞。不过后来刘协逃回了雒阳，就再也没设置尚书令。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尚书令这个官员其实只是实权大、品秩低，掌握源自内廷的少府六曹尚书。既然刘协回到雒阳后，朝廷能实际掌管的事务很少，还设这个尚书令干嘛？礼仪类的门面官有三公就够了。
　　另一方面，也是士孙瑞的折腾，让尚书令这个官职暂时有些贬值，名声不太好，朝中名士出生的官员都默认劝皇帝还是把这个位置空几年好，反正也没事儿干。
　　没想到如今袁术倒是心大，他觉得自己跟刘协当然不一样，刘协是无权的虚君，他是掌握两京和帝乡的实君！尚书令必须重新配上，这才叫朝廷的牌面。
　　反正都今朝有酒今朝醉了，怎么能跟那些升斗小民一样做梦都做得卑微、做梦都不敢畅所欲梦。
　　另外，因为前司徒赵温是被袁术军杀害了的，袁术就准备封另一个重要谋士杨弘当司徒。而太尉他不打算换，虽然杨彪现在已经逃离雒阳，但考虑到杨彪跟袁家有联姻，袁术依然遥命杨彪继续当太尉。亏得这个消息还没传出去，不然恐怕也会把杨彪恶心得不行。
　　因为还有三天工夫就要用了，所以尚书令府的后院其实已经修好，就算没修好也已经能住人了。阎象已经住了进去，只等门面再稍微拾掇两天，正式开府。
　　不过他的内心还是非常悲凉的，他知道主公这么干，下场是什么。
　　袁术想轰轰烈烈，想体面。他却不想轰轰烈烈——他是被主公逼着一起体面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居然还有文人才智之士会投靠袁术军的将领、给袁军将领当幕僚，这是阎象挺没有想到的。
　　以至于，昨天庞统风尘仆仆赶来、带着金银珠宝为张勋代表桥蕤活动门路、塞钱求一道放弃峣关撤退的许可时，阎象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对方傻，第二反应是觉得对方是别有用心的细作。
　　没办法，这种时候，张勋身边已经拉不出几个可靠的文官，适合做这种跑关系的活儿了，派个口才好的新人也很正常。
　　不过，阎象觉得其实细作不细作也无关紧要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这个破庙也没人来烧香了，居然还有人送金银重礼，让他很好奇。哪怕是为了这点好奇之心，他也接见了庞统。
　　来都来了，是吧。
　　一见之后，阎象第一反应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不过靠好奇心忍住内心的不快，跟对方聊了几句后，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庞统确实是个人才。
　　这种见识，不会是看走眼的，那就是细作了？
　　阎象旁敲侧击地追问了一下庞统投奔桥蕤的目的，庞统也演技不错地故作忸怩，把他骗张勋的借口又说了一遍。
　　阎象跟桥蕤一家还算熟，回忆了一下，又看了看庞统，叹了口气，相信了对方。
　　然后，阎象就花了一天时间，找了个机会，为张勋弄到了撤退的调令。
　　把密令交给庞统带回的时候，阎象居然还赏识地邀请：“三天后就是陛下的登基大典了，不再雒阳观礼再走么？本官可以给你谋个末席，不用跟寻常士庶那般远观。”
　　庞统诚恳告辞：“多谢阎令君赏识，不过在下自知不登大雅之堂，这种隆重的大典就不去丢人了。我投效只为报销桥将军而已，还是早些回去复命，免得误事。”
　　阎象提醒道：“陛下大典之后，还要大宴群臣三日，并大赦天下。四月初四之前，是绝对不许各州郡守将不战而弃任何城池的，这一点本官请得的调令里面虽然没有明写，但也暗示得很清楚了。可别赶时间导致张勋、荀正自找罪过。”
　　庞统连忙表示他记得很清楚，一定会关照张勋、荀正四月初五之后才能收缩兵力、放弃一些城池，绝不给袁术的登基大典抹黑。
　　登基大典后大赦天下、只能担保三天内不丢城，可见袁术的遮羞布已经薄到了什么程度了，他们早就知道四方岌岌可危。
　　而且，不许地方上的部队提前撤退，也不一定只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袁术本人放弃西线领土、跟刘备军袁绍军脱离接触的过程中，需要争取时间让袁术本人和嫡系心腹逃跑。如果宛城和许县之间的通道被太早掐断，那他就是放弃雒阳，也撤不到东边的两淮去了。
　　当然袁术肯定是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他现在毕竟还有竭泽而渔弄起来的十几万兵马，要撤绝对是做得到的。刘备和袁绍还真没实力在个把月之内就把袁术本人堵死灭掉。
　　……
　　庞统带着调令离开后第三天，四月初一，如期便是袁术的登基大典。
　　雒阳北宫又被临时打扫了一番，装修不够好的地方就张灯结彩掩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南郊当年汉灵帝造的毕圭苑遗址，也被打扫出来，把那些可以用的建筑利用起来，高台稍微改改，装饰成改元建号时祭告天地的场所。
　　历史上的毕圭苑，本该是完全被董卓烧毁了的，烧到只剩断垣残壁。不过这一世的历史有所改变，当初关羽赵云讨董攻打雒阳的时候，来得太快，这儿没有被全烧，时间仓促袁术修修补补还能用，也算是节约了一些民力。
　　一大早卯时过半，典礼现场就围满了明晃晃的铁甲卫兵，怕是出动了数千之众的铁甲兵，旗帜鲜明，兵戈犀利，也算是把袁术的底子都凑上来装门面。
　　不过总的来说，礼法还是比较混乱的，原本朝廷的太常卿管宁已经逃了，深谙礼法的华歆孔融也逃到袁绍那儿投奔。
　　袁术临时任命自己人韩胤当太常卿，掌管礼法，但韩胤这方面的学问也不咋地，要他自己从经学礼仪里考证出这种另起炉灶的登基大典该怎么搞，那也是一筹莫展。
　　最后搞得既不像秦始皇那种另起炉灶，又没法用王莽那种禅让代汉，搞得不伦不类每种凑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典礼还是磕磕绊绊地举行了，吉时一到，韩胤先硬着头皮宣读了祭天文告。
　　文告大意无非是谴责了一顿汉朝皇帝从冲质桓灵以来外藩乱继、外戚宦官乱政，导致天下大乱四方扰攘海内鼎沸，人君失德至极，汉祚气数已终。
　　然后又说袁氏出于陈，乃虞舜之后。自攻入雒阳以来，屡有祥瑞，皆兆土承火德。且公路者，本兆土德，又应谶纬“代汉者当涂高”，合当受命。
　　遂立国号为仲，封冯氏为皇后，袁耀为太子，杨弘为司徒，阎象为尚书令，纪灵为大将军，刘勋、桥蕤等为四方将军。
　　随后大赦天下，大宴群臣三日。
　　……
　　袁术登基，当然导致了各方的激烈反应，不过好在邺城和长安距离雒阳都各有六七百里距离，所以刘备和袁绍分别在四月初三傍晚和初四早上才得到消息。等他们发声谴责、让前线加强攻势时，已经是四月初六以后了。
　　而前线的讨袁军将领，倒也不至于在没得到主公新命令的情况下，就擅自加强攻势力度。这让袁术好歹是安安生生过完了大宴群臣的三日，最后预演了一把风光大葬。
　　刘备和袁绍的反应当然是很激烈的，各种勒令部队加快攻势，诛灭逆贼，这些也都在预料之中。
　　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件文斗方面的小插曲，后来挺让李素预想不到的——刘备、袁绍和曹操，都发布了各自的新一轮讨袁术檄文。
　　檄文的内容，本来是大家身边的顶级文士自行发挥文采的好机会，内容辞藻不会雷同。袁绍当然是继续让陈琳写，曹操让他的文学掾刘桢写，刘备则是让王粲写。
　　但谁知陈琳、刘桢、王粲的檄文论据部分，都不约而同提到了李素的“殿兴有福”论，大段大段把李素当初书里的结论当孔孟经文一样引用。
　　论证“袁术弑君篡汉，乃是当今首倡之恶。当年张角、董卓、傕汜皆不曾覆灭大汉，故而算不得首倡。建安三年来，天下重归太平，乃汉统未被前述诸贼断绝之明证。
　　右将军李素所察治乱兴替之天道，乃万世不易之真理，故而袁术定然要应天谴，最终死得比张角董卓傕汜更惨。袁术军众文臣武将宜早做打算，跟着一个必亡必遭天谴的人出仕定然不得好死”。
　　陈琳刘桢王粲的文笔当然要比上述大意概述的说辞好得多，各种华丽辞藻修饰，但意思都是一样的。拿天谴说来打击袁术阵营全部文官武将和士兵的忠诚度与士气，让他们精神上更加惶惶不可终日，促成他们遇到战斗的时候更容易攻心投降。
　　谁让引用李素的理论，能让他们在收割的时候实打实得到更多好处、攻城略地收编劝降更快呢，没人跟实打实的地盘和利益过不去。
　　甚至刘备和袁绍这两家，还在檄文当中顺势隐晦地表达了“这次袁术是真的貌似首倡成功了，吸走了全部的天谴”，所以刘备要存续汉统，登基称帝。袁绍也表示会尽快拥立刘和称帝，因为袁术的一切行径已经吸光了天谴。只不过这些话要说得愈发隐晦，不是经学高手一般看不出这层遮遮掩掩的潜台词。
　　这个结果，是李素自己当初都不曾完全预料到的。
　　以至于李素本人大约在四月中旬，才看到刘备和袁绍曹操三家的讨袁术檄文，然后瞠目结舌大呼袁曹不尊重知识产权：
　　卧槽！老子写的《殿兴有福论》，不该是被自己人采纳引用的么？怎么连假想敌阵营为了政治和军事上的利益，都这么无耻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把哥的理论当真理当经文引用？袁绍曹操你们难道忘了哥不是你们阵营的了么？
　　版权费给没给啊！


第601章 斩杀弑君贼
　　话分两头。
　　随着袁术的称帝，李素本人一时半会儿当然还来不及知道、其他诸侯是如何无耻借用他的政治哲学理论，来打击袁术军的士气。
　　让袁术军从文武臣僚到普通士兵都被这种舆论攻势压迫到惴惴不安、担心天谴的状态。
　　但是，既然李素作为这套政治哲学攻心理论的发明者，他自己肯定是要大用特用的，而且没人能用得比他更炉火纯青。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惊人巧合，那就是虽然李素还不知道袁绍曹操抄了他，但他对敌人却提前虚假宣传，用“袁绍和曹操也抄了他”，来作为证明自己正确的论据。
　　就好比一篇论文被引用得越多，固然增强了引用者的说服力，但同时也增加了被引用者的影响因子，让被引用者的反动学术权威地位更加稳固。李素这一手，就等于是不管别人有没有引用，他先吹牛说有很多人引用。
　　加上李素知道袁术称帝的时间，其实比刘备和袁绍更早——
　　庞统从阎象那儿回来的时候，一边去张勋那儿报信送调令，一边就偷偷派了自己的一个从人，把从雒阳打听到的情报告诉了李素。
　　庞统这也算是卖情报搏个更高的仕途起点，在卧底时多攒点功劳。
　　这一切，让李素愈发得心应手。
　　所以，李素早在四月二号，也就是袁术登基的第二天，就下令高顺加强对棘阳县的攻势，并且在攻城之余，让高顺派了很多骂阵手，远远地用纸筒喇叭对着城头高喊各种扰乱人心的脏话，算是对攻心之策小试牛刀：
　　“袁术已经在雒阳称帝啦！袁绍已经在邺城发布了誓将袁术碎尸万段的檄文啦！连袁绍都说袁术这是应了‘首倡天谴’，跟着他的诸将必死无疑！士兵们还是快投降别跟他送命了！”
　　“曹操也发了讨贼檄文，对面的弟兄们，咱知道你们没文化，你们可以不信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不能不信鬼神天谴。
　　咱不说别的，项羽当年那么强，怎么死的？就是首杀义帝遭了天谴，右将军这不是瞎说，曹操也是这么说的，袁绍身边的陈琳也是这么说的，他们都相信了。天下人都相信的事儿，只有你们不信的话，活该你们跑得慢当替死鬼！”
　　诸如此类的骂阵言语，有的雅，引经据典说给官员听的；有的俗，专门说给普通大字不识的士兵听的。总之就是花样翻新，总有一款适合叛军将士。
　　以至于“袁术称帝”根本就没成为一个鼓舞袁术军士气的利好因素，反而从一开始就成了利空因素。
　　叛军将士守城士气极为低落的同时，高顺的攻城士兵的士气却是极为高涨。
　　汉军官兵都是真心被这个思想工作鼓舞了起来，真心相信“袁术称帝是吸天谴，他的兵马地盘都完蛋了，打袁术肯定会比原先更轻松”。
　　古代战争，一旦一方都得士气被提了起来而对方低落，战斗力瞬间就会有明显的落差，哪怕是守城战都不好使了。
　　高顺猛攻一天，居然就突破了棘阳城墙和城门，汉军蜂拥杀入，在破墙的过程中，全军战死不过数百人，造成的对敌杀伤反而远远超过了己方伤亡，交换比打得非常漂亮。
　　不过，让高顺没想到的是，城墙被突破了一处之后，按说敌军士气应该已经极为低落了，马上会全军放下武器投降才对。
　　但是，居然乐就依然带着足有四五千人之多的袁术军精兵，拒守着城内的府库衙门等建筑、以及一条通往西门的主要街道，外加濒临淯水的西侧城墙城楼，继续死战巷战。
　　高顺冲杀了一会儿，汉军方面也略有死伤，加上劝降无果，让高顺很是意外。
　　他在战场上好不容易抓了几个悍不畏死抵抗的俘虏、吧对方的手脚砍断火线逼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肯投降，这才逼问出一些重要情报来。
　　原来，棘阳城内今日之战前，依然还有守军达一万六千多人。城墙被攻破时，已经死伤了三四千，还有剩下的一万多人里，七千人是非嫡系部队，甚至是本地的农兵，几乎是立刻放下武器投降了。
　　还有四千人左右的是袁术军的嫡系精锐亲兵，什长以上的军官还基本上是当年北军的基干，是跟了纪灵和乐就多年的嫡系——
　　而导致他们死战不退的关键，就在于这支部队还是一个多月前伊阙关之战，跟着乐就一起翻太谷坡绕后、堵截汉怀帝刘协撤退的那支部队。
　　这些人被袁术的重赏喂饱了，参与了高风险的弑君之战，乐就也多次在军中普及威吓，让他们知道要是将来天下还是汉朝，这里的士兵军官一个都活不了！
　　重赏畏刑，让这些人狗急跳墙逼出了死战到底的爆发力，倒也让人颇为难办。
　　不过战场上如此混乱，仓促之间高顺也不可能再停下攻势另想安抚瓦解敌军人心的话术了，这时候只有先打赢打垮了再说。
　　不就是还有四千悍不畏死死战到底的贼兵么！那就奔着杀光的预期去打！
　　高顺亲自带着两个不满编的陷阵营打先锋，连甘宁周泰都加入了进来。汉军从东南北三面逐步压迫，锥枪轮刺，斩马剑翻飞，杀得乐就亲兵节节败退，人马俱碎。
　　府库衙门长街一处处失陷，街衢上的袁军士兵残尸枕籍，血流盈渠，死者千数。
　　杀声震天的砍杀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乐就身边只剩最后几百个最死硬的亲兵，其他士卒约有半数被杀，剩下的或受伤被俘或崩溃投降。最后这几百人全部被逼到了西城门的城楼上。
　　高顺挥舞着特制的双刃厚脊斩马剑、身披包含锻钢胸甲的全身钢甲，沿着城墙排队往前砍，他旁边的士兵也是整齐划一，一排排往后剁，气势如虹。
　　“弑君狗贼受死！”高顺终于杀到乐就面前，一个手势让士兵们稍稍退后。
　　乐就也知道今日自己必死无疑，高顺明明比他兵多得多还肯跟他斗将，他当然乐得捡个便宜，所以也默契地示意他身边的士兵让开一点，别碍手碍脚。
　　乐就掏出一柄沉重加厚的古锭刀，跟高顺在城墙上肉搏厮杀起来，两人都是狂磕猛砸，丝毫不顾忌武器的损耗。每一刀都是砍得手腕酸麻，乐就虎口震裂依然酣战不休。
　　高顺并非以个人武艺特别见长的名将，加上乐就是爆种的最后一战，两人竟然硬抡了十几招都没有拿下。
　　兵刃多多少少都缺口，乐就的厚背古锭刀质量更差一些，只能当铁棍钝器使了。高顺只在刚交战的时候呐喊了一声，后续就全程安静无语，乐就则是呼喝连连，但听得出气息渐衰，中气不足。
　　死磕到大约第二十招，高顺在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再次难得暴喝，一声大吼斩马剑瞅准了角度猛抡过去。
　　乐就堪堪一挡，但恰好被抡在了刀刃缺口最大的位置，一阵牙酸的金属疲劳崩断声，高顺的斩马剑也是扭曲变形，但好歹余力砸在乐就头盔的护颈上。
　　失去了锋刃的斩马剑无法斩断连缀的铁甲片，却也把护颈甲片打得凹陷，乐就脑袋一歪，显然是颈椎被彻底打断，头颅往另一侧错位了数寸之远，只剩下皮肉连在一起。
　　“喝啊！”高顺抽回斩马剑，趁着乐就歪倒在地，把全身的分量压在剑柄上往下猛然捅刺补刀，把乐就捅钉在城墙上，扎进夯土半尺深。
　　汉军一拥而上，把乐就残兵杀散，不降者死，许多残兵意志崩溃或就地投降或慌不择路跳城逃命摔死，棘阳城内的喊杀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战斗结束之后，高顺连忙抹了抹溅了一脸的血，表面上没什么激动，实则内心暗爽：至少一个亭侯到手了！
　　……
　　棘阳攻破之后，李素当然也是县论功行赏，封侯的事情暂且不说，那要刘备最终定夺，不过钱财和赏赐肯定是可以先给的。
　　当下大飨士卒，广发金帛，让部队整顿三天，随后继续往宛城推进。
　　与此同时，李素对于继续进兵的目标，也做出了调整，让一部分部队做好“如果宛城急切难下，就摆出打算分兵一部分绕过宛城，往后方渗透试图截断宛城与许县之间袁术占领区”的意图。
　　换言之，就是假装要切断袁术离开雒阳离开河南尹的退路。
　　这样一方面是有可能逼着宛城的敌军没法全心全意据城死守，另一方面也是给其他地区的袁术军、尤其是西边的袁术军东进补漏堵口的借口，配合庞统的卧底献计。
　　可巧，棘阳城破时四月初三，李素摆出分兵北进姿态是四月初四，刚好也过了袁术不许治下武将放弃领地的禁令期限。
　　另一边，庞统也已经回到张勋、荀正那儿，商量过了，次日起张勋就带着武关的大部分守军顺着丹水往东往下游机动到丹水、南乡等地。同时让荀正带着武关道山区商洛县的部队撤到武关。（注：前一个丹水是河名，后一个丹水是县名）
　　最后，目前还守在峣关的桥蕤，也会带着嫡系主力先退到商洛，再退到武关。当然为了防止峣关丢得太早以至于大部队后撤时被刘备衔尾追击，峣关那儿肯定还是要留几千炮灰断后的。
　　桥蕤会跟那些炮灰许诺：至少死守七八天的，等主力撤出这五六百里长的武关道，然后就允许你们投降刘备保命。
　　桥蕤也知道，如果不允许部队投降的话，那说不定反而他一走这些部将就会军心崩溃投降。还不如重赏恳求他们看在老上司的面子上，守个七八天的。
　　四月初七，张勋抵达了南乡县，荀正也从商洛退到武关。随后张勋就从南乡向东、离开了折向南方的丹水，经穰城以北，往宛城靠拢。荀正则开始从武关往南乡移动。
　　这时，他已经收到消息，说李素军已经在宛城以南展开了攻城阵势，准备攻打了。而且皇帝袁术，似乎也已经离开雒阳，往东南边转移了。
　　四月初九，连荀正的大部分兵力，都一改之前调令上要求的撤军节奏，加快了进度，离开南乡东进。
　　如此一来，武关方向的防卫空前薄弱起来，没有任何史书留名的将领镇守，兵力也只剩几千人，沿途也缺乏防守，很多部队都往东收缩跑了。
　　当然当时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桥蕤已经撤过商洛，在商洛取了一批最后剩下的丹水船只，一部分步行爬山一部分坐船顺流而下，几天就能撤到武关。只要桥蕤本人赶回来了，武关当然不会出问题。
　　可惜的是，袁术军撤兵的节奏，庞统是全知道的。他在荀正撤出武关之后，就借口去通知桥蕤，总之就是设计脱身了。
　　脱身后的庞统，一叶扁舟快船顺着丹水而下，让船夫疯狂摇橹赶路，给船夫重赏，飞快赶到丹水汉水河口以西、武当山附近一处隐秘潜伏多日的汉军大营。
　　徐庶认识庞统，立刻接了他带到张飞面前：“张将军赶快动手！机不可失，张勋荀正提前跑了，桥蕤还在商洛，赶紧抢攻可以趁着他们交接的空档把武关轻易抢下、放汉中王的主力大军入武关道！”
　　张飞一听，先是愣了一下，看向徐庶。徐庶连忙解释、确认担保了庞统的身份，还帮庞统解释了几句让张飞别介意庞统的礼数问题、事急从权。
　　张飞这才从虎皮马扎上一跃而起：“特奶奶的，这些日子藏在这武当山大营里，每日里早就淡出鸟来！总算轮到咱出兵了。子义，赶快把运兵船都拾掇好，咱今日就杀到南乡县，明日就要到武关！日夜行军不许停！”
　　随着张飞一声令下，已经在上庸地区武当县潜伏盘踞了多日的两万汉中兵，立刻如狼似虎地进入了状态。
　　他们原计划是个把月之前就该出击、顺着汉水直插襄阳、新野，保护汉水粮道为李素提供后勤军粮的。只是因为临时变故、李素打外交牌把刘表逼了过来，刘表拿出了新野府库和别处一些仓储，给李素提供军粮，这才让张飞闲了那么久。
　　张飞麾下负责水路运兵的太史慈，意气风发地以一时辰百里的飞速，一个时辰后就顺流冲下抵达了汉水丹水河口，然后逆流溯丹水而上，经南乡扑向武关。
　　张飞本人更是带着骑兵部队，不管水路主力，直接沿着秦岭山路挑还算好走的路段，直扑武关背后，务必不让荀正的兵回防武关。


第602章 打了再投算投降，还没打就投算起义
　　四月初十，夜。穰城以北数十里的白河岸边，袁军将领荀正的大营内。
　　荀正的人马，昨天一早离开的丹水沿岸的南乡县，稍稍翻了一些山坡，靠双腿陆路行军了两个白天，总算是从丹水流域进入了淯水流域，在淯水支流白河边扎营歇息。
　　扎营的时候，荀正得到了又一个噩耗——南边的穰城也投降李素了，李素随时有可能从白河溯流而上，包抄宛城后方，切断南阳以北袁术军的部分撤退道路。
　　众所周知，南阳郡治宛城，是位于淯水干流岸边的，李素围宛城不下，又想继续北上切断雒阳地区袁术军归路。
　　那么就既有可能直接重兵堵死宛城四门、然后确保淯水水道畅通、直接北上。
　　也有可能选择淯水西侧的支流白河，毕竟白河沿岸的穰城等城池，坚固程度比宛城可是弱了很多。
　　之前梁纲被围点打援歼灭的时候，穰城守军就已经非常空虚了。只不过当时袁术还没称帝，李素也没意识到袁术想称了帝之后就放弃雒阳东归，所以没把“北上断路”列为重要事宜罢了。
　　当时的李素，还想着专心稳扎稳打拿下宛城。他要是真肯分兵，四月初的时候就能轻而易举拿下穰城了。
　　荀正抵达穰城以北后，按照原本他拿到的调令，是可以酌情再往东收缩布防的。但穰城的失守，让荀正不得不暂停等待一下，他怕他走得太快的话，白河一线被彻底切断，在他后面的桥蕤会被包围。
　　为了桥蕤的侧翼和撤退路线，他只能扎在白河岸边，多坚持几天，同时派出信使飞马急报桥蕤，让桥蕤自行判断是否要加速后撤。
　　可惜，荀正的信使才刚刚出发没几个时辰，就回来了，根本没有赶到商南之地（桥蕤这个时间点应该还在商洛以南）
　　荀正很是诧异，还想信使责问，结果信使给他带来了一条噩耗：“荀校尉不好了！我今日刚快马赶回来路报信，结果还没到南乡县，就发现那里已经被汉军的大军占了！南乡城头插的是张飞的大旗！
　　我好不容易抓了些百姓询问，都说是张飞从南边武当县顺汉水而下、转丹水破南乡等地。昨日晚上就破了南乡了。
　　现在丹水县肯定也已沦陷，武关纵然没沦陷，肯定也被堵住了出谷的路口，那后将军（桥蕤）岂不是被封在武关道里出不来了？”
　　荀正心中咯噔一下，暗忖撤军的时候抛弃长官自己先逃、不保护长官撤退的后路，这在袁术军中可是大罪啊！要是因为自己溜得快导致桥蕤全军覆没。
　　自己这不到一万人的兵马就算逃回去了，也免不了军法的严惩。
　　荀正想了想，当机立断：“全军抓紧休息，明日四更启程，不用拔营了，营地留在这儿，轻装上阵回南乡县，伺机接应后将军！”
　　荀正身边的曹掾、副将都大吃一惊，出言劝说：“校尉三思啊！既然是张飞率领汉中军蓄势已久而来，我们怎么可能是对手？哪怕加上后将军的部队，要野战突围怕是也不可能。我们要对付如此强敌，唯一的机会就是依托武关天险，可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荀正脸色铁青地说：“我们若是放弃后将军逃命，回到‘陛下’那里恐怕也是难逃重罪。不如见机行事，好歹也抵抗一阵，将来也免得被清算。
　　顺便也可以观察一下，张飞是否是凶暴嗜杀之人。如今听说棘阳、穰城的大部分守军，都是因为听说‘陛下’称帝，反而士气大跌，军中传言陛下这是应了‘首倡覆汉之天谴’，说是天下诸侯都这么说的，以至于军心涣散。唉……
　　其实，我等乃至张勋张校尉，在天下诸侯眼中，并不算有太大罪孽。后将军当初有配合陛下称帝时袭取潼关、隔绝王路、让汉中王无法及时由崤函道救护陛下之罪。他是无法免罪投降汉中王的。但我们不一样……”
　　荀正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几乎就等于明示了：不打一下，袁术那边的军法重罪肯定跑不了。不如观望一下，反正他们只要率军投降，最多就是把伪职撸掉，问罪是不可能的，他们又没犯什么事儿。
　　而且荀正这番话还算是比较收敛的，下面有些人被他启发之后，思路更为活跃：
　　彻底被打崩之后放下武器，那叫“被俘”，肯定是待遇最差的，说不定还得罚作几年苦役，当官的也得入左校劳作。
　　稍微打一打之后发现打不过，放下武器，那叫“投降”。投降的待遇肯定比“被俘”好，官或许没得做了，但不用服刑。
　　要是双方刚要接触，打都没打就投了，那连“投降”都不算，叫“阵前起义”，起义的待遇可就比投降更好了，说不定还能保留一部分官职，降职留用。
　　荀正的人马各怀心思，就这样难以入眠地歇了半夜，然后不拔营直接回去救援老上司。同时他们也通知了跑得更早的张勋，让他们看着办，要不要救桥蕤——如果不救的话，张勋回去肯定也是要被问罪的。
　　……
　　一天半之后，丹水岸边，荀正的兵马急行军来到南乡县北。
　　不过他的行动早已被张飞探知，张飞一边继续包围堵住武关，一边分兵回来应急背后来敌，双方就在丹水北岸撞见了。
　　张飞也不跟对方废话，仗矛跃马上前，厉声大喝：“身是张翼德也！狗贼速来受死！”
　　荀正看着张飞的兵马，比他还多了一倍，大展旌旗，军威壮盛，士兵素质和武将素质更是差距巨大。被张飞这么一声大喝，他就已经脑瓜子嗡嗡的了。
　　正要一咬牙下令迎击，荀正旁边一个原本不怎么说话的副将拉住他，用恳求的眼神提醒：“校尉，现在投了算起义！打了之后可就是投降被俘了！那可是张飞啊！非要让弟兄们白白送死么？”
　　荀正痛苦挣扎了几秒，眼看张飞已经策马冲锋了，他连忙一边鸣金一边让全部骂阵手一起大喊，表示他的部队阵前起义。
　　张飞好悬差点没收住马，心里简直憋了一肚子邪火：老子刚要大杀四方爽一把，你特么就给我看这个？
　　不过，他好歹也记得刘备的交代，知道对待起义、投降、俘虏的不同政策，气愤地收手大喝：“那就放下兵器，接受朝廷清点收编！”
　　忙活了半个时辰，荀正的七千人全部被清点收编了，外人不知内幕的，还以为是张飞一嗓子大喝、吓起义了七千人，结果以讹传讹，又传为美谈。
　　随后一两天内，同样走投无路怕袁术清算的张勋部队，也主动赶来装模作样布防。
　　但是张勋并没有捞到在张飞手中起义的机会，因为他路途更远，所以刚回到穰城一带，就被从穰城沿白河北上的李素军截住了。
　　张勋已经打听到荀正投降后还能有个官做，虽然降职了。所以张勋也懒得费事了，多赶一百多里路也是起义，不如直接在李素阵前起义。
　　另外，武关城墙上的守军，见援军纷纷投降，最终也撑不住士气崩溃直接降了。
　　……
　　同一时刻，武关以西一百多里外的秦岭山谷中，桥蕤的部队正在疯狂急行军往回赶。
　　三天前，也就是荀正接到“张飞从侧翼突然出现、偷袭武关”的消息的同时，桥蕤其实也前后脚接到了消息。
　　不过，当时桥蕤还在商南之地，距离武关还有近三百里路。得知情况后他疯狂往回赶，试图在张飞攻破武关之前抵达武关，可惜秦岭中的路赶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四月十三清晨，当他距离武关还有几十里的时候，他接连受到几条噩耗——武关投降了，张勋、荀正也投降了。
　　桥蕤只好设法减慢行军速度，当道扎营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张飞主动迎击，同时修整一番后，试图放弃辎重粮草、找小路翻山逃脱秦岭山区，带着少量精锐嫡系趁乱弃军逃跑。
　　下面的人容易投降，但他很难！凡是被袁术新封四方将军以上的，乃至三公尚书令那些，有几个能逃脱罪责？
　　何况他桥蕤当初有阻止刘备第一时间救驾的罪行。哪怕事后发现，刘备内心或许不想救驾，那他也得严惩桥蕤以证明自己“其实是很想救驾的，是桥蕤偷袭通关断绝王路，导致他刘备没救驾”。
　　桥蕤心里很清楚，不严惩他，不足以证明刘备对先帝的忠诚。
　　桥蕤身边的第一猛将李丰，也算是跟着桥蕤多年了，面对这种情况，也是忍不住劝说：“后将军，既然张勋荀正都投敌了，咱前后都被断了路，何不也……”
　　（注：三国志历代游戏里设置李丰是袁术手下武力值仅次于纪灵的。但实际上李丰唯一次露脸就是“跟吕布交过手，受伤后活着逃回来了”。也就是说仅靠跟吕布打过没死，就能混个80的武力值，人设跟武安国差不多吧。）
　　桥蕤悲凉地摇摇头：“真到了那一刻，我许你带着士卒归降，免得白白送死。我却是归降不得的。我战败被俘，必然会被斩。哪怕是阵前主动投降，至少也是罚入左校劳作服刑。
　　我被抄家也就罢了，但大丈夫岂能让妻女受辱？我的两个女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是沦为奴婢了。与其受辱，真到了那一刻，还不如我亲手杀之以全其节。
　　何况张勋之前通报时，还提到有个南阳文士名叫庞统的来投，帮我军去雒阳跑门路打点、求得撤军调令。现在张飞来的时机那么巧合，那个庞统定然是内应无疑了！
　　张勋通报时，提及那庞统来投的理由，是他长得丑恶无比。小女若是被这等丑恶阴损之人作为奴婢，还不如一死以全节。我还是想办法弃军翻山逃跑吧。你不用跟着我送死，为将士们争取点儿更好的起义条件吧。”


第603章 胜利会师
　　两天之后，丹水以北的秦岭山区中。
　　桥蕤一行只带了几百亲卫和家眷、三四天的随身口粮和一些金银细软，别的什么都没带，试图轻装往北翻越逃生。
　　农历四月中旬的秦岭山区，已经不太寒冷，但晚上过夜依然要挨冻。翻山不能带帐篷，甚至连铺盖都扛不动，桥蕤就把军中剩下的缎匹锦绣都发给士兵，一人两匹既可以当财物，又可以暂时裹着晚上保暖，士卒苦不堪言，全靠赏赐撑着。
　　秦岭在武关这一段，丹水北岸的那支余脉，又叫伏牛山——正是构成雒阳南部伊阙关、太谷关等防区的那个伏牛山。所以只要翻过去就有希望。
　　司隶的弘农郡与荆州的南阳郡、上庸郡之间的边界，本来就是以武关道的丹水河谷为界的。能够成为两个州的自然边界的地区，地形自然是崎岖险峻，复杂异常。
　　桥蕤选择往北爬山逃生，固然有进入段煨防区的风险，但他知道段煨一个月前已经投降了刘备，被封为银川郡太守。段煨如今应该还在交接领地、动员部队搬家回西北。
　　这种时候，刘备和段煨对弘农郡最南边的秦岭—伏牛山余脉山区的监视，肯定是空前薄弱，所以渗透通过的成功率应该还行。
　　桥蕤毕竟当了两年的伪京兆尹，掌管京兆东南五个县，对周边地理也算熟悉了。他知道从他选的那个位置往北翻越近百里的伏牛山区后，可以抵达洛水岸边——就是流往京城雒阳的那条洛水。到了那儿之后，顺着河谷走就轻松多了。
　　可惜，桥蕤身边的士兵们可以翻山吃苦，文职幕僚和家眷就不行了。
　　他那个虚弱的文职从事步矫之前就染了肺痨，历史上这一年就死了。这一世从蓝田撤军的时候，一路舟车劳顿就病情加重提前死在路上了，甚至都没赶上这种翻山走野路的机会。
　　不过步矫那个才九岁的女儿，倒是比较坚强，或许是穷人家的孩子吃苦多吧，一路上只是让人扶一把就能自己爬山。
　　不像桥蕤自己的女儿，长女十五岁了还算懂点事，加上听父亲说了落入敌手有可能被丑人羞辱，肯卖力爬山。但次女小桥才十三岁，还没到会被祸害的年纪，爬得累了苦了就要骄纵，居然还要桥蕤亲自拿丝绢绑在身上背着爬一段。
　　爬上最后一座山顶时，桥蕤忍不住焦躁训斥女儿：“别叫苦了，再忍忍，下坡轻松一会儿自己走！到了洛水边就好走了，我出发前让士卒都弃了长枪，只带刀斧，到了山脚下洛水边，砍伐些树木扎筏顺流而下。”
　　大桥心细，忧虑地问父亲：“李叔会拖延足够的时间么？如果汉军现在已经派出大军漫山遍野搜索我们怎么办？”
　　桥蕤安抚了一下长女：“我跟李丰交代过，让他尽量拖两天再带着全军投降张飞。这样就算张飞发现我们弃军逃亡了，应该也追不及的。何况这秦岭、伏牛山陡坡无数，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翻哪一条。”
　　他这般鼓励，才把一行人都安抚住，又过了几个时辰，还真让他爬到了洛水边。所有人冲到河边吨吨吨就掬着河水痛饮，然后趴着歇了会儿力，开始砍树做木筏漂流，做筏休整花了整整一夜。
　　可惜，他们的幸运也就到此为止了。次日一早，木筏队顺着洛水而下，没放出几十里，就遇到下游有军队堵路迎击，两边山上也早就瞭望查明了敌情，埋伏了无数弓弩手。
　　“桥蕤逆贼，别来无恙啊。你本来就机会起义，换个罢官抄家、留条性命。但你非要抗拒，那就是自寻死路了——再给你个机会，趁我们还没放箭就放下兵器，算你投降，入左校劳役服刑。一旦开打，那就是被俘了，压到长安弃市，明正典刑！”
　　原来，是尾随追击张勋的李素军，带着赵云、周泰，两天前已经与张飞回师了。李丰最终没有为桥蕤拖够时间，就被李素要求“急击勿失”、攻心迫降了。
　　毕竟李素跟李丰说得也很明白：立刻投了算起义，拖时间谈条件那就只是投降。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李丰听说少拖时间能让将士们得到更好的待遇，哪里还管老上司有没有足够时间跑远？
　　不过，若是只是少拖了一天时间，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张飞得到了这个情报，还截不住桥蕤，也不知道怎么截。
　　但李素的智商太轻松了，他跟诸葛亮一合计，就知道不管桥蕤走那条路，截山道肯定是没用的，但万变不离其宗的地方在于，他可以沿着洛水堵截——
　　桥蕤不可能一直翻山越岭走的，他还带着女人呢，没这个本事的。翻山的目的只是抵达最近的一条平行的河谷，最终目的还是要沿着河逃。
　　而且南边的上庸是刘备军经营多年的地盘，桥蕤肯定不会往南翻山找死，那就只剩往北翻伏牛山进入司隶。
　　所以李素留足余量，带着周泰在洛水中游找了个点截住、两边山上方警戒哨，以逸待劳就逮住了。
　　都这个状态了，两边山上弓弩夹击，搁演义里那就等于是木门道羽扇一挥箭如雨下，还有什么好反抗的？
　　就算还想谈条件，也没必要这时候僵持着谈了，投了之后再慢慢哀求吧。
　　桥蕤一行全部被缴了武器五花大绑。
　　桥蕤被绑到李素面前，趁着这点时间差，该懵逼的也懵逼完了，已经紧急想了一些求饶立功减刑的备选方案，低声下气恳求道：
　　“右将军，可否念在过去数年，末将对您还算有礼，给个机会，我去劝降峣关守军，让汉中王免于伤亡攻关——我给他们下的令是我军东撤后十日，放弃峣关投降。如果我们敢急一些，或许还能早几日光复峣关，放汉中王大军入南阳。”
　　李素翘着二郎腿摇着折扇，旁边占着典韦周泰，心里很有安全感：“看你也不似死硬至极之人，既然料到有这一天，跑什么？为何不跟着李丰一起投降。”
　　桥蕤丢人地叹息了一声：“我这罪，就算立功了，也是抄家之罚。小女唯恐落入右将军新招募的幕僚庞统之手，前日原本想自尽，让我不再挂念可以起义。
　　可是被我拦下了，告诉她：她若是自尽了，还有妹妹活在世上呢。我总不能让所有的女儿都落到自尽的下场。被抄家籍没为奴婢已经够惨了，再分给庞统，还不如全家一死。”
　　李素闻言愈发轻松耻笑：“哈，你太看得起你女儿了。庞统根本就没见过她们，这不过是我让阿亮教庞统的说辞，让他取信于尔等。中计中到这种程度，真是可悲。”
　　桥蕤松了口气，内心也是充满屈辱，但忍者悲愤说：“我这就快马兼程赶去峣关，日行二百里，争取让峣关守军两日后就投诚汉中王。右将军可派将士押送我等。罪将不敢祈求逃脱刑罚。”
　　李素点点头：“好好服刑，至少得在左校劳作到袁术死，才有可能等到赦免。”
　　一般来说，等战犯的总头目挂了，都会有一波对下面战犯的大赦。
　　……
　　第二天，桥蕤一行就被李素派骑兵快马押送着去峣关。
　　李素自己慢慢行军，跟张飞带着数千精兵，跟上去准备跟刘备会师。不过主力部队并不用跟着走，毕竟到时候部队还要回到南阳盆地，尽量抢占地盘，武关道五六百里长呢，往返山路行军太遭罪。
　　所以张飞李素都派了副将，把大部队重新往东缓缓行军，往穰城、宛城靠拢。同时把收编的桥蕤、张勋、荀正累计两万多人的整编战俘也押走，到了穰城后慢慢甄别改编。
　　适合继续当兵的、没有劣迹的，就收编进汉军。素质实在低下，体弱的农兵，或者甄别后认为是兵痞有劣迹的，就全部劝退归农或者服徭役。
　　另外，李素此番之所以亲自去跟刘备会师，也是因为他毕竟在外云游、都督一方那么久了。既然武关道打通，象征性跟刘备交还一下兵权，也是为臣之道，适当降低别人攻讦他跋扈自专的可能性。
　　反正后续强攻宛、雒和威慑刘表称臣，已经没多少需要李素用计的操作空间了。大部队十几万人往南阳盆地一涌，后面都是硬碰硬的战斗。
　　同时，去年深秋南下的时候，蔡琰因为刚刚产育不久，身子不便没法跟着走，李素跟妻子分别那么久，也该把妻子从长安接走，将来就没必要再分居两地了。
　　而跟着李素云游的刘妙，去年之所以带着，也是怕她留在华山，遇到潼关兵变时遭逢丧乱。现在桥蕤既然被彻底拔除，长安周边已经非常安全，李素也没有带着刘妙一直云游的道理，趁着这次送她回华山继续修行。
　　西行了三四天后，李素一行抵达峣关时，果然看到桥蕤已经劝降了峣关这边的守军，相当于整条武关道彻底打通了，袁术留在京兆地区的全部部队，都几乎兵不血刃投降了。
　　袁术称帝导致的人心惶惶、恐惧叛离，可见一斑。
　　刘备亲自来到蓝田，给李素、张飞接风。而马超等将领则带着原本积压在峣关以北的关中主力汉军，源源东进，抓紧扩大战果。
　　“伯雅，翼德，辛苦了，打通了武关道，总算让关中大军得以尽数东出。袁术再守函谷关断崤函道也没有价值了，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函谷关也会被袁术彻底放弃的。这次回来，为兄好好给你们接风几日。”
　　张飞性子急，他其实都没干多少事儿呢，急着跟马超一起扩大战果：“大哥你和伯雅多喝几日，我明日就跟伯起东归了，那么多仗等着咱打。”
　　李素笑着劝说：“那你可能要错过讨论大事儿了，说不定只能等大王遥旨给你们封赏。”
　　到了这一刻，李素也不怕说话犯忌讳了。先帝都死一个半月了，天下无主，把袁术从宛雒地区赶走之后，随时是有可能讨论登基的事儿的。
　　刘备本人迟迟滞留长安不往东亲征，只是派出各路大将，其实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他希望把登基大典放在长安举行——
　　雒阳虽然有可能被刘备夺回，但看袁术军之前如此大力死守函谷关的姿态，刘备军也必须提防袁术绝望中撑不住了、跟袁绍有交易。
　　比如故意对袁绍那一侧不设防，放袁绍占领雒阳，换取袁绍默契在颍川许县那边让出一条路，让袁术逃亡到东部的两淮地区。毕竟他们还是兄弟，这种事情只要没有明面上的罪证，袁绍是有可能干的。
　　就好比历史上二战末期，德军因为跟露西亚军仇恨更深，所以末期的时候东线死命抵抗、但西线几乎形同放水放米军进来多占领一些地方。
　　袁术真的到了要放弃雒阳的那一步，故意放水给袁绍简直太正常了。刘备不可能一开始就坚持在雒阳登基，必须留好后手备胎。
　　好在，长安也不算掉份儿，在长安也是可以举办登基大典，然后名正言顺向东争天下。


第604章 天下诸侯都在忙着瓜分战果
　　话分两头，李素回到长安之后，张飞、马超等将领继续在南阳盆地追亡逐北。
　　汉军十几万之众涌入南阳，除了依然有几万人坚守的宛城可能还要个把月才能攻下，其他地区完全是蝗虫过境一般地横扫。
　　袁术军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一定程度，根本无力死守。更关键的是袁术本人从四月初五开始，就离开了雒阳，开始逐步把兵力往东边两淮地区收缩了，袁术军自己要保存嫡系有生力量，不肯死战。留下的炮灰又容易投降，自然是摧枯拉朽。
　　自古军阀混战都是这样势如破竹的，边境重镇某些“竹节”的位置被打崩了，双方心态发生变化，其中一方知道自己某些领土肯定守不住，就会出现大跨度的败退和战略转移。
　　加上张飞马超和李素留下的赵云、高顺等人的总兵力超过十万，完全可以一边围住宛城一边绕过宛城继续追击。
　　四月二十六，张、赵、马占领了南阳郡除宛城外的全部地区。赵云继续围困宛城，张飞则从南阳与颍川郡交界的荆—豫边境重镇叶县，突进到颍川一侧的昆阳、定陵。
　　没错，就是那个近两百年前光武帝刘秀跟王莽军打昆阳战役的昆阳。张飞占领了这里，一方面是“捞过界”，打到了原本袁绍与曹操预瓜分势力范围时、曹操许给袁绍的地盘上了。曹操当初跟袁绍签鸿沟为界，可是说好了把颍川和汝南都给袁绍的。另一方面，也是让袁绍军骨鲠在喉，面临战略要地的丢失。
　　只不过这种“条约”肯定对刘备没有约束力。所以刘备的突进，逼得袁绍也不得不加快进攻节奏，不能再和袁术玩“只击尾，不拦头不截腰”的驱赶占地战术了。
　　为了防止更多的地盘落入刘备手里，袁绍只能是全力抢地盘，不在乎多死点人。袁术军被彻底合围在南阳—颍川包围线以北的部队，也只能力战迫降。
　　而昆阳周边位置之所以重要、被袁绍重视，是因为叶县和昆阳是长江—汉水流域与颍川—黄淮流域的分界线。
　　众所周知，“南阳盆地”既然是个盆地，那四周一圈肯定是有山的。南阳西北与颍川、汝南接壤的山，名叫桐柏山，是连接北面秦岭和东南面大别山的余脉。
　　南阳的叶县、博望在桐柏山的西侧，博望位于淯水沿岸，可以从淯水入汉水再入长江。
　　而颍川那边的昆阳、定陵在桐柏山的东侧，县城在澧水岸边，最后可以注入汝、颍，由鸿沟人工运河沟通黄淮。
　　所以说，这地方是华中地区，长江水系与黄河水系断开的关键点，双方的水运后勤到了这儿之后就断了，必须改走陆路。
　　而敌人如果败退后撤时，把所有的船带走，进攻一方是不可能把自己后方的船翻山运到新的河里继续使用的，这就得在敌占区重新另起炉灶大量造船确保后勤，就很容易被拖住陷入旷日持久的相持战。
　　所以，豫州和荆州的天然边界才会设置在这里，这是长江和黄河水系在华中的天然分界线。
　　后世21世纪，固然是在河南方城县挖了四十公里的人工运河，实现“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把淯水和澧水打通了，把汉水中游的水调往北方。但古代哪有那个施工能力，所以此后千年这都是华中的南北天然分界线。
　　也正因如此，刘秀和王莽要在这儿死战，刘秀大胜之后快速推进王莽就没了。
　　历史上刘备初投刘表时，想趁着曹操和袁尚相持时从新野北伐许昌，才会在博望坡和叶县与曹军大战，虽然最后北伐失败了，但是退兵的时候设伏破了夏侯惇、于禁。
　　（注：演义和志的区别不用多说了吧，博望坡是刘备自己打的，诸葛亮还没出来。这里强调一个大家不太注意的点，那就是这一战不是被曹操进攻，是刘备自己想趁袁曹相持北伐。
　　所以才会打到叶县、再诈败回博望破夏侯。战前南阳地区早已是曹操的，张绣投降时就归曹了，刘备那次北伐是打穿了整个南阳郡，但没能打进颍川郡。否则要是偷袭许昌成功，他就跟刘秀昆阳之战一样了）
　　知道了这地方有多重要之后，张飞攻下了昆阳、定陵，自然会引来大量的袁绍军赶到对面对峙、不再让张飞从这个方向寸进一步。
　　张飞也得提防袁绍的部队撕破目前的“一致对外讨袁术”嘴脸，搞偷袭拿回昆阳叶县等地，也要把大量的兵力和精力转入防守，一时难以再亲自督战推进。
　　刘备袁绍双方，都各自至少浪费了三五万人的有生力量，在昆阳前线剑拔弩张对峙、疯狂修筑边境工事。
　　眼看着讨伐弑君之贼的分赃即将结束，双方浑然就像米露两国讨伐元首到末期、已经开始为后续的冷战布局考虑了。
　　不过好在刘备阵营在南阳盆地的也不止张飞一路名将。张飞在昆阳受阻后，立刻一方面排遣马超沿着桐柏山—大别山一线往东南方继续扩张，占了一部分江夏郡位于大别山以西、长江以北的土地。
　　这些土地理论上是属于刘表的下属、江夏太守黄祖的。而刘备之前对刘表的胁迫承认，显然无法作用于黄祖，因为这一世的黄祖跟刘表本来就是附庸性质的半独立状态。
　　加上当年孙坚就不是死在刘表手上而是被陆家干掉的，刘表跟孙策也就从来没结仇，黄祖也顺带着不用跟刘表团结起来扛孙策。这一切导致黄祖这些年来基本上只是名义上服从刘表。
　　马超借着刘表的名义圈地，自然引来了黄祖的警戒抗拒、一时陈兵夏口。马超暂时没有准备水军，夏口周边又是湖泊沼泽纵横，所以双方也没打起来，只是隔着汉水、长江相望。
　　刘备阵营占住了汉水与长江交汇处的西侧，也就是后世武汉三镇中的汉阳。黄祖已经开始谋求与孙策报团取暖求援，占住汉水口的另外两侧，相当于后世的武昌和汉口。
　　另外，与此同时在刘表的南线领土也发生了另一件意外——刘表所表的豫章太守诸葛玄，恰巧在今年病死了。
　　（注：《三国志·诸葛亮传》没写诸葛玄死法，但可以确认诸葛玄死于197年，随后诸葛亮自己躬耕陇亩。有些周边材料说诸葛玄死于民变被杀，我这里不采信，判定为197年因病自然死亡，）
　　对于孙策阵营来说，虽然他们原本跟刘备关系还不错，在未来究竟是承认刘备为皇帝还是承认刘和为皇帝这事儿上有犹豫。但最后关头，还是孙家人对于“丢失长江险要”的恐惧占了上风。
　　他们唯恐夏口要害丢了，刘备在汉水与长江沿线的全部力量都能倾泻而下。到时候就算自己承认了刘备是皇帝，说不定也会被刘备进一步蚕食吞并，还不如把命捏在自己手上。
　　于是孙策给黄祖许了非常大的好处，愿意表黄祖移为豫章太守、归顺扬州牧孙策统领。同时孙策派兵帮他协防夏口，保住剩下的江夏郡三分之二面积。
　　黄祖听说只要交出夏口城，同时能退到相对二线的豫章郡做土皇帝。豫章郡相当于后世的整个江西，西有罗霄山与荆楚隔绝、东有武夷山天目山与吴会隔绝，要跟其他诸侯接壤打仗的事儿都可以孙策帮他扛，他只要偶尔出点兵马钱粮，黄祖便接受了这个条件。
　　不过，对于这个决策，孙策在做出的时候，还是有点担心，忍不住跟周瑜探讨：
　　“我军一贯跟汉中王关系还不错，跟袁绍和燕王的关系却没有什么进展。如今天下即将面临东西二帝承认谁的选择，弃友联陌会不会不妥？”
　　周瑜却劝说：“兄此言差矣。如今听说刘备与袁绍在北线隔陕而治。黄河陕峡以上为刘备，陕峡以下为袁绍。则刘备在黄河中上游之水师、船只、后勤皆无法用于攻袁绍。
　　刘备必须夺取雒阳，或者在河东的东垣另起炉灶重新造船，才能沿着黄河流域往下游打。否则陆运后勤损耗是水运二十倍，刘备就算国力略强于袁绍，也顶不住那么大消耗。
　　我们再看中线，刘备目前在汉水、长江上游的地盘，所凝聚的人力物力战争潜力，要找个宣泄口往与袁绍争天下的战场上投射，有没有办法？
　　把江汉之力投到黄淮，自古只有三条南北沟通之路（蜀地北伐关中不算），最西边就是从襄阳、新野、博望、叶县、昆阳，把汉水物资陆路转运到汝颍入黄淮。
　　这条路虽然要扛八十里的翻桐柏山陆路中转，可毕竟是荆—豫之间损耗最小的了。但问题是走这条路你得在昆阳、定陵一侧抢夺到足够的船。
　　听说袁术军被攻破时把汝颍沦陷区的船都运走或者焚烧或者故意送给袁绍，刘备不还得重新花一两年造船？袁绍军已经数万大军堵住昆阳，绝不让刘备军再多深入汝颍一步，刘备就只能在昆阳相持。
　　沟通黄淮江汉的西路襄阳走不通，剩下的就只有东边，或从庐江—合肥，经濡须水、巢湖，走寿春入淮河。或从京口北渡长江到广陵、走古吴国沟通江淮的邗沟运河。当然近年来，东海诸侯都发展了海船，未来或许还能直接出长江口走大海。
　　濡须水和邗沟都在我们吴会之地。如果刘备因为河东、昆阳两条线都没法在一两年内造够船跟袁绍决战，觉得闲着也是闲着，而把矛头指向我们呢？
　　我们要是臣服刘备，认其为君，到时候他说他要借水道北伐，排兵过境到我们的庐江、走濡须水与合肥，攻打目前被曹操围困的寿春，我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既然如此，还不如拼死堵死夏口，同时遣使跟刘备说明：我们只求自保，不会主动进攻他，就算我们承认了刘和为帝，也不为袁绍卖命。
　　只要刘备先跟袁绍决战，我们绝不背后捅刀。刘备到时候为了稳住我们，不同时对付三个敌人，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受先跟我们保持和平的。”
　　周瑜这番话，绝对是如今这世上最懂水军最懂后勤的那一批智将才说得出来的，他对于中国地理自古南北东西攻打的主要道路，全部分析了一遍，说明了哪些路按照之前的后勤科技，刘备是走不了的。
　　孙策听完之后，才彻底意识到，自己只有这样选，才不会被刘备蚕食，才能尽量确保自己的安全。
　　毕竟，在昆阳定陵的船全部被撤走的情况下，刘备如果是从博望、叶县往东北，后面都用车子运，别说运到多远的地方，哪怕只是运到许昌，那成本都会比。
　　“从博望、新野顺淯水到襄阳、再顺汉水到夏口、再顺长江到濡须水、再从濡须水巢湖到寿春、再从寿春逆淮河而上”
　　不信的自己百度地图上画一画，博望到许昌直线距离280里，算陆路走纯直线。
　　博望到襄阳240里，到夏口再680里，到濡须口再1020里，到寿春再470里，到许昌再600里。全程水路3010里，运费还比前一条路便宜近一半！
　　汉末传统后勤科技，陆路走五十里的成本，等于水路走一千里，二十倍只多不少。
　　刘备真要节约讨袁成本，宁走水路三千里，不走陆路三百里——当然除非你有本事因粮于敌，那就当上面这笔账没算。
　　你打到哪儿敌人把府库存粮留给你吃，让你不用自己运粮，但这得指望敌人仁慈，不敢坚壁清野焦土防御。
　　当然，周瑜这么算，还是有点问题的，主要是他久居东南，并不知道“水路两用大篷车”如今在刘备的领土上究竟起到什么作用。
　　刘备如果动用足够的篷车，首先可以省去在博望和昆阳两处卸船装车、卸车装船的装卸工人力。
　　另外，其实也能避免“汝颍流域的船都被袁术袁绍坚壁清野带走，必须全部重新造”的问题。因为船不能翻山开过来，但篷车是可以短途翻山开的，把华夏西部地区的篷车翻过桐柏山开到汝水里，可不就能用于进攻东部帝国了么。
　　同理河东的关羽那边，造船太慢的话，如果有急用，也能要些篷车，直接走河东陆路开过三门峡，然后再往黄河下游一放，就避免了“刘备阵营在黄河下游没船，天下没有船可以通过三门峡”的问题。
　　只不过李素的篷车还是小了点，不太适合在黄河下游那种水量丰沛的大河里航行，很容易翻船。
　　不管怎么说，周瑜基于自己的理解，劝孙策采取了“承认刘和，但不出兵不与刘备为敌”的外交姿态。


第605章 你这是在怀疑孤的凝聚力么
　　刘备军与其他讨袁术诸侯之间，在南线的领土瓜分，暂时以夏口为界，陷入了平稳。
　　孙策的这种态度，以及他趁机攫取的那些名义上原属刘表的领土，在扩大了孙策的领地、确保了地缘战略安全的同时，肯定也会得罪刘备，长远来看会给刘备与孙策开战的借口。
　　不过，这种借口一两年内未必会爆发出来，只要孙策不做出更多主动敌意的动作、不对刘备已经吞下去的利益动手，刘备多半不会第一个对付他。
　　理由么，无非是“不论刘备下一阶段是否对袁绍动手，袁绍肯定都会对刘备动手”。
　　所以，刘备如果暂时装无视，不跟孙策敌对，那就是暂时先跟袁绍争天下。
　　如果坚持对孙策动手，那就等于是同时跟袁绍孙策南北两线开战。
　　孙策虽然不强，但只要刘备和李素有理智，就会知道两线作战肯定不如打时间差各个击破。在夏口对岸设置一定兵力防守相持，扼住江汉河口，远比南北同时两线攻势要容易的多。
　　至于袁绍为什么会跟刘备开战，这已经是不需要论证的了——袁术灭亡、刘表承认刘备为正朔之后，天下总共就剩四家诸侯。
　　袁绍要拥立刘和，刘备会自己称帝，剩下就是曹操、孙策。
　　曹操早在当初“新·官渡之战”中被袁绍击败迫降后，就已经半附庸承认了将来要跟袁绍一起拥立刘和。等孙策也承认刘和之后，天下所有诸侯都站完队了。
　　袁绍再不打刘备，就没有敌人了，不就等于白白坐等刘备继续种田壮大发展实力？
　　到时候，只有两种可能性：
　　刘备同时打袁曹孙；
　　或者刘备先打袁曹，孙暂时看戏骑墙保存实力，自己种田发展南方豫章和闽中。
　　这不是李素的外交能力不行，争取不到更好的条件，实在是刘备已经是天下第一大势力了，哪怕剩下三方彻底报团取暖，这都是有可能的。
　　外交态度永远是跟实力相关的，战国时秦那么强，引来六国合纵抱团，不能说是秦的外交水平差。哪怕你后来要重新连横，那也得击败合纵的盟主才能考虑连横。
　　现在的局面，就是西边半个华夏刘备一家，东边袁曹孙三家从北到南合纵，袁绍相当于合纵长。
　　当然袁绍和刘备的战斗不一定会一次性就打到其中一方崩溃。因为后勤的问题，双方只会在边境要害上分胜负。胜负已分后，只要一方坚壁清野焦土退却，另一方要大纵深乘胜追击还是很困难的。
　　所以，很有可能打到“只分胜负，不决生死”的状态，就停下来。然后再考虑是补足后勤短板继续进攻，还是趁着对方有生力量空虚失去威胁的机会，再找借口收拾其他小诸侯。
　　……
　　南线的“无主之地”瓜分之后，中线的袁术地盘还有最后一块肥肉没有彻底“确权”，那就是雒阳所在的河南尹，最值钱的京畿之地。
　　四月下旬，袁术本人其实已经在纪灵和刘勋的掩护下，撤退通过了颍川郡、汝南郡，“迁都”到淮南寿春。
　　纪灵本人是“护驾”一起跑的，还要帮袁术打先锋开路、解决小股的曹操渗透截击部队。
　　而刘勋是在袁术过境后，放弃了许昌，带着自己的大部分部将和嫡系部队一起东撤的。刘勋在这一路上的角色，是为袁术断后阻挡追兵。
　　纪灵、刘勋一共带走了五六万相对精锐的机动部队，加上袁术原本就驻扎在汝南和淮南的兵马，袁术放弃西半部领土后，剩下的总兵力锐减到了七八万人左右。
　　相比于袁术弑君起兵时东拼西凑的十五万机动兵力、外加消灭董承后继承的董承和朱儁的人马，三月初时袁术的巅峰战力一度逼近二十万。
　　结果才不到短短两个月，吞下去的全吐出来了，老本都搭进去很多，部队投降起义极多。近二十万人中的十二万都丢了，折损率达到六成。
　　这十二万人里，有两万多是留在雒阳和颍川断后、结果落入包围圈的，此刻还不能算被歼灭。
　　还有十万是已经灭了的。包括三万被刘备军歼灭的，三万是被刘备军策反起义、俘虏投降的。另外四万则是被袁绍曹操歼灭和俘虏、招降。
　　不过，最后剩下的这四成，才算是袁术的嫡系真正实力，不是死硬跟着他混的、意志不够鉴定的，都投了，想干掉他们绝对不容易。
　　袁绍在袁术往东退缩后，除了对雒阳依然有极大兴趣之外，其他方向也有点懒得下死力追击了，反而纷纷把矛头调整防备刘备。
　　袁绍之所以这么干，也有他一贯贪小便宜的因素在作祟：袁绍非常清楚，把袁术的二十万人干到只剩八万人，比干掉最后的八万人，要轻松得多。
　　因为前者是利用了袁术人心惶惶想要放弃一部分领地、收缩撤退，对方没有死战到底之心。而最后八万困在两淮的士兵，已经是退无可退了，要么是将领们都有参与弑君的罪孽背在身上，军官们都不敢轻易投降。
　　既然如此，把最后的困兽之斗狗急跳墙之战交给曹操去扫尾，也能节约袁绍的实力。二来根据几年前的“鸿沟为界之约”，两淮大部分地区确实是曹操的势力范围，袁绍把肥肉吃了把硬骨头让曹操啃，这很合理。
　　袁绍目前只对还在雒阳包围圈里的肥肉感兴趣，而且也已经开始派出外交使者试图里应外合，直接体面地劝降拿下雒阳地区。
　　袁绍对雒阳垂涎，刘备阵营当然也不肯放弃。在张飞带兵堵在昆阳、叶县与袁绍军相持，马超往南沿大别山圈地至夏口的情况下，刘备军在南阳盆地唯一的机动有生力量，就是赵云的部队了——
　　也就是李素当初带来的荆州军，李素本人打通武关道回长安复命后，部队暂时交给赵云、高顺统领。
　　赵云得到张飞的通报后，也来不及请示刘备，就把最后攻克宛城的任务交给了高顺，赵云自己分兵北上，模仿之前北伐雒阳的路线，想继续走鲁阳攻破雒阳八关的南部三关。
　　可也不知道袁术留在雒阳断后牵制的部队是铁了心恐惧被刘备阵营俘获，还是袁术走的时候交代了，这些将士在守卫伊阙、太谷阻挡赵云的时候还是非常卖命的，似乎真的是打算谈好条件后体面地投降袁绍。
　　赵云虽强，但正面硬攻要十天半个月内拿下洛阳周边的关隘还是很有难度的。
　　至此，分赃袁术地盘的活儿，基本上看起来软骨头和肥肉都分完了，剩下的都是棘手的问题。
　　……
　　东线战场分赃圈地的工作如火如荼推进的同时，刘备和李素在长安，也是有千头万绪的事儿要处理。
　　一方面是刘备的称帝事宜必须要准备，这事儿在雒阳正式攻下之后，随时都会举办。快的话可能五月份之内就会发生，最慢应该也在六月初一。这些主要交给管宁郗虑程秉之类的人处理就行了。
　　同时，称帝之前的造势、政治牌的争斗，对己方变法工作的整顿、对敌对阵营变法的诋毁、对天下世家大族的争取和整改，无一不需要花精力好好对待。
　　另外，还有一些战俘和战犯的处理工作，需要见缝插针处置。
　　四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李素回到长安后的第三天。因为刘备考虑到他征战劳顿，所以这几天都没给他安排活儿，让他先回家陪陪家人，放了两天假。
　　李素的嫡长子都半岁多了，但这孩子自从满月酒摆完后就没再见过父亲，直到此刻李素回来，以至于根本就认不住来。李素当然要陪妻儿熟悉一下。
　　结果，假期还没过完，刘备就喊他去宫里赴宴，顺便接见一个远道而来的使者，似乎是有大事需要让他也知道一下。
　　李素就跟妻子道了个歉，表示只是进宫吃顿饭，不会忙碌到的。
　　到了未央宫后，直奔宣室殿，刘备居然是在宣室殿接见的外使，看来颇为郑重。
　　李素观察了一下对方之后，依稀有些印象，但不太想得起来了，旁边有其他谋士提醒，他才想起来人是辽东太守糜竺麾下的田畴。
　　这都八年没见了，李素忘了对方长相也很正常。
　　“田子泰？为何到此，莫非是麋子仲那边出了变故？”李素心中一凛，随后也意识到确实有可能。
　　因为袁术弑君之后，天下已经没了共主，袁绍想对有极大通刘嫌疑的糜竺下毒手，也是有可能的。只不过袁绍的海军力量一贯不行，通过不了辽西走廊的四百里无人区实现后勤补给。
　　刘备似乎已经大致听过了，只是为了让李素也知情，才示意田畴再说一遍。
　　田畴就把他千辛万苦来出使请求恩准的前因后果，彻底说了一遍。
　　“自从袁术弑君之后，从二月下旬开始，就风闻袁绍和曹操在筹备将来把辽东也拿下，糜府君深为忧虑。
　　袁绍的海船水师原本很弱，不足为惧，但曹操自从两三年前发展航海、征服三韩之后，投入很大，如今在黄海上的战船实力，已经不容小觑。
　　还有吴郡名门陆氏投靠曹操后，既帮曹操造船，又在曹操处寻求出仕。陆家有个少年海船指挥，名叫陆逊的（设定已经改名，就不用陆议了），今年一十六岁，居然已经能统领战船出海。
　　二月底时，曹操从三韩之地北上，与糜府君的带方、乐浪郡军屯发生冲突。我军陆战不敌曹操，浿水（大同江）以南的带方郡落入曹操之手。
　　目前曹操还没有继续北上的意图，因为浿水以北的乐浪也多有山区难行，但糜府君无法保证什么时候曹操还会继续北侵。所以糜府君三月初就派出商船队南下，顺便带了我等，想择机出使跟大王说明情况。
　　黄河没法走，沿途都是袁绍的巡查，我们只好走长江、绕汉水。一来长江宽阔，快船偷越难以被拦截。二来孙策如今跟大王依然和睦，想来也不至于做出得罪大王截使的事儿。前几日右将军打通了武关道，我们才从汉水转丹水经武关道来长安。”
　　李素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地图，原本曹操应该是在朝鲜半岛汉江以南的地区，而现在推进到了大同江以南。那就相当于后世韩国汉城与朝鲜平壤之间的土地都被曹操占了。
　　这片土地南北纵深应该有三百里，东西横向宽度与朝鲜半岛宽度相同，西部沿海的一半都是值钱的农垦区，东部一半则是山区。
　　这么算来，糜竺的形势还确实挺危急的，毕竟糜竺陆战实力不咋地，他就是个商人，全靠徐荣帮他打仗。徐荣年轻的时候虽然挺强，原本历史上也击败过孙坚和曹操，但那毕竟是年轻时经验还不丰富的曹、孙。现在曹操历战多年精兵强将也多，徐荣肯定也顶不住。
　　再说徐荣历史上192年就战死了，现在活到了197年，也已经有些衰老了，战力不能跟壮年巅峰比。徐荣的年龄介于段煨和李傕郭汜之间，今年也五十出头了。
　　李素捋顺了糜竺的遭遇后，就顺势追问：“那麋子仲是派来求援么？辽东远隔，怕是难救，唉……”
　　田畴看了看李素，又看了看刘备，这才跪下把糜竺的正式请求跟刘备和盘托出：
　　“糜府君其实知道大王无法救他，所以此番前来，是想向大王请求赦免，恩准他身在袁营心在汉，表面上对袁绍服软，以免辽东刀兵再起生灵涂炭，但他不会出兵帮袁绍与大王为敌。”
　　刘备终究还是仁厚之人，听了田畴转述的糜竺苦衷，稍微想了想，慷慨地说：“孤当然不会为难他，此事是孤力所不及，不能救援他。此孤负他，非他负孤。
　　他孤军无援想趁着还没彻底跟袁绍开战，主动求附庸，也是应该的。只怕他名义臣服而不出力，袁绍也容不得他。不过不论如何，只要将来孤消灭袁绍、光复幽州、饮马辽河，他麋子仲及时重新反正，就还是我对大汉功臣。”
　　刘备这番话，完全跟他历史上夷陵之战后、黄权被隔绝在江北导致投曹，刘备赦免黄权投降之罪时的操作差不多。
　　刘备向来觉得既然是自己救不了兄弟，让兄弟忍辱负重假装投敌，那都是可以赦免的。就跟历史上关羽暂时投曹差不多。刘备这是对自己的团队凝聚力有信心。
　　不过田畴见刘备答应了，还是非常诧异，他原本还担心要苦口婆心卖惨求告很久，没想到刘备那么干脆，搞得田畴自己都很感动。
　　田畴连忙说：“此事请大王放心，糜府君已经想了办法。他会派人携厚礼到邺城，重贿袁绍身边谋士许攸，连带沮授也会稍稍打点——听说沮授跟大王有旧，哪怕他为袁绍的利益考虑，肯定也不会希望见到双输的局面。
　　然后，糜府君会提出一个数额，辽东承认燕王为正朔、附庸于袁绍后，因道路险远，东朝又没有‘租庸调输法’，边地钱粮税赋要调运到中枢，往往靡费巨大。
　　所以，糜府君恳请以每年五千万钱为限，提供钱帛或昂贵军需，运到邺城交付，算是辽东百姓每年的纳税和徭役、为朝廷所用。袁绍自己如果来辽东统治，或许征税能够达到此数的两三倍，但他也绝对无法把那么多东西调运到邺城的。”
　　糜竺这个条件的设想，让李素听了眼前一亮。
　　这等于是“包税制附庸”，而且还是承包运输。你袁绍自己来统治，搜刮压榨走的东西肯定没那么多，百姓负担却还更重，所以袁绍真犯不着来生灵涂炭。
　　当初汉灵帝的时候，辽东地区一年给幽州和朝廷上贡的全部收益，也不过两三千万钱。当然那时候辽东只有三四十万人口，现在已经被糜竺经营到百万人以上了（包括乐浪）
　　糜竺是商人，就要发挥商人的优势，他组织海运的损耗比袁绍更少，袁绍肯定乐于接受这种包税制自治。
　　而且糜竺这么干，还可以帮袁绍缓解治下外州士绅呼吁“租庸调输法”改革减负的呼声，因为最偏远的辽东已经包税制试点了。
　　辽东对袁绍的价值，就是以后每年白给五千万火星税收。跟P社游戏“钢铁雄心”里的火星GDP似的。
　　刘备想了想，这也是糜竺不被灭的最好选择了，在几年内都救不了对方的情况下，只能如此，总比跟曹操打一仗被曹操吞了好。
　　“孤准了，子泰，你回去好言抚慰，让子仲不要心怀愧疚。是孤对不起他，将来他还是大汉忠臣，别人攻讦他孤也会为他正名的，证实他是奉旨与敌虚与委蛇、暂时诈降。”刘备坦然说道。
　　田畴一愣：“此事……不用再群臣商议么？我看今日只有右将军在，其余荀公达钟元常都……”
　　刘备：“所知人多则不密，那不害了麋子仲么，这种事情，当然孤和伯雅私聊便能决断了。”
　　田畴感动流涕：“大王厚恩，臣铭感五内。臣告退。”
　　刘备：“回来！”
　　田畴一愣，还以为刘备有什么改变主意了的附加条件。
　　刘备：“急什么，等一会儿，我让人把子仲之子糜威喊来。既然做戏就要做全套，要是子仲还把嫡长子留在孤这儿为质，袁绍怎么肯信他已经彻底‘洗心革面’。
　　糜威你们带走，到时候就对外宣称说你们与孤决裂，是偷偷救走的，袁绍就不会为难你们了——不过注意别演过了，要是到时候糜威又被袁绍威逼送去邺城为质，那可就不美了。你们当柔则柔，当刚则刚，就说两边都不肯留人质，把孤这儿的人质偷走已经是你们能接受的极限了。”
　　田畴直接傻眼了：“大……大王，这是连人质都不需要了？”
　　刘备走到田畴面前，傲然拍拍他的肩膀：“子泰，你这是对孤的得人心程度有所怀疑啊。放心，孤都不怕，你们怕啥。”


第606章 还价越还越惨就没人还了
　　田畴为糜竺讨到了“奉旨诈降”的优待条件后，又在长安略微盘桓数日，把糜威接上，然后重新走武关道到商洛、在商洛坐船顺丹水而下，经汉水、长江出海，绕了一大圈回辽东。
　　他这一路费时自然是不少，五月初从商洛上船，基本上六月底才抵达辽东。那时刘备与袁绍已经进一步交恶了。曹操也分出偏师从带方往乐浪进攻，又蚕食了些许糜竺的屯民领土。
　　好在糜威回到襄平后，糜竺立刻再派田畴出使，带着重礼财贿，向当时已经称帝的刘和表示承认、归顺。
　　许攸拿了田畴的财物，也就没有作梗。
　　沮授考虑到跟刘备的交情、加上“包税制管理辽东”确实是对袁绍阵营的军事潜力调度利益最大化的，也劝袁绍接受。袁绍负责幽州地区外部事物接洽的刘晔也赞成。
　　可惜的是，袁绍身边永远不缺乏冒险贪小的建议，这次轮到了审配逢纪郭图反对，劝袁绍武力征服。
　　审配主要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这人一向认死理，历史上抓许攸的家人固然是为了肃贪，更多也是他这人不喜欢看到有人搞特殊。
　　在审配看来糜竺能“成为刘和的臣子却只是朝贡而不接受统治，又没有公侯爵位授权他自治，简直成何体统”。
　　若是糜竺这个特殊化开了口子，以后其他偏远地区都说自己“我们这儿情况特殊，自有国情，请朝廷特事特办”，那还如何是好？所以不能从经济账上算糜竺包税接受统治是否合理，要杀鸡儆猴。
　　郭图么纯粹就是迎合袁绍的贪小，觉得“糜竺示弱就说明他扛不住了，再敲打敲打说不定能压榨出更好的条件，而且说不定能逼着糜竺把嫡长子糜威送到邺城当人质”。至于逢纪作为外地派，也是跟郭图临时联手。
　　如此一来，尽管袁绍麾下几个话语权最重的谋士都建议他接受糜竺的条件，但袁绍最终还是决定“再敲打一棒子试试，说不定榨出更多油水”呢。
　　可惜，那时候袁绍因为在西线已经跟刘备交恶，也分不出太多名将远征辽东。就派了位高权重、曾经跟袁绍同列八校尉的淳于琼领兵远征。逼迫糜竺交出人质、提高价码。
　　面对袁绍的咄咄逼人，糜竺一度也犹豫过。不过紧要关头田畴提醒了他。
　　田畴说：“府君，我在长安时，与大王和右将军谈论此事请求谅解。临走时，右将军曾送我一句话：袁绍贪小，示弱势必导致得寸进尺。
　　若真遇难处，当刚柔并济，以斗争求和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则和平亡。只有让袁绍意识到，他不接受这个条件，也无法独力拿到这些好处，甚至得请曹操帮忙、给曹操分利，他才会死了这条心。”
　　糜竺听了这话，才振奋起来，下定了决心，决定让袁绍意识到“武力解决你只会更亏”，把袁绍暂时打疼了。
　　对付贪小的人的讨价还价，只有让他意识到他越还价最后到手越少，他才不会嘴欠多哔哔！
　　既然下了决心，糜竺就重赏部队，让徐荣带兵坚壁清野打个防守战，而且为了让徐荣有信心，糜竺提前告诉了他战略安排，只要徐荣在辽西走廊撑住就行，不用反攻，而且期限不会太久。这也是给徐荣吃定心丸，免得他觉得强敌太强战斗意志动摇。
　　淳于琼来了之后，果然在辽西走廊的四百里无人区，折腾得困顿不堪。
　　他打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秋雨连绵泥泞不堪，淳于琼又没有大篷车，车队想频繁穿过大小凌河河口的冲积扇区域时，不是装卸费力就是陷入泥沼。
　　好不容易先锋部队轻装过了大小凌河，到昌黎城外，徐荣早就坚壁清野。周边本来就是屯田区，树木缺乏。徐荣提前把秋粮全部收割入库一粒粮食都不给淳于琼，周边二三十里内一棵可以造投石车的大树都不给留。
　　淳于琼想打造攻城武器的话，连坚固木料都得从后方长途运过来，简直倒了血霉。
　　淳于琼无奈，请求袁绍派船贴着渤海湾岸边，海路运输粮食和攻城武器补给。结果袁绍因为从不重视航海，派来的船都是内河适航性比较好的，甚至还派了一些楼船。
　　结果到了海面上之后完全不够灵活，又容易颠簸倾覆，行动缓慢。被糜竺的海军巡逻发现后，直接用灵活的快速沙船迂回、纵火撞击大型楼船，把最大的船都烧了，然后贴上来对射，把根本不适航海路的袁绍海军全灭了。
　　袁绍的后勤官这才第一次充分认识到：黄河里的水战，跟大海上的战斗完全不是一回事。没点过海战科技树的诸侯，直接上手打海战简直是自己找罪受。
　　淳于琼在昌黎城下补给断绝，不得不退兵，被徐荣掩杀，折损了好几千人，还有更多的士兵被俘虏，这才灰溜溜逃回右北平。
　　袁绍大怒，把淳于琼降职了，还想再派别的将领远征，但沮授、刘晔等人再次劝他：
　　“主公，糜竺有海船之利，我们若要灭之，唯有请曹操以海军援我。可曹操难道不会开价要条件么？糜竺本就打算臣服，只是价钱没谈拢。
　　若是再给曹操分一杯羹，就算征服了糜竺，我们所得只会更少，而且将来还有谁主动来投？此时可一不可再，第一次讨伐糜竺，好歹还能说是怀疑他跟刘备勾结、来归其心不诚，不能再打了。”
　　袁绍恨恨道：“给曹操分一杯羹固然不愿，可现在糜竺已经击败了淳于琼，双方已经成仇，只能打到底了。”
　　刘晔苦劝：“主公，我素质糜竺此人出身商贾，不爱面子只求实利，胸无大志。所以，愚以为他就算打赢了仗，只要觉得服软利益更大，还是会再来服软的。”
　　袁绍叹了口气：“就信你们一次，若是糜竺依然来降，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接受他那个每年五千万的包税自治条件。”
　　还真被刘晔猜中了，袁绍表态之后没几天，糜竺又派田畴来了，而且很给面子，每年五千万钱的包税自治条件丝毫没变，给足了袁绍面子，还额外一次性给了一些贵重的珠宝打点。
　　袁绍有了面子，也意识到这是自己能不费心拿钱最多的方案，就捏着鼻子认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这一系列运作前前后后拖了小半年，最终谈妥的时候，中原形势早就天翻地覆有了很多剧变。
　　毕竟辽东偏远之地，在原本历史上司马懿想讨公孙渊，都得按照“往百日、返百日”来计算后勤统筹和行军时间，一年能打一次辽东就不错了。糜竺最终名义归顺袁绍，已经是197年深秋了。
　　……
　　话分两头。
　　长安这边，刘备李素送走田畴后，李素的假期也差不多快结束了。
　　趁着假期结束前的最后这点时间，李素抓紧把私事料理完、把他这些日子里招揽的私人幕僚和来投英才的人事提拔也搞定一下，顺便把俘虏处理了。
　　四月底的最后几天，李素去了一趟华山，把刘妙送回妙真宫修行，同时也把大小乔和步练师这些俘虏奴婢处理了。
　　被俘后的这些日子里，大桥似乎一开始找了周樱求情，她知道自己已经是被抄家的犯官之女，肯定逃脱不了为奴婢的命运了，所以只是求别把她随便送人。她知道自己家前些年跟李府的女眷还有些走动，想抓住这根女生之间交情的稻草。
　　周樱自己也只是李素的妾，这种话自然不好置喙，就婉拒了，但也仁慈地给她指了条路，让她找刘妙求情。刘妙是客，或许有用。
　　刘妙也有点心软，不过她不想干涉李素的私事，最后折中一下，在李素送她回华山的路上，她用商量的口吻跟李素打了个赌：
　　“桥蕤有罪，无可辩驳。祸及家人，也是朝廷法度。不过他毕竟被外放京兆已久，当时未必知道袁术近况。伯雅，有句话，我最近有所疑虑，一直想问——你去年带我出去云游，不会是预感到华阴会遭逢兵乱吧？”
　　李素心中一凛，这种时候当然是要咬死了说善意谎言了：“何出此言，我就是关心你，怕你钻牛角尖，带你出去看看。天地良心，我绝不知道袁术会让桥蕤配合作乱。”
　　刘妙盯着他的眼神坚持问，李素也面不改色眼光诚恳地咬定了说谎，刘妙当然看不出破绽来。
　　不过这个答案，反而让刘妙释然一些，也没有心理负担，她继续说：“不如一会儿到了妙真宫和阿亮的天文台，我们看一下，桥蕤袭取华阴和潼关的时候，有没有祸害华山清修地。
　　如果他们没有兵匪为乱，你就别随便把两位桥姑娘送人为奴了，要为奴，也留个好人家为奴，这不违法度吧。”
　　李素：“这有何难，还用你欠我人情。”
　　一行人到了华山之后，重游旧地，问了妙真宫里留守打扫的几个宫女，说是山上清修之地并无乱兵来骚扰，桥蕤之乱前后也不过持续了小半个月，就被刘备平了。山上补给物资不够的时候，宫女下山采买，也没有遇到骚乱。
　　再去诸葛亮的天文台看，也是各处都落满了灰尘，确实是一整年都没人来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刘妙跟李素同游了将近一年半，本来激情也就淡了。清静无为的心态占了上风，刘妙觉得自己成长了很多。原本算是“未拿屠刀，不知看破欲望有多难”，现在才是经历过之后，再“放下屠刀”，舍弃了欲望。
　　李素回到长安后，想起这事儿，就招来庞统等人，先讨论了各自的入仕官职，把他准备向刘备表的各人官职都说了。
　　徐庶去年是兰州县令，后来做李素参军，现在在参军这个兼差之外，另给个右将军司马的幕僚官，品秩一千石。
　　庞统历史上从耒阳县令起步，着实比较低，现在有了卧底的功劳，按六百石的从事中郎做起，不过李素承诺他了，会把他直接推荐给刘备，算是“大司马府”的从事中郎。一个比较杂的参谋官。
　　考虑到刘备马上会称帝，这个六百石的从事中郎也会很快再升个值，说不定有比千石的参谋类职缺。
　　徐庶庞统纷纷谢恩准备告退。
　　李素没拦徐庶，但叫住了庞统，说还有些话交代。
　　庞统留下后，李素和蔼地问：“若是有犯官奴婢，但姿色不错，你想娶为正妻么？”
　　庞统的自尊心似乎很敏感，直截了当拒绝：“右将军莫非以为我不知自尊？娶妻自然要清白读书人家。某虽貌陋，不至于无妻，多谢右将军美意为我操心！”
　　李素笑了：“那就没事了，这样吧，你毕竟当初借口觊觎桥家女眷去当的卧底。既然你娶妻不用人操心，给你发个奴婢吧，就是年纪有些小，你多养几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嘛，也是正理。”
　　庞统这才松了口气：“多谢右将军恩典。”
　　李素随口介绍：“那奴婢姓步，才九岁，不过看着挺顺眼，脾气也谦卑，归你了。”
　　李素这也算是把这幢恩怨给彻底了断、买定离手了。
　　他这么安排，也是苦心孤诣了。
　　看得出来，丑人的自尊心比较敏感，庞统显然也敏感，这就只能送他个脾气好的奴婢。历史上步练师在孙权后宫据说以不妒著称，估计遇到主人丑也只会忍着，不会流露。渐渐地发现庞统这人才干事业还不错，说不定能幸福。
　　另一方面么，李素也是怀着历史刻板印象了——大小桥历史上毕竟是孙策周瑜的女人，这俩人都以帅著称。虽然现在历史已经彻底面目全非了，大小桥见都没见过孙策周瑜。但李素也犯不着刻意把她们留给丑人来羞辱。
　　怎么着也得留在帅人身边，这叫尊敬对手。
　　至于步练师，孙权的女人嘛，孙权这人人品相对孙策周瑜而言不咋滴，把历史上孙权的女人送给丑男李素就毫无心理负担了。
　　完事儿之后，当晚李素回到府上，让人给诸葛亮下帖子，让他来府上吃个饭。
　　然后他就去到后宅圈养俘虏奴婢的地方，先派人交代了几句，把步练师领走了，然后他亲自来到大小桥面前。
　　大桥心怦怦直跳，知道自己没多少机会了，跪在李素面前膝行：“右将军当世英雄，奴知道自己戴罪之身，只能为婢，但求与右将军为婢，得个安稳。”
　　李素想了想：“那你妹妹还是送走……”
　　小乔受惊地往后一退，惊恐尖叫地退到荷花池边：“果然是送给那个庞统吗？”
　　李素：“别急着投湖啊！你也见过的，是灵台令诸葛亮。”
　　小乔这才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想到诸葛亮十七岁已经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奴既然是右将军俘获的罪婢，性命已经是右将军的了，岂敢随意轻生，右将军要送就送吧。”
　　李素内心暗忖：干！大小桥果然都是深度颜控啊！送给长得帅的当奴婢立刻就肯了。
　　好在小桥也才十三岁，刚好跟黄月英同龄。现在小桥的身份这么卑微，就算长得漂亮，也不可能嫁给诸葛亮了。估计也就是诸葛亮娶了黄月英之后，多个陪嫁丫鬟，纳妾纳色。


第607章 胜利的阴影下
　　李素了解清楚了大小桥的情况后不久，府上奴婢前来通报，说诸葛亮已经到了，在外面等候，李素就出去接待。
　　李素如今这样的安排，也不是他矫情，更不存在“送妹”。怎么说呢，他这人好色当然好了，身体素质也不错，有个三五个美女轮着换换心情，完全游刃有余。既然都是古代了，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但美人多既容易审美疲劳，也容易脸谱化。而且李素这人很讲情调，既希望自己的女人都有各自的性情特色，又不喜欢脾气不好的刁蛮大小姐。
　　不过，一见面之后，诸葛亮却似乎有正事儿跟他说，直接就歪楼了：
　　“李师这是今天才从华山回的长安？还没拜见过大王么？您去华山那三天，大王似乎有些要事商量，一时寻不着，还来我这问过。有空还是去一下吧。”
　　李素连忙制止对方岔开话题：“明天一早我就会去拜见大王的，先说别的。阿亮，你这次参赞荆州军机也颇有建树，缴获俘获，该分发的赏赐自然不会少。钱财赏赐之外，再发给你一个奴婢吧，犯官桥蕤家的。”
　　诸葛亮还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不需要这些……”
　　李素：“你自己别想歪，只是发个抚琴排遣的奴婢，又不是让你做别的。”
　　诸葛亮：“……那就多谢赏赐。我准备今年跟黄公提个亲了，士大夫三月，秋天就跟月英完婚吧。”
　　他这也是被赶鸭子上架，觉得收了美婢之后再不娶妻，似乎不太好，容易乱了先后次序。
　　李素笑着调侃考验他：“哦？你这次立功，只是发了赏赐，还没议你的升迁呢。连庞士元初入仕，靠着反间之功，都能起步六百石。
　　你不过是吃亏在年少，但毕竟十五岁时就是朝廷的六百石灵台令了，做了两年，现在又有立功，如果大王升你千石品秩的职位，你还肯与黄家这种不仕名士联姻么？”
　　诸葛亮正色回答：“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志趣相投，岂嫌爵禄上下。”
　　李素：“不错，那为师也跟你直说了，明日见大王时，顺便把这个议赏的事儿敲定，为师准备荐你为前将军司马，秩千石——
　　虽然古圣先贤举才，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但毕竟还是要避亲疏顺序。庞士元他们是外人，所以这次论功行赏，都是先给他们议升，都升完了才轮到你。”
　　诸葛亮：“理解李师苦心。”
　　李素：“先别急着谢，我放你外任，到地方上历练，有信心么？”
　　诸葛亮：“固所愿也，名臣必起于地方，如果不知民间疾苦，安能做大事。”
　　李素点点头：“那就好，我是这么想的，大王称帝在即。到时候，为师怕是没有再执掌地方的机会了。有一个谨慎、擅机变的心腹干才外放，辅佐那些独挡方面的大将，时时沟通，也是好事。
　　大王称帝之后，云长可能会任大将军，到时候你这个前将军司马也会成为大将军司马。别看到时候品秩和庞士元一样，但你可以历练执掌的东西不一样。光看品秩，京官人浮于事，一千石的京官决定不了什么大事。
　　云长虽然是大将军了，但如今天下大乱、东西对峙，云长肯定会暂时总督方面，执掌一州甚至两州的资源为战事服务。你做了大将军司马，可以协助督办除了作战以外的事情。”
　　李素给诸葛亮想的这个配置，已经是典型的“品秩不高，但能全面管到各方面事务”，也是为诸葛亮的成长量身定做的。
　　庞统只是奇谋之才，并非丞相之才，历史上他哪怕活到刘备建国，也是一个谋士，不能做萧何诸葛亮的位置的。
　　所以对庞统不用考虑他的履历是否接地气、是否满足“宰相必起于州郡”，有没有地方执政经验。
　　但诸葛亮显然是要当丞相之才来培养的，做过了京官、而且是高高在上的历史官后，管管地方事务是个不错的补充。
　　历史上诸葛亮在赤壁之战后，被刘备封为军师中郎将，管的也是荆南四郡的钱粮军需调度，类似于刘邦东征时萧何在关中干的事儿。
　　只是现在吃亏在诸葛亮依然比历史上他出山时年纪年轻了整整十岁。哪怕做官两年多了，也才虚岁十七。为他特设军师中郎将肯定是不行的，其他资历更老的文官会不服，所以有实无名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名义上是大将军司马，实际上关羽到时候管哪几个州的战场，后勤军需军备全部可以让诸葛亮慢慢接手，还能帮忙出谋划策。这也弥补了李素成为中枢宰辅后，无法亲自出京独当一面。
　　毕竟除非是刘禅那种全权委任的皇帝，否则不可能有丞相亲自在外面主持战争的。在刘备这种君一代手下，只有外放的大将军，没有长期外放的丞相。
　　丞相最多是遇到灭国之战、临时出去几个月担任监军。
　　这种可能性，李素倒是早就考虑过了，他觉得刘备为了将来更好的“君臣相得”，保护那些老兄弟，应该会把灭国之功平摊一下。
　　不会让关羽或者某个具体的将领兼得灭袁绍、曹操、孙策这些诸侯的功劳。而是灭了一个后就雪藏调、改打辅助位，换一个人来立下一次灭国的头功。
　　这一点历史上嬴政和刘秀做得都是比较好的，刘秀基本上不会让某个名将灭完一个重要诸侯后继续灭，这样就不容易功高震主。
　　嬴政的事迹就更众所周知了：王翦、蒙恬这些家族要交替着用，每个家族灭两国，而且父子兄弟各灭一国平坦。另外韩国是内史腾灭的，最后还试图启用年轻的李信，不过遇到昌平君投楚败了，只好再用王翦。闹得王翦都意识到潜规则惯例被打破了，得求田问舍。
　　刘邦在这个问题上做得不好，魏赵燕齐楚都是靠韩信灭的，六国里只有一个跟韩信同名的韩王是张良游说下主动投的，最后搞得大杀功臣。
　　历史的教训该吸取还是要吸取，有条件吸取还不肯吸取的人，也不配统一天下。
　　反正刘备最好是自己意识到然后吸取，不然李素得设法让他注意到并吸取。
　　天下还剩袁曹孙，关羽最终灭一家，李素灭一家，张飞或者赵云灭一家，这是最不功高震主的规划。张飞或者赵云里挑剩下的那个，可以在李素灭的时候当副手，一文一武。
　　……
　　李素最后这番思考，凡是能够说的，李素都跟诸葛亮说了。
　　哪怕是那些“功高震主”的历史教训，李素也是略加包装当寓言讲给诸葛亮，只是拿掉了对刘备的具体建议，只谈嬴政、刘邦、刘秀的教训。
　　诸葛亮觉得获益匪浅，哪怕他当灵台令的时候，已经把前二史和东观汉纪都翻遍了，也没想到用比较学派的思维视角分析过。
　　对于李素对他的官职晋升计划安排，诸葛亮也是完全心服口服，暗下决心按照李师的规划好好干，将来也要成为青史留名一代贤相。
　　第二天，李素就带着诸葛亮入宫觐见，一方面是跟刘备正式敲定对诸葛亮的任命，顺便也是了解一下自己离开去华山的这几天，刘备又有什么突发的事情需要跟他讨论。
　　因为是私下的会见，其他谋士都不在场，地方就选在了石渠阁，刘备非常随和，让李素和诸葛亮都坐着聊。
　　对诸葛亮的任命，刘备没有任何异议，听了李素的建议就直接准了。
　　而且因为恰好说到了“把诸葛亮派给关羽当参谋”的事儿，刘备顺势说道：
　　“前日孤找你商议，也是想问问云长那边的战事。前天和大前天，刚好南阳与河东都有奏表抵达。子龙那边，听说是不太顺利。
　　袁术本人明明已经撤到汝南了，颍川—南阳之间的撤退路线已经被我军和袁绍军会师截断，翼德正带着重兵在昆阳跟张郃高览对峙。
　　按说雒阳都成了飞地，跟袁术的地盘断为两截，被抛弃的雷薄等将领，应该战意全无、随时会投降才对。可子龙猛攻伊阙关、太谷关，一时不得攻破。咱在弘农的兵马，也依然在函谷关外难以进展。
　　孤和公达也分析了，雷薄等将领怕是得了袁术的授权，条件迫不得已的时候，宁可向袁绍投降。所以孤就想，顾不得云长在河东那边船只暂时不够的问题了，是不是督促云长率领少量部队渡过黄河从小平津上岸，直接逼降雒阳城？这是我军唯一拿到雒阳的机会了。”
　　李素眉头一皱：“能拿到雒阳，固然是好，不过我们之前的预案，不是一贯以稳妥为主么？雒阳被袁绍抢先劝降，这是很有可能的。
　　云长冒进的话，可别陷在里面，我们应该做好和袁绍全面开战的准备，才能如此。陷在的兵力布局还是跟袁术决战的姿态，没有调整到跟袁绍开战的最佳部署”
　　刘备摆了摆手：“道理孤当然懂，但雒阳这个筹码的价值和象征意义实在是大。更何况，孤还没说前天收到的奏表呢——就在子龙奏报困难的次日，云长来表说：
　　虽然在东垣大肆造船的进度比较缓慢，但他这一个多月里，从后方河套地区调集征发了很多去年攻打伪匈奴和鲜卑人时用的水陆两用篷车，已经可以支持三四万人规模的部队渡过黄河，并且确保后续粮道。
　　只要快速兵临城下、而且雷薄防守意志不坚定、城内又有足够多的公卿百官、朱儁遗留北军骨干肯略为内应，奇袭雒阳有较大的把握。
　　而且他说，吕布的军队今年迟迟没有动向，袁绍从河内向孟津渡水路奇袭的概率应该不大。还打探到去年冬天和今年初春，吕布在云中以北的草原上，跟鲜卑残部厮杀时，或许偶染病痛，并州军连番血战消耗应该也比较大，这才一直蛰伏。”
　　李素本来还只是求稳，觉得这事儿刘备天然不如袁绍有优势，所以没想强求。
　　可听着听着，他总觉得不对劲——也不是说他智力多么远见卓识，直接就看出什么破绽和诡计了。但是“吕布装身体不适示弱”这种事情，他总觉得匪夷所思。
　　那可是吕布啊。
　　袁绍军因为跟未来假想敌之间的接壤面比较窄，他的部队在“从与袁术交战的状态切换到与刘备交战的状态”这个问题上，时间会比较快，基本上是一路推过来的部队继续往前推就好了。
　　但刘备是需要调整的，比如他现在跑马圈地跑到大别山区边缘的军队，如果到了郁袁绍开战的时候，就得重新往北方调。
　　所以，必须提防“袁绍在与袁术的战斗阶段性结束时的那一瞬间，就直接切换到对刘备开战”。
　　李素把这个担忧跟刘备一五一十说了：“……大王，这事儿不得不慎啊。就算你答应了云长冒险试一试，也要加强河东的兵力与守将。
　　我虽然智识不足以断言袁绍会不会在雒阳归属确定后就跟我们开战。但我至少可以判断：雒阳周边，因为险关重重，一旦鹿死谁手，另一方不会花大代价来死磕。
　　我们跟袁绍的第一场全面大战，不是在河东爆发，就是在昆阳—叶县爆发。只有这两个地方，对攻守双方都没有明显的地利，同时也便于调集双方大军的粮草军需，有可能打成双方各十几万大军以上的大决战。我们现在对河东的防备太薄弱了。”
　　刘备拧着眉头，站了起来，来回踱步了一会儿：“前日公达也说，要云长纵然冒险，也得注意退路，一击不中，必须迅速后撤。是孤舍不得雒阳，还是准了云长试一试。
　　不过，公达劝阻孤的时候，倒是没有从‘未来我们与袁绍的全面决战会如何爆发’这个角度分析，跟伯雅你所言角度又有不同。
　　罢了，孤再从长安添一两万兵马，到安邑驻扎，多多少少确保云长有后援。既然你让阿亮给云长当司马，让阿亮带一二战将，领着这些兵力去安邑。
　　唉，伯雅，你是不知道这几日，孤对着雒阳那满朝衮衮诸公，是有多烦心。就因为袁绍实施了‘九品官人法’，那些世家清流、名门望族，对袁绍很是认可。
　　从雒阳逃散的百官，大部分都是逃到袁绍那儿了，来我们这儿的寥寥无几，还基本都是孤原先的下属。不管此战如何，等雒阳归属确定、双方正式称帝，咱也得好好把你去年说的‘改良察举制’的事儿拿到台面上了。新潮新气象，否则争夺读书人的人心真是争不过袁绍。”


第608章 多米诺骨牌
　　因为李素的劝阻，加上之前荀攸也表达了不看好，刘备不得不加大了对河东战场的重视。并且调低了关羽趁着敌军士气瓦解的窗口期、逼降雒阳的预期。
　　诸葛亮既然暂时被任命为前将军司马，负责帮关羽督办后方军备后勤工作，赶上了这个时机，于是经过三天的仓促准备，五月初六，就火速带着兵马前往了安邑——
　　并不是说诸葛亮本人上路、要磨磨蹭蹭跟女人似的收拾三天行李，主要是刘备给他从长安周边派了一万五千人的援军，这些兵马集结拔营需要三天。
　　如前所述，刘备阵营在对袁术开战之前，可以用于进攻的总战力，大约是二十五万人，其中二十万步兵，五万骑兵。那些只能守家、形同民兵的二线地方卫戍部队没算在内。
　　这二十五万人的分布，战前在荆州战场有三四万，在益州滇州后方加起来也有三四万预备队。所以北方的总兵力大约是十八万。
　　关中的中路军有十万之众，张飞的汉中兵有两三万，这些兵力如今都陷在弘农—南阳—江夏的宽大正面上了。所以河东军与长安的预备队，总人数加起来也就六万人，关羽那边四万，刘备这儿两万。
　　刘备给关羽再派一万五千人的预备队，就得让赵云南阳那边稍微收缩一些，反正赵云也承认了伊阙关太谷关等雒阳八关很难攻破，给他多留人已经有些浪费了。至于中间这段时间差，多动员一些京兆平民趁着夏季农闲训练、充作农兵卫戍就够了。
　　反正长安的安全是绝对不用担心的，因为敌人能靠近长安的道路全部被堵死了。东边的诸侯要来长安，不是走河东，就是走弘农崤函道，要不走南阳武关道。三条路全部有重兵，除非敌人空降。
　　因为关羽那一路，原本缺乏船只并不是一开始规划的主攻方向，所以那里的将领也比较薄弱，只有关羽、徐晃二人算是名将，其他都是些无名的大众脸军官。
　　诸葛亮这次仓促上路，只有三天准备，也调集不到什么名将，最后只是带了个在长安周边闲置守家的张任，以及李素临时派给他的典韦。
　　临走的时候，李素也出城，送他到灞上，顺便有些话交代。
　　诸葛亮这两天忙着熟悉部队调集人马物资，很多事情也一时没精力去想。此刻一切准备停当，跟李素骑马去灞上，这一路才想到有些疑问需要解答。
　　诸葛亮虚心求教：“那天跟大王商议时，您明明说‘无法断言袁绍会不会为了雒阳的归属，而不惜立刻跟我们开战’。可后来的各种准备里，我看得出来，您觉得这个概率还是很大的，准备得很郑重。
　　有些话，只是不好在大王面前铁口直断。如今没有外人，还请您直言其中直觉的依据，反正随便说说也不用负责。”
　　诸葛亮已经看出来了，李素没有说那些打包票的话，一方面是他没把握，另一方面是没证据。但私下里聊聊一些猜想，就不像朝议那样需要负责任了，很多天马行空的假想也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口。
　　李素轻轻提了一下缰绳：“我觉得，眼下雒阳地区，乃至河东部分地区，对袁绍阵营的价值，已经不是原先的一般情况下可比了。
　　雒阳以及河东的清水河流域数县，对袁绍的战略价值，在于‘是否能确保封堵我军在三门峡以下的黄河流域，一个落脚点都没有’。这是一个有和无的质变，不是一个一到二、二道三的量变。零和一的区别，是最值钱也最致命的。”
　　诸葛亮毕竟也是博览群书，天下历史地理他自然也是了然于胸，闭上眼睛回忆了几秒天下地图，他就知道李素在说什么了：
　　“您是说，因为昆阳、叶县那边被袁绍军堵住了，下游连接江汉—黄淮的邗沟、濡须则在孙策手中。所以，只要确保三门峡以下黄河沿岸，一寸码头锚地都不给我军留，一个设船厂造船的立锥之地都不留。
　　他们就觉得，我军的军备后勤体系无法渗透到黄河下游、无法攻打黄河下游？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才有可能既不肯放弃雒阳，甚至还要对河东下手，实现‘分陕而治’、让他们至少首先立于不败之地？”
　　分陕而治，这个词《史记》、《尚书》里都有，是周武王刚死时，周公为了防止商人翻盘，跟召公商量以三门峡为界，各自治理一半。
　　周公也是从那时候起，在洛邑也建立了政治中心，跟镐京一西一东治天下，后来形成雒阳长安的天下东西格局——至少以那个时代的统治水平，要确保华夏的统一，必须在三门峡以东和以西都设立一个直辖的政治中心。
　　现代人无法理解这种恐怖，强调多次也无法理解，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出生的时候，三门峡就已经修了大坝水库，“鬼门关”已经不存在了。
　　李素最后语重心长地说：“阿亮，我还是那句话，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你应该没看到过三门峡真实地形长什么样吧。”
　　诸葛亮：“确实，我去过弘农几次，但没有特地攀登崤山去看过，路不好走。我之前也没去过河东，当年年幼时跟着大王入川，也是从雒阳走崤函道经长安入川的。”
　　李素：“那这次去河东，有机会亲自看看，三门峡北岸比南岸要好走一些，中条山险峻之处不像崤山，不是直接贴着黄河岸边的，大部分地方还有路可以走。
　　亲自到人神鬼三门中的鬼门关看一眼，你就知道什么‘过船百遗一’，其他都被激流漩涡吞没、或者直接撞碎在中流砥柱上。”
　　诸葛亮表示受教，就带着部队启程了。
　　这次他的部队因为不是去帮助关羽执行进攻作战、只是帮关羽守家的，所以不用考虑如何抵达黄河，也就没有用水陆两用的篷车，全部是选择了坐船。走湅水到安邑就行了。
　　……
　　因为消息传递需要时间，而刘备军如今的讨袁术战场已经铺得很开，南北东西各个方向的友军之间，最远能相距上千里。
　　所以这边诸葛亮和典韦张任才刚出发，那边南阳、雒阳与河东战场的实时局面，都已经跟长安君臣最新一轮听到的消息大不一样了。
　　伊阙关外的赵云，在发现破关无力后，也降低了投入的力度，节约点人力和后勤，重新把重点放在了攻下已成孤城的宛城。
　　宛城被围，至今已经快一个月了，要不是这座城池也算天下坚城之一，加上刘备军原先不想损失太多、以围而不打继续北进为主，怕是也撑不了那么久。
　　不过，随着赵云重新支援高顺，把周泰甘宁都投入到高顺那一侧的战场，外加之前多日的攻城武器准备，好几处城壕已被填平。大型的配重式投石车和冲车、凿城木驴车也造了不少，宛城守军即将迎来自己的末日。
　　更关键的是，经过这些日子的围困，刚包围时城内主将陈兰还能借口“陛下并没有放弃雒阳，北面还有我们大量友军会来救援我们”欺骗士卒，暂时稳定军心。
　　但被围了二十多天后，外面什么关于友军的动静都没有，反而是围城的部队每天在那儿叫骂吹牛，说谎打击守军士气，骗守军说“外面的世界讨袁术联军节节胜利，绕过宛城连雒阳都快打下来了”，这样内外消息隔绝地欺骗打击下，渐渐让守军惶惶不可终日起来。
　　五月初四，高顺一整天动真格的猛攻之后，宛城城墙处处残破，城内守军死伤也是不少，大部分人心里已经蒙了一层阴影，知道破城只是时间问题，区别只是城破之前能杀伤多少攻城敌兵罢了。
　　可谁会为了仅仅死前多杀人而坚持战斗呢？还不如自己投降得个活命，这些普通官兵里又没多少杀人狂。
　　为了这事儿，两天前城内已经有一小撮不满袁术统治的乱民发动了作乱，可惜他们只有农具和菜刀，没有足够的制式兵器，被守将陈兰给屠镇了，百姓和守兵双方加起来，死伤、清算累计数千人。
　　这种情况并不奇怪，因为别说是在袁术的残暴统治之下了，哪怕是历史上二十年后关羽从江陵北伐襄阳、樊城时，都有宛城人侯音起义响应关羽。南阳本来就是人口稠密造反多发的地方。
　　第一次城内出现乱民的机会，虽然没被外面的高顺抓住，但也不能说全无效果。
　　一方面，也是提醒了高顺——之前高顺接到的命令都是围困为主，对于随时切换转入总攻的准备不足。现在既然意识到城内可能还会有人响应，高顺自然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每一次试探都做好了随时切换为总攻的万全准备。
　　另一方面，陈兰攻杀城内乱民的残忍行径，也让一些原本就只是当兵吃粮混个差事、对袁术称帝造反不满的基层军官和将领，愈发离心离德。
　　毕竟大部分军官投军给袁术效力的时候，都是不知道袁术将来要造反的。他们只因为想找个门路建功立业，而袁术是豫州牧。很多本地人就基于“找个离家近的工作”的考虑，参加了袁术军。要是知道袁术造反，说不定当年就不来了。
　　如今，宛城城内，一小撮陈兰麾下的中层军官，看着城外高顺越来越猛烈的攻势，加上陈兰的残暴杀戮和对内掠夺、就准备吸取前几天乱民被镇的教训，重新组织一次夺门占楼的小规模兵变。


第609章 袁术弃子坚守的秘密
　　五月初五，傍晚，残破的宛城东门城楼附近。一天的攻城战刚刚结束不久，守城士兵们都东倒西歪地靠着休息。
　　城墙上七七八八的缺口，在仲夏的熏风和雷阵雨洗刷下，偶尔剥蚀崩落着残土。
　　缺口处的血迹，虽已被冲掉了绝大部分，但残余的血色也因此愈发暗红，似乎被盘出了包浆的玛瑙色，给人一种悲凉厚重之感。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屯长垂头丧气地坐在垛堞残垣后面，喘息着拿羊肚皮囊咕咚咕咚灌水，眼神中写满了迷茫。
　　十七岁的少年人，按说从军年限不久，是做不到屯长的。不过他从小稍微读过一点书，认识百十来字，所以刚入伍时就大头兵当中就脱颖而出了。
　　那屯长正喝着水，旁边一个看上去比他稍微年长两三岁、年将及冠的曲军侯，带着几个亲兵巡墙到此，看下属正在喝水，他一时口渴，也不见外地夺过来吨吨吨灌了几口。
　　这曲军侯同样有些过于年轻，似乎不该做到高位。或许有人会怀疑他是不是也识字，以至于升得快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个曲军侯，是因为武艺颇为高强，才做到出身贫贱依然能快速升迁。
　　那屯长趁着长官交还皮囊的工夫，忍不住压低声音附耳问道：“叔至兄，不是小弟动摇，实在是想不通。陈校尉死守这宛城继续守下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就高顺如此攻势，迟早是个陷落。而且我听说……高顺喊话的内容，都是真的，袁术现在已经跑到寿春了吧。”
　　作为袁术的军官，直呼袁术的名字，这已经是大逆不道了。好在旁边都是他们的士兵，所以也没有大碍。
　　被呼为表字“叔至”的屯长眼神一警，下意识做了个噤声的收拾：“德艳贤弟切勿高声！我也不忿如此浪费士卒性命，为一个乱主白白送命。不过，这两日，倒是琢磨出一些道理来，大致知道那陈兰是想干什么了。”
　　原来，这位及冠之年的曲军侯，名叫陈到，是豫州汝南郡人。而那个十七岁屯长名叫宗预，是宛城本地人。
　　陈到和宗预，历史上都是刘备阵营的武将，不过因为他们都是宛城或者豫州人，随着历史已经支离破碎，他们显然也失去了投奔刘备的契机——
　　历史上的陈到，是在刘备被吕布击败丢了地盘、投奔曹操期间，来到刘备帐下的，也就是195-196年间。当时刘备被曹操表为豫州牧，而且曹操已经初次击败袁术得到了汝、颍之地，陈到是汝南当地人，得知刘备的名声，自然会来投。
　　但现在，刘备从头到尾没有当过豫州牧，他的地盘也从来跟豫州毫无交集，所以袁涣、陈到这些历史上因刘备豫州牧身份去投奔的人才，都成了袁术帐下。
　　本地人嘛，有本事，想找个官做，靠武艺搏个出身，不寒碜，也无法指责。毕竟他们投袁的时候，袁术还没造反呢。
　　宗预的情况跟陈到略有不同，但也大差不差。宗预是宛城人，跟陈到、廖化都有些交集。此人历史上活得很久，跟廖化都活到了蜀汉末期，年近八旬。而且因为曾经是陈到的部署，历史上陈到死后宗预接替了其永安都督的职务（陈到之前的永安都督是李严）。
　　此刻，陈到和宗预因为觉得给袁术陪葬不划算，吐槽起陈兰继续死守的决策，陈到就把一条他最近才刚刚打探到的消息，透露给了宗预：
　　“我开始也不理解，陈兰、雷薄这些人为什么明明都身陷重围了，还肯为袁术拖时间，他们也不是什么坚贞不屈的死士。
　　后来才知道，袁术用雷薄守雒阳、用陈兰守宛城、用梅成守函谷、伊阙，真是好算计……你应该听说过吧，这三将都是巨寇归附，本就目无朝纲。是袁术想要举事之前，临时拼凑封官拉进来的。
　　这次他们在宛城和雒阳拖时间断后，也不是白干的。都趁着守城的名义，在各处疯狂搜杀富户、栽赃他们勾结刘备、袁绍，把巨额金银缎帛、细软财物全部卷了。
　　或私匿准备突围带走，或打算先找隐秘处窖藏起来，一切做稳妥之后，跟汉中王的将领谈谈投降条件。他们也不求保官，只要投降后逃得性命不受刑罚就好。风声过去了再择机把搜刮全城富户的巨富挖出来。
　　雷薄、梅成在雒阳、荥阳是不是这么干的我不知道，反正陈兰在这儿就是这么干的。就是昨日，他被前几天的民变吓到了，怕到时候突围不了，或者城破混乱时守不住他窖藏的那些东西。见我武艺高强，就想分我一注财物，拉我下水同谋。
　　我不敢得罪惊动他，先假意答应了，所以才知道这些。听说前天的民变，其实也是城中一些豪强家族，之前被他借口助军守城、摊派粮捐时，勒索过度，还有些家族被他借口偷偷灭门了，其他豪强人人自危，才垂死一搏。
　　唉，结果又死了几千人。不过陈兰的嫡系贼徒、当年跟他一起当过淮贼的老兵，据说都被财物打点喂饱了，这才如此有战意。”
　　宗预听了不寒而栗，这才算是理解了为什么雒阳和宛城等少数几个据点，能够在袁术逃跑、已经被隔绝为飞地的情况下，依然坚守相当一段时间的原因了。
　　袁术这是专门派了三个盗匪出身的将领来断后！许了他们可以投降前巧取豪夺、做得隐秘一些，趁机灭点豪强富户分钱呢。
　　这不就跟当初董卓西逃时、留断后和押运雒阳一百多万人西迁长安一个套路么！董卓那些执行最危险断后任务的部队，不就是看在可以“于路杀人、劫富户家产、淫人妻女”这些好处，才干这种危险任务的。
　　在实行战时军管的情况下，秘密让一些有钱人消失简直太容易了。稍微口风紧一点，仗打完都是一笔烂账清算不清楚的。
　　看来，不管是名门正派还是魔教，袁术还是董卓，在让自己人执行那些危险断后任务时，都是这么残暴血腥、纯粹以利诱之。
　　毕竟也没什么别的办法让将领心甘情愿执行这种高风险任务了，到时候能不能投降成功完全免罪还两说呢。
　　“禽兽！袁术这不仅是弑君造反了，他对于百姓的残虐，也已经跟董卓毫无二致！”宗预听得毛骨悚然，捶了一拳头城墙的垛堞，土屑簌簌而落。
　　陈到确认了一下他的眼神，附耳过去低声说：“我们这儿防区，离东门最近。别的地方我们也去不了，要做大事，领高将军的兵马进城，唯一的办法就是赚开东门，或者至少是在东门内放火。贤弟愿意跟我一起干么？”
　　宗预神色严肃了一下：“兄尽管吩咐，为袁术这种逆贼陪葬太不值了，若能献城，说不定能比在袁术手下还升一级。”
　　陈到点点头，把他这一天里思考的办法说了一下：“在东门发动的劣势，在于东门是水门，门外就是淯水。所以高将军这些日子攻城，对东城力度比较低，只是攻墙段，却没法攻城门。
　　不过，如果能提前通知敌军，让他们预先知道有内应，提前准备了船只过来，那就能弥补这个缺陷，只要水门攻破，乘船的敌兵可以直接入城。所以，我想今晚先约定时间，投一些木牌到淯水中，但愿敌人能捡到。
　　如果明天能够看到甘将军带着战船来东门逡巡呼应，我们就按计划在门内制造混乱。如果另外三门攻城时，东门没有战船来呼应、分我兵势，那就是他们没捡到木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反正我们木牌不会署名，也不会泄密暴露我们。”
　　宗预想了想，担忧道：“那会不会他们收到了但是不敢信呢？”
　　陈到：“真要是不敢信，那就当他们自己错过机会呗。反正我们又不是半夜三更发动，是等他们正在攻城的同时发动。而且东门因为是水门，所以没有瓮城，高将军甘将军只要发现这个特点，应该不至于不相信。
　　没有瓮城的地方，想把敌人骗进城再断后围剿，只有指望千斤闸了。他们开船进来，只要有心，破解千斤闸的办法应该很容易想到的。”
　　宗预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就表示今晚利用他值夜东墙某一段时的机会，帮陈到把一批木牌子丢下去。
　　……
　　第二天黎明，汉军在淯水边的甘宁营寨了，就有士兵们打水的时候捡到了木牌，由军官稍加鉴别后，送到了甘宁那儿。
　　甘宁直觉就意识到又是一个送功劳的机会白给上门了，跃跃欲试之余，倒也不敢自专，又亲去高顺中军大帐商议，把木牌给对方看了。
　　“原来陈兰死守，居然是趁机抄灭城中富户豪门，前些日子那场城内民变，也是他敛财逼出来的，真是丧心病狂啊……这事儿前后都串联得上，而且东门没有瓮城，应该不至于有诈，最多就是攻打难度有些大。”高顺看完后立刻做出了判断。
　　甘宁：“那我们……”
　　高顺：“今日还是我分兵攻打南北西三门，你等这边开打一刻钟之后、假装派出战船到东门牵制骚扰、放箭投石，分敌兵势为我分摊压力。如果一切属实，你这路佯攻随时变主攻，我这三面配合你。”
　　甘宁：“那就这么说定了，棘阳城杀乐就的时候，我让你亲自手刃了乐就，这次进宛城，可轮到我先登了。”
　　两人商量已定，立刻按计划准备当天的攻城，数万大军麻利地调动起来，吃过朝食，就投入到了矢石如雨的攻城血战中。


第610章 宛雒那点龌龊事
　　“甘宁还真来了，那应该就是捡到从淯水里漂下去的木牌了。兄弟们，准备动手。迎接王师进城，就可以不用给反贼袁术陪葬了，还能比现在官升一级。”
　　宛城东墙上，陈到看着甘宁的船队渐渐靠近，士兵们从舷窗往城头胡乱放箭，甚至还有艨艟试图贴上墙根，知道动手的时机已经到了。
　　他做了充分的准备，手下一个曲士兵的思想工作，基本上也连夜做透了。主要是袁术确实不得人心，非嫡系部队本来就很动摇，听说可以保命还可以升官，基本上没人反对。
　　当然人过一百形形色色，头铁死硬的肯定有，不过昨夜已经被陈到借口突然斩杀了，确保这些死硬者没机会泄密。杀了几个立威后，其他立刻就顺从了，就如同项羽杀宋义立威的效果一样。
　　不过，陈到在战场上并不属于宛城主将陈兰最信任的那一批部属，而且区区一个曲军侯要想独自负责一侧城门的防守，级别也是低了点。
　　宛城的四门，至少都是一个别部司马级的军官防守。负责东门的别部司马应余，理论上是陈到的直属上司，不过陈到知道应余是死硬一派，只能强硬解决。
　　为了今天的内应，陈到在战前找军需官好说歹说，描绘了“东墙也有被敌军水军冲滩靠岸后攀登的危险”，领来了一些麻油和其他粘稠的引火物资，在战前就煮沸盛放在几口大锅里。
　　理论上，这种武器在遇到敌人爬墙的时候，就可以顺着云梯或者飞梯倒下去，再配合煮沸的金汁杀伤更为巨大。
　　油料昂贵，汉末守城很少倒点燃的油，大多数都是沸水金汁打发了。只有这种有可能被敌人船只冲滩架梯的位置，才会准备燃油以便把敌人的船第一时间烧了。
　　此刻，陈到准备发难，却没有把燃油倒在甘宁的水军头上，他看准一个时机，利用自己的部队在宛城东门以南的墙段，命令士兵吧滚油和柴草往更南面的墙段侧翼一倒，同时点火。
　　数丈宽厚的墙头瞬间被火焰烧断阻隔，在陈到防区更南面的袁术军士兵们也就无法涌过来增援了。陈到可以腾出手来坚持更多时间，以及集中全力抢夺自己北面的城楼。
　　放火之前，他本人带着几个亲兵借口禀报军情，已经接近了守门的军司马应余，南边火起的一瞬间，陈到抽出环首刀把应余剁了，他那个曲的几百人同时呐喊起来：
　　“杀反贼，迎王师！降者不杀！”
　　应余的嫡系部队被猝然斩首了长官，一时陷入了混乱，只有跟陈到应余在同一层城楼里、现场直接目击陈到行径的那些卫兵，反应过来想要反杀陈到为主将报仇。
　　但因为现场人数不多，只有二三十个应余的杂兵，而陈到身边也带了七八个身手好的下属。陈到亲兵牵制住大部分应余杂兵，让陈到腾出手来各个击破，须臾之间就杀光了屋内的杂兵。
　　与此同时，陈到的部队疯狂往城楼里冲，另一边又从城墙上象征性地往下抛软梯和吊篮——这些东西其实并不便于攀援，真指望这样把攻城部队接应进来还是不可能的。
　　这只是表个态，尽快让甘宁意识到这段城墙是不设防的薄弱点，引诱甘宁自己让艨艟冲滩搁浅、然后架飞梯爬上来。如此就算城门暂时夺不下来，也能靠甘宁的生力军在墙上逐渐推进夺城。
　　为了防止己方的接应士兵被误杀，陈到的士兵还纷纷把身上代表袁术军服色的破烂战袍脱掉，胡乱裹了白麻布的头巾或披肩，这样就能区别敌我，显示他们是已经反正归顺的义士。
　　……
　　甘宁看到城头燃起大火的那一瞬间，就彻底相信守军内应阵前起义了。毕竟哪有诱敌的人在己方城头放火的。
　　“快，左曲的艨艟全部跟我冲滩搁浅、上飞梯登城支援！其他靠过去放箭！一旦城门夺下就冲进去！准备在城门左侧沉船顶千斤闸！确保留出右侧航道！”
　　甘宁把短戟插在背后，手持链枷指挥自己的坐船亲自冲滩搁浅、拿出船上准备的飞梯架到墙头快速攀援。
　　一边单手攀爬，甘宁一边用另一只手挥舞着链枷甩出一个圆面试图遮挡矢石，不过这番谨慎操作显然是多余了，因为这段城墙确实是被陈到的部队死死守住了，袁术的嫡系部队一时根本无法夺回。
　　甘宁轻松翻上城头后，几十个亲兵涌了上来，进一步压垮了城头的战力对比。
　　原本陈到还在南面靠火焰暂时撑住、主攻北面。现在甘宁的士兵源源不断补充上来，南侧放火的点火焰也差不多被扑灭了。但袁术军死硬嫡系部队好不容易有机会冲过来，却发现他们要面对的已经不是刚才那么点人了。
　　甘宁链枷翻飞，接连砸死七八个扛着巨盾的陷阵兵，把袁术军的前排意志打得士气一挫，随后才抄出更加轻灵的铁戟跟后排不架盾的袁兵厮杀起来，气势如虎击退了一波反击。
　　陈到领着宗预，看甘宁已经上城了，倒也不急着亲自担任总攻，而是暂时采取守势，稳固己方已经占领的阵地，跟甘宁火线投诚交接，免得太混乱敌我不辨。
　　甘宁其实也没有权限给陈到封官，不过他知道眼下必须快刀斩乱麻，跟陈到对峙了几秒，干脆利落地问：“姓名？现居何职？”
　　陈到：“陈到，暂为曲军侯。”
　　甘宁：“那你现在是我帐下的军司马了，战后去留再论，带着你的人守好阵地别乱跑，开门的事儿我自己来。”
　　随着甘宁的后军源源不断从友军控制的城墙上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宛城东水门终于被打开了，城楼也在烈火中被彻底夺取，留下了一地残尸。
　　甘宁杀进城中，左右隳突。无数袁军残兵纷纷士气崩溃，跪地投降。陈到的部队守住城楼，他本人带着甘宁给甘宁引路，一路杀奔城内的府库所在。
　　然而，追到距离太守府还有两里地的时候，陈到就发现了异样，大喊甘宁调转目标：“北边那伙贼兵是陈兰，我眼神好看到他了。”
　　甘宁一愣，一边吩咐跟随他冲杀的士兵转向：“陈兰这是想往北门突围？多亏你眼神好。不过他怎么才带这么点亲卫。”
　　陈到心中闪过个念头，解释道：“听说陈兰前些日子假借守城，枉杀了些城中富户抄没家产。莫非是想弃军隐匿、等战事平息再带了细软混出城去？”
　　甘宁闻言很是气愤，这种做官的抢劫居然比他做贼的时候抢劫还彻底还不要脸，脚下追得更勤快了，不一会儿便包围了陈兰。
　　逼到近处细看，那陈兰果然如陈到预料，是想弃军隐匿，身上虽然还穿着铁甲，但罩袍破破烂烂的，一点能表明自己尊贵将领身份的华贵装饰都没有。连头盔的盔缨都特地摘掉了、外面抹了泥巴。
　　“难怪袁术留在宛雒的三名贼将肯为他断后死战那么久呢，原来都是你们这些无耻汙滥之贼！呸，连做贼的都嫌你丢人。”
　　甘宁嫌恶狞笑着仗戟上前，陈兰一边迎战，一边指挥士兵并肩子一起上。甘宁链枷乱舞，瞬间砸死砸伤数人，余者下意识后退，如波开浪裂。甘宁已经猱身而进，与陈兰战作一团。
　　陈兰双持环首刀，勉力接了三五招，堪堪被甘宁卖个破绽、放双刀同时砍入，随后用单戟架住、链枷一挥，锤头后的铁链直接缠绕上来，把双刀锁在一起，锤头飞绕数周后，还“啪”地砸在陈兰其中一只卧刀的手上，砸得手掌各骨粉碎。
　　可惜，陈兰连发出惨嗥的机会都没多久。就在铁链缠紧的一瞬间，甘宁已经轻车熟路地把自己的铁戟抽了出来，然后在陈兰碎掌惨叫的同时，直接用铁戟横枝猛扫扎在陈兰肩颈之间，一如央视版吕布捅董卓一般飙射，出血量巨大。
　　半个时辰之后，宛城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剩下的袁军残兵全部投降，此战遂终。
　　……
　　高顺在甘宁破门后不过半刻钟，也分别进了另外三门。
　　血腥厮杀、安民整顿之后，高顺与甘宁会师，通过拷问陈兰身边幸存的亲兵俘虏，果然在陈兰战死位置不远处的一些废宅地下，挖出了不少金银财富。
　　高顺甘宁看着这些东西，也算是彻底理解袁术是用什么办法让三个贼寇出身的将领心甘情愿断后了。
　　不管怎么说，见者有份，辛辛苦苦打进来，要让将士们完全不沾好处是不可能的，那样军心就瓦解了。不过也不能全拿，高顺凭着自己的威望，勒令大家留一半——
　　这倒也不是为了上缴或者还给被劫的富户，纯粹是作为一个进一步谴责袁术军断后将领们的政治牌，或许有用。
　　毕竟，陈兰虽然被杀了，但是雷薄、梅成等两个贼将还没投降呢。要是他们最后选择了投降袁绍，那就可以把这些黑料拿来攻击袁绍，说袁绍藏污纳垢。
　　虽然天下诸侯的站队已经二分，但是能给敌人泼脏水、为己方争取大义名分的筹码，总是不嫌多的。
　　而且高顺和甘宁所料也不算差，因为就在他们在宛城这边打死打活的同时，北线战场上关羽也已经在面对这种借着守城之名杀大户劫财的无耻之徒了。


第611章 撂最狠的逼，挨最毒的打
　　五月初五前后，南北两条战线上的刘备军、在互相消息不通的情况下，几乎是不约而同对中原地区剩余的袁术领地，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高顺甘宁对宛城的总攻是五月初三发动的，到五月初七宛城已经彻底拿下、陈兰授首、战利品也瓜分清点完毕。
　　而在北线，五月初四这天，关羽也在河东郡的东垣县，带着他的三万兵马准备顺流而下，在小平津南渡黄河。
　　高顺和关羽动手的时机如此接近，一方面是巧合，另一方面也说明，那些对战局比较敏锐的名将，在审时度势判断敌情方面，天赋嗅觉都差不多强。
　　当敌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加把劲儿就能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大家都想抓住这个时机。
　　再等的话，那就是手快有手慢无了。
　　不光刘备阵营南北两线的将领嗅觉灵敏，袁绍那边的将领同样灵敏。关羽并不知道，他从黄河水路进军时，袁绍那边也有将领在河内郡的野王一带，做着同样的准备工作。
　　就像创业风口快到的时候，朝着风口努力的人往往会蜂拥出现。
　　……
　　东垣城外，清河码头上，三万兵马排出去好多里地。上千辆的篷车，数百艘的小船，还有很多临时的木筏，先锋已经顺流而下了，后队还在城门口排队，场面蔚为壮观。
　　关羽亲自率领的是中军，而先锋自有他麾下部将率领先行。
　　关羽此番出战，手下也没多少名将，主要他前两年在凉州，是战前刚刚调来河东不久，而且因为河东缺船，本来就没计划作为主攻。是南线无法攻破雄关，眼看雒阳要被袁绍抢了，他眼红想抢人头才出兵的。
　　所以，大部分跟随出征的部将，都是从比较基层的位置上提拔起来的亲信。
　　他的长子关平，如今总算是年将及冠，尽管之前没有机会参战也没有战功，还是靠着父荫，起步就能以别部司马的级别、率领先锋。
　　考虑到关平经验不足，兵法韬略也不够，关羽还给他专门派了辅助的参军，名叫潘濬，是六年前关羽平定武陵郡、宜都郡的时候，来投奔的荆州士人，也就是跟向朗、董和、马氏兄弟一起来的那批。
　　这潘濬当年因为年轻，来投时二十岁都不到，只是在关羽身边做个从事。不过跟着关羽干了六年，在大领导身边露脸频次高就容易升迁，所以如今二十五岁已经是参军了。
　　另外，还有几个当初同一批来投的年轻人才，如今也渐渐露脸，被关羽任用，包括赵累、殷观、郝普、习珍，都是些无名之辈。郝普、习珍是武职，另外两个是文职，分别担任断后以及后勤官、中军参军等闲杂职务，无须赘述。
　　此刻，随着先锋一万人已经全部出发、中军的一万人也在郝普殷观的监督下上船完毕，关羽本人也必须出发了。
　　他跟送行的徐晃最后喝了三碗践行，跟徐晃郑重地交代：“公明，我此番去雒阳，不能给你多留兵。除了临时征募农兵守城之外，只能给你一万人的常备军用于机动布防，你还得负责看好粮道，务必小心。
　　清河从此到黄河河口处，我到时候会再留两三千后队，交习珍把守，也便于保护水路退路。从这儿到黄河口，我这几个月也派民夫修筑了烽火台，各处驻扎哨兵。若有烟火起，你注意巡防便是。
　　再往下游，我军顺着黄河航行到河阴县小平津时，一旦登陆，我会再分兵派郝普守住南岸渡口。不过小平津与清水河口之间约有百余里，两岸多峭壁深峡无法修烽火台，就靠每个数日派哨船往返通报军情。
　　不过听说吕布深入草原染了时疫，袁绍趁机派他那个膏粱子弟的外甥高干，以并州观察使身份，多有侵夺吕布权柄。我估计袁绍军内部现在应该是在急着争权夺利，那样我们就无忧了。
　　吕布也算天下名将，但毕竟忠心反复无常。孙子曰，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吕布虽能，袁绍不信任他，必然御之，不敢使之立入雒之功，唯恐将来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硬要等颜良文丑等攻破虎牢关建功。
　　这一点，要论君臣相得，我军优势很大。大王待我比亲兄弟更为信任，入雒大功任由我立也不猜忌，远胜袁绍多矣。我们不充分利用这个优势，岂不是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这些战术安排，徐晃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临走关羽跟他再最终确认一下。
　　徐晃当即表示绝不误事，关羽走后，他会守住东垣县，并且确保从郡治兼屯粮基地安邑过来的道路畅通。
　　总而言之，这次关羽进兵，他的粮道还是有点远的——主要是河东郡的对岸并不是河南尹，而依然是弘农郡呢，只不过靠近三门峡，南岸的崤山山脉绵延百余里，所以南岸一直没法靠岸都是悬崖峭壁。
　　关羽的船队要往下游顺流开一百多里，才有平坦可以上岸的河滩锚地，这也是此战的难点之一。只是关羽觉得雒阳守军已经像一幢破房子，他只要往门上踹一脚房子就会整幢自己倒塌，这才觉得战术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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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代并辞别徐晃之后，关羽花了一天半的时间，以警戒姿态昼行夜泊，抵达了一百四十里外的河阴县小平津渡口。
　　关羽的部队抵达的时候，也不过是五月初五的傍晚——在关中那边的时间线上，诸葛亮和典韦的援军，还要第二天才准备出发呢。
　　小平津自然是有袁术的守军的，不过没什么名将，都是群乌合之众，数量也不过几千。
　　当时第一批抵达的是关平和潘濬的一万人先锋，关平也不等父亲的中军主力，直接带着自己的两百条小船、木筏发起了进攻。
　　关羽为了这次的出兵，也是做了非常久的后勤准备。他知道水路行军不能全指望水陆两用的大篷车，因为篷车的适航性终究是不如专业船只的，如果完全没有战船纯靠篷车，遇到敌人的水军拦截就完蛋了。
　　在大西北的时候，大篷车能够在后勤效率上大杀四方，那是建立在敌人根本就没有水军、甚至都没有船的前提下的。篷车好歹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以有打无当然爽了。
　　所以，关羽无论如何都是在东垣县花了两个月、造出了能够一万人搭乘的小船和木筏之后，才敢发动这场战役。让先锋全部坐专业船只，航行速度也快一些，遇到敌船也能应战。中军后军主力才全部坐篷车。
　　这些准备果然没有白费，关平和潘濬有轻便灵活的船只可以快速迂回，攻打渡口的时候也就能快速拉开阵线宽度。
　　加上码头上除了几个望楼之外，并没有严密的工事。所以一番箭雨压制、牵制之后，侧翼绕上去登岸列阵，根本不给防守一方趁立足未稳半渡而击的机会。
　　毕竟小平津周边将近十里的黄河岸边，都是可以靠岸的河滩地形，防守方想面面俱到堵住是不可能的。最多只是说除了渡口之外，其他地方水比较浅，要直接上岸的话船冲滩会搁浅。
　　但这种抢滩作战，本来就是节约人命、快速突破站稳脚跟为主，损失一些船根本是次要的。
　　关平上岸后，牵来战马，拿着跟他父亲一样的青龙刀，带着亲兵往复冲杀，很快把渡口的敌兵杀散，还斩了两个敌军曲长。
　　关平一方战死不过百余人、负伤不过两三百，连溺水的都算上了。作为一场登陆战，只付出这点代价已经是非常微小了。死人死得少的同时，小船冲滩搁浅倒是有三四十条之多，其中二十余条被乱石滩撞破了船底，只能就地放弃。
　　关平拿下小平津之后，没有急着推进，只是稳固阵地，等了两个时辰，关羽的中军、后军陆续抵达，随后分出兵将守住渡口，主力往河阴县城推进。
　　对于关平拿下渡口这个初战的战果，关羽也是非常满意，不过他怕儿子骄傲，矜持地没有夸奖，而是依然板着脸教训他“要保持谦虚，继续努力”。
　　当天深夜，关羽军连夜叩攻河阴县，河阴根本没有大将驻守，县尉和城里的守兵曲长看到关羽的旗号就吓得直接投了。
　　关羽军在城中歇宿半夜，第二天一早，虽然长途赶路的疲惫未祛，但将士们还是非常兴奋，强打起精神快速徒步行军，直奔雒阳而去。
　　河阴县到雒阳还有五十里陆路，中间还要穿过洛水的一条支流，正常速度行军一日可抵，关羽这种急行军更是半天多就到了。
　　午后未时，关羽军带着滚滚征尘杀到雒阳城西，除去留在一路上各处渡口把守粮道的兵马外，到雒阳城下的一共两万五千人——五千骑兵，两万步兵，看起来兵强马壮，军威壮盛。
　　这次之所以不带更多的骑兵过来，也是因为马匹走黄河运输比较困难，实在带不多。所以基本上都是用战马在陆路客串拉一段篷车、水路时就分出三分之一的篷车专门装马和骑兵，马匹站在篷车里将息马力。即使这样，也已经很拖累运力了。
　　关羽到了城下，他也知道打造攻城武器肯定需要时间，所以决定先威逼劝降。他心中也确实难免有些轻视之心，因为他是这世上除了赵云之外，唯一曾经讨贼攻破过雒阳城一次的名将了。
　　对于自己曾经打下来过的地方，很多人都会形成路径依赖，觉得信手拈来。
　　毕竟当年的勤王讨董破雒阳，关羽、赵云、朱儁、孙坚，这四人共襄盛举。现在朱儁病死了，天下才如此大乱，而孙坚更是前几年就被吴郡陆氏刺杀射死了。
　　“普天之下，除了子龙，还有谁与我这般曾经攻下过雒阳城？”关羽心中如是想道。
　　如此一来，他就自信满满傲气凛然地来到城下，中气十足地冷声喝令：
　　“我乃前将军关羽！城上的袁术军逆贼听着！早早弃暗投明，汉中王依然既往不咎，或许还能保留你们兵权。谋反是袁术的事儿，你们或许无辜不知情。但若是逼我攻城，那就不无辜了！”
　　稍微缓了口气，看城头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并不反应，关羽又难得耐着性子，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本将军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当初董卓强盛如此，他派杨懿守雒阳，依然被我奇袭一战而斩！吕布、胡轸或败逃或战死。尔等袁术麾下杂将，莫非觉得自己强过吕布胡轸？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否则城破之后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612章 果断迎击颜良
　　让关羽郁闷的是，他的撂狠话迫降并没有立刻起到效果，城头守军只是短暂地如临大敌严阵以待，随后就恢复了安静。
　　稍过了一会儿，在关羽耐心消失之前，负责守卫雒阳西城门的一名袁术军都尉及时喊话拖延：“前将军少待，贵军的意思，我自会禀报雷中郎回复。”
　　雒阳毕竟是都城，所以随便一座城门的守卫军官都是都尉级别的，不像宛城那种地方最多一个军司马就能守门了。
　　雷薄原先虽然只是袁术帐下不怎么出名的中层将领，但袁术为了忽悠他留守雒阳，还是把他从一个普通校尉提拔到了虎贲中郎将，这样勉强就能执掌雒阳守军了。
　　关羽眉毛一拧，法令纹抽搐了一下，却也暂时没有发作，毕竟他是来先礼后兵逼降的，就算想立刻发起攻城也不可能，走了二百多里路过来，根本就没带现成的攻城武器。
　　他也只好说些不丢面子的话：“暂且给你们一时半刻商议！一旦攻城，再想投降，那也只是战俘了！”
　　说罢，他拨马回返，回到中军阵中，趁着这些等候的时间，悄悄吩咐负责军需的赵累带人去伐木打造攻城武器。
　　一般要造出足够数量攻城的飞梯、撞木，就得一两天时间。如果要云梯、冲车、掘城木驴这些，没三五天是造不好的，配重式投石机就更慢了。
　　而且以雒阳的城防水平，光靠飞梯这种简易器械强攻无异于自寻死路。考虑到城很大守军人数却未必足够铺满全城，说不定还要费更多时间造望楼观测敌情。
　　这一点关羽是很有经验的，因为三年前他参与过攻打长安的战役，长安和雒阳的城防设施规格几乎是一样的，攻长安的经验可以完全移植过来。
　　关羽很清楚，如果敌军死硬坚守到底，靠他这点兵力是很难强攻下如此巨城的。所以等待的同时，他已经开始考虑出发前想过的那些备选方案。比如是否能夹击周围“雒阳八关”中的某些关隘，把其他战线的友军放进来会师。
　　往南行军一天，可以抵达伊阙关背后，如果两面夹击伊阙得手的话，就能把赵云的部队顺着伊水放进来。
　　往西陆路行军两天，可以抵达函谷关背后，如果夹击收复函谷，就能把马超在弘农的中路军放进来。不过这条选择优先级低于攻伊阙，主要是马超那边的部队也是牵制为主，兵力规模跟关羽差不多。
　　不过这些备胎方案之所以暂时只能停留在想象中，也是因为刘备阵营对于敌情的掌握比较少。比如关羽完全不知道伊阙关、函谷关背侧的防御强度如何、敌人在关后留了多少预备队、有多大防御纵深、关城里有多少存粮和其他军需储备物资……
　　这些情报马超和赵云是打探不出来的，只有关羽亲自冒险迂回到敌后才能打探到。
　　事不宜迟，关羽就一边吩咐赵累打造攻城武器，一边让潘濬派出斥候，分别去伊阙关和函谷关背后打探敌情虚实。
　　这些安排做完，差不多也被守军拖延了半个多时辰了，就在关羽不耐烦即将发起攻城的时候，雒阳西门城楼上，终于出现了虎贲中郎将雷薄的身影。
　　或许，雷薄早些时候就已经来了，但就是耗着拖时间，说不定就在这段时间里，有些装着雷薄和其他守将私财的车队，就开了其他尚未被包围的城门，逃出城去到偃师等地躲避藏匿呢。
　　雒阳城那么大，雷薄要借口说他从德阳宫走到西门走了半个时辰，也解释得通。
　　只听雷薄在城头意气风发地宣布：“末将雷薄，见过前将军。末将原先不查，不慎屈身事贼，何其羞愧，幸得燕王仁慈、骠骑将军宽厚，给末将改过自新之机。
　　末将已经归顺了朝廷。前将军，您来晚一步，这雒阳已经重归大汉治下，不需要汉中王来光复了。你不会是想破坏讨仲联军的同盟之谊，开自相攻伐之首恶吧？”
　　还别说，雷薄此言一出，对于雒阳城内的守军士气，顿时就是一振。其实，早在数日之前，雷薄已经在持续跟袁绍军的密使接触了。只不过还在谈条件、谈投降之后的待遇，有些细节没敲定，普通士兵和基层军官们之前没得到消息，才有些人心惶惶。
　　袁绍为这事儿所派的使者是辛毗，此刻还在雒阳城中呢。主要其他袁绍帐下口才不错的谋士不是怕死就是脾气不好，不肯跟雷薄这种贼寇出身的将领谈判，觉得丢人。而辛毗在袁绍众谋士中比较功利主义，加上他也缺乏立功爬上去的机会，就揽了这个活。
　　雷薄和辛毗的谈判虽然还没彻底谈妥，但辛毗带给雷薄的条件中申明了有一点绝对不容含糊，那就是如果有第三方介入想要抢夺雒阳，雷薄必须立刻旗帜鲜明的亮明他是投靠了袁绍的。
　　否则，袁绍跟袁术的默契就作废了，给雷薄的优待条件也要重新商定，而刘备显然对于他这种贼寇出身的将领不会给太好的待遇。
　　这一点，雷薄心里当然也清楚，他知道袁绍讨袁术多多少少还有点不得已，两人毕竟是兄弟。袁术的将领能洗白归袁绍，待遇肯定比投刘备好。到了刘备那儿即使暂时官居原职，日子久了天下太平了，这些害民贼出身的将领还是会被清算的。
　　所以，刚才拖时间转移财产的同时，他也趁机派人给东边守虎牢关的下属送信，让他们别等谈判条件了，可以立刻打开虎牢关放颜良文丑进来。
　　颜良文丑从敌军变成友军之后，就彻底不怕关羽了，何况袁绍肯定还有其他后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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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关羽的立场上，当他听说雷薄居然“遥降”了袁绍，当然是颇为愤怒。
　　但因为他无权直接破坏外交关系，不把话说清楚他也不好直接动武，这时候谁先开火肯定是授人口实的。
　　关羽直接怒斥：“雷薄匹夫！你以为这种三岁小儿之言，就能诓骗于我么，袁绍军远在虎牢关外，你诈称投降，就想骗我不要攻城，让你为袁术再多拖延时间，痴心妄想！全军备战打造器械，后天攻城！”
　　他这么说，已经不指望直接迫降雷薄了，只是为了提振汉军方面的士气，让汉军士兵别相信他们是在跟曾经的友军打仗，而是依然在跟反贼打仗。
　　敌人性质的不同，对于己方作战时的士气也是有很大影响的。
　　双方剑拔弩张，就这样驻扎对峙了下来。
　　回营之后，随军谋士殷观立刻劝说：“前将军，敌人既然敢宣布投降了袁绍，多半是真跟袁绍的密使有过接触了。我们准备攻城武器至少也要两天，万一袁绍军到了，我们要撤退也不易，不如考虑一下退兵。”
　　关羽其实也知道殷观的说法是最稳妥的，现在立刻撤，肯定能撤走。但问题是三万大军奔袭二百多里地、回程又二百多里地，还是逆水行舟，还损耗了几十条船，人吃马嚼花销那么多物资，就直接一仗没打灰溜溜走了？
　　人都是不愿意舍弃沉没成本的，已经投下去的本钱输了，就容易红眼想翻盘。
　　何况是关羽这么傲气的人，要是雷薄真的只是诈称投降骗他的呢？被这么一骗就退兵，那就是天下笑柄了。
　　再说，留在雒阳以西，还能威胁函谷关和伊阙关的后方，不搏一把怎么知道能不能突破其中某些关。
　　关羽傲然道：“此言暂且休提，今夜先拿下河南县，驻兵夕阳亭，等斥候回报，再决定明天是打函谷还是伊阙侧后。”
　　殷观一听，总觉得有点不太吉利——当年董卓以并州牧身份屯兵河东时，被何进征召带兵进京，就是驻扎在夕阳亭，驻扎了好多天等到十常侍之乱才进的京。
　　关羽也驻夕阳亭，总觉得不吉利。不过谁让从河东带兵过来，正常行军路线就是会到这儿呢，殷观也没多说。
　　双方都在忐忑中渡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之前派去伊阙关侦查的关羽军斥候回来了，回报说伊阙关守军众多，而且早有准备。
　　在龙门谷北端也挖了壕沟、用挖出的土夯实了一道关墙、上立尖桩，鹿角长堑层层叠叠，似是早就准备好了从南北两个方向上防御敌人的进攻，关内储备的物资应该也非常充足。
　　关羽还不死心，又等到午后，连更远一些的函谷关方向也传回情报，说敌人同样是在险关正反面都严阵以待。
　　要想拿下雄关，前后夹击当然是一种比较高效的战法，但问题是敌人早有准备、前后两侧都严密设防，这就需要时间慢慢啃了，任何一座雄关夹攻十几天才拿下都是正常的（只强攻一侧几个月都拿不下也正常）。
　　雷薄真投降袁绍的话，关羽没那么多时间，敌人的援军很快就到，到时候就别谈破任何一个关卡了。刘备阵营在河南尹周边战场的总兵力虽然不弱，但几部主力都被雄关隔断无法互相呼应援护，这一点非常吃亏。
　　而且雄关阻断的不仅仅是配合作战，更是阻断了军情信息传递。
　　伊阙对面的赵云根本就不知道关羽的处境，甚至都还没接到通报说关羽打到雒阳腹地了——赵云得等关羽出兵的奏表报到长安，刘备再从长安走武关道送到南阳，绕一个大圈子，时间延迟五六天都算短的了。
　　刘备阵营的地盘，都是西部山区为主，中条山、崤山、秦岭三道东西走向的崇山峻岭层层分割。东西六百里之间没有南北沟通的道路。
　　而袁绍的北中南三路却可以通过华北平原直接沟通，快马日行五百里不用绕路，所以在军情传递速率上，袁绍占了极大的便宜。
　　关羽筛选了一下，正准备移师南下，尝试攻打伊阙关背后，顺便继续观望战局随机应变，结果，终于有一个打破僵局的消息，让局势明朗起来了。
　　关羽往东撒出去的斥候，发现了颜良文丑的袁绍军，先锋距离雒阳已经只剩六七十里，后军主力距雒阳也不过一百里——虎牢关到雒阳直线距离是一百五十里。
　　昨天雷薄才派人去通知虎牢关开关放行，然后颜良文丑带兵入关，步兵行军慢，可不才走了五十里么，先锋骑兵走了大约七八十里。
　　关羽听闻后，不想再去南边的伏牛山区，以免被人堵在伊阙关附近的山区。他选择先迎击颜良文丑看看情况，如果能把如今剑拔弩张的外交过错推给对方，那就跟颜良文丑开战也无所谓！
　　反正他就是想求一场野战，避免死伤惨重的攻坚战。要是雷薄肯出城救援颜良文丑，那就更好了，可以在野战中削弱雷薄，免得他在雒阳这个坚固的乌龟壳里保存实力。
　　关羽做出这个“围点打援引诱敌人先开第一枪”的决策后，雷厉风行地吩咐：
　　“全军往东绕过雒阳城，前进到孟津、偃师！注意北侧要背靠黄河行军，不给敌军穿插包围我军的机会，篷车全部要随军带上，骑兵下马，把马匹让出来暂时拉车！
　　然后在偃师设阵阻拦颜良文丑，不能让他们抵达雒阳跟雷薄会师！不能让颜良文丑进城固守接管城防！”
　　命令下达后，关羽军全军改为往东移动，因为他们是跟颜良文丑相向而行，所以接近的速度越来越快，这才五月初七日傍晚，两军就在偃师附近遭遇了。
　　偃师这个位置，是洛水与黄河相距非常窄的一个点。洛水是在成皋汇入黄河的，而在成皋以东，只有偃师这儿两河相距最近。
　　偃师县辖区南北宽度不过十七八里，南边靠着洛水，北边就靠着黄河了，而且正好对着雒阳与河内郡之间的孟津渡口。所以关羽在这儿驻扎，无论是堵住东面虎牢关来的敌人，还是堵住北面从河内坐船到孟津上岸的敌人，都能胜任。
　　两军就这样在河洛之间严阵以待，关羽面朝东，左边黄河右边洛水。颜良文丑面朝西，左边洛水右边黄河，狭路相逢根本没有迂回的空间，剑拔弩张气氛非常紧张。
　　不过，毕竟大家都还是讨伐反贼袁术的，开打之前还是要嘴炮把罪责推给对方。颜良当即傲然提刀纵马出阵，让人叫骂归咎：
　　“关羽！雷薄已经归顺燕王与骠骑将军，河南尹全境都已反正重归朝廷。你身为前将军，居然枉杀无辜，侵略河阴、河南、偃师数县，残杀朝廷兵马，简直枉为汉臣！”
　　对面的关羽军也是义正词严斥责：“颜良匹夫！雷薄乃贼寇出身，自袁术逆贼窃据河南尹以来，此贼残害甚重。我不来时怎么不见他投降你们？可见是事穷诈降，要不就是袁绍与袁术暗中勾结！
　　袁氏反复无常，汉中王当年真是看错了，还指望弃瑕取用，如今看来，袁绍只会挟持燕王，胡作非为！”
　　“少废话！狗贼侵犯大汉疆界，还敢污蔑朝廷栋梁，受死！”颜良大喝一声，同时鼓舞身边士卒士气，宣布道，“关羽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挟君匹夫的家奴，受死！”关羽也不含糊，反正遭遇之前该动员的都动员了，将士们也知道是为什么而战，不会有心理负担。
　　最关键的是，关羽出发之前，也是得到过刘备的暗示回复，给过他这方面爆发冲突的外交授权的。
　　到了这份上，刘备袁绍联合讨贼的局面，已经彻底撕破脸了，没什么好演了，双方都能把开战的借口完美甩给对方。


第613章 斩颜良，中箭
　　如今的关羽，论名声，显然不是另一个时空官渡之战时的关羽可比的。
　　现在的关羽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大将，拥有朝廷实授多年的前将军官职，平四方乱贼的战功累计了整整十年，从辽东杀到南中再杀到西凉。
　　如此履历，颜良纵然要来增援雷薄，也是断然不敢轻视关羽的。所以，那种遇敌则先的斗将很难发生，更不会因为轻视而给对方偷袭的机会。
　　刚才那番骂阵中的嚣张言论，只是为了做实“对方阵营才是破坏讨逆联军外交关系的过错方”这个口实罢了，跟实际应战态度完全没有关联。
　　这种场景，就好比一款老游戏《太阁立志传5》里设定的那样：
　　如果玩家扮演的角色名声值太高，却想去某个忍之里当忍者。忍之里的话事人就会婉拒：你名声太响亮了，不适合我们这行的工作！
　　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鲜明，还偷什么袭？
　　关羽率领本部骑兵发起冲锋的那一瞬间，颜良已经高度戒备，全神贯注指挥应对。
　　……
　　颜良在明明知道关羽威名功绩都在他之上的情况下，依然敢于挑战，当然不是没有倚仗的，否则岂不成了蠢货。
　　颜良的倚仗，就是袁绍军的兵多将广：这一次，在虎牢关外，颜良文丑统帅的袁绍军，足有八万之众，在袁绍的三路讨伐军中，规模也是排在靠前的。
　　而关羽只有三万人，除去留在清水河口与小平津的留守人员，机动兵力只有两万五。颜良文丑这才有信心迎击。
　　同时因为袁绍军可以平原行军，不用像关羽那样考虑“走黄河水路、穿过崤山和中条山运输战马”的不便，所以袁绍军的骑兵比例比较高。这八万大军当中，足足配了两万人的骑兵。
　　当然，并不都是重骑兵，毕竟袁绍军这些年来工业生产力并没有多大改进，河北四州加起来，每年的钢铁产量也就不到五百吨。所以这两万人只能是保证全员配备双侧金属马镫和马蹄铁，拥有铁甲的重骑兵不过三四千之数，以札甲为主，军官穿鱼鳞甲。
　　这一点跟关羽这边五千骑兵人人至少有一面铁胸甲是完全不能比的。
　　另外，因为颜良文丑得到雷薄的急报，怕关羽在雒阳城下受挫后，明知自己无力攻城，就转去函谷或者伊阙，万一给关羽人品爆发打通其中任何一处关隘、把刘备阵营的其他主力放进洛阳盆地，那就糟糕了。
　　所以颜良来得比较急，他从虎牢关出发的时候就跟文丑分工了，颜良带着两万骑兵先行赶路咬住关羽、防止关羽转移。文丑带着步兵主力跑得慢，大约会落后三五十里路程。
　　如果刚才关羽选择两万五千人全部结阵死守，颜良也就不反击了，缠住关羽等后军来会师就行。
　　他知道关羽用车阵远程火力严防死守破骑的威名，也在麹义那儿见识过跟关羽类似的破骑战术。在关羽有车结阵、左右还有洛水和黄河阻挡无法迂回绕后的情况下，骑兵优势并不能充分发挥出来。
　　但关羽显然也预判了颜良的预判，为了逼颜良出战，他用自己仅有的五千骑兵主动对两万骑发起冲锋，让颜良觉得有机可乘，不再放风筝等后军。
　　战场上不能总是想着要己方做好万全准备、再等敌人撞上来的。因为你万全了，敌人就不敢撞了。
　　所有有备而来的野战，都是发生在双方都觉得有机会的情况下的，否则就只有遭遇战、偷袭战或者攻坚战了。
　　颜良果然贪了。
　　……
　　一切的战阵随机应变算计，在两军骑兵先锋对冲交手的那一瞬间，都不再是重点。
　　后面看的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关羽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己方全员铁甲，而且胸甲还是整块的锻钢板甲。
　　只要不是被全速对冲的骑枪扎正了捅下马、肋断脏碎，或者是被重锤铁杖击打，其他对躯干正面的攻击几乎可以完全无视。
　　不过，关羽的骑兵始终不如马超的嫡系部队那样，擅长使用超长的骑枪，他们也没有配备背后交叉插两根备用的消耗品式超长枪的习惯。
　　那种战术需要多年的训练磨合，对阵型要求也高，不是积年的西凉老兵是练不出来的。
　　但颜良的骑兵同样是冀州骑兵、幽州骑兵为主，重骑多是冀州人，轻骑以幽州为主，也不是使用长枪见长的，所以关羽军的骑枪依然有优势。
　　一丈六尺的枪杆，四棱的灌钢锻造锥枪头非常扎实，高速对撞破甲依然很难折断。关东诸侯造铁甲的炼钢工艺依然停留在百炼法和炒钢法，跟灌钢工艺还是有质量差距的。
　　“噗嗤噗嗤——”的锥枪破甲入肉之声，惨烈的嗥叫悲嘶，令人牙酸的斩马剑、环首刀锋刃与铁甲皮甲摩擦划割的声音，在双方撞在一起的瞬间连绵爆发开来。
　　关羽的骑兵以楔形阵势扎进颜良军，关羽人数仅为对方四分之一的劣势，在这第一波的对冲中完全没有体现出来。
　　阵型的收缩让关羽可以集中一点突破，令颜良的大部分骑兵都暂时发挥不出战力。
　　他本人青龙刀翻飞，天下罕有的精良镔铁锋刃所过之处衣甲平过、血如泉涌。河北骑兵如波开浪裂，被瞬间撕出一个越来越深的口子。
　　颜良也算是有备而来了，在关羽发起冲阵的时候，他已经调整了阵型，让自己麾下那三千有铁札甲的骑兵打头阵、正面硬抗关羽的楔形突击。
　　可是直到灌钢的四棱破甲锥枪捅进袁军骑兵铁甲的那一刻，颜良才意识到装备依然是略有差距的，最关键的是，冀州人组成的骑兵，对于这种长枪对冲的战法适应度远不如西北骑兵。
　　他们平时训练的战技主要是用斩马剑和环首刀、古锭刀等短兵拖割格斗，对冲时的第一波爆发力远远不够快准狠，也就被敌人打出了先声夺人气势如虹的效果。
　　“休要停留，全军随我杀穿敌阵！”关羽难得大吼着指挥，让自己麾下的骑兵别停留失去速度、跟前排的铁甲敌军陷入失速的对砍。
　　因为只要停下来，关羽麾下这些骑兵的钢质短兵同样无法对颜良军的铁札甲形成碾压性优势，而他们人少，一旦士气衰落体力衰竭，局势就会非常危险。
　　此时，颜良仓促间以铁札甲重骑兵率先正面接敌的另一个劣势，就暴露了出来——因为中军前排是铁骑兵，所以关羽冲上来的时候，颜良军中多达一万五千人的幽州骑兵，并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放风筝放箭的机会。
　　只有一少部分幽州骑兵，刚好位于冀州铁甲骑兵侧翼附近，关羽冲上来的时候仓促放了一两轮箭。否则的话，因为关羽骑兵的战马终究没有铁甲，哪怕有马胸部位的皮革护兜，要是被箭矢射中马驱侧面，还是会人仰马翻的。
　　这个原本最好的、让关羽军相当一部分士兵失去机动力甚至摔骨折的大好时机，被颜良仓促间错过了，后续打成这样也就不奇怪了。
　　说到底颜良也算有准一流名将之才，可惜他跟其他袁绍军河北系名将一样，存在一个“作战经验单一”的毛病。
　　袁绍军至今为止作战的对象都没有离开冀州五百里远以上的，他们只熟悉老家附近的敌人兵种的作战特点。他们积攒的对付骑兵的经验，几乎都是对付公孙瓒的。
　　严格来说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实战经验都是鲜血战例换来的。跟关张赵那样从华夏大地最东北角打到西南角再打到西北角的丰富实战经验、见识思索形形色色敌军兵种的对抗方法，这种机会普天之下只有寥寥数人有。
　　随着颜良前阵的铁甲骑兵被凿穿，关羽的五千骑足足付出了三四百的伤亡，其中直接被长枪捅死的就百余人人，剩余大多是坠马断骨或者内伤，只有数十人是小臂小腿手足这些铁甲不易保护的部位被割伤，血如泉涌。
　　不过颜良那边的三千札甲骑兵，也付出了八百余人的损失，足足是关羽的两倍。而且因为札甲扛不住灌钢破甲锥枪，颜良这八百人的伤亡中，阵亡的比例要高得多，几乎一半多是当场战死。
　　被四棱破甲锥扎穿的伤口根本止不住血，哪怕本来伤口位置不致命，喷涌上几分钟也会失血过多倒毙，简直歹毒。
　　颜良本人已经是小心谨慎躲着关羽、没跟关羽正面交锋了，但哪怕是跟关羽军铁骑的普通军官交手，第一次时也让颜良微微有些心惊，要是被破甲锥在身上钻个透明窟窿可就完了！
　　适应了第一波之后，颜良才渐渐有了手感，在冲杀之时累计亲手斩杀了关羽军足足十余名铁甲骑兵。除了最初两三个是有些手忙脚乱砸死的，后面那些颜良有了经验，都是斩在头盔脖子正面的位置——那个位置既没有胸板甲保护，也不是头盔下摆披下来的护颈裙片可以遮蔽的，颜良也是刀法精准的当世猛将，一刀一个剁得极为顺手。
　　不过，后续的交战，只会让颜良越来越难受。关羽再凿穿了第一波之后，立刻变阵掉头，稍稍转向缓冲，后队变前队，冲向颜良军的后阵。
　　颜良的后阵和两翼都是轻装的幽州骑兵，他们只有皮甲，平时的战术也是游击骑射为主，其中一些连长枪都没配备，只是用弓箭加环首刀作战。
　　偏偏颜良军人数众多，变阵比关羽慢得多，偃师县这片河洛之间的战场又相对狭窄不好迂回掉头，颜良大阵笨拙的劣势彻底被关羽抓住了。
　　到了这一刻，颜良才知道，刚才铁甲兵打铁甲兵时打出二换一的交换比，已经是今天这一战里最漂亮的交换比了，后续只会每况愈下。皮甲轻骑被堵在一起被迫跟铁骑兵肉搏，简直惨不忍睹。
　　血雨纷飞之间，很多幽州骑兵抱头鼠窜，还有一些甚至不辨前后，为了逃离关羽骑兵的追杀，往西退却，结果逃着逃着竟然发现背后还有强弩的箭雨射来，倏忽之间就被射杀了百余人，负伤者更多——
　　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本是关羽在西、颜良在东的交战局势，变成了关羽分兵两部、骑兵部队扎穿颜良大阵后从东往回杀，而关羽军列阵缓缓而前的步兵主力，则从西往东坚定地施压。
　　颜良军一开始都差点忘了关平、潘濬、赵累率领的迟缓步兵了。他原本想的是捞一票、重创关羽的高机动部队后立刻拉开距离、敌疲我打敌驻我退的，没想到打成了这个形态。
　　仗打成这个烂样，颜良也算是充分总结了双方的差距，他知道自己以为靠两万骑兵快速吞掉关羽的五千骑兵完全是妄想，自己还是应该坚决贯彻不贪的心态，纠缠住关羽等文丑的六万步兵主力！
　　而且连战场都得另外换一个更宽阔、更适合大兵团迂回的战场。偃师附近的河洛战场太窄了！骑兵众多的一方的大纵深包抄优势根本施展不开，而河北骑兵，最喜欢的就是大平原方圆数十里以上的大纵深包抄了。
　　“全军鸣金后撤！利用轻骑的速度优势拉开，别跟关羽的铁骑缠斗了！”看着己方的幽州轻骑在肉搏中被三倍五倍地屠戮，颜良心中滴血，终于做出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关羽军人少，马力也容易衰竭，追击是不可能的。
　　看到敌军鸣金之后，关羽心中一凛，他也不让自己的骑兵继续反向杀穿敌阵了，而是掉头跟敌人同一方向奔驰、保持住己方的阵型，然后偶尔侧向如卷笔刀一样蹭一下，从颜良大阵侧翼剐下一片血肉来。
　　也像两个赛车手并行别车互撞，车子坚固的一方每次总能留下敌人一个轮毂或者保险杠来。
　　“我都鸣金了关羽还想混战追击？他不知道他的铁骑根本跑不过我军的轻骑么？他不怕被拉开距离后放箭回射死伤惨重么？那也太小看我幽州骑兵的骑射了！咱如今可也是有双侧金属马镫的，乌桓突骑箭术非比寻常！”
　　颜良心中如是暗忖，心中正有些安定，没曾想数息之后，他竟看到关羽的旗阵在向他靠拢。
　　“这是知道我的亲卫也是铁甲骑兵，撤军时跑不快，想把我留下？”颜良这才反应过来，但他也知道关羽现在卡在他身后的位置，不硬冲是过不去的。
　　颜良对自己的武艺有信心，这种狭路相逢的场合只有死战到底。
　　双方并非斗将，而是就这般直挺挺朝着对方冲杀，半路上有敌方的铁甲骑兵乃至中层军官挡路就力战斩杀，关羽连杀二十余人，气贯长虹地杀到颜良面前。
　　与此同时颜良也又结果了五六个汉军胸甲骑兵的性命、甚至还杀了一个汉军曲军侯两个屯长，然后才和关羽撞在了一起。
　　“喝啊——”双方都是势大力沉的重刀对砍，颜良双手握得跟抽筋一样攥紧，严阵以待地早早把大刀举到最高，死死盯准了双方的马距，以便把蓄势到最势大力沉的一击，在最关键的时候爆发出来。
　　关羽则是眯缝着双眼，但从眼缝中同样可以看出他的瞳孔却没有收缩，反而眼珠中黑色的部分占比，比平时都宽阔一些，浑然像日漫里即将爆种的人的眼珠。
　　他的刀，也是擦着火星拖曳在地，直到与敌人相距只有三丈时，才开始猛力反抡，在两马相交一丈的时候抡到最精妙的高度。
　　“他的刀比我快！”颜良瞬息之间就判断出，如果不变招，关羽绝对能在他砍死关羽之前砍死他。
　　颜良这一刀的蓄力确实比关羽更猛，但却导致出招前摇太大。如果他死了，哪怕刀余势未衰、可以在零点二秒之后按惯性轨迹斩了关羽，但只要关羽反应够快，在他卸力之后镫里藏身改变闪避轨迹，颜良可就白死了。
　　颜良不得不硬生生收住几分刀势，把大刀提前下压、格挡住关羽的致命一刀。
　　“铛——”阵阵金属交鸣的回响，两人都是虎口剧震，连战马都悲嘶腿软。要不是双方都有双侧金属马镫和高桥马鞍卸力，这样的硬抗惯性非得从马背上甩下去不可。
　　饶是如此，固定马鞍位置的两根马肋骨，都被传导的巨力扭矩勒断了！
　　毕竟马背上人受到的全部冲力，都是靠着这几根系马鞍的勒带传导到马身上的。这就好比两个人系着安全带、高速上开车对撞瞬间停下，安全带勒住的位置，绝对肋骨都会断掉。
　　马肋尚且骨折，人自然也不好受。颜良一阵逆血上涌的同时，眼前一花，意识到关羽的刀居然在相交卸力后顺势反削自己握刀柄的后手。
　　可惜被打断出招气血翻涌的颜良，眼睛虽然看到了，已经来不及指挥手，“噗嗤”一声鲜血飚飞，后手握刀柄的四根手指，被齐齐削落两节。
　　一个使用沉重大刀的猛将，在后手被削四指的剧痛之下，还如何接战？颜良几乎是奋起浑身余力单手接了关羽第二刀，却仍然不免被第三刀斩首，一腔热血喷起五尺之高。
　　剩下的颜良军铁骑兵很快就失去了主心骨，撤退时再也不成阵势，稀稀拉拉作鸟兽散，被关羽密集阵背刺冲锋，不一会儿又斩杀数百之多。眼看着就要裹挟着这些颜良军的铁骑败兵、撵上撤得更快的颜良军轻骑兵。
　　然而，情急之下，颜良死后，指挥幽州突骑的袁军骑兵副将蒋义渠，眼看关羽这个杀神有可能驱赶着败兵撵上来，他情急之中勒令所有靠近后阵的弓骑兵全部回身放箭攒射绞作一团的铁骑兵。
　　蒋义渠身边一个颜良下属的牙门督、以及他自己下属的两个别部司马，见状纷纷提醒：“蒋校尉不可啊！我军铁骑败兵跟关羽骑兵绞杀在一起，现在胡乱放箭不是连我们自己人也一起射了？那些精锐铁骑可是骠骑将军的心头肉啊。”
　　蒋义渠却当机立断：“必要之时，壮士断腕！我军铁骑已经被杀散了，关羽还保持着密集的楔形军阵不散，无差别乱射肯定关羽更吃亏！反正射不死人的，乱箭射马多射倒一些让他们追不上来就行！来不及了！”
　　这种败中求生的打法，也不好要求更多，几个主要军官纷纷执行了蒋义渠的命令，开始无差别不分敌我覆盖射击阻挡追兵。
　　关羽挥舞着青龙刀左右遮挡，加上他也是浑身铁甲，其实并不怕箭矢。无奈射他的人实在太多了，他的战马没抗住攒射，被射倒在地，好在也不是赤兔马可以换。
　　关羽自己挥刀格挡的手腕背部，也被射中一箭，入肉寸许，卡在了尺骨和桡骨之间——没办法，这个位置是握刀柄的，再怎么旋转兵刃这个点也挡不到。
　　而且因为关节要活动，铁甲也保护不到这个位置。汉末的锻钢技术再发达，也不可能跟米兰板甲匠那样连不影响手部动作的钢护手、钢手套都造出来。
　　关羽吃痛坠马，弃刀于地，旁边的亲兵与军官连忙过来遮护给他换马。关羽忍痛让不许声张，以免敌军士气不降反升回头反杀。好在蒋义渠也只是想以弓骑兵逼退追击，随着关羽停下追击，双方距离被越来越拉开，也就脱离了有效射程。
　　“斩了颜良之后得意冒进了，这下这只手臂怕是个把月不好握刀了，唉。下次遇到文丑，可不能再斗将了。”关羽也有些后悔，吩咐暂时收兵。
　　……
　　话分两头，另一边的蒋义渠，好歹是把大部分的袁军骑兵后撤了三十多里，堪堪遇上了行军前进的文丑。
　　文丑见前军狼狈，发现颜良不再，拎着蒋义渠头盔的护颈披缀，惊问其故：“颜将军呢？”
　　蒋义渠：“关羽以五千铁骑逆袭我军两万骑。颜将军托大，与之正面硬战，不曾想被关羽凿穿军阵，斩将击溃。我让幽州突骑逡巡放箭退却，才算阻住追击。”
　　蒋义渠并不知道他射伤了关羽的小臂手腕关节，所以只是报忧没报喜。以至于文丑闻言，也不敢趁关羽受伤而冒进决战。


第614章 得罪了袁盟主还想走？
　　颜良的死，算是为文丑和蒋义渠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文丑虽然跟颜良交情不错，但也没急着狂妄自大觉得自己能为颜良报仇。
　　他和蒋义渠合计之后，都不约而同选择了更稳妥的、咬住关羽不放，但也不给关羽快速决战机会的打法。
　　毕竟这一世关羽的威名已经提前达到了“威震华夏”的程度，文丑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
　　何况，正史上的文丑，也并不像演义里写的那样、一听说颜良被杀就去请战报仇被关羽所杀——文丑是跟曹操对战时，种了荀攸的“饵敌”之计后，士卒抢夺财物大乱，被曹军反击，死在乱军之中的，也就是不知道死于谁手。
　　只是罗代打觉得颜良被关羽斩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给他多凑半对功劳，显得对仗工整。
　　颜良战死的当天晚上，文丑和蒋义渠就合计了一下战损的情况，出战的两万骑兵，死伤逃散被俘，全部损失加起来居然高达四千人。
　　相比之下，关羽那边的部队总伤亡，其实只有一千人左右，只不过文丑现在拿不到数据，也就没法对比。
　　之所以损失那么惨重，一方面是颜良的军阵被凿穿、导致关羽可以用铁骑与轻装的幽州突骑绞肉近战的那个阶段，后排轻骑兵在混乱中被切菜死伤非常严重，在脱离接触成功撤军的那段短短的时间差里，就折损了两千余人。
　　而札甲重骑兵的总损失也接近了两千人，则是因为其中一半是在初阵对砍的时候就损失了。剩下的一半伤亡是因为撤军的时候轻骑跑得快、重骑跑得慢。关羽在追击时就形成了局部的以少打多，导致局面更加碾压。
　　不少袁绍军重骑兵知道跑不了，一线军官中倒也有英勇之辈，就果断率队断后掩护友军拉开距离，导致死伤惨重。
　　其中还有大约三四百人，是被最后己方弓骑兵后撤时的无差别箭雨覆盖射击射伤了马匹，坠马摔伤。
　　由于关羽军是战胜一方可以打扫战场，这些坠马者和之前厮杀中那些袁军伤员，自然都成了战俘，相比之下关羽军的坠马伤员几乎都可以被救回去。这几项此消彼长之下，才显得战败方如此惨重。
　　文丑和蒋义渠还有七万五六千人，却不敢对还剩两万四千人的关羽主动发动攻势了。
　　两人夜不能寐，在军帐门口对着篝火商讨应对，蒋义渠建议说：
　　“今日之败，还有一个劣势就在于关羽提前占住了位置、选择了战场，颜将军只是觉得敌人稀少、遭遇战也有机会打赢，才冒进了。
　　偃师这地方，河洛之间迂回宽度太狭窄，总共十几里宽、还要被偃师县城占掉一部分，数万规模的骑兵大部队施展不开。既然遭遇战已经打完了，教训也吸取了，下次我们不能再承担这些地形劣势，不能任由关羽挑选战场。
　　可让骑兵部队南渡洛水，往西快速推进绕到关羽侧后，伺机返渡击其空虚。反正洛水也不宽阔，一旦北岸主力军阵吃紧，骑兵随时都可以渡回来的，迂回得够远的话，关羽也没什么机会半渡而击。”
　　文丑听了点点头，确实七八万人扎堆在河洛之间的狭窄正面战场，人数优势都发挥不出来。双方都列阵而战的话，关羽靠两万四千人也能把战场正面彻底填充满，无非是预备队少很多。
　　人多打人少的时候，战场正面宽度是一项很大的优势，宽度大就可以两翼包抄敌人。这点发挥不出来的话，就形成车轮战或者添油战术了，利于精兵一方而非人多一方。
　　文丑拍板道：“蒋校尉所言甚是，那这样吧，颜将军留下的一万六千骑兵，依然由你统领，执行南渡洛水快速推进的战术，威胁关羽侧后，我带着六万步军堵住正面，让关羽首尾不能相顾。
　　另外，我们这几天别急于求战，稍微等等，等审监军赶上来，说不定他有更合适的良策。顺便我们也需要时间把前线与刘备军交恶开战的种种因果都飞马上报主公，也好让那些负责文事的同僚组织好全面开战的借口。”
　　文丑说出这番话，显得他并非一个文盲，还是有点政治常识的。
　　刘备阵营和袁绍阵营打成现在这个样子，理论上依然是“遭遇战”，是“武装冲突”，双方都还没就这个事变发最后通牒、正式全面宣战呢。
　　虽然古代中国不讲究那套严格的外交，但名分仗还是要争取一下的。考虑到信使的速度，至少三天的正式宣战时间还是要的。
　　五月初八这一天，就在双方的救治伤员、调整部署中安然过去了。
　　初九开始，蒋义渠执行了文丑的南渡洛水迂回计划，当天上午就推进到了关羽侧后。
　　关羽方面的斥候也非常敏锐，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动向，导致关羽也不得不认清形势，试图把自己调整到更安全的位置。
　　……
　　初九正午，偃师关羽大营。
　　关羽的右手小臂中箭后，营中军医第一时间就给他处理了伤口。
　　好在只是战场上的普通量贩式箭矢，不是那种守城的时候能煮一锅乌头金汁蘸着射的毒箭。所以清创干净、用煮透的干净纱布包扎、敷上消炎的草药也就可以了。
　　刘备阵营如今还有少量的高度酒，可以给高级军官负伤后清创用，这次关羽军出征当然也有带，以关羽的身份当然也可以享受四五十度的酒精洗伤口，除了疼一点，恢复起来反而更快。
　　处理好伤口后，经过两个晚上的休息，现在至少已经不妨碍关羽指挥部队了。
　　此刻，他正在几个亲兵的伺候下吃饭，旁边坐着关平和赵累，分别汇报部队和物资的情况，还有个殷观坐在一旁吃闲饭，他是参谋，不需要处理日常琐碎军务。
　　然后斥候就进到大帐，把蒋义渠从洛水以南迂回的情报说了。
　　关羽觉得手臂的伤口又微微作痛了几秒，不过表情没有变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左侧眉毛外角挂下来一滴汗。
　　殷观坐在对面，连忙拿起一块细麻布帮关羽擦汗，小声劝谏：“经过这两日接触，加上之前的俘虏也拷问过了，文丑、蒋义渠还有七八万之多的人马，哪怕肯跟我们决战，怕是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何况如今将军受伤，幸亏伤情敌人还不知道，不敢造次。不如稳住阵脚徐徐退却，斩了颜良，小胜一场，此战也算是打出了气势，退兵也不损大王与将军威名。
　　若是久留，恐怕袁军援军越来越多，就算死战暂且击退文丑，又如何？还是无法攻下雒阳城。雒阳现在已经算是在袁绍之手了，跟雷薄会师之后，那就是十万大军守城，哪怕把赵将军马将军的部队从伊阙、函谷关放进来，也是攻不下十万袁军守卫的雒阳的。”
　　战术胜利已经赢了一场，开战前的战略目标却不可能达到，当战况处于这个区间时，班师确实是一个稳妥的选择。
　　但关羽这种打了十几年大仗的将领，当然知道退兵不能急，而且越是要退越是不能表现出急于退，否则敌军的追击会跟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不死不休。
　　最好就是像曹操撤军那样，先假装要逃，但是留精兵断后、充分做好随时死战到底的准备，把敌人的追兵击溃打怕一次，然后再快速开溜。
　　殷观是从目前的战场态势来劝关羽的，而等殷观说完后，赵累也忍不住忧虑地从外交角度补充了一点：
　　“将军，我们出兵之前，都是本着‘偷袭雒阳，趁着袁术军最后几个被困孤城的将领毫无斗志，骗降其城’的打算来的。现在战局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牵扯的也越来越多。
　　哪怕大王曾经暗示您必要的时候可以找到借口、破坏和袁绍的联盟关系。但我们毕竟没有做好全面和袁绍开战的万全准备。我们的大军在河洛久拖，河东老巢也有可能受到并州吕布、河内张扬的威胁。现在他们已经有借口全面开战了。”
　　这个理由，也是非常重要。
　　关羽思索之后，下令：“对外散布消息，故意让敌人知道我手臂中箭，不能亲自出战，然后拔营快速西归，战马全部拉篷车，骑兵全部步行——
　　注意，这一点不仅要做，还要让敌人的斥候看见，行军的时候车阵在外，掩护步军，让敌人看到我们的马都用来临时拉车了。
　　营帐这些物资都不要了，放弃，示敌以虚。反正现在是五月，没有营帐无非是夜里休息蚊虫多一些，也冻不死。”
　　殷观赵累想了想，意识到将军这是要退兵前还诱敌吓一次。虽然他们不确定这样做的效果，但军中令行禁止，关羽作为主将觉得这样诈退诱敌更有效，下面的人当然要执行。
　　另外，关羽之所以能这么做，还有一个优势就在于偃师离河阴与小平津渡口也不是很远，放弃辎重的话一天就能跑到。就算带上篷车，一天半路程也够了。
　　关羽军便如此操作，开始拔营。


第615章 最强大敌
　　关羽拔营的同时，对面的蒋义渠和文丑也发现了这个情况。
　　蒋义渠原本可以借着骑兵的机动力优势，快速绕后到关羽侧背足够远的地方，然后再重新往北渡过洛水截击关羽后路的。但随着关羽也开始后退、而且一边后退还一边严密防守洛水北岸，让蒋义渠的迂回速度与效率大大降低了。
　　加上关羽军中忽然放出的“关羽中箭，被蒋义渠的幽州突骑射伤”的消息，烟雾弹重重，蒋义渠愈发不敢自作主张冒进求战。
　　他还得把前线遇到的情况、通知昨晚刚从虎牢关外的酸枣赶到文丑军中的监军审配，听听审配的意见，虽然两部只相距二十几里地，但信使往返也需要延误一些时间。
　　（注：袁绍经常派心腹的谋士担任监军，沮授是各军的总监军，另外颜良文丑这种带几万人出征的部队，也有临时监军。这次的监军是审配，河北派谋士，跟颜良文丑合作多次了）
　　审配慎重思索了一下之后，建议蒋义渠加速绕后，甚至绕到靠近雒阳城东的时候，再北渡洛水阻击关羽后路，这样应该能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防止关羽耍诈。
　　一旦发现关羽军战力未损，也可以及时变招避战。甚至可以考虑先分兵进雒阳城受降，接收雷薄的改编。
　　蒋义渠执行了审配的方案：既然关羽可能是示弱诱敌有诈，那就稍微再绕远一点，应该就可以躲避关羽的诈了。
　　五月初九剩下的半天时间，就在这种运动战中度过。
　　文丑为了拖延关羽的速度，偶尔派出轻兵正面骚扰、让关羽必须结阵而退不能用行军更快的长蛇阵。但关羽治军严谨，把这些拖时间的骚扰都一一击破，行军速度也不得不放缓了一些。
　　傍晚申时，蒋义渠总算绕到比关羽更靠西二十里的位置，都看到雒阳城东面的城墙了。
　　蒋义渠觉得已经拉开了足够的距离，一方面分出一些人，大约三四千人，喊开城门放一些袁军骑兵进城受降、控制住部分城门。
　　另一方面，他带着剩下的一万两千骑兵，从雒阳东门外北渡洛水，宛城对关羽侧翼的直接威胁。
　　洛水毕竟是黄河的重要支流，大部分河段有百余米、折五六十丈的宽度。在雒阳城东，更是有一段特别宽的，足有三百丈——不过别看这地方宽，也正是因为宽，所以水浅流缓，水量都平摊了。
　　蒋义渠的一万多骑兵要在别的地方渡河，还得专门找船，到了雒阳城东这段宽而浅缓的河道时，就可以找浅滩让马匹徒涉而过了，淹不死。只是要走慢一些，小心谨慎。
　　蒋义渠乃至颜良文丑那些河北将领，原先也没打到雒阳来过，他们对周边的地理了解肯定更加流于理论，要靠同阵营的其他在雒阳做过官甚至带过兵的前辈指点。
　　比如袁绍本人，加上淳于琼，这俩人当年都是雒阳西园八校尉之一，对雒阳周边的用兵地理就极为熟悉。但袁绍高高在上，大部分没来过雒阳的河北将领战前需要这方面的地理知识细节，只能请教淳于琼。
　　蒋义渠决定在这儿渡河，也是理论结合实际的结果。开始渡河之后，他才意识到部队过河的速度比预想的要更慢一些。
　　三百丈宽的河道要让马匹慢慢徒涉过去，没半炷香的时间根本走不过。并行的马匹数量多了，容易踩到旁边不够浅的淤滩陷下去。并行得少了，又没有足够的战友马匹分摊洛河水流的冲击力。
　　一开始的尝试阶段，因为不熟悉水文，淹死冲走的骑兵和马匹都有好几十个。
　　蒋义渠这般缓缓渡河的时候，忽然就注意到东边北岸有数千骑兵狂飙而来，而他的部队正好处在会被“半渡而击”的状态下。
　　“关羽？他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他的军中最多只有五六千匹马，我军跟他们都对峙两天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刚才正午的时候他为了撤军，马队还都分配去拉那种奇怪的大车，怎么可能还有充足的马力突然加速来袭击我？而且这个骑兵行军速度，怕是比前天他斩杀颜将军那一战时还快吧！这怎么可能做到的！”
　　蒋义渠心中充满了郁闷，还有一点绝望，他觉得自己留出的提前量裕量足够大了，跟关羽至少有二十多里距离，全军渡个河肯定是应该来得及的。
　　关羽就是临时变招，难道他集结部队、构成战斗队形，这些都不要时间的么？怎么可能做到那么兵贵神速？
　　直到关羽的骑兵杀到近处，蒋义渠心中这个疑惑才解开——关羽引以为傲的胸甲骑兵，居然连锻钢胸甲都没穿！其他那些会导致部队过于沉重迟缓的装备，也都有所省略，马匹的皮质胸兜也没装备。
　　关羽这是临时调整了自己的铁骑兵的装备，硬生生获得了近似于轻骑兵的机动力、同时又继续采用重骑兵的战斗战术方式么？
　　把刘备阵营近战重骑常年依赖的铁甲，在特殊的具体战场环境下临时脱掉换取在更快更好的时机赶到战场，这一手谁能料到？
　　虽然没有了铁甲，防御力确实暴跌，可你架不住蒋义渠的部队刚渡河了一半啊！轻甲的劣势与半渡而击的优势一抵消，依然还是明显占优。
　　蒋义渠惊恐之中，还看到了关羽本人标志性的红面长髯、还有那柄醒目无比的青龙刀。哪怕还隔着近百步，看不清楚其他细节，蒋义渠依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他并不知道，关羽这只是来鼓舞士气稳定人心、虚则实之的。从头到尾，关羽都是单手提着刀逡巡奔驰指挥手下冲杀，他自己根本不上，因为右手的伤势让他根本无法用力。
　　即使是不受力状态下的骑马奔驰，因为血液循环加快血压升高，关羽都觉得右臂伤口处隐隐作痛，或许此战虚张声势完之后，这儿的伤口又会崩裂、导致又要多拖好几天才能愈合。
　　不过，关羽的出现，本身效果就已经很不错了。因为袁绍军骑兵在战前都听说了“关羽前天中箭了才急着快速轻装退兵、把营帐等辎重都丢了”。所以只要关羽露脸，就能让袁军骑兵纷纷有一种“我们又中计了”的恐慌感。
　　让成千上万人心里都多这一根刺、士气和战斗意志遭到打击，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Buff，比关羽亲手斩杀百人效果还好。
　　蒋义渠哪有胆子确认关羽有没有本事亲自冲杀，他自己身边列好阵的亲兵又不多，就果断在关羽离他百步远的时候、就开始疯狂撕扯脱掉自己的铁甲，然后噗通一声跳进洛水里试图潜泳藏匿行踪、回到南岸。
　　结果蒋义渠显然是高估了自己作为一个河北将领的水性，他虽然稍微会游点水，但“潜泳”这种技术动作显然要求过高了，一个不慎没掌握好，就被冲到了洛水下游。
　　幸亏他是大将，旁边的士兵们都盯着他保护，大喊让南岸还没过河的士兵捞人搜寻，最终好歹是没有淹死。他只是昏迷了一小会儿，被士兵们找到捞起、驮着锤背呛水，苏醒过来，没有成为丢人的溺死大将。
　　“咳咳咳……我昏了多久？”呛出河水后的蒋义渠，又躺了一会儿缓了缓神，才意识到刚才又打了一仗，连忙关心军情。
　　“校尉，在您溺水昏迷那段时间，我们已经被杀败了，北岸骑兵死伤逃散数千，其中好多是被赶下洛水淹死的，我军至少又折损了两三成的骑兵，不过再捞捞或许还能多救回来一些失踪的。关羽军已经通过了，我们根本不敢再追击。”
　　蒋义渠恨恨叹息，却也无可奈何，他身边可没有贾诩，不知道“胜兵追败兵失败后，可以考虑用败兵再追胜兵或许还能赢一次”的道理。
　　既然连输两场，蒋义渠和文丑都失去了信心，只敢合兵一处慢慢跟在关于后面、离得远一些，只求礼送出境，把这个瘟神送了。
　　……
　　关羽摆脱了文丑和蒋义渠的贴身追击之后，终于快速行军，往小平津来路的方向稳健撤退。所有的马匹也再次腾了出来，用于拉大篷车。
　　毕竟黄河是自西向东流淌的，关羽撤军的路上这些篷车都是在岸边用马拉着走比较快，下河划的话需要逆水行车，所以能走平坦的河边陆路就尽量走陆路。
　　然而，关羽好不容易斩颜良、杀败蒋义渠并吓得他投河呛水、还逼远了文丑，但他却终究没有安全抵达小平津。
　　就在关羽略微松懈的时候，小平津方向有一股败兵凄惨奔逃而来，关羽心中一惊，连忙拦住去路找败兵中的军官问话。混乱中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偏将，正是被关羽留在小平津守渡口的郝普。
　　关羽急问：“怎么回事？袁绍军这么快就从河内对我们发动了进攻么？还是函谷关的原袁术旧部突然发难了？你在小平津渡口也有两千人，函谷关那点人奈何不了你才对！”
　　问归问，关羽还是很体恤下情的，让让给郝普喝了点水，对方稍稍喘息后才哭诉：“将军，是吕布部将魏越、成廉以精兵先渡，攻占了小平津渡口，就是今日午后的事儿。
　　敌军当时为了劝降，还对我军攻心，说此刻怕是清水河口与东垣也分别被张辽他们袭取了。还说……还说吕布会亲自来取将军首级，张辽会拿下河东全境。”
　　关羽怒斥：“这不可能！斩颜良不过是三天前的事情，也就是说我军与袁绍军正式发生冲突，也不过是三天前！袁绍如果要对我们全面开战，信使往还、决策不要时间的么？吕布从上党或者野王集结部队、行军过境不要时间的么？
　　现在这时间，以袁绍之优柔寡断，他能听到颜良死讯、并且做出全面开战的决策，派出信使通知吕布，就很不错了，说不定都还没通知到吕布呢！吕布的大军怎么可能就出现在河东郡内的清水河了？”
　　愤怒归愤怒，但小平津渡口被夺应该是事实，关羽短暂的愤怒之后，就陷入了神经紧绷的思考：敌人对后方的侵袭已经到了何种深度？归路被断怎么重新打通？
　　明早是五月初十……徐晃那一万人，顶得住吕布张辽么？


第616章 不是徐晃无能，而是“阴间归来”的贾诩太狡猾
　　两天前、五月初八，也就是关羽刚刚斩了颜良的次日。
　　河洛主战场往西北二百多里外的河东郡—上党郡边境，一支两万人的兵马、步骑各半，在没有宣战的情况下，悄咪咪从上党郡一侧的阳阿县。
　　从旗号来看，这一路的领兵大将，正是吕布麾下的张辽，去年皇帝还活着的时候，加封他为护匈奴中郎将。张辽的部队穿过太行支脉王屋山的蠖泽谷，进入河东境内，又进一步往王屋山与中条山交界的黍葭谷扑来。
　　这一带的地理环境，大致可以用两山两河来归纳：
　　作为太行山支脉的王屋山，呈西北—东南走向，构成了上党和河东的边境。王屋山以西以南的降水，都被汇流为清水与湅水两条河，分别往南注入黄河。
　　而清水与湅水之所以是两条河而不是并为一条，显然是因为这两条河的源头之间，还有一道分水岭。这条分水岭便是黄河北岸的中条山。中条山和王屋山呈“入”字形交叉。那一撇就是中条山，那一捺就是王屋山。（看清楚是入不是人，捺比撇长）
　　从这个角度来说，可以说中条山也是王屋山的支脉，两山融合的位置有个地壳挤压断层形成的峡谷，名叫“黍葭谷”，适合大军或者商队穿越王屋山和中条山。
　　黍葭谷以西的王屋南麓降水，都汇聚为湅水往西流。黍葭谷以东的王屋山南麓降水，都汇聚为清水往东流。
　　关羽军从河东出征时，所需的一切后勤军需物资，都是从湅水源的闻喜县周阳邑码头上岸、往西走陆路穿过黍葭谷，穿越累计近百里的山谷陆路，然后到清水源的东垣县重新下河。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卡断了黍葭谷，就可以让关羽再也得不到河东腹地、包括郡治安邑送来的各种物资了，到时候不用打仗，光靠断粮断箭就能让关羽的部队慢慢自行崩溃。
　　不过虽然黍葭谷的位置很重要，但却往往不是河东地区军阀在执行“防止上洛军队后路被切断”时，最重点防守的点位——这主要是因为，打河东不一定要走上党，还可以走更南面、与河东同样紧邻黄河北岸的河内郡。
　　一般情况下，上党和河内这两个郡，历史上都会属于控制赵地的军阀。既然如此，赵地军阀肯定会考虑后勤成本最节约的方案。
　　而河内郡与河东郡的边界，主要也是由王屋山的最南段构成的，在河内郡最西边的轵县西境，有一个穿过王屋山的山谷，山谷的东口叫轵关，山谷的西口叫箕关。
　　走轵关和箕关后，沿着黄河北岸尽量挑相对平缓的地区逆流西进，同时还能借助一部分的黄河水运为大军提供补给，可不比从北面王屋山—中条山交叉口的黍葭谷更便宜？
　　毕竟走黍葭谷可完全借助不了水运后勤之利，全部得翻山奔袭，随军物资也都要用骡驴驮运，连车都不好用，王屋山在黍葭谷的坡度还是比较陡的，地形断层又严重，用大车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山去。
　　……
　　“没想到黍葭谷虽然难走，徐晃的防备倒也相对松懈，我们趁夜而来，他们毫无提防就让我们通过了。虽然摔死了几十个人，大军能推进到此，到也可以接受。”
　　五月初八上午，随着张辽翻过黍葭谷沿途的最高点、中条山东山隘口，他才算稍稍松了口气，对于吕布派给他的那个卑鄙龌龊参军谋士的恶感，也稍稍缓解了一番。
　　毕竟只要过了最高点，后续都是下坡路，容易走，敌人也不可能在山谷两侧设伏了。
　　张辽的心中，隐隐然升起一股激荡的自信，他觉得眼下的局面，跟他去年冬天昼伏夜出出雁门平型口、奇袭三百里外的鲜卑步度根时，简直如出一辙。既然去年冬天大胜了，今年再遇到这样的局面，他的部队自然是士气高涨，上下一心都很自信。
　　平心而论，这也不能怪他对面的徐晃疏忽，而是黍葭谷这个位置本来就有一部分是袁绍阵营的吕布早就实控的。
　　在徐晃没有得到刘备阵营与袁绍阵营开战的外交消息的情况下，他也不好冒着破坏外交关系的风险，贸然深入山区布防，只能是偶尔派出斥候在不被吕布军发现的情况下哨探假想敌的兵力部署。
　　另一方面，也是徐晃实在兵力不够，关羽就给他留了一万人机动兵力，他要防备郡治安邑，也要防备水陆转运的起点闻喜、转运终点东垣、还有从东垣再往下游的补给路线。尤其东垣再往下游还要防备河内来敌的方向。
　　整整两三百里的边境风险区，徐晃要防也是重点防御，有主有次，如果全部平摊的话就成胡椒面了，哪里都不顶用。
　　此时此刻，张辽初次渗透、趁夜急行军冒险奔袭有成，他心情好，难免也心态开放一些，主动向身边那一脸阴鸷的谋士请教：
　　“先生，你当初是如何料定关羽和徐晃会重点盯防轵关到箕关的路线，而相对忽视这更北面的中条山黍葭谷的？如今过了山口，是不是该往西急袭闻喜县城了？还是往南急袭东垣？”
　　他身边那阴鸷谋士年过五旬，脸上皱纹沟壑，长髯干枯。如果有对西凉军高层熟悉的看官，见到这张脸的时候，一定会惊呼：卧槽！这不是已经隐姓埋名在河西漠南流亡了快两年的贾诩么！
　　这厮可是在195年年底、郭汜覆灭前夕，就在酒泉城内假装城破自焚了！当时马超的军队杀进酒泉城，在太守府里只找到了一些焦尸，其中一个跟贾诩身材相仿，身上也有贾诩的官凭印信。
　　刘备阵营的正式报功档案上，可是明明白白把逼死贾诩的功劳都算在马超头上了。官方对外结论也是承认贾诩已死。只有同样苟怂谨慎的李素，内心是始终存疑，觉得死不见尸就不能算完，要时刻小心着。
　　如今，已经是197年五月了，距离贾诩诈死已经过去了二十个月。
　　外人根本不知道，这二十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
　　……
　　事实上，在郭汜覆灭的时候，贾诩就藏了批财物、精挑细选买了一些心腹护卫的忠心，隐姓埋名苟活于河西诸羌——
　　这种事情风险其实是很大的，因为包括牛辅在内的相当一些高层西凉将领，都出现过“卷了财物弃军逃亡，试图靠钱继续维持侍卫亲兵的忠臣，结果因为失势导致亲卫见财起意弑主夺宝”的遭遇。
　　但贾诩是何等老奸巨猾之辈，他对人心的操弄和把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看人的眼光也非常毒辣。
　　所以当初为了执行这个计划，他硬生生调整了自己的卫队人员构成，宁缺毋滥，把一些他觉得“我有权有势状态下能够用、但我失势后有可能背叛我，给钱也买不到忠心”的护卫提前剔除出去，把剩下的人洗脑统一思想，这才艰辛维持。
　　在河西羌的部落里熬过了195年底那个冬天后，贾诩也更加认清了天下大势，知道留在西北已经毫无出路了，刘备阵营一统华夏西部、铁板一块的势头无法阻挡，大西北仅剩的那些蛮荒法外之地也迟早被刘备改造。
　　加上那时候又遇到了马超开始对银川郡屯田进驻、渐渐北拓蚕食河套，连贾诩一开始匿名依附的那个河西羌部落联盟当中，也有好几部酋长在出贺兰山袭扰银川的时候被马超杀了。
　　贾诩果断觉得此地不可久留，沿着黄河最北那段继续往东逃，历经风沙之苦无数艰险，通过朔方郡、九原郡，一直靠近云中郡。
　　贾诩走走停停躲躲藏藏这一路的大半年里，刚好也对应了马超、呼厨泉和张飞北上肃清整个河套那段时间。
　　贾诩都是趁着当地蛮族部落主力大举南下跟汉军决战的空档，偶尔装作牧民偶尔装作商旅、随机应变见缝插针东进，偶尔还得拿钱开路。年底的时候到了云中郡，刚好赶上吕布带着张辽、魏越袭杀步度根、偷袭盛乐王庭。
　　贾诩对吕布当然是太熟了，当初还在董卓手下的时候，西凉军诸校尉那个不认识吕布。贾诩也知道吕布当时作为并州系将领跟西凉系有多大仇怨，最后李傕郭汜反攻的时候，贾诩更是谋主，从这个角度来说，贾诩也是害得吕布—王允联盟覆灭的罪魁祸首。
　　但是，因为叛汉之罪，贾诩知道自己没有别处可去了。他敏锐地判断出，吕布在大破鲜卑之后，袁绍阵营也面临再无地盘可以扩张的问题，肯定要跟刘备发生冲突。到时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为了缓和跟吕布的关系，当时他就隐瞒身份、没有亲自露面，而是把自己观察盛乐、云中周边的胡汉兵力态势后的心得计谋，写成一封不署名的密信，派一个心腹送给吕布，为吕布提供一些作战参谋意见，让吕布自行判断。
　　吕布当然也很谨慎，不过考虑到胡人不擅使计，拓跋力微那种人怎么可能给密信献伪策？而且从信的内容看，确实是有道理，便选择性地借鉴了其中几条最稳妥的，最后居然对于他大胜焚毁盛乐王庭、光复云中郡全境起到了相当作用。
　　即使如此，贾诩依然隐姓埋名苟在云中郡的马邑城（大同）隐居，又熬了好几个月，过了一个冬天，直到今年暮春，他得到南面的消息，说是袁术已经弑君、而后又进一步听说袁术代汉称帝，汉室被倾覆了，贾诩才彻底放开了。
　　他现身到太原郡求见吕布，先送进去一封密信，表示他就是去年冬天帮吕布献策协助攻破鲜卑王庭的谋士，请征北将军接见。
　　吕布见到贾诩的时候，依然是又惊又怒，差点儿想把贾诩绑了。但贾诩服软态度很好，还跟吕布危言耸听、指出双方当时不过是各为其主、他贾诩也只是相求自保，被一步一步逼到那个局面的。
　　如今皇帝都被弑君了，汉不汉的也不重要了，他以私密身份来投吕布、为吕布出谋划策，难道吕布不需要吗？
　　面对贾诩的说服，吕布一开始还是很傲慢的，表示“汉臣不与汉贼为伍”，还表示自己应变战略之强不需要随军参谋，其他文事参谋也够了。
　　但贾诩敏锐地点出：“陈宫当年曾为奉先谋主，可现在呢？陈宫被袁绍调为陈留太守，一直不给你们机会重新联手。以袁绍对你吕布的猜忌，会坐视真正有绝顶大才的贤者为你吕布所用么？
　　你唯一的机会，就是找那些因为种种原因见不得光，只能隐姓埋名投奔诸侯的顶级谋士。而不才因为被刘备定为汉贼，已经诈死求存，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地，晚年衣食优渥富足，顺便为人出谋划策。除了我，你找不到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吕布一听这番说辞，觉得不无道理。确实，比贾诩名声更大的谋士，这世上是容易找，但也容易被袁绍调走。贾诩这种人身份悲催，却正好拿捏他的把柄，不敢背叛自己。他要是有任何举动，自己随时可以灭口，也能选择把他抓了斩首献给袁绍，简直太好用了。
　　吕布就接受了贾诩的投效，这正是上个月刚发生的事情。
　　然后，贾诩就很快进入状态，帮吕布出谋划策，同时也是间接帮自己报仇，对付曾经打败了自己、还灭了自己家人和同僚的刘备。
　　贾诩敏锐地对吕布指出，可以外宽内紧示敌以虚、装病和假装去年冬天北伐拓跋力微导致并州军自身损失也很惨重、需要很久恢复元气休养生息，总之就是各种麻痹隔壁的关羽。
　　同时，贾诩告诉吕布，袁绍刘备正式撕破脸、从讨贼盟友转化为敌人的时机就在眼前，让吕布秣马厉兵随时做好准备进攻。后来更是在听说关羽的部队顺着黄河要进入河洛地区，贾诩就果断劝吕布立刻出兵！
　　贾诩劝吕布派兵绕后越境的时候，关羽可还没斩颜良呢！也没跟袁绍的军队正式起冲突。吕布心里还有些不敢，怕将来承担开战的罪责。
　　但贾诩非常打包票地说，他笃定关羽从小平津东进、颜良文丑从虎牢关西进，两军肯定会正式爆发战争。现在就是要抢个时间差动手，才更容易偷袭得手打为关羽守后路的徐晃一个措手不及。
　　吕布也是贪利忘义之人，被贾诩这么一怂恿，认识到了偷袭得手的好处，对外交破坏的忌惮也就淡了，半推半就听了贾诩的部署，然后就跟张辽分兵出击。
　　同时吕布对自己正面硬抗关羽很有信心，这种正面硬仗也没有多少用阴谋诡计的操作空间。他反而是对张辽那一路绕后偷袭没什么信心，那一路的用计空间也比较大，所以就把贾诩临时秘密派给张辽，当个随军参谋。
　　这才有了张辽和贾诩一起偷越黍葭谷的局面。


第617章 贾诩复出，连克二县
　　贾诩那二十个月的地狱级遭遇具体经历，也无需赘述再多。
　　反正他现在就是五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已经跟六十多岁的人一样苍老。混迹草原胡人之间、吹风喝沙东躲西藏的二十个月，过得比十几年还难熬。头发和胡子不但花白，而且稀疏。尤其是胡子，看起来比当年长些，却稀稀拉拉地蜷曲不成形。
　　不过这一切外貌的苍老，却也映衬出贾诩双眸中那股怨毒的眼光，比当年更加囧囧。所谓人老精鬼老灵，这是最容易从眼神里看出来的，就像是整张脸的精气神都被那对眼珠子吸走了。
　　这段艰苦的经历，也让他的性情有所改变，原先贾诩的怕死程度，或许是仅次于李素。但他现在的心态、对自己的定位，已经接近一个六旬老者。贾诩潜意识中似乎也觉得自己没多久好活了。
　　如此一来，他对于自己还有多少寿命、做某些事情会不会导致死得更快，就不如五年前那么计较——五年前他是45岁的物理年龄、45岁的心理年龄，现在是50岁的物理年龄，60岁的心理年龄。
　　没那么惜命了，在用计上也会更大胆冒险，只求报仇效果更好。这等于是地狱归来后，思想顾忌解禁了的2.0版贾诩，智力值涨了一两点（不能多加，贾诩本来就97了）
　　……
　　此刻，张辽安然通过了黍葭谷，既然问到贾诩为何断定关羽会重点防御南边的轵关—箕关、而相对忽视黍葭谷这边的防御。贾诩当然也要事后张子房一下，以便于在张辽心中建立更牢固的多智形象，便于张辽在后续的具体作战中更加言听计从。
　　只听贾诩对张辽分析道：“此事易知耳，关羽从清水入黄河，顺流而下进兵。则沿途既为其后勤粮道，岂能不设防哨探？我虽不知其近况，但以关羽之知兵，料敌从宽，多半会在东垣至清水河口、乃至河阴沿岸，多设巡回哨船，并立烽火台。
　　我军如走南线，从河内沿轵关—箕关进兵，袭取河东东垣，则后勤补给路线比从上党阳阿出发、断中条山黍葭谷更远。
　　南线唯一俭省物资运耗的机会，就是逆流黄河水运，但那岂不被关羽立刻发现示警？要不被沿着黄河逡巡的关羽哨船、烽火台发现，我军南线后勤就只能走王屋山山区，要远离黄河河岸，但同样是走山路，南线比北线入境翻山的里程更远，还不如走北线奇袭。”
　　说白了，贾诩的眼光就是一句话：我料定关羽会在他自己的后勤路线周边，设置诸如烽火台或者哨船一类的警戒。
　　所以咱压根儿就丝毫不流露出要截关羽粮道的姿态，选择绕远路突然出现。而一出现的那一刻，就是杀招，不是仅仅满足于劫一支运粮队、贸贸然打草惊蛇，而是要直接拔除河东的某些要害据点！
　　张辽听了暗暗颔首，觉得贾诩虽然立场卑鄙不忠，但战略战术上都还是可靠的。今天这一手至今这么顺利，跟去年袭杀步度根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有了这个心理建设，张辽对于后续先打哪儿后打哪儿、第一招最狠的背刺往哪个点扎，也就更愿意多听听贾诩的意见了。
　　毕竟这些细节，吕布在派遣他出发的时候，也不会交代得太细，需要抵达河东境内之后，根据徐晃的具体布防、开战瞬间敌军的兵力分布随机应变。
　　张辽把这个问题追问了，贾诩听后捻了一下他稀疏蜷曲而又臭长的胡子，冷冷说道：
　　“我们从上党出兵之时，还不知道关羽是哪一天抵达河阴、进入河南尹的。不过，根据昨晚最新一次收到的河南军情，关羽既然是五月初六出现的，逆推其时间应该是初四从东垣出发的，清水、黄河的流速、水陆进兵的行止节奏，很容易算出来——这个情报很有价值。”
　　张辽听贾诩说得这么冷静，不由被带入了节奏，觉得贾诩莫非真是精算到丝丝入扣的大才？这种信息，能怎么利用呢？
　　“哦？那算明白这一点，怎么应用呢？愿闻其详。”张辽领兵打仗的随机应变是挺不错，勇气也极为可观，但张辽毕竟是武将，出身苦寒之地的小吏，数学不太好也不善于精确定量分析，于是听得愈发认真了。
　　贾诩目光空洞地说：“关羽既然是五月初四从东垣出兵的，以关羽对后路的重视，当时徐晃应该也是在东垣，而且东垣县城不大，府库也储存不了太多物资，关羽随军带走三万人和行粮器械，必然让东垣仓库极为空虚。
　　分别之后，以徐晃之知兵，也会知道后续要为关羽确保后勤，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趁着两军还未正式开战，把已经搬空大半的东垣仓库重新充实，把留在湅水流域安邑、闻喜等地的大笔物资陆运前移到东垣。
　　因为徐晃很清楚，关羽的这三百里后勤路线上，走湅水、清水河黄河这三段水路的部分，他只要用船筏运货，我军是很难劫粮的。
　　因为我军的船筏除非是提前部署在河阴县以上的黄河两岸，否则只要开战前没部署到位，一开战关羽堵住小平津渡口这一狭窄之处、黄河下游有再多的船也开不过来。
　　既然这三百里的路程当中的二百二十里水路都不会出事、关羽自己能控制，最容易出事的，就是翻越中条山黍葭谷的八十里陆路了。
　　徐晃难道不该在我军反应过来之前，把更多的物资移动到东垣、先把这八十里陆路该运的东西运完，等刘袁正式宣战、我军从上党也打来了之后，东垣仓库已经重新堆满，他只要开船发货就能撑好久，不用再走陆路，不用冒被我们劫粮的风险了。”
　　贾诩说得这么清楚，张辽当然秒懂：“所以，你觉得现在徐晃很有可能是在亲自运粮？”
　　贾诩：“不一定是亲自运粮，但至少肯定是在大规模运粮。按照他五月初四在东垣、初五本人带着轻骑回到闻喜、初六再从闻喜发货——今天，他的货很可能还在这中条山八十里山路上，或许，已经接近东垣县城了。”
　　载着沉重货物的辎重车队，陆路行进是比较迟缓的，一天走五十里就差不多了。而且考虑到附近是中条山山区，不是很平坦，有可能走得更慢，所以，现在还没进东垣县城也是完全可能的。
　　至于徐晃本人，贾诩觉得未必会亲自押运，他的责任很重大。但是，徐晃肯定会带着一支快速机动的骑兵，坐镇东垣或者闻喜，然后一旦遇到敌情就快速反应奔袭截击护粮。
　　当然，即使徐晃没有亲自护粮，粮队至少也是有一两千甚至三千人护送的，这些基本护卫兵力不会少。
　　张辽想了想后，激动地建议：“那我马上派兵去东垣看看，能不能劫粮？”
　　贾诩一抬手：“不要急，粮队能有多少护卫？关键是要做好预案，在徐晃没有亲自护粮的情况下，依然把他引诱出来。”
　　张辽已经彻底信服贾诩了：“那先生说怎么做吧。”
　　贾诩：“张中郎，你有两万兵马，步骑各一万，步兵反正也走不快，今天一天都到不了闻喜或者东垣任何一处。所以，不如暂定往闻喜方向移动——我觉得徐晃本人在闻喜的可能更大一些，这一点没法确定，只能是稍微赌一下，赌不中也没关系。
　　步军往闻喜移动之后，就择机寻这黍葭谷两侧容易设伏的地方，转入防御，时机你自己看着办吩咐下面人就行了。然后，你把骑兵分成两部，并且分别派出斥候去哨探闻喜、东垣的情况，不用太靠近城池。
　　你拿两三千骑兵，往南直奔东垣，争取截击应该还在路上的粮队，只要截住了，立刻哨马回报是否有发现徐晃。若是发现了徐晃，后军剩下七千骑兵齐上，争取在野战中重创徐晃，这样我们才有把握快速夺下闻喜和东垣。
　　如果没有发现徐晃，那后军的七千骑绝对不能暴露，甚至要退回黍葭谷北口一些，给敌人漏网之鱼示警求救的机会。等徐晃匆匆带着关羽留给他的河东军全部骑兵来救援堵口时，中郎再全军杀出。
　　他如果从东垣来，我军就只能用一万骑兵破敌，要是从闻喜来，那就更好办了，刚才说的埋伏在黍葭谷两侧山上的步兵也能派上用场，定叫徐晃有来无回。我军在野战中全歼徐晃的骑兵、甚至斩杀徐晃本人，这不比后续再攻坚战中从城墙上硬啃这些精兵来得方便？”
　　张辽听到这儿，算是彻底心服口服，立刻按照贾诩的交代，步骑分兵，严密部署，同时分出三千人去劫粮勾引。
　　还别说，贾诩算的日子算得非常准。
　　当天午后未时（下午一点），张辽派出的三千疾行轻骑，在部将宋宪的带领下，已经在黍葭谷西南偏南三十多里的地方，堪堪追上了一支运粮队。当时对方距离东垣县城只剩不到二十里路了，要是再晚来一两个时辰，说不定就被他们溜进城了。
　　因为篷车都被关羽带走了，这支运粮队都是用普通大车构成的，反正也不用走水路，只是承担个中转。护粮的也只是徐晃手下一位无名的别部司马，并不是徐晃本人，护粮士兵大约一两千人。
　　宋宪带的三千骑兵，好歹也是张辽带出来的精锐，还补充了一些去年抓到的鲜卑王庭精锐骑兵的俘虏，由张辽改造调教后补充到队伍里，都是在漠南见惯了鲜血生死的，战斗力自然不俗。
　　遇到一个二三线部队的运粮军，当然是轻松击溃了对方，徐晃麾下那个别部司马，也被宋宪刺死了，一大批补给物资被夺。
　　好在运输队在刚遇敌的时候，就有一些快马斥候成功脱离了队伍，逃得性命去东垣、闻喜求援。这种飞马急报的速度当然快，那都是完全不惜马力哪怕把马跑死都要报信的。
　　所以当天申时末，徐晃在闻喜就得到了急报。他也知道去得那么晚粮队应该是救不会来了，但他问明了敌军的规模、带兵将领后，觉得至少有必要立刻堵住黍葭谷口，防止敌军的侵扰扩大。
　　徐晃心中暗忖：“敌人怎么会从黍葭谷口来？那不是从上党阳阿进攻了么？我军跟袁绍没有开战，难道是关将军在雒阳那边已经正式跟袁绍军血战了？
　　连我都没接到准信，上党的吕布军就算接到，也最多才一天半天，怎么可能出兵那么远？这应该是战前就在阳阿边境巡逻的部队，突然接报后当天就越境劫粮了吧？”
　　徐晃对敌情的这个判断，放在正常情况下绝对是没问题的，他也不可能因为被劫粮就吓得不敢野战见死不救。所以稍微琢磨了一下，救兵如救火，他就带着关羽留给他的全部五千骑兵先出发了，去救援东垣方向，顺便排查一下沿途被敌军侵扰的风险。
　　不管怎样，就算敌人劫粮之后撤走了，那他徐晃也要吸取教训，防止下次再犯，直接把黍葭谷口给堵了——可以在黍葭谷口立一个营寨，修些工事，再驻扎一点哨兵。
　　驻扎太多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总共就一万机动部队。只能是有个坚固营寨、遇袭哨兵能及时报信并拖住一天半天的，等机动部队援兵抵达协助防守。
　　徐晃就这样带着五千人，气喘吁吁骑马赶路，傍晚之前进入了黍葭谷。到了谷口之后，徐晃倒也知兵，让部队警戒并稍稍放缓，还下马养一下马力，免得过会儿真遇敌作战时没了马力。
　　可惜的是，刚入黍葭谷还不到十里路，马力也没养回多少，徐晃走到一处，总觉得两侧山势似乎比较不利，他也有些犹豫，吩咐进一步缓行、让士兵上两侧山坡检查。
　　然后，似乎是伏兵将领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被发现，还真就提前发动、伏兵三起——之所以是三起而不是四起，自然是因为徐晃走得慢，小心，没有彻底进入包围圈。
　　但前左右三个方向都有敌人，也已经是很难受的事情了。徐晃立刻指挥部队应战，对面居然冒出了一万七千人的大军——张辽埋伏的一万步军，和剩下的七千骑兵。
　　因为剩下那三千宋宪的劫粮骑兵在东垣方向嘛，而徐晃在闻喜方向，所以宋宪肯定是赶不上战场的。
　　“稳住！不要慌！”徐晃厉声喝令部队保持秩序，但他自己内心其实颇为惶恐：这哪里是敌军巡逻骑兵恰巧在边境上听说开战、所以过境……
　　看这架势明明有数万大军！敌人是早就准备不宣而战偷袭了！


第618章 援军抵达
　　“稳住！不要乱！有序撤退！本将军亲自断后，自乱阵脚者斩！”
　　一番杀声震天的且战且退后，徐晃亲自断后，总算是护着他的骑兵部队撤到了黍葭谷口外，天色也已经非常昏暗了。
　　这一场血战，持续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虽然时间不长，烈度却非比寻常。徐晃的五千骑兵，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还剩三千余骑成建制撤了出来。
　　徐晃本人大斧翻飞，斩杀了十几个敌军骑兵，也是累得气喘吁吁险象环生，不过在冲杀中倒是没有跟张辽亲自交手。
　　徐晃的骑兵并非全员铁甲重骑，但至少也有一半的胸甲装备率，相比于张辽的骑兵依然是有明显防御优势的。但这次是五千人对阵一万七千人，还是在山谷中三面遇敌，故而损失惨重也是免不了的。
　　要不是徐晃治军也算严格，而且亲自带着铁甲骑兵断后，怕是这三千多人都撤不出来。
　　而张辽那一方，在这场突袭战中的战损人数，竟也丝毫不比徐晃少。为了对徐晃军造成这一千三四百骑的伤亡，张辽一方人数优势依然有两千多人的死伤，交换比基本上是三个换两个。
　　不过，随着徐晃的败退，这场战斗的最终战损比，显然是对张辽更为有利的——只要打赢了战斗，胜利一方就能得到打扫战场的机会。
　　之前刘备阵营的铁骑打了那么多次仗，虽然也有死伤之较多的时候，但都是胜仗，所以胸甲骑兵负伤多阵亡少的优势可以充分发挥。打扫战场的时候可以把内伤呕血断手断脚的伤兵都救回来调养，装备和战利品也能回收。
　　这一次，既然是张辽控制了战场，哪怕徐晃折损的一千四百骑只有三四百是直接毙命的，剩下也都会被俘虏，胸甲也会被作为战利品剥走，装备马匹的损失都会非常惊人。
　　这样一算，张辽简直血赚，他的两千余人伤亡，一大半还能打扫战场救回来，徐晃却是彻底损失了。
　　偏偏这还不算完，张辽的领兵之能也是非比寻常，他太擅长这种先声夺人击败敌军后、死死咬住追击扩大战果的打法了。
　　所以哪怕追出了黍葭谷，张辽也丝毫没有让后军放慢速度，依然是紧紧撵着徐晃不给喘息之机，不让徐晃拉开距离后重新整队。
　　张辽麾下有一些步兵部队，在追出山谷之后觉得追不上骑兵，就有些懈怠，还有想抢夺徐晃军死伤铁骑留下的马匹和铁甲，张辽果断让后军的带队军官不问情由斩了几个乱军的己方士卒、火线严明军法：
　　“不许擅取铁甲，全军必须一直追到闻喜县城！步兵跟不上的也要跑到闻喜县才能歇脚！滞留不前者斩！”
　　在张辽的严酷军法之下，并州军全部不敢停下脚步，出谷后没追两里地就先追着徐晃军过了周阳邑，然后继续沿着湅水往闻喜县城而去。
　　周阳邑是闻喜县下辖的一个小镇，是湅水最上游的一处码头。所以从湅水黄河河口的蒲坂津运来的给关羽的军需物资，很多都不进闻喜县城，而是直接运到最终的转运码头。
　　幸好徐晃之前拉走了一大批物资（虽然也被劫了），周阳邑这边的码头邸阁货仓还没重新补货，所以存货不是很多。这种码头小镇又没城墙，只有些木栅栏，徐晃惨败被追得无法喘息，当然不可能防守这种小镇，也就被张辽顺利夺了。
　　可惜的是，徐晃原本还指望张辽会贪财，看到周阳邑仓库里还有成批的军需物资，会急着分兵接收，但张辽也是了得，依然死死咬住不动心，显然是想把徐晃给追死了才罢休。
　　徐晃一直得不到重整队伍的机会，随着天色彻底变黑，部下的军队已经失控，黑暗中各自逃散，只知道往西边、往湅水下游逃，却不知道逃到哪儿才停脚，徐晃也就彻底失去了重新组织抵抗的可能性。
　　眼看闻喜县城墙上的火把火光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徐晃知道绝对不能再被张辽这么咬住了，不然黑夜中他的部队和张辽的绞在一起冲到城下，城头的守军是开城门还是不开城门？
　　要是开城放徐晃进去，怕不是直接被张辽跟着冲进城内夺了城池。
　　徐晃念及此处，一咬牙一狠心，吩咐麾下一名别部司马：“你们带着轻骑先行，快快进城，我带亲随铁骑断后死战，务必不能让张辽冲进去！若是我没有拉开足够距离，你也关照守兵，黑夜中看不清敌我绝对不许开门！闭城死守就是！”
　　闻喜县城里其实也没多少守兵——关羽留给徐晃的一万机动部队，除了他今天带来的五千骑兵外，就还剩五千步兵，被部署在安邑、闻喜、东垣三处。所以闻喜的精锐步兵只有一千余人，剩下的都是农闲偶尔操练一下的守城农兵，稍微一个闪失就容易沦陷。
　　徐晃交代完之后，也是挥起大斧，在黑暗中大喝吸引敌人：“河东徐晃在此！张辽狗贼休走！”
　　张辽原本距离徐晃也不远了，只是黑暗中靠着火把照明看不远，听了呐喊才注意到，立刻挺戟冲杀过去。
　　斧戟相交，火花迸溅，两人都是大开大阖，一团乱战，加上黑暗之中并不是单挑斗将，旁边还有双方的骑兵胡乱往这个血肉绞肉机里填，很快就杀得张辽徐晃二人浑身浴血。
　　徐晃奋战三十余合，加上还要抽空遮挡旁边小兵的攻击，累计血战五十多招，一开始他居然还略微占据上风。
　　但张辽抗压应战了五十招后，渐渐扭转了局势，徐晃的大斧更为沉重，奋起全力血战时体力消耗更快，相比之下张辽的月牙戟就没那么费力，他心中很清楚，这种混战再有五十合，徐晃绝对会力竭露出破绽，到时候就是取他性命之时。
　　徐晃心里当然也清楚，一开始不珍惜体力的死战没拿下张辽，绝对不能拖了，他要是完了，别说闻喜县，哪怕是安邑和整个河东郡全境都要丢。
　　徐晃最后奋力三斧荡开张辽的月牙戟，趁着张辽虎口酸麻马匹收步的机会，立刻拨马开溜拉开距离。徐晃甚至都不敢再往闻喜县方向冲，他知道自己再拼命跑也拉不开足够的时间差等城门开关，所以干脆往南边中条山山坡上黑暗处跑，只求摆脱追兵。
　　张辽见徐晃遁入黑暗中的山坡，也不敢贸然再追，只敢带着剩下的部队，往城楼上点着火把的闻喜县城墙追去，一路上又零零散散杀伤俘虏了数百骑，硬生生没让多少轻骑逃进县城。城头守军看敌人大军迫近，早早关死城门。没来得及进城的徐晃轻骑只好继续绕城而走往西边下游逃命。
　　好在被闻喜县城这么一阻挡，张辽为了绕城寻找破绽，耽误了更多的时间，今夜也不可能再往下游的郡治安邑去追了，张辽的部队奔袭赶路也够远了，全靠一口毅力士气吊着，包围了闻喜城之后很多士兵纷纷累瘫在地。
　　……
　　徐晃在跟张辽军连番血战中，也稍微受了点小伤，加上黑夜中往南侧中条山山坡上逃遁，看不清道路，虽然摆脱了敌人，半夜时却也马失前蹄被绊摔在地，穿着铁胸甲的胸口重重砸在地上，肋骨都裂了一根。
　　好在他逃跑时随身还有几十骑最心腹的亲兵，有人给他换马卸甲，强撑着走了一夜，五月初九凌晨，才在湅水河边找到几条百姓的民船。徐晃肋裂加手足一些皮肉刀伤，骑马不得，在亲兵护持下上船顺流而下。
　　亲兵们不敢光靠湅水的流淌行船，怕速度太慢被骑兵追上，奋力划桨了又半天，才在初九午后逃回郡治安邑。
　　徐晃进城后没两个时辰，当天傍晚时分，张辽的斥候骑兵居然又阴魂不散追到了安邑侦查情况，似乎是发现安邑还有准备，一时没敢大军继续前压。
　　显然张辽的部队之前那次奇袭追击体力损耗也非常巨大，一波攻势打完后必须好好修整恢复。如果不是逮到明显可以捡便宜的破绽，就不会再轻易冒进了。
　　徐晃在船上的时候几乎也没合眼，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随时都提防着敌人追上来后得马上弃船换马狂奔逃命。进了安邑才算是松了口气，整个人精气神泄了，昏睡过去，城中军医连忙给徐晃调治。
　　徐晃这已昏迷，几乎就睡了一天一夜，直到初十傍晚才醒来。他忍着肋痛撑起身体，坚持出门走动查看城内情况，发现安邑城防倒是还算稳妥，士兵们戒备森严。
　　在他昏睡的这一天多里，城北已经出现了一座张辽军先锋的大营，人数应该只有几千，显然张辽的主力还没前出到那么远。
　　不过即使是几千人，徐晃现在这个状况也是无力出城反击的，他让下属汇报了一下情况，看看这段时间收拢回来多少残兵。
　　那天下午连带着后面半夜的惨败，部队几乎都打散了，好在大部分士兵也知道哪怕打散了也得往西往下游逃，所以都会来郡治安邑。
　　骑兵还剩两千人出头，加上守城的精锐步兵两千人，总共是四千精兵，其中一部分还有伤在身。其他就是一些守城时只能丢丢滚木礌石倒倒开水的农兵了。
　　守住安邑城一段时间估计是没问题的，可是如何确保关羽军的后勤呢？关羽难道要放弃全部辎重轻装逃亡么？
　　关键是徐晃不知道关羽那边打得怎么样了，若是关羽本来也不顺利，准备要撤退，徐晃心里还好受些，只要精锐主力想办法活着回来，其他损失暂时就忍了。
　　如果关羽原本攻打雒阳很顺利，就差临门一脚了，却因为徐晃失守断了关羽的后援之路，让他功败垂成，那徐晃觉得自己的仕途奋斗基本上也到头了。
　　这让他的情绪极为低迷，偏偏一时也没办法快速打探到前线情况。
　　徐晃只好想办法再派出轻装斥候跟前方那些被张辽隔断的地区联系，见机行事，同时也向后方长安派出信使告急求援，试图等援兵来重新打通关羽的后路。
　　好在他又休息养伤了一晚后，五月十一日上午，徐晃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这天上午，他先是看到城东北的张辽大营又有增兵抵达，可偏偏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下游方向那个他昨晚派出去的信使，居然来回报了，说是汉中王派出的援军一万五千人，已经接近安邑了。
　　徐晃一惊：“什么？我不是昨晚才你去长安求援的么？你才出门半天就回来了？你是飞到长安报信的？就算你飞过去，援军也不会飞过来啊。”
　　信使窃喜地回禀：“大王是五天前的初六就派出援军了。听说是右将军和荀先生都觉得前将军低估了我们与袁绍冲突的可能性，所以让人支援。”
　　徐晃松了口气，有援军，应该好歹能将功补过，保住一点前途。


第619章 先来一个米其林分量的开胃小前菜
　　徐晃听说的那支长安援军，显然是诸葛亮带来的，还带了张任、典韦、吴班等将领。
　　徐晃因为伤势还没好利索，加上唯恐城东北敌营里的部队趁乱取事，所以他选择了按兵不动，就不派人接应了，静待援军自行进城会合。
　　没曾想徐晃稳了这一手，反而让原本看似水到渠成的会师，又生出了一些波折。
　　张辽军的营地内，负责盯防安邑这边的主将，乃是侯成，副将魏续。因为张辽本人如今还在围攻闻喜，抽不开身，就派侯成魏续盯住徐晃。
　　贾诩当时是这么建议张辽的：侯成魏续虽无法独力攻下安邑，但如果徐晃派信使突围调解良、蒲坂的兵马来增援安邑，则可野战中歼灭敌人的小股援军，以免闻喜攻破后再攻安邑时，城内守军过多难攻。
　　监视安邑，围城打援，很中规中矩的战术。
　　现在诸葛亮来了，侯成如果看都不看，这也太玩忽职守了，所以他老远就派出斥候侦查敌情，并预作部署。也很快从斥候的回报中，得知诸葛亮的船队规模似乎还不小，装一万多人应该绰绰有余。
　　只不过，诸葛亮没有打自己的旗号，侯成也不知道对方是哪儿来的援军。
　　出动之前，魏续便劝道：“侯兄，这事儿我看还是稳妥为好。张将军虽然令我们监视安邑，歼敌援军。可预期要打的援不过是蒲坂、解良等处的敌兵，那些小县能分出几个曲或者至多一部军司马的兵力来安邑。
　　可现在听斥候回报敌军船队规模，怕是能装上万人。我们在这儿的兵马，不过五六千之数，主力还在张将军那边。我们如今比徐晃的嫡系部队人多一些，却远少于敌援军和徐晃联手后的规模，被前后夹击了怎么办？
　　再说，援军船只严整，不是那种蒲坂摆渡的小船，有船舱、垛堞，我军多是骑兵，也不能以骑射与战船对射，多吃亏。还是把这情形上报张将军，他能理解我们的苦衷的。”
　　可惜，侯成这人比较好战，想了想之后，总觉得什么都不做就放弃太亏了，也怕张辽怪罪。他在案前来回踱了几步，又看着地图琢磨了一会儿，灵光一闪道：
　　“也未必那么麻烦，我们是骑兵，看还是要看一眼的，大不了试试敌人虚实就走，敌援水路而来，还能追上骑兵不成？
　　至于游骑跟有掩体的战船对射吃亏，这我能不知道？听说就是在这湅水上，当年杨奉、韩暹吃过关羽徐晃两次亏了，出发之前贾先生就交代过了，咱能不提防着？
　　不过，这安邑城，却不是直接邻着湅水河，地图上城与河还隔着好几里地呢。我们先假装不敢轻举妄动，等他们登岸进城的时候，再突然冲过去尝试半路截杀。”
　　魏续也看了地图，见侯成说得有道理，就答应配合试一试。
　　然后，他们就等了一会儿，先在营地里把部队偃旗息鼓做好万全准备，然后等到那边诸葛亮的先头部队在安邑西北、湅水东岸码头上岸整队时，才出营杀过去。
　　因为两地相距不过十几里，骑兵还不是瞬息就能冲到。
　　一路上侯成还让士兵们趁机放火，把城外码头附近已经逃空了百姓的市镇全烧了，进一步制造混乱迟滞诸葛亮的援军整队应战。
　　……
　　或许有看官会奇怪：湅水岸边的四个县城，其中蒲坂、解良、闻喜都是紧贴着河建城的，为什么偏偏这安邑县城偏偏要往河的南岸再往南偏那么十里地建城呢？
　　而且建城位置交通不便不说，居然还在城外有繁华的市镇和码头，把这些市区也用城墙包裹起来不好么？为什么放在城外？
　　安邑城的这种特性，其实也是有很深的历史机缘的，主要是当初春秋战国之交、三家分晋的时候，智伯掘水淹赵家的都城晋阳，当时智伯就跟魏恒子韩康子吹牛：原先只知河水能像城墙一样成为保卫国家的屏障，没想到也能淹城灭国。
　　安邑和平阳当时恰好是韩魏两家的都城，其家主听了智伯的无心之言后就吓住了，后来促成了他们反水联手赵襄子灭智、三家分晋。
　　人总是对最近的一次教训特别敏感，三家分晋完成之后，安邑和平阳这两座如今属于河东郡境内的城池，就在战国几百年内、渐渐移址改筑到离河远一些的高处。
　　所以湅水流域只有一座安邑是不靠着湅水的，汾河流域也只有一座平阳是不靠着汾河的，这都是牺牲交通的便利性来换取国防战略安全，防止被水攻灭国。
　　魏国最后迁都所至的大梁就没有吸取这个教训，结果秦灭六国时不就被水淹泡塌了大梁城墙而亡国，乃至一两千年后李自成破开封时还是放黄河水淹塌城。
　　这些历史掌故和缘由没必要说太细，反正侯成魏续这些草包也不读史，他们只是看地图直接找现成答案，觉得安邑城与湅水河之间这段距离可以做文章截击一下诸葛亮，那就截击呗。
　　侯成出马，魏续守家，并且视情况接应，分工非常明确。
　　烧了一些安邑码头市镇的建筑后，侯成的骑兵觉得诸葛亮上岸立足未稳，想半渡而击试探一下。
　　可诸葛亮是何等样人，做事非常稳妥，要上岸行军那也是先让张任带队少量人马严密列队、分批上岸交替掩护前进。在确保绝对安全之前，是不会离开船队掩护射程太远的。
　　加上侯成在几里地外的时候，诸葛亮就开始让张任整兵严阵以待了，侯成面对的只是刺猬一样的长枪阵和推车上的连弩。后面没上岸的弓弩手也都躲在战船垛堞后面张弓搭箭。
　　同时，诸葛亮还灵机一动，吩咐张任：“敌军敢来冲乱我军，想必不知我军虚实，你上岸后只许打你的旗号，吴班典韦的旗号暂时别暴露，就让他们以为只有你一军来援。”
　　张任领命，表示一定执行。他也能理解，诸葛亮这是临时想趁着敌人的误会，进一步隐藏实力引诱敌人冒进。
　　侯成不知利害，先让几百骑凌蹈践踏，枪箭齐上，只求把那些还站在齐膝身河滩上的汉兵冲倒冲乱。
　　结果一阵急风暴雨一样的弩矢立刻就教他们做人了，小腿站在水里的长枪手也是丝毫不乱。侯成折损了不过百余人，就意识到张任的防守很出色，根本不会给人“结阵不稳半渡而击”的机会的。
　　侯成还不死心，因为他好歹试探出了敌将是张任。张任这人，如今在关东名声还是比较微小的，主要他只跟西凉军交战过，主要是守街亭和后来打金城时帮关羽守营，给人的印象不是什么全面的大将，个人武艺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注：演义里张任武力比较高，跟严颜相仿。但按照志来看，只是有一定的统兵能力，个人武艺没有可靠记载）
　　侯成见冲不垮张任的援军，就有枣没枣打一竿，挑衅打击敌人士气：“张任匹夫！我乃征北将军帐下悍将侯成！可敢出阵与我一战！”
　　要是不肯也就算了，就当是打击一下汉军援军的士气。侯成也知道自己斤两，要是城里的徐晃亲自出战，他绝对立刻就跑。侯成很清楚徐晃的武艺只是略在张辽之下，他绝不是徐晃的对手。
　　张任正在犹豫要不要答应，旁边一个传令兵快步跑来，低声通传：“诸葛司马说别答应，只说不屑于跟侯成斗将，他不配。派先锋吴班都足以斩之。”
　　张任一愕，心说这一路上他也摸清了吴班的武力值，怎么能这么冒险呢？再说吴班其实官职比他高呢，人家妹妹（堂妹）是大王的正妃啊，要是有个闪失自己的官还有得做么？
　　不过这一路上他已经充分相信了诸葛亮，加上知道诸葛亮是李素的得意心腹，也不得罪，就照办了。
　　侯成听了果然大怒：“吴班狗贼，听说你是把妹子送给刘备日的才做到校尉，这等武艺也敢送死？！正好拿你首级升官。”
　　说罢跃马挺枪而前。
　　汉军这边，也冲出一将，骑术并不精湛，只是中规中矩，似乎是刚刚火急火燎跳下船、拿了匹马就冲上来了。一边冲一边还心中郁闷，强行告诫自己暂且忍忍，听诸葛司马的吩咐活捉了侯成问些军情再说。
　　侯成见敌将冲到近处，也是心中微微诧异分神：这吴班怎得如此形容丑恶？他妹妹不是刘备的正妃么？按说兄妹相似，其兄奇丑无比妹子能有多美貌？难道刘备是个口味独特的奇诡之人？
　　这么一开小差，就更加速了他的死亡，“吴班”趁着他懵逼的时间，已经冲到十步之内，随手一撒好几把手戟飞掷而出——当用手戟杀人的时候，一般都是五步才投掷，但只是要射伤活捉，那就可以拉远到十步之外，如此戟速衰减，动能不大，不至于直接插死人。
　　侯成眼一花，下意识格挡，倒也挡住几个，但还是小臂大腿连中两戟。就在他吃痛目眩的当口，一杆沉重的大铁戟以杆装击其胸，让他如遭巨锤吐血跌下马来。
　　诸葛亮躲在船上，看下面已经搞定了，这才探出头来，摇着折扇：“绑了！押进城去，正好拷问敌情战况。”


第620章 我是故意让敌人有机可乘的
　　绑个侯成也花不了多少工夫，既然敌方主将因为冒进试探白给了，诸葛亮这边要是不趁机扩大战果，那就太浪费了。
　　所以典韦把侯成丢给亲兵的同时，他自己已经带着援军中那些已经上岸的骑兵，火杂杂地往侯成的轻骑冲去。虽然只有不足千骑，但气势如虹，着实把失去了主将的侯成军吓得不轻。
　　两军略一交战，张任带领的那部分已经上岸的步军也列阵追了上来。加上那些还没上岸的士兵则在诸葛亮和吴班的带领下继续逆流而上，跟典韦张任水陆夹攻。
　　侯成残部很快人心惶惶彻底崩溃，仅仅被杀伤数百人就溃逃了。典韦等随后掩杀，短短十里地的追击中，斩伤俘千余人，最后一头撞到魏续的营地里。
　　魏续一时懵逼，都还不知道侯成已经被擒的消息，开始还打算关上营门整顿败兵。但典韦咬得太紧，一路势如疯虎双戟翻飞砍杀，他一个人就斩了侯成麾下骑兵足足三五十人，魏续关营门不及，被典韦带人冲进门，打成了营内混战。
　　到了这个地步，魏续也彻底无语了，他意识到张辽让他们围点打援的战略目的已经不可能实现。现在敌人的援军人数规模看起来至少是己方的三倍，继续留下去只是徒增伤亡。
　　魏续倒也干脆光棍，直接带兵从营后门逃跑，拉开距离，好在他的骑兵比例还算高，张任吴班很快就追不上、没了用武之地。
　　诸葛亮见好就收，让全军先回安邑。
　　同时，他看了看魏续逃跑后留下的空营，也很节俭地吩咐张任把可用的木料帐篷拆一拆，挪到下游一些、安邑城外码头的位置，重新立营。如果还有多的木料，那就在城和营之间修个甬道或者哨楼。
　　张任不解：“这有何用？我军既然到了安邑，先要固守，直接全军进城即可，为了还要在城外分兵？这不是给敌军各个击破的机会么？莫非是要刻意成掎角之势？”
　　诸葛亮摇扇对着远处指指点点：“安邑城地势高，离河稍有距离，护不住城外的码头。我军带来船只数百，如果不在码头处修寨，如何保护？要是全军进城，难道等张辽主力来了之后，围住安邑、隔断码头，把停泊的船都夺走么？
　　关东诸侯之所以难以威胁关中，就是因为他们打到河东的时候，关中势力都会坚壁清野把湅水、黄河中游的大船都提前撤走，所以关东军继续推进后勤转运困难。这些船要是资敌了，罪过不小。”
　　张任这才不得不承认，这些虽然算不上什么计谋，但诸葛亮做事的反应确实快，而且在物资统筹方面也很高效节约。
　　这才刚刚打进魏续的营地几秒钟，他已经统筹好了如何充分废物利用。
　　“都说诸葛司马在算学统筹方面，脑子比右将军都快，这一点已经青出于蓝，怕是所言不虚，咱以后还是少质疑的好。”张任心中如是暗忖。
　　不过想归如此想，人都是有惯性的，张任不质疑军备统筹，还能下意识质疑一下部队的防御部署——主要是张任对这方面有充分的自信，他虽然别的战绩没有，防守战已经打过两场漂亮的了，无论是守街亭还是金城黄河渡口，他觉得这方面自己比初出茅庐的诸葛亮有发言权。
　　他便建议道：“若只是担心全军进城死守会导致停在码头的船只被敌军奇袭夺取，也可以先把这些船放回下游，比如到解良、蒲坂待命。即使安邑城池不直接临河，想来敌军也不敢绕过安邑直取蒲坂等地的，肯定会怕我军断其归路、断敌粮道。
　　而且您刚才也说了，前朝时之所以把这安邑城移筑到南面高处，是因为临河码头旧址附近实在太过低洼，在这儿分立营寨，万一敌军自上游而来，可以堵塞湅水蓄水、然后一涌而下冲回码头营地吧。”
　　诸葛亮听罢，倒也对张任稍微高看了一眼：此人虽然没有什么智计，但对于防御战中的种种潜在风险，把控还是不错的。立营前首先想到排查选定的营区有没可能被水攻。
　　换句话说，要是有人站在上帝视角看，肯定会发现让张任来打营地防守战，那天赋或许能比于禁这样的名将都略强，至少于禁在提防这些风险方面就相对粗疏，不然也不会被关羽淹了。
　　“有点见地。”诸葛亮颔首微笑，嘉许道。
　　张任凡尔赛地谦虚了一下：“过奖过奖，我这也是跟着关将军淹韩遂淹出经验来了，淹敌多者，自己也提防被淹。都是关将军当年带我等历练带得好。”
　　诸葛亮语气一转：“我不是在夸你——我之所以不把船撤往下游，之所以坚持在低地立营护船。这就是为了显得我们反攻闻喜、打通关将军后路的心情非常迫切，以至于不管不顾。
　　要是把船退到蒲坂，那敌人一眼就看出我们没有进取之心，只是想死守安邑了。安邑好歹也是三家分晋时的魏都，自古城池坚固，我们流露出死守之状，又有一万多兵马，敌人还会来么？”
　　张任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诸葛司马这是明知道在这儿立营护船容易被淹，依然故意坚持在这儿立，等着敌人觉得有机会野战歼灭我军、或者至少是野战中分割包围消灭城外营寨的部队、再攻下兵力折损过半的安邑。
　　打仗诱敌嘛，都是这样的，防守方如果有万全的把握，那进攻方压根就不来进攻，没人会那么头铁。一定要制造信息不对称，让没希望的一方看到希望。
　　不过，张任想明白前一个问题后，很快又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
　　“这……诸葛司马，我没听错吧？你是说，我军要演出‘为了打通关将军退路粮道而不惜代价反攻’的姿态，那不就是说……其实我军没打算不惜一切代价打通关将军归途？
　　关将军身为前将军，跟大王关系何等亲密，而且您现在被任命为关将军司马，若是不救关将军，就算我们击退甚至歼灭了张辽，怕是都难以逃脱大王的怒火，这边的这些小胜怕是也算不得什么功劳了。”
　　诸葛亮：“那个我自然会另想办法，相信能够想到的。只要我们及时把安邑还固守着、没有被敌军夺取的消息设法通报给关将军，稳住关将军麾下的士气，以关将军带兵之能，以三万大军再多撑半个月甚至一个月还做不到么？
　　到时候，我们再随机应变帮关将军另想撤兵路线，全师而退。至于强攻夺回闻喜、东垣、清水河口，试图一路打通旧的粮道，我觉得是不可能的。张辽来了闻喜，吕布还没出现呢，这条旧路沿途，至少会有五倍以上于我们的敌军，我们还要攻坚？肯定要另想办法。”
　　……
　　诸葛亮这番话绝对理据服，不光张任吴班都接受了，连他们进城之后，徐晃听了也觉得有道理。
　　徐晃居然就暂时听取诸葛亮的意思，把如何救回关羽的指挥权事实上交了出来。
　　当天剩下这点时间，张任带着兵在那儿拆魏续的营寨、把木料布料回收到下游码头重新搭起来、分兵挖壕取土夯墙。
　　典韦把侯成丢进地牢，刚才怎么打晕的，现在再怎么打醒，怕打死还泼了几盆冷水，然后细细逼问了敌军的部署。
　　侯成挨了一个时辰的毒打，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按照他的说法，闻喜县如今是否有被张辽攻陷，他还不敢确定，因为他出发的时候确实没攻下。但更东边的河东郡领土，包括东垣、蠖泽、端氏，肯定是全部被张辽拿下了。
　　按照他们的计划，在张辽第一波得手后，吕布还会从河内与河东接壤的轵关—箕关一路给张辽派出更多援兵——
　　张辽和贾诩第一波的时候没走轵关—箕关路线进军，只是因为怕打草惊蛇。蛇都彻底被偷袭打成重伤后，不用考虑突然性的问题了，这条路当然还是要走的。
　　另外，侯成的这番交代，也暴露了另一个重要的信息——张辽的随军谋士里面，有疑似贾诩的人存在！
　　这条情报非常重要，因为在吕布军高层，知道这个信息的也就是那些心腹领兵将领，最多不超过十几个人。中层的都尉甚至更低级的人，根本就不知道。
　　侯成要不是被典韦毒打得实在太狠了，烙铁竹签拔指甲，夹棍穿掌上洗刷，几次差点儿断气又泼醒，也不至于交代得那么彻底。
　　拿到这个口供的时候，诸葛亮也是有些庆幸，更为他从李师那儿学来的谨慎感到窃喜——贾诩藏得那么深，居然还是被人得知了其存在。
　　而他自己因为谨慎，从头到尾都没在侯成面前露过脸，甚至连典韦拷打他的时候，都没暴露过诸葛亮的存在，只提到了带兵将领中有吴班和张任。
　　哪怕是典韦代打这事儿，典韦在拷打侯成的时候，为了自己的脸面，也是把自己说成吴班的护卫部将，帮吴班出头。
　　诸葛亮了解完情况之后，发现可以利用的点似乎更多了。
　　诸葛亮想了想，吩咐道：“好好给侯成治伤，别让死了，但严格控制他和人接触，狱卒送饭也不许说话，以后或许还有别处用得上。另外，让徐将军派斥候去闻喜再侦查一下，务必明早回报，搞清楚闻喜有没有被张辽攻陷。”
　　一切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徐晃也确实又派斥候，根据侯成的口供补足一些材料。次日清晨就确认了闻喜县确实被张辽攻下了。
　　主要是城里兵力不多，精兵只有一千多人，剩下都农兵。更关键的是他们士气低落，目睹徐晃受伤溃败、又听说关羽在前方被围危在旦夕，敌军源源不断会袭来。
　　这种时候，小县城没有主心骨的强硬将领督导，确实很容易顶不住猛攻的压力投降，类似于历史上关羽被奇袭荆州时那样，也不能怪任何人。
　　诸葛亮知道后，也没过多怨天尤人，闻喜丢了，那就进一步摆出自己急躁的姿态，用安邑诱敌。并且要想一条“我军最前线据点只是安邑”这个先决条件下，依然可以把关羽接回来的计划。
　　这也算是帮诸葛亮排除了一些注定没法去试的干扰项了。反正客观条件就这样，没得选。


第621章 放着历史书白读都不读，活该他找死
　　诸葛亮是在五月十一击溃的侯成魏续、次日一早就彻底探明了敌情。
　　加上诸葛亮难得熬夜一通宵、根据目前的情况估算对策，按照不同敌情发展分别预案，总算是大致想到了几套“如何在安邑以东领土全部丢失的情况下，接应关羽有序撤退”的计划。
　　具体到时候执行哪一套，诸葛亮也不好断定，因为他不知道关羽那边现在究竟形势有多困难，不可能铁口直断。所以诸葛亮是把应对各种他想得到的情况的预案大致分类简述，请人给关羽带消息的时候顺路带去。
　　等于是把传说中才存在的“锦囊妙计”，变成了现实世界中可行的“参谋部作战计划”，有“上中下策”可以选——这个上中下不是按关羽的个人喜好分的，是按照到时候的具体敌我态势分的。
　　毫无疑问，诸葛亮把锦囊妙计升级到近代德系参谋部模式，正是他师从李素期间学到的东西。毕竟李素不止一次凭借先进理念做“假设敌情有各种情况，我分别做PLAN/A/B/C”的事儿，诸葛亮近距离观察后，也去芜存菁吸收了做事方法。
　　诸葛亮这几套撤退方案的具体细节，暂时不表，反正有好几套最终是浪费用不上的，说了也是水字。
　　单说他在十二日中午，就从安邑派出了一小撮密使，都是从典韦身边挑的精锐勇士，让他们负责带信。
　　为了保密，诸葛亮只是把目前安邑的情况用文字写了下来，至于他帮关羽想的撤退方案，则完全没有流于文字，只是让他们背熟到时候口头转述，这样就算信使半路上被抓了也不会泄密。
　　选的这些人个个至少是以一当十的武艺，也装备了好马和相对灵活的精良铁甲、斩马剑、弓弩。此外，还每人带了好几个充了气但并不沉重的羊皮囊。
　　这些皮囊可以在渡黄河的时候，配合少量的木棍绑扎在一起、形成羊皮筏子。
　　诸葛亮给他们安排的报信路线，是从安邑附近先翻越某些相对平坦的中条山山口、抵达黄河北岸的河东郡大阳县附近。
　　大阳县目前还在刘备阵营的控制下，张辽还没分兵去打那么偏僻的地方。那地方位于三门峡的北岸，有路可以沟通郡治安邑，只不过崎岖无法行车，只能走人，某些路段骑马也不行，得下马牵着走。
　　抵达县城之后，这些信使要往下游稍微走二三十里险峻陆路，其中一部分路段都是在三门峡北岸的峭壁上，通过整个峡谷区、以及“中流砥柱”的砥柱山后，黄河两岸地形才会从悬崖变成有滩涂。这时候，这些信使才能伐木扎筏，把羊皮筏子放下去漂流而下。
　　密使小队的负责人拿到羊皮囊的时候，还好奇地求教：“为何要跋涉山地数十里，带着这些充气羊皮？虽然不重，但体积累赘，翻山不便，怕是容易误事。要在黄河上漂流的话，到时候咱砍伐树木扎筏也来得及，很快的。”
　　显然他并不是质疑，只是怕累赘误事。
　　诸葛亮耐心解释：“我已经在你们小队中，安排了两个跟关将军在西北征战过的精兵，这皮筏子怎么用，到时候听他们就是，术业有专攻嘛。
　　你们河东本地人对这东西不熟，但是关将军和马将军在西北征战时，在兰州就见过氐族蛮王用羊皮筏渡黄河，在银川郡时也见过河西羌用，马将军自己也用过。
　　这些东西浮力比竹木更大，而且关键是我钻研改良之后，发现羊皮气囊便于贴合人身，哪怕船筏崩散、抱着木头还有可能沉溺，羊皮气囊却能连缀穿在身上，只要不破不漏气就淹不死。哪怕身上穿了铁甲，只要算好充气浮力的分量，也能抵消。
　　张辽已经打到闻喜，想必吕布的其他将领也已经占领箕关以东的黄河北岸，甚至占了南岸的小平津渡口。正因为如此，你们给关将军报信非常艰险，用大船极有可能暴露，只有木筏配合羊皮筏，才有可能化整为零躲过。
　　如果最后段敌军巡河封锁实在严密，你们就弃了木筏，把羊皮囊解了，套在身上趁夜游水漂最后几十里，实在不行就爬上南岸，翻山小路过函谷关以北的群山。
　　我相信关将军现在的位置，要么在小平津；要么在小平津以南、背靠函谷关北侧群山边缘的位置。函谷关北面的山其实是有河滩或者山间险路可以行走的，只是不能过车马，所以无法运粮，不能用于大军征战。
　　你们不得不爬山的话，就把马匹抛弃好了，但羊皮囊留几个，到时候也便于证明你们的身份，让关将军肯相信你们带去的口头建议——没有在凉州征战过的人，是不会想到用这个的，这也算是信物了。”
　　诸葛亮想的非常周到，从怎么赶路、怎么避过敌人耳目送信，到最后怎么留信物取信于关羽，都一举三得想到了。
　　而且，他这人因为这一世跟着李素，理工科天赋点得很满，对于那些民间生存经验智慧的产物，只要落入了他眼里，总能结合他从李素那儿学来的物理知识改良一下，更加系统高效。
　　这不，当初跟着李素西行毕业旅行见识的普通羊皮筏子，就被诸葛亮改成了“羊皮筏气囊兼可拆卸单独穿戴救生衣”。
　　嗯，这么说可能有点给诸葛亮脸上贴金了，这玩意儿其实也不是百分百出自他的智慧。他那么繁忙的人怎么会想那么细节的事儿呢——所以，其实是诸葛亮提出了物理模型，高屋建瓴总结了原理，然后让未婚妻黄月英实操设计的、再给军中工匠量产。
　　不过，理论模型是诸葛亮脑洞出来的，也就够了。做衣服这种裁缝设计的活儿嘛，本来就是女人干的，哪有男人做裁缝时装设计的，黄月英不设计救生衣谁设计？
　　因为非常昂贵，这儿玩意儿一套就要好多张羊的皮，所以也不能大规模装备，就是给特种战的渗透秘密信使渡河潜伏用的。
　　设计完之后，最后在装备之前的试验里，诸葛亮还发现了这个羊皮囊救生衣的另一个用处——气囊如果背在背上，容易被弩箭射爆，但也能挡那么一两发强弩。
　　这玩意儿，有点类似于后世的一次性反应装甲，至少效果比日本战国时期那些精锐骑兵“母衣众”背在背上的空心布囊“母衣”防箭效果好得多。
　　不过诸葛亮当然不知道什么是反应装甲或者母衣了。他也不希望这个功能用上，因为是一次性的，太不划算，射穿就漏气了。
　　安排好一切之后，诸葛亮还跟他们预定了时间。
　　因为是不管不顾埋头赶路的信使，没有意外的话，两天之后的五月十四，他们必须找到关羽的部队，建立联络。如果沿途敌人在黄河上战船巡哨密集，能漂流的路程比较短，要翻山，那就加一天，那样也得确保十五日送到。
　　对这个要求密使小队没有异议，全部立了军令状，表示一定五月十五联络上关羽。联络不上估计诸葛亮也没机会执行军法，肯定是死在半路上了。
　　……
　　话分两头。
　　诸葛亮尝试通过安邑—大阳县这条道路，与关羽重新建立联系，并为关羽的撤退路线探路的同时。
　　这两三天里，张辽和贾诩也不会闲着。
　　同样是在五月十二日，张辽一早就非常不甘，因为昨夜魏续带着败兵回来了，把刘备阵营派了“至少万余规模的援军驰援安邑”这个噩耗带了回来。
　　还告诉张辽：派出去监视的部队折损了三分之一，他和侯成领了六七千人执行这一任务，有两千多人折了。
　　张辽板着脸责问：“我让你们哨探牵制为主，还大多都是骑兵，遇到强敌可以避战的，为何还折损如此之多？违我军令轻进易退，不行军法何以服众？来人，先把魏续拖下去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魏续苦着脸求饶：“张将军不关我事，是侯成去截击敌军的，我只是接应，还帮他收拢败兵。那侯成原本也是退得回来的，结果他见阵战或许打不过，就起了贪心不愿走空，尝试与敌搦战斗将，谁知被人击落马下擒拿了，否则也不会败得那么彻底。”
　　听魏续输得情有可原，贾诩也开口帮他求了句情：“文远勿要急躁，既是事出有因，还是仔细盘问多了解敌情为上。杖责就记下，让他戴罪立功。”
　　贾诩说着，转向魏续：“你且说，敌军规模究竟如何？有多少骑兵多少步兵，战船几许？都打了这么一场败仗了，要是这些都看不真切，就活该杖责了。
　　还有，那侯成斗将被擒时，具体情形如何？那敌将武艺果真非比寻常？还是仅略强于侯成？敌军领兵主帅、先锋分别是谁，可有打听到有随军谋士？有没有抓到敌军战俘拷问他们为何会这么快出兵？”
　　贾诩问得非常仔细，一看就是做计划非常有条理缜密之人。
　　魏续为了免于挨打受刑，也是把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的也找来当初在现场见过侯成斗将被擒经历的侯成亲兵，仔细描述。
　　贾诩知道了带兵将领有吴班、张任，在脑子里过了过。
　　他暗忖吴班倒是交集不多，不过也知道他在三年前（194）的刘备北伐时，担任过走祁山佯攻陇西、天水那一路，战绩平平，应该是裙带关系爬上去为主。
　　至于张任，贾诩也承认张任打营地防守战确实有一套——无论是跟郭汜还是韩遂，张任那两场营地防守战的历史记录，贾诩都是心里清楚的。
　　从这个人事构成判断，贾诩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刘备派张任来，肯定是为了防守河东，而不是给关羽派进攻用的援军。说不定还是指望把徐晃替换到进攻阵营中，直接配合关羽，让张任担过防御重担。
　　不然，没道理派个防御型将领参加进攻型战役。
　　至于吴班，肯定是用来在关羽不在时，确保河东地区对刘备的忠诚度，不至于因为被敌人收买或者别的什么意外情况出现漏洞——诸侯派自己的亲戚来担任那些对忠诚度有额外要求的岗位，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难道刘备就是给关羽增兵、用防御部队顶替目前的徐晃，结果恰好时间凑巧，跟我们撞到了一起，这才导致敌援忽至、安邑难以攻克？”贾诩忍不住这么想。
　　从吴班张任这个人事构成，看不出其他任何哪怕一丝的威胁。
　　贾诩看不出问题，只好再详细观察侯成斗将的纪录。
　　听了逃回来的亲兵说，侯成似乎是还没接敌就受伤了，然后被一招就擒获，似乎是先有暗器中招。贾诩盘问细节，亲兵又说了那敌将极为高大凶恶，至少身高八尺。
　　这几个细节一凑，贾诩瞳孔瞬间缩放了几下，失声呢喃：“极为凶恶高大，武艺高到一招就能击倒侯成，那不是张飞便是典韦了。
　　张飞天下名将，不可能隐姓埋名，而且还用暗器，那不就是典韦？典韦在，莫非是李素亲统大军来援？！”
　　贾诩太了解李素了，这厮可是身边赵云典韦周泰轮流保护，甚至有时候还同时有好几个保镖，连马超都客串过。
　　一想到李素又出现了，贾诩没来由觉得骨子里一阵凉飕飕的阴风。
　　普天之下论阴人，他贾诩就没怕过谁，这李素是唯一的例外。
　　张辽在旁边看了，都是暗暗诧异。自从贾诩投吕布以来，也几个月了，张辽自忖也见过贾诩各种状态，唯独没见过贾诩这种程度的发自内心下意识恐惧。
　　张辽忍不住劝说安抚：“先生勿惊，不是听说刘备派关羽偷袭雒阳时，就已经在准备登基大典了么，之前的情报，也多言李素、荀攸、钟繇等人俱在长安，事多繁杂。
　　刘备派出这支援军时，河东尚未遇袭。这等日常换防，怎么可能派李素这样的重臣来？我可是听说，上个月骠骑将军让陈孔璋檄文谴责袁术称帝、首倡必谴之后，可是派人假意去长安给李素册封。
　　以燕王名义许诺，说燕王登基后封他为少傅。使者也确认了李素在长安。这样的重臣，不会执行那么渺小的任务的。”
　　张辽这番话里，倒是还涉及了一个颇为逗比的小趣事。原来，上个月袁绍引用了殿兴有福论为刘和登基称帝造势后，为了显得更加体面，无聊给李素遥封许诺。
　　这事儿吧，其实袁绍也知道李素不会来做官的，但他礼贤下士的姿态要摆，类似于历史上后来那些王朝改朝换代之后，都要给孔子的封号稍微换一换。其他前代那些神仙化圣人化的人也要换个爵位封号，显示新朝新气象嘛。
　　李素是论证了刘和、刘备正统性的人，当然也要做做样子（类似于关羽在宋朝就换了八个封号，元明各换两次，清朝也换了十次，区别只是在于李素还活着）
　　据说袁绍的使者派到长安做样子的时候，被刘备听说了，刘备倒是也没斩使，只是轻蔑地嘲讽了一顿：小气！还封什么少傅，明知道伯雅不会跟你走，直接封个太傅好了，做梦都不舍得做大一点。
　　李素当时也在场，听了这话有些别扭，总觉得跟四百年前刘邦说“封什么假齐王，要封就封真齐王”的口气差不多。
　　幸好形势不同了，李素的人设也不同。
　　这些插曲便不多说，只说贾诩听了张辽的提醒后，才收住了内心的恐惧，赶紧恢复冷静的姿态，捻须掩饰刚才的丢人：
　　“没错，要是李素来了，这何止是一万多人。以刘备如今的实力，出兵少于三五万人是劳动不了李素亲自督军的。是我相差了，不过，只要击倒侯成的真是典韦，除了李素还有谁有那么大面子让他护卫？”
　　张辽：“刚才侯成亲兵不是说了，那‘典韦’出阵时是诈称吴班的。说不定就是保护吴班的呢？他毕竟是刘备的妻兄，尊贵和待遇不能以官职论，刘备此人极为重视亲友。
　　而且，说不定吴班贪功，又武艺低微，是个纨绔子弟。所以逼着猛将冒名代他立功，也好让刘备有借口多给他升官、升再快一点！”
　　张辽显然是个对那些靠裙带关系爬上去的武将挺看不起的，他自己出身并不富贵，都靠拼杀升官，一想到那些关系户就来气。
　　贾诩一愣，随即自嘲：“这事儿倒是文远你看得清楚，老夫竟是灯下黑了。不错，吴班作为吴匡之子，刘备妻兄，确实也说得过去。李素本人不来，再无其他人有这般待遇。”
　　解开这个心结之后，贾诩又追问了一些关于敌军近况部署的消息。
　　有些魏续也不知道，毕竟他是一败退就逃回来了，所以得问张辽后续派出去接应的人和新派的侦查斥候。
　　所以，贾诩毫不费力地注意到了安邑守军的最新布防结果。
　　思索再三，贾诩不由笑了：“这是想掎角之势、让城池与码头水寨互相援护？真是胶柱鼓瑟之辈啊。安邑城外的水寨地势低洼，湅水稍稍蓄水就能淹没。
　　连战国时魏桓子韩康子都看得明白的道理，张任到现在还看不明白，真是不读史之辈，古人七百年的经验摆在那里白白让你学你不学，活该你找死。”
　　（注：汉末还没有“纸上谈兵”这个成语，所以贾诩嘲讽时说的是“胶柱鼓瑟”，史记里蔺相如说赵括的也是“胶柱鼓瑟”，因为当时没纸。近代才渐渐演化成纸上谈兵。）


第622章 让敌人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们以为我们知道
　　贾诩自以为识破了吴班张任的“安邑城外低地扎营互为掎角”布防的漏洞，觉得可以水攻轻易破敌。但真要实施这一计划，还是需要好几天的时间部署准备的。
　　首先贾诩得让张辽派人在闻喜下游，找个河边低洼可以分洪的地方，拦河筑坝蓄水。蓄水还不能太快，要是直接把湅水的水量截得下游都没水了，张任再傻也会察觉到异常。
　　何况真要是把湅水截断流了，到时候放水还得把原本河床里那点径流量先填满，那也颇为费事，会给敌人更多反应时间。所以最稳的办法就是蓄水的时候截两三成、放七成继续去下游，流量变化不大，神不知鬼不觉。
　　除了拦河蓄水需要时间外，贾诩还有别的部署也需要时间——因为他还不负众望（此处“众”=“诸葛亮”）地从刘备军“舍不得把战船拉回下游待命”的姿态中，看出了刘备一方援军志在进取，而非简单坚守。
　　换句话说，刘备军援军认为闻喜、东垣一线的失地非常重要，迫切要夺回这条路确保关羽可以全师撤退。
　　既然如此，也就侧面证明关羽多半是舍不得抛弃全部战马、辎重车船物资，冒着摔死一部分人的风险，爬山翻函谷关北面的险破回撤的。他肯定是希望带着全军的装备马匹，有序撤军到河东。
　　那么，贾诩就应该给吕布报信，让吕布调整部署，把一部分目前还在合围关羽的兵力，往黄河北岸增调，虚南守北。
　　如果河南尹正面战场那边围困比较顺利，还可以分一部分兵力来闻喜这儿增援张辽，以彻底击溃目前还在安邑的守军，到时候趁水攻破敌之势，彻底拿下第一阶段时失手没拿到的河东郡治。
　　于是乎，河东战场上，从五月十二到五月十五，整整三天居然没有再爆发新的大规模的战事。
　　为了掩饰自己蓄水水攻的企图，张辽甚至都没有派兵直接进逼安邑城下，故意演出一副“张辽军攻破闻喜后死伤也比较惨烈，急需修整恢复”的虚弱姿态。
　　这三天里，贾诩的信也送到了吕布那儿，吕布觉得河南尹跟关羽正面战场确有余裕，就把在黄河北岸封堵关羽的成廉、魏越两部人马分出一部，让魏越继续封堵河北，成廉驰援张辽。如此一来，也事实上减轻了一部分关羽那边的压力。
　　……
　　五月十五，河南尹。位于河阴县与谷城县之间的瀛水河畔，关羽军阵地。
　　瀛水是黄河南岸在崤山东麓的一条小支流，从函谷关背后的谷城县发源，往北到河阴流入黄河。
　　总共也就途径两个县，里程不到一百里，全程落差也不到二十丈，实在是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河了，全靠崤山东坡的雨水汇聚而成。
　　在后世的地图上，这条河早就不存在了，所以哪怕是雒阳本地人也没听说过——就在21世纪初，黄河小浪底工程修好后，因为孟津上游近百里黄河水位抬升，瀛水流域全部成了库区。
　　不过此时此刻，关羽的部队却还需要背靠崤山、面对瀛水，且战且退地与敌人相持。
　　斩颜良是八天前的事儿，被文丑蒋义渠追击、并遭遇吕布军偷袭小平津渡口，也是六天前的事儿了。
　　随后，吕布确认魏越和文丑已经建立了足够坚固的滩头阵地、关羽不太可能北渡黄河逃走，所以吕布本人也率部南渡黄河，亲临追击合围关羽的第一线战场。
　　这六天里，关羽军严结车阵，且战且退，从小平津以东退到目前这个位置。平均下来每天不过移动十余里。主要是关羽根本不敢让部队走太快，唯恐在野战运动战中被五倍于己的敌军彻底冲垮冲散。
　　最近这两天关羽更是完全没挪窝，因为再往东的路非常难走，关羽还没下定决心。把这两天原地扎营固守的时间刨除掉，那么他的部队行军撤退的速度还算可以，每天能走二十多里。
　　连番血战之下，关羽的两万四千人中，战死、重伤竟达四千之多，哪怕把郝普在小平津的败兵收拢，剩余兵力也只有堪堪两万人出头了。
　　对面文丑和吕布遭受的伤亡竟也不少于此，主要是关羽依然有明显的装备优势，还能尽量依托地形打防守战。以至于五月初十、十一那两天，吕布和文丑士气高涨急着吞掉战果，反而进攻显得有些急躁、组织不协调，受到了重大的伤亡。
　　五月十二之后，吕布意识到“关羽的部队士气并没有崩溃，急攻猛攻也无法快速摧垮，要做好打持久战围歼战的准备”后，吕布一方的战损才明显降了下来。
　　不过，吕布军毕竟有四万之众，文丑和蒋义渠也有七万多人，哪怕几场血战下来死伤数千，也不过是抹了零头，还有十万零好几千。十万围两万，优势太大了。
　　这时候吕布也想明白了：关羽的后勤路线已经被切断，物资是运不上来的，那何必死战速战求更快杀伤关羽呢？等他粮尽自溃不好吗？每天小规模火力侦察骚扰、引诱关羽开火乱放箭、等他箭射完了不好吗？
　　当年赵括被围断粮46天，还不是赵军四十万全军崩溃。强如白起也没追求跟赵括速战速决，那他吕布也不选——跟白起所见略同，没什么丢人的。
　　相比之下，确保张辽那一路继续加强封锁，确保关羽物资耗尽这个趋势不可逆，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的心态之下，双方的战斗烈度才渐渐降低了，给了关羽喘息之机。
　　说到底这事儿还是怪吕布对袁绍的忠诚不够彻底，不像颜良文丑那样毫无保留。吕布终究是个很注意保存自己嫡系实力的军阀，希望死人损失的事儿文丑蒋义渠上、最后抢人头补刀给关羽最后一击再轮到他。
　　何况袁绍早先对吕布也不地道——两年前官渡之战的时候，曹操为了向袁绍求和，就演了吕布一把，战场上小挫了吕布锐气后乘胜求和。
　　袁绍发现“颜良文丑的嫡系中央军没损失，只有吕布的晋绥军被曹操削弱了”之后，居然也就答应了曹操的求和、鸿沟为界预瓜分袁术。吕布这个晋绥军阀当然心里憋着气了。
　　不过还别说，虽然吕布的物理攻势放缓了，但那种无本生意的攻心战节奏，却进一步加大了。
　　因为五月十三这天，张辽派来的快马信使，把河东郡的最新战况、以及贾诩的参谋意见，送到了吕布军前。
　　贾诩告知了河东郡一多半的面积都已经被攻下，只剩郡治安邑以西、湅水下游那几个县还在刘备阵营手上。同时贾诩信中还说：虽然河东全境没有完全拿下，但吕布这边只要确认封锁了关羽的全部消息来源，还是可以设法造谣夸大，用这条消息打击关羽士气。
　　说白了，就是当年韩信“四面楚歌”的诡计罢了。汉军没有尽得楚地，也可以唱楚歌骗楚人误以为尽得楚地的嘛。现在粉饰一下，就成了“骗关羽麾下的河东兵误以为河东全部沦陷了”。
　　平心而论，这一招比演义里吕蒙树“荆州土人”的旗瓦解关羽军心的计策更加精妙。毕竟吕蒙是真的得了江陵，而贾诩只是没得安邑骗关羽得安邑。
　　十三日开始，吕布采纳这一建议，通过各种渠道散布谣言，交战之余疯狂动摇关羽军心，果然让关羽人心惶惶。十三日当夜，关羽营内趁夜逃跑投降的就有好几百人。
　　次日开始幸好关平赵累巡营发现了问题，立刻派了关中兵和益州来的老兵担任军法队，还把营中巡夜的士兵全部换成了非河东籍的老兵。一天斩了几十个散播谣言动摇军心的人，以及想趁夜逃亡投降的。
　　如此三天下来，才把吕布军四面楚歌攻心计的总损失，卡在了五百人以内。但关羽和关平也都知道这不是办法。首先如果天天让嫡系老兵巡夜，这些老兵很快会体力崩溃、轮班轮不过来。
　　而且“士气”这种无形的东西所受到的打击，远不是“被斩逃兵人数”这么一个指标可以涵盖的，压得越狠反弹越大，到了哪天压不住总爆发，之前的震慑都会变成反作用力一次性爆发出来的。
　　关羽知道自己几乎是坐在了一个火山口上，只是不知道火山口什么时候爆发。他已经不能再相持消耗了，必须马上突围，哪怕放弃全部战马和物资也在所不惜。
　　……
　　就在这样一个表面“静坐战争”、暗中岌岌可危的状态下，十五日这天午后，关羽用过食物正在营中午休养伤。门外有他的参军赵累忽然来报，说是抓到了几个自称安邑那边来的密使，是前将军司马诸葛亮派来的。
　　关羽平时很勤奋，不太午休，如今是因为七天前手臂中箭还在养伤，所以多睡一会儿。听了赵累的汇报，他立刻打起精神，让关平做好警戒，把自称密使的小队带上来。
　　不一会儿人就带来了，赵累也站在旁边，手里拿了一封类似书信的口供——诸葛亮让密使带话的时候，怕泄密，并没有流于纸面。但赵累和关平遇到这些人之后，隔离盘问，把口供问出来，就相当于重新形成了书信，也便于关羽阅读。
　　关羽尽量寻找信物，问了诸葛亮的情况、长安的情况以及刘备为何会派诸葛亮增援。见他们对答还比较稳妥，最后还看了诸葛亮发给他们的羊皮气囊救生衣，其中两人提到在西北跟着关羽灭韩遂的战役细节，关羽这才相信他们不是敌人派来动摇军心的。
　　确认之后，关羽急切地问：“那安邑现在究竟如何？张辽偷袭河东有么有得手？得手了多少地方？”
　　赵累代为回答，脸色也是憔悴中带着喜悦：“将军放心，我都问过了，安邑还在我军之手，安如泰山。”
　　关羽捻须叹息：“那就好，我放心设法撤退吧。”


第623章 诸葛三策
　　确认了河东郡只是丢了东部半壁、郡治安邑还掌握在诸葛亮手中，让关羽极大地松了口气。
　　他甚至顾不上看赵累整理的那份口供撤退计划，而是想先把“河东目前还大部在我军之手”这个消息先通传全军，把全军上下人心惶惶的士气重新鼓舞起来。
　　毕竟前面三天贾诩教吕布的“四面楚歌”之计，对关羽军士气打击太大了。
　　然而赵累却赶忙制止了他：“将军！要不还是先看看诸葛司马的计策吧。我刚才问口供的时候，大致了解过了，诸葛司马的计策很细，是根据我军如今的军情优劣、分上中下策的。
　　似乎‘我军知道安邑没丢，敌军也知道我军知道了安邑没丢’，和‘我军知道安邑没丢，敌军不知道我军知道安邑没丢’这两种情况，诸葛司马是分别有两套对策的。
　　要是将军现在把我军知道了安邑没丢这个好消息通传全军，士气固然是鼓舞起来了。可人多嘴杂，士卒未必懂得保密，若是后续作战中有人被俘，敌军也会很快知道我军知道安邑没丢了，诸葛司马的部分计策选项说不定就用不了了，还是先看看计吧。”
　　关羽愣了一下，好悬没反应过来。毕竟他打了十几年仗了，还真没见过这种不断二分法细化的“参谋部作战计划”。
　　只能说诸葛亮的思维太缜密了，搁21世纪简直就跟程序员们“IF遇到什么什么条件，则执行某一段代码”的模型差不多，穷举各种可能性，然后再“ELSE剩下的情况里，又IF如何如何，就如何如何，再ELSE再如何如何……”
　　“三年前攻长安时，阿亮偶尔灵光一闪，倒也确实调度有方，帮了大哥和我不少。不过这三年他都是跟随伯雅习学、揣摩那些内政官的事务，怎得会对兵法战策有如此缜密的钻研？
　　不过，伯雅自己深谋远虑算无遗策，肯那么看重他，必然是个天才了。或许是最近这一年，伯雅带他游历天下，倾囊相授，又得了什么秘传愈发开窍了吧。做事喜欢分情况给预案，这也是伯雅的风格，原先还没见别的谋士如此。”
　　关羽心中如是暗忖，心理建设了一番，才接受了这个设定。
　　然后他就在赵累的帮助下，开始分条件解读诸葛亮的计谋。
　　“阿亮为我军分情况设想了三条撤退路线，最好的情况下，如果吕布和颜良文丑爆发矛盾、吕布怠工推过，两军包围防区之间漏洞很大。
　　则可以考虑直接诈作弃车马翻谷城县崤山北坡、绕函谷关险峻撤退，以此吸引吕布争功、全军南渡黄河。而后我军实际上趁北岸空虚，利用篷车可以从浅滩下水、不需要渡口的优势，在小平津以西、寻常兵家认为无法渡航之处突然下黄河北渡，摆脱追兵。
　　为防吕布追击，还可分敢死军准备引火之物，顺流冲击小平津渡停泊的吕布军船只，迟滞其追击。但此法会放弃放火的敢死军，此偏师为掩护主力撤退，必然全军覆没……
　　随后我军主力可沿着清水河、东垣、闻喜，即当初进兵的原路撤退，安邑守军有把握诱敌击败闻喜的张辽，纵然不能全歼张辽收复闻喜，也必然可以逼张辽死守闻喜不敢出城野战阻路。”
　　关羽看完第一条之后，唯有苦笑，这个情况太理想主义了，把他目前的境遇预判得太好。诸葛亮写的时候都不知道颜良已经死了，设想的吕布和文丑蒋义渠出现内部矛盾的情况，事实上也没那么严重。
　　当然这条计策的撤退路线从路况来说是最好走的，等于是跟当初进军前的原计划一样了，可惜执行计划的条件不满足。
　　关羽只好往下继续看。
　　诸葛亮信中规划的第二条路线，也是要走黄河水路的，但是到清水河口时不会拐进清水河、也不走东垣县，而是继续往黄河主干流上游逆行，中间甚至还要在某些河段在北岸登陆，找中条山南坡相对易行的路段，走一段陆路，甚至借此绕过水路航行难以逾越的砥柱山和三门峡。
　　看到这儿时，关羽的眼神也微微有些发亮。
　　确实，要论对水陆两用大篷车的灵活应用，这世上应该没有比诸葛亮更强的了。毕竟这玩意儿就是李素提出构想、诸葛亮设计完善的，作为实际发明人，当然对其妙用精熟无比。
　　而且关键是关东诸侯之前没有跟篷车打过交道，就算这几天跟关羽作战见了，但也没见过关羽用这些车下水，所以关东诸侯肯定对其两栖性能了解不充分，也不知如何全面防备。
　　刚才的上策里，诸葛亮就提到了“要下河也要找平常船只无法靠岸的乱石滩地形，发挥篷车的下水通过性优势、阻延敌军水军追击速度”。
　　现在更是天马行空到让关羽可以考虑在特定情况下，“反复渡过黄河河面，在南北岸反复横跳避敌人”。
　　这里面具体细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总的原则就是利用水路交替，绕过一些单纯走水过不去的地方、或者是单纯走陆过不去的地方。
　　这并不是异想天开——因为历史上就在二百年后，东晋末年刘裕北伐灭十六国中的后秦时，就用过水陆并进、把东晋的战船强行靠在黄河北岸中条山山坡一侧，用民夫拉纤拖过了三门峡天险。刘裕也因此成了史书记载的人类第一个把战船开过黄河三门峡的军事家。
　　因为三门峡附近，是南侧崤山的悬崖更为陡峭，那是连纤夫立足的地方都没有的，不可能拉船。但北岸中条山的南坡相对平缓，有些地方是可以纤夫拉纤的。刘裕也正是因为要保护北岸的纤夫，才让步兵登陆摆车阵打出了“却月阵破北魏骑兵”的战例。
　　（注：历史上刘协东归走到弘农时，就是在三门峡附近遭到李傕郭汜追击，南岸的汉军被西凉军几乎全灭，董承就是在三门峡以下找了条船，把刘协运走。当时是用了十几匹绸缎打结连缀，绑在刘协腰上吊下悬崖的。后宫后妃都是让外戚背在身上吊下去，三国志和演义都有明确记载。连皇帝都得吊崖逃生，可见南岸崤山的三门峡是绝对天险不可能通过。）
　　现在关羽有水陆两用的大篷车，虽然危险一点，但刘裕的民夫能立足的地方，把车强行推过中条山山坡、翻越三门峡再放下水，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无非就是上坡的时候要卸货轻载、把货都人力背上山，空车让战马拉，否则全载重的车肯定是拉不上中条山山坡的。关羽要是能做到，并靠此逃出生天，也算是人类行军史上的壮举了，能跟刘裕和奥斯曼穆二世相提并论。
　　敌人要是追着追着看到他走这条死胡同跑了，估计表情会跟94版三国演义电视剧上、蔡瑁追刘备追到檀溪里、结果追着追着的卢马一个西游记串场特效、跳到檀溪对岸悬崖上一样震惊。
　　这条路线，好处是也能全师而退，同时也能酌情配合上策里说的“我军走了之后，派敢死队顺流烧毁小平津敌船拖延敌追击”的补充计划。
　　坏处只是路比上策更难走，路上肯定要摔死人，士兵体力消耗也极大，同时每次渡过黄河都是一次变数，不知道有什么意外，要领兵大将的临场随机应变指挥能力极强，否则一个闪失就容易遇险崩溃。
　　关羽内心觉得这个可以考虑，后面的执行细节还非常繁琐，他就暂时不去看，先看下策的撤退路线。
　　下策的撤退路线，就最稳了——把上策提到的“假装要走崤山北坡陆路翻山撤退”这个“佯攻”变成“主攻”，真的走这条路撤就行了。
　　坏处吗，关羽也很清楚，不用看都知道了——主要是被追击的这六天里，关羽自己也在想怎么撤。他自己就想到过这条路。
　　这条路要抛弃全部战马、车船和物资，铁甲如果太沉重不易翻山可能也要丢掉一些，不丢铁甲的话翻山时摔死的人数估计也是最多的。
　　函谷关以北，确实是有山僻险峻小路可以走人，只是不能过车马，所以没法作为大军进攻的战略通道，正常攻打时不破函谷关主路，翻了崤山也只有被围敌后饿死的命，但用来逃亡还是可以的。
　　关羽迟迟犹豫没选，也是觉得要抛弃的东西太多了，舍不得资敌，还想僵持待变——毕竟六天前刚开始追击战时，他军中的箭矢还有百万支以上，粮食经过补充也能吃个二十天。
　　既然如此，以他的带兵经验，肯定是内心设了一个警戒线，比如粮食吃剩不到五天了、弓箭数量少于二十万支了，那就得考虑这个撤兵路线。否则物资没花完白送给吕布多亏？
　　吕布想要，那也得射给吕布不能送给吕布！让吕布来人肉借箭！
　　除了消耗品要基本用完，真到了那一天，这些篷车关羽也会全部一把火烧了，带不走也烧不毁的东西也要想办法砸碎、掩埋，总之要尽量破坏隐匿以免资敌，铁甲这种实在不容易破坏的哪怕费点事沉黄河也好。
　　不过，现在既然诸葛亮的中策也很有希望满足实施条件，关羽觉得这个“所见略同”的下策还是先放放吧。反正下策不用学，他自己就会。
　　先看看怎么促成中策实施的全部先决条件。


第624章 量子叠加态打野的精髓：只要我不出现，我就有可能在任何一路出现
　　关羽决定了使用诸葛亮中策规划的撤兵路线后，再展开细看，才发现下面的各种假设条件依然是一大堆。
　　也亏得诸葛亮派来的这些密使能记得那么清楚，同时也多亏赵累帮他整理口供的时候，梳理得那么有条理——
　　据赵累说，诸葛亮应该是让这一小撮密使分别记了上中下策，而且还分主次，比如诸葛亮觉得用到概率比较大的计策，就多让几个人记，这样万一路上死了或者有人忘了记不全，也能查漏补全。
　　同时，诸葛亮对于路上这些密使万一被擒所准备的说辞，其实也非常严密。一旦被抓，就说他们只是“安邑守将派去了解关将军近况如何、想知道能不能救援关将军”，这个说辞很合理，袁绍阵营的将领多半都是会相信的。
　　实在还有多事儿的，那就再多交代一句，说他们是“想把安邑还没被张辽偷袭得手这个好消息告诉关羽，帮助稳定关羽的军心，以免被四面楚歌之计瓦解”。等到这个本身就真的不能再真的口供被问出来之后，哪怕是贾诩亲临都不会怀疑更多了。
　　好在路上也没有使者被抓，只是有人淹死摔死，都是有同伴目睹确认死亡的，不会泄密。
　　所以，关羽在决定执行诸葛亮的中策后，还可以具体细分，按照中策下面的“敌军不知道我军已经知道安邑还在我手”这个分支IF条件锦囊执行。
　　关羽看到这儿的时候，内心不禁彻底叹服：“诸葛之智，当真不亚伯雅。”
　　他深呼吸了一口，继续往下揣摩。原来，诸葛亮的计划分支条件，说来也挺容易理解：
　　如果敌人以为关羽不知道安邑没丢、或者说中了“安邑已丢”这个四面楚歌之计，那么敌人肯定会坚信关羽最终的撤退路线是往函谷山路抛弃车马辎重伤员轻装撤退。
　　这时候，关羽就该先虚晃一枪，假装往南撤、满足敌人的预期，拉开撕扯包围敌军的注意力、吸引其主要围堵方向往南，然后实际掉头往北撤。
　　如果敌人知道关羽已经知道安邑没丢、或者说“四面楚歌”计被识破了，那么敌人肯定会相信关羽还是有可能往北撤的。这时候关羽实际就可以先往南虚晃、然后实际往北撤。
　　当然这些都只是大致的思路，实际上执行还可以随机应变有更多细节。
　　比如诱敌做假动作的时候，别全军出动而是分兵，让偏师假扮主力、主力扮猪吃虎装作偏师，如此如此……这里面的细节，还是要关羽自己拿捏补充，诸葛亮只能提供一个大致的指导思想、战略方针。
　　毕竟诸葛亮也没亲自治军和战术指挥的机会过，他知道自己的临场微操肯定是不如关羽这种打了十几年仗的名将的，所以诸葛亮提供的建议都不涉及任何微操。
　　或许有人会诧异：关羽不是已经被包围在崤山东麓、瀛水河畔了么？不是就剩几个营地了么？他还哪来的闪转腾挪做假动作的机会？敌人只要团团围死他不就彻底没戏了？
　　这就要涉及到古代征战的一些军事常识了，那就是凡是几万人以上规模的部队被围，是不可能真的被围困逼迫到只有一个营地的狭小空间内的。被包围一方也会尽量依托地利设立多个营地、拒险而守，为自己争取更大的防御纵深。
　　比如还拿四百多年前白起围赵括的例子来说，赵括四十万人，最后是被围在丹水、韩王山、百里石之间的三角地带扎营。后人拿百度地图看一下就知道，那片三角地带的边长几乎等于高平市到长治市距离的一半，超过五十里。
　　往近了说，可以设想一下原本历史上的夷陵之战，刘备伐吴其实没有演义里说的那么多人，但确实是“分四十余屯”，绵延非常广。当然这个例子和此刻的情况不一样，因为夷陵之战中刘备是进攻方，他屯兵纵深大很正常。
　　但无论如何，关羽毕竟也是一代名将，他此前虽然是且战且走后撤，依然是很注意自己的防御战略纵深的，这样遇到敌人强攻才有弹性防御的收缩空间。就好比历史上他攻樊城时，还要别立多寨、被徐晃攻的“四冢寨”看地图就离他主寨很远。
　　此时此刻，关羽的部队虽然被压缩到了两万多人，可是他倚靠崤山山坡部分地区的险要、一侧还有瀛水遮挡这些有利地形，始终保持了己方南北有二十多里的纵深，东西也有十几里的厚度。
　　分了五座营驻防、遇袭可以快速援护，敌军如果强渡瀛水攻打任何一座营寨，就会遭到其他四个营寨的预备队快速支援半渡而击。
　　这一切的扎实基本功，都为关羽此刻充分、卓越地执行诸葛亮的撤兵欺骗计划，提供了军事基础。也为在文丑和吕布的结合部上撕开缺口制造了先决条件。
　　关羽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跟关平、赵累、殷观等人密谋商议，总算是把详细作战方案敲定了，而且还决定充分利用夜色突然突围。
　　这个过程中，非但没有跟军中士卒宣布真正的撤兵计划，甚至连其他将领都不知情——之所以如此，关羽是坚信自己的部队士气还没有到崩溃的临界点，自己统兵十余年给部下的信心依然可以有足够额度“透支”。
　　而不告诉士兵和普通将领真实计划，是为了确保他们所有人在没有接到下一步命令之前，都坚信自己的突围方向是真的突围方向。
　　这样就算突围中有士卒和军官受伤被俘、甚至意志不坚定主动投降，也不会暴露最终的真实撤退路线，把欺骗进行到底。
　　“大家抓紧休息一下，今夜二更造饭，随后立刻分兵趁夜突围。我等亲率步军主力与部分车队北上，夜袭小平津。尽量衔枚而走，不要主动攻击吕布的营地，被各营之间巡哨的吕布军斥候发现时，才能回身应战。
　　平儿带骑兵在南翼待命，听北方战起便在营中擂鼓，但不要出战，让对面的文丑惊恐、不明敌情不敢出营。不过万一文丑不怕夜间中伏敢来攻营，还是要全力击退的。
　　南侧只击鼓卜出战半夜后，天明之前把最南侧外营纵火焚烧，然后往西寻崤山林密之处躲藏潜伏，这附近的崤山是翻不过函谷关的，所以没指望你们从这儿走脱，只要藏着别被敌人发现、坚持一两天，让敌人以为我军全都往北走了即可。”
　　吩咐完了之后，关羽和全军一起加紧休息，夜里二更动手突围。
　　……
　　关羽这边秣马厉兵准备往北突围的时候，从三个方向包围他的袁绍军将领，松懈警惕程度却是各自不一。
　　之前因为吕布是从河内而来，所以阵地靠北，这几天打着打着，也就自然而然形成了“吕布从北面和东侧北半段包围关羽。文丑、蒋义渠分别从正南方和东侧南半段包围关羽”的态势。
　　然而，就在五月十五夜这一刻，南侧的文丑还是比较紧张的，巡夜斥候派出很多，士兵们都是轮休。相比之下，北侧的吕布则比较放松。
　　而且吕布本人并不在关羽阵地的正北方、也就是关羽和小平津渡口之间，而是把这个方向丢给了他的部将，吕布本人则坐镇关羽东侧偏北的一座营地，准备找一个到时候给关羽最后一击抢人头最舒服的姿势。
　　吕布之所以这样部署，并不是他轻敌，而是过去三天贾诩遥控的“四面楚歌”之计实在是太成功了，关羽军被自己执行军法斩杀的逃亡变节士兵，已经超过了百人。成功投降过来的人，则是超过了三百人。
　　吕布从这些降卒那儿得到了充分的信息：这些降卒都是因为相信老巢安邑被端了，才军心动摇来投的。如今关羽军全军上下都弥漫着“走北路撤退已经不可能”的绝望。
　　既然如此，吕布当然要把“便于死守而不便于追击”的部署姿态，调整为“更利于追击、但或许防守不那么严密”的部署姿态。
　　因为他心中已经笃定关羽肯定会往南硬冲文丑控制区突围、杀到谷城县之后，往函谷关方向移动，然后在函谷关与谷城县之间，寻找一个崤山相对容易攀爬、山间里程较短的位置，放弃车马辎重伤兵翻山逃亡。
　　吕布的出发阵地要是不提前往南移动，到时候就不能第一时间抢人头了。
　　至于关羽北逃的风险，吕布确实没必要放在心里了：关羽就算拿下了小平津，又如何？他还能杀穿河对岸的成廉、甚至再杀穿张辽，穿过整个河东回家么？
　　就算关羽靠剩下的两万人打得过成廉和张辽的联手，那也需要时间！这点时间，吕布和文丑还不疯了一样又重新追上来咬住他！到时候，关羽越往北移动，距离南边函谷关背后可以翻越崤山的那条撤退路线就越远，关羽就死得越彻底！
　　就在这样自信满满的状态下，二更过半的时候，封堵关羽正北侧的吕布部将魏越的营地，就突然遭到了渗透。
　　吕布自己的营地因为跟魏越不在一个方向上、因为关羽控制区南北本来就有二十多里的防御纵深，所以吕布是在魏越被突袭撕开口子后，足足过了一刻多钟，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虽然魏越那边刚开始打的时候，吕布就听到北面有厮杀声传来、还隐隐有火光缭乱。但谁让当时南边关羽与文丑营地交界处的鼓声更响、喊杀声更震撼，以至于吕布没接到魏越亲自派出的求援信使之前，根本没判断出魏越和文丑究竟谁才是被主攻的方向。
　　所以魏越的求援信使出现时，吕布才如此震惊：“怎么可能！关羽怎么会同时在南北两个方向上突围？你们看清楚了么？攻击魏将军的真是关羽本人率领的部队？”


第625章 折返跑冠军吕布
　　要论吕布麾下个人武力比较勇猛的武将，其实除了张辽之外，就要属魏越、成廉这俩演义里没什么戏份的家伙了。
　　连高顺都是以统兵治军之才著称，论个人勇武未必能胜得过此二人，估计跟成廉差不多，或许还略逊魏越一筹。
　　只不过，历史上魏越和成廉跟随吕布建功的资历，主要见于吕布协助袁绍击败张燕的过程中，而历史上吕布投袁的合作期又太短，演义中一笔带过了，导致演义读者对这些人不熟。
　　但如今这个时空，吕布自从跟随袁绍，就忍辱负重干了五年，干到并州军的一把手，袁绍也自始至终没有派出刺客谋害过吕布。
　　因为共同的外部压力，双方的表面融洽一直维持得不错。所以魏越成廉等人在彻底消灭张燕的过程中，官爵地位也一路跟着升，如今在吕布麾下地位仅次于张辽。
　　不过，如此久经沙场的将领，在对“关羽会往北突围”这事儿毫无思想准备、已经放松警惕的情况下，遭到夜袭，还是会手忙脚乱的。
　　二更过半，魏越的巡夜斥候第一时间发现了关羽的部队，刚要示警，就遭到了关羽军的射声攒击。斥候仅仅来得及吼出敌袭的消息，就纷纷毙命。
　　随后关羽军就纷纷点起火把，一边突围一边往左右两侧的魏越营寨的栅栏、外围的帐篷丢火把。须臾之后，随着几道火障升起，魏越虽然组织好后排部队列阵整队，却也难以在夜色中反击夺回缺口。
　　考虑到要防止夜间的自相践踏和渗透混乱，魏越果断约束自己的部队选择就地防守、并且放弃已经着火的那部分营地，哪怕因此让出一条路来导致关羽暂时冲过去，也在所不惜。
　　魏越身边也有几个明显脑子不够用的军官，都是别部司马级别的，见状纷纷劝谏：“校尉，咱就这样固守反击，被关羽突围了怎么办？”
　　魏越一脸嫌弃地敲打：“你们懂什么！征北将军吩咐过，要提防关羽往崤山谷道突围。现在看他是从咱跟征北将军的结合部之间穿过去，就算突到小平津也是插翅难飞，只会让关羽离他原本的最佳突围道路越来越远。
　　哪怕关羽强渡到了黄河北岸，只要成廉张辽牵制住他，咱和征北将军追上去重新彻底围死也是轻而易举。”
　　没有人会害怕关羽往错误的方向突围！这肯定是诈突！
　　这样的保存实力想法之下，双方的夜战烈度明显没有预期地强，关羽只是付出了仅仅百余人的伤亡，就击穿了魏越的防线结合部。
　　相比之下魏越军猝不及防之下，折损还是超过了千人，论战损比居然接近了十倍！不过，考虑到双方总伤亡损失的绝对数值并不大，所以这个倍数也不重要。
　　吕布亲自带着援军，在三更天过半的时候，才匆匆赶到魏越的营地，火急火燎追问魏越情况。
　　魏越也是先诚恳地谢罪，然后向吕布如实禀报了经过，说他怕夜间有诈、出现其他混乱，所以选择了就地固守、收缩放弃救火，导致关羽暂时突破了防线。
　　吕布果然没有过于责怪他：“你选的不错，跟关羽打消耗战是文丑的事儿，我们看准时机抢功劳最重要。不过，你有没有看到关羽本人？这才是我最关心的！
　　这都好几天都没见关羽亲临战阵了，七天前蒋义渠一开始说他射伤了关羽，但转眼后来蒋义渠本人就被关羽追杀吓得跳河，然后关羽又不露面了，如此虚实相应，让人好生难以揣测。”
　　听吕布问到这一关键，魏越的神色也变得严肃了一些，他郑重地保证：
　　“恰才火光之中，我倒也见到一名红面长髯猛将，提青龙刀厮杀，单手就斩了我麾下十余斥候轻骑。不过我怕黑暗中辨不清敌情，没敢亲率铁骑冒进截杀，也就没完全看清。火光中看谁的脸色都挺红的。”
　　吕布听了，觉得也确有道理，黑夜当中靠火把照脸，当然看谁都有点红脸，那猛将能杀十几个小兵，武器也对，是关羽的概率应该不小。
　　吕布便随机应变地吩咐道：“先把兵马全部整顿好、人人打上火把，缓缓追击、争取黎明时分抵达小平津。咱不要怕关羽逃到黄河边，哪怕他到了河边，两万多人这点时间也没法全部摆渡过去，也不一定找得到足够多的船。
　　要是我们给他看到点希望，等他一半人过了河一半人没过河，抓住那个节骨眼冲上去，关羽一鼓可擒！”
　　由此可见，吕布的智商，只是在政治上白痴、对阴谋诡计不在行，但战场嗅觉和应变是真的强。几乎靠本能就瞬间想出了如何抓关羽最虚弱的时间点给一下狠的。
　　魏越等人也心悦诚服，觉得吕将军实在是用兵如臂使指，大家严格执行就一定能大胜仗。
　　只有一小部分军官提出了质疑：“将军，我们在小平津渡口还有两千余人驻守。若是追得慢了，那些弟兄被关羽歼灭怎么办？”
　　吕布：“歼灭了就歼灭了，舍不得诱饵如何钓到大鱼？关羽不会为了歼灭我们两千偏师就跑这一趟的，他肯定是自不量力渡河。
　　只要我们把关羽在黄河两岸截为两段，这两千人渡口守军不足惋惜！再说他们见事不可为，难道不会自己逃散的么？又不可能被关羽全歼。”
　　吕布对于他的嫡系并州军士卒还是挺爱惜的，但他毕竟是个豺狼之性的无情之人。对吕布来说，实现战略目标而舍弃一些诱敌的诱饵，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这边忙活了好一会儿，重整好军势算好时间、保持体力缓行追击，确保抵达小平津的时候部队体力饱满，可以随时投入战斗冲锋。
　　走了两个更次后，终于前方的小平津渡口已经在望了。吕布也遥遥看见渡口有火光闪耀、喊杀声倒是已经听不见了，也可能是声音比较小而距离还太远，显然关羽打了个时间差夺下了渡口。
　　“是时候了！趁关羽前军过河后军还没过河，把没过河那部分全歼！”吕布兴奋大吼，命令全军发起冲锋，甚至都忘了要冲锋前再整一次队、确保阵型。
　　机不可失啊！
　　可惜随着吕布军越冲越近，他们也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黑暗中，他们对距离的估算总是有点误差的，原本以为看到小平津火光的时候，距离已经在十里之内了，谁知冲了十里路后才发现还有挺远，只是火光已经越来越大。
　　这不是普通交战焚烧营寨才有的火焰规模！绝对是有数倍于码头的东西着了！
　　吕布心中惊讶，连忙让魏越作为先锋前去打探，没几分钟就抓到几个小平津败退下来的河内兵，哭诉道：
　　“关羽军杀进渡口，就把所有栈桥和仓库都烧了，还把仅剩的船筏也烧了，有些船筏甚至还是我军八天前攻破关羽派守渡口的郝普后，从郝普那儿夺来的！关羽连原本是他们的船都烧！”
　　“关羽烧了所有的船？他这是怕我军抢船追击？他自己反而不靠这些船渡河？”吕布和魏越听了都觉得有点傻眼。
　　毕竟他们到此刻，都还没有充分了解大篷车的水陆两栖性能，他们都觉得关羽如果要渡河，肯定还得依赖普通的船筏。他们之前在小平津少量留船，也是考虑到关羽的部队仅靠那么一点点船要分批摆渡好多次，所以不怕留下诱饵。
　　没想到关羽直接把鱼钩鱼线都剪断了，玉石俱焚。
　　不过现在正是火烧眉毛，吕布也没空多想，赶紧带领主力往上追击，甚至步兵和骑兵因为速度差出现脱节，都在所不惜了。
　　又跑了最后几里路，好不容易到了火光冲天的渡口，又发现渡口内一个关羽军士兵都没有，关羽的部队烧了渡口后继续往西撤退、又是尽量靠着崤山方向退却。
　　小平津渡基本上是黄河南岸、崤山尽头一代，因为崤山到这里变成了平原，所以黄河河面也陡然失去了束缚，可以营建码头。
　　所以如果关羽军攻克并烧毁渡口后、立刻往上游沿岸转移，吕布还真难追击。他还没追出五里路，战场正面就变得极为狭窄，越来越陡峭的崤山山路把从南往北攻的路线都阻断了，吕布军只能沿着狭窄的黄河河滩从东往西打。
　　而这种情况下，关羽军又是带着篷车跟步兵一起撤退的，把篷车往谷口一横、甚至都不用摆却月阵，强弓硬弩一架，就能把只有从东而来的吕布追兵射得惨不忍睹。
　　吕布一开始冲动了，在晨曦中带了数千骑发动冲锋，结果如同直挺挺撞在刺猬上一样，瞬间死伤惨烈。关羽军数千张弓弩齐发，前排还有车阵之间的每排上千名长枪手密集攒刺，对骑兵的威慑简直有如人间地狱。
　　好在死伤的烈度虽高，持续的时间倒是不久。吕布意识到情况不对，就立刻大吼让士兵们退下来，后方的军官也立刻鸣金。
　　只是大军冲锋势头要止住何其缓慢，足足又多死了好几百人才收住手，吕布本人都是把方天画戟轮转如飞，格挡了足足十几根射向自己的箭矢，才安然退开。
　　两军脱离接触后，地上依然躺着数以百计受伤哀嚎的并州、河内伤兵，场面惨不忍睹。
　　“关羽这究竟是做什么？好不容易突围到小平津，却不渡河，烧了船后继续沿着崤山河谷西撤？还据险要而守、堵住河谷口？这条路后面是绝路啊，他再往西三十里，迟早是死。
　　又不可能翻上陕峡的悬崖峭壁逃生！这些河段都是乱石泥淖，也不足以让船靠岸，水流稍一湍急，哪怕指望上游来船也是无用。”
　　吕布忍不住怀疑人生起来，同时也感慨关羽当真是名将之才，对两万大军如臂使指，让部队从行军、进攻切换到列阵死守，简直瞬息就完成了。
　　不过，若非关羽变阵那么快，之前五六天也不会让他这样交替且战且退了。
　　如今折腾了一宿，等于是吕布反而小败两阵、外加小平津守军被杀散，足足吃了三次不起眼的小亏，最后却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堵住关羽、继续被关羽背靠崤山列阵而守！双方形势没有其他任何改变。
　　不过，陷入相持之后没多久，随着战场打扫，吕布也得到了一些新的情况。
　　首先，是他和魏越发现，被堵在黄河南岸崤山北坡险要处的这支关羽军，暴露出来的人数规模并不大，肯定没有两万人。
　　当然，也不排除因为地形的关系，关羽的预备队躲在后面山谷更西侧深处，比如藏在山坡林子里，吕布看不见。
　　反正明面上暴露的敌军，也就长枪手两千多人，弩手应该更多一些。不过只要吕布军试探性进攻造成伤亡、旁边崤山山坡丛林中就有士兵补充出来。
　　一时之间，倒也让吕布有了“崤山之上，草木皆兵”的错觉，总之就是看不分明自己到底追了一支规模多大的敌军。
　　除了规模不确定，吕布很快又得到一个消息。那是收拢小平津全部败兵、安顿给他们吃饭后，有些归队军官说的。
　　根据他们透露，关羽军在刚才烧船的时候，还把很多物资投入火场焚烧，还把一些铁甲和其他无法破坏的昂贵装备丢到了黄河里。而且“关羽军把铁甲和其他烧不坏的贵重军械扔进黄河里？这是干什么？”吕布根本想不通。
　　旁边有些还算懂后勤的随军幕僚提醒吕布：“莫非是关羽还是想翻崤山撤退？所以把那些明知带不走又毁不掉的东西沉了，防止被我们缴获？”
　　吕布一听，还真有点道理。
　　钢铁的东西是烧不坏的嘛，而且就算砸坏了，只要是优质钢材，本身就还有很大价值，袁绍军缴获后让铁匠稍微重新锻打塑形一下就能修复了。
　　所以最好的破坏方法，还是直接沉黄河！那是肯定打捞不起来了。
　　吕布暗忖：“闹了半天，关羽这是破釜沉舟、还是想走陆路撤、然后确保什么都不给我留？那他是打算就走黄河沿岸这条陆路撤了？他堵住谷口阻挡我的追兵？
　　那也没用啊，我只要通知北岸，开船绕到他前面，然后登陆到南岸，截断迟滞关羽，他总共不到二十日粮，已经吃了六七天了，再坚持围住拖住十几天，他还是个死。不过，倒是不能小觑这种可能性了。”
　　吕布军一时无奈，就想派人去北岸，说服张辽或者成廉派船绕到关羽背后截断归路。同时吕布派出斥候打探其他方向情况、把在谷城反应迟缓的文丑、蒋义渠喊来打攻坚。
　　这次文丑和蒋义渠行动迟缓，判断错了关羽的突围方向，没有及时助战，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哪怕他们是袁绍的嫡系，吕布到时候也要在袁绍那儿给这两人上上眼药！
　　一切就这么准备了大约半天，北线这边相持到当天下午之后，吕布派去通知文丑的快马信使也回来了，却给吕布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将军！我等把将军的意思跟文丑将军说了，让他立刻北上截击关羽。谁知文丑将军抽出鞭子痛打了我等，还说他根本没有贻误战机，是将军您判断错了，他那边才是关羽的主攻突围方向！”
　　吕布和魏越大惊：“怎么可能！关羽大军明明在我们这儿！”
　　信使：“文丑将军说了，你们这儿是关羽用来调虎离山的偏师，你们中计了。文丑将军上午的时候见南线迟迟没有关羽军突围，也就试探北上，想来帮将军追击关羽。
　　可是行到半途，忽然遭到关羽军大量骑兵、趁着我军以长蛇阵行军、队形首尾不能相顾的机会，从左侧崤山谷内突然杀出，为首之人面有长髯，手提青龙刀，如何不是关羽？
　　蒋义渠将军猝不及防，带着亲卫骑兵连连后撤，结果混乱中转向迟缓，还是被敌军接近，被关羽一刀突袭斩了首级！文丑将军的骑兵先锋遂一时大乱，难以再行追击。
　　他们都说关羽是在附近的崤山上找到了一条可以翻越的小路，故意把您引到北面，他从南边找缺口翻山走。这蒋义渠将军都战死了，哪里还能有假！”
　　天地良心，吕布这次是真被他回来的信使骗了。
　　因为斩了蒋义渠的，其实是关羽刚刚及冠的儿子关平。事实上，二十岁的关平武艺其实还略低于蒋义渠。
　　年轻人体力强，论招式力量关平或许不差关羽多少，但战场经验和拆招应对之能，关平差远了，如今的关平也就是勉强武力值80出头的样子。
　　但是，蒋义渠主要是上次见到关羽就投河逃跑，被吓破了胆了，这次一看到貌似关羽的敌将突袭，瞬间胆裂，没有了抵抗的勇气，只想拨马逃跑。如此一来，就被关平狐假虎威得手了。
　　至于蒋义渠看到的标志性的两三尺长的大胡子，是关羽随便找了个士兵剃了头发粘在关平下巴上的。既然关羽都打算演“上路有我Gank，下路也有我Gank”的分身诈骗战术，这种小把戏怎么会不预做准备呢。
　　当然了，关羽也没想到诈骗效果会那么好，本来只是觉得让敌人疑惑犹豫、无法判断真关羽在哪一路，就已经赚了。没想到实操效果比预期还好，把吓破胆手软腿软的蒋义渠直接偷袭斩了。
　　蒋义渠的死讯是做不得假的，吕布听说了这个重磅猛料，还有什么好怀疑？
　　他瞬间惋惜地猛拍大腿：“我们中计了！这儿的是假关羽！这支部队人数不多，只是关羽断后引开追兵的偏师、死士！他的主力在南线！走，所有骑兵跟我去南线相助文丑将军追杀关羽！
　　魏越，你带一半步兵守在这儿，哪怕这里是关羽的弃子偏师，但既然他们敢骗我们骗的那么狠，这支偏师死士我也是不会让他们活着走的。你给我堵住谷口围困死就好。”
　　魏越当即表示领命，也没有怀疑到底哪里的是关羽，完全相信了吕布的判断。
　　吕布急吼吼当天下午带着骑兵疯狂往南折返跑，直奔文丑老巢谷城县。一半的吕布军步兵也是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不过吕布对他们比较宽容，考虑到他们跑得慢，只要第二天天明赶到谷城县就行，比骑兵多宽限了一个晚上的行军时间。
　　但可怜这些并州兵，昨晚就被劫营突围没睡好，今晚要是还跑路，铁打的人都受不了了。
　　吕布骑兵行军了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就黑了，他带着骑兵继续赶，好不容易跟文丑会师了。吕布一见面就逮着文丑追问：“文将军！关羽在哪里！”
　　文丑还心情悲伤地在大帐里喝酒祭奠哥们儿蒋义渠，蒋义渠的首级被找了个香木盒子装起来，摆在案头正中，还临时写了个牌位。
　　文丑因为伤感和酒劲，有点颓废地回答：“就在谷城以西的山谷里，入夜之前我军还跟他们厮杀了几阵。不过随着天色全黑，我军怕中伏，不敢深入山中，只是堵住了他们往西的路口。放心吧，关羽不可能从我这儿往西翻过崤山的。明天天一亮我军就继续进攻。”
　　吕布松了口气：“那就好，先预祝文将军建功了，我上午也是身不由己，没想到关羽为了保全主力，肯舍弃几千死士担任偏师引开我！”
　　文丑知道后续还要跟吕布合作，这一战打完之前倒是不便发生矛盾，也不便有派系门户之见，两人就保持了表面战友的和谐，文丑还拿酒给吕布犒军。
　　如此一夜无话，终于到了五月十七日清晨。
　　当文丑和吕布派出搜索队，深入崤山，往昨天蒋义渠被偷袭斩杀的战场搜索时，却发现关羽军已经不见踪影了。
　　“怎么回事？我军虽然没有发动夜战，但绝对是包围了关羽往西面撤退的方向，关羽不可能跑掉的！”吕布和文丑都是面面相觑。
　　当排除了一切选项之后，最后那个看似不可能的选项，也就成了唯一选项。
　　吕布和文丑懵逼了好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最终选项浮上心头：难道……关羽趁夜往东跑了？
　　确实，东面的路，夜里设防肯定有漏洞，因为这是仓促中的运动战，双方位置在不断移动，不可能打到哪儿就立刻形成严密的三百六十度包围圈，肯定是有主有次。
　　关羽要逃得往西走，对西侧的封堵当然是最严密的。
　　带着这个怀疑，他们又派出斥候搜索、又搜集周边各县和镇的巡哨士卒的军情。
　　忙活了大约半天之后，才听说清晨的时候确实有一大群全员骑兵的部队，沿着瀛水由南往北突围。是驻扎在两天前瀛水东岸包围营地内的留守偏师发现的。
　　不过，他们上报的敌人数量，又让吕布和文丑怀疑人生了，因为这条军情咬死了说只见到数千规模的敌人，而且是全员骑兵，不存在“将近两万人的大军”。
　　这简直特么都成量子叠加态关羽了！
　　吕布不放心，要求还是往北搜索。但这时候文丑和他的矛盾就暴露出来了，文丑觉得自己承担了南侧防区，要是自己被引开又被关羽杀个回马枪突围成功，自己要承担的责任可就太大了。
　　而吕布负责北线围堵，北面有任何情况得吕布自己负责！哪怕吕布要南下抢功，也得先把自己的本分工作做好！
　　真要他文丑出兵夹击也不是不行，但是得吕布确凿咬住关羽、再派信使来报个点，要确保位置可靠，文丑才会去追！毕竟文丑步兵很多，经不起这样折返跑折腾消耗。
　　吕布那叫一个气啊，偏偏文丑按流程办事占据着原则上的道义，他也没办法，自己确实是冒进贪功了。
　　这一来，吕布倒是及时回访了，但文丑后来又至少多拖了一天，才跟上吕布的追击方向，以至于追击部队的脱节变得越来越严重、无法协同封堵。
　　吕布本人，在五月十七傍晚，追回了小平津渡口附近，但是他看到的，却是自己留下的一半步兵部队被杀散了，逃得四处都是根本不成建制。虽然总的死伤人数或许没多少，但士气极为低落，几乎是往东收缩了二十多里。
　　吕布大怒，又抓来败兵军官责问究竟是什么情况，最后得到了一个准信噩耗：
　　“将军！您走了之后一天，今天清晨，小平津这边又被关羽偷袭了！而且我们都以为关羽已经被堵在西边崤山北坡黄河河谷里了。
　　谁知天亮之前有数千骑兵从我们背后杀出、正面被堵在口子里的关羽步军也越出车阵配合。我军本来人数不占优，只是靠也修建议的长堑矮墙防御关羽突围，被前后夹攻瞬间就崩溃！
　　魏校尉带亲卫骑兵死战，他一开始以为背后带着几千骑兵杀来的那个是关羽，抖擞精神与之应战，竟觉得关羽也不过如此，杀退了关羽后想追击、斩将擒贼擒王。
　　谁知从崤山谷口杀出来的关羽军步兵当中，又突出数十精骑，为首一将也是手持青龙刀，还是单手拿刀，来战魏校尉。魏校尉以为后来的那个是假的，加上刚才压制了真关羽，颇有信心，就继续迎战，谁知就被后来出现的那个关羽力战许久杀了。”
　　吕布气得直拍大腿：文丑误判了哪一路才是真关羽，导致蒋义渠被偷袭杀了，他也误判了哪一路是真关羽，又导致留下协防的魏越被残血勾引杀了！
　　天杀的分身关羽！不管你有多少分身，我吕奉先迟早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
　　吕布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命令：“追！确定了！关羽这次肯定是板上钉钉铁了心走黄河沿岸逆流而上撤军了！全军不遗余力追！再去通知文丑让他马上赶来，这次是真的！”
　　与此同时，关羽其实已经带着全军从之前魏越封堵他的位置，把所有的篷车全部开下黄河、渡到黄河北岸了，然后沿着中条山南坡、贴着河步行逆流而上撤退。
　　关羽难得没有骑马，而是躺在一辆大篷车里，脸色惨白满头斗大的汗珠，身体也偶尔而微微颤抖。
　　两个时辰前、刚刚傍晚那会儿，他看到儿子遇险，不顾伤势亲自带着亲卫校刀手骑兵队冲出去追杀魏越。
　　不曾想魏越武艺如此了得，已经跟关平激战三十合后，再遇上单手持刀的弱化版关羽仍然可以应对有余。关羽怕夜长梦多，不顾自己的右臂中箭敷疗才九天，打了几招之后忍痛双臂使刀大开大阖猛斩，总算是在数招之内斩了魏越。
　　不过他的右臂也再次伤口崩裂，而且刚才兵刃死磕对砍比力气的时候，右臂本就受伤的桡骨都震裂了。遭受了这种程度的骨折，军中医生帮他紧急处理后，哭诉说他这次是真的至少一百多天不能亲自上阵厮杀了。
　　“唉，为了冒险早上阵二十天，结果伤情加重要到歇半年。也没办法，仗打到这一步，没有退路了。”关羽惋惜地叹息了几声，在伤痛中沉沉睡去，他只能祈祷后续的撤军过程中不用再斗将了。


第626章 四渡黄河越鬼门
　　夜色已深，黄河南岸崤山北坡的临时营地里，并州军士兵们连续两天往返奔波，实在是体力撑不住了，个个倒头就睡。就算要追击关羽，也只能休息够了明天天亮再说。
　　但折了哥们儿的吕布心情极为悲愤，依然还在喝着解闷发泄的酒，对着刚刚收敛好的魏越尸首碎碎念，似乎要喝完这壶酒才肯休息。
　　“阿越，我现在还记得，四年前咱攻破太原晋阳城，张燕带着亲卫连夜往北突围遁逃。咱在太行山里顶着风雪昼夜追袭，连续五天五夜，最后在雁门截杀了张燕。
　　那次，还多亏了你百步外射倒了张燕的战马，否则若是被他走脱，怕是还要再多追几天。不曾想，你如此勇武，竟也失手死在关羽之手。为兄今日也让你有个数，这次必然全歼关羽！”
　　喝着喝着，吕布拍案大叫。显然这次他是怒气值彻底攒够了，不像当初文丑吃瘪时，他还想着占便宜抢功劳。
　　如今的吕布，已经不太在乎个人荣辱，可以真心和文丑一起全力同仇敌忾。颜良和魏越的死，已经把吕布和文丑的共同仇恨点燃了。
　　酒喝得差不多了，吕布想起个事儿来，于是让帐下亲卫把一个昨天来投的敌方官员带上来（此刻已经过了后半夜子时，所以说是“昨天”）
　　那人名叫潘濬，原本是关羽麾下某一路偏师的参军。
　　前面不是说了么，因为关羽始终对自己的士兵和将领都保密了真实的逃跑路线，所以下面的将士也不知道关羽的最终计划。
　　有一部分将士被编入机动部队、需要担负“折返跑诱敌”的苦差，军心就愈发动摇起来，虽然最终结果证明关羽的威望还是够、部队没有全员崩溃，但逃兵问题还是有的。
　　这两天的诱敌假动作中，有数以百计的普通士兵，和好几个军官、幕僚，扛不住关羽的朝令夕改，不再相信关羽，对逃生概率彻底绝望，就火线投降了吕布。
　　这个潘濬，就是其中的代表。好在他只是个幕僚，没有直接领兵的权力，所以他投的时候带不走太多人，只有数十心腹跟着走。
　　而当时潘濬这一路的带兵主将是郝普。郝普这人历史上在关羽丢荆州时也投降了东吴，不过他还算相对有气节，是周边其他郡县都投了，他孤立无援最后一个投的。
　　所以这次形势远没有历史上荆州之战那么绝望的情况下，郝普还是抗住了压力。潘濬跑的时候还派人给他留话让他一起叛变，还说以关羽之残暴，如果参军跑了主将没跑，主将肯定也会被追究看管不严之罪责。
　　郝普确实来不及追捕潘濬，或者说尝试追了没追上，但他选择了到关羽面前谢罪，关羽也赦免了他，表示如此危急情况下，他本人没跟着叛逃，已经经受住了考验。潘濬叛逃事出突然，没追到也情有可原。
　　郝普心中惴惴不安的心情渐渐平复，也就跟其他忠臣如赵累、习珍一样继续为大汉效力。
　　好在后来没过几个时辰，关羽军就杀了魏越、北渡黄河暂时突围成功，将士们士气大振，郝普等人也松了口气，再也没人会考虑投降逃亡的事儿。
　　关羽虽然不能算已经逃跑成功，但至少是暂时脱离了与追兵的接触。
　　如此一来，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投敌的潘濬，就陷入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简直比45年投敌当汉奸的人还尴尬。
　　他才过了半天好日子，就被吕布重新当成了“关羽派来诈降我、诱骗我做出错误判断的死间，就是这个潘濬的误导害得我放松了对魏越这边的支援盯防、间接害死了魏越。”
　　现在吕布祭奠魏越又喝了点酒，正在气头上，当然让亲卫把潘濬捆了，拉到灵前好好拷打、严刑逼供。
　　“狗贼！快把关羽当初计划的最终撤退计划全部说出来！那就饶你不死！说，关羽是不是准备一路沿着黄河南岸崤山北坡步行西进！那他最后怎么通过陕峡断崖区！
　　敢来我这里诈降，你以为死就是最惨的了么？潘狗，本将军让你知道什么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你生不如死！”
　　潘濬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木柱子上，吕布亲自皮鞭和狼牙钉棒齐上，须臾之间就把潘濬毒打得皮开肉绽。旁边还有烧红了的烙铁和其他简易刑具伺候。
　　潘濬不是不想招，而是他招的东西对方都不信：
　　“吕将军饶命！您误会了我是真心来降，关羽公布的撤退计划，真是往北虚晃一枪、把烧不毁的物资沉了黄河以免资敌，同时把敌军引到北面后，我们往南突围翻崤山到函谷关背后……
　　啊——别打了，我真全说了，他就是这么逃的啊。你们不辨忠奸如此残害来投之人，就不怕坏了骠骑将军礼贤下士的美名么，啊——”
　　潘濬被毒打打晕前的那一刻，脑子里只闪着一个不甘的念头。
　　这个念头，或许跟一千八百年后的某人差不多吧：你说我前四幕不是正面人物么？受尽了敌人的折磨，你说我要是再咬咬牙，不就挺过来了么……
　　真是倒霉催啊！就差几个时辰，郝普个浓眉大眼的难道就真比咱更忠于革命？未必！他就是运气好多挺了几个时辰啊！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唉。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老天爷其实已经给了他再选一次的机会了。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这次又叛变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
　　次日清晨，吕布酒醒，看到魏越灵位前柱子上绑了个死人，惊问左右是何缘故。
　　左右唯唯诺诺回答：“将军昨夜饮酒拷问诈降敌将，那降将死硬不招，将军一时怒起，就……就打死了祭奠魏校尉。”
　　吕布这才想起来，唉，果然审问俘虏这事儿，不适合喝了酒心中有怒气的时候干。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他很有威严地定调子：
　　“没错，这个死间诈降之人死有余辜！既然问不出，打死也就打死了。记得通报所有知道这事儿的我军文武：潘濬是诈降被我识破了。”
　　吕布好歹还是知道如何稳定人心、以免将来没人敢来投降都吓住了。所以他的处置，跟演义里曹操斩蔡瑁张允之后的善后操作，几乎如出一辙。（注：正史里蔡瑁没被曹操斩）
　　办完这一切之后，吕布吩咐全军开拔，继续往西逆流追击关羽。
　　部队沿着崤山北坡堪堪行军了半个上午，但走着走着、尤其是部队攀爬经过了两处高坡、站在高处都没看到前面有敌军的影子，这着实让吕布军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吕布心中暗忖：“关羽难道是连夜不睡觉行军的？不可能啊，他的部队也至少两日没有好好休息了，体力一定扛不住。他还带着车队呢，肯定不如我军徒步行军追得快。
　　而且这崤山北坡路也不算好走，虽然夜间不打火把、也能听黄河水声沿河而走。但黄河声音太大了，远近难以精确辨认，一不小心就会坠河。”
　　吕布怎么也想不明白关羽是如何连夜拉开距离的，就这么迷茫地又行军追赶了大半个时辰，临近正午时分，吕布军翻过了南岸崤山北坡又一个高处，让部队仔细瞭望侦查，才发现了异常。
　　“将军快看！前面北岸、有大队车马，不就是关羽军么！”
　　吕布这才心中一惊，连忙登高凝望，可不就是关羽么。随后他的内心便被更大的震惊充塞：
　　“关羽是从哪儿渡河的？他的车队可以直接渡河？！而且这里也不是渡口啊，小平津已经被我们夺回了。
　　昨夜这一路上，黄河岸边不是乱石滩就是淤泥滩，根本没有吃水足够船只靠岸的，难道关羽的人是黑夜中摸黑走到至少齐腰深的黄河水里、再爬上船的？”
　　他一连串灵魂拷问，幸好他身边也有稍微随机应变的幕僚，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将军，关羽不可能随军还带有渡船，那肯定是他用的那种车本身就能渡河了！既然是用车渡，还哪来的下水问题？没有可以靠岸的码头，直接把车从乱石滩用撑篙推下河不就好了？”
　　吕布呆滞了一会儿，懊悔地拍大腿：“可惜！跟关羽交战十余日，竟今日才知道他们的这种船型牛车是怎么用的！
　　这真是水陆并进的利器，我军若是有有识之士早早发现，大量仿造，发掘其妙用，今日之战怎会被敌如此猝不及防逃脱！”
　　身边部将们连忙追问：“那将军眼下如何是好？我们这儿可没有船过河啊。要临时伐木扎筏渡河么？”
　　吕布想了想：“扎筏没用！关羽既然能渡一次河，就有可能再渡第二次。分少量人马，骑兵为主，快马回到小平津从那儿渡河到北岸，把这边的情况跟成廉详述，让他尽起北岸战船接应。
　　不过告诉成廉，关羽非等闲之辈，魏越都被他杀了，成廉一军独战也绝不是关羽的对手，所以不要冒进。文丑的大军主力本就比我们晚来一天，差不多也能到小平津了。
　　成廉把北岸战船都调过来后，把文丑的兵马渡到北岸，他和文丑并力追击，如果追到东垣县清水河与黄河的河口还没追上，那还能请张辽也协力助战。
　　我军继续往西追，我亲自带兵，防止关羽在北岸遇到重兵后重新渡到南岸避战逃脱！”
　　吕布这么布置，其实已经有些犯兵家之忌了，因为会把追击的总兵力分成两部分，给关羽各个击破的一线机会。
　　但好在追击方的兵力至少是关羽的五倍，要是张辽再加进来，那就是六倍以上了。所以哪怕分兵两部分，还是可以明显占优的。
　　只不过，吕布不知道关羽现在已经手臂重伤了，他还以为关羽是全盛状态，所以南岸只留他亲自率并封堵，吕布自忖如果其中一侧只留一员大将堵关羽，那非得他亲自出马不可，才有可能胜过关羽。
　　一切就这么安排了下去，因为袁绍军的士兵必须有渡口才能上岸下船、没法随便找个吃水浅的乱石滩就上下河，所以追击的部署肯定是会耽误时间的。
　　以至于五月十八、十九两天两军都在运动中，根本没有作战的机会。关羽又往上游走了超过一百五十里山路，追兵则是因为晚了一天，所以哪怕战船比爬山快，也才堪堪缩短了双方的路程差。
　　一直到了五月二十，关羽那边大概也只剩最后五天的随军军粮了，箭矢和其他物资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辎重越来越轻便。
　　追击方和撤退方的距离，也终于又拉近到了交战距离，随时一触即发。但关羽也已经撤到了三门峡附近，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因为吕布跟关羽隔着黄河追击了这两三天后，他已经彻底摸清水陆两用篷车的特性了——只要关羽走北岸中条山南麓缓坡通过了三门峡，然后关羽就可以重新下河，走黄河水路一直回长安！
　　而成廉的战船，是没法从河面上开过三门峡的，从此就被堵在下游，发挥不了作用了。
　　文丑的七万陆军倒是可以陆路走中条山追过三门峡。可就算追过去也没用，只要关羽过了三门峡后下河，文丑就只能在岸上干看。
　　吕布的嫡系部队，则是因为在南岸，他要走陆路过三门峡，走的不是中条山而是崤山，而崤山在三门峡这一段是悬崖峭壁根本上不去，前面已经说了，所以吕布的嫡系部队就更派不上用场了。
　　白折腾了那么久，被关羽杀了颜良、蒋义渠和魏越，最后却全身而退，这怎么能让吕布不气？
　　眼看着敌人要走脱，吕布甚至都来不及下马扎营休息开会，而是就在马背上，把他的部将召集起来询问对策：“难道就看着关羽跑了么？还有什么办法！”
　　部将们面面相觑，都表示大家尽力了，这事儿不怪追击的一方。其中几人忿忿不甘地说：“将军！这事儿真不怨我们，前几天您派去跟张辽、贾诩沟通的快马信使，不是回报说张辽原本就即将正式进攻安邑了么？
　　信使明明说一旦张辽围住安邑，就会分兵往南穿越中条山谷道到大阳县、堵截关羽过陕峡。那原本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张辽可是能截住关羽的头的！
　　我们这边拦腰追尾追得再凶，前面没人堵路拦头也是白费啊！张辽莫不是保存实力怕他孤军堵截关羽迟滞一两天也做不到？
　　那可是畏敌如虎了，就算张辽不是关羽对手，以大阳地势之险狭，他堵住中条山与黄河之间的狭窄路面、坚守不战还不行么！关羽狗急跳墙，最多是死命猛攻张辽防区夺路，他连守险都守不住么！”
　　吕布还是很信任张辽的，但部下们纷纷把眼看着要追击失败的责任都推给张辽，吕布心中也是有些犹豫的。
　　确实他们说得有道理，张辽在追击战开始之前，已经深入敌后，是最有可能从前面拦截关羽的存在。
　　张辽为什么不来呢！
　　就在吕布愤懑的时候，北岸来了一条哨船，是成廉派来的，带了一个张辽军的信使急报至此。
　　吕布立刻接见了对方，谁知那人却带来了张辽和贾诩的一个噩耗：
　　“吕将军！张将军原本想水火二计围攻安邑，以水计淹没敌军城外低地营寨、以火计顺流而下焚烧湅水码头上的敌船。但是被敌将吴班张任将计就计、把水火二计都破了！他说他愧对将军，战局有变实在是兵败来不了陕峡堵截了。”
　　吕布惊得下巴都掉了：“胡说！什么水啊火啊的，到底折了多少人吗？吴班何许人也？不过膏粱子弟，当初我在执金吾帐下时，又不是没见过吴匡家那废物竖子！这种人怎么可能破那么多计还打败张辽！”
　　信使也是满脸惋惜：“战后贾先生才知道，敌军中有奇谋之士，乃是李素的得意门生诸葛亮，兵法谋略竟不在贾先生之下。”
　　吕布呆滞半晌，气极反笑：“李素狗贼！下次我要把你连关羽一起杀！还有那个诸葛亮！”
　　可惜的是，在这种无意义的狂怒中，关羽跟文丑、成廉且战且退，终于是通过了三门峡北岸。
　　吕布能做的，只是目送关羽过了三门峡中最为湍急汹涌的鬼门关后，重新把篷车开下黄河，然后吕布和文丑分别在南岸北岸看着关羽远去。
　　成廉则是隔着浊浪滔滔的鬼门，在黄河河面上目送关羽远去。
　　成廉帐下倒是有个别愣头青的军官，原先没来过黄河的这一河段，还想试着逆流而上追杀，不过才刚刚深入鬼门关水域数丈远，就被漩涡卷到河底、又拍碎在砥柱山暗礁上，尸骨无存。
　　稍微死了几船人后，其他的水路军将士才都冷静了下来，再也没有选择冒然白给。
　　关羽也是压抑了好多天了，直到此刻才长出了一口气，确认双方拉开了好几里距离，才让全军在篷车上大吼：
　　“谢征北将军送行！征北将军请回！此次仓促邂逅，没有备足待客之礼。下次再见，我等当饮马汾源、会猎太原！”


第627章 诸葛谈笑擒贾诩
　　经过往返二十多天的血战，关羽的部队总算是安然撤了回来。他这一路的艰险，可谓是步步随机应变见招拆招，才侥幸走脱。
　　每走一步，都会发现一开始的计划中某些条件已然不满足，不得不临时调整一下才有活路。
　　远的不说，就说关羽即使已经过了三门峡天险之后，他甚至都没能完全按照之前的计划走完最后一程——按照原计划，关羽过了大阳县之后，应该往北翻越中条山，回到还有诸葛亮把守的安邑，协助防守。
　　但关羽之前的伤势不轻，根本无法支持再战，他的士卒也疲敝不堪。
　　尤其是把篷车从黄河里撑到北岸中条山山坡上、再把货全部卸下来背着翻山过三门峡、人推马拉并力把近千辆空重都有好几千汉斤的大篷车推上山坡再从另一侧推下河。
　　这一切操作对士兵的体力消耗实在是太过巨大了，整个过程中摔死和事故死亡的士兵都不下百人，几乎占到了撤退部队的百分之零点五。
　　肌肉拉伤、其他身体劳损伤情更是不胜枚举，估计全军有两三千人肌肉拉伤或者骨头椎间盘突出的，都得好好调养。
　　这样的强弩之末之师，战场上还能有什么作为？好在关羽也临时得到了好消息，知道诸葛亮很争气，居然独力就暂时击退了张辽和贾诩。
　　如此一来，即使吕布后续亲自再去攻打安邑、或者把文丑和成廉派去，跟张辽合兵，那也需要不少准备时间，至少十天之内不用担心了，关羽也就不用那么急切亲自回防安邑。
　　考虑了这个情况后，关羽躺在篷车里一边逆流行船一边思考对策，才临时决定他自己回长安或者至少是渭河口的华阴、蒲坂养伤、把士兵们也带回后方休养。
　　同时，派出快速哨船把情况汇报给刘备，让刘备从长安再派出一部分作为京城卫戍部队的预备队，去安邑协防。这样关羽这边的伤病疲兵就能替换担任相对轻松的关中防御任务，在华阴驻扎，顺便养养伤休个假。
　　关羽的这个请求，一天后就哨船通知到了刘备这儿，刘备当然是立刻采纳了。在刘备看来，因为外交上被袁绍阵营不要脸偷袭了、哪怕丢掉半个河东郡，这都是小事。
　　只要关羽活着撤退回来就可以接受。该继续派给诸葛亮的援军，也随时都会另外派去。
　　于是关羽又航行了两天，在五月二十三这天，终于抵达了华阴。不过华阴地势偏狭属于山区，不便于大军驻扎，部队又往渭水上游溯流数十里，到郑县驻扎。
　　关羽本人下车上马，骑马进京述职谢罪，不过才从郑县走到新丰，就遇到刘备亲自从长安来新丰迎接。
　　关羽觉得很丢人，老远就下马跪于道旁，刘备连忙也下马跑过来：“云长这是何故。”
　　关羽垂头丧气叹息：“是我低估了张辽，听说还有贾诩出谋划策，竟被袭取后路，河东之地大半丢了。我军伤亡、被俘，这些日子我也算了一下，累计折损一万七千余人。
　　此皆我傲慢所致。这些年，我还常常责骂翼德莽撞，谁知我也有今日。今日一次之失，竟超过翼德多年鲁莽之和，实在惭愧无颜见关西父老。”
　　关羽说的折损一万七千余人，绝对没有夸张——他带出去的三万兵马，活着回来的已经不满两万人。
　　当然其中他亲自指挥打硬仗损失的，最多六七千之数，而且造成的敌军损失，绝对数倍于此。
　　还有四五千人，主要是派习珍、郝普等人分守后路粮道各处渡口时，被张辽魏越成廉等人直接断了后路击破，这几个渡口据点的部队几乎是全歼，每处都有一两千人成建制被俘。
　　关羽主力这边折了万余，剩下的六七千就是河东防守战场这边，徐晃等人的折损了。
　　徐晃当初被张辽偷袭的第一战就折损了好几千，关键是后面东垣、闻喜这些县城被攻破、迫降，城里的守军死伤不少，剩下也都全部投降了。这种成建制的被歼灭往往是最伤的。
　　回想这一世的张飞几次鲁莽犯错，加起来损失总数其实也都还可以接受，都是小毛病。
　　而刘备亲自指挥的战斗、损失最惨的一次，还是五年前王允刚被李傕郭汜背叛时、那次失败的北伐，那次导致了四千北伐士兵死伤被俘，还有吴兰程畿战死。
　　关羽一贯觉得自己是三兄弟里打仗最稳、对部队掌控力最强的，没想到十几年没怎么打败仗，一次犯错造成的损失却是最大的。
　　这让他颇有一种“原来最终小丑竟是我自己”的错觉，很是抬不起头来。
　　不过，也好在关羽这人傲气归傲气，却比张飞更能吸取教训。而且这次也算是事出有因，毕竟是对外交形势的变化缺乏敏感和判断。
　　但这种错误，以后就是再想犯也没机会了——袁绍已经跟刘备撕破脸，曹操也同时不得不表态了一贯支持袁绍，孙策最多也只是名义上尊奉刘和称帝而事实上暂时坐山观虎斗积蓄实力。
　　天下诸侯已经东西二分，是敌是友形势很明朗了，以后的天下不需要再打外交仗。
　　形成这个态势，也不能怪刘备阵营外交工作做得不好，或者是李素的“连横”谋略不强，实在是刘备阵营实力已经是第一大，别人人人自危。
　　就好比打光荣的三国志游戏或者信长野望，打到这时候是板上钉钉触发“刘备包围网”剧情了。
　　刘备面对关羽的自我检讨，当然也是比较宽容：“云长，你肯反思，这是好事儿，孤赏罚分明，也是必须的，那样才能服众，那都是给外人看的。
　　你这次虽损失了一些人马，却也歼敌不少，斩颜良、蒋义渠、魏越，歼灭袁绍军怕是不下三四万之众，足可将功折罪。你好好养伤总结经验教训。”
　　关羽听了这番话，反而心里好受了不少。
　　要是刘备完全不论功过、只讲交情，以关羽的自尊反而受不了。但刘备太了解他了，这才说“赏罚一定公事公办，不给人嚼舌头的机会。但不管怎么赏罚，咱交情归交情义气归义气”。
　　刘备这边，已经准备了下半年开头、七月初一正式称帝。现在都五月二十三了，还剩一个月。当时是担心关羽什么时候能逃回来，多留一点余量。
　　另一方面，刘备也知道刚刚前方有将领打了个小败仗就称帝，面子不太过得去，所以还指望关羽成功撤退后，诸葛亮那边再稍微打点胜仗，帮忙粉饰粉饰。
　　这样也好确保“称帝前的最后一次军事行动是胜仗”，对上上下下人心士气都好，也吉利。
　　刘备关羽回长安的同时，关中军的预备队也拉了一部分去河东。之前在弘农的马超被调到北线，带两万人支援一下诸葛亮。
　　不过刘备和关羽都没想到的是，马超最后其实也没捞到多少事儿做。
　　……
　　话分两头，且说关羽在撤回长安善后的同时，早在数天之前，诸葛亮和典韦、张任等人，就在安邑跟张辽、贾诩卯上了。
　　如前所述，关羽是五月十六傍晚最终做完全部假动作、正式实施走黄河干流中条山南坡撤军的计划的。
　　而吕布军发现、并且飞马派出信使请求张辽加速攻打安邑、并从安邑往大阳方向截击黄河北岸沿岸行军路线，是在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十七。
　　因为是快马飞奔的信使，速度自然不凡，十七日一早派出，深夜就到了闻喜，见到了张辽贾诩，把吕布的要求说了。
　　而贾诩削弱安邑守军的计划，从五月十三开始准备，已经蓄水和准备材料整整五天了，确实也差不多可以动手了。虽然吕布催得有点急，贾诩也不至于赶鸭子上架。
　　得令之后，贾诩跟张辽商议：“文远，咱再略做准备，明日白天让士兵们休息，午后出发，争取后半夜夜袭安邑。
　　水坝蓄了五六天水，蓄得比较慢，下游水位没有明显下降，到时候绝对神不知鬼不觉猝不及防。而且火船和柴草油絮等物也都准备停当了。”
　　张辽对贾诩的计策很满意：“有先生这手水火夹攻，就算吴班徐晃他们识破了水攻，也是无用，这次他们输定了。”
　　半天的按计划准备之后，十八日午后，张辽军从闻喜出发，入夜后继续顺流而下，后半夜的时候，他们先把火船推到岸边固定住，然后上游开始放水。
　　原来，以贾诩之智商，他怎么会没想到“对付有水军码头的敌军用水攻，敌人有可能会慌乱中逃上船只随波逐流躲避洪水”的情况呢？
　　所以，光靠一个水计，把地势低洼的安邑城北水寨淹了，是不足以全歼城外刘备军的。
　　贾诩早就为这个情况，准备了第二手：弄一些火船，趁刘备军乱兵慌乱中登船，上游的火船就趁着洪峰的尾巴顺流冲下来，那速度绝对来不及躲！到了近处再点火，还不是把刘备军的大船都烧了！
　　躲过了水计你也躲不过火计！
　　安邑烧屯，湅河用水，双保险！窃谓管仲、乐毅之用兵，未必过此。
　　……
　　有如此万全之策的加持，张辽军自然是信心满满，全军上下对于夜袭都充满了斗志。
　　五月十九凌晨、四更天时分，上游的张辽军全部进入了剑拔弩张的临战姿态，随后决堤放水的洪峰很快就抵达了安邑城北水寨，看到轰隆隆的大水咆哮着冲进刘备军的营地，张辽似乎都已经脑补出敌兵在半夜的大水中哀嚎的惨状了。
　　半路上的时候，他们其实也注意到了一些火光，意识到可能是敌人突前的巡夜斥候点的火把，但考虑到斥候的传讯速度，张辽也没太往心里去——因为那些火把源并没有熬到张辽军杀到近前就消失了，或许是直接被洪峰淹死了吧。
　　人靠两条腿跑，或者哪怕有战马，也跑不过洪水啊。
　　“全军突击！步军直插安邑城北门，凡是有从低处水寨往城里逃的，全部截杀在半路上！要是有机会，就跟着败兵趁乱夺门！
　　有木筏的顺流而下，跟着火船靠上去厮杀！弓弩手两舷列队射杀溺水敌兵！”
　　张辽吩咐完之后，就亲自带着南侧高处的骑兵，到时候往安邑城的方向冲，截断城外水寨敌军逃跑路线。贾诩则安坐在仅有的几条战船上，顺流而下指挥火攻。
　　张辽军的船只数量并不多，大部分走水路的将士坐的还是木筏，这主要是因为他们是翻过中条山—王屋山口攻下的闻喜县，他们自己的船都在黄河流域，开不到湅水中。
　　所以只有缴获闻喜守军的少量船只，以及趁着闻喜攻破后这六天时间，临时伐木造的木筏。
　　河流不通带来的后勤困难，对于任何一方都是一样的。关羽之前要发愁湅水的船去不了黄河下游，张辽自然也要发愁黄河下游的船来不了湅水。
　　不过，这一战要是车可以趁机全歼安邑城北水寨里的刘备军。并且把残余的船只全部缴获，那可就意义重大了！那么多船，还有精良的战船，能一次性运几万人，说不定能靠着它们从蒲坂津渡过黄河、直接进入渭河……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缴获了这些船，袁绍军还打什么潼关啊！以后要打关中，直接走水路直达长安城下了！那可是泼天大功啊！说不定能影响东西二帝的天下格局。（当然这只代表有条件抵达长安，到了之后打不打得过刘备军还两说）
　　此时此刻，贾诩在战船上，眼看着水寨还剩最后三四里远了，考虑到起火还需要一段时间，便果断命令所有火筏上的士兵全部点火。
　　一时之间，五六十条木筏上都燃起熊熊大火，放火的士兵全部退到后面跟着的小船上，然后切断小船与火筏之间绑定的缆绳，以免火焰蔓延到士兵的坐船上。
　　火筏越冲越近，因为黑夜的关系，直到火筏冲到近前、熊熊火光照亮了水寨，贾诩才能看清水寨内的情况。
　　但正是到了这一刻，他才陡然一惊，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怎么敌营内丝毫不乱？也不闻哀嚎惶恐之声？难道他们全都在洪峰到来之前有序上船了？不可能吧，他们不睡觉的么？能警戒得那么迅疾？
　　而且，他们的船怎么看起来也丝毫不凌乱，没有被冲到下游七零八落么？船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在洪峰过后岿然不动的？”
　　贾诩刚刚注意到问题，就看到对面的战船上全部弓弩伏兵齐起，一时间对着上游箭如雨下，疯狂攒射，每条船上还伸出至少几十根包了铁的长竿，顶住火筏就往北岸拨，导致大部分火筏即使趁着洪峰的尾部冲力，依然没能冲到刘备军战船上。
　　很显然，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速度不够快，诸葛亮几个月前在南阳郡战场上、在淯水河畔的新野城，用竹竿撑火船这招对付袁术军将领梁纲火攻的战例，远在北方并州的贾诩，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听到。
　　事实上，哪怕贾诩打听到了，他也未必会郑重对待，因为战场情况有很大不同——梁纲那次火攻是黎明时分，能见度好一些。而现在是四更天，还是跟洪水计混合使用。
　　贾诩就算知道撑杆防火船，也不会觉得在这种洪峰中，依然能撑住，只要双方阵型一乱、被冲得随波逐流，那还不是乱烧？
　　但偏偏不可思议的一幕就是发生了。
　　此时此刻，在刘备军水寨最大的一条战船上，负责防御战的张任，对诸葛亮就是佩服得彻底五体投地：
　　“诸葛司马真是神机妙算，让我军提前把战船开到相对浅水的位置搁浅、还让士卒挖更多的河沙淤泥把船底彻底搁住，这样才能在半丈多高的洪水中不被冲乱。
　　还让咱提前在船舷上涂了湿河泥，这样就算稍有不慎没顶住、被火筏撞击，也不至于立刻延烧起来。”
　　诸葛亮摇着折扇，一直微笑不语，对张任的这两条恭维并不在意。等张任说完后，他才好整以暇地说：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你不知道——刚才三更过半，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洪峰快来了、提醒你的士卒全部提前上船的么？”
　　这一点张任还真不知道，因为不久前他就是睡梦中被诸葛亮的亲卫叫起来的，然后紧急命令全营就近上船躲水。部队都还没全上完呢，大水就来了。要不是诸葛亮通知及时，恐怕今日即使防住了火船损失也不小。
　　张任心服口服地恳求：“请诸葛司马赐教。”
　　诸葛亮拿扇骨指着上游：“我早料到贾诩要水攻了，但又不知道具体是哪天。所以这几天都命令巡夜的斥候，每过半夜，就往上游搜索二三十里。
　　然后在湅水上游沿岸每隔五里，插一对高六尺以上的火把，要能烧半夜的。如果这些火把有多个先后灭了，没有漏网的，那就是被突涨的洪峰淹灭了，我军上船备战便是。”
　　张任目瞪口呆：“原来如此！这不是把烽火台反着用么？从来都只听说过烽火台敌来举火，您这却是敌未来举火、敌至自然淹灭，妙啊，难怪张辽贾诩丝毫不防呢。”
　　张任吴班等人吹捧诸葛亮之间，贾诩的大部分火筏都被堵住了，或拨到两边、搁浅拥塞。
　　贾诩带着的水路并州军苦不堪言，因为火筏不往下继续流，而他们的战船因为是趁洪峰的末尾而来，是停不住的。
　　诸葛亮把几十艘火筏顶住搁浅塞断河道后，很多贾诩的后军船筏刹不住车就自己撞到火筏上了，把并州兵自己烧得惨叫连天。
　　贾诩眼看着自己的坐船也要被水流裹挟着冲下去撞到火筏上了，拼命勒令船上士兵疯狂往回划。然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何况是在洪峰的尾部，他的士兵怎么划也没法逆流而上。
　　贾诩本以为今天这一战他挑了个最安全的位置调度指挥，压根儿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毕竟选站位这事儿真不能怪他。他今天选的站位，已经跟历史上赤壁之战时周瑜选的站位非常相似了，本来是躲在最后面的，谁能想到自己的火船被顶得堵住了整个主航道呢？
　　“往两边划冲到浅滩上搁浅登岸！”在有进无退的并州水路军全军覆没之前，贾诩不得不选择了弃船，否则他就撞在火筏上撞死了。
　　士兵们一改之前的往上游来路划，而是往左右两岸划。水位上升之下，原本只有二十几丈宽的湅水河，现在也宽了好多倍。不过好在是南岸变宽更多，北岸相对地势高，多划五十丈也能上岸。
　　可惜的是，诸葛亮的物理水平，当然能算出水文变化，他在战前就意识到湅水安邑段涨水、哪边会蔓延比较多、哪边蔓延少。而敌人如果兵败会弃船登岸逃，肯定是往蔓延少的一侧河岸逃的。
　　因此，典韦早就带着少量骑兵，在北岸悄咪咪地巡逻等着了。
　　贾诩刚刚搁浅上岸，就被典韦注意到这可能是个大鱼，一戟杆拍晕绑了，等战斗结束大水渐渐褪去，典韦回到南岸，把俘虏交给诸葛亮。
　　贾诩这时候，才第一次看到了诸葛亮，意识到原来是这么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抓住了自己。
　　“你就是贾诩？两年前你以为骗过了天下人，居然诈死，幸好李师从来没相信过你真死了，他觉得你这种人死不见尸就是没死。这次你是逃不过了，五花大绑，好好看管，送回长安问罪。”
　　贾诩似乎又老了好几岁，他投吕布的时候，看起来就六十出头了，现在遭此打击，更是颓废得犹如年近七旬之人。他双目无神地叹息了一会儿，随后才目光凝聚，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诸葛亮。
　　好在此刻天色也已经微微亮了，他能够看得清楚诸葛亮长相：“你是李素的弟子，诸葛亮？我恨呐！既生诩！何生素！为什么李素还有个弟子诸葛亮！贼老天你太过分了！
　　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贾诩没斗过李素也就罢了，今日居然连这种战事都会栽！呵呵，不过，你竟能同时破了我的水火二计，我有句话要你带给李素——
　　哪怕是李素亲至，他也未必能同时破了我的水火二计！他自以为培养了一个得意门生，却不知他天下第一智的美名，有朝一日恐怕也会被他亲自培养出来的人所夺！因果报应啊！李素，我贾诩今日就算死，你也一样不是天下第一，哈哈哈哈……”


第628章 袁绍拥立
　　贾诩被擒、张辽袭击安邑的水路军遭到重创反杀。如此重挫之下，即使张辽本人亲率的陆路军还保存得比较完好，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当时吕布倒是让张辽“歼灭安邑城外水寨的敌军主力后，趁安邑守军虚弱，围而不打、同时分兵南下翻越中条山截关羽后路，稍微拖住几天就行”。
　　但张辽自己心里很清楚，此战他要是仗着两万多人马、把徐晃张任歼灭半数、让安邑守军只剩不足万人，那他是可以考虑围住安邑，分兵南下的。
　　现在形势完全逆转，他自己只剩一万出头人马，徐晃张任那边却几乎纹丝不动，两万人实力保存得好好的，还围困分兵个屁啊。
　　拿五千人围两万人？再分五千人翻中条山堵关羽后路？那不扯淡找死！非得被徐晃和关羽反过来包饺子，全军被歼灭在中条山里不可！
　　张辽非常识时务，立刻带着人马往闻喜退却，打算靠他剩下的一万人守住闻喜这个沟通湅水和黄河中游流域的桥头堡，为袁绍阵营下次再从这条路进攻关中保存火种。
　　毕竟，只要闻喜县还在袁绍军手中，袁绍军就可以慢慢往这边增兵、然后在这儿花一年半载甚至更多的准备时间、广造船只。
　　造够了船还能一路往下游打，破安邑、解良，通过蒲坂津袭击长安。
　　可惜，诸葛亮怎么会让张辽如愿呢，所以在张辽败退的次日，诸葛亮就请徐晃亲自带兵追击。
　　徐晃之前负伤躺了几天，如今伤势也恢复得不错了。诸葛亮很清楚关羽帐下诸将的禀赋，既然是打防守反击，防守阶段可以暂时依赖张任，那反击阶段就非得徐晃亲自出马不可了。
　　徐晃的地位按说不是张任可比的，他也不用听命于诸葛亮。但考虑到诸葛亮此前化腐朽为神奇的操作，加上诸葛亮的后台，徐晃也不敢以官爵品秩高低来决定自己的态度。
　　何况诸葛亮也给他留了面子，基本上是用商议的口气建议他如何如何，徐晃很上道地选择了虚心接受。
　　徐晃带走了一万五千人反击闻喜县，只留下不足五千交给张任守安邑。
　　按说一万五千人攻打一万人防守的城池，难度还是比较大的，毕竟防守方有明显的地利优势。
　　但张辽已经失去了谋士，对战场时机的把握能力大大降低了，让他不敢像历史上在合肥那样轻易出城反击。
　　另一方面，闻喜县本来半个月前还是刘备阵营的，张辽自己也猛攻了两三天、最后利用城中少量守军绝望士气崩溃才投降。
　　这种并非郡治的小县城，防御设施本就不是很坚固，闻喜位于湅水源头，附近河水也不宽深，水量较小，所以闻喜县的城壕也非常浅狭。
　　之前张辽攻城的时候，两三天内就把城壕的要害河段填平了，让云梯冲车等攻城武器能够直达城下。后来他还想进取安邑，把所有人力都集中在了伐木造木筏上，根本没想过修复闻喜这种乡下地方的城防。
　　所以徐晃、诸葛亮和典韦追到闻喜的时候，闻喜城的城防设施状态，还是上次刚被攻破时的样子。
　　护城河关键河段无效废弃，城墙上的夯土崩落垛堞缺损都没修补。甚至当初张辽主攻的那座城门上的城楼塌了一半也没人管。
　　而诸葛亮这样的攻城大师，连当初攻长安的战役都参与过，可谓攻坚调度经验已经挺丰富了。年轻的诸葛亮，相比于野战，更擅长攻守城。
　　部队一靠近闻喜，诸葛亮在典韦的保护下稍微巡视了一下，就做出决定：暂时围二缺二，围住城池的西边和南边，放出东面和北面。
　　因为闻喜的东面是濒临湅水的，北面则是张辽的来路。这个姿态典型是为了逼迫张辽弃城、守不住主动跑。
　　徐晃对于围城阵地的部署没有异议，只是忍不住追问诸葛亮：“诸葛司马，你觉得张辽会跑么？”
　　诸葛亮也不托大，坦荡承认：“说实话，我没把握。但这么部署不亏。不管张辽跑不跑，他肯定会担心闻喜迟早守不住。
　　关将军已经撤退成功了，大王肯定会把关将军的疲惫之师换防到后方保卫长安，这样无论是换马将军还是别的谁来增援我们，肯定比吕布、文丑来得快。
　　而且李师说过，袁绍此人极为贪图小利、优柔寡断，是很难做出随机应变扩大战事的决心的。如果他一开始的计划只是抢雒阳、抢河东，确保东西分陕而治，如周、召故事。
　　那么，一旦袁绍发现偷袭阶段结束、后续再要扩大战果得投入成五倍十倍的决心，他未必能马上下这个决心。所以，只要我们让张辽意识到这一点，他不会不考虑后路的。
　　之前闻喜被夺取时，城内府库还有不少物资，闻喜更东北面、湅水源头的周阳邑码头更是如此。我相信，张辽之前处于攻势，他拿下这些地方后，不会立刻想着把物资往回运。肯定还指望这些军械物资用于后续攻打安邑、蒲坂，扩大战果。
　　现在攻守易势，他不会不考虑把这些地方的物资后撤到东垣甚至河内的——虽然河内到这儿的距离，比上党还远一些。但是由此到上党全程都是翻王屋山的山路，所以张辽绝对不会吧掠夺收获抢运回上党。
　　只要张辽觉得闻喜守不久而分兵抢运物资，就是我们施压破城之时。不过，城内已经被缴获的军械和其他贵重之物，肯定是免不了被张辽掠夺一空了。最多把沉重的粮食留下一些，看张辽是否会在破城突围之前放火烧了粮仓。”
　　诸葛亮对敌人的心理判断非常扎实，剩下的就是攻城压迫的体力活儿了。
　　部队花了几天时间慢慢打造攻城武器，各种攻心喊话打击敌人士气、告诉城内守军袁绍不会来支援他们的，而关羽已经撤退成功，不日会转进收复河东故土。
　　各种物理的心理的打击配合着上，效果还不错，尤其是城内原本投降被俘的河东军士兵也渐渐成为一个不稳定因素，让张辽不得不考虑后路。
　　闻喜的重新光复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不管是否能等到马超来给最后一击，都无伤大雅了。
　　……
　　在跟徐晃等人分析河东战局时，诸葛亮还有最后一点考虑没对他们说。主要是诸葛亮觉得，那些政治上的考量，没必要跟纯军事将领分析。
　　诸葛亮意识到，如果李素对袁绍的个性分析没问题，眼下这个东西二帝即将称帝的节骨眼上，袁绍既然知道自己没有把握短时间内再扩大战果，就肯定会趁着自己领土面积最大、短时间内胜仗打得最多的时候，让刘和正式称帝。
　　因为要是将来再被刘备阵营反推回来一些地盘，袁绍再拥立刘和称帝，不成了“趁败称帝”了么？
　　就好像历史上刘裕北伐光复两京后，急吼吼就回去取代东晋，但刘裕刚称帝，他收复的长安就重新丢了，又被北朝占领。
　　诸葛亮虽然不可能知道后世已经不会发生的史料，但道理是相通的，任何军阀要称帝，都要趁军事威望上升期的风口把事儿办了。
　　所以，袁绍现在就更不会分心让嫡系部队增援张辽了，就好像刘裕忙着称帝的时候连长安雒阳的守军都没工夫增援。
　　一切果然如诸葛亮所料，张辽虽然为了转运后撤物资，死守了闻喜好几天，但也不过是堪堪拖到了六月初一。
　　而就在六月初一这天，在河北邺城，袁绍在邺城行宫为燕王刘和举办了登基大典，国号当然还是汉，也依然以雒阳为国都，以邺城为战时的行在所。
　　这样的设计，也是考虑到雒阳过于靠近东西对抗的前线，不如邺城安全。而且把皇帝控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便于更好的傀儡。
　　很显然，袁绍为刘和挑的登基日期，比刘备计划的登基日期，早了刚好一个月——谁让刘备在筹备期时，仓促遇到了关羽被偷袭这个利空因素，为了防止大喜之日有噩耗或者打击士气的因素传来，他不得不稳妥一些。
　　邺城这边，新帝登基之后，第一件国政大事，就是再次重申“九品官人法”为大汉官制的基本国策。
　　这一政策还是非常得世家子弟人心的，加上雒阳城确实是投降了袁绍，最近半个多月里袁绍把雒阳的旧朝百官大多迁移到了邺城。
　　之前刘协死的时候，朝廷里那些没什么实权只有虚名的吉祥物型官员，还足有三百多人（四百石级以上，更小的不算），袁术昙花一现控制雒阳的时候，杀了几十个特别不合作不识时务的愣头青，所以袁绍接手朝廷时，还有二百七八十人。
　　这二百七八十人里，有超过二百二十人归顺了袁绍，继续在刘和这儿做官，只有五六十人在袁术控制期间逃离了朝廷，辗转投奔刘备。可见那些“朝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的家伙有多么被九品官人法吸引。
　　旧朝廷的吉祥物百官八成都投了袁，这让袁绍很开心，觉得自己愈发正统了。
　　刘和称帝次日，就颁布了好几条重要的册封：
　　封袁绍为大司马，总统全国军政；封沮授为尚书令，执掌内朝六曹诸事；
　　许攸为司空，杨彪继续为太尉。重设御史大夫之职，以田丰为之，主监察百官。
　　其余冀州布政使审配、青州布政使郭图、幽州布政使逢纪，均为袁绍帐下谋士升迁兼任。
　　而袁绍的三个儿子一个外甥（高干），也各自先担任一州观察使。
　　麹义、文丑、张郃、高览分别得前后左右将军。
　　外镇将领方面，吕布为骠骑将军，曹操为车骑将军，孙策为卫将军，此三人地位尊崇，以笼络诸侯，但实际上并不带来额外实权。他们的权柄还是靠实际掌握的地盘决定，该领的州牧也继续照样领。
　　爵位方面，袁绍本人被创设性地封为公爵，封地为渤海郡，称渤海郡公——这是刘和称帝后，明显改变了汉朝祖制的一个册封。不过，受到的阻力却没有原本历史上曹操封公时那么激烈。
　　主要是袁绍也让了一步，没有要求这个“公”设祖宗祀庙。
　　因为公爵汉朝虽然没有，但严格来说也不算违反高祖皇帝的白马之盟——白马之盟只说非刘姓不得封王、非功臣不得封侯，至于公爵因为本来就不在汉承秦制的二十等爵之内，压根就没提及。
　　都四百年过去了，要学周天子时旧制重设公爵，也不是不能商量。
　　曹操封魏公时引起那么大反弹，主要是因为曹操要建立一个“公国”，然后自建宗庙祭祀，那就犯忌讳了。
　　袁绍现在暂时退了一大步，他只要郡为封地，不把那个郡改为国，也就不立宗庙，旁人自然不好说太多。
　　说白了这个公待遇还是侯的待遇，只是普通县侯封地一个县或者几个县，而郡公的封地有至少一个郡。
　　另外，为了运作这一切政治上的操弄，也导致了刘和称帝前最后这段时间里，袁绍的军事冒险变得收敛了一些。他不再给前方派兵孤注一掷扩大战果，也跟他需要分出精力稳住内部、压制反对有关。
　　而袁绍成功设立了郡公爵位后，曹操、孙策依然暂时只是县侯，曹操被封为鄄城侯，孙策被封为吴侯（吴县不是吴郡），各领五县和三县封地，分别食邑三万户和两万户。
　　袁绍为了换取曹孙的支持，也暗示他们将来只要同心同德好好对付刘备，只要从刘备那儿打下新的地盘，他们也有当郡公的一天。
　　虽然曹操和孙策心里很清楚，这些虚名不值什么，哪怕他们将来有五万户甚至十万户食邑，那也是他们自己辖区领地里拿出来的、左手倒右手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形势注定了他们暂时还要跟袁绍抱团取暖，也都纷纷上表、欢迎支持。
　　邺城之内，一时欢声笑语，张灯结彩，似乎天下重新太平了。谁也没想到，这边称帝封公一系列典礼还没演完，河东战场张辽已经丢了闻喜、只带了七八千骑兵灰溜溜撤回了东垣。
　　闻喜县被诸葛亮徐晃等人光复了，刘备那边也攒够了称帝前的军事胜利——至少最后一战是刘备的反攻，还收复了失地。
　　两军暂时实现了分陕而治的格局，双方在北方的领地，有崤山函谷关为界，过了黄河则以王屋山、中条山、吕梁山为界。因为各自都没有渗透到对方水系的跳板，暂时也没有骨鲠在喉的风险。
　　袁绍军在吕布张辽吃亏、关羽逃走之后，也是充分意识到了跟刘备阵营的后勤差距，从这年秋天开始就疯狂钻研新式车船。
　　一方面想从曹操那儿山寨一点好船，另一方面也根据复原战场上损毁的刘备军水陆两用大篷车，开始复制和改良，投入量产。
　　以弥补袁绍军此前多年“从未离开老巢五百里以上作战”的后勤经验短板，为全面远征做好准备。
　　刘备那边，等诸葛亮班师、把最后一战胜利的喜讯带到，再把贾诩老贼斩首祭旗，刘备也差不多可以登基了。


第629章 卫将军领司空事
　　河东战场上，诸葛亮最后是在六月初三结束了攻克闻喜县、收复湅水流域全部城池的战役，并把张辽的残部逼退到东垣，双方隔着中条山对峙。
　　略微修整了两三天，安民救火修复城池，把诸事安排妥当后，诸葛亮留下了张任守城，同时徐晃回到郡治安邑固守、为第一线的张任背后提供一个支撑点。
　　之前带来的援军兵力，也大半留下，继续协助防守地方。诸葛亮本人只是带着典韦和一部分骑兵部队，回长安献俘报功。
　　一行人六月初六启程，水路顺流而下两日即抵达蒲坂津，渡过黄河进入渭水，又走了三天，在十一日抵达长安。距离刘备的登基大典，还有将近二十天，时间很是宽裕。
　　刘备现在还没称帝，在“礼贤下士”的问题上也没那么多避忌，所以亲自出城迎接。
　　不过诸葛亮毕竟年轻，地位也不能跟关羽相比，所以不可能跟迎关羽时那样出城百里迎至新丰。只能是出城三十里，不渡过灞水，在灞上等候。
　　刘备姿态诚恳地感谢了诸葛亮首战即获奇功、不但破了贾诩，还为关羽的成功撤退提供了决定性的辅助。
　　言谈之间，刘备连连嘉许，这才想起诸葛亮因为还差几个月才十八，至今没有取字，便问起这事儿。
　　诸葛亮也坦言，说兄长曾和他讨论过取字的事儿，只是年岁未到所以没用。刘备就问诸葛瑾和他商量的字是什么，让他赶紧用，诸葛亮才总算是正式有字“孔明”。
　　拖不得啊，当初马超就是拖了许久，因为年纪不到没字，结果都立了两场战功，明明都能顶门立户了还拖着，逼得刘备给他赐了字。
　　诸葛亮现在各方面都立过一些功劳了，眼看要身居显职，没个字成何体统。
　　这一幕，看得其他陪刘备来迎接凯旋之师的文官颇为羡慕：因为上赶着要给高位升官发财，才火线取字，这是何等荣耀。
　　聊完这些嘘寒问暖和感谢之后，诸葛亮才请示该如何交接处置贾诩。
　　贾诩被押在囚车里，神情委顿，这些天都没怎么吃饭，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免当众弃市的羞辱，打算提前饿死自己。
　　刘备看了一眼，义正词严地宣判：“此贼仅当年教唆李傕郭汜谋反之罪，便当族诛。竟被他诈死逃脱，且打入廷尉狱好生看押，不许饿死了，到六月底这天再当众弃市。”
　　刘备称帝的最大合法性来源，就在于他平定了从董卓开始直到李傕郭汜的叛乱、北伐关中还于旧都。
　　但董卓是死在王允任期内的，李傕郭汜都是死在战场上，没有被明正典刑。难得有个教唆主犯可以公开处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宣示新皇合法性的机会了。
　　因为刘备现在还没称帝，所以他也就没有设廷尉（雒阳那边的廷尉是华歆，现在去了邺城）。
　　刘备这边廷尉系统下最大的属官只是廷尉正，秩千石，由法正担任，可以在没有廷尉的情况下代理廷尉的事务。
　　刘备显然是最近两年总算认清了法正这人“睚眦必报”适合做“孤臣”的特性，想登基后搞点新帝气象、人事制度变法以对抗袁绍的九品官人法，所以让法正来执掌司法，到时候把反对变法的死硬者想办法搞掉，继续让他干得罪人的事儿。
　　这样“低品秩、高实权”的授官情况在刘备目前的九卿、六曹班底中还广泛存在着，也为刘备麾下的很多心腹文武之前年龄不够、官位资历较低提供了缓冲。
　　比如鲁肃、法正这些跟随较早但才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谋士，要直接当九卿是有难度的，刘备称帝前他们官职都不高。哪怕他们“从龙”早于钟繇荀攸，也比钟、荀这些四五十岁的人有劣势。
　　鲁肃相对好一点，毕竟是一州的布政使了，法正却连秩两千石的太守都没当过，当廷尉正之前一直是右扶风长史，谁让他才二十二呢，又没有李素那么铁的功劳。
　　不过只要后续登基变法实施得好，法正也是可以转正的，这就是刘备为他设计的快速升迁通道，用当孤臣得罪人的代价换。
　　法正今天也在跟刘备来迎接之列，闻言立刻吧贾诩带了下去，保证好好看押绝对不出意外。当天回到牢里就让人把贾诩彻底五花大绑、牙齿全部敲了，每天灌粥，确保想绝食绝不了，想嚼舌也没牙嚼，养满半个月再砍。
　　……
　　诸葛亮跟刘备回城、在未央宫参加了庆功宴后，就回寓所歇息。刘备给了他好多天的假，基本上能歇到刘备登基之前。
　　诸葛亮因为如今不是京官身份了，在长安也暂时没有正式的府邸，只是买了些豪宅作为寓所，门口连匾额都不挂那种。他歇了一天后，想起该去拜访李师，顺便打听一下长安这边的政坛近况，就随便让家里仆役准备点礼物上门。
　　诸葛亮已经很久没在长安住了，去年他跟着李素南巡、一直到武关战役逼降桥蕤，他才短暂回到长安。此后李素倒是在长安住了一个多月，但诸葛亮很快又被派出去支援关羽，忙到现在才回。
　　所以他对长安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派人去市上置办礼物的时候，才发现长安的市井气象都跟去年很不一样了。
　　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商业氛围极为浓厚，哪怕是最底层的普通百姓，都得每隔两三天就出门购物，这种商业氛围原本是绝对没有的。
　　事实上，自从刘备之前把租庸调法变为租庸调输法后，这些大型都市的商业井喷已经到了比唐朝还繁荣的程度，只是比宋朝弱。
　　因为粮食交易不用额外交税，运费可以折抵硬通，长安周边二百里内的百姓都种蔬菜不种粮食了，粮食全部吃外地产运来的。
　　买米可以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买一次，反正米面是干燥的保质期很长。买菜却不能隔那么久，因为新鲜的菜保质期很短。于是长安城里普通平民的商业交易频率都比变法前提高了十倍。
　　而诸葛亮看到的新气象，就是去年同期，长安普通百姓只能吃便于长期储运的腌菜、干菜，现在基本上都能吃到新鲜蔬菜了，而且新鲜菜的价格居然还比去年的干菜便宜。
　　这一切，之前只有那些关心农桑民政的官员能感受到，比如当初来刘备这儿出使的袁涣，他是通过观察沿途百姓的农耕注意到的。
　　但对普通大众来说，这一切就是入夏之后才发生的，因为菜种在地里需要至少大半个季度的时间生长。袁涣当初看到的是田里还没长成的，诸葛亮看到的却是百姓实实在在吃到嘴里的。
　　“咱和李师组织的租庸调输变法，居然对百姓有那么大的额外好处，当初推行的时候却没有想到。变法之利害，果然不是定法之人可以事前全部料到的。还是‘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尤其是他打听到在长安周边圈地建庄组织贫民佃农种菜、并且给指导价包销的，是甄家的主意后，诸葛亮就愈发觉得自己家在这一生意上明显眼光窄了。
　　诸葛亮一路观察民情，内心不禁又引用了一句李素说过的名言，同时他内心对于刘备称帝后即将开始动刀子的人事制度改革，也愈发期待和慎重起来了。
　　诸葛亮胡思乱想之间，已经抵达了右将军府，他来这儿当然不用通报，门外的侍卫直接就放进去了。
　　诸葛亮看到府门内就有不少工匠在刷新装饰，还有人在定制匾额、替换飞檐斗拱的木质零件，一副大兴土木之状。
　　走入正堂，见到李素，行了礼后，诸葛亮孝敬地问起李素怎么想到修房子，莫非将来还准备住这。
　　李素谈笑风生地说：“旧遗的三公府邸哪有我这儿气派。搬了府邸还得里面重修，划不来，就直接把门面换了，陛下准了的。”
　　诸葛亮连忙问：“哦？陛下……要授您三公之位？不用另设新职？先恭喜了。”
　　李素随口说道：“先当司空吧，新帝践祚，不宜骤增高位，咱不学袁绍，袁绍那边让刘和一登基就搞各种前所未见的爵赏，闹得唯恐天下人不知刘和是傀儡似的。
　　咱要让陛下注意恩自上出。所以，先三公就行了，阿亮，你不是外人，这些话我才不瞒你。将来袁绍、曹操、孙策迟早是要覆灭的，覆灭他们的过程中，谁得了首功，不得大大升赏？
　　如果现在就是丞相、大将军了，那这一切做完之后，该如何升？岂不是升无可升？正好这次云长确实大意战败了，虽然后来你帮他挽回了局面，但毕竟不是他亲自将功折罪。
　　陛下也不想示天下人‘任人唯亲、只看从龙资历’，为了公允，这次就让云长先当太尉。将来大破袁绍，再当大将军不迟。
　　翼德倒是可以为车骑将军，这也是陛下让天下人知道，官职高低和亲疏资历没有绝对的关系，翼德也是可以和云长平起平坐的。”
　　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骠骑将军偶尔高于三公，有时与三公并列（霍去病时期的骠骑将军高于三公）。而车骑将军则是一贯三公并列的。
　　关羽当太尉张飞当车骑的话，就是完全并列了。
　　那些顶级的将军位，本来就没规定要时时刻刻封满，可以留着作为以后灭诸侯之功的上升空间。
　　诸葛亮听到这儿，才意识到自己预估的众人的升赏估高了——刘备这样才是爱惜臣僚，真一步到顶的都是不考虑可持续发展，是天子被人挟持时才有的恶例。
　　李素见他出神，还以为诸葛亮是在担心“关羽都不是大将军了，那我怎么做大将军司马”，所以立刻安慰他：
　　“云长被暂时平抑与你无关，你这次建功超出预期，才扭转败局。所以陛下登基之后，你的实授职务只会高于原定。我为你争取了太尉长史、兼领河东太守。
　　三公没有司马，属官以长史为最高。但云长这个太尉还是会负责与袁绍的作战的，你还是可以辅佐其民政后勤、战策方略。”
　　诸葛亮连忙解释：“不不不您误会了，弟子并非担忧自己前途，官职于我并不重要。对了，陛下以您为司空，那军职是否还……”
　　李素：“军职当然还是要的，我是卫将军、领司空事。”


第630章 围标式科举
　　诸葛亮毕竟不是什么权利欲熏心之辈，所以他只是稍微聊了些关于个人前途的话题，很快就歪楼关心起刘备登基后的人事改革变法事宜。
　　他也知道李素一直在这个领域憋大招，只等新皇新气象的时候拿出来，但诸葛亮自己最近一个多月军务倥偬，此前一直没机会关心，也没精力帮着出谋划策。
　　如今时机已经成熟，李素也不会跟他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相告：“这事儿你听听也好，我今日正好请了法孝直来赴宴，交代他点事儿，你也留下一起吃吧。”
　　诸葛亮当然是乖乖领命，然后趁着等法正的这点时间，先向李素了解一下他这段时间为刘备筹划的官制人事改革。
　　李素让婢女先补上了一轮茶点，然后边喝边提纲挈领说道：“陛下登基之后，我打算从三个方面整顿选官和吏治，要一步步走，不能急于求成。
　　首先是选拔制度，我劝谏陛下依然保留察举制的名头，但是把察举的方法改为地方举侯选员额、朝廷中枢以新规考察，确认地方举来的侯选者是否胜任。
　　其次是官员的设置，之前的三公九卿虽然不至于过时，但是部门分配明显已经不合时宜，落后了数百年。
　　本朝自先汉末年，至光武中兴后明章二帝时，多次改制，新设、拔擢尚书令、侍中等官员，有些权柄实则已经与三公近似，但品秩却极低。
　　三公空有高位，但只要没有同时兼任录尚书事，则反而沦为虚衔。如今可以革除弊政、以求气象一新，当然要把那些秩低而权重的官职与公卿统合兼并、确保名实相符。
　　九卿当中有些卿位已经名不副实，或与其他系统的实权官重合，卫尉、太仆、光禄勋与卫将军、城门校尉、执金吾……诸多分掌兵要马政的将领、曹官混淆，不如撤去。
　　但为了防止改革过快群臣不适应，可以保持九卿数量不变，对少府等过于臃肿的彻底拆分，大司农也要财、民分治，改完之后依然保留九部卿。
　　而且目前的九卿只有属官，缺乏副职，权柄落差过大，所有部都该常设少卿为副，也好安置品秩资历不够的朝臣。九卿正职‘若无其人则阙’，以少卿署理其务。
　　除了选官、设官之外，第三个要改的，就是官员俸禄待遇。汉初以禄米计俸，那是因为距周、秦分封不远，财赋多以田土封户为媒介。
　　此法沿用四百年，竟未整顿，实在已经落后。自从先汉武帝时起，土地兼并剧烈，民户占田早已名实不符，富豪巨贾也不以封户见长。后汉自明章起，问题也是一样。
　　更何况如今朝廷已经使用‘租庸调输’法，这最后一个‘输’字，把运费折合了硬通，民间商贸流转大大增加，不能再以沉重的米粮发俸。
　　所以，朝廷要改为钱、金银、锦硬通发俸，官府给出指导汇兑，实则可以发什么划算就发什么，或许官员会略微承担一些折损，但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之前发米粮，也有粮价下跌的时候。
　　新法官定五尺宽锦六千钱，金依然一两万钱，银一两千钱。棉布就暂时不给官汇了，但是短期数年内可以暂时作为官员发俸折色的临时性替代，因为棉布还在一个快速降价的阶段中，未来几年会变便宜。
　　三五年之后，如果朝廷发俸的硬通够用，就把棉布退出俸物清单，要是金银锦不够用，那就再沿用几年。
　　除了发俸的方式和媒介要改，俸禄等级也要重新核定。前面提到的尚书令、侍中这些秩轻权重的，该跟三公同俸的就拔高到三公的薪酬，该跟九卿一样就提到九卿。
　　改发钱锦后俸禄也该普遍涨一涨，同时严格执法，对于贪汙贿弊要抓紧清查——今年马上就要秋收了，河东之战稍歇，袁绍肯定也急着整顿内务，秋天估计是不会再战了。
　　你身为太尉长史，也好趁机帮忙整顿军中后勤弊政。这事儿以廷尉正法正为主，文官养廉肃弊以刘巴为主，之前施行‘租庸调输’得力的张既辅之。
　　武将方面的养廉，以你会同刘巴处置，不过最终结果要报云长备案，毕竟武职整顿政出太尉，不能乱了法度。”
　　诸葛亮听李师说着说着提到他了，连忙起身表示领命，一定做好这件差事。
　　李素心里其实也清楚，连岳飞都说了，“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在古代帝国制度下，对武将的要求还是不怕死不拥兵为主，钱的方面只能稍微管一管，少吃空喝兵血、后勤浪费不能太严重，其他也不可能弄太清楚。
　　武将要是真的完全不要钱了，就该皇帝担心了。这事儿从皇帝制度诞生那天起，王翦和秦始皇这个头就没开好。
　　李素是觉得：历史上诸葛亮搞内政审计方面也颇有建树，能做到“吏不容奷，人怀自厉”，如今年纪资历也够了，让他积攒积攒这方面的经验也不错。
　　而且本该制定《蜀科》的五人当中，如今只有法正、刘巴、诸葛亮三人级别资历够了，这些人当然要吸收到新帝变法的监察执行工作中来。
　　原本《蜀科》的第四号修订人李严因为这一世担任武职为主，加上年纪太轻，现在还在荆州当将领，地位远在周泰甘宁等人之下，是不可能来修法了。
　　另外的伊籍因为跟着刘表，来投太晚，如今什么地位都没有，依然只是一州之别驾，也不可能参与立法。
　　就算刘备当了皇帝后，伊籍这个带资进组之人也只能提到中央的大鸿胪下面，做个三把手以下的外交官——目前最可能的是接替刚刚跑路的大行令杨修。
　　这里说句题外话，杨修因为父亲杨彪跟着雒阳朝廷旧班底去了邺城继续当太尉，杨修也只好到袁绍那儿去了，就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儿。
　　好在杨修本身就是两头下注，当年他做外交官时，促成刘备袁绍联盟，本来就是两头卖好联手坑袁术、曹操，所以杨修为了父亲而投袁绍是丝毫没有障碍的。
　　杨家和袁家的联姻关系也一直在，杨修去了之后袁绍又嫁了个本家侄女儿给他。还把杨修的官职从原本雒阳朝廷的大行令进一步提拔到大鸿胪丞，相当于是从外交部门的三把手提到二把手了。
　　杨修没法被刘备持久拉住，也跟袁绍的九品官人法的诱惑力对世家大族尤其是四世三公家族的诱惑太大有关，哪怕跟着刘备也很有前途，依然让名门望族投袁。这也是李素不得不打着改革察举制弄有限科举制的原因之一。
　　好在刘备也不缺人才不缺做官的，天下总有有才干的，那些名门望族名声大的投了袁，刘备还可以拔擢发掘有才无名望的人。
　　李素跟诸葛亮刚聊完他本人在后续变法中的工作安排，法正和刘巴等人也到了，数人一阵寒暄之后，李素便吩咐侍女布席开宴，大家边吃边聊变法第一步的执行。
　　法正见诸葛亮也在，还跟他私聊了一会儿，确认诸葛亮是否知道察举制变法的具体内容、有没有资格与闻。得知李素并不瞒他，法正也就敞开了吃喝讨论。
　　李素让自己的私人秘书邓芝取来几个卷轴，先把考试的具体方法厘清了一下：“我们这个察举考核改制，主要是要把笔试和面试都稳定化、制度化，确保每个官选出来之前，都要经过笔试和面试，不能省略。
　　另外，考核的科目要固定。可以根据出缺官员的职务品类不同，有少数专业科目不同，但基础考核科目是一样的。”
　　李素这么说，开了上帝视角的普通看官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科举制的变种，比科举制加了更多模糊不确定、不便于取信于寒门的“面试”。
　　但是听在诸葛亮法正刘巴等人耳中，则是另一个感觉，因为他们都是不由自主跟旧的察举制在比，所以觉得除了“增加考试科目和笔试”之外，其他跟察举制差别不大。
　　这就涉及到很多对察举制不了解的看官的误区了：察举制其实本来就是很重视考核的！地方上选上来的人，到了中央也要当郎官或者入太学学习，然后考核成绩能力合格才能做官。
　　只是后期的察举制越来越糜烂，考核形同虚设，但制度本身始终是坚持要考的。
　　诸葛亮便好奇：“那除了科目和必须笔试之外，其他和旧制似乎差别不大？”
　　李素指出：“当然差距很大，之前察举制名义上要考，实际执行却糜烂，一个关键在于每年察举的人太少，察举上来就是要预定给官做的了，这种考试只是一个把关，不是一个选拔，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考试必须差额，我准备劝陛下，改革之后，每年地方上必须按五倍的侯选数量来举，然后朝廷来察，察完之后把成绩差的四个退回去。
　　这样的改革，步子不会太大，地方上的太守们还是会支持的，世家大族也不至于立刻反抗。只要我们温水煮蟾蜍把第一步实行下去了，后面他们就无力反抗了。”
　　法正想了想，苦笑着说：“以察举制如今之糜烂，地方太守都是胡乱察举世家大族以报恩，或舞弊。现在要一次性举五倍人数，他们的关系户多半就没得做官了，恐怕还是要反抗。”
　　李素显然是经验丰富，这几个月早就憋好了满满一肚子坏水了：“孝直，这就是需要你暗中安抚他们的地方了。你可以设法分化瓦解，找一些相对肯合作的州郡长官、当地世家。
　　暗中透露给他们一个暂时作弊的办法，让他们优先支持陛下的变法，只要大部分州郡不得不支持，剩下的反应慢的就翻不起浪来，可以被各个击破。”
　　法正一愣：“该如何做？”
　　李素：“比如，可以给最配合的太守透底：他可以把五个名额中的一个给他的关系户，剩下四个给才学品德都不如那个关系户的陪衬之人。如此考核下来，关系户不是还能中？那他们还急着当反对变法的出头鸟作甚？
　　而几年之后，一旦刺头蟾蜍被温水煮死了，我就会把这个潜规则漏洞堵上，到时候会明文规定：如果察的结果发现某些侯选之人过于滥竽充数，明显名不副实，还要追责地方长官察举不实的政绩瑕疵。
　　并且规定滥竽充数之人以后不能再被举。甚至还有别的办法，总之这不是你们现在需要问的，我也没想出来呢。”
　　李素对于对付这种事情，经验显然无比丰富，毕竟他是21世纪商业社会来的人，对于“遇到改招标制度后，如何围标确保继续中标”之类的作弊手段，乃至“如何反制围标”的反作弊手段，都见得多了。
　　随便拿出一鳞半爪，还治不了2世纪末的科场舞弊？
　　后面的招数其实他也早就想到了，比如，再过几年之后，可以从“每个郡每年举五个侯选茂才、实际录取一个茂才”的考试方法，调整为“每个郡每年举五个侯选茂才，但要跟同州的其他郡的候选人打乱混合考试，取相当于该州下辖郡数相同的前N名授官”。
　　这不就轻松逼得那些太守们在侯选人选时内卷了？你们郡的候选人成绩普遍比隔壁郡差，就有可能全军覆没，你们郡今年一个官都举不上去，都被隔壁占了。只能大家都选成绩最好的上，“围标”自然就崩塌了。
　　只不过眼下只要把第一式先告诉法正，让法正去上下其手、假装给反对派报信、暂时瓦解他们的反抗意志。
　　等反对派瓦解之后，李素堵漏时，失信的也不是李素，而是法正。法正就相当于一个给放水养鱼者通风报信的线人罢了。
　　作为交换，法正可以提前几年做到“廷尉少卿”或者以后可能叫“刑部少卿”。这就是为主子得罪人做孤臣的赏赐。


第631章 改元称帝
　　此后几日，诸葛亮虽然有假期，但他显然是个闲不住的人，还是几乎每天往李素这儿跑，学习内政人事方面的斗争经验、如何分化瓦解弊政和保守势力利益集团。
　　似乎对诸葛亮而言，这种学习进步就是放假了，比睡大觉旅游更让他轻松愉悦。短短十几天里，他又收获了很多实政操盘心得。
　　其中的细节，因为过于琐碎，倒也不用全部枚举——只要知道对于刘备登基后即将推行的新法、每一项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反对，李素这几个月早就做了预案想了对策，等着反对派跳坑呢，就足够了。
　　具体招数等用到的时候自会揭开谜底。
　　当然，诸葛亮也不是完全没有休假和忙私事。之前不是说了么，早在他数月前跟着李素在南阳征战参谋的时候，他就已经跟黄承彦家定了亲，决定要迎娶黄月英了。
　　如今按照“大夫三月”的订婚期，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诸葛亮就趁着刘备正式登基、广封百官之前，把他自己的婚事先办了。
　　又拖了这三个月，黄月英也总算年满十四周岁了，对古人来说属于正常结婚年纪。诸葛亮这么干，也算是用心良苦，给老婆家人留点面子，不让人指责黄月英一家“阿附权贵”。
　　毕竟诸葛亮现在还只是前将军司马，等翻了篇刘备升赏百官后，诸葛亮兼任河东太守、太尉长史，黄月英再嫁过去，“看对方少年得志、位高权重、攀附巴结”的嫌疑就更大了，世俗的眼光并不会判断他们是否真心两情相悦、互相欣赏。
　　至于之前已经以犯官女眷身份被罚为奴婢的小桥，虽然已经在诸葛亮家住了两三个月了，诸葛亮也暂时没动，他也不想多生枝节乱了妻妾嫡庶，将来家宅不和——
　　不过这番操作后来显然是白费了，因为诸葛亮和黄月英历史上本来就无后，诸葛亮过了四十五岁之后才有小妾怀孕生子，应该是黄月英的身体问题，这点如今这一世也没能改变。
　　后来还是小桥在诸葛亮婚后两三年内（200年），给他生了个儿子，虽然也是取名为诸葛瞻，但长相要比历史上的诸葛瞻帅不少，显然是因为母系的基因更为美貌所致。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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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李素、诸葛亮、法正谋划的那些杂务之外。
　　刘备登基之前，长安城内最后一件值得略叙一笔的大事，便是荆州牧刘表的最终、正式进京。
　　刘表在伊籍的斡旋下、接受“承认刘备在先帝被弑后称帝”这个条件后，从三月份开始，一直还留在荆州，留在襄阳。刘备虽然给刘表许了高官厚禄，而且给他子孙也许了职位，刘表对于亲自来长安这一点始终还是有些犹豫。
　　不过，伊籍也是为刘表好，给这位山阳老乡东奔西走、往返于襄阳和长安之间，争取更好的条件。
　　而刘备为了显示他的正统性和新局面气象远不是刘和可比，也是着力给刘表一次又一次提升许诺的待遇。
　　站在刘备的立场上，对面的刘和之所以有正统性缺陷，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拥立刘和之人都不是真心忠于汉室，刘和只是个被诸侯挟持的傀儡”。而这个论点的一个重要论据，就是“承认刘和的那些诸侯，刘和实际上一个也指挥不动”。
　　比如曹操、孙策，刘和根本没法宣召他们到邺城来朝觐，曹操和孙策肯定会担心被袁绍扣留，不是装病就是找别的借口。诸侯都不来朝，你刘和还有什么脸面自吹自擂？
　　相比之下，刘备要显示自己是一个没有被权臣和诸侯挟制的君主，那就得立几个正面典型的招牌。
　　由于刘备的地盘几乎都是自己打下来的，都实现了直辖，并不存在其他“外交胜利”笼络到的间接统治地盘，数来数去，也只好拿刘表来当这个“千金市骨”的对象了。
　　让天下人看清楚：只要归顺刘备，哪怕你曾经是诸侯，也能荣华富贵善终，不用担心功高不赏/名高震主的风险。这个招牌绝对不能倒，不能给天下诸侯攻击刘备“刻薄寡恩”的借口。
　　如此一来，在刘备的大度与伊籍的争取之下，刘备表示在把刘表任命为大宗正之余，还会同时调整九卿的职责，扩大大宗正的权柄，列为九卿之首。
　　这事儿不是刘备随口说说的，也是因为李素本来就在跟他商量官制改革、九卿职权重新划分，该拆拆该并并，所以正好可以把那些礼法官合并一下。
　　大宗正原本只是执掌宗室事务的，宗室人数较少的时候相对还算清闲，而且刘备既然另起炉灶了，很多原本东汉一系的近支宗室未来就算是远支宗室了。
　　跟刘备一样的“中山靖王之后”虽然会变成近支，但刘备在“认证”方面肯定会做得很严格，证据不够充分的肯定不会被宗正府承认、录谱。所以新帝初年宗正的工作量肯定是很轻松的。
　　趁着这个机会，因为官制改革，李素本来就建议刘备把“太常卿”（相当于礼部）的职责一拆为三。太常卿的祭祀礼乐工作归一块、科举教育工作归一块（相当于教育部）、外交工作则和大鸿胪合并。
　　现在，就把负责礼乐祭祀这一块的太常职责，并入到宗正，由大宗正统管，顺便把大宗正提到九卿之首。如此一来，尽管刘表在汉灵帝临死的时候也做过宗正，现在再回来做时，地位却比原先高了不少，也算是弥补了他这些年的资历和放弃荆州牧的奖励。
　　另外，刘备还给刘表封了南郡的五个县五万户，算是把半个南郡都作为刘表家的私人封地了，只不过说好了要“世减一县”，也就是传到他儿子刘琦一代时只有四个县封地，以此类推最多可以封到刘表重孙还有最后一个县食邑。
　　这些优厚条件之下，刘表终于是在六月二十五这天，距离刘备登基还有最后五天，亲自来到了长安。刘备亲自到蓝田迎接，私下以兄弟相称，礼遇有加，刘表总算是彻底放心。
　　刘琦也正式继续做南郡太守，伊籍改封外交系统三把手大行令。
　　其余刘表手下的文官，蒯良、蒯越、韩嵩、傅巽、刘先等也分别任用，蒯良留任襄阳太守，蒯越调到长安，其余依次执掌地方郡县。
　　刘表麾下的武将中，文聘为宜都太守，接替之前周泰负责的防区；王威留在南郡，依然听从刘琦指挥，负责南郡防务。黄忠调到长安，编入其他部队，不过黄忠没有功劳，暂时连校尉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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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接收了刘表的地盘兵力和文武下属之后，刘备也终于可以安心粉饰太平，正式登基了。
　　六月底的一天，贾诩被从廷尉牢狱中提出来，在未央宫南面、六曹办公衙署聚集的那个广场路口，当众弃市，肢解分示百姓。
　　长安城内平民，难得又欢庆了一天，仅次于董卓和李傕被杀的时候。连长安城内的菜贩子都发现，当天大吃大喝的生意比往常好了三五倍。
　　次日一早，欢欣的氛围还未散去，刘备就在长安南郊举行祭天地、登基的大典。百官全部列朝，连告老退休了半年的蔡邕，也脚步略微虚浮地参加了。
　　没办法，李素其实也不想劳动老丈人，但袁绍那边还有杨彪在，朝中上了年纪的老臣也多半在袁绍那，还有华歆孔融之类的“道德楷模”。
　　所以，让蔡邕摆摆辈分，显得刘备这边也不是没有三朝元老，很是重要。蔡邕比杨彪还年长九岁，自朱儁死后朝中做过三公一级高官的就没有比蔡邕年长的了，正好当吉祥物。
　　蔡邕马上虚岁六十六了，相比之下，刘备这儿的最高层官员中，第二老的许靖也才五十出头（刘表五十六，但刘表不算）。钟繇四十八，荀攸四十二。再往下纵有年长的，官职也不够高。
　　蔡邕的身体状况其实也还好，但李素关照他别显得太健康，所以他走路的时候才故意稍微哆嗦一下，刘备也恩准他带仆人搀扶。
　　这一切，显然是为了掩饰年初的时候，蔡邕从刘协那儿“告病还乡”，从雒阳回长安。要是经过半年的调养后，蔡邕身体状况显得太健康，世人也容易嚼舌头说他当初就是不忠于先帝。
　　于是，蔡邕就顺理成章地主持仪式，念了一些诸如“皇帝备昭告皇天后土，汉有天下历数无疆……”云云的话。
　　从董卓李傕郭汜开始谴责起，一直谴责到袁术、袁绍。或祸乱朝纲，或窃据神器，或傀儡伪帝。最后宣布刘备延继汉嗣。
　　这些说辞，跟历史上刘备后来的称帝、以及光武帝当年的称帝，倒也略有不同，主要是那些“备无才德，请择有德者居之”之类的辞让套路省了。
　　主要是现在袁绍也傀儡了一个姓刘的，刘备再虚伪容易打击士气，加上刘备已经不信仰“天人感应”那一套了，改信殿兴有福，也就不存在五德终始，人君对德行的判定条件也有所修改。
　　蔡邕宣读的那份说辞，也是根据他自己对殿兴有福论的理解，重新修饰改的措辞。
　　毕竟当初李素刚提出这套理论的时候，也借助了蔡邕的学术声望，他也是参与了的。这些年蔡邕也没少在理论揣摩上下功夫，把那些文学性的细节都完善了。
　　加上蔡邕的文坛地位，他写出来的东西也没人会质疑其专业性。
　　该读的全部读完之后，刘备登台拿过玉玺，正式称帝，时年三十七岁。改年号为“章武”，还是“彰显武功”的寓意。
　　封王后吴苋为皇后，皇长子刘永为太子（四岁），又封了两个襁褓中的小女儿为公主。
　　以蔡邕为太傅，陈留侯，食邑万户。
　　关羽为太尉，李素为司空、卫将军。皆食邑万户。钟繇为司徒，荀攸为尚书令。此二人缺乏军功，爵位只能封为都乡侯，没有明确封地，食邑三百户。
　　张飞为车骑将军，食邑八千户。
　　吴匡为前将军，赵云为后将军，各食邑五千户。
　　马超为征西将军，县侯，食邑四千户，典韦为中护军，乡侯，食邑两千户，高顺为安南将军，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其余杂号将军，有甘宁为横海将军、周泰为楼船将军、徐晃为鹰扬将军、太史慈为伏波将军，不能一一胜举。爵位也自千户乡侯至四百户亭侯不等。
　　重号将军并不用全部封满，留下足够多的缺位，也是因为天下尚未太平，正好留出上升空间给大家奋斗。至于杂号将军就更是本来就封不满。
　　黄忠、李严、张任、严颜以下俱为校尉，爵位最高者不过都亭侯、食邑二百户，或关内侯；关平、魏延、陈到以下为都尉，无爵。
　　至于文官方面，九卿并没有全部封满，因为刘备的嫡系文官很多年纪资历不到，有些衙门就封个少卿主持工作，等改革完之后再提上去。
　　九个部门的主要一把手人选，包括刘表、管宁、许靖、刘巴、国渊、简雍、法正、孙乾、董和。其中刘表、刘巴、国渊、简雍四人有食邑，除刘表外其余三人均为关内侯。
　　而地位不在这些人之下的鲁肃、诸葛瑾等人，因为要负责南方两个大州荆州、益州的布政使工作，所以没有到中央来当九卿。黄权则是调到了交州当布政使，接替被调取荆州的鲁肃。
　　不过鲁肃也得到了千户乡侯，诸葛瑾五百户亭侯，食邑甚至高于钟繇荀攸这些履历纯文官的三公。
　　主要是因为鲁肃在地方上有军功，而诸葛家有巨额捐得的爵位。在秦汉爵位制度中，最早是有对巨额捐资助军封爵的，因为秦最初的二十等爵本来就是“奖励耕战”，其中“耕”的爵就是给国家捐军粮。
　　只不过白马之盟后把助军侯爵渐渐废止了，刘备称帝后把这个口子重新打开、但打击卖官，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还有些各部副职辅佐的，包括秦宓、费诗、郗虑、程秉、张松、杨洪、伊籍、张既、向朗、杜畿……剩余群官，不能胜举。
　　这些部门，很快会按照吏、户、礼、兵、刑、工改制。
　　同时礼拆出“文”、“使”二部管教育、外交，剩下的“礼”归宗正。
　　户部拆为“财”、“户”，这样加起来就是九个部了，原来的九卿会改名对应进去。所以九卿正职和二三把手的工作都是暂时的，先给个待遇占个坑，等过一两个月就实施改革。


第632章 都当皇帝了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刘备奋斗了整整十一年——那还是从讨张举张纯开始算，如果从讨黄巾就算起，则是整整十四年——总算是当上了皇帝。
　　要说完全没有“得意忘形、大功告成”的心态膨胀，那是不可能的。换谁爬到这一步都会多多少少膨胀，暂时有点“骄奢淫逸，不理政务”。
　　所以七月初一登基之后，转眼就是整整五天的大宴群臣、大赦天下，还给长安城里的全部百姓施舍酒食，普天同庆。
　　反正眼下战事稍歇，袁绍那边也在忙着处理内部的反对势力，肃清怀念先帝说怪话的干部队伍。大家都保持了诡异的和平，没有战事的打扰，五天不办公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儿。
　　李素几次想趁着喝酒看歌舞的时候跟刘备聊聊即将宣布的选官制度改革的事儿，都被刘备以扫兴为由推阻了：
　　“伯雅！别扫兴，说好了大宴五日就是大宴五日，我还不知道你？平时能丢给下面的事儿都丢给下面，你自己只抓最重要的大事。玩的时候就好好玩，干活的时候就好好干。”
　　都做皇帝了还不能好好享受享受嘛？
　　李素也就无话可说了，每天跟着一群秩千石以上的百官，坐在宣室殿里陪着喝酒看歌舞。
　　而随着刘备称帝后把正式的朝班排序做好，现在每个官员对于自己上朝奏事或者赴宴的次序都很清楚了，不像刘备还是大司马汉中王时候那样打成一片随到随奏。
　　所以饮宴的时候都是左边一排，第一个坐的是李素，可以上三级陛阶，在两段陛阶之间设席。右边一排第一个是关羽，也是同样上三级陛阶。（蔡邕年事已高不参加酒宴，而且太傅也是不用上朝的，可以长期请假，皇帝有要事咨询的时候才请来议事）
　　这里面并不存在文尊武卑或者左尊右卑的问题。西汉初的左右排列是讲究左尊右卑的，但自汉武帝董仲舒之后，渐渐改为按照孔子“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的礼法来解释。
　　也就是文左武右，做文官时左尊，做武将时右尊。如果一个大殿上全是文官没有武将，那站在左的确实要尊一些；但又有文官又有武将，就同等尊了。
　　李素后面，目前暂时是钟繇荀攸，关羽后面，则是张飞赵云，整个朝廷最顶层那一小撮人的排序，一目了然。
　　另外，早在登基之前，刘备就毫不客气地让李素再想想，拿不拿得出什么有牌面的新菜或者佳酿，为登基大宴增加点排场。
　　这种事情，刘备多年来已经形成了思维习惯，每当需要新的奢靡显摆生活方式时，就想到到李素府上蹭饭取经。
　　可怜李素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一年，他肚里那点骄奢淫逸的货基本上能拿出来都拿出来了，没拿出来的基本上也是条件不允许、材料不满足，比如缺乏非洲原产物或者美洲原产物。
　　但是刘备登基大宴群臣这种事儿又不好丢份儿，要是吃得还不如李府菜很容易被人背后说闲话。
　　所以李素早在五月初的时候就挖空心思排查了一遍，想到他去年年底才南巡交州，而交州地区算是刘备阵营收复比较晚的一个区域，高层应该都没吃过南洋海货。
　　于是李素当时就给鲁肃写信。那时高顺还没拿下宛城，坐镇长沙的鲁肃还要负责给从荆州北伐的部队运送粮草物资。李素就让鲁肃趁着运粮的时候，运点南海干货到宛城、再走武关道进贡到长安。
　　新鲜海鲜肯定是运不过来的，会腐烂，所以送的都是干贝瑶柱、蛤蜊干、对虾干、干制的海参鲍鱼，还有蝠鲼裙。另外还有鲁肃第一批福船海船去南海对面贸易、弄回的南洋燕窝（最好的燕窝在马来西亚，汉末马来西亚都是野人，但林邑国以南也有产燕窝）
　　这些干货历史上基本要到宋明等朝代才渐渐流行，也就海参燕窝对虾稍早一些，主要是鱼翅鲍鱼瑶柱本身没有味道，需要精心烹饪增味才会好吃。
　　换句红楼梦里的话说，就是“茄子也得十几个鸡配它，才得这个味儿”，鱼翅鲍鱼没有大量鸡肉火腿鹅掌大骨吊汤做鲍汁的话，会非常寡淡。
　　而“蝠鲼”就是俗称的魔鬼鱼，海洋馆里经常可以看到的那种扁平一大片拖着根毒刺长尾的鱼。
　　这玩意儿历史上古人是不吃的，但后世21世纪、李素生活的那个年代，因为讲究环保、保护鲨鱼，卖鱼翅的就开始用蝠鲼鱼外面一整圈的软骨鳍裙伪造鱼翅。
　　而且蝠鲼鱼因为身体扁平，身体外圈可以扇动划水的鳍裙占身体的面积本来就很大，所以食用利用率很高，割个翅能抵全身鱼肉重量的三成。不像鲨鱼割个鱼鳍就扔掉的话，连身体半成的分量利用率都不到，肉都浪费了。
　　所以李素这种吃惯了蝠鲼裙假鱼翅之辈，就让鲁肃进贡这个，一来免得捕杀鲨鱼不环保，二来汉末的南海渔民装备不够好，杀鲨鱼本来就危险。鲁肃还以为李素是仁慈为百姓渔民着想，着实感动了一把。
　　后来因为李素的这个操作，后世国人把吃蝠鲼鱼裙称为“鱼翅”，列入海鲜八珍，真正的鲨鱼鳍反而没人吃了。
　　只能说文化话语权对附庸风雅方式的影响实在是大，李素对于后世文人什么是雅什么是俗，定义权太强了。
　　……
　　于是乎，刘备的五天庆典大宴当中，就看到了葱烧海参和红烧蝠鲼翅、对虾瑶柱种种珍物镇场的气派排场。连烧菜的方法都是从李府借来的厨子教的。
　　至于其他前些年就有的各种李府菜，就不用多说了。最后还难得把益州进贡的“僰道五粮液”和“江阳老窖”这两款本该用于将领疗伤消毒的白酒，拿来临时大宴群臣。
　　这两种蒸馏酒问世也有三年了，但刘备阵营一直很注重控制其制造规模，之前基本上不给喝。
　　后来也是北伐彻底成功、关中也渡过了194~195的灾荒之年，彻底恢复了元气。然后李素考虑到蜀道之难，益州地区又本就富庶。
　　而且益州是从194年开始就全面普及双季稻了，换句话说，最近三年益州都有每年两波稻米收成，粮食已经堆满了成都的官仓要溢出来了。所以李素建议刘备特许只在益州一地稍微放开酿酒规模。
　　毕竟益州的余粮要运出来运费也很高，哪怕是支援荆州战场，益州起运一石粮食，最后也就六七斗抵达长沙。
　　这还是全程走长江水路的运费，没算空船回程过长江三峡的辛苦。如果是从益州那些不沿长江的地方起运，损耗还会更大些。
　　这样的情况下，把全国所有必要的蒸馏酿酒业都特许在益州经营，其他地方禁酿，也是最大程度节约运输成本。十几斤的粮食浓缩酿成一斤高度白酒后，再运出川运费就省掉了九成以上。
　　蒸馏酒的工艺本就受到严格控制，这东西四年前就是诸葛亮发明的，当时还为此做了“江阳半球实验”，所以至今为止的私酿只有诸葛家一家商号在做。
　　其他的僰道、江阳等地的官酿，则分别有盐铁校尉王连和将作左校张裔两个官员执掌，允许吸收一些贵戚巨富的投资。
　　所以要限制产地还是很容易的，至今外地人也不知道怎么蒸馏。刘备阵营此后多年都坚持了只有蜀中产高度白酒。
　　此时此刻，因为登基大典高度白酒总算解禁，最爽的当然是张飞了，他简直没半个时辰就酩酊大醉。要不是旁边的关羽压着他，张飞早就喝得飞上天了。
　　而且关羽当初斩魏越的时候手臂受伤复发、调养才一个多月，按伤筋动骨一百天算，至少还要养两个多月不能豪饮。看在二哥眼馋不能喝的份上，张飞只好稍稍收敛。
　　文官那边，大家都比较斯文一些，也看场合看地位座次。因为李素不喜烈酒，特地为今日的场合发明了那种只有四钱一杯的小杯喝白酒，其他人也就不至于狂滥豪饮。
　　当然也有些不太讲究礼法的狂放之士，比如法正和庞统二人，一个是孤臣人设，就是要被同僚排挤的，像是给领导打小报告的存在；另一个则是长得丑一贯朋友少，这俩人酒量又好，才不管三公喝不喝，他们自己凑一桌喝得酩酊大醉。
　　刘备也挺喜欢这个氛围，并没有为难他们。喝到后来刘备甚至还招手让法正上前来，亲自赐他多喝几杯：
　　“孝直，今儿个该喝多少喝多少，这儿没有尊卑，朕就喜欢你这爽快劲，你别看伯雅喝了多少、就管你自己！诶，你偷看别人反应做什么？瞻前顾后喝酒心不诚，再罚三杯！”
　　法正连忙认错：“臣恰才确有私心，臣认罚。”
　　喝到最后，法正都摇摇晃晃站不稳、从陛阶上滚下去了。他下意识攀住了在场中献舞的一个宫女的大袖子，才勉强没有头脸着地。
　　太常卿管宁在旁边有些不忍卒睹，几乎要呵斥其君前失仪。
　　不过刘备早就看在眼里，他太了解自己的臣子都是些什么人了，他直接开口堵住管宁的话：“幼安朕劝你别多事啊！今日没有失仪之论！来！”
　　刘备最后一个字是对那个被拉了袖子的跳舞宫女说的，招了招手示意近前。
　　宫女还有些窃喜，以为被皇帝看上了，但刘备只是上下其手摸了一番检查辨认一下，确认自己没睡过，然后就大手一挥：“孝直，这个舞女就赐给你了！”
　　法正酒还没醒，不过迷迷糊糊也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滚了半圈从仰面倒下换成趴着的姿势，趴在地上口呼谢恩。
　　不少礼法派的官员也是暗暗摇头：这……虽然雄才伟略礼贤下士，但生活上怎么就望之不似人君呢？
　　还是李素喝得少，帮忙圆场：“此宫女并未被陛下临幸，放出宫去或赏赐臣下也是仁德，胜于楚庄王绝缨之会。”
　　大多数普通文官听了这话，就浑浑噩噩觉得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不过极少数智力值95以上的人听了，则是心中暗暗警觉：
　　楚庄王绝缨之会后，那个被楚庄王赦免的武将就在对晋的战斗中拼死报效楚庄王不追究之恩。今日法正喝多了拉扯掉了陛下宫女的袖子，陛下把宫女赏赐给他，这是准备让法正做什么不计后果得罪人的事儿了么？


第633章 科举雏形
　　智商敏锐之人，已经意识到刘备在大宴群臣时跟法正搞“绝缨之会”的戏码，肯定是稍后就要让法正帮忙干豁出去的脏活儿了。
　　他们的智商果然没有误判，这不，五天欢宴大赦结束之后，七月初六，也就是刘备登基后第二次五日一朝的正式大朝会上，就正式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变法议题。
　　聪明人隐隐感觉到，这项变法议题肯定会迎来重大的洗牌，不知又有多少擅长搭上便车的家族能崛起，又有多少错失良机的豪门将成为过气的云烟。
　　这天一早，朝会那些常规性议题盘点完之后，司徒钟繇率先出列，向皇帝请奏：
　　“陛下，自桓灵以来，天下选官之制糜烂，非佞幸贿谀阉宦之辈不得为官，灵帝时更是公然卖官鬻爵横行。天下大乱之始，皆肇于此。
　　而后董卓李傕郭汜等辈接踵而起，劫持汉帝，残暴生灵。朝廷威仪衰微时，刻菔为印、狗尾为绶，授官随意至极。以致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如今更有袁氏二贼、弟兄相继残贼汉室、挟傀伪帝，伪称欲以九品官人法革除选官弊政，内行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狂士标榜、欺世盗名、窃盗鼎司，倾覆重器之实。虽号袁逆得人之盛，实则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
　　今陛下神文圣武，肃清西夏，除残去秽，荡涤乾坤。既正大位，正当趁此气象，一扫四十来年弊政，使祖宗之法存菁祛芜。
　　且自灵帝以来，天下士人所习之学，与前代多有不同。董仲舒天人感应邪说，多有曲解孔孟原意、穿凿附会，先帝时也多曾罢斥，若察举所考继续沿用前代，已无法适应时势。
　　如今对于董逆罢黜之论、事关纲常者多改李司空之学，事关历数者多改诸葛长史之学。臣请陛下整顿察举旧法，与时俱进，以应时变，顺海内志士仰望，解天下百姓倒悬。”
　　第一个挑起话题的是钟繇，而非李素。这也是为了程序上更少惹人非议。
　　钟繇所言，也多半是针对变法动机，不涉及具体操作方向，以优先解决“名不正则言不顺”的问题。
　　按照三公的分工，司空更多管的是财税和工商，也就是未来九部中的户部、财部、工部。司徒分管的才是人事和司法，对应未来九部中的刑部、文部、使部。
　　刘备让李素当司空，一来因为他岳父蔡邕在刘协一朝挂司空。二来也是李素本来就擅长管理基础设施建设、搞种田，之前税赋制度变法都是他搞的，才有“租庸调输”法今天的程度。
　　如今关于钱和税的变法基本上到头了，后面重头戏是关于人和官的变法，理应由司徒担纲。谁让李素现在还不是人和钱都管的丞相呢，有人分权，就得演戏。
　　过几年等他名义年龄也超过三十周岁了，再立点儿诸如灭掉某个诸侯的大功。而钟繇到时候也老了，至少五十几岁，把李素再升一级，变成钟繇荀攸的直属领导，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注：李素现在名义年龄周岁二十八虚岁二十九。实际因为他出道的时候就虚报了三岁，所以是周岁二十五虚岁二十六。）
　　钟繇说完，满朝文官鸦雀无声，先短暂观望了两秒。等刘备亲自开口垂询：“兹事体大，三公可有集议？司空以为如何？”
　　李素拿着和田玉的笏板出列：“钟司徒所言甚善，臣附议。”
　　百官随后也纷纷表态：“臣等附议。”
　　刘备：“既如此，着三公集议察举科目、举制、考核内容之改革。太常卿、廷尉与录尚书事诸有司分署细则。”
　　随后，李素、钟繇、荀攸带着管宁、法正一群人，有模有样分组讨论了一下，不久后就在朝堂上当场先给出了一个框架。
　　今天的讨论，主要还是讨论以后的察举科目要怎么设置、考试内容要怎么改革。至于具体的考试方式、如何防止作弊，这些是大朝会结束之后关起门来讨论的，不用让百官都知道。
　　这样也是尽量减少横生枝节，减少可能出现矛盾的环节，也提高了议事效率。
　　一行人当众讨论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中间禀奏刘备圣裁数次、磨合争夺，最终决定将来的朝廷要常设孝廉、茂才、明法、贤良、知兵、明算六科，其中取士多者每年一考，取士最少者也要三年一考——
　　其实，刚才的争论里面，最大的争议点就是要不要保留“孝廉”这一科。刘备和李素当然是想唯才是举，从此不考试道德了。这也更符合乱世的需求。
　　但毕竟孝廉科的影响力太大了。哪怕李素在朝会之前私下里跟钟繇荀攸通气，把其他高层摆平了，下面还是有很多人跳出来苦苦哀求请皇帝考虑保留。
　　而且这些人很多也不是坏人，是确实为朝廷考虑，很多人也是忠臣。
　　李素最后考虑了一下，终于意识到：历史上曹操可以作为个案偶尔下一个“唯才是举令”，但那毕竟不是百年常法，是临时性措施，所以反对没那么猛烈。
　　但要作为一项永久性的常设选官制度改革，名义上就永远不考虑道德，确实有点难以服众。而且刘备本人当年就是在灵帝的时候弃官回家募集乡勇与讨张纯、被刘虞命人举为孝廉的，过河拆桥很容易引来的天下人对刘备人品的猜疑。
　　所以李素最后临时决定：保留孝廉就保留孝廉好了，但只是名义上保留，未来哪怕依然考孝廉，也不是看你的道德作秀，而是笔试为主！要考经学的扎实程度，学问不行只会作秀依然要刷下去！
　　这样也免得民间疯狂作秀、各种花式刷名声搞二十四孝，甚至是厚葬之风愈演愈烈损害国力、导致财富大量灭失。
　　当然了，因为李素打算把察举制改为地方候选和中央考核两级，所以地方候选的时候还是可以稍微考虑一下道德的。明显有丧德败行劣迹的坏人可以先筛选掉。
　　只要是品行一般端正、没有劣迹的人推上来，到了中央这一环节再重点考试经学。这样，道德把关只要确保候选人不是一个危险品，最终能用还是靠才学。
　　“不仁不孝但有才”这种选拔标准，终究只能是一时之计，不可能成为百世之法。
　　在这一点上，其中最后太常卿管宁的一番苦谏，着实让刘备动容：
　　乱世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所以变法不能是只对眼下最有利的权宜之计。那些权宜之计只能以教令的形式出现，而不能以法律的形式出现。
　　先秦之时，奖励耕战的商鞅之法，对于秦六世余烈、攻伐六国的阶段有利，但一统天下之后，就成了尾大不掉的弊政。所以变法和教令的分野必须明晰。
　　君臣对取士科目形成一致之后，剩下的就是这六科分别考出来干什么、能做哪些官，同时又要考哪些内容。
　　按照李素和钟繇商定的设计，孝廉是最基础的科目，考取之后依然只能当候补性的郎官，没有任何实际职权，后续要看实习期的表现，才能决定授予具体的事务性官职。
　　但是，孝廉与其他五科也有不同，那就是考了孝廉之后，依然保留将来再报考其他科目的权利（也得你被地方上推举、再占用一个相应科目的候选名额）
　　只要考得好，还是可以转职为其他五科的。
　　也因为孝廉是基础，所以孝廉考的仍然是儒家经义。不过为了增加考试范围，李素也把后世科举的“四书”加了进来，反正他不怕考试范围太广、穷人买不起足够多书、读不了那么广的知识面。
　　李素对现阶段科举的要求，本来就是真心选才，选脑子最活才学最广的，不追求以此分配利益束缚人心，也就不追求“划小考试范围、让大家务于精纯，把少数几本书读精读透”。
　　考试的成绩判定方面，李素为了降低人们的认知成本，依然采用了十分制的打分方法，把每个考生的考卷结果判为零到九分。这一点跟隔壁的九品官人法倒是一样的。
　　李素这人很现实，不会为了反对而反对。
　　袁绍从陈群那拿的九品官人法有弊端，但“上上、上中……到下中、下下”的九级评分方法，本身没有问题吗，有一部分能借鉴的，就毫无心理障碍地拿来用。
　　后世的官员也是从一品到九品，跟汉朝时候的品秩石数分级也能对应，李素也照着这个来，可以降低天下读书人的理解成本。
　　孝廉要考的经学，其他五科的举子也要考，但他们还有另外的几门专业课。
　　茂才要求最高，考出来后可以做通才官，什么领域的官都能做。所以要考政务策论、兵法推演、刑名律法、算学历数，最终算五门总分满分是四十五。所有参加茂才科的候选考生最后取总分最高的得茂才。
　　贤良要考政务策论，外加考一门诸子论衡，也就是哲学类的科目。考过后只能做民政官或者学术官，总分是二十七。
　　明法要考刑名律令，外加考一门《韩非》，主要是立法学思想。考过后可以做司法官、监察官，也是总分二十七。
　　其中那门《韩非》也不是直接拿古人的著作考试，而是要李素、诸葛亮和法正作注后的版本，作为考试教材，以免考生吸收了韩非“法术势”当中“术”部分的毒害，而“势”的内容也要删减不考一部分。
　　知兵要考兵法战策，外加考一门骑射武艺，可以担当武将、兵部官，总分二十七。
　　明算要考算学历数，外加考一门物理，可以担当工部、将作类官员，也包括盐铁官，还能当财部的钱粮类官职，总分二十七。
　　这六科设置之后，之前汉朝四百年那些零零散散不常设的察举科目，就彻底废除了。
　　“明法”、“知兵”和“贤良”原本就是有的，只是李素把考试内容改了，“明经”这些被吸收了。
　　“明阴阳灾异”则是因为考试依据董逆邪说而被彻底废黜，变成了科学进步的“明算”，以后以物理数学课取代阴阳灾异课。其他更小众的科目就更不用说了。


第634章 讨价还价疯狂博弈
　　科举改革这种大事，当然不是一天就讨论得完的。
　　所以第一天只是把要设置的六个科目门类和考试范围大致圈定了一下，朝中重臣大致达成一个共识，剩下的起码要尚书六曹和朝廷九卿再闭门会商个几轮。
　　九月初六的大朝会结束后，此后四天在长安的高官们难得地投入了密集的讨论，把李素提前想好的思路草案一条条地过，过程中也提出了不少确有价值的意见。
　　李素也虚心接受，发现凡是确有必要、能弥补之前草案不够全面、有漏洞的地方的，该采纳都采纳。
　　比如，司徒和太常、尚书礼曹的官员都提到了“通过其他四门专业课考试入仕的官员，将来跨行转职”的问题。
　　李素之前在这方面设定得比较粗陋，主要是原本历史上这方面可借鉴的行政经验也比较匮乏，李素想抄答案也很难抄。
　　后世只有唐朝有五花八门很多科目，导致了“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局面，但李素也不知道历史上唐朝对于各科官员入仕后、再如何交流岗位体系的制度。
　　而到了宋朝，基本上就已经是进士科一家独大，其他科都式微了。明朝就更不用说了，除了进士基本上就没别的选项给你考。
　　钟繇管宁法正的提醒，让李素意识到：哪怕他现在分科取士的初始制度设计再好，只要没有做好充分的官员跨圈岗位交流制度，那么最后就会导致其他科形同荒废，几百年之后只剩一家独大。
　　想做官的人，经过历史的百年演化、吸取经验教训，肯定会奔着逐利之心，总结出一条“学什么最划算”的道路，然后所有人都专注走这条路。
　　哪怕最后是导致通才教育的“茂才”科一家独大，其他“明法、明算、贤良、知兵”都荒废了，这也不是李素希望看到的。而要是某个专才科目独大，那就更糟了，等于把华夏的学术前进方向带偏了。
　　这个世界还是需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的，不能全部培养通才。要给通才和专才同样的上升空间，各安其位各展所长。
　　所以，从七月初七到初十，四天的开会讨论当中，李素其实主要就是在着手解决这个问题。最后，他们讨论出了一套“不同专业官员岗位交流制度”。
　　新法规定：如果一个官员是从毫无专业基础的孝廉科出身的，那么他只要做候补郎官满十年，或者是在候补期间做任何事务性的佐吏工作满五年，并且相关工作考绩五年都良好，就可以转职获得相关领域行政主官的职业资格。
　　如果是除了茂才以外的其他四科专业科目出身的官员，考试中举后在本专业为官满五年、这五年政绩考绩都是良好，或者本专业为官满三年、这三年考绩都是优秀，那也可以申请参考“允许转职考试”，并补考要转入专业的专业课。
　　至于政绩考绩制度，这项制度汉末也是有的，但是不是常法，历史上要到唐朝贞观年间，才完善起来。
　　李素觉得过几年之后也可以把这东西逐步拿出来，考绩等级就按照五等制“优良常可劣”就行，第四等属于勉强及格亟待整改，第五等就属于完全不称职不及格要降职甚至罢免。
　　具体到转专业的考试方法，举个例子，比如原先是“明法”出身的司法监察官，觉得做财政和政府工程类的官比较有钱途，那就做三年绩效优秀法官后补考数学课，就可以了。
　　而且这种补考，并不需要跟正常的科举抢名额，没有强制刷人的录取线。只要按照零到九分的打分制度，最终数学考试满五分以上，也就是及格，就能从司法官转职财政官了。
　　这也是给年轻的时候初次参加科举并且中举了的人，一个后悔和转专业的机会。毕竟不是所有人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想干什么职业。
　　而且没有入职之前，士子也不知道一个行业的好处和辛苦，如果不给转专业的机会的话，容易导致官场的撕裂，以及大家都“只看贼吃肉，不知贼挨打”，觉得自己的专业辛苦又没钱赚没名声捞，不如别人的专业风光。
　　给了这个转的口子，大家就没什么可怨天尤人了。要是再嫌弃自己的本专业，自己努力转呗，要是专业课考不过而转不了，也只能怪给他机会他不中用了。
　　……
　　最后，转专业制度也不仅仅是四科专业类官员内部的互相转职，最关键的还得是包括如何给这四科专业官向通政官升迁的希望。
　　也就是允许其他四科的官员，最终也能达到全部专业课都得考的茂才科高度的机会。
　　因为李素前面的制度设计里已经说了：茂才科是通才教育，所以出来就是所有事务都抓的通政官。
　　换言之，因为茂才科考过后的仕途起点，就是县令，一个县的全部工作都要抓。如果不搞“专才转通才”的上升通道的话，就会导致所有县令、太守、布政使这些地方上的三级一把手都得是茂才出身，以后其他四科就没人考了。
　　毕竟明法的起步官职可能只是县里的法曹官（类似通判），贤良只是县里的教谕官，知兵考出来起步是县尉，明算起步是县工曹或财曹官。而谁踏入官场的时候不想着自己将来能做一把手呢。
　　不过，李素也意识到，对于有了行政经验的人来说，非要他们再全修四门专业才能当通政官，也确实有点要求太高了。
　　其中“贤良”那些搞理论研究和教育的才能，未必一直用得到。李素之所以依然设置“贤良”，一方面是这一科确实有市场有传统，很多大儒都希望保留这一科，彻底废除的阻力太大。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素意识到，他目前取代董仲舒“天人感应”的那套“殿兴有福论”，也是需要百年后与时俱进的。因为和平年代和乱世需要强调的统治合法性理论的重点不同。
　　哲学理论也是需要进化和启蒙的。不然后世也不会每隔几百年得有个朱熹、王阳明来服务统治阶级。所以少量的文科前沿理论学术研究是必须的，但不用多，未来的通政官这一科可以适当成绩差点放宽一些。
　　而“知兵”对于天下重新统一之后的和平年代，也同样不再是每个地方的地方官都得学的东西，最多是边疆州郡的行政主官需要知兵，以抵御胡人。而内地行政一把手不懂兵法关系不大。
　　所以这样综合考量之后，李素跟三公、尚书令、相关卿曹最终妥协的结果，就是对于其他四科专业人才，只要绩优五年后，补考法律、数学这两门专业课，就可以担任原本茂才才能担任的州郡县一把手官职，诸子百家和兵法可以不考。
　　另外，这些补考也跟前述补考一样，是不跟当科新人争夺通过率的，这只是一个检验性的考试、而非卡线选拔性的考试，只要考试分数及格就行。
　　尤其数学和法律都是很好算分的考试，都是考的客观题。只要做对六成以上分值的题目，就可以通过了——
　　以后如果大家水平都变高了，李素也可以考虑加大考卷难度，或者适当提高分数线。
　　比如题目要是跟驾考一样简单，那就要求人做出八十分或者九十分的题目才算通过。又或者是做成后世司法考试那样题面弯弯绕，而且都是多选题，那样就算满分600你360就通过，也不容易做到，不至于放水漫灌。
　　其实李素原本是想只补考一门数学的，那样也能把国民的学习方向愈发往文理平衡上拉动。但考虑到官僚集团的抵抗，普遍大家数学都不好，才把法律加进来，这样一文一理也没人能挑刺了。
　　事实上，其实自从去年李素让刘备实施“租庸调输”法改革后，因为地方征税需要行政主官做大量计算征收调度效率的工作，数学已经事实上提高到了非学不可的程度了。
　　如果你没学，虽然旧官员沿用旧法，依然可以当地方一把手，但只要你征税时对实物、等效徭役和等效运输调度的征收比例、摊派额度配比不合理，你最后的财政政绩肯定是很差的，说不定会被降职。
　　只不过目前的地方官用旧办法，还能“自己不懂数学但是聘请一个钱粮统筹优化非常懂行的师爷幕僚”，或者是指望朝廷分给他一个能干的户曹财曹属官，把这事儿搪塞过去。
　　以后科举考上来的新官全部按照新制度，就必须得一把手本人数学好才行了。数学不好不能当县令、太守、布政使。
　　这两套专业官之间互相转职的制度，最终也在下一次的五日大朝会上，得到了御前最终讨论并通过，最终以圣旨敕命的形式正式明发。
　　与敕命一起下发的还有李素列的考试范围大致提纲，好让地方上今年选拔举人的时候就准备起来。
　　其中知兵专业课的考试大纲是太尉关羽提供的、太尉长史诸葛亮帮忙起草。而数学和物理的考试大纲当然是李素和诸葛亮师徒亲自操刀。其他法律和诸子、策论都由相关有司负责。
　　地方上拿到考试范围之后，又掀起了一股疯狂恶补数学的风潮。哪怕是一些地方世家豪强跟当地太守甚至布政使打点过了门路关系，但他们也知道，要是数学客观题不及格，他们就是被举到京城也考不上啊！


第635章 温水煮蟾蜍
　　连续十几天的高级别讨论、三场大朝会的反复辩析堵漏之后，华夏大地上第一次“分科普遍察举制”选才的实施办法，总算是公示了下去。
　　与传统的察举制相比，新制度名义上只是把“地方举、中央考察”的具体方式明确化、固定化。同时把分科、设科的条件、时间、规模也全部明确。
　　原先察举有很多科目是不常设的，现在统统改成常设。
　　哪怕考试录取频次最低的茂才、知兵、贤良三科，也是三年录取一次。其他孝廉年年录取，明法和明算则是按大小年，三年录取两次。
　　这也是考虑到各类岗位官员出缺数量的差异。地方主官、搞理论学术研究的学者型官员、将才需要量比较少，战时将才需求加大可以临时开恩科。
　　而基建种田和钱粮民政、司法监察需要的数量是前者的好几倍，是负责具体常务工作的，甚至有些是把原先不通过察举的“曹掾、吏”上升到了“官”，就多录取一点。
　　这样也有利于全体公务员队伍尽量科班化考试化。避免原本历史上“做官的考试，出来后只会务虚。县里具体某些曹、房的政务小吏要务实，却不用考试”的问题。
　　……
　　以后这项制度就简称“科举制”，因为并没有改掉察举的旧名字，只是重新简称，所以地方上实在是找不到直接反对这个新法的借口。
　　加上刘备阵营目前的地盘都是实打实武力打下来的，地方官都是刘备直接任命的，所以地方上官员层面的人，对中央都是很支持的，掌控力度远非桓灵时那种形同间接统治的情况可比。
　　就算最后下发到地方，有人要反抗，那也是以地方上的民间世家大族和豪强恶门为主，而不是地方官本身参与反抗。
　　而且刘备在益州的时候，就借助经济制度改革、打击了一大批囤积居奇的炒作豪门。所以益州地区民间世家大族几年前就已经被削弱了一波。
　　同理，对于关中地区，也通过前几年“租庸调输”的“输”的改革，加上赈灾时打击舞弊，把一些上下其手捞好处的贪官污吏和灾年骗补贴的豪门或干掉、或打压。
　　西凉地区的汉人势力本来就不存在很强的豪族，而内附异族中的地方豪强，则是在李素当初钓鱼发掘郭汜同党的时候杀得七七八八，所以反抗实力也处在一个相对低谷。
　　可以说李素在建议刘备实施这场最艰难的改革之前，已经铺垫了足足五年，把有可能反抗变法的内部敌人，分批削弱过了。
　　用对钱的变法，把反抗变法的势力引出来，消灭得差不多了，才进行对官的变法。
　　而且李素不是各个州同时铺垫的，基本上有错开时间。收拾益州反抗变法势力以192年到193年为主，收拾关中反抗世家以194到195年为主，西凉则是195和196。
　　这样就可以确保所有内部想反抗的人，不会同一时间反抗，从而被从容各个击破。
　　可以说刘备治下土地，只有荆州和交州没有经过系统的变法性清洗。
　　尤其荆州因为前些年始终没有战乱，刘表名称八俊名声又好，收容的天下各州的流亡士人很多，把荆州当做乐土移民的世家大族也很多。
　　加上刘表是一个多月前才正式表示承认刘备，刘备没法快速建立起对刘表故地的直辖统治。所以李素和荀攸等人都估计：今年治下的世家如果会出现反抗科举，主要会在荆州爆发。
　　至于交州，虽然也没清洗，但那破地方就没几个特别牛掰的读书人，想作弊想反抗操作空间也不大。
　　而且反抗科举制度的世家大族，他们反抗的动机，肯定是怀念更适合他们互相报恩、互相推举营私舞弊的九品官人法，觉得袁绍那套更好。
　　所以他们反抗的实施办法，李素猜都能猜到，多半是靠离开刘备的统治地区，重新移民到袁绍统治区。
　　毕竟谁都知道，要是头铁到在刘备治下直接扯旗反抗，那就等于是找死——除非你扯旗之后，能直接引来外敌。
　　比如让袁曹孙三家的军事力量攻打进来，然后里应外合把刘备赶走，然后在反抗者的故乡建立起九品官人法统治，然后当地世家大族就可以和袁绍分赃做官名额。
　　可是，不管是自己移民这种消极反抗，还是做内应推翻刘备统治迎接“王师”从外部反抗，最容易出问题的，也都是刘备和其他军阀接壤的州。
　　毕竟益州、凉州、交州那些地方跟天下剩下的三大军阀不接壤，当地世家就算想做内应作乱接应外敌，也接应不到，隔得太远了早就成飞地了，袁绍军没法隔空打过来拯救他们。
　　要想移民，益州凉州交州人也得先经过雍州或者荆州，才能移民到其他军阀的统治区去。
　　如此一来，关中和荆州就成了世家大族门阀对外移民的高风险前沿。
　　关中好歹是刘备的国都所在、天子脚下，统治力度不是一般的强，“京兆韦杜”为代表的三辅豪门也都敲打过了。所以剩下的全部风险，都集中在了荆州。
　　十月十六日，明发“科举取士法”的那次大朝会结束之后，刘备留下了李素、荀攸等少数几个人，讨论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反抗变法、反抗者会以何种姿态出现。
　　当时，李素和荀攸在稍微排查之后，就达成了共识，把这个结论告诉了刘备：
　　“陛下，我等以为，今年首次实施科举变法，反抗程度最激烈、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荆州。一来我们占领荆州时间极短，而且不是武力征服，也就没有清洗过地方世家大族豪门。
　　二来关中与司隶之间，好歹隔了潼关、函谷关和三百里崤函道，都是山川险峻之地，百姓往来移民困难。
　　荆州南阳与豫州颍川之间却是只有方城垭口为界，博望、叶县、昆阳之间往来极为便利。荆州夏口与江夏，乃至扬州豫章、庐江之间，也是水运发达，江河港汊纵横，容易偷越。
　　所以，今年确保科举顺利实施，首先要确保荆州世家大族不会移民外逃。其次，在堵住移民之后，也要防止那些有私兵势力的家族接应曹操、孙策为内乱。
　　必要的时候，如果真诱发了与曹操、孙策的冲突，我们也要及时果断还击，不能让曹、孙心存侥幸。也是为了防止朝廷的威信丧失，导致其他州郡对科举心怀二意之辈受到鼓舞、蠢蠢欲动。
　　只要荆州那边防住了，其他几州以之前跟法孝直商量好的分化瓦解之法，解决不难。”
　　刘备听得很认真，对李素的推演也是非常认同，私下感慨道：“伯雅办事还是稳当呐，管萧良平不过如此，事未举而弊已察，可谓料敌机先矣。
　　不过，即使荆州有人想阴为内应，曹操、孙策真敢接应么？如今天下之势，名义上拥立伪帝刘和的三大诸侯，任何一方单独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哪怕袁绍的国力钱粮也是不如我们。曹、孙岂敢惹火上身？”
　　对于这个问题，李素诚恳地判断：“我也以为他们现在不敢，但是，如果到时候还有别的战事先发生，比如我们跟袁绍的停战，在数月之后重新爆发，我们的主力已经被袁绍吸引住，而南边荆州世家大族又有联络愿为内应，说不定他们就敢了。”
　　刘备：“谁敢？朕是说相对而言，曹操孙策谁更妄为一些。”
　　李素：“曹操本来就跟袁绍一路，谈不上敢不敢，只是他的地盘与我们并不直接接壤，天下世家大族最多的颍川郡，如今是袁绍直辖之地。
　　曹操要进攻我们，也得是袁绍授意、袁绍供应他粮草，请他一起出兵，由昆阳、叶县等地，从颍川攻打南阳。
　　而眼下袁术虽然连连败战数月，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谯郡、淮南郡依然在其手。如今即将秋收，一旦进入寒冬，则对攻坚一方不利。
　　我估计袁术能活过今年冬天，或许入冬之前只是丢掉个谯郡。但袁术大概率活不到明年春耕之后农闲，曹操肯定会在明年春耕后农闲季把袁术彻底扫平，具体的快慢，就看最后的寿春坚城能维持多久，城内守军何时会崩溃。
　　相比之下，孙策要进攻我们，不需要其他诸侯提供粮草，只要有内应，他手握江汉河口之利，也能从江夏直接偷袭南郡或者襄阳或者长沙。
　　但孙策跟我们目前达成了暂时的互不侵犯密约，一旦翻脸就得承受我们的怒火。如果不是让他们觉得把握很大，或者是我军主力实在被袁绍牵制住太多，他们也是不敢贸然愆德隳好的。
　　所以我以为，曹、孙谁更容易跟我们翻脸，跟袁绍一起夹攻我们，要看荆州可能不稳的那些世家大族，究竟什么时间点开始秘密寻求外应。
　　如果今秋科举、他们今年冬天就忍不住了，多半是孙策冒险翻脸的机会大一些。何况冬天的时候，北方寒冷马无蒿草，本就不适合远征增援，只有南方相对温暖、长江水路也丝毫不受寒冬影响。
　　如果那些荆州世家大族能隐忍到明年夏天之后再寻找外援暗卖荆州，那时候曹操已经彻底歼灭袁术最后的残部，而且夏天南方炎热、瘴气较多容易让远征人马中暑。北方相对没那么热，昆阳—叶县战场出事的概率也更大。”
　　不管出不出事，今年冬天，要防备荆州世家勾结孙策最后一搏，明年夏天就要防备他们勾结曹操。因为有时间差，总之是两边先后防，小心无大错。
　　得到这个结论之后，刘备也陷入了沉吟：“如此看来，我们恐怕是迟早要面对关东三家诸侯至少两家的同时联手进攻了。因为袁绍先与我们重新开战后，孙曹固然有一家憋不住。
　　可要是孙曹先惹出战火来，袁绍也会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袁绍贪小，在如今天下形势东西二分，敌我明确的情况下，袁绍众谋士肯定会劝他一起出兵的。
　　朕还是要做好南北两线同时开战、一攻一守的局面。伯雅，看来科举改革之后，还是得让你回荆州坐镇，朕与你各自抗住一侧的敌方诸侯。
　　我军讨伐袁术之前，有兵马二十五万，此后云长在河东折损了一万七千精锐，不过讨袁术那几个月倒是迫降了桥蕤、张勋、荀正等，外加破城后收编战俘，累计得兵数万，只是不如我们之前的人马精锐。
　　另外景升归顺后，荆北三郡兵马也有五六万人，被朝廷收编了。如今朝廷总兵力在三十二万左右。
　　袁绍兵多将广，朕留下雍、凉、益兵马二十万人，并云长、翼德、伯起，预备与袁绍再战。
　　你领留在荆州的荆、交、滇兵马十二万，加上年初本就随你讨袁术的将领，外加景升归顺后的荆州降将，确保慢慢收服荆州人心、并外防曹、孙不轨。”
　　刘备这是直接用看似随便的口吻，说着铁口直断的口谕，并不是要商量：决定了，就是你去！虽然是司空、卫将军，也是可以督军在外的。
　　这种情况，李素确实没什么好推辞的，就直接干脆答应：“臣领旨。”
　　尚书令荀攸在旁边，琢磨了一下，查漏补缺地建议：“陛下，臣以为，李司空领军于外，确无不妥，但眼下尚不紧急。陛下登基前，曾想过官制、俸禄等等改革，这些事务若无司空参议，怕是会有缺漏。
　　不如把那些草案也讨论明晰，等到确要执行之时，才派司空外放襄阳督导，确保执行顺利。而且陛下既已称制，委派差事当有正式名分，再如之前那般设置都督，没有正式官名，也不恰当。”
　　刘备觉得这个建议很有道理，就几个人闭门私下讨论，先是把李素重回荆州独挡南方的时间拖后，确保九月份到任即可，他还可以在长安再处理一个多月变法大事。
　　其次，大家讨论后，把临时管理一州或者数州兵、政、财权的官职，也讨论出来了。
　　如果是管一个州，就叫“都督某州事”，如果是管几个州，就叫“总督某某某州诸事”。
　　这些官职的职权，其实又跟当初被废的州牧一样所有权力一把抓了，非常危险。但刘备给这个职务上了一道紧箍咒，那就是担任这个职务的期限只能是一年或者半年，不能是常设职务，而且只有在战时可以设置，和平年代不能设置。
　　如果确实兵凶战危、反复拉锯战非常激烈，一年仗还打不完，又不能临阵换帅，那也得每年到期之后朝廷三公重新讨论，一致决议请求皇帝延期。而且无论怎么延期，最多不能做超过三年。
　　三年期满后，如果还在打仗，也得强行换帅，以免养寇自重。同时这条规定要写入“祖宗之法”，让以后的皇帝借鉴，不能乱改。法律效力要提高到类似于高祖“白马之盟”的程度。
　　刘备也会在到时候送李素启程之前，杀个黑牛盟誓一下，让所有公卿和四方将军以上的高层一起见证这个地方最高官员任命规则。
　　李素这次的临时差事，就叫“总督荆交滇州诸军事”，全称“卫将军、领司空、总督荆交滇州诸军事”。
　　刘备自己留下了关羽张飞马超这些将领，还有他们的部将、属官（比如关羽的长史诸葛亮、部将徐晃张任等）。
　　李素到襄阳之后，麾下会有原本今年就跟着他讨袁术的赵云、高顺、周泰、甘宁，再加上刘表的黄忠、文聘这些，文官还有鲁肃顾雍等人。
　　把这些事情讨论完之后，荀攸再三复盘，查漏补缺，又想到一个问题，就劝谏刘备：
　　“陛下，臣以为，今年第一次开科举，而且之前我们也商议过了，考试的时间是设在秋末，如此既结束了秋收，不违农时，可以靠闲时考试，也不至于太寒冷或者酷暑。
　　不过，北方毕竟寒冷，所以长安这边今年的秋闱，应该在九月初或者中旬就开考。否则时间再晚，长安天寒是一方面，凉州与河套、河东这些北方士子考完后如果没中，要回乡也路途难行，容易路上遇风雪。
　　但今年通知又晚，南方益州、交州等士子或许八月份才刚接到朝廷开科举的消息，等州郡举出举子，九月中旬或许赶不到长安。
　　既如此，不如分南北场，李司空至襄阳后，在襄阳或江陵设一科场，称‘江南贡院’或其他名字，取南方各州举子，也减轻他们旅途劳顿。蜀道顺长江而下至荆州，也远比陆路出秦川易行，彰显陛下体恤士人。
　　此法还有第三个好处：法孝直不是已经在暗示某些有世家大族抗拒考试的州郡的主官，让他们暗示那些世家大族，可以把今年所举的五个候选之人，全部换成他们想举之人，乃至才学不如他们真正想举之人的人。
　　如果天下举子考一个场，到时候某些郡的举子成绩普遍差，却要给他们名额，难免会引起考绩好、学风昌盛之郡举子的嘲讽。如果分场考，则可避免这些事儿。
　　等将来天下太平，或科举之法已经实施数年、反抗渐熄，再合并考场、统一试卷。如此循序渐进，可把世家大族之反抗，降到最低。”
　　刘备看了一眼荀攸，眼神暗示，似乎是在说荀攸这个三公，这辈子总算是坐稳了。
　　他出身颍川荀氏这种大世族大豪门，在这种问题上还知道纳投名状表态自己拥护皇帝、愿意揭如何对付世家大族的老底，确实值得重用。
　　“好，荀卿也多谋善断，朕无忧矣，此事便从公论。”


第636章 法正：我不做人了！
　　鲁迅先生说过：假如有一种暴力“将人不当人”，甚至还不及牛马；待到人们羡慕牛马，发生“乱离人，不及太平犬”叹息的时候，然后再给予他略等于牛马的价格，人们便要心悦诚服，恭颂太平的盛世。
　　这个道理在管理底层读书人对选官制度的期待值上，同样有效。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底层读书人，都是见识过宋明以后那些“秀才、举人都得是一级级考出来”的制度的。
　　那么再让他们回头来看李素如今实施的这种、与隋唐仿佛的“举人以下可以地方上随便包办操作，只有最后一级中央考试公平公正”制度，底层读书人肯定会忿忿不平，肯定会想要更多。
　　但这个世界上的底层读书人并没有见过做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只见过猪狗级别的待遇，所以给他们牛马的价格，已经是循序渐进的进步，所有底层读书人都歌功颂德。
　　最后中央这一级，好歹还是要考试考一考的，已经比原先全部由地方官随意暗箱操作一举到顶好多了。
　　反对的，只有那些原本一举到顶的既得利益者，而他们的反对，还要经过朝廷的分化拉拢，具体情况具体针对。
　　自从七月过半、科举制度草案的敕命下发之后，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关中各地已经基本传达到了县乡级别。到八月中旬，凉州和益州地方上，县一级基本上也能收到消息。
　　关中地区得到信息快，反应自然也快。这不，仅仅七月底，第一批想要提反对意见、至少是暗中不满的人，已经要冒出来了。
　　法正的反应也非常迅速，他很快发现了最容易出事儿的位置所在：
　　三辅之中，京兆尹还是比较安分的，因为“京兆韦杜”都被收拾过了，而且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真没人敢闹事。
　　左冯翊地区，因为河东卫家被收拾，剩下的世家大族实力不够，也处于观望状态。想看看三辅其他地方有没有人闹，要等别人当出头鸟，风向有所可为，再考虑争取更好的条件。
　　所以，九月底的时候，第一个有提意见和闹事倾向的，反而是右扶风地区。
　　陈仓、郿县、槐里、美阳等地，多多少少有些家族想设法拖延秋税征收、或者组织治下百姓暗暗徭役怠工、或者破坏地方治安，多闹点事情，总之不是那种明着反叛的不合作。
　　明着反叛肯定是死，那是没人敢的。
　　而汉末时世家豪强威胁地方官、让太守举他们家的人，常用的威胁手段就是“你不举我们家的人，就让你不能准时收上税来。或者让你治下每天发生杀人越货的案子，让你的政绩崩溃”。
　　其中世家主要靠前者，豪强主要靠后者。（常说的“打击土豪劣绅”，土豪就是豪强，劣绅就是世家。前者对应帮会社团，后者对应公知大V）
　　这些不让官府抓到直接把柄的软刀子，还是非常好使的，地方上有的是办法拖延行政效率，毕竟古代统治没那么精细，皇权不下县的事实肯定得承认。
　　于是乎，农历七月底原本是秋收即将结束，秋税征收工作即将开展的时候，右扶风不少地区都出现了徭役和收税的拖延，让今年新接替法正担任右扶风长史的杜畿，很是郁闷。
　　杜畿毕竟是“京兆韦杜”的一分子，哪怕是杜家当中跟朝廷合作态度比较好的，那也依然是世家，收信任程度肯定不如其他刘备的嫡系文官亲信。
　　而且杜畿投奔刘备阵营，也就是194年秋收的时候，当时距离李傕覆灭、关中光复没多久，如此算来，杜畿投奔刘备求官做，也不过三年而已。哪怕出于笼络本地真心投效家族，三年给他做到郡长史，已经很优待了。
　　不过杜畿这种人，哪怕到将来天下统一，也就是个郡守之才，十年八年内不可能有更大的发展，能把一方地方治理清净就不错了。
　　法正了解到杜畿面临的问题后，假装跟朝廷请了半个月假期，把廷尉正的活儿交给其他人暂代，他要回一趟郿县老家“探亲”。
　　法正的家族法家，算不上右扶风多强的世家，但在郿县周边这一亩三分地上，始终是没有人能挑战他们的。法正的父亲如今年近五旬了，被刘备调到陇西当太守，否则要是法家人当右扶风一把手，这儿这点破事早就搞定了，根本没人敢反抗。
　　但刘备要推行变法，也不能光考虑一个地方的支持率，所以不能把所有资源集中使用。陇右之地此前同样清洗力度比较小，需要有人压制。
　　法正回到郿县后，就遇到了闻风而来郿县视察工作的杜畿，然后杜畿非常上道地顺路上门拜访。
　　“见过廷尉正。”杜畿态度很是客气。
　　法正让家中婢女摆下待客的酒食，皮笑肉不笑地先敲打警告：“杜长史客气了，我不过是回乡探亲，听说秋税该上来了，扶风这边的进度，可是比京兆和冯翊要差一些。
　　这是拖三辅后腿的事情，陛下刚刚践祚一个月就这样，不想闹得难看，你们自己想办法大事化小吧。今冬可能要跟袁绍重新动兵，荆、益钱粮北上支援不易，就指着关中一家的粮食支撑跟袁绍之战呢。”
　　杜畿叹息道：“法廷尉，这事儿真不是我等不用心，其实您也该知道内情的，扶风几个有头脸的大家族，之前哪怕是钟司徒当右扶风、您当郡长史那几年，也是有孝敬排队过的，钱粮纳税上也都配合。
　　现在改了科举，举五个最终做官一个，那些排队孝敬的觉得自己之前的配合都白费了，朝廷不给他们报答，今年就不是那么想配合了。而且他们还稍微占点理——
　　您是知道的，前两年，毕竟兜兜转转总有小灾小荒，哪怕不是全郡受灾，哪年不得有些乡县实在收不上来？那些世家豪强，可是多多少少帮忙包税了的，他们就指着为朝廷包税换几个孝廉，这可不是私贿，是直接为朝廷办事。”
　　包税制毫无疑问是一种陋习，一种恶政。但是在古代，郡一级的税收摊派下去，肯定有情况特别困难的个别地方收不上来。
　　有大家族肯出面帮官府包，或靠武力威胁让其他已经交足额的地区为邻居把缺额补上，或自己掏腰包自负盈亏，肯定都是有的。
　　不管手段多卑鄙，朝廷反正只要结果，多半也不会去看过程，免得脏了朝廷的眼。按照潜规则，那些为地方包税出了力的，太守还他们一个孝廉名额补上人情，也是有的。
　　法正闻言自然丝毫不诧异，因为去年他自己就是扶风郡长史，那些人就是在他和钟繇任上包的税。人情有没有还清法正自己心里很清楚。
　　所以他也不跟接锅的杜畿玩虚的，直接撂话开条件：“这种简单的事情，不会自己想办法么？孝廉是要举五个候选了，五个都是他们的人，不就等于实打实还他一个孝廉了？还有什么担心人情白给的？”
　　杜畿：“可是他们最想举的人，学问不行。”
　　法正终于有机会把他准备了很久的台词说出来了：“那就把剩下四个换成学问最差的！”
　　杜畿松了口气：“真要是这样，我保证扶风全部世家、豪强全部拥护科举变法——不过这事儿能成？李司空和荀令君那边，不会查出来吧？”
　　法正傲然道：“李司空管不了那么多，我也是深受陛下信赖，监察的事儿，终究要廷尉说了算。如今廷尉出缺，只有我这个廷尉正，有我在一年，这事儿就帮你们捂一年。十年八年之内可以照旧。
　　毕竟天下还在打仗嘛，内部上下一心最重要，公不公平可以再论。收敛着点儿别明着来就好。”
　　听法正这样承诺了，杜畿当然是知道怎么安抚住下面了。
　　而事实上，法正的承诺当然不算数——至少那个“此法十年八年之内不会收紧”绝对是假的。或许也就两三年，等大家都接受了科举，法正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当然具体的翻脸办法，也不是法正不认账，而是三年后说不定法正就不是廷尉了，被调走了。那些当初听了法正忽悠而愿意支持科举的人，到时候要找人算账，也算不到朝廷头上。
　　最慢最慢，李素估计也不会超过两届茂才科。茂才是三年一录取，也就是今年取过茂才后，第四年、第七年还会再取茂才。而第七年那次茂才开科的时候，这些潜规则肯定都被新的修补堵漏了。
　　等于是法正自己的名声彻底搞臭了，官场人际关系也搞坏了，但也拉走了朝廷骗改革的仇恨值。而且刘备肯定会保护住法正，若干年后，法正的最终官职肯定比廷尉还大一些。
　　杜畿从法府离开后，当天就开始串联斡旋，把今年扶风郡的孝廉围标给围了，其他明法的贤良的能围也围。
　　如果两个大家族平分秋色要竞争，那也可以，暗地里明说了，五个候选人三个是菜逼陪跑的，另外两个各自家族的优秀子弟，就凭自己真本事了。
　　反正最后胜出成为孝廉的那个家族，就算是官府还了他一个名额的人情，输了的那家算还半个名额人情，怪他自己给了机会不中用。这样卖杜畿每年一个名额可以当一个半卖，还多还了半个，可以更快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最后的明算一科不太好围，主要是因为那些备胎陪跑的真实数学成绩没人知道，有些人明明这两年暗暗恶补了数学，但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依然扮猪吃虎装作不懂数学。万一被拉进陪跑名单里，最后却杀出黑马把内定的干掉了，也会比较尴尬。
　　所以对于想参与明算一科的，法正也提醒杜畿留个心眼：官府别帮忙暗中牵线找陪跑，让那些世家自己找。
　　官府只负责勒令，陪跑的人明面上看起来不能是同一个世家大族的，必须找族外人陪跑，这样社会公众才信任官府的改革。而且陪跑的人也不能完全在当地没有学问名声，那样就太假了。
　　这样一来，是否会踩中扮猪吃虎假装不懂数学的黑马，风险就转移到了那些想要包场的世家大族身上了。最后要是被黑马截胡，官府也管不着，反正官府已经把人情还清了，依然算是“给了包场的世家大族机会了，你自己不中用”。
　　法正临了还给杜畿暗中撂了一句话，让杜畿暗示给那些世家大族：
　　第一个支持新法的，才能得到更多利用规则的私下教程，抗拒到越后面的，这方面被针对就越狠。要是冥顽不灵要在徭役收税这些事儿上跟朝廷公事公办扛到最后。
　　那朝廷也会在审核考试人员资格的事儿上，公事公办跟你扛到最后——尊重都是相互的嘛。
　　杜畿表示理解，并且用更加幽暗的渠道把这些话都暗示到位了，右扶风这边的情况，很快就被法正这样暗中摆平了。
　　此后一段时间，法正亲自跑了冯翊郡、河东郡，也是如法炮制，把关中地区彻底打造成了完全支持科举变法的首善之区。
　　进入八月份之后，法正又跑了几趟陇西和武都阴平、汉中，然后再走褒斜道回郿县老家，可谓是巡游不断。他这个廷尉正请假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多，基本上每个月至少请二十天假在外面做调研。
　　益州南部地区和西凉他倒是没去，其他地区就指望李素亲自去安抚了。总而言之，法正是确保了雍凉汉中三地的地方势力都尽量分化支持新法，个别刺头也都找借口收拾了。
　　那些刺头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揭竿而起振臂一呼会有邻郡邻州的人响应，结果事发之后才发现小丑只有他们自己，其他人都闷声发大财呢。
　　能再躺在制度红利上至少享受十年甚至二十年，谁傻到现在就出来当出头鸟？邻居想当孝廉钉子户被朝廷天威灭了，正好把邻居那份市场占有份额清出去咱剩下的人瓜分。
　　做官名额这种资源，从古到今都是竞争最内卷的，因为蛋糕不可能做大，官位都是你有我无的零和博弈。
　　谁不希望邻居世家作死把位置腾出来呢，剩下的活人都能少点竞争压力。法廷尉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之一，他私下许诺的政策红利肯定能足额用满年限的。


第637章 天下数学家尽入彀中矣
　　随着法正暗中斡旋，把北方各地暗中抗拒科举制改革的刺头或招抚、或打击，刘备登基后的首科考试的北场，好歹是有序地组织了起来。
　　至于首次科考的南场，也就是荆州、交州、益州南部成都平原各郡士子要参考的那一场，组织工作和内部秩序协调，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好在南场的开考时间本来就要延后十天半个月，南方天气也温暖一些，等李素本人到了襄阳之后再整顿补强也来得及。
　　随着时间进入八月中旬，陆陆续续有北方士子来到长安，准备提前适应一下气候水土环境，专心备考。同时也能提前呼朋引类以文会友，说不定能打听一些有用的考试消息或者买到抄到什么密传复习资料呢。
　　尽管正式考试的日子是九月十五，还有整整一个月呢。但凡家里稍微有点钱，能凑出长期出门远行的盘缠，士子在这方面都是不会吝啬的。
　　宁可到物价昂贵的长安多住一点时间，只要能提高自己踏上仕途的竞争力，花钱都是小事——说句难听的，这要搁十年前，直接买官都得买呢，为了做官花钱不寒碜。
　　何况游学毕竟不等于买官，富有富活法，穷也有穷活法。有钱人花天酒地在长安城里奢靡一个月，相对穷一点也能住破庙吃糠咽菜对付过去。
　　因为李素的改革，“穷人穷游上京赶考”这种生活模式，也提前了至少三五百年，出现在了华夏大地上。
　　……
　　刘备重新定都修缮后的长安城格局，大致已经和后世隋唐建都时差不多，坊市排布也多是南贫北贵。皇宫和公卿府衙都在城北，越往南住的百姓越穷。
　　如今有整个华夏西部地区上千人规模的举子涌入，对于号称人口百万的京兆地区而言，固然不算什么，但因为陪跑的穷书生比较多，所以那些贫寒之辈聚居的街区还是显得拥挤了不少。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破麻布的衣服，戴着葛布头巾，又在城里一些举子和书店扎堆的坊市转悠了一整天，想了解一下考试行情、有没有新的消息。
　　他叫孙资，祖籍是并州人，他家也不算很穷，否则真要是贫农出身也不可能读过书。只是孙资这一脉没落了，他本人三岁丧了父母，靠兄嫂养大，自然相对贫寒，兄嫂只可能让他不饿死，不会供他常年求学。
　　孙资其实五年前就来过长安，那时候是听说王允诛杀了国贼董卓，作为一个稍微认识点字的读书人，他以为国家有救了，就辗转经河东来了长安，当时还见到了王允。
　　而那时的王允也因为刚刚掌权，对外地读书人比较优待，凡是不远千里来投奔朝廷的，至少都能荐入太学读书，还给了一部分贫穷士子补贴。
　　可惜孙资那次太学求学之旅没持续半个多月，王允就被李傕郭汜干掉了。长安城内非常乱，他又回不了家乡，只好跟着流民队伍往旁边相对肥沃的扶风郡流徙。
　　好在他认得一些字，没被当成纯农民对待，最后投奔了扶风一个豪强家族，当个免租的自耕农，算是为主家当门客。
　　后来刘备虽然光复了关中，但也不可能求贤到随便给稍微认识些字的穷人吏目做，加上孙资也年不满二十，就继续给人当自耕门客。
　　直到今年开了科举，那户豪强“买通”了扶风郡长史杜畿，想围一个扶风郡的“明算”科指标。杜畿怕这户豪强到时候耍赖，觉得杜畿找来的围标陪跑人截胡，就让那豪强自己找人陪跑。于是，孙资这个外乡人就捞到了机会，被那个豪强派来“给少主陪衬”。
　　孙资的学问也还行，但他在长安太学时没学过数学，所以明面上他的才能只适合考孝廉没法考明算。而这两年他私下里偷偷学过点数学，但那户扶风豪强不知道，就觉得派他来肯定考不过自家少爷。
　　然而人都是有野心的，孙资拿到考试名额后，自己用这几年偷偷攒下的钱提前悄悄来长安备考。万一他这个陪跑人变成黑马杀出重围了呢？只要在扶风郡举荐的五个明算科考生里考第一，就能立刻回去当县里的户曹了！
　　不过，今天他显然还是一无所获，转悠了一天，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回到城南东门内的一条陋巷，轻车熟路走进一座破庙歇宿，准备拿出他仅有的几页“九章残卷”，把上面已经滚瓜烂熟的几道数学题再背一遍。
　　佛教是东汉明帝的时候才传入华夏的，最早的佛寺是永平十年在雒阳的白马寺，距今不过百余年。佛教也并非官方宣扬的信仰，所以长安城内佛寺极少，远非后世经过南北朝大发展后可比。
　　所以这座破庙，严格来说也不是正经佛寺——就在几年前这地方还是蛤蟆陵旁边一个奉祀的祠堂，不远处的蛤蟆陵，就是西汉时董仲舒的陵墓。
　　但两年前袁术的主簿阎象以天象灾异为由觐见天子，要刘协下罪己诏改过、后来被诸葛亮拿出黄道浑象驳斥得体无完肤。那次之后刘协下旨平了蛤蟆陵，所有一切奉祀董仲舒的异端活动都废止。
　　然后，周边这些配套的祠堂建筑全部荒废了，被佛道各种民间势力侵袭，也渐渐成了贫穷读书人来长安后、租不起房子住时的主要集散地了。谁让汉末连客栈之类的场所都很少，商人远行很多还是租房子住不是住客栈的。
　　因为贫穷士子的到来，蛤蟆陵这片原本荒废地带的商业，倒也比往昔繁荣了些，有卖新鲜蔬菜的菜贩子就在破庙门里摆摊，甚至还提供简单的水煮，不收工本，只多收一些柴、盐钱，做生意的也是穷人，看起来很是实惠。
　　孙资刚回到庙内，被熬粥的香味一激，顿时腹内饥渴爆发出来。他白天在外面逛了一整天了，舍不得买城里富人区的吃食，就是准备熬回贫民窟再吃饭的。
　　所以他立刻轻车熟路排出九枚五铢钱，买了一大粗陶海碗的粥。这粥用料一升黄粟，外加七八片大菘菜帮子和半斤莱菔块熬的，略微撒了几颗盐。
　　谁让京城物价贵呢，这么一大碗粥就要这些钱。如果在乡下，一升黄粟也才两个五铢钱，蔬菜更便宜，全加起来算上盐、柴，材料成本不超过五个钱。到了长安，最穷最贫贱的贫民窟脏乱差小摊，也要九个钱。
　　孙资已经习惯了这个物价，虽然心疼，却也不会说出来。不过就在他买粥的时候，排在他前面的一个穷书生，似乎是刚来天数不久，还不习惯长安的物价，一边掏钱一边还抱怨：
　　“班太史《西都赋》言长安‘米珠薪桂’，当真不假，这些东西还要九个钱。”
　　孙资在后面等得本就不耐烦，怕前面的人多话卖粥的小贩卖得更慢了，就用话怼回去：“爱吃吃少说两句吧，‘米珠薪桂’最初也不是出自班太史，他不过是化用。原话是先汉刘天禄《战国策》即有的，楚人也是如此，何止长安？”
　　班太史就是班固，《西都赋》是东汉初年班固写的，刘天禄可以指刘向、刘欣父子，都是历史学家兼星象历数学家，《战国策》是西汉末年他们父子俩写的。
　　从两人对答中可以看出，他们都是有点学问的，至少《西都赋》、《战国策》里面的词章随便引经据典。
　　买了粥后，两人就旁边坐下开始喝粥，那气盛士子一改刚才怨天尤人之状，凑过来陪着笑脸请教：
　　“兄台听你口音也是河东人？那真是难得他乡遇故知，在下河东贾逵，表字梁道，年庚二十三，今科来考明算，你既也是河东人，想必是考别的科目了。
　　咱河东诸葛府君所举的明算科另外四人，我都认识，可没有你。听你言谈举止颇有才学，又如此贫寒，想必也是来别的科目陪那些大户公子陪衬的了，真是可惜。”
　　孙资没有立刻理会，而是又咕咚咕咚多了七八口，饥饿稍稍缓解，才抹抹嘴：“那你可猜错了，我也是来考明算科的。只不过，我不是河东人——鄙人孙资，表字彦龙，祖籍并州，但五年王司徒主政时就来过长安，后来遭逢李郭之乱流落扶风。
　　如今这世道，要考别的科，哪有隐藏自己学问、突出奇招一搏的机会——就凭我的经义学问，他们敢让我陪他们考孝廉么？唯有考明算，算学之前大家都不怎么会，我就算稍微学了点也是偷偷学，只要不暴露，他们就敢请我。”
　　贾逵闻言，露出一个“同道中人”的笑容：“原来如此，想必孙贤弟跟我一样是家道中落，才空有学问却要给人陪衬，不得不如此一搏。
　　我河东贾家本来也不算寒门，只是我这一支命不好，我少年孤贫，几岁的时候父母就没了，靠族中伯叔接济，少时冬天连皮袄都穿不起，稍微读了点书就不能再读下去，只能耕种自学。
　　咱算是同病相怜，这次可要互相接济。愚兄现在应该比你更有钱些，不过贤弟你对长安更熟，我接济你些钱财，你教我些长安的风物人情，咱一起考个明算回去。
　　到时候好好整治整治那些跟户曹上下其手吃黑账的东西！明明吃了黑账，还敢要历任太守县令承他们的人情！”
　　孙资眼珠子一转，觉得既然如今的取仕方式是每个郡分开结算（茂才还是按州结算，因为之前察举制时茂才就是每州每年只有一个），那么他和贾逵分属扶风郡和河东郡，就不存在竞争的利益冲突。
　　既然如此，多个朋友接济也是好处——那些来自不同郡的没有竞争关系的有钱少爷们，不也每天在置酒高会互相了解情报？要是不同州的陪跑的穷书生再不想办法互通有无，那就更没得打了。
　　“好，那就一言为定，我孙资交了贾兄你这个朋友。”
　　贾逵看孙资释放了善意，当即二话不说，又掏了十几个钱，请孙资加餐吃了一块狗肉，算是两人的结交之礼。
　　一边请客，贾逵一边还说：“要我说这长安城里吃素真是不划算，河东乡下菜多便宜，到了城里菜价涨得比米、肉多多了。虽然肉还是贵，不过乡下一斤狗肉能换十几斤莱菔，到了长安只能抵五六斤了。”
　　孙资啃着狗肉摇摇头：“你这就知足吧，米肉容易存储，千里运送而不腐烂，蔬菜却易烂，越是百万人的大城，蔬菜就越贵。
　　我五年前王司徒当政时来长安，那时穷人可没鲜菜吃，只能吃干菜，而且干菜都比现在贵两三倍！现在我们穷书生都吃得起鲜菜，还要感谢外戚甄家的五小姐，这生意就是她最先开始做的。
　　听那些有钱的名门赶考子弟这些日子传颂，都说甄家五小姐是知民间疾苦的仁善仙子。他们但凡几年前来过长安的、今年再来，都说今年市井大不一样了。
　　甄家组织周边百里百姓集中种菜、再外地运粮给种菜百姓吃，换来京兆百万人能吃到鲜菜，这门生意其实也赚不到多少大钱，还要辛苦调度统筹。一个没算准收获期或者调运的车船队没算好日子，菜就要烂在地里。
　　不比那些织锦织棉布卖的生意，不用算日子、库存堆久了也不怕，赚的是不费脑子的死利钱。这种鲜菜生意的辛苦钱，不是体恤民间疾苦的仁商是想不到来做的。”
　　贾逵毕竟是河东人，而河东地区纳入刘备统治下的时间是关陇地区最晚的，所以贾逵对刘备阵营的高层贵戚并不了解。他闻言不由悠然神往，八卦追问道：
　　“不知那甄家五小姐如今年庚几何？既然能涉足家族的生意了，应该不小吧，不知会和什么人家联姻。听贤弟这么说，莫非这甄家五小姐也有学习算术？否则怎么做得好这种生意呢？
　　如今这世道，竟然有如此多奇女子，连女人都能学算了，要是允许她们科举，不知能不能也考出个明算的功名来。”
　　孙资一脸显摆：“这有什么奇怪的？要说天下如今习算的奇女子，最早便是诸葛使君（诸葛瑾）和诸葛府君（诸葛亮）家的姐妹，其后便有诸葛府君家新娶的娘子，如今还有这甄家五小姐。
　　听说诸葛使君的娘子便是甄家四小姐，甄家跟诸葛家联姻，算学上也有了渊源家学，毫不奇怪！听说那甄家五小姐十四五岁年纪，尚未许人。
　　不过看她四个长姊嫁的权贵，就知道她家肯定不简单了。要想娶她为妻，本身不是个少年府君以上的，根本想都别想，若是杂号将军有尚未娶妻的，也是不敢轻求。至于纳她为妾……
　　呵呵，普天之下，之前能把甄家姐妹当妾纳的，除了陛下，便只有太尉。地位低于太尉之人，还敢有这种非分之想？”
　　孙资贾逵两个穷逼在那儿吹牛逼吹得正嗨，突然破庙门口传来阵阵喧哗，很快一大波读书人都冲了出去。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冲，大部分人跟着跑了几步、问明情况后又回来歇着了。
　　孙资等人刚才聊天耽误了，忙拦住一个去而复返的穷士子追问：“敢问这位兄台，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垂头丧气的穷士子耸耸肩：“关我什么事，是听说城南那家甄家书店到了一批货，是李司空编、诸葛长史校对的《九章集注》。说是朝廷开恩，考虑到之前天下的算学教材多有不全。
　　为了给所有今科要考算学的茂才、明算考生一个公平的环境，所以朝廷推出了官方版的教材——今年的算学卷就是李司空和诸葛长史师徒俩出的，要考算学的人买不买教材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不是明算科的，跟我没关系。”
　　孙资听了，顿时往后倒退了七八步，几乎没有站稳。
　　其实吧，李素出“教参”的事儿，也不是第一次了，十年前李素刚出道的时候，第一次发明雕版印刷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宣传刘备“弃官组织义兵平叛救叔”等孝义事迹的《孝义录》。
　　那次的教材，其实也得到了“大汉朝教育主管部门一把手”的亲自背书——当时的太常卿、后来的反贼刘焉。
　　后来，李素跟蔡邕写的《驳灾异论》、《典型有福论》也都列入了如今科举基础课的“六书五经”范畴内（传统的四书五经加上这两本，合称六书五经）
　　现在，李素的第三波科举教材来了，买不买大家自己看着办吧——“科举之父”李司空亲自写的。
　　“买买买！贤弟别犹豫了！买不起咱合买，要是有好几卷，咱换着看，要是钱够，买两套也得买。看在咱一见如故，你也跟我说了不少长安风物，要是稍微差点钱愚兄借你点。”
　　贾逵在旁边看孙资陷入失神回忆，连忙摇醒他，扯着他疯狂往甄家书店跑，唯恐去晚了书买完了。
　　孙资浑浑噩噩中跟着跑，一边跑一边才说：“不至于卖完吧？雕版印刷已近十年，那就是李司空发明的，如今那些豪商印书，哪个不是一次能放出几万卷货。
　　来长安科举的学子，不过千余人，不超过两三千，明算科一科五百人都不到，人手一套才多少？让普通有心学算的官吏一起买也卖不完吧。”
　　贾逵却恨铁不成钢地咒骂：“贤弟！你虽来长安次数多，可要论阅历，你是真不如愚兄。一卷书才几百钱？你就不怕那些豪门大户为了让其他考生买不着，一次性一个人买一百卷一千卷屯着不用、就是屯到一个月后考试结束！”
　　孙资心中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人性的险恶：对啊！几百钱一卷书，正常情况下确实不至于卖完。
　　但如果有认为了自己的科举利益想打时间差暂时垄断知识呢？就算一个人掏钱买一万卷，也才几百万钱，搁十年前还只够买个小县城的官而已。
　　书本身不值钱，可如果书和暂时垄断一科做官权利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书就会瞬间值钱无数倍。
　　他们俩冲到城南甄家书店的时候，果然看到已经排起了长龙。他们心中暗暗叫苦，觉得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前面那些人里，不乏衣饰华贵的有钱人，随便几个起狠心垄断，后面的人就完了。
　　然而，就在他们绝望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了一条如同福旨纶音般的宣言。
　　原来，是甄家商号的伙计在门口敲着锣维持秩序：“大家听好了，我家小姐奉李司空钧命，今日《九章集注》限购，每个人排队不能买超过十卷。就算是给同行友人代买也不许超过十卷！不许囤积居奇！
　　朝廷的灵台印书局产能也绝对够用！就算本号的卖完了也会随时补货！本号承诺即日起到九月初十，此书断货时间绝不隔夜！当天卖完明早还会补货！”
　　甄家商号的伙计喊了十几遍，直到大伙儿都看到又有几辆车运着新书过来了，才知道朝廷为了这次科举的公平性，备货非常充足。
　　尤其是甄家商号的伙计还在买了书的人手臂上临时用墨水画了一笔暂时不容易洗掉的墨迹，来确保所有人无法买了书之后二次排队再买，那些准备花钱找人排队挤兑囤货的世家大族，才终于散了。
　　这种试图打时间差暂时垄断数学知识的尝试，当然是注定要失败的——毕竟他们也不看看自己是在跟谁斗？
　　凭李素与后世那些试图打破实名制限购的黄牛的斗争经验，他还治不了汉末那些试图花钱找人排队挤兑抢囤货的奸商？李素抢茅台抢显卡什么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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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司空李素也难得今天到他的帮闲从事甄尧家里去做客，顺便听取一下放货的情况。
　　李素本人对于“如何在法正以假装让利围标、诱骗得天下世家大族接受科举制”这个大环境下，再为朝廷的用人公信力扳回一程，非常的关心。
　　毕竟那些人已经接受了温水煮蟾蜍，李素再做任何操作，都能让天下寒门士子看到朝廷的更多努力，从而对朝廷更加感恩戴德：
　　看看，明明按照现有制度，因为地方上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所以举人阶段舞弊是无解的！但即使如此，朝廷还在拼命给我们机会！
　　至于抓不抓得住，就看那些穷书生自己天赋够不够，学习速度快不快，给他们二十几天的时间突击这份教材，能不能学得比那些内定的家伙更快更多。
　　甄尧跟李素混了两年，现在也从益州牧、雍州牧的从事，变成了司空和卫将军的从事。因为店里的生意情况反馈比较慢，所以他留了上司在家用晚饭，一有消息就通报。
　　不一会儿，甄家商号各家门店的情况终于汇总了回来，甄尧得意地向李素献宝：“司空，一切不出您所料，《九章集注》放出去之后，果然有很多世家大族不差钱的子弟，想统统买下垄断上个把月、熬过这期科举。
　　不过，都被您教导舍妹的‘防黄牛限购之法’一一破解了，舍妹还派了婢女和伙计私访，确保很多贫寒士子都买到了教材。”
　　李素欣然点头：“不错，你们这次所作所为，看得出你们家的生意是仁商、儒商。卖书赚的这几个钱是小事，为国家办好第一届抡才大典才是大事。你们少卖书少赚的钱，我会另外赏赐你们的，就赏赐一千万钱吧。”
　　甄尧家已经超级不差钱了，怎么会收李素的钱，甄尧和甄宓连连异口同声表态：“司空见外了，折煞咱家了。”
　　甄宓还仗着自己年纪小，没人和她一般见识，言笑晏晏地请功：“司空要是真觉得小妹所做有所可取，只求司空评判一句，咱经商的眼界，可能与诸葛家的二小姐比拟了么？”
　　甄尧低声训斥：“小妹不要无理，这种有什么好问的。”
　　李素倒是很钢铁直男：“论算学精明、统筹之细，你不如诸葛姑娘，不过你倒是识大体会做人。你是今年刚正式帮着家里经管这些事儿吧？挑的都是博美名的仁商。不过其实有些东西，也不需要一个小姑娘多识大体。”
　　李素的灵魂毕竟是现代人，他还是挺欣赏那种解放真我的率性女子的。而甄宓显然是历史上那种比较会唱高调子的“贤后”，跟自己夫君关系都未必多好，却把公婆关系维护得很好，难免让人觉得有薛宝钗型人格的嫌疑。
　　李素要是还在艰苦奋斗期，需要一个妻子跟他同甘共苦，那这种懂事不作的女人当然好。奋斗中的男人谁不希望娶个薛宝钗呢。
　　但李素属于已经彻底成功人士了，而且是有了正妻的成功人士，这样的男人就算还需要美女，也只是需要来妆点他胜利和成就的女人，薛宝钗型人格就没那么迫切吃香了。这也是李素之前一直下意识忽视这个问题的原因。
　　不过说实话，今天又来甄尧家做客、督导检查工作，甄宓陪他一起吃饭，实在是让他有些无明业火往上蹿——这事儿跟性格毫无关系，纯粹是因为好色。
　　他之前至少一两年没来甄家做客过，所以完全不知道成年后的甄宓长啥样，印象还停留在十岁光景毫无发育的小孩子状态。
　　“不管性格怎么样，这姿色是真的要得。大桥放在家里一个多月也还没来得及动呢，相比之下，似乎也不敢说大桥能胜出……
　　不过都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了，四年前还拒绝了她四姐，不找个借口或许下不来台啊。罢了，子瑜娶了她姐，阿亮纳了我小妾的妹妹，反正本来就彻底乱了。回去想办法慢慢找找看借口。
　　要是能跟陛下开玩笑打个赌，我帮他灭了孙策，陛下就把此女赏给我为妾就好了。不过那样倒是显得把女子物化能赏来赏去了，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嗯，要是跟她姐甄贵妃打赌，就没那么伤她自尊了。”
　　李素这种钢铁直男，要他想个办法如何追女人，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相比之下，还是让他动脑子想如何灭掉一国用功劳换个女人，相对容易一些。不就是跟王翦差不多么，只不过王翦是求田问舍他是求女人。
　　再修饰修饰，完全不伤女方自尊才好。
　　李素暂时把这些邪念从脑子里驱赶出去，决定还是先安安分分把今晚这顿饭吃完了。
　　同时，因为甄家兄妹也确实帮他办了事儿，既然甄尧客气说不用赏钱，李素就吩咐自己的随从，趁着吃饭的时候快马回自己府上拿点东西。
　　有钱人吃饭总是很慢的，还要喝酒聊天，吃完还有茶果消食。李素作为司空来甄府做客，甄家人更是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
　　一顿饭又吃了小半个时辰，李素的随从总算是快马赶回来了，拿来了几个包装精致的包裹。李素接过，亲自解开，然后公事公办地说：
　　“阿尧，你是朝廷官员，也是司空从事，为我办点事情组织卖书、确保寒门士子都能买到，我不额外赏你，也是说得过去的。
　　不过令妹并不是朝廷之人，法度不可费。你们不缺钱，我不给钱就是了。这里有几件东西，是我去年腊月去交州巡查牧守时，南方有人送的。
　　这是二十四颗葡萄南珠的链子，子敬送我的。这是一具六尺砗磲打磨出来的白莲，子龙送我的。还有这个产自耶婆提的半丈多高红珊瑚，是林邑国王为了缓和与大汉的关系，揭过之前协助士燮害死王使君的恩怨，所以私人进贡给我的。
　　小宓，你选一件或者几件当赏赐吧。”
　　李素这种超级巨富，要拿出宝物来炫耀，当然是绝对大手笔，哪怕甄家这样的皇亲国戚大豪，只要他们没去过南海，就不可能见过李素手上的好货。
　　这并不夸张——后世晋武帝的舅舅王恺不也是外戚，王元姬的哥哥王朗的孙子。可他没去过南方就只拿得出两尺多高的红珊瑚炫富。而石崇做过荆州刺史、拿到过南海宝货，仓库里三四尺的红珊瑚随便拿。
　　不是说王恺真就比石崇穷那么多，而是一个北方人恰好选了一件南方热带海域特产来比富，那不直接撞枪口了么。
　　李素拿出来的红珊瑚半丈多高，哪怕是后来的石崇都绝对没见过。
　　甄宓这种薛宝钗脾气的人，听到前两件的时候还好，听到第三件她如何敢拿——
　　这三件东西，分别是一个州的布政使、防御使送给李素的，还有一个似乎是“用一州的观察使的遇害、导致敌国害怕了，为了给死去的观察使偿命才送来赔礼的”。
　　那至少都是州级大佬孝敬领导的东西了。
　　“这……这太贵重了，尤其第三件，小女子若是收下，岂不是害得王使君枉死、林邑国之罪责都既往不咎了么。”
　　李素呵呵一笑：“想什么呢？我敢收，当然是因为子敬那边本来造海船战船就还没形成规模呢，大汉本来就不准备跟林邑国开战。林邑王得罪了咱他自己害怕，要送东西给我，关我等何事？
　　这珊瑚我回京的时候就跟陛下说过，陛下亲口笑言说但收无妨，反正许他林邑国两三年罢兵就是了。等期限到了、子敬的海船战船队做好准备，该怎么清算还是怎么清算。
　　罢了，知道你胆小，那就把前两件收下吧，第三件带着杀伐血腥之气，确实不适合女子把玩。以后还要好好给朝廷办事，如今朝廷圣天子在朝，不会跟武帝时那样打压商贾。各行各业都有出头的机会。
　　诸葛姑娘可是立志要像秦始皇时的巴清一样以工商助国封爵，你既然有志于此，虽然不可能列侯。只要多响应朝廷善政，未必不能以女子之身得一关内侯。”
　　甄宓盈盈下拜，摩挲着手里那串每颗珍珠都有葡萄大的项链：“小女子铭记司空教诲。”


第638章 我见犹怜，况老贼乎
　　从甄府离开，回到马车上之后，李素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毕竟他一切的冲动都是生理层面的反应，就是纯粹的好色，跟其他因素都没关系。
　　见色起意，见不到了自然缓解。
　　坐在马车上，他的内心已经陷入了冷静的运筹，为他下个月即将南下长期总督南方三州事务寻找进一步避嫌的办法。
　　刘备对臣下的信赖毫无疑问是超过刘秀的，更远远超过刘邦。这不是人格的差距，也是历史积淀的差距。大汉到现在毕竟四百年了，李素还亲自鼓吹了《殿兴有福论》，刘备没有疑神疑鬼的必要。
　　不过，毕竟现在关羽还在养伤，将来要负责河东—并州与袁绍对抗的北方战场。所以李素在刘备阵营内执掌地方实权的权柄，事实上已经超过关羽，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去年他带着诸葛亮巡游四海的时候，是把妻儿留在长安的，只带了小妾和修仙道侣上路。加上那趟暂时执掌南方政权是以击溃袁术为期限的，南阳和荆北易手之后他就交权了，前后大权独揽时间不过半年，所以问题不大。
　　这次再去襄阳，光是推广南方地区接受变法、整顿荆州新归降地区，没个一年时间就搞不定。或许还要防备曹操、诱歼孙策，总计所需的时间实在难以预估。
　　一到三年都有可能。
　　虽然“临时总督XXX州诸军事”的差事任期上限是三年，已经给权力上了一道保险，但还是不太够。
　　刘备担心的也不是李素，李素担心的也不只是自己，而是他意识到，这一次的举动，要被此后天下至少数百年的“祖宗之法”当成案例来引用。
　　李素今天这第一个总督数州之人是怎么操作的，未来的皇帝对未来的总督外放的操作，也会借鉴今天的做法。李素自己是入文庙的圣人，不怕他专权，但未来几百年内做到这个高位的人就不是圣人了。
　　“再把夫人留在长安，要是分别两三年，也不太妥当，冷落夫人太久了。家眷全接走，又容易开恶例，要不还是把儿子留下吧。再留个姨娘养儿子，这样就可以把夫人带走了。”
　　李素想了想，古人还是比较重视传宗接代的，老婆女儿都不值钱。但李素在这个问题上依然是现代人的观念，他穿越前都不想要儿子，那就留下儿子当人质好了。
　　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而是跟李素的人格有关。比如他很理解圣人和后世那些有文化追求的丁克的心态。
　　后世的丁克也有真丁克和伪丁克。在鼓吹繁殖的年代，很多原本对丁克宽容的社会文化，也变得转向开始宣扬繁殖，最常见的借口就是“年轻的时候负担不起，宣扬丁克，年过四十男人还能生而女人生不了，要是男方反悔女方就悲催了”。
　　对于这个问题，李素的看法非常冷静，他觉得需要从动机上来划分：首先可以从那些年轻人是否“贫贱夫妻百事哀”，划分为“因为养不起不得不放弃”和“养得起但主动选择放弃”。
　　养不起被逼的那些，当然是伪的，也谈不上信仰坚定。养得起的那一类，那多半是人生另有追求，这时候又要根据其人生追求分成两类。
　　一类是为了钱和与钱相关的事业。比如企业家醉心于创业没时间管孩子，这类人事业未成时觉得自己也不稳定，不想拖累。
　　一旦家财万贯没人继承，自然容易后悔，年轻时陪着丁克的女方后来悲催的，多半是创业者的老婆。因为天下没有千年的企业，天下对企业家成败的判定，也是以“他的生意最终有没有成功、基业长青”来判定的。
　　一个人就算做过世界首富，只要他晚年破产了，依然会被世人遗忘，也不再有人拿他当榜样。
　　而另一类人，他们的事业追求用马克思·韦伯的话来说，就是为了“价值理性”而非纯粹“工具理性”。用人话翻译一下，就是不是为了钱以及钱可以买到的东西。比如想当划时代的科学家、文学家、哲学家、圣人。
　　这种人就算最终拼出来了、事业有成了，也极少会为了“没有儿子继承自己的家业”而后悔。最坚定的真丁克，也往往是从这类人里诞生的。这些丁克中的女方，往往也是幸福到最后的。（那些电视台采访的一直夫妻幸福到晚年的正面丁克，基本都是作家、艺术家、科学家。企业家就没有）
　　因为社会对圣贤的评判标准和对企业家的评判标准不一样。追求工具理性的企业家，在公司破产的时候他之前的荣誉大多被否定了，天下没有几百年的企业。可世界上持续几百年的大学就太多见了，流传几千年的学术流派也屡见不鲜。
　　老子孔子孟子，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哪个不是几千年后依然是伟人，他的学术不灭他的声望传承就不灭，何须一脉亲生子孙来传承？子孙多了，反而说不定提供些降贼的“衍圣公”辱没祖宗圣名，还不如射墙上呢。
　　孔子活着的时候官场职位再潦倒、丧家之犬，影响到他的名声了么？苏格拉底最后是被判死喝毒芹水，但他喝水之后他的名声会和破产企业家一样轰塌么？
　　这就是韦伯价值理性追求者和工具理性追求者面对历史车轮滚滚而来时的抵抗力差距，前者可以物理绝后而薪尽火传永世长存。天下只有灭亡的朝代，却有可以永远开下去的大学。
　　孔子因为一直有后，说服力还差些，但代入苏格拉底就不一样了。或者换个更极端的例子：乔达摩悉达多倒是有个儿子罗睺罗，但罗睺罗少年时代跟着一起修行，所以乔达摩孙辈就没了。但后世信他的人有几亿，这些人哪个是靠物理有后永垂不朽的？
　　在李素眼里，有血有肉的子孙，只会影响圣的纯粹程度。
　　他这种观点，乃至李素本人的事迹，如果被后世写成网络小说，说不定会让人很难理解，觉得很没有代入感——
　　但这不能怪他，主要是网络小说的主角就没有真以成圣为人生目标的。网络小说的读者，也不希望代入没有人间烟火的圣。（这里的“圣”是哲学的圣，不是有点异能法术就叫圣。）
　　所以，李素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他打算上任的时候把老婆带走，但是让老婆进宫找甄贵妃聊聊，把刚周岁已经断奶的儿子留在那儿押两年——当然了，名义上肯定不能说是押，而是跟同样才周岁的二公主定个亲。
　　此后几百年，但凡朝廷需要封谁总督数州事务，上任之前也把嫡长子留下当个人质，跟公主定个亲或者成个亲吧。
　　皇帝女儿不够的，可以从宗室女里过继嘛，就像当初跟匈奴和亲的时候，公主不够也总有办法让她够。反正效果是把总督数州之人的嫡长子留京。
　　……
　　李素因为一时色心，在回府路上思维发散，最后脑补出了那么多破事儿。一到家他就把自己的计划跟蔡琰说了。
　　蔡琰虽然有点舍不得，觉得儿子到今年深秋也才刚周岁。不过考虑到这是国家大事，而且她自己好歹可以因此跟着夫君南下，不用分别数年，还能带上女儿，也就答应了，说她明年就进宫跟甄贵妃聊聊。
　　反正刘备也不会亏待李素的儿子，肯定是跟皇子公主一样好吃好喝养着。
　　搞定了家里的事情，李素今天也喝了不少酒，就收拾泡澡准备歇息。因为原先服侍他的周樱等人都已经成了妾，所以做这种服侍粗活的机会也少了。
　　如今是两个多月前入府为奴婢的大桥帮他沐浴，之前李素也没对她怎么动手动脚，总觉得氛围不对。
　　今天李素晚宴的时候被美色勾起了兴致，此刻自然不会跟奴婢客气，直接抓着肩膀把大桥一把俯身摁在浴池台面上，抄起对方的双腿浸在池子中。
　　细纱罗裙一时没有浸透，漂浮在热水上，掩盖了漂纱下的勾当。
　　“觉得委屈？”李素听到呼痛求饶，才恢复了些怜香惜玉。毕竟是罪臣家眷、奴婢之身，跟自由恋爱显然不能相提并论。
　　“不，不是，奴婢……愿意的，只求，怜惜慢些。”大桥哆嗦着求饶。
　　李素深深地换了一口气，也不骗人：“我今日就是见色起意，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今天这一切，改变不了国家法度，你的家人还得在左校劳作服刑，哪怕袁术死了，也得视你全家的服刑表现。你不要怨恨我。”
　　大桥贝齿打颤地委曲求全：“奴婢知道身份，不敢有非分请求。能落入司空之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
　　次日，蔡琰入宫拜见了甄贵妃，把自己的期望说了。甄姜倒也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些意外。
　　甄姜年纪跟蔡琰相仿，只略年轻一两岁。她是知道三年半前吴皇后刚生出太子时，是试图跟李素的女儿定亲，但李素不想攀附成为外戚惹天下口舌，所以婉拒了。
　　还说了一番“为皇子求妃当于落魄贵族中求娶，则既不虞妻族粗鄙无文，遭梁冀、何进之鄙，也不虞外戚势大干政。”
　　正因为如此，后来甄姜生了女儿，也没去自讨没趣，再求跟李家联姻。没想到现在蔡琰求上门来了。
　　甄姜只是问了一句：“李夫人如此行事，不怕吴皇后不悦么？”
　　蔡琰得体应对：“贵妃若有子息，求娶小女，我们一样会劝谏陛下收回成命。尚公主不比为外戚，不沾权柄，也不会干政。
　　我夫君正想后人渐渐远离权柄，专心治学传道、得永世清贵呢——阳货权柄虽重，如今八百年后，其行事几人知之？孔子言行，何人不知？”
　　甄姜闻言掩口一笑：“司空与夫人都打得好算盘，自家女儿不往外送，又骗了我一个女儿去。也罢，我去和陛下说。”
　　蔡琰跟甄姜聊了一会儿后，就出宫了，捱到午饭时分，刚好这天刘备陪甄姜用膳，甄姜就把事儿说了。
　　刘备还挺意外：“此事固是美事，只怕伯雅谨慎。”
　　甄姜：“陛下今日可猜错了，这事儿臣妾岂敢私自起意，正是司空夫人今日主动来求见臣妾请求的。”
　　然后，甄姜还把蔡琰的政治考虑转述了一遍。
　　刘备想了想：“原来如此，伯雅也是用心良苦了，他怕不仅仅是想赚朕一个女儿，还是想给大汉后世帝王提供一个成例吧。”
　　甄姜一愣：“是么？臣妾竟没看出来，原来还有如此深意。”
　　刘备得意地搂着抚慰：“没看出来最好，后宫最好别想那么多弯弯绕。朕就喜欢爱妃的看不出来。”


第639章 不是李司空不尽力
　　话分两头，李素在为南下上任的事儿进行信任打点的同时，随着他发售的“科举数学教材大纲”在长安城内如火如荼地传开，首届科举的北场备考，也进入了最火热的阶段。
　　尤其是和数学相关的茂才、明算两科，士子之间的氛围陡然紧张了起来。
　　……
　　买到《九章集注》的当晚，书刚刚拿到手，孙资还停留在浑浑噩噩如在梦中的狂喜状态下时，贾逵已经比他先清醒了些，刚刚离开排队人堆聚集的所在，就立刻拉着孙资疯狂往他们借住的蛤蟆陵破庙跑。
　　“这么急干什么？”孙资体质也不如贾逵好，跑久了就容易喘，不由追问。
　　贾逵晃着一根手指头恨铁不成钢：“贤弟啊，你也太过阅历不足。你我是什么身份？因为在郡中士人之间略微有点名声，但别人又觉得我们算学不好，才偶然捞到机会来陪考的。现在我们有了机会拿到秘传自习，花了大代价围的主家会不提防我们上进？
　　我都怀疑要是咱就拿着这些书卷直接回下处，说不定一会儿就会遇到主家的人来堵门搜身。我看我们回去前还是暂时把书藏个地方，再买两罐酒，装作他乡遇故知聚饮去了，喝到现在才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孙资略一思索，彻底醒悟，觉得很有道理，当下也不敢省钱，为了保险起见，又去花了近百枚钱买了两壶最便宜的酸涩劣酒，跟贾逵一起喝着回去。
　　之前贾逵请他吃了狗肉，而且贾逵比他有钱，按说孙资也不至于买酒回礼。不过他是真意识到了，贾逵不管学问如何，心机阅历明显强过他，好在两人不存在竞争关系还要互相帮扶，所以，看在贾逵两次出言指点，他决定还是忍痛请喝酒。
　　果不其然，两人诈作醉醺醺地回到蛤蟆陵借宿破庙的时候，就看到破庙门口有打斗激骂之声。
　　他们还没空看热闹，自己的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贾逵被几个大汉拦住，后面街角转过一个脸色发青的虚弱书生，皮笑肉不笑地跟贾逵拱手：
　　“四弟，这次让你一起来赶考，却没有为你提供盘缠住处，是愚兄的不是。所以今天想到过来看看你，后续直到考前，愚兄就请你一起住城北的好宅，你也安心读书。”
　　原来，此人是贾逵的一个远房族兄名叫贾政，族中嫡长，正是贾家今年要众人“陪太子读书”的捧场对象。
　　如前所述，贾逵所在的河东贾氏，其实也勉强算世家了，只是贾逵这一支他父亲是庶出，而且早死，所以托庇伯叔渐渐穷逼了。
　　科举找人陪跑围标，也不是随便阿猫阿狗都能找的，你得确保那个士子在当地确实稍微有点名声，大家都知道这人人不错，读过书。
　　正因为大家还要点脸，不能直接找文盲智障陪，所以被黑马截胡翻车的事儿才有可能。
　　相应的，世家大族在如何提防这些小概率时间发生方面，也是早就复盘过多次，做了各种努力，稍微有点苗头露出来就要扼杀于萌芽。涉及到做官的事情，绝对不能马虎。
　　贾逵此刻假装酒意未醒，拱手礼貌应对：“多谢大哥美意，小弟跟这些贫贱之交玩惯了，怕是跟大哥那些友人往来，会给大哥丢人……”
　　贾政见状，也不好直接撕破脸，只是旁敲侧击问道：“今日这是何处而归？莫非是听说《九章集注》开售，故而……”
　　贾逵打了个酒嗝：“什么？我今日遇到这位祖籍并州的贤弟，与咱家相去不远。他乡故知，闻乡音亲切，相约同饮了一会儿，别的不曾听说。”
　　孙资也连忙配合演技，用河东、上党一带的口音跟贾政问好。对方听他口音果然不假，问了他来历，得知他是并州人、王允执政期间来过长安投效朝廷入了太学，后来遭乱流落扶风，一切都很合理，便没有再撕破脸怀疑。
　　贾政带来的从人，只是大致趁二人酒醉，假装搀扶趁机胡乱搜了一把，没发现身上藏书，于是给了主人一个眼神，就扶他们进门了。
　　安排好之后，贾政低声私下吩咐属下：“这些日子，同郡同科的四人都看紧了，要是不长眼忘恩负义去甄家商号买书，该给颜色看就给颜色看。”
　　说罢，留下在庙门外监视的人，剩下的这才走了。
　　贾政走后不久，派孙资来的那个扶风郡世家豪强的随从，也踅过来谈谈风声，只是贾逵孙资都沉得住气，当晚没有急着看书，所以也没露出破绽。
　　入夜之后，他们才注意到同一座破庙里，还有两个或受伤、或被打残的士子，在那儿哀嚎。他们趁着夜深人静，外面也没人盯梢了，才过去打探情况。
　　同庙几个没受伤的士子、应该是考孝廉科的，纷纷努嘴解说：“听说是拿了人的盘缠、安家费，结果依然行背主求荣之事，被逮着了。明明是说好了来陪考，居然想偷偷买秘笈自己努力，结果书也被夺了烧了。”
　　孙资听了，内心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子脚下，京兆尹竟不管这事儿么？”
　　孝廉科众士子：“谁说没管，你们回来之前，京兆府的衙役就来问过了，但是确实是京中地痞听说这些人背主不义，撩拨他们，他们也受不得激，起了冲突。
　　又不是多大点事儿，那些地痞也赔了汤药，其余穷得光棍，书钱是赔不起的，该进去监候几日就监候几日，那些痞人也不在乎。反正背后没有主谋。”
　　贾逵孙资这才意识到问题：读书人最怕的就是对方找命不值钱前途也不值钱的人跟你纠缠，就算不把人打成重伤，但是恶心你拖延你个把月不得安宁，却是太容易了。
　　而且关键是汉末的社会风气本来如此，听盘观者的语气，很多人还觉得这些想翻身的士子是“无信不义”。
　　毕竟能来围功名，本来就是别人默许的名额，要是真的放开了竞争，说不定就不是现在的每个郡这五个人来考试了。
　　很多如今来围举之人，并不是本郡才学人品最好的，只是刚好和“世家豪强家的傻儿子差不多”，只是赢过那些人的话，按照公事公办的规则，这官也不该你做。
　　另一方面么，这几个被打的个案算是其中本身就根子不够扎实，有些时临出门之前还收了主家钱财，那在世人眼里就有“背主”的嫌疑了。
　　贾逵孙资这种还算好，孙资只是自耕的外客，贾逵也没拿同族嫡系的钱和盘缠，性质稍微好一些。
　　所以，结合如今这第一次科举的社会现状来看，其实至少八成以上还是世家豪强围得下来的，出现意外被黑马截胡的，最多最多不超过一两成。
　　李素之所以要从上层用临时措施搅动这潭浑水，也不是想从根本上改变什么，他只是不希望首次科举被人说成是彻底的利益交换。
　　他也想在浓浓的黑雾中撕开一点口子，哪怕只占一两成，好歹也能让天下士人相信“皇帝和司空是好的，是执行层暂时没经验，被那些卑鄙的世家围了标”。
　　要是一点截胡的黑马也没有，朝廷层面一点“主持公道”的事儿都不演，朝廷的行政效率可就丢人了。
　　……
　　以李素的智商，他对于《九章集注》开卖后，民间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当然是早有预料的了。
　　连贾逵这种智力80的家伙凭社会经验都能推测出来的弯弯绕，对李素而言简直比吃饭喝水还容易。
　　所以，在让作为民间富商的甄家卖书的同时，他已经暗中考虑好了官面上那一手该如何部署如何监视。
　　第二天一早，因为李司空的亲自过问，京兆尹和执金吾、城门校尉等衙门都派出了人，强化长安市面上的秩序治安。
　　同时，一边重点打击闹事滋扰士子的长安闲杂人员，一边让甄家继续卖书，而且可以给实名制买过书的在籍士子、如遇教辅意外损毁，可以折价换购。
　　其实，李素一开始之所以让商人以民间身份卖书，而不是官府直接发书，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让那些闹腾的家伙壮壮胆子。否则，李素一开始就直接明面上盯太紧，很多人就不敢露头了。
　　还真别说，稍微严查了两三天后，还真就发现了几百起“陪跑人偷偷买书被人滋事”的案子，表面上看都是讲义气的社会人看不惯这些卖主求荣之辈，“自发行侠仗义”揍考生。
　　不过在李司空的亲自过问下，这些恶行自然是被从快从严处理了。又过了几天，八月下旬的一次五日一朝大朝会上，李司空还在御前说了近日长安城内这方面的问题。
　　皇帝自然是龙颜震怒，在朝上狠狠批评了京兆尹吴懿和廷尉正法正，说他们办事不力，没有为首次抡才大典好好护航。
　　吴懿和法正自然是在朝会上免冠请罪，这事儿才算是过去了。
　　当然了，下朝之后，刘备私下里又请吴懿和法正进宫，赐宴一起吃个饭，安慰他们在朝会上的当众丢脸，这些都是外人不知道的。
　　随着时间进入农历九月，总而言之，长安城内聚集的数千士子，都充分认识到了圣君贤相为了大家的前途殚精竭虑保驾护航，街谈巷议朝野清议都被彻底扭到了李素想要的节奏上。
　　只恨世家大族豪强巨富太歹毒，圣天子在朝也一时没法彻底扑灭他们的包场。


第640章 背信得荣华，首倡终天谴
　　随着时间进入九月初，距离李素去襄阳的期限已经越来越近了。同时距离长安这边首届科举开考的日子，也已经不足十天。
　　好在一切都完全按照李素的无形大手调控进行着，不疾不徐，有条不紊。所有的反抗都在可控范围内。
　　而且无论是寒门学子还是世家大族，他们的仇恨值都被控制到了对方身上，没有任何一方想到归怨于朝廷。
　　“人心可用啊，是时候进行下一步官制改革了。刚刚扇晕了那些人，正好给点甜头让他们认账。明天的大朝会上，是时候通过配套的官制和俸禄改革了。”
　　九月初五傍晚，在宫内的尚书台跟公卿们议事讨论完现状后，李素回到司空府，一个人在后园小楼自斟自饮，自言自语。
　　每到这种时候，小妾和奴婢都是不敢靠近打扰的，她们都知道家主是在思考关系天下百姓的国家大事。
　　只有蔡琰偶尔敢过问，毕竟她也算是学富五车了，经验丰富。前二史上发生过的事情，《东观汉纪》里面发生过的事情，她都知道，都可以借鉴。
　　哦，说句题外话，刘备登基之后，因为另开谱系，《东观汉纪》已经截止了。最近两个月，刘备的实录是另起炉灶从头开始写的。
　　《东观汉纪》的全部手稿，都在半退休的太傅蔡邕那儿，最近要修成《后汉书》。蔡邕年老精力衰弱，只是挂个名提纲挈领，具体的工作，自然有下面太史令等属官处理，蔡琰也会参与一些。
　　再加上蔡琰更早之前就开过的一个坑：把《汉书》改编成编年体的《汉纪》，如今的蔡琰已经是当世第二的大史家了，仅次于她爹。
　　（注：历史上把《汉书》缩写成编年体是刘协让颍川荀氏的荀悦干的。现在刘协都被杀了，所以是刘备安排的任务。
　　编年体的好处是总篇幅短很多，不会一件事情在不同的人传记里重复出现，对于要通读全史的人来说更省时省力。纪传体对于选择性阅读的人有好处，想了解谁，抽出对应篇目就能把此人毕生事迹都看完。）
　　所以，蔡琰的才学到了如今这一步，对于历史上各种变法遇到的反扑、如何应对，经验教训，都是非常了然于胸的。上起管仲吴起魏文侯，商鞅乐毅申不害，下至韩非李斯桑弘羊，都可以借鉴提醒夫君。
　　此刻，蔡琰听了夫君那股智珠在握的得意，也不得不敲打：“虽然人心可用，但自古变法给人上进之阶，最初吸引上来的人，莫不是背信弃义、打烂一切之人。这些人用起来可要小心，别最后尾大不掉才好。
　　夫君是首创了‘殿兴有福’的，妾觉得这殿兴有福不光能解释朝代兴替，也能解释变法反扑，出头的椽子先烂。既然让别人做了出头的椽子，就不能真心把他们引为心腹，只让这些人冲杀在浅即可。否则恐怕会形成张汤一般的酷吏政治。”
　　李素微微一笑，也不回头，只是端着酒杯，稍稍往左侧颜四十五度，低声问：“看过我放在桌上的那些履历了？这些都是京兆尹最近查访得到的，比较热衷突破主家围跑的野心之人。虽然还没考试，我已经发现几个比较会钻营、不择手段之辈了，以孙资、贾逵为首。
　　我很清楚我搞选官变法引出来的第一批新法受益者，是些什么货色。不过，既然是唯才是举，连不仁不孝之人都有用处，不信不义之人自然也有其用处。他们将来真要是做得过分了，张汤汲黯主父偃的下场，我也不会刻意回避。”
　　蔡琰松了口气：“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就好，其实，从信义道德来说，虽然这几个人来陪围确实没拿主家的盘缠和安家钱粮，可毕竟也是利用了主家的造势，无信是肯定有点无信的——
　　妾可不相信，他们来长安之前，没有虚与委蛇假装自己才疏学浅、对主家唯命是从过。如果没假装答应，主家会放心选他们来陪围么？所以就算没拿好处，使诈是肯定使诈了的。”
　　李素甩了一下袍袖，回过身来：“你以为就你我知道？其实，陛下也已经大致知道这一批选上来的人中，将来能突破故主陪围的，大致会是些什么人品之人。陛下已经敲打过我了，君子可欺之以方，小人可用之以方。”
　　蔡琰心中一惊：“原来陛下也看出来了，陛下也提前看了这些典型的履历么？”
　　李素摇摇头：“没有，这就是陛下高明的地方。论识人之能，陛下在你我之上。你我只是读史多了，洞彻人性，陛下读书少，但是真的看人准。我麾下那些幕僚，但凡陛下见过的，他只要稍微问几句，就看得出谁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李素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感慨不已的，刘备这人在用人上的眼光是真的歹毒，或许是当世罕有其匹了。不光是笼络人心，更是一眼看穿对方的本质，历史上马谡不就是这么被看穿的么。
　　蔡琰这才没有再劝，她知道夫君内心早就有万全的准备了。
　　李素非常清楚：一个人的人品，和一个人是否属于进步阶级，这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甚至很多时候，落后阶级的代表因为之前过得更优渥，在私德上更从容，“穷升级计，富长良心”嘛。这种时候，一开始改革的第一批得利者，反而大概率就是道德上的小人。
　　任何改革者，如果不能分清这一点，那么他就很容易被自己人带进坑里——比如王安石就是反面典型，他的理想是好的，但他不理解“支持好理想的人有可能是卑鄙小人、精致的利己之辈”。
　　所以他识破不了吕惠卿，不会把吕惠卿当抹布当卫生纸那样用完就扔，最后就成了党争，成了“只要是我们这边的自己人，就要不计代价力挺保护”——当然打到后来，王安石对面的司马光也成了无原则为反对而反对的人。司马光一开始是道德君子，后来也不择手段一刀切起来。
　　回到科举这个问题上，以李素前世的学问，对历史的剖析，他当然早就料到“能第一批从科举中突破围标获益的人回是何种人品的人”。
　　因为历史给李素报过答案了。
　　严格来说，原本历史上的科举，始于隋炀帝，大业二年和五年都开过科，都是围标式的，但隋太短命，第三次就因为乱世中止了，此后李世民在位那些年因为战乱，基本上搞的又是曹操刘备那套“战时唯才是举”。
　　所以真正继承隋炀帝杨广把科举做到“有寒门突破围标、突围成功”，基本上是贞观末年，和唐高宗、武则天时代了。
　　李素很清楚自己该对标哪些人——他今天提拔上来的突破围标的漏网之鱼，基本上就相当于武则天手上那些酷吏，以及帮武则天扳倒长孙无忌为代表的关陇集团的那些打手。
　　论个人品德，别说周兴来俊臣那些绝对意义上的人渣败类了，哪怕是陷害长孙无忌的许敬宗，肯定比被他陷害的长孙无忌要小人得多。
　　武则天自己最后也被拖进泥潭，跟她的无节制酷吏政治告密统治有极大关系，小人用久了收不住手，哪怕最后杀了周兴来俊臣也洗不脱她自己的反噬。
　　所以任何改革者甚至革命者都要警惕、时刻准备整肃自己的队伍，如果不常常清除内部的早期投机分子，最后的下场肯定会跟那些“有历史局限性的农民起义”一样收场。只有时常肃清自省，才不会吧改革沦为党争。
　　孙资、贾逵这种人，在被李素准备利用的那一刻，就已经把他们的最终下场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就让他们在世家的反扑中吸走改革的“首倡天谴”，吸走对改革者自身的仇恨。
　　人品是人品，进步性是进步性。进步性该肯定，人品差要惩罚，并不矛盾。
　　念及此处，李素得意地抱膝长吟了一曲他弟子最喜欢的养身曲目。
　　还是用的他前世印象里94版的曲调。
　　“苍天如圆盖呦~陆地似棋局呦~世人黑白分呐~往来争荣辱喔~荣者自安安呐~辱者定碌碌呦~背信得荣华呦~首倡终天谴呦~”
　　声音古朴苍凉，竟有《梁父吟》之振。
　　大道至简，此之谓也。
　　蔡琰在旁边听着，一开始觉得刺耳不合音律，微微皱眉。
　　听久了，却觉得天道循环，治乱荣辱，尽在其中，也忍不住跟着吟唱起来。甚至还拿出胡琴伴奏起来，伴奏着觉得不过瘾，索性自己不唱了，拿出胡笳吹奏相合。
　　北方胡人的乐器相比汉乐更适合表现悲凉苍茫之音。比如在拉弦类的乐器中，胡琴（此后衍生出二胡这些）就以音色悲苦著称，不懂音律的只要想象一下《二泉音乐》或者武侠小说里莫大先生的《潇湘夜雨》就知道了。
　　同理，在吹奏类的乐器中，胡笳也是以此著称——胡笳是一种介于汉笛和后世唢呐之间的乐器。音律外行的人想象一下后世抖音评论里那些“唢呐一响XXX”就能理解。
　　这一世的蔡琰，早已被李素改变命运，没机会被掳去胡地。不过因为南匈奴提早被李素收服了，蔡琰这些年倒也不缺乏学习胡乐的学术观摩机会。
　　她天性热爱音律，经常让李素带些南匈奴乐女回来为奴婢，胡汉参详，竟也依然深得胡琴胡笳神髓。
　　李素在胡笳伴奏之下，高歌悲声宣泄胸中郁气，唱着唱着居然觉得灵台空明，就这样抱膝吐纳睡着了。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完全理解他的境界，实在也是一种寂寞。


第641章 官制与俸禄改革
　　在李素这样堪比节奏大师的把控之下，后续的给甜枣缓解自然是水到渠成。
　　九月初六，大朝会上，一切如李素所料，因为前面几天朝廷显得“过于偏袒想要背信突围的士子”，这一派倒是好受些了。但另一边原本已经支持了科举制的保守派，又激发出了一定的反抗。
　　当然了，正如一切保守派攻击改革派都会重点从人品上攻击，而非从政策上攻击，这一次也不例外。
　　所有提意见的人，都不敢说科举不好，只是说这一次的科举中，那些可能突围的人，似乎人品不好。其中最重要的点，就是“背信弃义，伪诺无行”。
　　李素当然不用亲自开口，他在朝堂上的马仔会帮他开口，强调“无信是个别现象，不能怪科举制度”。
　　同时话锋一转，强调“如今这一切的闹大，也是之前政出数门、为科举保驾护航的职权部门责任不清，管理重叠所致”。
　　要是一开始就保护好那些“没有围场情况的郡的寒门士子”，也就是那些没有任何信用承诺义务的考生，那朝廷也不至于采取临时措施一刀切保护、把那些背信的考生也保护了进去。
　　总之，话题兜兜转转，最后就被李素如愿引导到了两个点上：首先，目前的九卿和下面各级衙门分权，确实太混乱了，不适合新时期的管理需求。
　　同时，李素也把最后一个关键时刻抛出来让大家皆大欢喜的糖果，即重新调整全体官员俸禄、确保权责和薪俸一定匹配，不让老实人做实事的人吃亏。
　　这套组合拳当然不是今天临时提出的，而是早在一个多月前、刘备刚登基不久时就开始讨论了。
　　只是讨价还价了一个半月，如今李素觉得该是两边给甜枣、息事宁人的关键时刻，才最终让这只鞋落地。这样一个时机最终拿出来，抵抗才最小效果也最好。
　　同样因为这个改革涉及到的人很多，所以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儿，几乎在散会后立刻成了长安城内全部读书人街谈巷议的重磅新闻。
　　……
　　“听说了么，朝廷又宣布了一轮新的改革了，契机是觉得之前各个衙门政出数门，互相推诿，而且管事儿多的俸禄却低，还是沿用几百年前的薪俸制度。”
　　“没想到改官的契机竟然是这个，朝廷到底还是一碗水端平，也没过分偏袒那些背信弃义的小人，终究是才德兼重，确权明责。”
　　这些谈论一开始是一些抛头露面的小官们在聊，很快蔓延到赶考的读书人之间，所有人都挤着去看最新的公告。
　　孙资、贾逵这段时间原本一直在偷偷摸摸抓紧埋头苦读数学，不过这两天听说朝中风向有可能惩戒“背信弃义”的考生，所以又有点不安，暂时有点学不进去。也就偶尔出来散散心换换脑子。
　　听说了同年考生们的议论后，他们也挤着去看新闻。
　　一边看，他们就听到很多考生在赞美朝廷、意淫中举之后的美好人生。
　　“真是圣天子在朝啊，俸禄比原先加了那么多，关键是更公平了。这样的人做官才不至于家人都养不体面还得贪。当初灵帝时候那种市面行情，买官上任不回本就有鬼了！”
　　孙资定睛细看，发现如今朝中最高的大司马、大将军、太傅等“上公”级别的职务，年俸居然加到了一千万钱。而且以后除了荒年粮价暴涨时、要发必要的口粮之外，其他都发钱、锦等高价值密度的硬通货。
　　“年俸一千万钱？而且确保其中九百万发钱、锦或金银，粮食折价三百钱一石，官员口粮配给部分绝不涨价。这待遇确实优厚了不少倍啊。
　　原先最高不过‘秩万石’，按三百钱一石折钱，等于是三百万钱。大将军一级涨到了三倍多薪俸。”孙资看这儿这些数据，暗暗感慨。
　　贾逵指着下面几条反驳说：“大将军这级按比例涨得还算少了，好歹大将军原本就万石。下面那些原本位低事重的才算正式翻身了，至少不贪也能活下去。”
　　只见公告上写着：
　　上公：太傅、大司马、大将军、丞相。原：秩万石，现：秩一千万钱。
　　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尚书令、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原：秩万石，现：秩八百万钱。
　　上卿：礼部尚书（原宗正、太常奉祀官合并）、尚书仆射、中书令、侍中、卫将军、总督数州诸军事。原：秩五千石，现：秩六百万钱。
　　九卿：吏部尚书（少府改）、兵部尚书（太仆、卫尉合并）、刑部尚书（廷尉改）、户部尚书（大司农拆）、民部尚书（大司农拆）、工部尚书（将作大匠）、文部尚书（太常诸文教官拆）、使部尚书（大鸿胪改）、执金吾（原执金吾、城门校尉合并）、前后左右将军、中书仆射、各州布政使/防御使。原：秩三千石，现：秩五百万钱。
　　副卿：九部少卿/侍郎，黄门侍郎（侍中副职）、谏议大夫（纳言官正职）、四征四镇四平四安将军、各州观察使。新设，秩四百万钱。
　　郡级：太守、诸杂号将军、京军四中郎将、九部卿各司郎中/令、太中大夫（纳言官副职）。原：秩两千石，现：秩三百万钱。
　　副郡：郡长史/丞、外镇中郎将、诸校尉、九部卿各司员外郎/丞。原：秩比两千石（一千五百石），现：秩一百五十至两百万钱。
　　县级：县令、郡诸曹长官、都尉，原：秩六百石、千石至比两千石，现：秩六十万至一百万钱。
　　副县：县丞/尉、牙门督、军司马，原：秩四百石至六百石，现：秩三十万至五十万钱。
　　曹级：县诸曹掾、曲军侯，乡老，原：秩一百至三百石，现：秩十万至二十万钱。
　　（注：公=国级，卿=省部。郡=地市，县就等于县）
　　新法实施之后，对于原本权重而俸薄的尚书令、侍中、黄门等相当于隋唐三省官的待遇强化，是最明显的。
　　同时九卿改九部之后，对于部属官员级别不清晰的问题也彻底做了厘清。不至于像原来那样令、丞属官高低混乱，有些部的丞甚至比另一些部的令还高。全部统一为尚书（卿）、侍郎（少卿）、郎中（令）、员外郎（丞）。
　　另外，这套新的官制待遇改革，还给因为地方重要性程度不同而升降小半级留了方便，也是避免官制本身太复杂级别太多。
　　比如因为京城非常重要，所以京兆尹仍然地位比外郡太守高出很多，甚至能高于某个州的防御使/布政使，介于上卿和九卿之间，拿的薪俸也是特事特办专门定的，高于九卿低于上卿。
　　其他同类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州治所在的郡级别提高小半级，郡治所在的县提高小半级。其他郡、县有别的理由导致特别重要应该提级的，后续都可以一事一议、朝廷专门发文申明。
　　……
　　“这个新规看起来清晰多了，权、责、遇都互相匹配，职权大的责任也大，薪俸礼遇也高。桓灵以来为了卖官而设置的那些秩高而无权的荣誉官，算是彻底扫清了，要不就并入实权官，真是新君自有圣天子气象。”
　　“谁说不是呢，而且严格来说，这也不光是革除桓灵以来弊政，以‘位清高而无实权’的官位筹勋，那也不是近几十年的事儿了。自商鞅为秦行二十等爵始，就已经这么干了，那其实就是世官制的积垢，无非一开始卖的爵和封的官还分得清，越到后面越一团乱账。”
　　孙资、贾逵等人看完全部官制改革公告之后，由衷叹服，旁边的应考士子也普遍都是如此反应。
　　有识之士都已经看出，朝廷这次是要解决几百年来卖的官、勋贵酬遇官和因功劳才能授予的官的界限了，绝不允许再出现位高禄重却没实权职责轻这种不匹配。
　　不过，大家也都意识到，这样一改之后，很多要酬勋的事情就没法做了——比如历史上糜竺赞助刘备之功，就是给“安汉将军”这种高位的头衔，但权力可以小一点，来报答君主的恩人。
　　李素把所有高位虚官清理掉，肯定得进一步细化爵位，把官爵分得更彻底明晰，才能根本上解决这一块的缺位。
　　孙资、贾逵继续耐着性子往下看，很快注意到了后续的补救措施：朝廷宣布会在数月之内进一步完善爵位体系，确保除了列侯和关内侯之外，还有其他新爵，把筹勋所需的功能补上。
　　只不过这一块的改革跟目前的事务官设置、薪俸改革没关系，所以不用一起公布。
　　孙资等人便在揣测：莫非这是要完全恢复秦朝的二十等爵，或者是从中吸取更多要素？但总不至于直接开历史的倒车吧。
　　他们当然想不到李素的计划了。
　　但实际上李素觉得这种改革根本不触动利益，只要刘备觉得新改革不至于导致爵位贬值或者泛滥，而且确实是在“精兵简政”做减法，那么减二加一这种妥协绝对是可以接受的。
　　李素已经想好了把季汉的爵位最高提到不设祖庙的郡公，反正这事儿袁绍也已经帮大家探过路了，后续的反抗应该不至于激烈。
　　剩下的列侯和关内侯以下，需要恢复周礼的伯、子、男，这也非常容易接受。如今列侯当中比较低的一些存在，也可以往伯、子里面归并。
　　一部分子爵和男爵的地位，会低于目前侯爵里最低的关内侯。同时又不至于含金量低得跟秦二十等爵里那些赐给有功百姓的民众爵位那样泛滥，所以还是可以充分筹勋的，还避开了“白马之盟”封侯门槛太高的问题。
　　搞定了相关事务，李素也总算是为新皇践祚以来的选官、用官、官员待遇三大问题都理清了脉络。他也总算可以安心去襄阳，操心他自己的事儿了。


第642章 要利用敌人吸取历史教训的机会
　　九月初九，宣布官制和俸禄改革后的第三天，见三项人事新法改革在关中基本上都得到了支持，李素也差不多该动身南下了。
　　长安这边的北科正式考试定在九月十五，还有六天，但李素没那么多时间留在这儿亲自督导主持甚至等结果。
　　因为襄阳那边的南科考试定在九月底，也就二十天左右了，那里才是李素不得不亲自镇场子的地方。从长安走武关道经宛城南下襄阳，路上也得走七八天呢，全程九百多里路程。
　　南下倒是不用带太多部队，因为赵云高顺等将领的兵马如今本来就分别驻宛城、襄阳、汉阳等地，李素带着典韦和一些随身护卫就够了，行动也便捷一些。
　　（注：汉阳县为刘备接受刘表归附后新筑城，因为江夏黄祖选择了跟孙策抱团，所以长江—汉水河口三地中江夏、夏口二县都在孙策军掌握下。刘备在汉水长江夹角西岸另筑汉阳）
　　以刘备跟李素的交情，正常情况下自然是要送行的，不过毕竟是已经当了几个月皇帝，也不好过于显出跟臣下的亲疏。
　　好在这天正是重九之日，刘备也有借口到南郊杜陵一带祭祀天地，所以就让管宁安排了祭祀，顺便在杜陵周边的上林苑故址安排一场秋狩以讲武。
　　于是李素一行，就奇葩地打包好出远门的行李、却穿着打猎装，先跟皇帝打猎，打完后直接顺路从杜陵去蓝田。刘备也趁着打猎的机会，最后关照李素一番，说些推心置腹的话。
　　汉朝并没有重阳节，但九月初九是《易经》所定的“至阳转阴”之日（九是至阳之数），所以哪怕是只祭祀太一、泰皇之类原始信仰的秦汉，皇帝也会在重九之日祭天地。
　　因为古人觉得过了这个日子之后，秋季就即将结束了，会转入肃杀的寒冬，至阳之日过后，后面半年的天时都是阴气渐涨大于阳气。
　　另一方面，古人认为阳气最盛的星座是夏至时悬于中天的心宿（天蝎座），到农历九月上旬，天蝎座主星“大火”（心宿二）就要降到地平线下了，这也跟此后阴气胜阳相吻合。（就是诸葛亮喷阎象时讨论的“荧惑守心”那个心，古人认为火星是小火，天蝎座是大火，所以火星守天蝎是二火相聚，至凶至杀）
　　所以重九之前的半年，主万物生长繁衍收获，之后的半年，主刑杀萧瑟。连司法部门判的那些“秋后问斩”，都在重九之日大火坠陨后集中斩杀。皇帝打猎也多集中在此。
　　这一点，《三国演义》里也写得很清楚：曹操劝汉献帝许昌围猎那一回，原话就是“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可见春夏皇帝出巡以视察农业生产为主，秋冬才是猎杀。
　　今年是刘备登基第一年，天下同样是“四海扰攘”，急需夸示武功，所以重阳狩猎也安排得特别盛大。
　　上林苑故址范围内的野兽都被集中驱赶过来，以备猎杀，整个杜陵县周边，一直到曲江池，都成了围猎场。
　　李素这人的近战武艺当然是无限近似于零的，不过这些年，骑马射箭这些运动项目，他倒是经常玩，就当是强身健体了。
　　毕竟前世骑马射箭都是成本高昂的贵族运动，如今能不玩白不玩干嘛不玩，又健身又有趣，也弥补了娱乐活动太少的遗憾。
　　射箭射了七八年后，李素好歹也能确保射静止的大型猎物命中率五成以上，所以今日围猎，他基本上都挑体积在梅花鹿以上的大型动物打，免得射兔子獐子这些小动物脱靶丢脸。
　　至于大型猛兽会不会冲到面前，他倒是丝毫不担心的，典韦会用手戟在猛兽冲到五步之前就射伤，然后干净利落捅死，旁边还有一群徒步的长矛手保护。
　　“伯雅，看不出来你可以啊，居然能射杀三只熊罴。”刘备让李素陪他打了一会儿猎之后，也是有点意外。
　　李素放下弓：“都是护卫帮臣驱赶到近前喂招罢了，臣前些年在成都，就偶尔跟太尉、车骑将军围猎。还记得那时，刚在蜀地推广百姓在山区养兔、寒冬设陷饵回收，所以夏天农闲要入山狩狼，就是那时候渐渐练出来的。”
　　刘备微微一笑：“看来倒是朕跟诸位贤弟疏远了，嬉游射猎都不在一处。”
　　李素：“臣惶恐，陛下何以有此想法，朝廷自有威仪法度。”
　　刘备拨转马头，并马而行，只超出李素三分之一马身的长度。好在刘备双手过膝，臂展极长，而且肩关节也非常灵活，这样的相对位置，依然能把右臂往后伸，拍拍李素的肩膀：
　　“伯雅，你最近过于谨慎了，有些话，今日就是趁着没有外人，朕私下里跟你说。你一心想让后世追为亚圣，朕心里很清楚了。大汉四百年威仪，不用搞王翦之于秦始皇、邓禹耿弇之于光武那套。”
　　李素耸耸肩苦笑：“陛下明察秋毫，不过臣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垂范后人，形成常法——陛下指的是拙荆向甄妃请求联姻的事儿吧。”
　　刘备摆摆手：“若只是如此，朕也不用和你说这些了，朕当然看得明白。不过，朕后来又细细问了甄家众人近况。
　　听说你为了公平科举教材，跟甄家又有合作，这也本没什么，不过你给甄家五妹重礼酬谢，可是还有别的想法？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初朕就有意撮合你与四妹，你自己不要，推推转转跟了子瑜。
　　如今这是回心转意了？为何又不干脆一些，莫非也是要‘垂范后人’，做给朕看的？以后朝廷派出总督数州诸军事，莫非还要留个看上却未呐的小妾做人质不成？”
　　这番话说得有些粗鄙，但倒是看得出刘备没想敲打李素，只是直言指出他做得不对或者不干脆。如果是想敲打臣子，反而不会说得那么直接，而是玩阴的了。
　　李素有些不好意思，他没注意到到自己找借口送点谢礼这事儿，因为跟“求甄妃生的公主与自己儿子联姻”这事儿，也需要被一并细细审查。
　　这不是他情商不够，而是他本来钢铁直男，不喜欢把政治和男女扯到一起想。他这辈子虽然有了几个女人，却一个政治联姻都没有，李素很讨厌把脑子往政治联姻上想，脑细胞会下意识回避那些龌龊的事情。
　　李素坦诚相告：“臣确实是临时起意，有点见色心起，别无他意。不想太操切，也是觉得之前婉拒了四姊，四年后又接纳其妹，实在是伤人自尊。子瑜也一贯兄事于臣，孔明视臣如师，实在不忍伤他们面子。”
　　刘备摸着短髯，用八卦的口吻调笑：“见色起意？你原先不是这样的。虽有妻妾四五人了，从不见你为色自陷嫌疑，多费周折。朕太了解你了，你这人，女色是喜欢的，但怕麻烦。”
　　李素也笑了：“那陛下可误会臣了，臣一贯好色，只是臣眼光比较高，所以不至于让臣见色起意的女子，如果情投意合、志趣相契，也能交心。娶妻娶德嘛。”
　　李素这话一说，刘备倒是愣住了，好好回忆了很久，才彻底放下了对李素故意示好的怀疑：“原来你是眼光高？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
　　因为李素说的就是实话。
　　谁让他的审美，是21世纪媒体环境轰炸下培养出来的呢。后世要什么美女没见过？各种人间绝色修饰到精致毫巅的都有。而且后世有化妆邪术PS神术各种整容各种专业塑形……
　　实话实说，李素穿越之后，自从有女人这七八年来，他就没真正为女色而娶妻纳妾过。当然也不是说蔡琰周樱她们不漂亮，她们自然也是美女，但不足以突破李素的审美上限让他惊艳到难以控制自己。
　　李素脸盲并不完全是因为她们的美色才跟她们在一起的，其他方面的吸引因素更多。
　　所以，并不存在什么“一个原本不是色欲熏心的人突然人设崩塌”，他就是那个秉性，一直没变。只是十年来没遇到一个突破前世见识过美女上限的存在，所以触发不了这个心理阈值。
　　刘备跟李素谈心之后，以朋友的姿态跟李素推心置腹说：“伯雅，正所谓兄弟如手足，妻妾如衣服，咱兄弟数人，都是不把女人放心中太重要位置的。不过你这也确实太不擅长给女人留面子了。
　　这样吧，这事儿你不要操心了。朕也大致猜到你原先是怎么打算了，你就安心到荆州坐镇。你也知道，总督数州诸军事的差事，朝廷法度就算特批延期，最久不能超过三年。后方的事儿你别想了，你就专心三年内把南方梳理安定，寻衅把孙策办了。
　　朕自会给你们——你，和甄家，一个体面，也不会伤了甄家五妹的体面，也不会伤了子瑜的面子，外人绝对看不出来这是拿女人当赏赐酬功。你就好好操心国事。”
　　李素：“臣谢陛下体谅，说实话，臣觉得应付女人、给她们留个体面，真是比光复一州之地还辛苦费脑，臣真不适合做这事儿。”
　　刘备：“是么？那你就多做点你擅长的事儿——这样吧，朕再问你一件军国大事，看看有没有什么启发之议。
　　你南下之后，朕与袁绍迟早会重新开战。尤其是南边万一跟孙策交锋，袁绍坐不住的。你以为，我军与袁绍之战，如何才能掌握主动，在我军想要的时间、地点触发？我军当主攻还是主守？
　　没指望你说太细，兵者诡道，瞬息万变，情移势易，你只要泛泛而谈就行了，具体的云长、孔明自会随机应变。”
　　李素郑重地假装又想了一会儿——主要是这个问题，他其实之前就一直隐隐约约有在用心，所以刘备问起，他也是可以很快给出建设性意见的。
　　李素整理好思路，诚恳说道：“太细的建议确实不好一下子给出，不过臣以为，对袁绍作战，肯定不可能一蹴而就，大胜一场就灭一方诸侯，袁绍毕竟是天下最大的对手了。
　　所以，不管是否是袁绍主动进攻我们，我们都要做好靠一场大战削弱袁绍、然后趁着袁绍退缩自保时，剪除其部分羽翼，最后再尝试彻底消灭袁绍。
　　便如战国时秦灭六国，以长平之战削赵，而削弱之后还得先灭韩魏，才能灭赵。如果孤军深入指望一鼓作气灭赵，则极易顿挫。
　　相比之下，孙策等辈在江东得人心的程度远非袁绍在河北可比。且江东重镇皆沿江而布，一旦击破，势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故南征求势如破竹，北伐需稳扎稳打。
　　而且，既然刚才都聊到战国时秦赵之策，我军与袁绍相持的办法，也呼之欲出了——我军完全有机会貌似以攻为守、实则寓守于攻。摆出主动进攻之势，实则在攻击阵地上打防守。”
　　刘备眉毛一挑：“说具体点儿。”
　　李素：“之前袁绍与我军交战，交锋主要在河洛之地，河北有河东，河南有河南尹，战场无非是这两郡。如今，我们可以借口为上半年云长之败报仇，放弃河南战场，也放弃威胁雒阳。
　　不再走湅水水路东进，而是走湅水更北面的黄河支流汾水东进，再由汾水支流浍水继续往东，进入上党郡内，与自丹水、沁水二西抵御的袁绍军交战。如此，则战场、两军路线，都与秦赵长平之战一模一样。
　　期间，我军可以适度摆出示弱退却、让出战场请袁绍吕布追击之状。或许袁绍军规模会远胜于我军，但我军精锐，袁绍也不敢轻易追击。
　　而其中导致袁绍优柔寡断一个重要心理因素，应该是‘袁绍害怕重现秦赵长平之战’的态势，他肯定会有心理阴影，想换个战场、换个时机决战，不敢轻易追击。
　　如果我军再散播一些童谣，说吕布之于袁绍，便如长平之战前不愿奉韩王之命降秦、转而降赵的韩国上党太守冯亭。吕布给袁绍带来的灾祸会不亚于冯亭为赵国带来的灾祸，则敌军内部人心愈发自相猜忌。
　　袁绍肯定会想：长平之战时，赵之所以败北，皆因赵括胶柱鼓瑟一改廉颇固守之策贸然出击，同时也是因为赵国当时确实缺粮以至于人民相食、想守也支撑不下去了。
　　但袁绍会觉得，他现在坐拥六州之地，国殷民富，河北谷支十年。而且曹操、孙策之拥护袁绍，也远非战国时齐、楚对赵之态度可比，不会像长平之战时的齐楚那样连借粮食给赵括都不肯。
　　所以，赵王和赵括历史上做不到的‘长久固守’他可以做到，如果选择了这个选项，或许秦赵之争的胜负就会扭转——如此一来，袁绍疑神疑鬼，有战机也不敢深追，不是正好让我军以较少的兵力就拖住他们，以待时变，择机破敌。”
　　李素只能想到这儿，至于将来“以待时变”能待到什么变、让人抓住什么样的机遇反攻，以至于教袁绍做人，意识到“哪怕在长平不敢进取死守不战，依然会惨败”，那就不是李素能想到的了。
　　李素只是把形势引导到稳住敌人对耗这一步，稳住后找破绽完成致命一击，是诸葛亮这些坐镇北线一线谋士的事儿。
　　“能想到这一步，也当真不易了，真是亏得伯雅你天马行空，思路如此广袤，连这种引诱敌人回避心中阴影的造势之策都想得到。朕受教了，具体的自会让众将随机应变。伯雅，那你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刘备琢磨了一会儿后，也是愈发意识到李素的心理操弄之强大，全盘接受了这个思路。
　　人，都有吸取历史教训的心理倾向，肯定会拼命防止自己的境遇，陷入到跟历史上那些悲剧的前置条件一模一样的状态。如果避免不了，他们就会恐慌，从而露出破绽。
　　就好比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一些经济学家经常说“按照经济发展的阶段，曰本三四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二十年后会在湾湾发生，再过二十年会在大陆发生”。
　　而一旦有了这种社会心理基础，有关部门自然会去想方设法调控房价，确保“别完全满足曰本人崩盘之前的全部前置条件”，无论如何要么这儿破除一点雷同、那里扫掉一点相似。
　　就算袁绍自己没心没肺，他也得担心自己手下的人普遍觉得局面不吉利。何况袁绍本身就有一定的优柔寡断疑神疑鬼。
　　……
　　李素结束了杜陵围猎后，也是累得不行，当晚在蓝田县下榻歇宿一夜。第二天才正式进入武关道，一行骑马赶到商洛县上游的丹水码头，全员坐上早就准备好的船队。
　　然后就是五六天安稳的水路，可以从丹水开进汉水，一路到襄阳都不用上岸，每天可以在船上抚琴吹箫玩乐睡大觉，非常轻松。九月十七这天，李素才安稳抵达襄阳，然后开始布置工作。
　　而就在李素抵达襄阳前的两天，长安这边的科举正式开考了。茂才科要考五天，孝廉科考一天，其他四科考三天——都是一天一门课。
　　所以李素抵达襄阳的时候，除了茂才科之外，长安其他科目都考完了。孙资贾逵等人偷偷摸摸奋斗了个把月，总算可以光明正大过日子了。
　　以他们为代表的一批“阳奉阴违尝试突破围标”的专业课考生，三五成群扎堆聚集，就等着宣布成绩呢。


第643章 荆州泥潭
　　李素骑着匹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肩高八尺的高头大马，在典韦、甘宁等人的左右护送下，从汉水南岸的码头登岸，缓缓按辔进入襄阳城的北门。
　　说实话，这还是李素第一次进襄阳城。半年前他起兵北伐讨伐袁术的时候，也只是从汉水之上经过，算是过其门而不入。
　　当时刘表虽然已经外交上有投靠刘备的趋势，可襄阳毕竟是其根据地，并不许外兵进驻。直到刘备正式登基之后，大约七月底，才正式有刘备的嫡系部队进城监视，也算是给刘表派系留足了面子。
　　远远看着襄阳的城墙居然也有五丈半高，而且城楼坚固、气派崭新，尤其是垛堞和射孔居然还有砖石垒砌，而非直接用土夯实。李素心中对这座坚城的气派、和刘表执政多年后地方的富庶程度，也是啧啧称奇。
　　众所周知，汉末天下城防规格最高的三座城池，分别就是雒阳、长安和郿坞，那都是按照“城墙高厚七丈”的尺寸设计的，折合16米高。普天之下在没有更高的了。
　　而襄阳作为在刘表任内才兴盛起来的城市，短短七八年能建设成这样，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城墙高度折合13米，关键是垛堞包砖的操作连年久失修的长安早年都没有（刘备称帝后重新修缮了），难怪历史上能抗住那么多诸侯的猛攻。
　　更让李素意外的是，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在列队迎接的地方官当中，看到了一些本来没必要出现之人。
　　“南郡太守刘琦，拜见总督荆交滇州诸军事李公。”刘表的长子刘琦，居然从江陵赶来迎接李素。旁边还站着襄阳太守蒯良和其他一些地方官。
　　在刘表出任荆州牧之前，襄阳所在区域并没有独立为一个郡，而是南郡的一部分。
　　但当时因为袁术占据南阳大部分地区，刘表为了抵抗袁术，把残余的汉水以北的南阳郡少部分地区，和南郡的部分地区，合并起来新设了襄阳郡。刘琦如今既然是南郡太守，按说没有公务不用跑那么远来襄阳拜会。
　　看起来，刘琦这人果然是出了名的胆子小、战战兢兢，唯恐自己被清算。但他在排序的时候，似乎有些疏忽，有点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意味——
　　李素来襄阳郡上任，而且襄阳郡在荆州的地位也高于南郡。襄阳太守在迎接时却排在南郡太守之后，这不是摆明了蒯良依然视刘琦为“少主”么，所以不敢以官职排尊卑次序。
　　李素对刘琦的懦弱还是挺信任的，所以立刻纠正：“称司空就行了。刘府君，你既是南郡官员，其实不必来此——今日之礼序，是何人所掌，这些小事，你不是亲自过问吧。”
　　刘琦心中惴惴：“谨遵司空教诲，可是……礼仪有所不妥。”
　　蒯良也意识到李素在追究什么，连忙表示：“是属下疏忽了，刘府君只是客随主便，来了襄阳，便随了属下的安排。以后属下定然按朝廷官阶尊卑为序。”
　　李素心中一动，没有再多追究，但却愈发有一种怀疑：这蒯良也算是智识不错之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难道他们蒯家人个个都对刘表并不忠心、只是表面服从？暗地里想各种拱火帮外人找借口收拾刘表后人？
　　还是说……这些人希合上意，自作聪明以为刘备只是名义上给刘表优待，实则时时刻刻想找刘表及其后人的麻烦，把这个同样是“汉室宗亲出身诸侯”的潜在对手彻底干掉？
　　李素觉得有必要提防一手下面人的乱猜。
　　之前，李素之所以在刘表归附、审核人事时，建议刘备把蒯氏兄弟中的弟弟蒯越调到长安做官、兄长蒯良留在襄阳当太守，就是因为李素知道历史。
　　知道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蒯良蒯越二人中，蒯越在曹操南下、刘表病死的时候，出卖荆州给曹操时显得更积极，几乎积极程度与蔡瑁相仿。相比之下，蒯良似乎没有太多的出卖故主投曹的嫌疑。
　　李素基于这一先知先觉，才把忠心更可疑的弟弟蒯越调走，留下蒯良。
　　可如今看来，哪怕只是一言一行、见微知著，也能看出蒯良对刘表刘琦同样不是绝对死忠，否则不会那么不谨慎。
　　难道这兄弟俩都是不忠之人？
　　李素怀着心事骑在马上缓缓绕行，他位高权重旁边人见他沉思也丝毫不敢打扰，反而觉得有些不安，一个个都在那儿迪化脑补。
　　李素观察了蒯良一会儿，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因为时间和年龄的问题？历史上曹操南下荆州，比现在要再晚十年，这蒯良如今已经年近五旬，会不会是十年之后已经老得没了野心？
　　而他弟弟蒯越比他年轻十几岁，跟蔡瑁年龄相仿，所以历史上曹操南下时俩人都是四十出头，还想卖主求荣换一份事业？幸亏咱没信易中天对刘表的吹捧，说刘表控制地方多么的有手腕，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拉一派打一派而已。”
　　李素心中这么想着，对于荆州之前内部形势的理解，也更深了一筹。
　　后世大部分对刘表的认知停留在易中天讲解层面的看官，都会被刘表“杀总贼、灭张羡”的巧妙手腕所折服，觉得刘表单骑入州，做下那么大事。
　　但现在看来，刘表不过是靠其中一派灭了另外一派，而被他倚仗的派系也因此变得更强大了，完全尾大不掉。
　　历史上，刘表是陷入了对蒯家和蔡家的极度依赖，成了他们利益的代言人。说白了，就是世家大族团灭了豪强，但世家大族本身变得更强了。“宗贼”就是豪强就是“土豪”，蒯良蔡瑁就是世家大族就是“劣绅”。
　　这一世也不过稍微好一些，因为张羡当年是关羽在宜都领兵的时候灭的，还杀了苏代、贝羽。然后以刘表承认宜都、武陵归属刘备阵营，换来关羽把剿灭三大总贼军阀的战俘交给刘表扩军，才有了后来刘表的发展，也避免了刘表跟蔡家的联姻。
　　所以，现在荆州的地方势力，等于是“宗贼杀得比历史同期更少，但蔡家也只能以在野豪门的姿态出现，蒯家也没历史同期那么强”。
　　后续李素要开展科举、并且默许围标的话，估计蒯、蔡为代表的世家大族能围八成的名额，没杀干净的地方宗贼能围两成的名额。
　　而且算算日子，参考举子的名单，应该已经出来了，只是之前李素在长安，暂时没看到。一会儿进城安顿好了，很快就能揭晓谜底，印证李素猜得对不对。
　　李素的在襄阳城内的府邸，是刘表原先的荆州牧幕府改的，一个多月前才稍微重新装修了一下，主要是换换门面和部分能彰显主人身份的装饰。
　　蒯良是本地人，早已轻车熟路安排了接风宴席，李素就带着幕僚和将领们一起，与荆州官员聚饮。
　　李素趁着酒宴间歇，想看一看今年荆州各郡乃至益州等地送来的科举参考人员名单，蒯良也帮他拿了。李素稍微扫了几眼，倒也有些历史上留下名字的青年才俊，不过更多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的围标人选，尤其以荆州这边的围标趋势最为严重。
　　名单中最典型的世家大族围标，就以几个姓蒯的举子为首。当然也不排除可能确有真才实学的官二代——比如李素看到了如今已经在朝中做少卿的董和的儿子董允。
　　而李素叫得出名字的寒门子弟也有，不过大多是益州的而非荆州的，要不就是仅仅局限于“明算”这种专业性特别强、容易掩饰实力的科目上。
　　比如有个叫费祎的，情况跟李素在北场遇到的贾逵类似，也是自幼丧父所以沦落为寒支，但是家族本身是有势力的。
　　费祎的堂伯父费伯仁是当地世家大族嫡系，捧了自己嫡子围标举孝廉，然后让远房堂侄围标占个名额。
　　除了费祎之外，益州那边举过来的寒门子弟，李素认得的还有一个叫李福的，家族原本也算是蜀地豪强，但是早年被刘焉扫灭了，跌落沦为底层。
　　另外，如前所述，“明算”等专业性极强的科目、因为外人不好判断某个陪跑者的真实实力，所以哪怕是在荆州这样的地方，也有围标世家看走眼，把扮猪吃虎的“白眼狼”弄进来了——
　　远的不说，就说襄阳太守蒯良今年举的明算科的五人，其中有一个一眼就看得出是蒯家的党羽，其他四个应该是陪跑的。
　　可是，偏偏这四个陪跑的当中，李素发现了一个历史上以数学好著称的年轻人——襄阳人杨仪，今年才十七岁。李素估计，他也是跟孙资、贾逵一样假装数学不好，骗过了蒯良。
　　看完这个名单，李素不由哂笑起来，一是感慨荆州世家吃相确实比北方和益州更难看，另一方面也是感慨人算不如天算，如此做局围标还是有三五个真才实学的漏网之鱼。
　　蒯良当时正在挨桌给李素带来的将领敬酒，见李素看名单看着看着微微哂笑，也有些尴尬，还以为李素是对荆州官员的举荐名单有异议。
　　蒯良一个眼色，让自己几个在场的亲戚过来敬酒，想在李素面前混个脸熟、解释一二。
　　蒯良和颜悦色地给李素倒酒，一边说：“司空可是对本州各郡所举士子不太熟悉？属下内举不避亲，今年倒也确有几个族人应考，到时候还请司空公事公办，也正好印证我们南郡蒯氏的家学。”
　　李素微微一笑：“蒯府君客气了，对了，这是何人？”
　　蒯良殷勤介绍：“犬子蒯钧，今年及冠。原本刘荆州在任时，便打算举其孝廉。但后来我等听闻刘荆州有意归顺陛下，劝他不要操之过急，今年选才还是听从上意徐徐行之。
　　如今陛下果有新政，改行科举。属下内举不避亲，正好让犬子共襄盛举一并考了，在才学上与其他举子公平见个高下，也免得外人质疑。”
　　李素点头，看蒯钧身上还挂着一些吉利服的配饰，似乎是刚刚新婚不久，便随口动问了一句。
　　蒯钧谢过长官关心，如实相告：“学生月前及冠，刚刚成亲，拙荆乃王使君所遗孤女。”
　　李素反应了一会儿，才脱口而出：“王朗？”
　　原来，历史上蒯家和王朗家未来就是联姻了的，只不过蒯钧娶的不是王朗的小女儿而是长孙女，看起来他们两家是早就有交情。
　　如今这一世王朗死得早，连他小儿子王肃（195年）都没出生呢，所以王肃—王恺/王元姬那一脉都彻底蒸发了，蒯家跟王家联姻也只能找个王朗的小女儿。
　　李素脑子转过弯来后，下意识点点头，蒯良又给他介绍了一个亲戚：“此乃族弟蒯祺，学问久闻于荆襄。之前因为赵使君忙于军务、鲁使君从交州北返路途延误，所以委托刘府君（刘琦）代鲁使君推举今年荆州茂才科人选，舍弟也在五名应考举子之列。”
　　蒯祺看起来年纪比蒯钧大不少，估计都奔三十岁了。李素想了想，这人历史上是诸葛亮的大姐夫，看来也是蒯家的重要人物了，不然也不会把最值钱的茂才考试名额给他。
　　不过这个蒯祺历史上应该也是跟着蒯越投了曹操、帮曹操统治上庸地区。所以汉中之战后刘备派刘封孟达攻取上庸的时候，这个蒯祺作为魏将抵抗了刘备军，被孟达杀了。
　　“这一科的应试之人还真是鱼龙混杂，各种成分的都有……是沿用在长安北场时的温和态度，对他们的围标行径全盘认可。还是挑几个跳得特别厉害、选人特别离谱的典型个案，杀鸡儆猴一下呢？”
　　李素暂时陷入了沉思。
　　好在，他出发之前，刘备倒是给了他极大的自主决定权。刘备暗中和他说：
　　不能因为激进公事公办，把有可能成为忠良的世家大族逼反，更不能把之前为了躲避战乱而逃到荆州的士子逼得重新回去曹操孙策的地盘。
　　但是，对于实在首鼠两端，意志不坚，稍微动一点他们的利益、就会跟孙策眉来眼去的家伙，也不用客气。只要李素有把握把孙策的接应力量放进来包饺子，彻底收拾干净，刘备也不会怪李素稍微逼出一两个内奸世家的。
　　李素表面上的物理眼神，看蒯良蒯祺乃至蔡瑁都还挺和蔼。
　　实际上他内心的心眼，已经换上了解剖医生看小白鼠的眼神，在那儿挑挑拣拣。
　　杀哪只鸡来儆哪只猴呢。


第644章 步步紧逼
　　虽然心中很想进一步对荆州世家大族施压，确保刘备阵营能尽快更彻底地消化荆州这块地盘。
　　但李素也知道动手之前必须充分调研，不能仗着自己知道历史走向、知道人物忠奸贤庸，而且手头有十二万正规军，就把人当NPC乱搞。
　　九月十七这天，接风酒宴之后李素就歇了，没有轻举妄动。十八日一整天，都留在总督府里巡阅人事档案。
　　还让他的幕僚邓芝、徐庶，以及司空府的功曹从事王累、户曹从事张松等人慢慢整理资料，把从外地流亡来荆州的有名有姓的士人整理出来。有详细履历地就直接看，没有详细履历地就找本地功曹官员查问增补细节。
　　李素这架势，倒像是要给知名读书人全部建立档案。
　　而且在这么做的过程中，李素也边做边学，意识到自己之前帮刘备筹划的科举改革依然还是很原始、很漏洞百出，可以火线优化。
　　李素就吩咐主簿邓芝：“记下来，今年起就算了。明年开始，凡是要被州郡推为应考举人者，必须提前在朝廷的文部建立候补生员档案。
　　每年正月时还没在文部建档的，当年不得参加秋闱考试，也就是被举资格至少要在科举正式考试前九个月就上报备案。这样也避免了世家大族和豪强到了考前几个月再临时找阿猫阿狗凑数陪跑。
　　至于今年考试后中选的，那就转为正式候补官员，有品秩有俸禄，即使依然没有实职的，也要从文部把档案转入吏部。
　　今年考了没考上的，档案就继续留在文部，明年如果当地州郡仍然推举他，就可以直接再来考，档案依旧有效。
　　不过，对于今年该郡所选五人参考、凡成绩在五人中排名末尾的，那就说明此人徒有虚名，学问粗浅，不堪其举。明年当地布政使、郡守不得再举此人应考，如果还举这种人，就要观察使等监察官介入，察其舞弊！”
　　这些，都是李素到了襄阳、亲自作为科举主持工作一把手干了几天后，又实际总结出来的经验。
　　他觉得这些改良都是说得过去的，世家大族也没什么反抗的理由，却能给未来的“围标”再增加点难度，尽量实现公平。
　　一来是随便找阿猫阿狗陪跑这种无耻之事，以后难度会更大，今年好歹是不要脸就行，明年开始哪怕想不要脸，法律都不给那么多机会。
　　在不可能像宋、明那样让秀才、举人两级一级级考上来的情况下，提前建档也算是一道暂时缓解舞弊的额外保障。
　　二来么，就算是钻空子的人趁着今年，一窝蜂给阿猫阿狗赶着建档，只要这些阿猫阿狗成绩确实差，考了同郡最后一名，明年也没法陪跑了。这样就能让这些已经进场的阿猫阿狗变成消耗品，每年都会损耗掉一批，不至于长期占坑陪跑。
　　总之就是各种提高舞弊成本。
　　面对领导的要求，邓芝等人当然是纪录执行为主，不过也有一些修修补补的谏言。
　　比如分管功曹的王累比较秉公直言，他就指出李素提出的“举子建档”操作方式有点拍脑门，时间上或许过于仓促不公平，应该给偏远地区的官员和举子留出时间。
　　李素一想也对，他本来对于这种操作性层面的完善意见都是从谏如流的，又重新跟下属略一讨论，就宣布了改法：
　　“那就这样吧，偏远地区交档延迟的，可以以当地文曹公文发出的火漆印戳为准，变相宽限一些时日，但抵达长安文部衙门档案库的日子，最晚不能晚于三月初一。”
　　李素很自然而然想到了类似后世邮驿系统以邮戳日为准的做法。汉末的朝廷公文驿站虽然没有邮戳，但也可以写好日期再盖上火漆印。
　　当然了，以李素的政治经验，他就是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只要这个口子开了，未来肯定会有漏洞。
　　比如就跟朱元璋时期“洪武四大案”之一的“空印案”那样，偏远地区官员每年送报新档案的时候，明明送晚了，还在封印上写前一年腊月末的日期、然后盖戳。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造假的弹性空间不大，时间上稍微给地方宽松一些占点便宜，也不至于犯多大的原则性错误。
　　既然是改革刚开始不久，不能一下子抓得太死，那样只会激发反抗。
　　而且好在刘备这人的脾气比较宽容，哪怕将来统一天下了，也绝对不会像朱元璋那样翻旧账为了空印案疯狂屠杀。
　　除了上述源于王累的意见，张松也提出了一条谏言，他说道：“司空，对那些世家大族派来围考的不学无术之辈，褫夺其来年再考的资格，确实可以压制世家大族。
　　不过，也有少数考得差的，未必都是来围考的，或许是确系寒门、以品行闻于乡里，被秉公断事的郡守举为考生。如果一次成绩考同郡最后一名，就终生褫夺，会不会过于严苛？还是要给年轻时学问差的人以发奋自新的机会才好。”
　　李素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那就多给点机会。幕僚们群策群力，最后改成：
　　凡是一次考试考到同郡同科举子最后一名的，下一届禁考，不许再举荐。但隔一届之后如果品行确实被乡里所称道，可以再给一次机会。
　　但是如果一个人连续两届都考同郡同科最后一名、或者一生中累计三次考最后一名、或者一生中累计成绩处于同郡考生后三分之一五次以上的，则褫夺终生再考资格。
　　虽然有点残忍，但这也是州郡两级保送制情况下的最优解了。
　　除非几十年后，天下太平，科举制再次大改革，把基层考生资格的获取也考试化选拔，否则这个条例就得一直执行下去。
　　……
　　九月二十日，短暂数日的调研优化之后，李素把上述两条科举实施过程中的临时优化，也公布明发给荆州众文武。
　　这也不算朝令夕改，因为都是对今年考完后的下场、以及来年资格的限制，所以对政府公信力并没有损伤。
　　蒯良、蔡瑁为代表的荆州世家大族，看了之后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意识到明年他们的日子会更难过。
　　不过好在蒯良今年已经给自己家族加赛了一个弟弟一个侄儿，还有一些虽然不姓蒯但也是唯他们马首是瞻的亲信党羽家的子弟，所以明年就算暂时收紧，他们家短时间内也没什么重要人物需要加塞了。
　　相比之下，蔡瑁这些家族，因为之前的蝴蝶效应，刘表执政时期就没有进入荆州权力核心，今年那么拥挤他们也没围到几个举，后面几年还积压着不少族中子弟呢。
　　所以蔡瑁几乎是郁闷欲狂，亲自登门拜访，旁敲侧击与蒯良互通消息、诉苦求情：
　　“蒯兄，这李素一来，对荆州士人的压榨，远比刘使君在时，这是真不拿咱当回事呐。刘府君在时，我们何等优渥？他现在不但征税要搞租庸调输，还把原本就属于咱的晋身之阶越卡越死。
　　咱要当断则断呐，否则数年之后，还不是被他慢慢掐死，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到时候我们就是想反对，怕是也无力反对了，荆州官场上被李素绝对掌控的官员只会越来越多。”
　　“蔡贤弟，你说的我也知道，这不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么。李素这次是拥兵十万来此，谁敢造次？忍忍吧。”蒯良倒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跟蔡瑁暗中表达了对李素不给人留活路的不满，也表达了“荆州世家大族同气连枝”的义气，但不做出任何实质性承诺。
　　蒯良自己其实也知道，他就是安慰一下蔡瑁，真要他下狠手做点大事情，他是真没那个胆子——他弟弟蒯越还在长安做官呢，这摆明了就是人质。他要是真敢乱来，他弟弟立刻人头落地。
　　虽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真关系到整个大家族的利益，死个亲弟弟也只能忍了，但现在不是还没到这一步么。
　　蒯良也是想全家好好善终的，哪怕以后世袭做官的机会会越来越少，不能乱当出头鸟。他快五十岁的人了，没蔡瑁那么大野心，蔡瑁如今才三十几岁呢。
　　蔡瑁见蒯良不见兔子不撒鹰，见左右无人，不至于泄密告密，也稍稍豁出去了一些，进一步说道：
　　“蒯兄毕竟是襄阳郡太守，真要是豁出去有想法，未必没有机会。首先您也算位高权重，小弟在荆州世家之间也颇有号召力，真想做的话，我在明，兄在暗。
　　咱来文的，可以想办法暗中逼迫、诱导一些外地迁来荆州的世家大族、天下名士，鼓励他们别再住在荆州了，搬家好了。
　　反正荆州也不是刘使君雍容坐镇时那个荆州了，名士的生存条件很恶劣，李素也从来不卖名士面子不会用名士做官，他们留着也没意思。
　　只要稍微鼓励一些大人物离开襄阳、南阳、南郡，去投奔袁绍、曹操、孙策，刘备就不怕荆州人心惶惶扫了他的正统性么？到时候，能打击了李素的治绩，引诱得刘备动摇，换个手段宽缓一些的人来总督南方数州，咱的日子也好过些。”
　　蒯良闻言摇摇头：“你想得太容易了，刘备对李素之信赖，远非外人可以揣测的。那不是一般的君臣关系，可谓推心置腹。就算李素的治理地方之才不足，甚至办砸了事儿失了荆州人心，刘备最多也就派个亲信的功曹官户曹官来辅佐李素，不会把李素调走的。”
　　蔡瑁狐疑不信：“真有那么神？自古从未见天子如此无条件信任人臣，蒯兄你可别道听途说自己吓自己啊，机会错过就没了。”
　　蒯良直接拍桌子了：“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刚才这番话好歹你也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就当没听见，但这一条你是别想跟我商量了，要找死你自己去！”
　　蔡瑁连忙换了个表情：“好好好，小弟说别的，小弟这不是言不传六耳，拿蒯兄你当生死兄弟，才以此策相托。
　　若是文的不行，武的办法……李素在南方数州，听说总共拥兵十余万，可他也得同时提防袁绍军从雒阳、许昌南下，提防曹操军经汝南为袁绍助战，进攻昆阳、叶县、博望。
　　真正能让李素随便调动的预备兵力，能有一半就不错了，或许也就五六万人。黄祖如今过的日子，可比蒯兄你好得多啊，江夏世家大族，也是跟着孙策分地盘。
　　听说江东之军几乎都是各大世家的私兵，当初孙坚被吴郡陆氏暗杀之后，孙策只是屠了陆氏报仇，但随后也听周瑜之劝适可而止了，与江东世家大族渐渐形成分赃默契。
　　黄祖移封豫章郡守之后，在豫章几乎仍然是土皇帝，而且东有天目山、武夷山，西有罗霄山。洪泽肥饶之地，钱粮予取予求，只要能吸引到百姓就能开垦出肥田。蒯兄现在虽然是襄阳太守，哪有黄祖的日子逍遥？”
　　蒯良越听越怕：“蔡瑁！我蒯良素来讲忠义，你再口出胡言，我可就把你绑了送李司空那儿了！你别以为我没有凭据就不敢送你走。”
　　蔡瑁盯着对方眼睛看了一会儿，求和地谄笑：“小弟知道，兄长是想等今科考完，结果也全部出来了，等石头落地再想其他。那就请兄慢慢考虑吧。
　　你要是现在抓我，我固然是一死，但你也没有证据，我要是到了李素那儿，熬刑不住胡言乱语攀咬出些什么，兄长可别怪我。”
　　蔡瑁知道蒯良是肯定不会直接抓他的，因为蒯良已经安排了今天的秘密会见，没有旁边的人证在场，蒯良也无法彻底洗脱自己的嫌疑。毕竟肯跟蔡瑁密谋这个行为本身暴露就是犯忌讳的。
　　蒯良要抓他，要翻脸，也得等下次机会，比如蔡瑁再来拜见时，蒯良提前开诚布公不搞秘密会谈，甚至请个李素身边的亲信躲在幕后做个见证。所以蔡瑁目前的人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蒯良不肯用文、武两招，蔡瑁只好自己先去悄咪咪地准备文的那一招，至于武的，现在完全没法想。
　　半个月后，考试结果出来，或许能让蒯良进一步动摇——当然关键也得看李素对文的抗争的应对措施效果如何。


第645章 祢衡语录：李素，误国庸奴耳！
　　蔡瑁没有在蒯良那里求来他想要的支持。
　　但他仍然选择了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趁着科举考试前的最后十几天，尽量用不会暴露、潜移默化的方式，给李素添堵，破坏荆州士人与新统治者的团结。
　　蔡瑁这人智商还是稍微有一点的，只不过不往正道上使，专门往歪门邪道泼洒。他很快就想到，要暗中抹黑李素的统治，最好的办法就是“逼得一部分之前躲避战乱而流亡荆州寓居的名士重新愤而离开”。
　　当然这事儿不能做得太直白，如果对方移居的可能性不大，就不能直接劝说，免得漏出破绽马脚、对方直接去李素那儿告密，事情就麻烦了。
　　只能是先试探、看对方有点意思，再慢慢和盘托出，把对方变成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偏偏蔡瑁这一手，一开始还真有点效果，很有可能成功——这是李素之前制定的科举制度的条款决定的，李素的科举，天生有一个硬伤，很不符合荆北地区的具体情况。
　　那就是目前的科举，相比于战时的唯才是举，乃至原本的察举与唯才是举的结合使用，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对于非籍贯地的人才的任用和提拔，有很大的阻碍。
　　说个最简单的，原先的察举制，郡守要推选一个祖籍是外地来的游学学者为孝廉，或者州牧要举他茂才，阻力相对还小一些。反正大家各凭本事看人脉，地方保护主义相对没那么严重。
　　而唯才是举制更是长官意志君主好恶就能用人，在选才的籍贯问题上自然是最灵活的。
　　但围标式科举开始后，地方上要确保“朝廷改革后，事实上依然承诺这个名额由本地大族影响控制”，就得围得更彻底，要防止捞过界，比如防止一个世家大族把隔壁郡的名额也占了，政府肯定会严格限制举子的籍贯。
　　说个容易理解的：选才越是偏向于公平的考试，对于考试的移民打击就越严格。后世对高考移民的打击，绝对比汉末李素刚搞出来的科举制更严格。
　　而且李素今年因为时间仓促，还建议刘备搞了南北分场考试，这样籍贯严查就更厉害了。
　　得防止北方雍州凉州河东汉中的士子在本州郡举不上来后、托关系假装移民到南方举。
　　还得防止有人利用南北场考试难度竞争烈度可能有差异。
　　还要防止有北方人学了北榜友人的应试经验后、立刻赶到南方再考、发挥自己的经验优势……
　　这种种纷繁复杂的行政堵漏考虑，结果就彻底把“外地人”的利益全盘牺牲了，你的籍贯不在这儿，你就考不了！
　　而且这问题看似无解，科举仓促实施的第一年，只能如此，暂时牺牲这部分人为大局的制度建设让路。
　　这一点牺牲，如果是在别的州，问题倒也不大。但是在荆州，尤其是刘备刚控制的荆北地区，却引发了大问题：
　　历史上，荆北地区的中原流亡名士、士子特别多！刘表可是以“得士而不能用”著称的。
　　随便掰着手指头数数，都知道有很多宛、雒、颍川、汝南的士人，之前因为袁术的残暴统治和战乱逃到刘表辖区。现在李素为了制度建设，让这些人今年没法考试没法被举，再被蔡瑁煽风点火一下，肯定会有人忿忿不平移民离开。
　　蔡瑁选择的最初几个目标，是居住在襄阳郡北部、跟蔡瑁老家比较近的朋友。
　　第一个拜访的，名叫赵俨，是个籍贯豫州颍川郡人士。赵家在颍川算不上大族，但也略有名声，是读书人家，如果回到颍川的话，是有可能被当地诸侯提拔做官的。
　　而且事实上，赵俨这人也是在原本历史的建安初年，看曹操平定了颍川建都许昌，就回许昌投曹了。曹操也让赵俨从县令开始做起，可见此人做官的才干也确实是有点的。
　　除了赵俨之外，蔡瑁顺路拜访的第二个名士名叫石韬，也是颍川流亡来襄阳的，也是历史上建安初年回去投曹做官的。如今看刘备希望更大，他们才没回去颍川投袁绍（颍川目前是袁绍攻占，不是曹操的辖区）
　　但如果刘备改革选官制度后不给这些外地人机会，那他们显然也是会走的。
　　蔡瑁一开始比较谨慎小心，也不说劝他们走，只是先请他们喝酒、跟他们聊近况，同情他们“今科没得参考”的遭遇。喝着喝着，就感慨起李素这一套制度对于名士的不公：
　　“二位都已经是如此名士，分别是隐士司马徽、大儒宋忠的得意弟子了，居然连官都没得做，还得考试，甚至还不给考试机会！”
　　说到命运的不公，赵俨石韬当然也会忿忿不平，这是人之常情。可随后蔡瑁见对方渐渐入港，就借着酒劲慢慢提出：
　　“大家数年好友，都是体面人，兄弟不忍看着你们蹉跎岁月，咱蔡家还薄有家资，可以赞助你们移民回乡的乔迁开支。听说袁绍、曹操如今气象也不错，袁公重名士，曹公重实干用人提拔快不走繁文缛节，贤弟何不另谋明主？”
　　赵俨、石韬等人肯定会好奇蔡瑁怎么这么热情，蔡瑁自然也有一套准备好的说辞：
　　“愚兄虽是荆襄豪门，但缺乏北地至交好友。如今天下形势举国中分，东西二帝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在对面多些至交好友，也好分头下注，无论谁胜出都保住富贵。”
　　这个说辞是完全没有破绽的，毕竟只是劝走赵俨、石韬等区区几个名士，对刘备也没什么损失、对李素的改革声望也谈不上打击。
　　蔡瑁真正的目的，是弄走一批士子后，再找个刺头把事情挑明闹大，把影响弄得天下清流圈子内人人皆知，让大家都知道“流亡荆北的名士纷纷逃离李素暴正”这个大新闻。
　　这样，才能打击到李素的改革力度，让他投鼠忌器把爪子缩回去一点，或者是为后续武力对抗李素铺垫条件、也向潜在的新主子展示肌肉，让潜在新主子知道“我蔡瑁也是很有实力在荆北搞风搞雨的，只要我肯做内应，希望很大”。
　　所以赵俨石韬倒也暂时没看出破绽，便接受了蔡瑁的好意，表示会考虑的，回去就收拾行李，看看能不能处置这几年在荆州置业的产业折现以便带走回乡。
　　毕竟这是大事儿，也不好几天之内定夺。
　　蔡瑁自然是热情的表示：要卖房卖地换钱，愚兄肯定支持，不会趁机压价坑贤弟们的。
　　先搞定了几个“意向客户”之后，蔡瑁顺藤摸瓜，利用这些愿意移民回乡名士的同学关系、师门关系，把游说对象蔓延到了其他“司马徽、宋忠门下的北方籍贯名士”。
　　比如有个石韬的同学，名叫孟建，是汝南郡的，跟颍川郡也相邻，也是个历史上刘表不能用、建安初年回颍川投曹的。还有个叫杜袭的，情况也类似，被蔡瑁盛意拳拳劝说，也觉得这儿希望确实不大，动了走心。
　　（注：杜袭是颍川杜氏，所以跟之前已经投奔了刘备的京兆杜氏不是一家人。杜畿家和杜袭家都是早年来襄阳投刘表，后来回乡的）
　　当然了，蔡瑁这一手也不可能屡试屡成，总有几个没兴趣的，蔡瑁就及时收手，没有再暴露更多关键信息。
　　比如宋忠门下有两个赵俨的同学，分别叫尹默和李撰，也是外地移民来荆州求学的，蔡瑁原本跟他们也不是很熟。但是喝了一顿酒后，蔡瑁就立刻放弃了劝说——
　　主要是蔡瑁发现这俩人籍贯居然是梓潼郡的……也就是从刘备的老巢益州来荆州找司马徽求学的。
　　问起他们对于“今年不能在荆州考试出仕”的看法时，这二人直接说“是我等学业未竟，年少经验不足，当再苦学一年，明年回原籍寻求机会”。
　　总而言之，蔡瑁就是这般试探，对于有移民离开刘备可能性的名士、人才，就多怂恿，适当的话还能稍微赞助，反正是短短数日内就凑出了好多个潜在案例。
　　其实蔡瑁也不需要这些人真的走了，只要他们流露“考虑走”的风声，对于政治施压就已经够用了。
　　最后的关键，是找个同样被李素科举新法弄得悲愤不已的外地无资格考生的受害者，同时这个受害者也要不怕死，不怕丢人，不怕把事闹大，主动当这个为名士请命的出头鸟，公开谴责李素，把社会影响力弄到最大。
　　用21世纪的术语概括，就叫带节奏。
　　还真别说，蔡瑁敢这么干，是因为他动手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那位节奏大师的人选了。
　　九月二十三这天，蔡瑁觉得事儿有戏，上门拜访了这位潜在节奏大师、禁止“科举移民”政策的受害者、同样住在襄阳的原北方名士（祖籍河北平原郡）祢衡。
　　没错，祢衡这人，历史上直到建安初年，也是在荆北流亡的，是建安初年回去许昌投曹讨官做、不得志，才变得骂骂咧咧，后来跟曹操互相羞辱之后，曹操才派他回荆州劝降刘表，想借刀杀人。
　　这一世，几个月前，祢衡心中就存了一个念头：老朋友孔融已经当了九卿了，可以去投孔融求个举荐。只是孔融远在邺城，他准备再观望观望，也不差这半年几个月的，看看刘备这边是否“礼贤下士”有更好的机会。
　　谁知，李素居然搞出了科举，而且科举在荆州取士，是要严格按籍贯地举人的！这特么不是欺负咱北方名士么！
　　咱祢天才肯跟其他人一起考试就是给面子了，正常情况下应该连考都不屑于去考！
　　李素居然连考试资格都不给，那不是辱人太甚！
　　咱可以不考，你不能不给考试机会！
　　蔡瑁虽然之前跟祢衡没有深交，但他也知道祢衡是个什么样心理阴暗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火药桶。所以他也没多说，只是礼貌地请祢衡喝了顿酒，说了点吹捧的好话，再稍微感慨一下时局的艰难、流露出一些“有多少北方名士准备离开”的消息。
　　然后，都不用蔡瑁撩拨，祢衡自己就自发对这些新闻爆料极为感兴趣。
　　“我就说嘛！李素如此暴虐，苛待贤士，怎么可能大家还忍他！良禽择木而栖，荆州这狗地方是住不得了！荆州虽大，何空无一人耶！”
　　蔡瑁连忙拉住他：“祢先生切勿冲动！那李素可是握着杀人之刀呢！我什么都没说，你别连累我啊！”
　　祢衡一甩袖子：“呸！无胆懦夫！大丈夫为天下人请命，何惜一身。我欲仗义执言，秉公抨击李素，公然直斥其非，定要闹得襄阳城满城风雨。他还敢杀我以绝言路不成？除非刘备想自绝于天下名士！”
　　蔡瑁脸颊上的法令纹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主要是刚才他被祢衡那声“呸”溅到了一些唾沫在脸上。
　　但蔡瑁也不敢擦，这时候正在利用对方的时候呢，他只是依然隐忍陪着笑脸，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祢先生高义，在下佩服，不过在下胆小，不配与高士交往，惭愧惭愧，来人呐，送客，这些好酒给祢先生带回去再喝也行。”
　　祢衡傲然离去，心中暗笑蔡瑁胆小怕事。
　　哥都不用等酒醒！就现在就敢借着酒劲去总督府门口狂喷骂街！
　　一直在拱火的蔡瑁都看得目瞪口呆，祢衡居然家都不回，直接拿着两壶没喝完的酒，摇摇晃晃往城里的主街而去，一拐直奔总督府。
　　“这事儿……会不会闹大得太快了？算了，还好今日给他喝的酒很常见，酒壶也是外面的。”蔡瑁稍微收敛了一下内心的担忧。
　　祢衡越走酒劲越大，胆子也越壮，到了总督府门口后，左右逡巡顾盼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放肆！这里是李司空督府，何人胆敢在此喧哗！”李素府门口的卫兵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出声呵斥，让祢衡别在这里闹事。
　　不过好在李素也有过纪律交代，卫兵也不会随便拿刀枪为难读书人，只要他们没有攻击性的举动。毕竟礼贤下士的名声还是挺重要的。
　　祢衡却给脸不要脸，一边还试图招呼附近路过的读书人都来看，拉了一会儿之后他嫌拉到评理的围观群众人数不够多，他索性把裤子袍子一脱，口出狂言：“荆州之大，何无一人也！”
　　“兀那狂生，说些甚呢！”旁边有尊重李素的读书人就想上来揍他，但因为有话题度，瞬间就吸引了更多人围观，一下子就窜上了“襄阳城本月话题热搜榜”。
　　祢衡一看上热搜了，骂得更兴奋了：“怎么？我说得不对？看似人影憧憧，可惜连一个真正算得上名士的北人都容不下！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当此乱世，居然改革选官制度改成只有本地人才能……呵呵，李素，误国庸奴耳！”


第646章 比照宾贡待遇处理
　　蔡瑁都能想到的问题和弊端，李素怎么可能想不到？
　　何况李素比这个世界任何人，都还额外多上千年的对科举制利弊的认知。
　　所以，哪怕李素刚来荆州的时候没意识，等他亲自主持工作、深入调研后，这些弊端也都浮出了水面，并且开始着力解决。
　　只是暂时还没想到完善的解决方案，或者说还有很多细节要推敲，以免操之过急导致更多漏洞。所以，李素才打算稳扎稳打，把本地考生的考试考完之后，再出台外地人做官机会的政策。
　　就像是一个程序员修Bug，你得提防“因为修了一个Bug引出更多Bug”的情况，那就得好好内测，不能代码敲完直接丢给市场。
　　李素的幕僚们，对于这个问题的最初建议，是直接开一场额外的临时性考试，加试录取几个“沦陷区”流亡来的名士，也好安抚人心。张松等脑子灵活的人都是这么建议的。
　　但是邓芝、王累这些比较思维缜密或者办事风格刻板谨慎的幕僚，不建议这么做，认为必须形成稳定的制度。
　　否则“外地人能随意法外加试，录取率也不一定，本地人却要按部就班，录取率很稳定”，那很容易导致反向的伪移民操作。
　　比如最后搞成“明明是益州人或者荆州人，却想办法看看自己有没有沦陷区外州的亲戚，假装投奔一下再回来”。
　　那不成“出口转内销镀金”了么？
　　李素对这种担心当然是非常认可，因为他知道，这不就等于是某些历史阶段“好不容易堵住国内跨省高考移民，结果逼出新的骚操作：富人阶级学生中小学出国留学、甚至换国籍。大学阶段再以留学生身份回国读”。
　　那都是直接一步到位操作成留学生，完全绕过高考了。
　　所以，真不能急，恩科不是随便开的，历史上开恩科的也都是大统一王朝，对全国各地区一视同仁。没有那个管控条件就乱开恩科，只会导致用人问题愈发严峻，诱导天下大乱。
　　沦陷区和外国人的做官上升通道要建设，但尺度必须拿捏好，不能反而给沦陷区士人“超国民待遇”，那样的话自己统治区士人的忠诚度和凝聚力会崩的。
　　到时候大家都巴不得刘备政权沦陷的地方越多越好，反正沦陷的地方拿的做官机会比不沦陷更多，还努力维护自己的家乡不沦陷维护个屁啊。本来科举比袁绍的九品中正制多一道文化考试世家大族已经不爽了，再折腾就更不爽了。
　　好在李素前世的专业，对于统治术的发展史太了解了，能借鉴的细节很多。于是就在蔡瑁上下窜连、祢衡尚未发飙的前夕，李素得出的最新讨论意向，是设立一项类似于后世宋、明科举制里“宾贡”的制度。
　　同时，对于汉地沦陷区诸州考生，临时“参照宾贡制度处理”。
　　李素刚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邓芝徐庶张松王累都觉得匪夷所思，完全没想到司空怎么会有这么天马行空的想法。
　　邓芝虚心求教：“属下实在不明白，这‘宾贡’之法，原本是用于何种情况的呢？为何要如此设置？宾贡出仕之人未来的发展，为何又要与常科有如此不同？”
　　这事儿没人帮李素代劳，他只好自己亲口跟幕僚们解释：“所谓宾贡，就是给外国人考试的制度，假设今天三韩、扶余、高句丽、倭、林邑等国的蛮夷仰慕汉化，来中华求学。
　　朝廷自然也要给他们向善之机，遇学问确有可取者，将来考核绩优，也可酌情授官。不过，对于这些宾贡举子，只能授类似常科贤良、知兵等科官职，或为文教官，或为参军谋士、领兵将校。
　　不得为地方通政官，不得掌地方钱粮司法民政。如此，常科举子才不会担心这些外人抢了本地的地方官。
　　他们要立功，就通过为大军出谋划策、领兵作战这些容易实打实看出功劳的领域争取。就算只有算学之才或者刑名之才，那也只能当军需官、军法官，不能与地方争利。”
　　李素心里非常清楚，要让统治辖区内的人不羡慕流亡北士，最关键的就是要不让他们当容易捞油水的地方官，外地人只能做跟军事相关的实事。
　　而且对于流亡之人来说，那也确实是容易公开透明立功的领域，自古只有军功相关的功绩是不能造假的。
　　即使是文人，协办军需后勤调运，损耗率是否降低，出谋划策是否帮主将打了胜仗，这是最量化最过硬的KPI。
　　公平，透明，是消解两个集团互相猜疑的最大保障。
　　这一点其实原本的历史上，三国统治者中的孙刘两家都没怎么解决好。刘备手下始终有元从派荆州派和益州本地人的矛盾。孙权也有流亡北士和江东世家的矛盾，最后都要以某一派意志消沉、不肯全心全意为国出力为代价，才把矛盾暂时压住。
　　魏国倒是这个问题不明显，但那是因为魏国占领的地盘大，所以不用“沦陷区人才”也能过得很好，所以可以选择彻底牺牲沦陷区投奔者——
　　至少三国后期也没见哪些出生在益州扬州荆州的人才，成年后特地跑到魏国去求官还得到重用的。因为这类人几乎不存在，也就没问题了。
　　李素今天这一招，却是不仅要解决“战时科举的本地人与流亡北士之间矛盾”，更是想彻底给整个人事制度的地域矛盾找到一个宣泄口。
　　以后那些之前投奔刘备阵营的沦陷区老人，也能借着李素的启发更好的找准自己的定位、更好的和本地人同僚相处，那李素今天的建设，也算是功德无量超额完成了。
　　而“宾贡”这套制度，历史上也是经过考验的，确实发挥得不错。宋朝明朝都没有给留学生超国民待遇，始终既吸引了远人来朝也确保了本国读书人的凝聚力和国民优越感、自尊心，不会羡慕留学生。
　　宋朝来考宾贡的主要是高丽人和交趾人，明朝来考宾贡的主要是朝鲜人和越南人。尤其明朝到了最高峰的时候，宾贡含金量非常高。
　　如果一个朝鲜读书人来大明考中了宾贡进士后，只要他选择回朝鲜做官，基本上直接能被朝鲜国王授予六曹参议职务（六曹相当于大明的六部，参议就是六部的郎中，也就是正司局级）
　　……
　　幕僚们讨论了李素提出的宾贡的定位后，也觉得原则层面非常扎实，可以确保平衡本地人和外地人利益、确保国民待遇优先，凝聚人心。
　　当然了，大家对于后续那些“大义名分”上的细节也都心知肚明：今天李素建立的制度是“宾贡”制度，但实际操作时，其实一个真正的宾贡举子都没有。
　　因为法律意义上的宾贡举子得是外国人，所以绝对不能说从袁曹沦陷区流亡过来的士子是“宾贡举子”，只能说是“比照宾贡举子管理办法办理”。袁曹占领区依然是大汉疆土，只是暂时没有光复。
　　讨论完名分和效果后，幕僚们群策群力头脑风暴，很快又发现了一个操作层面的难题，那就是考试名额的分配：常科的名额分配，可是按照州郡，每个州每个郡多少名额，公事公办。
　　但对于沦陷区人民，显然不能这么搞。
　　功曹从事王累率先指出：“司空，若是按照常法，给沦陷区各州郡摊派来投士人考试名额的话，肯定会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太不公平了。
　　比如流亡来荆州的士人，肯定是周边扬州、豫州的人最多嘛。尤其颍川郡跟荆州接壤，又多名士世家。
　　要是整个颍川郡流亡来荆人士集团，每年只各取一个孝廉、贤良、明算、明法，那肯定会竞争过于激烈。而更北方的州郡来的流亡士人，又恐怕会过于轻松中举——
　　这么说不直观，我举个例子吧，容属下想一想，嗯，对了，属下听说，襄阳郡还有一位流亡北士，来自于远如青、冀之地，平原祢正平。应该整个荆州的平原郡知名人士，恐怕就他一个。
　　要是按照常科选人之法，硬要再凑四个青州人陪他考试，这祢正平也能轻易中举。这还是对方确有才学名声的，还有很多郡可能一个知名读书人都没有流亡过来，那就更轻松了，难免泥沙俱下。”
　　面对王累的建议，四名幕僚之中徐庶是最感同身受的——因为他就是颍川郡人，他还有另外几个同在司马徽门下的颍川籍师弟，如今但凡还没出仕的，即使参加了宾贡，恐怕也要经历“科举地狱难度”。
　　虽然徐庶如今是司空府/总督府的参军，按说不该在人事改革上多发言，他还是忍不住请求：
　　“司空，属下以为，不如就沦陷区用沦陷区的初选办法，只要确保难度不降低，让本地人心服口服，具体考法可以变更。
　　比如大汉如今还有青冀幽并兖豫徐扬八州之地沦陷，未来几年的宾贡录取总名额，就定为年取茂才八人，其余贤良、知兵按郡数约略取之，各取五十人。
　　这样不管考生籍贯来自何州何郡，全部打乱按成绩高下取士，不再保证每个郡都有人中举，不摊牌中举指标。
　　考中之人全部充为各部参军、军需官、文教官，高级职位不够的，就按成绩先排，低者可为佐吏。将来再按政绩调整。”
　　李素摸着胡渣子想了一会儿，拍板道：“这个相对可行，按照这个思路，再细化一下。取士规模还是太大了，今年来考的人不会太多，减一些吧，来荆州的流亡北士终究不比留在当地的多，至少砍半或者砍三分之二。”
　　李素吩咐完后，心中也是暗忖：这个改革，倒是进一步为将来的“科举打通录取”铺垫了前奏。
　　既然宾贡考生可以完全按成绩高低录取，将来本地人也可以一个州给各郡全部打乱、从高到低录取。如此一来郡望世家围标就围不了了。
　　李素刚想到这一点美滋滋，忽然就听到总督府前院渐渐有嘈杂、卫兵奔走。
　　李素不悦，让典韦去确认一下情况，没多久典韦就气不打一处来地回来了：“司空，外面是一腐儒辱骂你的科举之法，俺耐不得了，你但凡一声令下，俺便一戟剁了这贼厮鸟。”
　　李素倒是很坦然：“急什么？先看看情况。”
　　他还真怕典韦冲动，直接跟许褚砍许攸似地把什么知名狂士砍了，闹得他有理都变成没理。
　　李素自问持身甚正，为政也非常得体，根本不怕人污蔑。有人来喷，正好给他派马仔舌战群儒长名声的机会。
　　注意是派马仔去舌战，李素本人当然是不会出马的了。他现在地位这么高，随便跟狂士说话很丢份的。那些人都不配李素亲自搭理他们。


第647章 张松祢衡中门对狙
　　李素也知道典韦这人没文化，怕问不清楚，所以想了想就让张松陪典韦一起出去，处理这次“名士突发事件”。
　　之所以选张松，也是因为李素知道目前身边这四个幕僚，张松最适合饶舌。
　　相比之下，徐庶以计谋著称，王累直言耿介。邓芝虽然历史上出使吴国，有点外交口才，但那都不是用来怼人的。
　　而且邓芝跟随李素好几年了，作为李素的主簿，地位也比另外三人高，李素都嫌派邓芝给对方长脸了。张松就不一样，他长得又矮又丑，让他反喷羞辱祢衡刚好。
　　张松得令抖擞精神：跟了司空鞍前马后快两年了，之前一直做那些幕后工作，现在捞到一个露脸的机会，怎么能不好好抓住！
　　虽然张松也听说过祢衡的名声，自忖直接对骂没有必胜的把握。但张松的智计终究比祢衡深远，他隐约猜出祢衡这节骨眼上闹事，肯定是为了科举做官制度。
　　而司空已经殚精竭虑为外地沦陷区士子另外设计了一套笼络人心的办法，祢衡再闹无疑是自取其辱。
　　……
　　半盏茶的工夫之后，张松就在一群卫兵的簇拥下来到总督府门口，看到祢衡衣衫不整在那儿跟卫兵们拉拉扯扯，张松还心中微微一惊，喝令卫兵们松开：
　　“散开，不必对这位狂生无礼。”
　　卫兵们有些委屈：“禀张从事，衣服不是我们撕的，是他自己脱的，咱是怕总督府前有伤风化想摁住他穿回去，没想到他挣扎扯烂了。”
　　张松不由都觉得好笑起来：这厮是有暴露的特殊癖好么？模仿“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
　　不过，张松此人本来就有过目不忘之能，他的天赋就是博闻强识，脑子里灵光一闪，已经意识到祢衡的“行为艺术”是在表达什么了——
　　事实上，臝行这一层深意，原本历史上的曹操也没立刻Get到，谁让曹操不是那种“寻章摘句世之腐儒”呢，曹操的读书是跟诸葛亮一样“观其大略不求甚解”的。
　　要不然曹操也不会干出孔融内涵他“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的时候，他还傻呵呵反问“语出何典”这种事儿。
　　但张松不一样，张松读书抠细节比曹操强多了。既然他脑内瞬间就联想到屈原《九章》里的“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这句话，自然也会顺着往下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在楚辞里，髡首、臝行都是对忠贤人才不被用的控诉！所以，这是在嘲讽执政者不会任人唯贤、跟楚怀王一样昏庸！
　　李素今天派张松出来应对这个变着花样行为艺术骂人的家伙，还真是派对了。不然哪怕李素自己来，他也没读那么多弯弯绕的书，根本看不出对方的“玩梗”，更谈不上“接梗式反驳”。
　　张松便从容开口：“哈哈哈，祢衡祢正平，听说你也算平原名士，原来只会玩‘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的把戏哗众取宠。你若真是对李司空的进尽忠贤之法有什么不满，直言切谏便是，玩这种算什么。
　　听说你初来襄阳时，便阴怀一刺，可惜刘使君根本不屑于用尔等虚名狂士，以致刺字漫灭——可有此事否？”
　　张松先点破“我看得懂你的梗”，随后直接开始揭祢衡的疮疤，自然是令祢衡暴跳如雷。
　　原来，祢衡这人到一个地方就是想求官的，经常怀里揣个木牌子名片，想到处投递攀关系。但因为脾气不好自命清高久不得志，简历上的字都磨没了，还是没送出去。
　　历史上曹操那边建安年间虽然还没施行九品中正制，但那些基层事务性文官的人事工作，已经是陈群在主持了。
　　所以有朋友看祢衡不得志，就劝他“你这样养望清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被人发现，你还是主动巴结陈长文（陈群）混个脸熟吧”。
　　结果伤了祢衡的自尊，反怼道：“老子怎么能跟杀猪卖酒的结交呢！（吾焉能从屠沽儿耶）”弄得好像还得陈群主动上门求着他出来做官似的。
　　这一世，虽然在襄阳多住了两年，没回许昌，但祢衡的行事风格并没有变，如今被张松一句话就戳了自尊心最大的痛点，瞬间就暴躁了：
　　“矮丑村夫！你是什么东西！衣架饭桶，酒囊肉袋，安敢轻吾！”
　　没办法，谁让张松还没自我介绍呢，祢衡就是想反骂，都不知道对面是谁，只好先撂两句笼统的狠话。
　　张松嘴角法令纹一抽，他最恨别人骂他长得矮：“村夫？我乃司空府从事张松，晾尔等无知狂士，也不知蜀中人物。”
　　祢衡：“张松，我不跟尔等村夫一般见识。今日之事，天下人有目共睹，李素不纳忠言、杜绝北士贤路，愚行劣举，为世笑柄！刘备用此偏狭小人，难怪斗不过袁公四世三公。
　　诸位司隶、兖豫贤达，今年你们有何遭遇、身边故旧有多少欲弃荆州而回乡者，大家心里都清楚。刘荆州安民养士七年，最后被如此虚掷，当真可笑！”
　　祢衡前半段话是喷张松的，后半段话是直接转身对围观群众说的。
　　还别说，他对群众说的话，还真引起了不少共鸣。
　　别看这地方只是襄阳城里最繁华的所在、总督府/原州牧府门口的广场，短短十几分钟内聚不起多少人。
　　因为荆州最有头有脸的人都想在这儿置业，所以马路上一块砖头砸下去，砸到十个人至少九个是有头脸的读书人或者在职官员。仅仅数百人围观，社会影响就已经很大了，人群里至少有好几十个是北方名士，因为做不了官心怀怨气。
　　张松也知道斗嘴是没用的，对付祢衡关键是瓦解北方士人的待遇质疑，所以他也不斗嘴了，只是高声宣布新的政策：
　　“诸位稍安勿躁，勿听祢衡狂言煽惑！李司空从未蔽塞贤路，只是之前科举之法初兴于长安，而关中之地此前被董卓李傕郭汜等辈残害多年，并无关东群士移居投效，所以科举不必多设补缺。
　　但自司空抵达襄阳后，不过短短六七日，已励精图治，体察民情。对荆襄流亡北士之盛，多有普查。李司空早已在酝酿筹划为沦陷诸州士子取士之法，只是尚未完善不曾公布。
　　新的科考也绝不会伤害荆州、益州本地的地方官选取，北士任用之法另有考量，常科考完之后自然会公布、另行组织。”
　　听张松公然许诺，人群中那些被祢衡的利益说辞鼓动起来的北方读书人也缓和了些，不再贸然被祢衡带节奏当枪使了。
　　还有些人躲在人堆里不敢露面，只是偷偷起哄：“李司空果真如此？可有凭据？”
　　“就算没商讨完，好歹说说大致怎么做呗。”
　　祢衡一看自己的拥趸这么轻松就动摇了，心中瞬间恼怒，他直接对着身后人群大喝一声：
　　“尔等无耻小人！见官弃节！不要被张松骗了，这不过是他害怕民意临时瞎扯的说辞，至不济也就是他出来之前，李素为了息事宁人交代他的。若不是我们团结一心抗争，李素才没那么好心呢！”
　　祢衡这话一说，倒是把他自己暂时在人群里的威望又立起来了，有点像公知搞事情、被当局辟谣后，公知又说什么“谣言倒逼真相”。
　　似乎没有他祢衡的为民请命，李素才不会对人民那么好呢。人民得到的好处，都是他祢衡大义凛然抛头颅洒热血逼出来的。
　　果不其然，人群里那些最短视逐利之人，被祢衡一呵斥，又不敢说话了，觉得还是观望一下比较好，看看究竟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张松冷眼看着这些群氓，从袖子里掏出两张草稿：“公道自在人心，这些会商草案，正是李司空与我等数日紧急商定之产物，李司空爱民恤士之雅量，天下共知。
　　这些本不该示人，不过大家如有疑虑可以来看看，司空许诺，本月底自然会给出北士取士之新法。”
　　围观群众一看张松拿出那么多讨论的“内部会议纪要”，瞬间就信了七八成，觉得这不可能是李素在听说门口有人骂街后，临时采取的平息事态权宜之计，因为不可能动作那么快。
　　如果上面的东西都是真的，肯定是有关部门已经努力草拟了好几天了。
　　“我们能看看么？”人群中又有起哄。
　　张松挑选了一下，拿了几张不敏感的，让卫兵们贴在府门外平时张榜的石头上，宣布道夜里就取下来，因为这还不是最终方案。
　　立刻有很多北方读书人在卫兵的维持秩序下，被逼着排好队靠近了看。每个人只能稍微看几十秒，不能拖延，但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天围观的人太多，也都能理解。
　　“看来是真的了，李司空还是爱民恤士的，咱还是等等消息吧。”
　　“那人估计是想做官想疯了，那么沉不住气。”
　　“也是啊，名刺都磨得字都没了。”
　　有些心态内卷一点的北方读书人，已经转而开始嘲讽起祢衡的利欲熏心了。
　　祢衡虽然没有全部听清，还是非常愤怒，他急于找回场子：“李素既然说他早有恤士之心，为何来荆州六七日，不接见流亡北士、听取民意！
　　颍川赵伯然、石广元，汝南孟公威，皆荆襄名士，他们这些天心灰意冷欲移居回乡，贤达流失至此，李素视而不见，不纳求见，隔绝内外，非欲排除异己、培植亲信谄谀之辈而何？”
　　祢衡这话已经是最后的挣扎，他的说辞里也涉及到一个点，那就是李素这些天为了避嫌，确实不接见任何没有官职的士子，也不听取民间意见。
　　但他这么做的本意，其实是防止“主考官或者科举主持者，对某些人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李素这是为了考试的公平性，他不想把考试弄成唐朝那种“考前先写诗投‘行卷’给主考官，展示文才换取好印象”的样子。
　　没想到此刻倒是被祢衡歪曲利用了。
　　对于这个问题，张松自然也知道如何义正词严地帮李素辟谣。
　　不过，还没等张松开口呢，围观群众人群里已经先有人跳出来喷祢衡了：“祢正平你瞎说什么！你哪只眼看到我要乔迁回乡了！”
　　人群顿时哄然大笑，原来，正是刚才祢衡提到的那几个“北方名士”代表中的石韬，直接出言辟谣，表示他根本没想过移居。
　　你丫的祢衡已经上了黑名单，可别连累咱，既然李司空肯开考试，咱还指望做官呢！
　　祢衡一听背后吃瓜群众们公然背叛，差点儿气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好悬没缓过来。


第648章 来人呐！伺候祢公子考试！
　　围观群众们既然确认李素是真的在祢衡闹事之前，就已经在那儿用心增补科举新政、平衡本地人和沦陷区士人的科举权益。
　　司空大人日理万机，还如此用心试图既不伤害“益人治益、荆人治荆”的既有格局，确保政府公信言出必践，同时也给沦陷区士人适当的上升通道，大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所以祢衡的支持者们也就打算先散了、多观望一阵子。围观群众看了一会儿张松让人临时张贴的榜文，就回家慢慢等消息。这种时候再当出头鸟跟当局跳，是非常不明智的。
　　祢衡急切之间，听被他提到的反面案例“颍川石广元”居然从人堆里跳出来反驳他、说自己没打算乔迁回老家，祢衡急怒之余，为了挽回面子，自然要硬扛着跟石韬质证：
　　“无胆懦夫！李素刚露出一点给你们好处的暗示，你们就急着趋炎附势表忠心，如此卑劣小人也配称得上名士？当初我以为你是名士，真是瞎了眼了！这等禄蠹与当年阿附十常侍求官的阉党有何区别！
　　石韬，你休要狡辩，我听蔡瑁说过，你就是打算乔迁了，你还因为盘缠不足、在襄阳的田宅急售没人买，还让蔡家人帮忙了！”
　　祢衡这般近乎攀咬地找回面子，自然是让其他原本暗暗还有点支持他的人都非常惊恐，立刻散开了老远避之不及，似乎祢衡身边开了一个结界领域似的。
　　石韬自然是其中最急切的，立刻撇清自己：“兀那狂生瞎说什么！我跟你很熟么？我根本就跟蔡德珪没什么交情，他凭什么帮我！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石韬这样撇清，祢衡倒也不好再攀咬。关键是他也稍稍冷静下来了，意识到这种时候攀咬没意义，并不会让更多人支持他。刚才他下意识第一反应，无非是为了找回面子、好有人分摊他的丢人。
　　同时，人群里其他一些“原本打算乔迁回乡”的流亡北士，看祢衡这么疯狂，都当作不在场没听见，直接悄咪咪走开。
　　这时候绝对不能再给祢衡对质的机会，否则谁知道这个不计后果的狂徒会再说出些什么猛料来？
　　所有人对祢衡的说话狂妄和不计后果程度，都有了新的认识。祢衡在荆州士林的人际关系，也正式到了人憎狗厌避而远之的程度。
　　这特么就是一个说不定哪天就会把大家的私下交谈爆料出来的定时炸弹啊！这种管不住自己嘴的人谁敢跟他交朋友。
　　不过祢衡就是这样的人，他脑子里显然没有人际关系这根弦，否则历史上也不会一直喷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然而，就在祢衡最为尴尬骑虎难下、想找个台阶收场的时候，张松却显然不能让他这么收场——张松倒不是跟祢衡过不去，而是他知道今天的事情必须有个交代，才能体现李素的礼贤下士，和公正严明、绝不公报私仇。
　　而且，刚才祢衡质疑李素“闭门不见客、不纳谏”那事儿，因为石韬的打断，张松还没辩解呢，怎么能不把事情说清楚给李素留下嫌疑？
　　所以，张松清了清嗓子，声音嘹亮控场：“诸位请别走，今日趁着这个机会，有些话正好说清楚。你们并非祢衡同流，何必回避。”
　　张松这话一说，原本准备散去的人群当中，一些有头有脸地倒不好再走了，只能尴尬地暂时停下，多听几句。
　　张松条理清晰地澄清道：“诸位，刚才祢衡指责司空这些天闭门谢客、拒不纳谏。这一点我身为司空府从事必须澄清。
　　李司空之所以如此，一来是为了科场公允，考前绝不给考生私下求见表现扬名之机，不让豪门世族子弟仗势暗通款曲。
　　其次，也是因为长安那边的北场已经考完，结果也出来了，有些中举士子居然趁着朝廷还未明确授职上任的闲暇，千里迢迢赶来襄阳谢恩。
　　李司空认为，科举乃是为国抡才，不可恩谢私门。当年察举旧法积弊，多因被举之人与恩主家族关系盘根错节，做官之后还要酬谢恩主，这才有‘四世三公之弊’。
　　当今天下大乱，远有董卓为害，肇始于袁隗、袁绍劝何进招董卓进京，董卓便是袁隗故吏。后有如今袁绍亲自挟持伪帝祸乱天下，而袁绍最初之建基，便是因为故冀州牧韩馥也是袁氏故吏，让冀州于袁绍。
　　察举旧法，乃至如今伪朝所行所谓九品官人之法，皆不能杜绝结党营私、以朝廷权柄谋私党。如今圣君贤相在朝，一改数百年结党之积弊，李司空自然要以身作则，考前考后都不与中举之人结交。
　　昨日、今日两天之内，陆续有数名从长安赶来的新晋官员想到司空府谢恩，都被闭门赶走了，李司空连名帖都没留下，也没问他们名字，可谓是大公无私！诸位对此事还有疑问么？”
　　围观群众一听李素居然是因为这么高尚的节操，才选择这段时间闭门不见客，而非“拒不纳谏”，瞬间就觉得李素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了。
　　荆州士人和来荆州的流亡北士，原本因为被刘备统治时间还不久，而且这地方与世无争，所以对李素的印象比较模糊，之前对李素的认知多停留在学术层面，不够有血有肉。
　　现在这么一来，大家好歹知道李素的私德也非常高尚，不再是那种假大空的形象。
　　当然，也有人多人是暂时不敢相信这一套的，毕竟张松是李素府上的从事，他说话天然就没有公允的立场，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护主。
　　不过，就在张松说完、公信力还存疑的时候，忽然现场又发生了一些变故。
　　忽然有两个戴着方巾包裹的简易竹冠、穿着候补官员袍服的年轻人越众而出，现身说法：
　　“张从事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俩就是今科北场明算科的举子，八天前考的，四天前成绩就出来了，得知自己中举。我们都是贫寒子弟，若非李司空之法，给我们苦读算学的寒门子弟一条出路，不知得再等多少年才有机会做官。
　　我等就想趁着朝廷还未授官的休沐期，来襄阳谢恩。快马日行三百里，三天赶到襄阳，昨天还被闭门谢客了。原来李司空拒绝见我们，竟有如此高尚的考虑，我们实在是惭愧啊。”
　　见到有人现身说法，围观群众愿意相信的人自然多起来了，有些荆州本地名士就上前跟他们攀谈、互相介绍交换身份信息。
　　那俩帮李素说法作证的新官也不忸怩，趁着这个机会多交点朋友，拿出名刺广泛传看，原来这俩人正是今年北场明算科突围的那俩寒门考生孙资、贾逵。
　　说来也巧，北场今年按郡数，一共录取了明算科17人，但其中13人都是世家大族派人陪跑、围标成功的。真正靠着李素的“公平发放考前突击教材”突围的寒门子弟，只有4个人。
　　孙资、贾逵最后出来的成绩还不错，他们之前扮猪吃虎假装成绩差装得挺像，估摸着就算大家都没有考前复习，他俩应该也能突围。剩下两个突围的，应该是全靠考前一个月突击复习新的数学教材才突围成功的，要是李素不普卖数学书，那些人估计就完了。
　　不管怎么说，孙资、贾逵一看就是还挺会官场钻营的，中举之后居然想到了跟原本察举制那样，私下里找举主谢恩。没想到昨天风尘仆仆赶到襄阳吃了闭门羹，李素宣扬的是“考中的人都是你们成绩好，跟主考官无关”。
　　而事实上，李素之所以这么安排，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大公无私，另一方面也是他早就算到了，故意不想跟孙资、贾逵这些人走太近，不希望给这俩人烙上“李素门生”的标签。
　　因为李素很清楚，今年第一批不择手段突围的寒门举子，私德多多少少都有问题，至少也是有点“背信弃义欺骗世家”。
　　李素对这些人定下的原则就是利用他们跟世家大族互相牵制，但绝不把他们拉成“自己人”，那样将来万一他们犯了事儿，惩戒起来也可以公事公办。
　　何况以李素的地位，他也不缺这点投靠之人，没必要结党营私。他不仅对北场的孙资、贾逵是这种利用态度，对南场可能会中举的杨仪也是这个态度。
　　此刻，在场的荆州士人和流亡北士，听了孙资、贾逵这么生动地描述自己的故事，不由彻底相信了李素的品德高洁、真·不结党营私。
　　“李司空之高洁，当真三代以下罕有其比啊。大汉察举糜烂多少年了，居然还有人举了官不图报不结纳的。”
　　“古之祁黄羊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此之谓也。李司空之举，可谓抡才之至公、古今之盛轨。”
　　“有李司空这等旷古贤相抡才，我们还有什么好觉得不公的，考不上也只怪自己学问不济，怨不得人。”
　　张松在远处，看着孙资、贾逵在那儿往自己脸上泼脏水、给李素贴金，也是暗暗鄙夷，但又意识到这事儿或许该一会儿跟司空通报一下。
　　这种这么上道、主动揭自己的短、燃烧自己声誉、衬托照亮领导美德的人，张松也不敢担保李素会不会喜欢重用。
　　马屁精谁不喜欢啊。
　　不过，在处理这些杂事儿之前，张松还不能放过祢衡，他还有最后一刀必须一气呵成补完，免得将来给李素留下瑕疵话柄。
　　张松窜上前去，让卫兵一把拉住已经羞愧想逃的祢衡，吩咐道：“祢正平你别走啊！你不是自居天下饱学之士么，你可敢说说，你究竟专长什么学问？
　　李司空大公无私，从不公报私仇，你今日虽然无礼，却也是为流亡北士倡声，他不会报复你的，还会给你一个参加宾贡科的机会。”
　　祢衡用力甩袖子，可惜甩不开，挣扎大吼：“我祢衡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天文地理，无所不晓！但我仗义执言是为了天下人，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不会去考那种污秽之试、落在李素手上的。”
　　张松皮笑肉不笑地说：“别啊，那不成李司空打击报复你了么——好，你说你三教九流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事儿倒好办了。
　　你不就是怕别人故意贬低你的文采、给你判低分么。既然你无所不知，就让你参考今年的宾贡茂才科。而且你与他人不同，为了奖励你直言切谏，你只要考算学与刑名这一文一理两科就行了，别的三科不用考。
　　李司空说过，这两科题目纯粹‘客观’，算学和律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到时候不服还可以把你的答卷贴在这张榜处让所有士子围观。
　　你只要这两科总分加起来，比今年同科的其他举子的这两门成绩都好，排进录取名额的前几名，就直接授你茂才！”
　　这个条件，张松自己当然不能随便答应。这也是李素刚才派他出来之前，听说闹事之人是祢衡，提前关照张松的，如果条件合适可以这么答应。
　　数学和法律的客观题考试，是没有判卷官主观好恶误差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数学不会骗人。
　　别人考茂才要考五门课，特许祢衡考两门，有本事你这两门总分最高！
　　如果不是，那也好羞辱一下祢衡。到时候看他还有没有脸老是说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通只是不屑于跟你们哔哔”。
　　旁观的其他流亡北士听了张松的这个建议，也是进一步觉得李素大公无私、不公报私仇，想得很公允。
　　祢衡则是彻底傻了眼：让他考主观题，他考不好还能借口“他们陷害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们就是故意把我的文章判得差”。
　　现在全考客观题，到时候还怎么找借口啊！
　　尼玛自己为什么刚才到了最后一刻还要嘴贱、还要吹嘘自己“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只是不屑于考”呢！
　　牛吹过头了，这下怎么收场？
　　张松看他心虚，愈发知道他数学不行，得意狞笑吩咐：“来人呐！护送祢先生到驿馆好生歇息备考！这些日子他要看什么书就给他提供什么书，勿使有缺！
　　每天好吃好喝招待着，不过酒也别过量，免得祢先生宿醉伤神。他的友人有要巡访的，也尽量满足，不过路上你们都要保护好了！”
　　张松要的就是祢衡找不到任何借口，最后还考不到前几名。当然或许祢衡会选择交白卷反抗，但那也不要紧，大家都已经把过程看在眼里了，交白卷也是祢衡自己的问题。


第649章 蔡瑁的决断
　　祢衡事件被平息下去之后，李素倒也难得得到了一个更宽松的变法环境，至少直到南场常科考试开场那天为之，都再没有本地士人和流亡北士为选官制度的不平而闹事了。
　　大家都真切看到了李司空的高洁品德人格魅力，愿意相信他最终能拿出善政，大伙儿都乐意等等。
　　此后数日，李素逐步给了公众更多的信息，在七月二十五日就公布了今年“宾贡科”的时间、考试地点、科目设置范围、应试资格。
　　宾贡科会在常科考完之后的十五天，也就是十月十五加考，卷子会有所不同，李司空为了这些人重新出了一套略微修改过的卷子。
　　之所以要提前二十天就通知，也是为了便于符合条件的考生从南阳、南郡各地赶来。
　　好在从沦陷区来到刘备统治区的流亡北士，基本上都集中在襄阳周边的荆北三郡。很少有流亡到荆南甚至更偏远地区的，这点时间完全来得及。
　　而且因为都住在附近，考完后也不用担心回乡需要再赶路很久、遇上寒冬腊月的冷天——之前的常科考试必须在九月底考完，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要考虑到益州来的南方考生的回程时间。
　　那些益州人考完后等成绩、回老家还要个把月的时间，如果考晚了，回家途中遇到大巴山冬天大雪封山，就会道路难行。
　　宾贡科潜在考生到了襄阳之后，还得提前参加一场筛选性的预考，成绩得及格，才能参加正式考试。这是为了防止阿猫阿狗文盲都混进来，到时候人太多坐不下，不好组织。
　　至于“大家都没时间专门复习”，这倒是没什么，反正公平就好。
　　历史上第一次开科举的时候，考生也都没机会提前复习。后世首次恢复高考时，机会也都是留给那些风雨飘摇年代仍然坚持学习的有准备之人的。
　　而考试的细则、录取的规则，李素还会在这二十天里慢慢调整、跟幕僚们群策群力。
　　……
　　李素放宽心运筹的同时，却轮到另外一些人坐不住了。
　　第一个觉得如坐针毡的，就是蔡瑁蔡德珪。
　　因为他在祢衡闹事后的次日，就听了友人的转述，得知那天祢衡再跟张松骂战的时候，因为跟石韬的对质，祢衡下意识把蔡瑁给出卖了——
　　其实也谈不上出卖，只是祢衡提到“蔡瑁告诉我说你们要乔迁回乡、蔡瑁还准备接盘买你在南阳的田宅”。
　　李素未必会对这条一闪而过的信息上心，甚至张松也未必会把这个细节禀报给李素。但蔡瑁却非常紧张，惴惴不安，唯恐自己原本还处在暗中拱火状态的计划暴露更多，被李素清算。
　　这时候的蔡瑁，毕竟还没下定为了“蔡家、蒯家等荆州世家子弟世世代代举荐做官”这个目标而坚决反叛的决心，而且连外应他都还没开始勾结呢，想发动也发动不了。
　　所以，蔡瑁的第一反应还是先尽量打探风声、稳住上面对他的猜忌。
　　不管最后是否要勾结外敌反叛，都得先稳住，这一步是没得选的。
　　于是，七月二十四这天，蔡瑁就开始想办法，先找蒯良隐约暗示，希望蒯良帮他安排机会求见李素，或者求见李素身边的什么心腹也好，探探口风看看上面有没有注意到祢衡的胡话，如果注意到了再想办法解释。
　　可惜蒯良目前还不打算蹚蔡瑁的浑水，没有帮他。只是告诉他李素闭门谢客，在科举常科考完、成绩出来这些日子里，什么官场客人都不见！后续宾贡科期间，也是如此！
　　“李素居然真的这么公事公办？连蒯良身为襄阳太守都不见？看这架势，北方人那边传来的那些风声，什么法正许诺各地地方官，围考之法至少还能沿用十年八年、坏不了大家的利益，拿肯定是说说的了……李素能让咱占三年便宜就不错了。”
　　蔡瑁心中如是暗忖，被逼得愈发狗急跳墙。他知道蒯良蒯越好歹在刘表时期就走上了荆州官场中高层，可他蔡家这几年还没怎么发达呢，未来两三年里，族中想升官的子弟哪来得及加塞完？
　　心中挟愤之下，蔡瑁表面继续隐忍，又托关系使钱卖人情，虽然见不到李素，却好歹是求见到了张松。
　　李素身边如今四个参与这一事务的幕僚当中，邓芝是文职核心，肯定不会轻易见客，他得主持主要工作，而王累是功曹的，也是以人事为本职。只有张松反而是其他跟人事无关的曹、暂时借调过来讨论政策，以后不会参与判卷和录取这些事务。
　　所以，李素身边那些人，眼下也就张松见外客最不犯忌讳，蔡瑁见不到其余，只能托到求见张松。
　　蔡瑁也知道事情紧急，备了厚礼忍着恶心请张松吃喝歌舞、谄媚疏通。
　　同时为了避人耳目，蔡瑁没有在襄阳城里请客，而是把张松请到外地，请到襄阳郡与南郡交界的宜城县，在宜城郊外的蔡家庄园设宴，还送美貌舞姬。
　　宜城便是历史上刘备封为“宜城亭侯”的那个宜城；也是历史上刘表“单骑入荆州”时，跟蒯家蔡家等人联盟的地方。此城在襄阳以南七八十里远，汉水下游。
　　汉水流到宜城之后，就不再径直往南，而是折向偏东，渐渐去往江夏。所以那个位置大约是襄阳到江陵路程的三分之一处，也算是襄阳与江陵之间的军事要地。
　　过了宜城后，后续前往江陵的路途就不能沿着汉水走水路了，得走一百里陆路从宜城到当阳，当阳在沮水沿岸，沿着沮水再往正南汇入长江，就是江陵城。
　　这地方几乎半座城都是蒯良家的产业，另外半座城是蔡家的产业，两家人几乎平分了宜城的田地佃农，这才能在历史上刘表来投时，拿出那么大的能量支持刘表。
　　张松这次来，表面上是他自己出于私心来收受好处，但实际上他早就暗地里跟李素报备过了，是李素关照了他：
　　蔡瑁问你什么，只要不是立场性的问题，你都假装稍微犹豫一下，然后碍于重礼答应好了，看看蔡瑁到底玩什么花样，别打草惊蛇就好。
　　所以，张松也很是轻松，他这是“奉命收钱收女人”。
　　一到宜城，张松便心中暗忖：这蔡瑁族人，在宜城的势力还真不容小觑，看这阵仗，要是真居心叵测，怕是能组织起几千家丁私兵来吧？
　　饮宴之间，蔡瑁卑辞恭谨地对张松解释：“久闻张从事有过目不忘之能，是蜀中年青一代的才俊翘楚。前日听人说，那祢衡来闹事时，处心积虑想让司空难堪。
　　张从事瞬息就看出他是在玩‘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的把戏，并义正词严反斥之，论才思敏捷、博闻强识，真是世罕其比。
　　只听说当年大行令杨修促成袁、刘联盟，敏语捷思可与相提并论，但现在杨修也已自绝于天下，未来假以时日，朝中鸿胪、使部，必有张从事一席之地。”
　　蔡瑁这个拍马屁，着实有些恶心，但也注意分寸，免得看起来就很假。他再怎么吹张松博闻强识有急智，也不敢说张松这辈子能当使部尚书——
　　主要是这厮实在是丑恶矮小，身高不过五尺有余，也就是后世一米二到一米三之间。这么矮的人要是当了“外交部长”，那不是丢了堂堂大汉国体么。
　　也正因为拿捏好了分寸，张松倒是并不反感，只是随口说道：“祢衡……对了，前日祢衡好像提到过蔡兄吧。”
　　蔡瑁连忙补充：“愚兄也正是怕其中有误会，所以特地来解释。张从事，事情是这样的，那些石广元、孟公威等人，都是司马徽、宋忠的弟子，我跟宋忠也颇有交情，所以认得。
　　这些人之前确有离荆州返乡之意，这不李司空公布了宾贡科后，也不急着走了么。愚兄不过是因为咱蔡家在襄阳薄有资产、广置田庄。
　　那些友人想走，要把田宅贱卖，一时找不到出价良心的买主。我素来仗义疏财，看不得人吃亏，就给了他们一个相对人情的价钱。这事儿，前些天我跟祢衡喝过一次酒，有提到过。
　　谁知祢衡这厮，就在张从事您那儿搬弄是非，您可千万不能多想啊。咱可是襄阳郡望族，巴不得在李司空治下安居乐业，就怕有人挑唆，唉之前请祢衡喝酒真是瞎了眼，交友不慎呐。”
　　张松用审视的眼光冷冷看着蔡瑁，也不表态，蔡瑁眼珠子偷偷一转，给张松左右那俩侍酒的舞姬加紧使眼色，那些妹子便更加软糯地逢迎上去。
　　蔡瑁顺势赔笑说：“自古佳人配才子。张从事才思敏捷，想必也是文采斐然，这些家姬颇擅和曲起舞，若能得张从事收留调教，也是美事。些许妆奁，便算是她们求教歌舞的束脩。”
　　蔡瑁说着，不光是送女人，竟还拿出一些珍贵的珠宝首饰，用他的话说，那竟是请张松赏光收留这些舞姬，调教她们的修养技能，而这些珠宝则是教美人唱词习文的学费。
　　说实话，张松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待遇，顿时有些飘然，好在他也得了领导吩咐，立刻就笑纳了：
　　“蔡兄果然是仗义疏财、急公好义，若是桓灵年间，少不得排进天下八厨。你这个朋友我交了，放心吧，祢衡那种疯言疯语，我怎么可能当真。
　　而且我还没跟司空说呢，这些细节也永远不会说的。司空最近很是繁忙，他严格要求多日不会见客。就算常科考完之后，因为要准备宾贡科，至少又是半个多月不见外臣和地方名士贤达，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安抚收服荆州群士、包括流亡北士的人心。”
　　蔡瑁心中松了口气，同时也是暗忖：看来这李素，短时间内的工作重心是重文轻武了，其他事儿都放下，只为换取士人觉得他取士公允。
　　咱若是想有所举动，时机也不久了。不过最近这几天，还是只能先做准备，未必会有人响应。关键还是看常科考完之后，蒯家有多少人中举、其他围考世家的所得，有没有北场关陇世家那么高的中举率……
　　蔡瑁知道，再过五天考试、九天之后常科出成绩，那就是他必须决断的最后关头了。
　　如果常科结果出来了，到宾功科结果也出来了，这中间这段半个多月的时间差他还没动手，那就没机会了，只能永远不动手，把自己的一切前途都放弃了。
　　张松今天肯收他的重礼，至少证明未来个把月之内，他蔡家还是绝对安全的，不会有人去李素面前节外生枝，但将来就不好说了，他蔡瑁得把命运的决定权交给别人。


第650章 真降都被当成诈降
　　蔡瑁送走张松后，思前想后，觉得还是立刻做两手准备，先想方设法给东吴那边送个信，让他们暗暗调兵准备起来。
　　虽然科举常科还没考、结果还没出来，看不出荆州世家大族的利益在今年的考试中会实际被李素损害多少，也无法预估其他世家大族有多少决心跟着蔡瑁一起反叛。
　　但蔡瑁很清楚，因为这个时间窗口期总共就只有二十多天，等到十月初五之后、常科形势渐渐明朗，他再联络东吴、东吴再开始动员兵力集结人马准备战船辎重，再打过来，那肯定赶不上十月底这个窗口期。
　　到时候李素把宾功科的事儿也都料理好了，也不闭关谢客了，以李素的智商和手腕，但凡他把主要精力重新投放回钱粮军务方面，蔡瑁就是想勾结外敌动手，都没机会了。
　　所以，他决定在先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偷偷派人跟东吴示个好。
　　东吴那边得到消息后，也不用立刻做出什么承诺或者越境的反应，只要把住夏口城、封锁好江面，不让长江下游和中游商旅往来信息流通，然后在夏口下游暗暗集结部队，这样也不会提前得罪刘备阵营。
　　要是后面真有机会，孙策就出动。要是没机会或者发现不靠谱，再偷偷把部队遣散回原驻地，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也不会得罪刘备，最多只是损耗一笔集结部队的粮草罢了。
　　反正这一世的荆州世家跟孙策完全无冤无仇，孙坚也不是死在荆州的，所以双方完全是有合作可能的嘛。
　　明面上大家都知道孙策和刘备虽然暂时讲和了，孙策就想趁刘备和袁绍血拼这几年，慢慢发展自己的领土、多抓一些山越人归化、把山越的土地开垦成汉人定居的熟地。
　　但是，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互相的缓兵之计，只要孙策承认的皇帝还是刘和，哪天袁绍被收拾得元气大伤之后，刘备迟早会掉转枪口的。要是现在就有机会对荆州腹心之地来一下狠的、一把攫取足够多的好处，孙策周瑜还是很大概率会动心的。
　　怀着这个心思，九月二十七这天，蔡瑁在宜城城东的汉水码头上，送别了自己的外甥张允，让张允搭乘一艘小型快船，混在一队蔡家附庸的商船队里，顺流而下去豫章郡柴桑做生意。
　　刘备阵营的水师，当然会在长江和汉水口的位置设卡巡查、拦截临检过往商船，看看有没有私运、细作或者别的什么犯禁。不过荆州世家大族跟下游沦陷区的生意往来，始终是掐不断的。
　　尤其现在孙策和刘备阵营事实上保持着和平，也不好做得太过以免让局势变紧张。
　　再加上豫章现在是黄祖的地盘，而江夏原本也是黄祖的地盘。刘备军如今新筑的前哨城池汉阳县，也是从原本江夏郡的地盘上割出来的。所以当地百姓和豪强大族有各种各样的黄祖旧部，蔡瑁跟黄祖保持生意往来，有的是办法绕过监管。
　　送张允上路之前，蔡瑁在码头上亲自最后关照几句：“如今李素安排在汉阳县的守将，是以水战和擅守著称的周泰。听说此人虽然不读书不知兵法，但还算勤谨。
　　真遇到公事公办的盘查，你注意掩饰身份，千万别暴露自己的官职，大不了认了贩私货逃税，多赔点钱财，避重就轻就行。
　　我这次之所以派你从宜城走，而不是从江陵走，为的就是走汉水而避开长江——如果从江陵顺着长江往下，得经过云梦湖口的巴丘。
　　李素最近也不知在安排些什么，又把之前参加北伐的甘宁调回巴丘镇守了，但愿没什么阴谋。不管怎么说，那甘宁巡江截私商的手段可比周泰狠辣多了。
　　而且听说甘宁截江多年，就没有一支商旅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过去的。我们后续与东吴的联络，都要确保绕开甘宁的防区。甘宁负责哪儿我们就选另一条路。”
　　这一世的蔡家因为没跟刘表联姻，所以并没有爬到荆州军职的最顶层。但蔡家的底蕴摆在那儿，蔡瑁也算颇有水战之才，所以七年下来好歹还是混到了“南郡都尉”之职。
　　而张允是他麾下的别部司马。他家其他的亲戚，诸如蔡勋等人，也有一些司马级的军职在身，而蔡中蔡和那些垃圾就只能是曲军侯级的喽啰了。
　　张允拱手表示理解：“舅父放心，我知道如何应付。只要不遇到甘宁，这汉水长江之上，还不是任我来去。”
　　然后，张允的船队就载着一批作为掩饰的货物，包括蜀锦、棉布、蜀地生产的水锤锻造熟铁锅，甚至还有几十坛四十度左右的蒸馏白酒，从宜城往下游航行而去。
　　从宜城到夏口，直线距离其实只有四百里。不过因为汉水下游蜿蜒曲折，所以实际航程要翻一倍，达八百里。
　　好在是顺流而下，船开得本来就比较快，加上张允和蔡家的水手都是世居汉水之滨，对航道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开船，所以昼夜兼程不用停、水手两班倒，短短两天半就抵达了夏口。半路上偶然遇到盘查，也都是拿钱开道，送些货给守军糊弄过去。
　　抵达的夏口江面的时候，是九月二十九的半夜。汉水汇入长江的位置江面极为宽阔，张允的船队规模不大，又熟悉水文不用举火行船，加之船队靠着北岸东吴势力范围一侧航行，位于汉南江北的汉阳城里的周泰自然是没有察觉，就这么被张允混了过去。
　　不过，躲避南岸巡查，就意味着更容易被北岸的巡查发现。张允刚过汉阳城不久，就被孙策军的夏口都尉邓当截获了。
　　邓当是孙策抵达江东后才来投的豪强，资历不算深，主要的功劳都是在孙策在扬州建立起统治后、往南征缴掳掠山越的阶段建立的。
　　这人打硬仗没什么建树，但抓奴隶非常在行，最近两三年内，每年能给孙策从赣南或者浙南山区的山越领地抓回来好几万奴隶、归化为民，累计抓了十几万人。就靠着这手抓奴隶，升到了夏口都尉，镇守这座边关要津。
　　不过，就在今年入冬的时候，邓当风寒渐重，又染了别的病，暂时卧床不起，所以今晚抓住张允的，也不是邓当本人，而是他麾下的别部司马、也是他的小舅子吕蒙。
　　如今的吕蒙刚刚二十出头，已经跟着姐夫打山越抓了三四年奴隶了，还是一个半文盲，几乎没读过书。历史上他折节向学的事儿还得几年之后，而且是孙权当政时期。
　　这一世因为孙策没死，东吴高层普遍没有崇尚读书的风气，自然不会有人来劝吕蒙读书，所以他现在就是一个纯粹的粗夯匹夫。
　　“来者何人！竟敢夜渡夏口，全部绑了！不许抵抗，否则乱箭射杀！”粗鄙状态的吕蒙，当然不会跟张允废话，所以上来就是用蛮。
　　“可是邓都尉当面？我乃南郡蔡都尉密使，是有要事来密告吴侯，别无恶意。”张允解释了一番，暂时安抚住吕蒙。
　　吕蒙盘问了几句后，知道自己级别太低，就带张允先去见邓当。也不知跟邓当聊了些什么，然后邓当就把吕蒙叫进去。
　　“姐夫，有何吩咐？”吕蒙大大咧咧也不称军职，可见粗鄙无文。
　　邓当喘息了几口：“蔡都尉要商量的事儿似乎不小，不是我能过问的。他们想要面见吴侯，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也来不及。不过，我已经和他说了，先去柴桑见周都督。
　　周都督跟主公情同兄弟，应该可以决断了。你带几条船，带着我的符传，护送他们去柴桑。”
　　张允似乎也接受了这个条件，毕竟孙策本人在丹阳呢，那得特么多远，他还急着回去复命，也耽误不得那么多天。周瑜在柴桑就近得多了。
　　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差距，前者就相当于后世从武汉到南京，而后者只是武汉到九江。
　　一行人就在吕蒙的护卫下又走了两天，十月初一抵达柴桑，见到了周瑜。
　　周瑜先听了吕蒙的汇报，大致了解了来意，然后把张允带上来，问明情况。
　　张允禀报说：“启禀周都督，我主南郡蔡都尉上告吴侯：自刘备倡导科举、并任命李素总督荆交滇州诸军事以来，对我荆襄士人压迫日趋惨烈。
　　科举之法，在北地本就削弱了望族与德名素著士子的做官门路，好在北地还允许州郡围举，勉强苟延残喘。谁知那李素狼子野心，到了襄阳主持南场之后，似乎愈发变本加厉。
　　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通过廷尉正法正暗中许给世家的好处，都没有足额兑现，还百般鼓动穷鄙无信之辈败坏世风、无所不用其极钻营官位。
　　周都督若是不信，今日已是十月初一，想必在襄阳，刘备今年的秋闱南场常科已经开考了。将来究竟有多少世家子弟成功被举为官，多少官位被贪鄙小人巧取豪夺，都督自己看一看就一目了然了。”
　　周瑜故作高深地也不表态，静静地看着张允表演，等他把这些话都说完，才好整以暇地端起天青瓷茶碗喝了一口红糖奶茶：
　　“蔡瑁好算计，就凭这几句，想引诱咱主动背盟，给李素制造借口、侵我扬州。自古强间弱以伪书，弱间强以诈降。今刘备强而江东弱，居然还来诈降，也太小看我周瑜了。来人，把这个诈降鼠辈推出去斩了，把首级送到李素那儿，让他有苦难言。”
　　左右武士立刻就冲出来，把张允按倒在地。张允挣扎求饶：“周都督且慢！我家蔡都尉也没让您立刻出兵啊，您担心什么被李素逮住背盟借口？此次蔡都尉派我来，只是请你们先集结兵马，等待后续时机，以免时机来了你们尚未准备接应不及，我冤枉啊！”
　　周瑜甩了一下发冠上的飘带，冷声质问道：
　　“哦？那你倒是说说，如果真有机会，蔡瑁有什么本事接应我们？他是能帮我们杀了汉阳守将周泰，还是做更多？就凭他的实力，我很难相信他能纳出一个足够诚意的投名状。”


第651章 孙策十万奔夏口
　　周瑜作为东吴第一智将，他本着军事常识觉得蔡瑁张允是诈降，是非常合理的。
　　因为如今是东吴弱而刘备强，就算强势一方治下有某些地方势力混得不好，也绝对不会轻易投降弱势一方的。否则要是投的一方最终输了，岂不是要受二茬罪遭二茬殃？
　　就好比后世90年代以后，棒子半岛上只有北边投降南边的，极少南边投降北边的，偶尔有个案都会被极为严密的审查。
　　同理冷战时期的东西两德，只听说东德史塔西拼命往西德塞鼹鼠，就没西德往东德塞鼹鼠的。
　　周瑜不信张允诚意的另一个重要理由，就是他觉得蔡瑁根本接应不了江东部队抢占荆州险要，所以哪怕是真心投降也没多大利用价值。
　　李素如今虽然在长江一线布防的兵力不算很多，但重点布防还是很扎实的，跟孙策军对峙的第一线要害汉阳城中，估计就有至少一两万人马。
　　而只要打起来了，李素从其他方向还能在几天到十几天内分批增援来很多兵力。汉阳县虽然是刚刚筑城才两个月，但周瑜绝对不敢轻视这座纯军事要塞的坚固程度和城内作战物资、粮草的储备。
　　在打攻城战的情况下，周瑜就是集中十万人，都不敢保证能一个月内攻下一万多人守卫的要塞。
　　蔡瑁不能帮助周瑜拿下汉阳的话，周瑜根本就不用往下听了，哪怕蔡瑁真降都利用不了。
　　所以，周瑜才拿生死威胁来逼迫张允，想诈榨一下，看看蔡瑁张允的极限在哪里。蔡瑁如果真有诚意，跟张允说过长远细节，在斩首的压迫下，张允肯定会全部说出来的。
　　张允果然是被吓得不轻，拼命给周瑜画大饼：“周都督且慢！稍安勿躁！我家蔡都尉确实还没有全盘的计划，但我们投诚之心至诚，天人共鉴啊！
　　要想帮你们拿下汉阳城，我们真没这个实力，刘使君归顺刘备之时，江夏周边的防务将领人选，刘使君就无法插手，当时都是黄祖管的。黄祖投降了贵军之后，汉阳的守军兵将全部是李素从别处调来的嫡系，丝毫不用我们荆北本地兵。
　　不过，我家都尉说了，要是真被李素逼得在荆州过不下去，贵军又愿意解救，他大不了设计帮你们拿下南郡的江陵城！你们可以找个时机、趁夜绕过汉阳，直接或沿长江或沿汉水进兵。
　　蔡都尉帐下还有三千荆北本地的嫡系兵马，还能组织数千家丁。真要殊死一搏，凑起七八千人手还是可以的。而且他身为南郡都尉，如今虽然没有全程接管江陵城防，但暂时做局让敌军麻痹、借临时换防之名偷城，还是有可能的。
　　从夏口走汉水至江陵，全程不过五百里，四百里水路，最后一百里要从宜城—当阳之间陆路往西南直插。此路好在便捷，但有一百里需在陆上行军。
　　走长江的话，全程远四百里，一共是九百里。因为长江在长沙郡附近折往南绕一个大弯，要经过巴丘——周都督熟习水战，对荆州长江地理应该不陌生。这条路要慢至少三天，但好在全程水路，一步陆路都不用走，可以直达江陵南城水门。
　　蔡都尉举事之后，贵军只要在数日之内抵达江陵增援，让李素不及从北方调兵攻破江陵，不就成事了一大半么？”
　　张允的这番话，有七八成是蔡瑁在他出发之前，大致交代他的，是蔡瑁内心对于迫不得已情况下退路的腹稿。但蔡瑁并没有让张允全对江东方面的人说，有些蔡瑁还没下决心，想留作底牌呢。
　　在蔡瑁看来，他现阶段只是希望孙策周瑜先调集部队，细节不是周瑜现在该问的。
　　可没想到周瑜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刀架在张允脖子上把他知道的全榨干了，甚至其中还有两成多的内容都不是蔡瑁说过的，是张允根据蔡瑁的大方向自己脑补的。
　　属于绝境中被逼出来的急智，唯恐说少了自己脑袋就要搬家。
　　周瑜听完这些干货，才变得神情略微郑重了些，开始审慎思考蔡瑁心里话的可行性。
　　不过，即使是加上了战术考虑，周瑜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觉得不靠谱。他拿着折扇抵着张允的下巴，扇骨都掐到脖子肉里去了，逼问道：
　　“蔡瑁耍我呢？不能帮我拿下汉阳，却说能帮我直接拿下江陵？那又有何用？对，我相信他拿得下江陵，也相信李素对江陵的防范确实低于对汉阳的防范——
　　但那不正因为李素知道，只要汉阳不丢，汉阳后方的那些城池没必要个个严防死守！我带着水军孤军深入敌后的话，周泰在汉阳断我归路、截我粮道，我就算拿下了江陵又有什么用？不是自陷死地进入重围么？
　　难不成蔡瑁想说，只要我拿下了江陵，那么更南边的长沙、零陵都会望风归降不成？会成为我江东的后方腹地不成？你觉得我会信么，刘备和李素在荆南经营数年，更是把势力范围往南蔓延到了交州。荆南腹地根本不怕被掐断江陵！”
　　张允脑子急转，拼命回忆着蔡瑁的设想，又亲自设身处地帮周瑜着想，解释道：
　　“周都督您误会了！李素之所以疏于防范位于敌后的江陵，是因为他刚得荆襄不久，而且额不是打下来的，还不及普查本地民政钱粮、不知道江陵的重要性。
　　事实上，刘使君治荆州时，江陵的钱粮囤积，甚至过于州治襄阳。吴军如果能偷越汉阳直奔江陵，占据府库钱粮，那纵然后路上仍然有周泰卡住咽喉，一时也不要紧。
　　到时候吴军并不需要时时确保粮道，江陵城内存粮足够十万大军吃几年都够。只要吴军不怕在长江之上跟李素的援军主力水战战败，就不会有危险。如果陆上能打赢，则南取长沙、北取襄阳。
　　陆战打不赢，只要水军在，也能久守，最后真要是相持日久物资不够了，再顺江而下突围便是——除非周都督没有在江面上与李素的部下水战的把握。”
　　周瑜听到这儿，虽然很不喜欢张允的语气，但内心还是被激起了一丝本能的争强好胜之心。
　　他向来自忖水战天下无敌，长江之上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如果真如张允所说，可以靠江陵城里的大笔物资支持长期作战，那么即使拿不下来路上的咽喉要地汉阳，也暂时可以接受了。
　　反正最后想走总是走得掉的。李素总不可能在汉阳附近的江面上再临时施工、搞个铁锁横江，把长江都截断了吧。
　　周瑜想到这儿，觉得还是可以先把准备工作准备起来。
　　毕竟集结部队需要时间，眼下还不是最终决策的日子。如果后续风向不对，还能随时收手嘛，自己也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多了解一下李素治下最新民心士情，跟蔡瑁所诉苦的内容相互佐证。
　　念及此处，周瑜挥了挥手：“放开他吧，张允，为了防止你们暴露，我就不给你留回书了。不过你记得把话带到，本都督即日起，就会调集柴桑周边豫章、庐江等处兵马。
　　计有精锐水军三万、山越蛮兵两万。你们若是起事晚一些，我还能从主公那请求更多人马。不过，你倒是说说，蔡瑁如果动手，他希望在什么时候。”
　　他最后这个问题，看似是信任了张允、再多观望一会儿，实际上也是最后暗藏了一个考验，如果张允完全不说时间，或者说出一个精确的时间，那他都会倾向于认为那是李素的诱敌计谋。
　　正如演义上阚泽帮黄盖去曹营诈降时所说：背主做窃，岂能定期？
　　叛变这种事情，都是要临时找机会的，如果说得太精确，那肯定是诈降了，是跟主家窜通好了才能确保到时候肯定能动手。
　　但是如果完全没有期限，连个大概的范围都不给，接受叛变的一方也不好准备接应。
　　张允倒是没想那么多弯弯绕，他只是奔着蔡瑁真心投降的考虑，设身处地为周瑜着想：“周都督，具体日期实在难以约定，毕竟蔡都尉也不知江陵城防哪一日能有破绽、能适合他借口换防夺城。
　　不过，以李素如今行事风格，他在十月十五宾贡科科举之日前，应该是闭门不见客的，对其他军务民政的关注或许也稍微疏忽些。
　　加之常科结果出来之后，荆州本地世家怨恨沸腾也差不多该发作了，总归是十五日前后那几天最容易动手吧。一旦二十日之后，宾功科考完判完、张榜公布，李素肯定会全力经办其他军政事务。”
　　“那也就是十五日前后几天，最容易得手。行吧，那你先回去，等到他有机会动手了，动手之前两三天再快船偷来报信，我自会安排接应。”
　　周瑜吩咐完，便让人把张允送出去了。至于到时候是不是真的接应——周瑜目前只是安慰蔡瑁张允的。
　　张允日夜兼程，又赶了整整六天路，才回到宜城，跟蔡瑁交底。
　　与此同时，周瑜本人也已经一边报信给身在丹阳的孙策，一边亲自带着他的三万精锐机动兵力和两万山越归化士兵，从柴桑逆流而上，先到夏口附近屯驻。
　　毕竟柴桑到夏口还有四百多里水路，提前往边境机动，真到了开打的那一天，也能让出发阵地近上四百里。
　　周瑜向孙策报信的使者是十月初二派出的，因为是驿哨快船，顺流日行数百里、十月初六就抵达了丹阳郡的建业。
　　孙策得到密报之后，也小范围组织了主要高层文武幕僚紧急商议了一天，最终也是决定先做好准备、伺机而动，如果时机真的不错，那就搏一把。
　　于是后方又有大约五万吴军主力机动部队，从十月初八这天开始集结，十月中旬之后开始分批从各自驻地往上游夏口集结。从人数上来看，吴军的规模显然已经超过了李素能用来应付荆州南线战场的兵力数量。


第652章 孙策的真正实力
　　十月中旬，柴桑城内。
　　自从八天前周瑜开始调兵遣将以后，柴桑城内的兵力已经变得相对空虚，只有些守城的农兵为主，适合大范围调度、机动作战的主力，全部在往夏口的方向集结。
　　不过周瑜本人还是留在柴桑城内继续坐镇，一来是作战的任务还未正式下达，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要不要打。二来么因为后方来的部队源源不断经过，柴桑这边也需要人居中调度。
　　结果，就在十月十三这天，周瑜居然等到了下游而来的一队规模庞大的战船，当先的是一群高速狭长的艨艟斗舰，后面还远远排了行动迟缓的大型楼船。
　　这些部队也不都是从丹阳方向来的，更多是从庐江前线撤下来的，尤其是那些巨型的楼船，一看就知道从丹阳赶来根本来不及。
　　周瑜心神不定，隐隐有些预感，亲自坐船去江面上巡视迎接，果不其然，他居然看到了孙策亲自前来。
　　周瑜立刻过船问候行礼、通报前线情况：
　　“主公，没想到居然惊动您亲来柴桑……我等还未彻底下定决心届时接应蔡瑁呢，您轻离建业，后方可如何安排是好？”
　　孙策意气风发地站在一艘两千多人的最大号楼船艏楼上，手扶女墙垛堞，任由高处的江风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另一只手拉过周瑜，搭在自己扶垛的手上拍了两下：
　　“公瑾，你我兄弟，何必多礼。实不相瞒，你的急报送到丹阳的时候，我本就不在建业城内。决定出兵之后，我也深知机会难得。真要能得手的话，靠丹阳和吴郡、会稽的兵马徐徐调动而来，肯定不及。
　　所以就亲自到庐江前线督促部队到此为止、收兵准备新战。至于建业城内，我让仲谋帮我留守了。”
　　孙策这番话里，流露出一些信息，对于之前没有了解过关东诸侯之间战事的看官来说，或许会有点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在跟刘备交恶之前，孙策军的主力会部署在庐江郡前线呢？为什么作为孙策治所的建业，以及腹心之地的吴郡、会稽反而兵力部署更少？
　　这就涉及到一个已经被大多数人快遗忘的存在了：淮南袁术。
　　袁术还没死呢，今年上半年各大诸侯对袁术的战争，只是在三四个月内就快速消灭掉了袁术西半部分的领土。当时袁术要面对天下所有诸侯的夹攻，才溃败得那么快。
　　可是一旦进入下半年，袁术龟缩断臂，不再跟袁绍和刘备直接接壤。加上袁绍和刘备在抢夺袁术遗产中政治意义最大的雒阳地区时正式爆发战事撕毁盟约，从此刘备和袁绍都把对方当成了头号大敌。
　　于是袁术受到的压力，也就减小到了仅仅只被曹操和孙策夹攻的程度。袁术最后的东部四郡疆土，丢失的速度比上半年要慢得多，曹操几个月才能啃下一个郡，随着进入十月中旬，北线的曹操终于彻底光复谯郡，兵锋直指袁术最后定都的淮南郡。
　　不过，可别忘了，淮南郡不仅跟曹操的领土接壤，也跟孙策的领土接壤。
　　今年上半年的时候，因为袁术在东部领土的兵力还比较多，不喜欢打硬仗啃硬骨头的孙策也不想帮其他诸侯扛伤害，所以形同于“静坐的战争”，只亮明旗号讨袁但不出大力。
　　孙策很清楚，自己想要从庐江郡往北夺取一整个郡级别的疆土，那就只有把袁术定都的淮南郡全部拿下了。一上来就打对方的首都，肯定会仇恨太大，吃力不讨好。
　　所以孙策只是挑软柿子捏，稍微拿了点寿春更上游、大别山区、淮河南岸的土地，诸如安丰、弋阳等地，跟袁绍控制的汝南郡隔淮河相望。这些地方除了淮河南岸狭长地带灌溉充分人口稠密，其他靠近大别山区的也不值钱。
　　同时对于淮南郡的土地，孙策一直等曹操猛攻谯郡、把袁术的主力吸引到北面之后，他才从庐江出兵沿濡须水攻打，先拿下了合肥，并控制了巢湖和芍陂两大湖泊水域、控制交通要道。
　　最后基本上是只剩下了一座寿春坚城，也就是袁术最后的首都，和都城里的几万士兵，留给曹操去啃最后的硬骨头。孙策只是摆出一些水军，坐船巡航，在芍陂湖面上堵截寿春守军往南突围进犯的道路。
　　而对于寿春城最终能坚守多久，孙策也不愧是知兵之人，他的判断居然跟刘备、李素差不多，都认为寒冬腊月攻城方非常不利，而且城内粮草物资还很充足，所以曹操这个冬天是攻不下寿春坚城了。
　　袁术的阳寿，应该还能活到明年春耕之后、曹操趁着农闲组织最后的总攻。如此算来，袁术竟然挺有希望活过他登基称帝一周年的日子。最不乐观的情况，至少也能做十一个月伪帝。
　　周瑜通报的蔡瑁可能来投的消息，就是在这么一个节骨眼上送到孙策手头的，这才有了孙策刚好大军主力在庐江前线，可以快速沿着芍陂—合肥—濡须撤回长江转向柴桑的机动可能。
　　……
　　孙策亲自赶到柴桑之后，准备跟周瑜叙谈战策形势一夜，然后就打发周瑜前往夏口、到第一线坐镇。柴桑这个后方二线出发基地，有孙策亲自坐镇就可以了。
　　因为他们二人也是许久未见，当夜少不了推心置腹对饮，盘点估算一下己方与假想敌的兵力优劣势对比，也好为最终打不打下个决心。
　　对于己方的战力和国土潜力，孙策当然是很清楚的，这不用周瑜告诉他，他只是对敌情还不是非常掌握。
　　东吴军这个冬天能用于对外作战的机动部队总兵力，大约在十万人，其中汉族士兵七万，山越兵三万（包括丹阳兵也是山越族的）。
　　而东吴政权的总作战兵力应该在十五万人左右，这还没算紧急情况下加征的临时守城的民兵。
　　或许有人会对这个数字觉得诧异：为何这个时代的江东政权战争潜力也隐隐然有些爆棚的趋势？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江东再发展上十年，也不一定凑得出十五万机动作战部队吧？
　　这就要涉及到很多蝴蝶效应的影响了：
　　首先，这一世的孙策，统一江东的过程中少了很多波折，少打了至少三四年内战。毕竟他本人没有被江东世家反噬，是他父亲孙坚吸走了全部仇恨，孙策对江东的镇压和屠戮也对应地少了很多。
　　另一方面，内战的提前结束后，孙策就跟历史上他弟弟那样，提前进入了种田发展+抓山越奴隶、归化山越领土的发展路线。而偏偏最近这两三年的和平种田发展期，又赶上了另一个场外的利好因素——林邑稻也就是双季稻的普及。
　　众所周知，因为李素的先知先觉、让人开拓南中找到了林邑稻，益州政权早在192年就开始小范围试中林邑稻了。
　　后来又经过两年的严格管控和繁衍、加大种子贸易输入，刘备阵营是在194年实现益州全境稻作区全部种植一季林邑早稻，荆南地区也在195年全部种上了。
　　而林邑早稻这种作物，毕竟不是什么“杂交水稻”或者别的“种子每年要重新买”的高科技玩意儿。这东西是前一年收割下来的稻谷就能直接当下一年的种子播种下去的。
　　随着刘备阵营大范围把林邑稻投入食用，民间家家户户留种子，这东西事实上已经不可能被控制了。
　　而孙策阵营是天下诸侯当中当时仅次于刘备阵营重视水上贸易的，而且那么大的事儿消息也瞒不住，因此孙策军得到最初的少量新式道种，甚至还比刘表稍微早了两个月。
　　最终孙策和刘表，都是在195年开始，小范围种植林邑稻以求繁衍获得更多种子。在发现这玩意儿确实能多收一波后，民间贸易更是疯狂加大高价买粮。
　　一石益州或荆南出产的林邑稻，在扬州市面上一度暂时能卖到相当于两三倍于传统晚稻的价钱——
　　再贵的话也不可能，因为孙策可以靠着已有的稻种几何级数多繁衍一两年，也能得到足够多的种子。而且这种昂贵的行情也就持续一两年，等种子普及后就不会再忍受溢价了。
　　于是，扬州和荆北地区，分别是在195年实验性小规模种植林邑早稻、196年种植面积就达到了几个郡的规模，今年197年更是达到了全境普及的程度。
　　和平种田期和高产新作物的普及这两个重大利好撞到一块儿之后，导致孙策治下的扬州，最近两三年发展极为迅速。196年的人口自然增长率已经逼近一成了，大约在八点几百分比，到197年正式破一成。
　　考虑到育龄青壮年人口本就只占总人口一半多，而女人又再只占其中一半，可知10%几的出生率已经非常恐怖了，几乎相当于每年每三个育龄妇女中就有一个在怀孕。要不是粮食非常够吃，农民们才不敢这么疯狂生。
　　当初孙策194年刚统一江东的时候，扬州的总人口已经跌破300万大关，后来靠着占领袁术的合肥、安丰、弋阳等地，夺取了几十万人口，又加上三年里累计抓来的几十万山越族奴隶，理论人口应该有360~380万之间。
　　但是，再算上这三年里的人口生育自然增长，如今孙策治下的实际总人口，竟达到了惊人的450万，这三年里自然出生减自然死亡的富余值就有七八十万之多！
　　孙策的总人口，竟和如今的曹操依然相差不大——曹操在拿下了原属袁术的豫州东部之后，再加上曹操从三韩掠夺的人口、内部屯田增长，也才从300多万人膨胀到500多万。
　　当然了，孙策的人口增长质量不如曹操，曹操是靠扩大地盘增长为主的，所以新占领区的人口年龄结构比较好，可以直接派上用场的青壮年比例极高。
　　孙策的增长主要靠粮食多了之后人民乱生，所以短期内婴幼儿比例极高——扬州450万人口中，3周岁以下的婴儿就有100万人！如果放宽到七八岁以下完全无劳动力的小孩，更是高达150万。
　　也就是孙策手下三分之一的人口，至少还要七八年时间才能勉强形成“童工”劳动力，或者是当少年兵。这人口结构已经不是年轻了，而是年幼。
　　如果孙策政权活不过未来的七八年，那么它这些“账面浮盈”的“人口红利”，也就轮不到孙策来享受了，或许会便宜将来接盘这个政权和地盘的外人。
　　但不管怎么说，看着己方蒸蒸日上的国力，孙策的野心也是稍稍有些膨胀的，这都是支持孙策再鼓起勇气快速扩张的筹码。
　　如今的天下大势，随着袁术被彻底瓜分，刘备治下在今年年初时还只有1300万人口，并入弘农、南阳、原刘表领土后，膨胀到了1600多万人，依然是天下人口最多的诸侯。
　　袁绍在战前有1100多万人口，吞并了司隶大部分地区和颍川、汝南等地后，还夺取刘备的小半个河东，增长到了1400多万人。
　　曹操从300多万增长到500多万，孙策涨到450万。整个大汉朝总人口规模靠着前几年的和平，勉强爬回了4000万大关左右。不过很快，更血腥的、毫无外交花哨可言的新决战，就会愈演愈烈，流血百万。
　　……
　　孙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他也知道刘备阵营如今总共有多大的战争潜力。不过他对于李素这一块刘备阵营下面的分支、眼下有多少立刻可以投入的兵力，还不甚了解，所以当晚就专注于此事，向周瑜耐心请教。
　　好在周瑜的情报比较充分，这些日子他仔细搜集了，更关键的是上次张允来的时候，带来了重要的内部部署情报。
　　周瑜很有把握地说：“刘备军如今总共有32万左右可战的一线机动兵马——总数也有可能有出入，不过留在北方的至少二十余万，留给李素的我很清楚，一共是12万。
　　这12万里，留在交趾南海郡掌握海船水师、并协防林邑国、同时可以用于骚扰我们会稽南部沿海的，大约一万多。还有留在成都防守的可随时四处支援的精兵、以及在滇南防御掸国反扑、防御西南夷作乱的机动部队，加起来也有一万多。
　　所以，李素手上部署在整个荆州的机动兵力，不过九万人。其中兵源来自荆南和巴东、宜都等地的久战精锐，不过五万人。还有四万，是原本刘表、袁术的降军。
　　这九万人，他要在宛城、昆阳—博望一线留三万人，防备雒阳和许昌的袁、曹兵马南下。
　　汉阳、巴丘两处要害各自留机动精兵一万五千，加起来也是三万，这些部队还要协防长沙、夷陵。
　　最后三万是襄阳—樊城—新野的守军，以及总预备队。这支部队在李素本人驻地附近，随时可以支援吃紧的战场。所以我军出兵十万配合蔡瑁，兵力是有绝对优势的，只要夺取江陵，机会非常之大。”


第653章 科场见闻
　　话分两头，时间线回溯到数日之前的十月初三。
　　襄阳城内，“江南贡院”，第一年的常科南场考试，已经到了最后一天。
　　来自整个刘备阵营南部地区三个半州近四十个郡的上千名举子，为了争夺近两百个录取名额，正在进行最后的奋战。
　　这个录取量在后世科举看来，确实是有些大了，不过毕竟考出来的官职含金量也低些，所以也不存在官员泛滥的风险——
　　后世唐宋明那些科举只要考出来后实授，基本上也是副县级的官为主。而类似于“县某某分局”的官，历史上是不作为考试选拔的，都是“吏”。
　　李素设置的科举，四科专业考试考出来也只是县六曹起步，等于县分局领导，正八品。孝廉出来的更是候补郎官，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实习才能给到上述实职。
　　而考取后直授县级官职的茂才，每三年取一次，南场一次也才取十几个人，只占总取士的一成都不到。所以每三年凑十几个县令的缺还是有的。
　　董允、杨仪、费祎这些人，都是今年的考生，他们也有着不同的境遇和参考背景，甚至可以说刚好代表了三类不同的考生——
　　董允是官二代，父亲董和已经名列副卿级待遇，费祎是世家中的落魄贫寒分支，杨仪则是还算殷实的中等读书人家，只是因为年少，家族还没打算特地扶植他，只是让他跟着碰碰运气，中了是他命好。
　　他们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都还很年轻，全都还不满二十岁，即使试水失败了将来还有的是机会。
　　甚至费祎之所以被主家选来陪跑围标，就是因为看他太年少，欺负他“读书没几年，学问肯定还不行”。要是费祎今年已经及冠、族长看他成绩上暂露头角，说不定就不敢让他来了。
　　但到了场内，他们为前途一搏的决心都是一样的。
　　……
　　“最后一天了，忍一忍吧，这破地方，两晚都睡不好觉，怎么可能发挥得好，简直有辱斯文。”
　　作为官二代的董允，坐在半敞开的考房里，身上盖的是纯白色粗棉布作为被面的被子，从硬木床板上伸着懒腰起身，觉得浑身筋骨难受。
　　随后他用官府统一提供的粗瓷小水盆擦了脸、用一个类似于后世茶道里刷抹茶的竹丝刷子清洁了一下牙齿，然后把污水都倒到考房隔间前那条水沟里。
　　再从旁边的大瓷瓶里继续倒水把盆子弄干净，一会儿还得继续用这个洗脸刷牙的盆吃饭喝水呢。
　　整个考房里，一切东西都是官府统一提供的。无非是一张架在墙上的桌板、一张跟号房同宽的硬木床、一床被褥。还有一个装净水的大瓶、一个兼脸盆牙杯饭碗水碗的容器、还有一个便溺的小木桶。除此别无他物。
　　号房门口挖了长条下水道，污水可以直接倒，但便桶必须等考场内的打扫杂役统一收走。
　　同时所有号房的床其实都是一个底下连通的炕道，天气太冷的情况下，官府会在两端专门生火把热气热烟吹进去，让考生暖和一点。
　　因此炭盆这些个人取暖之物就被彻底杜绝不许带了，一来是减少作弊夹带的操作空间，二来也是防止号房密集私自生火取暖一氧化碳中毒。
　　不过董允并不知道，就是这样他觉得不满的条件，也已经比后世的科举条件好好得多、对士人的尊重程度也高得多了。
　　要是搁宋朝，好歹还把文人当成有风骨之人，而到了明清，还指望官府给你提供被褥和洗脸刷牙吃饭喝水容器？
　　明清号房的木板甚至都不够一个人躺平，所以那时候的科举考生中间两个晚上根本连严格意义的睡觉都没有，只是下半身搁在木板上、上半身靠在墙上，折着身体打个盹，争取尽快写完结束这个地狱。所以明清科场才偶有虚弱之人伤亡。
　　这一世，李素发明的科举，他已经极力争取在朝廷成本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把客观物质条件尽量弄得不羞辱士人了，让读书人学会自尊。
　　这也是李素深思熟虑、了解世情才做的判断。因为汉末读书人还是很要道德面子的，对羞辱比较敏感，真跟明清那么搞说不定就愤而弃考，甚至会投奔袁绍来报仇。
　　所以李素的原则就是：吃好喝好睡好是不可能的，毕竟众口难调。但至少让考生不会感受到饥寒、躺得平睡得着。
　　另外，明清防舞弊的搜身，在这里也是不存在的，但官府变着法儿以提供福利的名义做了别的安排——
　　所有考生进场后穿的衣服，也是朝廷公费帮忙做的统一着装，简单的棉布袍服，不许穿自己的衣服。
　　而且第一天进场的时候，从第一批入场到最终发卷子，足足有一个半时辰的准备时间。从卯时过半开始放人，到最后辰时末巳时初才正式考试。
　　进场之后所有人这三天内都不许出来了。先进去的也不会发卷子，可以在考房里眯一会儿休养精力，到了点才公布题目。
　　之所以留出相当于三个小时的时间进场，正是因为李素的一个创举——他在贡院大门内、考区外，设了一个隔离区，这地方是给人更衣和淋浴的。
　　所有人先把自己带来的所有东西留在外面更衣室，按手上的考试号牌手环存放上锁。三天后考完离场才能凭号牌回来领取。
　　脱掉自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后，进去就是在公共淋浴房里淋浴。这样什么都洗干净了，更不可能夹带作弊，又避免了明清科举搜身的有辱斯文，说起来是朝廷给考生的卫生福利。
　　洗完澡之后，所有人换上朝廷统一白给的制服，也避免了以衣着贵贱看人，大家都是一视同仁。
　　今年赶制这批制服还有些仓促，而且规格不太统一。这让李素有些头疼，他还想到了请诸葛亮想办法发明一下简易的手摇式缝纫机，李素毕竟知道这个大致的原理，也知道这条路线肯定能做出来，他提供创意让别人发明还是有希望搞出来的。
　　（确切地说是请黄月英发明，因为诸葛亮现在已经很忙了，也不适合再研究这些女人用的科技。）
　　历史上给考生大规模洗澡换装防作弊之所以不现实，那是因为历史上古人洗澡都是靠泡，除非夏天才会浇水冲凉，秋冬寒冷状态下根本扛不住，而科举的“秋闱”时间正是深秋。
　　但有了李素，情况显然不一样了，他早在八年前跟着刘备刚入川的时候就发明了淋浴用的铜管花洒，还弄了集中烧热水供应的水塔。
　　六七年前在成都安定下来、建了泡澡侯府之后，泡澡和热水给排水科技更是点得远超时代。甚至后来李素为了推广成都平原的商业文化氛围，组织起百姓自发的村村通茶楼澡堂，早就积累了无数的给排水基础设施统筹建设经验。
　　所以，如今在长安和襄阳修贡院，这些建设经验很轻松就派上了用场。早在李素刚决定要搞南北分场考试时、哪怕当时他本人还没来襄阳，他已经吩咐下属到襄阳督办贡院的建设。
　　所以前后赶工了两个多月，才有如今一千多张床位、数座大水塔、水压足以满足同时百余个热水管出水的贡院规模。
　　每一批放进去的考生都要求淋浴时间不能超过半炷香（15分钟），洗完后就要立刻擦干换新衣服进场，这样澡堂也能轮流利用起来，不用建得太冗余。只要确保每次有十分之一考生同时淋浴、分十个批次洗完就行。
　　说白了，考试的号房建设，其实已经和历史上的科举号房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有后世之人来参观，肯定会有一种印象：这号房怎么看着像是洗浴中心的休息区？
　　只是多了前面一个写字答卷的案板、加上每张床位之间都是隔板隔开的包间。这一点倒是有点像后世曰本人的东京胶囊旅馆、或者说休息舱的装修风格了。
　　不管怎么说，把科举的住宿待遇升级到洗浴中心级别，肯定是不会有人因为考试时过于疲惫透支而猝死了。
　　而且后来还导致了一些搞笑的蝴蝶效应，就不足一一赘述了：比如，因为这一世是贡院这种事物先出现、而民间的“洗浴中心”后出现。结果导致所有的洗浴中心装修风格都向贡院学习。
　　那些原本经营文化娱乐产业的秦楼楚馆，一看贡院这逼格多高雅呀，纷纷学习，也在自己的营业场所内划地方修高品味高营业附加值的洗浴休息中心。
　　不过这些污秽的演变，就实在跟李素的本意毫不相关了，只能说是资本逐利、读书群众自发喜闻乐见，李素堵也堵不住。
　　……
　　董允杨仪等人洗漱收拾完个人卫生问题后，正觉得饥肠辘辘，随着辰时初刻的更锣声响起，考场内渐渐肃静。
　　然后就有工作人员开始发第三场的专业课考卷，每一组都是两个工作人员发放，第一个人发卷子，第二个人发一天的食物。
　　为了纪律，减少考场内工作人员的走动，发食物的工作还是每天集中早晚各一次完成，这样也防止打扰到正在做题的考生思路。
　　所以考场餐只有早饭和夜宵两顿是热食，中间白天的都是冷食，随便考生什么时候想吃就吃。
　　董允在家的时候条件好，到了这里前两天觉得菜差不对胃口，吃得少了些，第三天因为稍稍适应过来了，加上前两天饿过了，总算是对早餐充满了期待。
　　工作人员走到面前，他望眼欲穿地看了一眼，早餐是一大碗浓稠的稻米和黄糜面混熬的热糊糊粥，粥上盖着腌萝卜条和咸齑菜，还有两个半冷不热的蓬松窝头。
　　主要是干点心不容易保温，不像粥水盛放在桶里哪怕分发很久还是热的，考试组织者也是意识到了分发比较慢，所以热餐主要靠粥。
　　另外果然是完全没有肉和荤腥，一方面朝廷要一次性供上千人白吃，人人吃肉开支也不小。同时也怕穷考生没吃过油腻肠胃不适，在封闭考场不方便，宁可一视同仁吃素降低风险。
　　热吃的早点每个人都是定量那么多，胃口大的人也不能多拿，不过可以放着白天冷吃的干点心，就可以根据个人情况，求情多拿一些。
　　最后一天的干点心依然是梅干菜馅的干烤馅饼，有点类似于后世那种又大又薄的缙云烧饼/金华永康干菜饼，一看就是会稽郡南部山区的山越人口味。
　　很多考生第一次吃到这种干点心的时候，还挺奇怪明明考试组织者都是北方人为主，而且就算有南方人也不会是山越蛮夷，怎么选定的干点心是会稽山越口味的。
　　不过大多数考生吃了之后，觉得味道还不错，哪怕是富人子弟，至少不会觉得难以下咽，而且这东西有咸鲜味，凉透了之后依然味道没什么损失，所以大家很快就接受了，还颇为感谢主办方居然找到了这种好东西，能冷热都好吃。
　　董允喝完热粥吃了窝头，又吃了一个干菜烤饼，擦擦嘴就开始做题。


第654章 走一步修补一步
　　随着考生们吃完早餐，自己把洗脸盆兼粥碗刷了、污水倒在号房口的排水沟里，考场内很快重新安静下来，所有考生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做题中去。
　　这样的安排，看似略微牺牲了卫生，也是为了尽量减少对考生的打扰。如果分粥的时候还单独给碗，那吃完之后工作人员就得再收一次碗，叮叮咣咣地很是折腾，容易打断思路。
　　最后一天的考试，明算、明法两科考的是自己的专业课一，而贤良、知兵两科考的是自己的专业课二。茂才科考的是跟明算、明法一样的数学和法律。
　　至于最低保的孝廉，今天已经不用考了，都提前放出去了。
　　这样的考试安排，眼下看起来没什么作用，但实际上也是李素深思熟虑运筹的结果，是为了把“防止泄题”这个事儿做到最稳妥。
　　因为茂才要同时考另外四门专业的专业课一，这样让茂才在第二天时跟贤良、知兵两科一起考他们的专业课一，而明算、明法自己考自己的专业课二。
　　第三天茂才再跟明算、明法一起考那两科的专业课一，贤良、知兵自己考自己的专业课二，就能确保绝对不泄题。
　　当然了，今年其实用不到，因为所有人都是关起来三天不能放出去的。但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设法弄场外夹带、买通工作人员把做好的题递暗号进来。做到时间上的同步发题，就多一道保险。
　　董允毕竟也还是一个少年人，学问并不精深，所以当然不能陪跑茂才，他考的是明法。作为官二代，他爹董和当然不会害他，反而是帮他精心设计过仕途了。
　　董和研究过李素的政策，发现哪怕将来到了和平年代，知兵不再是“专升茂”的必要科目了，但法律和数学始终是要考的。儿子数学还不太好，少年人学得少，加上董允此人性情刻板、办事规矩，董和就让儿子先考明法。
　　他算得很清楚：儿子只要考中明法，将来做官过个几年，只要政绩履历不错，再补考一门数学，就能有当通政官的资格了，跟直接考出茂才的官待遇一样，这是最省力的做法。
　　无独有偶，另一个场地内，杨仪陪跑的那一组背后的世家大族，算的也是类似的想法，只不过选择的具体道路刚好互补：
　　他们族中有几个数学还可以、至少学习方面比较跟风，觉得自己赶上了“数学补习”的风口。就想趁着如今数学教育刚兴起没几年，大家水平都低，先把数学偷跑过了。
　　这样可以先做钱粮官。以后等学问扎实了，再把律法这些补上，也能“专升茂”获得通政官资格。
　　看得出来，想做官的一个个都不傻，都知道如何利用现有的制度，考最少的科目，把通政官资格拿到。相比之下，贤良和知兵这些可以被绕过去的科目，热度和含金量已经下降了。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傍晚时分。董允已经答完了当天的律科题，收拾行李准备离场。
　　他对自己的考试感觉非常良好，因为考试的最后有几道以《九章律》为主、以《章武科》为辅的案例题，出得非常巧妙，着实设计了一些价值冲突很明显的案情。
　　最后让考生根据“春秋决狱、论心定罪”的原则，按照题干上提供的“决事比”给出自己给出定罪量刑意见，并且论述理由。
　　这里面涉及到很多对春秋的系统价值观位阶的取舍，估计一般只专注律法的考生不太考得出来。而董允因为家教比较缜密，小时候读书也不如其他想走法律路线的考生那么功利，应该稍微多些优势。
　　相比之下，董允意气风发出去冲澡换自己衣服的同时，杨仪还在某个角落挣扎呢。
　　因为今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杨仪几度想放弃，但他也意识到，这两道难题或许就是决定能不能过的关键了。
　　压轴题先引用了《周髀算经》上的一些三角函数基本原理，和《九章集注》上的一些函数值对应表，暗示学生们往这个角度想去解题——看样子出考卷的人还是觉得难度太大了，都主动暗示了解题方向。
　　然后，卷面上列出了一堆条件数据：在夏至日，襄阳城外立一杆，杆高三丈，午时影长某尺某寸。春分日，同一杆，影长某吃某寸，冬至日，又如何如何……
　　然后让考生求：如果把地球设为三百六十度，求襄阳所在位置与地心赤道面夹角多少度（也就是求北纬多少度，但当时还没有北纬这个专业术语）
　　解完第一小题之后，后面还有更地狱难度的，又列出了会稽、长沙、番禺三地做同样实验的数据（其实数据是李素逆向捏造的），但是只给冬至日和春分日的数据，隐去了夏至日的数据，让考生们判断哪个城市在回归线上。
　　杨仪几乎是把头发都抓掉了好多，一直耗到第三天天都黑了，考场里要求全部收卷，他才是勉强把这些只相当于后世初一初二水平的数学题解开。
　　“这都能算出来，不管对不对，过程推理都给足了，应该可以中举！蒯府君的公子肯定做不出这道题！”
　　杨家的族长这次派杨仪来，一半的动机可以说是碰运气，另一半也是觉得他年少学浅多半考不过，就顺便卖个人情给蒯良，这一科把襄阳郡的这个名额让给蒯良的儿子、王朗的女婿。
　　离场的时候，杨仪才注意到自己因为太过专注，居然中午的时候午饭都没停下来吃，还有两个梅干菜烧饼揣在兜里，就一边啃干饼一边收拾回家。
　　……
　　此后两天，照例是紧张的判卷定分时间。
　　阅卷官忙碌的同时，考生们倒是松懈下来，有钱的都在襄阳城里好生休息放松，等待出结果。
　　没钱的也可以继续住在号房里，官府把场地继续开放给大家延长住宿，也继续供应每天两顿粥和干菜饼，算是尽量减轻贫寒考生的赶考经济负担。
　　甚至理论上考生们如果落榜了，回乡的时候还能领取一包干菜烧饼的干粮作为路上的行粮。很多陪跑的寒门穷人都纷纷称赞新皇善政、李司空贤明。
　　还别说，考试的号房虽然拘束，但也干净，给人一种清雅的感觉，好多有钱考生考完之后，依然挺怀念那种氛围——只是怀念氛围，不是物理硬件。
　　结果襄阳城里第一批反应比较快的秦楼楚馆，立刻就嗅到了商机，也学着贡院布置泡澡后休息养生的斗室，然后把敲背捏脚修脚之类的项目安排上。有些益州来的考生还有特殊要求，把掏耳都弄上了。
　　李素当然不用亲自阅卷，不过他考虑到身边的人数学思维很多都不如他，诸葛亮又不在身边，所以还是吩咐阅卷官们把数学卷做出压轴难题的卷子，都给他亲自过目一遍。
　　十月初五，卷子匆匆批完，成绩好的、做出压轴题的，都送到李素这儿复查，李素难得加班，挑灯夜战很负责任地仔细看。
　　“杨仪……居然是数学卷成绩第一名，嗯，不过前面的经义公共课考得不咋滴，好在数学拉分拉得开，还是种了。看来他是从小有数学天赋啊，难怪历史上诸葛亮都要在钱粮账目上仰仗他。
　　这人用好了，效果比孙资、贾逵还大。诶？居然才十六岁？陪跑考生低龄化的问题这么严重的吗？”
　　李素想到此处，连忙又翻了其他一些卷子，甚至让幕僚们把考生履历也全部拿来，重新统计考生年龄和其他一些信息。
　　幕僚们根本不知道李素在考虑什么，只好照做。邓芝作为主簿，一边查一边代替同僚们问：“司空，这是为何？我们考前也没说不能举年轻甚至年少的举人啊。”
　　李素：“但你们没发现，低龄的比例有点高么？我都看到今年好几个十六七岁甚至更年少的考中了。说不定落榜的里面低龄的更多。”
　　大伙儿查了很久，最后还真发现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居然都占了一大半考生！
　　邓芝看李素陷入了沉思，他也琢磨了一下，然后用推理的口吻说：“属下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人的劣迹恶行都是随着年龄累计的，少年人品德操行不容易有瑕疵。
　　所以举他们参考不容易留下把柄，地方上也不容易拒绝世家举荐这些操行无缺之人。同时年轻人读书年份还不久，容易给世家大族学问不精的印象，选少年人围考也不容易导致他们真正要捧的嫡系士人被截考。
　　这一点应该是错不了了——司空请看，很多举少年考生比较多的郡，都是一科一届五个人，一个年长者，还有四个都是年少者！这就是故意欺负少年人读书少，但也有少年奇才突围的。”
　　李素：“那你们之前怎么没发现呢？虽然今年第一年，没让你们改，但是考试前，也都给人建档了。”
　　邓芝也很无奈：“这种细节……不去刻意比对的话，也发现不了吧。”
　　李素微微一愣，随后也意识到问题在哪儿了：现在的文部考生建档，都是一个考生履历一张纸，做成折页存起来。
　　而李素后世是用惯了Excel来统计档案数据的。卷轴和折页可没法随时随地“按字段排序”，把年龄之类的统计数据特征拉出来。


第655章 秋风得意马蹄疾
　　意识到古人没有用惯Excel所培养出来的数据统计思想、导致很多政策分析不容易做，李素也只好认了，换别的办法解决。
　　好在这是第一次，在文部建档的过程中，本来就没有对考生资格做硬性要求，所以只要吸取经验，为下次做准备就好。
　　李素便吩咐道：“以后让文部做档案的官员，多上点心，每年档案收上来之后，还要做个数据统计表。今年年龄在多少到多少区间段内的考生，一共多少名，占总考生人数比例几成几。
　　其他几个重要数据，也一起统计了，比如考出来之后，每个州郡与其他州郡的高分比例、名次占比。要学会用数据定量去分析科考，这样才好为来年慢慢优化政策找依据，让改革渐进一些、兼顾平衡各方利益，否则不成了拍脑袋行政了。”
　　邓芝听了，不由再次心悦诚服：司空真是远见卓识，见微知著，能料到将来那么远的隐患。
　　毕竟汉末的行政人才能想到定性分析就很不错了，哪有为了政策修正调研而做定量数据分析的。这个施政思维就超前了不止一个时代。
　　当然了，邓芝做李素的主簿那么多年，这种心悦诚服的瞬间已经出现了N次了，他每每都能遇到领导高屋建瓴、神来一笔的时刻。
　　分析完考生年龄之后，李素发现年轻人果然太多，也关照了一条补救措施：明年开始，要出台明确的政策，对于过于年少之人参考并中举后的授官管理办法，要额外增加把关。
　　直接禁止低龄考生参考、或者限制低龄考生被举的比例，这肯定是不对的。毕竟历史上真有少年天才，梁启超就是十三岁中的举。
　　所以李素的想法只是对这些“因为年纪小，肯定缺乏社会经验和工作经验，肯定存在高分低能问题”的考生，采取暂时降低授官级别、强制增加工作实习期，让他们多积累工作经验，再走到领导岗位上去。
　　凡是考中时年纪不满18岁的，一律降半级作为郎官实习两年，积累够了实际政务经验后才升回原定考过授官的级别。这样也防止少年冲动鲁莽的人直接独当一面负责政务。
　　这些邓芝都一一记下，表示立刻去安排。
　　……
　　邓芝领命之后，李素又叫住他，最后补充交代了几句：“对了，把明算科数学考最好的几个考生，还有明法科刑律考最好的几个考生，拉出来，让他们十天后再陪考一场宾功科的同科目。”
　　邓芝一惊：“这些人不是已经考中了么？岂能额外刁难？朝廷可不能失信于人啊。”
　　李素：“不是刁难，告诉他们，后面这场额外加考不是选拔性的，考砸了也不影响给他们授官。
　　只是让他们做个成绩锚定，将来宾贡科出了成绩，好让那些本地考生和流亡北士考生相互之间心服口服，相信前后两场考试的客观题卷子难度是差不多的。”
　　邓芝想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李素的创见所在：
　　因为宾贡科是李素到了襄阳之后，实地调研、结合荆州的情况临时搞的，考试时间都比常科晚了半个多月。所以肯定要另外出一套卷子，题目都不一样。
　　经义、诸子百家和策略这些科目，还是主观题为主，题目不用改太大，难度也不会有明显差异，反正文无第一嘛。
　　而数学和刑法肯定不能只是把题目数字改改，多多少少得想办法给题目多点变化。这样才不至于“复习了前面一科的考卷作为模拟题后，再考变得很轻松”。
　　虽然科举考试从来都是比相互之间的成绩位次比例，不是比绝对分数，卷子难和简单并不影响录取。
　　但考虑到今年是科举的第一年，流亡北士考的这个宾贡科还是他们民意汹汹、李素从谏如流争取来的，如果让本地人觉得“外地人明明人少竞争不激烈、普遍成绩差，李素给他们面子，还给了那么多录取名额”，这里面的不患寡而患不均就会很麻烦了。
　　荆州益州的士人明年肯定会嚷着增加本地人的录取数量、或者减少流亡北士的录取数量。
　　同理，站在流亡北士的立场上，虽然他们因为提前多做了一套“真题模拟卷”，导致备考会变容易些，更适应一些难题。
　　但只要李素靠“加大数学题的变化和陷阱”，来换取“流亡北士整体考分跟常科的本地人差不多”这个客观结果，那流亡北士也很容易产生“李素给我们的题目更难，我们虽然考了跟南方人差不多的分数，但那是因为我们更努力”的错觉。
　　毕竟人类都是只看贼吃肉，不知贼挨打的生物，自己和别人的风光谁都看得见，辛苦则只看得见自己的辛苦。不把士人的这些无理不甘邪念控制好，李素根本就没法稳定统治，客观上公正也没人信。
　　而加入了杨仪等人作为“考分价值锚定”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能公允不少，大家就会看到：
　　“诶，这个杨仪在九月底这场里，数学考了8分（满分9分），十月中旬那场宾贡加试，看上去题目变化多了难了，但他还是考8分。看来李司空委任的命题组非常秉公，出题变难的趋势和考生多做真题额外掌握的速度差不多，对前后科很公平。”
　　邓芝等幕僚把这些前因后果缜密思维都想清楚之后，对李素施政的稳健严密，简直佩服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李司空对于各种历史上从未见过的事物、在实施过程中有可能会出现的细微的新问题的推演，怎么能强到这种程度！简直就和左右互搏了几十招、换位思考了N个视角，自己跟自己对抗找茬之后一样缜密。
　　此后几天，邓芝就把宾功科的准备工作按照新的要求继续严密细化准备，同时常科卷子批完，成绩也都张榜公布了。
　　董允考中了明法，杨仪考中了明算，费祎中了一个孝廉。
　　其中费祎是今年最年少的中举者，虚岁都才十四，就被拉来陪跑了，他的族亲长辈也没想到这个虚岁十四的少年会在经义上突围。
　　因为他是年少的典型，李素把这个典型抽出来，临时“法外加责”让他去多当两年实习郎官，打磨打磨脾气，费祎也欣然接受了。李素顺便让人宣布了明年开始正式实施的“少年中举管理办法”，以后遇到这种情况都比照费祎执行。
　　其余董允、杨仪等人其实也才十五六七的年纪。
　　全部茂才录取了12人（三年一届，所以每个州每届要取三个茂才。依然跟桓灵时期每州每年举一个茂才的数量持平），明算明法四科和茂才，每科录取了接近40人。
　　所以那些历史上留名的名臣，其实也就在取士的总规模里占了不到一成。除去前面提到的三个名字，李素后世隐约有印象的龙套全加起来，也就十几个。
　　可见科举确实是起到了“发掘很多历史上原本都没听过没出头”的人才的作用。
　　中举之人都被戴了彩花，骑着马在襄阳城里逛了一圈，秋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襄阳花。不过汉末的民间慕文之风毕竟没有后世宋明那么猛烈，尽管围观群众还是很多，但都是看热闹为主。
　　人们眼神中并没有宋朝人那么猛烈的艳羡，反而有一些认命的麻木——显然，这些围观群众依然觉得科举里面有很大的水分和内定，都是命。
　　他们的判断也不能算错，毕竟围标成功也依然是主流，只不过襄阳这一场围标成功的比例比长安那一场又有所降低了。长安那边寒门子弟变着法儿突围的不到一成，襄阳这边这一场却达到了两成，从比例上看早已翻倍。
　　这和李素到了襄阳之后的折腾、对世家大族的额外打压、对围标的额外肃清、增加围标难度的种种举措，都有一定的关系。
　　围观百姓和士人除了眼神认命麻木之外，也没有出现“榜下捉婿”或者推销女儿的场景。主要是汉末的读书人凡是中举的，大多数已经成家了。
　　大家本就没有“穷人熬着不娶妻，等到考中了再娶个好的”这样的思想。新官的单身比例又低，就算偶尔有女儿待嫁的世家大族，也不好意思一次次在人群中碰壁丢人，渐渐就冷场了。
　　董允、杨仪等人巡游完之后，才被主持的官员王累拦住，告诉他们一项后续行程：“董生、杨生，你们几位刑律和算学成绩最优的，一会儿到总督府赴宴。”
　　杨仪心中一喜，有点受宠若惊，他想到之前孙资、贾逵那么巴结想找李素谢恩，都被李素拒于门外，这次居然能请他吃饭，实在是一个巴结的好机会。
　　董允因为是官二代，性情严谨一些，还挺有大局观地提醒：“这位上差，之前张从事为李司空公然宣扬过，抡才为国，不当恩谢私门。学生恐有妨司空清名。”
　　王累点点头，投去嘉许的眼神，但也解释说：“放心吧，只是让你们后续再多陪考一场，考得好考得坏都不影响结果。”


第656章 钓鱼窝已打好
　　董允、杨仪等人进了总督府，被王累领到宽敞奢华的后院，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压抑得有点放不开手脚。
　　董允好歹是官二代，有个“副部”级别的父亲，也见过些世面。不过董和也算是比较简朴的清官，所以董允对于奢靡汰侈之物还是看得少。
　　历史上，许靖的儿子死了，因为董和的辈分高，所以不能去参加晚辈的葬礼，就让儿子董允去，同时给董允提供了一辆装饰非常破旧的马车。董允还因此觉得很局促失礼，不好意思。可见董和虽然做了高官，还是教导儿子要节约。
　　在李素这里看到的景象，却跟董允从小接收到的家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这座府邸本身倒是没什么，虽然宽敞气派，可终究不过是刘表当荆州牧时留下的旧府。
　　李素住进来一个半月后，刘表留下的内部旧装修几乎都不可辨认了。深秋初冬时节明明草木凋零，李素却在庭院里移栽了很多吴越之地盛产的木樨树（桂花），深秋依然暗香阵阵，还有梅树点缀其间，也是外地栽来的。
　　汉末的人哪见识过把成树连根连土挖起来移植的事儿，主要是当时的运输条件也不允许。
　　走水路坐船或许可以轻松运下整颗连根系包土的树，但树最终是要种在地面上的，最后一程肯定得靠车运。传统的牛车最大运力不过三四千汉斤，一颗两三丈高的花树包上根土远超这个重量，也只有上李素的水路两用篷车能运了。
　　事实上，哪怕是“水路用船运带着根土的树木”这种操作，历史上最早也要到唐朝才出现，本该距今还有五百年——
　　李隆基给杨贵妃吃的荔枝，其实就是从岭南把整棵树带根带土一起挖了，然后从珠江流域走灵渠进入湘江流域，再由江汉、丹水进入武关道。只是最后几百里路在秦岭武关道里“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否则按白居易说的“荔枝离枝三日则色香味变”，靠跑马再快也不可能三天从岭南到长安，杨贵妃只能吃变味的荔枝干了。
　　李素算是把这些奢靡生活方式，提前五百年复现了，而且是奢靡却不浪费，资源都花在刀刃上。以引领技术潮流为主，让世人开开眼界，好知道“交州和山越奇珍也能移植到荆襄”。
　　李素让人连根挖过来的树基本上能长期养活，气候不适应的也能至少活个一年半载，积累农业经验。不像李隆基挖的荔枝树都是纯消耗品，今年的收成摘完后荔枝树就死了。
　　于是乎，董允等人就像是走进了升级版的石崇王恺斗富场景，被这场预演版的“琼林宴”惊到了，后来也颇引领了一些士林风尚。
　　“琼林宴”的菜色，倒也谈不上多奇珍，但反季节反地理的存在，着实不少。岭南的荔枝和其他珍稀果品是必须的，南海海货干货更是陈列毕集，荆州北部的人还真没见识过。
　　李素好整以暇地亲自举杯，跟大伙儿共饮，温言勉励。还有歌女舞姬排列堂前，成四佾之列，唱着“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伴奏乐器自然毫不意外就是靠瑟和笙，非常古朴符合礼法。
　　劝慰的话说完后，李素就提到正事儿，是劝他们十天之后的宾贡科开考时，好好做好陪考的工作，帮助本地士人加深理解朝廷的“取士公允”。
　　董允本就是个正直之人，听李素的要求，当然是直接答应，表示会竭尽全力：“蒙司空厚望，初举过关便委以重任，学生自当尽力考出最好的分数。考完之后，学生定然不再提起此事，绝不忘‘抡才为国、不得恩谢私门’之教诲。”
　　一旁的杨仪，多些小算计，卖弄之心又更加急切些，看董允已经把四平八稳的话都说尽了，他总要变着法儿多弄出来套近乎的要素。想了几秒钟后，他放下夹着蒸汤黄鱼鲞的筷子，擦了擦嘴：
　　“学生定然全力以赴，让流亡北士与荆益士子都看到朝廷的公允。这一科学生的算学考了八分，宾功科时陪考，一定还考八分。”
　　很显然，杨仪这是年少气盛，想在表现欲上略微压过董允，竟暗示他数学很强，可以“控分”。
　　哪怕因为做过一次卷子、了解了套路，下次再做到变形题的时候，他也能举一反三考得更好。但他为了配合李素，偏偏会做也要稍微做错做漏一点，少拿个半分，跟这次的分数依然一样，显得李素前后卷难度系数完全一致。
　　李素当时正端着酒泉软玉的夜光杯，在那抿葡萄酒呢，听杨仪自作聪明之言，眉头微微一皱，手势也凝滞停了一会儿：“全力以赴好好考，能考多少就多少，不用跟常科一样。”
　　杨仪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拍错马屁了，羞赧喝了杯中酒重新坐回自己位置。
　　不一会儿，他趁着李素又去应付其他人，惭愧地悄悄起身去侧廊更衣，减少一些在人前晃悠的尴尬时间。李素众幕僚中大多数人也不在意他，自己喝自己的，继续招待其他客人。
　　只有张松见杨仪起身，倒也意识到这人跟自己是同类，他为了自己的好处，跟上去私下交代两句。
　　杨仪听到背后脚步声，微微回头观察，连忙行礼：“见过张从事。”
　　这个姿态，颇有几分后世公务员上厕所看到领导，憋出一句“X局，您亲自上厕所啊”的意味。
　　张松自然也只能跟那些被问到“您亲自上厕所”的领导一样，和蔼地摆摆手：“诶，这种地方，有什么虚礼的。正好撞见，有两句话，长话短说。”
　　杨仪：“请张从事教诲。”
　　张松：“你们都忘了么，前些天祢衡大闹，逼得司空提前公布了宾贡。那祢衡可是被好吃好喝招待着呢，就等他十五这天去考茂才，而且特许他只要考律法和算学两门，成绩都在最优那十余人之列，就可以授他茂才。
　　虽然你和董贤弟等人，都是作为难度和成绩锚定的场外陪考，但只要考得尽可能好，多一些人分数压过祢衡，不也是给司空长脸。
　　这些话，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如果有机会，也不用多解释什么，勉励其他同行之人都别想着控分，竭尽全力考最好就是了，司空不差你们这点。”
　　杨仪一呆，几乎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刚才显摆自己的“控分绝技”，那不马屁拍在马蹄上了么！
　　官场还真是复杂啊。
　　可惜，事实上李素根本没这么想，他也不在乎这些细节。
　　但谁让张松是李素派去喷怼祢衡的具体执行人呢。张松为了自己，他潜意识也会脑补李素的“打击报复”计划，把原本无辜的李素想得愈发迪化。
　　好在最后的结论依然是正义的，等于是两种阴暗的官场考虑负负得正了。
　　杨仪叹息着暗忖自己还是太嫩，更衣之后回到设宴的院中。然后他就看到，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董允似乎得到了谏言搭话的机会，被李素赏识了，正在那边低声私聊些什么。
　　杨仪心中微微有些不甘：到底是有个当爹的已经是副卿，起步就是比咱这种中等读书人家出身的高！不用刻意变着花样拍马屁，也能得到那么多司空的垂询。
　　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
　　果不其然，一会儿琼林宴结束，李素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而对于敢于说实话直言的董允，还是留了下来，给机会稍微多说几句。
　　张松送走其他士子后，回来陪坐，才听清楚，原来董允是在自以为是地劝说李素注意“今科南场寒门士子耍诈突围人数比北场暴涨两倍，请司空注意荆襄世家心中的怨气”。
　　张松听了，不由内心好笑：这本来就是李素故意撩拨起来的，想找个憋不住的出头鸟来杀鸡儆猴。居然还用你一个十五六岁的乳臭未干少年来提醒？
　　偏偏李素似乎是不想用那些阴谋诡计污染董允还幼小的心灵，有些话才没明说，拖了这许久。
　　历史上董允这人就适合做个谨慎严明的执法官，阴谋学多了也不好，他这种人做人就该秉公而行。
　　董允最后也是似懂非懂，不知道司空有没有从他的话语中哪怕汲取了一星半点的听劝，天真地离开了。
　　董允一走，李素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对张松说：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虽然董允说的那些，都是老生常谈，但是连十几岁的童子都看得出来‘南场世家的利益遭到的打压比北场更甚不少’，荆襄世家不会真没人有异动吧。”
　　张松心领神会地给料：“蒯良、蔡瑁似乎都有怨言。蔡家的子弟今年全军覆没了，一个都没突围，全部被围考的寒门子弟截胡了，许是蔡家人本就不擅文采吧，偏偏是知兵科考得也不行。
　　蔡瑁有两个族弟蔡中、蔡和，原本只是私设编外的别部司马，还想考个知兵出身、将来好更容易提拔。结果骑射一科成绩太差，随便找来陪考的军官骑射武艺都强过蔡中蔡和。
　　估计蔡瑁找这些人陪考，是因为前些年他们军中私下比武，都让着蔡家人没显示真实实力。结果蔡家人真信了，真以为这些同僚武艺不如他们。
　　蒯良的嫡长子跟杨仪同科，被杨仪抢了明算的名额，估计也是一肚子气，蒯良的堂弟蒯祺倒是考上了。但我看蒯家人似乎并没有实质性的异动，只是蔡瑁去偷偷拜访了两次。或许是蒯越在长安做官，蒯良不敢吧。”
　　李素放下酒杯：“那你觉得，蔡瑁已经在勾结外敌的机会，有多大？”
　　张松摇了摇头：“兹事体大，属下不敢妄言，万一污蔑忠良。不过属下以为，有备无患是最重要的。以常理度之，如果有人要勾结外敌作乱，多半会在司空日理万机、容易遗漏失察的时候发动。
　　算来算去，最晚不会超过本月下旬。若是到时候还没出事，今年估计也不会出事了。如果今年要出事，蔡瑁勾结的便是孙策。如果熬到明年开春之后再择机出事，就说明他勾结的是曹操。听说蔡氏家族，跟曹操早年便有些私交。”
　　李素点点头：“确实是该有备无患，之前怕你们打草惊蛇，没让你们过多监视。现在常科成绩出来了，该撩拨的也撩拨到极限了，加大监视！
　　另外，给子龙去一封信。让他把宛城防务交给他人，他也不用多带兵马。带他那数千骑兵回来就好。我这里也需要一支快速反应的人马坐镇中枢，哪儿出事就飞速驰援哪儿。其他步兵和水军咱这边的兵力暂时已经够用了。”
　　张松：“属下领命。”


第657章 大网收拢
　　李素并不是神仙，就算智慧过人，他也不可能直接猜出蔡瑁会如何搞事情。
　　哪怕仅仅是“蔡瑁大概率会搞事情”这个方向性的判断，李素也是多亏了提前读过历史，知道蔡瑁这人二五仔潜力很大，才敢作出。
　　所以，李素只能是在不打草惊蛇的状态下、谨慎监视，预防为主。预防的手段也不能太明显，比如不能在襄阳大规模增加机动兵力，吓得原本都打算跳出来的蔡瑁重新缩回去放弃。
　　那样李素还有什么借口把蔡瑁以及与蔡瑁勾结的荆州霸道世家或消灭或削弱？
　　这一切的一切，都导致李素在最后临门一脚之前，反应时间不会太长，反应时能第一时间调动的遏制资源，也不会太多。
　　与此同时，宾贡科的备考、等待考试期间的人心安抚、对落榜后但仍然能争取其忠心的世家大族的敲打、暗示他们对朝廷保持耐心明年再来过，这一系列等等的工作，也都不能完全不占用李素的心智和时间。
　　幕僚们或许可以帮他处理八成的工作，最后提纲挈领汇总拍板还是得他亲自看一眼。
　　好在李素也知道如何人尽其才，他身边这些幕僚中，邓芝、王累擅长内政，渐渐的科举和人事吏治的工作就尽量交给他们多加班。
　　徐庶和张松一个擅长军机参谋，一个擅长外交分析，这俩人从大约十月初七初八开始，就渐渐把工作重心移动到军机方面。
　　大家整理了几天之后，觉得曹操忙于围攻寿春，今年冬天肯定来不了，所以眼下如果要出事儿，防御重点也是南线。李素就把徐庶先派到南线、长沙郡的巴丘驻扎，跟那边的守将甘宁一起负责防务。
　　至于张松，只是个情报和外交分析为主的人才，就留在李素身边帮李素处理。
　　这样的安排，也恰好可以弥补甘宁的智力值不足，对于军事上的阴谋诡计或许无法察觉的短板。有个徐庶帮他当军师，哪怕这个徐庶才二十六七岁，好歹也能查漏补缺。
　　徐庶从十月初十启程南下，先走汉水水路一天到宜城，然后经过当阳，进入长江，十月十四就水路到了巴丘。
　　路过宜城的时候，因为徐庶官职不高，行程低调，倒也没怎么惊动蔡瑁，主要是徐庶也没进城，完全只是路过。
　　相比之下，倒是因为蔡瑁相对在明处，徐庶路过时多多少少察觉到一些异样的氛围，虽不敢确定，也把自己的见闻思考写了下来，用蜡丸密封托一个随行护卫带回给李素。
　　徐庶跟跟甘宁会合后，交代了情况，转达了李素让甘宁“小心戒备、但遇变也不得轻举妄动擅离防区”的指示。
　　甘宁刚听到这个指示的时候，还有点不解，唯恐徐庶是传错了命令，质疑李素为什么让他消极防守。
　　徐庶表示，这是司空在他出发前就关照的大原则，为的是“诱敌上钩，如果出事儿就来个大的”，要是直接扑灭，说不定就把潜在敌人吓跑了。
　　至于其他随机应变的事儿，李素会根据后续情况亲自应对的。考虑到消息传递的延误，甘宁不可能及时掌握第一手情况。
　　所以作为战前的提前指示、“参谋部预案”，最稳妥的就只能是让甘宁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只要没接到下一步的命令，都不许主动出击，只要确保自己的防区绝对不出问题。
　　甘宁确认再三，知道这个指示是真的，才算是接受了。他也知道领导的意思了，李素这是不想可能出现的内乱蔓延开来，不会危急长沙郡以南的领地，但并不打算直接扑灭火源。
　　……
　　徐庶是十月初十南下的，而李素让张松把赵云召回来的命令，是十月初八就下达了。
　　只不过，赵云如今作为荆州防御使，他的一举一动事关重大，所以出发之前还要略作准备数日。李素给他的时间也很充分，让他安排好北线防务，别急（北伐袁术之后，赵云的职官就从交州防御使转为荆州防御使了，衔官当然还是从征南将军升为后将军）
　　所以，赵云是十月初九接到快马信使传递的命令、然后花了三天安排南阳防务，十月十二才亲自从宛城南下。
　　李素对于让他带多少骑兵并没有明确要求，只是让他悄悄行动别声势太明显。赵云手边如今能直接调动的骑兵也就五千骑，加上其他零散布防的骑兵，荆州战区一共也就刚超过一万骑兵——
　　主要是南方战场平原少，给骑兵大范围冲击、穿插的操作空间也不大，所以李素战区的骑兵部队本就留得不多。刘备阵营如今总共六七万的骑兵规模，北线战区倒是有四五万骑，那是对付袁绍的。
　　赵云在宛城手边的这五千人，又有三千是锻钢胸甲的板甲骑兵，还有两千人是皮甲的幽州突骑，弓马娴熟行动迅捷。
　　赵云考虑了一下之后，还是亲自先带三千锻钢板甲骑兵南下，同时勉强配置一人双马换着用。
　　他是这么考虑的：带三千骑目标更小一些，一人双马的话大地图上的战略机动性也好一些，便于哪儿出了问题快速堵漏救火。至于铁甲重骑的战场战术机动性差一些，在南方战场是无所谓的。
　　因为作为南方军阀的假想敌孙策，全部骑兵加起来也不到一万，缺马是南方军阀的致命伤。这也就导致哪怕爆发骑兵对战，孙策也不可能玩出轻型突骑以灵活机动速度优势放风筝恶心北方骑兵的情况。
　　既然如此，剩下的南方部队机动速度只会更慢，铁甲骑兵跑慢一些也就无所谓了。
　　赵云十月十二启程，不疾不徐坐船养息马力，沿着淯水从宛城顺流而下，水路日行百余里，十三日过新野，十四日便抵达襄阳。后续的轻骑部队分批筹船，徒步坐船赶到襄阳，将来另听调用。
　　李素低调地亲自出城迎接了赵云，寒暄安慰几句，吩咐赵云艰苦一下，别进襄阳城，就在城西二十里的隆中乡下扎营歇息。
　　襄阳城的城东是岘山，山地地形，所以不适合军队驻扎，岘山也是约束汉水河道的界山。襄阳城西就比较平坦，一直到原本历史上诸葛亮隐居的隆中，都是平原农田、偶有疏林小丘，很适合驻扎。
　　至于部队的饮食吃喝劳军，李素让赵云完全不用担心，他会派人送犒军酒肉和粮菜勿使有缺。
　　赵云本就谨慎，不讲究享受，谦虚婉拒：“司空费心了，我军士气高昂，不必担心。从军者风餐露宿本就是本分。但凡为将者饮食与士卒最下者同，士卒焉有不满之理。”
　　李素笑笑：“子龙还是那样律己，咱什么交情，别司空司空的了，你就跟云长翼德一样喊我就行。现在又没开打呢，只是让你们戒备，谁知道敌人什么时候出现？
　　这种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敌人何时要战的状态，还要他们保持随时可以开拔的战斗状态，是最消磨士卒意志的，所以，让他们先放松放松没错。”
　　赵云借坡下驴，又解释道：“伯雅，你让我别大张旗鼓，所以只带了三千铁骑先行，我觉得不管哪里出现紧急情况要救援，这些人也够撑到你大军来援了。只是此处距离汉阳—夏口足有五百里，要是幼平被围，骑兵顺流而去，也要数日抵达。”
　　赵云心中，显然还把假想敌出现的方向，设想成了江夏方向。
　　李素摆摆手：“你说三千骑就有信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领兵身先士卒每战必先，这不是我的专长。不过，真要是汉阳出了事儿，倒不用急了。
　　幼平有近一万五千人守城，城池也坚固，不差这几天的。我是怕别的空虚之地突然冒出被逼反的荆州世家大族内应。所以，你还是安心专注坐镇襄阳。”
　　赵云对李素的判断一贯非常尊重，当下表示他随时待命就是。
　　此后数日，李素就继续这样外松内紧、有备无患地戒备着。
　　十月十五，宾贡科的考试也开始了，祢衡为首的荆州流亡北士纷纷进场考试，襄阳城内的工作重心，似乎又回到了文治上。
　　李素依然没发现任何实质性证据，只是察觉到蔡瑁在跟其他几个除蒯良外的荆州世家加速交往，但并没有对外勾结。
　　李素自己都产生了怀疑：自己今年搞风搞雨害得荆州世家大族被截胡了两成多的推荐官员名额，让寒门士子突围了，荆州人难道不生气的么？
　　那些几个月前还在刘表治下雍容自治的体面人，就愿意跟泥腿子一起公平竞争？
　　不过，真不出事的话，也是最好了，等于是兵不血刃就把“天下世家大族对科举的逆反和暗中不合作程度，又压制下去一级”。李素巴不得最后是他们真的干脆直爽服输，任由下一届科举的公平化更加“变本加厉”。
　　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就在李素以为荆州世家认栽了的时候，十月十六这天晚上，李素才接到张松送来的一条急报：
　　“司空，宜城那边暗中监视蔡瑁老家的细作回报，说昨天一早，发现蔡家派出几条快船，顺流而下，虽然不知道船上是什么人，但应该是蔡家的要人。
　　我们的细作又跟了一夜，确认对方丝毫没有在竟陵停靠、从汉津口转入夏水的意思，而是继续沿着汉水干流飞速直下。那就不可能是经夏水—夏泽去江陵的了，只能是去江夏。
　　另外，我安排在宜城的人十六日白天也通过公开场合巡阅驻地，大致发现蔡家其他前一天就在的人、当天也还在宜城，只是少了一个张允没露面。
　　我们的人假意请蔡家人过府聚饮，蔡家人也报的是张允偶感风寒去不了——所以，十五日走的那个可能就是张允了。确认这些情况后，我们的人立刻就飞马回报，今天午后回来的，刚才刚到。”
　　李素静静地听完张松缜密的回报和有条理的排查，凝坐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那就是真勾结孙策了，不过具体的勾结细节还猜不出。他不可能觉得他能前后夹击破汉阳吧。”


第658章 图穷匕见
　　虽然暂时还没有找出蔡瑁勾结孙策的具体方式。
　　但通过对已有情报的分析，加上对张松深入调查的安排、汇报节奏的复盘，还是让李素看出：张松这人，确实很有制造外交阴谋、和识破外交阴谋方面的天赋。
　　比如，张松派出去的人，并不是一发现蔡家派出船只往东偷跑，就马上急吼吼回来报告，而是展开了进一步的调查，而且是分头调查。
　　短短一天多里，既确定了偷跑报信的人可能是谁，又确定了偷跑报信者的坐船沿着汉水通过了竟陵县继续向东这个重要情报——
　　尤其是后面这条情报，不熟悉地理的看官，哪怕把这个结论摆在他面前，都未必看得出其背后隐含的意思。
　　这是因为竟陵县靠近汉津口，是汉水在流到夏口汇入长江之前的最后一个分叉口。
　　汉津口是夏水和汉水的汇合点，走水路的人如果从汉津折入夏水，是可以通过夏泽、再进入夏水西段，然后从江陵城南大约二三十里外的江津口，进入长江的。然后从长江里再逆流而上就到江陵城南门外了。过了竟陵县而不入汉津口，前面才别无岔路，只能去夏口。
　　张松安排细作时，把任务交代得如此清楚，能提前要求细作别见风就是雨，而是多长个心眼多跟踪一段，彻底把情报做扎实。
　　把其他一切可能性和干扰项，尽量能排除就排除，最后剩下尽量少的正确答案，这才是做情报参谋推演的人该有的素质。
　　可见张松此人虽然没什么奇谋，但做事逻辑条理还是很缜密的，脑子博闻强识，对历史地理掌握又透彻，查漏补缺补得很细。
　　有个这样见微知著把控情报细节的幕僚，让李素也轻松了些。他觉得将来似乎不该让张松把他的记忆力和缜密联想能力，再浪费在财、户曹这些琐碎账目事务上。
　　杨仪或者孙资贾逵那些数学考得好的账房先生，可以拉个过来做管财户的从事。张松就去分管情报分析和排除敌人的战略欺骗烟雾弹好了。
　　做这种事务的下属，如果是换个别的穿越者，或许不会太重视。李素前世也看过不少历史穿越小说，那些书里的穿越者就算养情报头子，也是侧重于情报刺探而非数据分析。
　　但李素从不盲信那些穿越小说，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情况跟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都不一样——主流的穿越小说，写手为了省事儿，总是束手束脚不敢改变历史大势的走向，因为那样主角就能躺在对历史大势的先知先觉上多蹭几年先知红利。
　　可李素现在都成了历史事件粉碎机了，他对天下的先知，仅剩下对“人”的先知，大致知道重要历史人物谁强谁弱有什么能力特点的性格缺陷。而对于“事件”的先知早就没了，谁让历史被改动得那么猛烈。
　　具体到这次的“蔡瑁可能搞事情甚至反叛”，李素先知不到具体情况，这还真不是给李素的智商开逆向金手指。
　　而是李素穷极自己的智商，也只能依靠对人物禀赋的先知，大致猜到蔡瑁是最容易跳反的。具体蔡瑁怎么跳反、战术计策细节如何，李素根本无法靠空想推演，他只能让人暗中盯紧，等情报。
　　张松这个“情报数据分析”幕僚的价值，也终于渐渐浮现出来。
　　李素跟张松聊了很久，大致想了几种蔡瑁动作的可能性，最后张松还是劝道：
　　“司空，您说的那些四平八稳处处盯防的办法，好是好，但再跟下去肯定会打草惊蛇了。您得给我个准话——您这次的第一价值是什么？
　　是要把蔡瑁扼杀在萌芽之中，还是要把蔡瑁和孙策的勾结引进来、让孙策陷入泥潭？两件事不可能同时做得完美的，得有一个侧重，封堵得完美诱敌就不完美，不可得兼。”
　　李素一想，还真是，自己一开始陷入了完美主义，因为对蔡瑁动手方式的未知，总怕蔡瑁发难的第一时间就造成非常重大的损失，所以在封堵上也过于刻意了。
　　冷静下来仔细排查，他其实对于“拖住孙策，制造外交开战借口，鼓舞我方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宣传攻击对方背信弃义”这些要素比较重要。
　　也就是一个要拖住敌人的有生力量主力，另一个要在大义名分让为我军占尽便宜。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孙策在江东彻底掌控地方，也不过五年多而已，江东地盘的世家大族对他的支持未必多铁杆。孙策的立业之本主要还是他的武力，如果主力部队被重创，甚至只是被长期拖住，都会对孙策整个政权造成严重的致命伤。
　　所以，蔡瑁联合孙策，就算导致荆州军暂时丢失一些土地，只要缠住甚至制造机会包围孙策主力，都是值得的！不能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李素下决心道：“我意已决，如果开战，缠住孙策主力，制造机会歼灭敌部队，比避免我军州郡地盘的暂时丢失，更重要！”
　　张松按照领导的决断，又思索了一会儿，建议道：“既是如此，不如舍弃其他几条线的跟踪，专注于盯住蔡瑁本人的动向——
　　属下觉得，蔡瑁最后图穷匕见之时，必然是要亲自发动的。他本人在哪里，风险就在哪里。而且盯蔡瑁本人而放弃其他枝蔓，还有一点好处，就是把打草惊蛇的机会降到最低。
　　张允已经被派去通风报信，我们的细作是大半天之前发现他通过竟陵东去的。按照汉水行船的速度推算，现在张允应该已经快到夏口了。
　　如果孙策、周瑜亲自在夏口与柴桑之间，明天他们就能得到消息，然后按计划响应。集结部队往上游靠拢、通过汉阳，把反应和集结行军都算上算一天半，后天晚些时候，汉阳的周泰将军就会得知情况了。
　　如果他们完全没有提前西进、在柴桑待命。那么算时间张允报信需要多一天，敌军急行军逆流而上也要多行船两天半。我们会比前一种情况多三天半的反应时间。
　　所以，不管怎么算，蔡瑁肯定也动手在即了，否则要是周泰那边先回报我们说孙策军越境，蔡瑁说不定就做不成了。”
　　李素按着张松勾勒推演的时间线一算，果然“项目进度”非常稳健，各条配合的分时间线都吻合上了。
　　他起身急促地来回踱步了几秒钟，伸出两根手指吩咐：“立刻安排，今夜就派出细作，去盯住蔡瑁本人！一有异动，马上回报！
　　等等！回报怕是也来不及，或许得随机应变了——这样吧，你亲自也去一趟，先到宜城，明确向蔡家人打听蔡瑁行踪，然后盯上去。
　　一旦你的细作看清楚蔡瑁究竟是盯上了什么，然后你自己看情况当机立断。有什么能做的措施，在不至于吓退蔡瑁的情况下，又能减少我军损失，不用回襄阳请示了。”
　　李素说完后，坐回位置上，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我让典韦保护你去执行这个任务。这样蔡瑁只要还没正式发动，奈何不了你。”
　　张松拱手：“属下领命！”
　　张松走后，李素想了想，又暗暗从其他方向部署了两手暗棋。
　　……
　　当天晚上，张松觉都没睡，就立刻坐船先顺流而下去宜城，就在船上打盹休息，第二天天明，他都没进宜城，先找到自己布置在宜城的细作，了解了最新的情况——如果可以直接知道蔡瑁在哪儿，那也省了再多问一遍多增加一道打草惊蛇的风险。
　　张松的运气还算不错，或者说机会本来就垂青有准备的人。张松提前派在宜城这边的细作还真已经打探到蔡瑁下落了。
　　只听细作回报道：“昨晚宜城这边又有两千多蔡家家丁打前站开拔了。没逮到他们行军的点，但是起来后发现蔡家各处庄园人丁都少了很多，而且码头那边确有夜间行军登船的迹象。
　　后来打探，这些人马都是往江陵而去的，又打探得蔡瑁本人也去江陵了——之前还听说他在汉津巡查防务，行使南郡都尉本职，结果突然就要回江陵了。”
　　张松心中盘算一二：蔡瑁的家丁和他本人都还没摆开开打的架势，所以为了不引人耳目，走的是水路行军，不是战时急行军状态。
　　水路从宜城去江陵，是要多绕路超过一百五十里。
　　所以张松如果弃船登岸，走陆路从宜城直插当阳再到江陵，虽然晚出发了一夜，还是能比蔡瑁早到江陵。
　　确认自己能更快赶到之后，张松忍不住又想：“现在看来，已是箭在弦上迫在眉睫，蔡瑁不可能再有虚招虚晃，他的目的就是江陵了……
　　可他夺取江陵，如何能接应孙策？关键的江汉河口要塞汉阳，还在周泰手中，江陵成了敌后飞地，孙策粮道都不通，他来响应蔡瑁找死呢？”
　　张松着实想了好久，也不得头绪。他又没那么多时间耽误，就请典韦一行先找了个茶摊吃喝歇脚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只好先上马，吩咐所有人快马直奔江陵再说。
　　在路上跑马了个把时辰后，张松脑子里过了很多干扰项，他才把那个念头列为“高概率高优先级”：
　　“蔡瑁是知道江陵钱粮囤积极多？所以打算抢占江陵后，不用孙策再顾及粮道，就靠江陵城内的物资资敌、让敌军可以长期相持、伺机进取蚕食我军腹地？”
　　想到这种可能性之后，张松瞬间有些不寒而栗。而且他推而广之想到，蔡瑁真要是做到了这一步，以他身为南郡都尉的职责，说不定还能帮孙策直接提前里应外合拿下更多南郡下面的各县和军事要地。
　　只不过，蔡瑁本尊不能分身，他自己只能去江陵，张松也只能盯江陵这一路。而其他一些闲棋和仆从策应之人，目前具体在哪儿，张松已经来不及一一甄别了，他也不可能及时得到足够情报。
　　随后，张松又想起了出发前李素的交代：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司空的意思，是要把孙策放进来打，歼灭有生力量为主。所以这么看，张松还不能冒险阻止蔡瑁夺取江陵——
　　虽然他就算现在奋力去阻止，也不一定阻止得了。他根本不知道江陵城内的守军有多少是听从蔡瑁调遣的，或者当蔡瑁的嫡系部队和蔡家家丁兵临城下的时候是会突然倒戈的。
　　毕竟江陵城此前因为不是一线边境要塞，驻军都是刘表时期留下的士兵，不是李素从长沙带来的嫡系部队驻防，士气非常可疑。
　　张松思索着这一系列的问题，就这么骑在马背上跑了足足七八十里远，直到当天傍晚，都快到当阳了，才想出了最终的决断。
　　当阳距离江陵还有一百里多一点，不过因为当阳濒临沮水，所以可以重新把马牵到船上、然后坐船顺流而下歇一段时间，也好调养马力。
　　张松就请求典韦立刻找了些船，然后从当阳顺流经麦城、枝江，趁机也好在船上再睡半夜。过了枝江、最后剩三四十里地，再重新弃船登岸骑马，争取第二天天一亮开城门的时候就到江陵城下。
　　从当阳上了船后，张松才跟典韦商量到江陵后的具体操作：
　　“典护军，司空吩咐了，让咱不能打草惊蛇、逼得蔡瑁不敢动手，所以诱饵本身必须留着，让孙策看到得手的机会。否则孙策掉头就走，司空的计划就完不成了——虽然，我不知道司空后续会执行什么具体计划。”
　　张松的语气很小心，他毕竟只是司空从事，而典韦是中护军，论级别典韦比他高太多了。所以这一路上他从没敢用使唤人的口气说事儿，都是好言好语商量。
　　好在典韦这人也懒得动脑子，他只知道李素出门前关照他临时听张松的谋划，典韦就乐得轻松自己不用动脑子了。
　　他吨吨吨喝了一小坛米酒，抹抹嘴：“别解释那么多废话了，你就说怎么干。”
　　张松搓了搓手：“咱明早到了江陵之后，紧急抽调城内一批尽量可靠的将士，征集全部的车、牛。就以司空的名义，说北线赵将军处告急，可能要大大仗，需要一大批军需北援。
　　然后尽量运走江陵城内的重要物资，从精良军械开始，最后才是粮食，把东西运到……至少运到当阳！如果蔡瑁来得晚，我们就多运一些。总之，留在江陵城内的物资要尽量减少。”
　　就算要暂时丢一个诱饵，利用孙策吞不下又舍不得吐的心态多缠住他一段时间，那好歹也把诱饵变得没那么肥，少损失点养料。
　　一大坨鱼食打窝钓一条鱼的赔本买卖，还是要少干。
　　典韦也没想明白其中细节，只是张松说这样最好，他就做呗。


第659章 气势汹汹下江陵
　　张松和典韦往江陵城赶去的同时，他也不忘从随从的护卫队中分出数骑，分道扬镳往北赶回襄阳，把最新的军情变故通报给李素。
　　这样一来，当张松次日、也就是十月十八日清晨进入江陵城、准备清运重要物资时，李素差不多也能得到最新消息了。
　　这一路连侦查带赶路，张松只花了两个夜晚一个白天，那两个夜晚还都是在船上一边顺流而下赶路一边睡觉渡过的，可谓是兵贵神速了。
　　他的信使回去襄阳时，都无法那么便捷，只能是一路换马飞马报信。因为回去的路上，无论是汉水段还是沮水段的航道，都是逆水行舟了，远不如跑马快。
　　蔡瑁是十七日凌晨从宜城集结私兵和家丁南下的，不过他走的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夏水水道，至少十九日才能抵达江陵，张松至少多出一天时间抢运物资。
　　即使蔡瑁到了，因为还没正式撕破脸，张松说不定还能虚与委蛇多弄走一批。
　　实际的操作也是果不其然，蔡瑁没有到之前，南郡守兵对张松的命令丝毫没有怀疑，先凑出了全城至少三四千辆各种大车，还有相当一批船只。
　　城内的郡兵人手也有三四千，严格来说张松如果立刻宣布闭城死守，也是有可能撑住几天拒敌于城外的。但一来他不知道本地郡兵军官有多少是被蔡瑁买通了的内应，他一个外来户文官空降，加上典韦，一天时间也掌握不了部队。
　　所以还是稳妥一点卷了细软撤，否则要是蔡瑁来时有人偷偷开城门，大家都得完蛋。何况本来就是计划好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让孙策看到拿下江陵的机会，还怎么引诱孙策被拖住、完成更大的包围网。
　　张松当然连船都不会给蔡瑁留了，把所有的船只全部加急装满，还开出赏格给每个码头民夫当天发“装卸货十石抽粮一斗”的高额工钱。
　　也就是工价相当于装卸货重量百分之一的粮食，干活当天还额外管饭随便吃。搬运距离只是从码头堆栈、搬到船上码放好。这个劳动强度和报酬额度，在汉末绝对够让码头工人眼红到疯狂干活。
　　最后居然有码头工人搬了远超一百石的，自己就扛回家两百多汉斤粮食的日结工钱。
　　这么做，也好把运不走的粮食多发点给民夫，让百姓念着李素的好，就当是肉烂在锅里了。孙策来了之后，要是敢刮民把李素发下去的粮食再抢回来，那江陵城内的百姓民心肯定会尽丧，便于李素圈套完善后的全面反攻。
　　张松靠这一把就运走了江陵城内全部的贵重军械装备，多出来的运能就运财物和粮食。
　　在具体抢运物资选取上，丝绸和铜钱这些张松倒是不怎么重视，因为张松知道就算蔡瑁偷了江陵、跟孙策会合，这些铜钱孙策也没地方花。只要歼灭了孙策，这些硬通货还不是都能回来。
　　至于绸缎蜀锦倒是有一丁点风险，得担心将来孙策丢城的时候会不会恼羞成怒一把大火，把丝绸这些都烧了。但眼下也顾不得这种极端情况，最多把金银库存尽量拿走。
　　除了装备和贵重品，最后运能还是多出很多，所以张松至少装了七八百条小船的粮米，每船运载数百石，至少是运走了四十多万石。
　　按照战时一个士兵二十日食一石米的消耗速度来算。四十多万石粮可不得够十万大军吃三个月的。
　　不过，江陵城内的存粮规模，原本刘表统治时期的囤积规模，就是按“供刘表军主力吃上三四年”来算的。
　　哪怕当时刘表只有五六万骨干兵力。粗略估算下来，城内府库总积蓄，仍然有三百万石之巨！这个数据跟当年公孙瓒搜刮幽州集中在易京楼的屯粮也差不多了。
　　只不过幽州穷困，是搜刮尽了周边各郡，才凑死凑活凑那么多给公孙瓒糟蹋，而江汉平原富庶，基本上只是靠江汉本地产出就攒下那么多。
　　张松看了账目之后，也是心中有些不甘：“城内居然有三百万石粮！运走四十万，还有足足两百六十万呢！明天就是最后一锤子买卖了。
　　哪怕明天别的值钱的运完了，所有牛车船只全部运粮，最多也再装七十多万。至少要留给孙策一百八十多万了。孙策吃是肯定吃不到吃完的那一天的，司空也不会容许孙策占领江陵那么久。
　　只求孙策这人还有点人性，最后事到临头要撤出时，别把城内吃不完又运不走的东西一把火烧了……他要是敢放这把火，司空绝对不会饶他性命的。要是不放火，或许还能看在他这一念之仁，最终留他一命。”
　　张松这样思忖着，第一天的货基本上都装好全部启程了。江陵到当阳一百里，往返就是二百里，张松给所有车夫和押运兵马都开了重赏，务必一天走到当阳、晚上再连夜赶回来、第二天再装第二批。
　　不过，就在张松这样忙活的时候，倒也有一位江陵城内可以话事的高级官员弱弱地质疑了张松的举动。
　　这人正是朝廷正牌的南郡太守刘琦。
　　刘琦这人看起来脾气果然懦弱，听说李素要征调江陵的物资给北线作战，也丝毫没敢直接反抗。但是后来看到张松连金银和贵重品都开始搬家，才狐疑憋不住了。
　　毕竟李素要打仗，你把府库里的黄金都搬走算怎么回事？
　　面对刘琦请他吃午饭、问起这事儿，张松也不好多说，他只能是仗着李素的势，又想了想李素的立场，比较强硬地表示“司空有关于后勤军需的事儿要跟刘府君商议，请刘府君即日去一趟襄阳”。
　　刘琦微微有些吓到，但他一琢磨自己两个月前已经去过一次襄阳了、给刚上任的李素接风。如今什么大事儿都没发生，再去一次也不见得就被扣为人质。
　　再说现在整个荆州都是李素控制的，他就是想抗拒也没机会啊，只好垂头丧气跟着张松走。
　　而张松这么安排的目的，也是因为李素告诉过他，加上张松自己的观察，发现刘琦这人确实懦弱没有任何威胁。
　　如果蔡瑁作乱、却把刘琦害了，这事儿怎么都说不过去，会有人觉得刘备卸磨杀驴、对那些投降他的诸侯逐渐剪除异己。
　　还不如留下刘琦，至少多活几年，说不定以刘琦的虚弱好色自己也会慢慢病死。只要死亡时间跟刘表降刘备别太近，多过几年，就没人乱想了。或者要是真有人挟刘琦之名搞事情，除之未迟（虽然肯定没人那么傻打刘琦的名号，刘备可是开国君主）
　　当天晚上，刘琦就跟着运输队，安全撤到了当阳，张松提前吩咐了，也没让护送刘琦的护卫继续带着刘琦北上襄阳，而是就在当阳城里镇守了下来。
　　走之前，张松劝刘琦用自己的名义，再开仓放一波粮。刘琦还怕张松是陷害他，但又不敢不从，所以又巧立名目把很多粮食发给了城内城外百姓。
　　至于张松本人，因为明天还要最后运一批，还要跟可能出现的蔡瑁周旋，所以他今晚住在江陵城内，养精蓄税。
　　顺便再想想如何对城防设施做些惠而不费、临时效果大、将来修复成本也不高的破坏。这样就算江陵暂时落入孙策之手，下次拿回来也方便些，拿回来后修复也便宜。
　　刘琦没有张松陪他来，走到当阳又不走了，不由心中惶恐，却也无可奈何。
　　好在，刘琦只是在当阳城内忐忑到半夜、最后抵不住疲劳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上午辰时末刻才醒来。吃过午饭后，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刘琦被告知北边又有一小队快马斥候、由一名新晋校尉带领，出示符传印信要进城接管城防。
　　张松留在当阳的巡城军官验了印信，立刻放来将进城，并且遵照司空府钧令，把当阳县的防务交给来人。
　　刘琦忐忑之间，请来人见面叙话，这才发现竟是自己认识的老人、当初堂兄刘磐的部将黄忠！
　　黄忠在刘表投降刘备之前，也是都尉而已，跟蔡瑁平级。不过刘备登基后给他觉得有前途的武将都普遍升官了，所以黄忠现在是校尉。
　　一个没立新功、全靠普惠性升迁才成为校尉的家伙。
　　黄忠只带来了几十骑亲兵，规模极小。李素显然是十八日中午听到张松的回报后，才紧急如此部署处置的，之所以派黄忠，显然是看重了他曾经在南郡郡兵当中有一定的威望，有黄忠在，士兵不一定会跟着蔡瑁走，所以尽量把无辜的自己人多拉出来一些避免从贼。
　　另一方面，黄忠只带几十个人就能上任，这个反应速度就比赵云还快了，几乎跟飞马信使一样快，大半天的时间狂奔了三百多里，马都换了几批，依然有跑死的。
　　赵云的人马虽然也是骑兵，但几千人的大部队行军要顾惜马力，不可能这样一夜飞奔就到。至少会比黄忠晚一两天。
　　……
　　当刘琦因为黄忠的到来而稍感心安、不再脑补李素要害他的同时。
　　蔡瑁的先头部队，也早已在当天午前就抵达了江陵城。
　　先行的是蔡瑁手下那些私兵——这些士兵名义上也是南郡的郡兵，只不过是蔡家筛选和养着的，等于是挂名郡兵实则私兵。
　　至于蔡瑁的正牌家丁，还要过两个时辰赶到，这些人名不正言不顺，出场晚一些也是为了避免骚动。
　　蔡瑁在私兵簇拥下进城的时候，遇到典韦保护的张松，蔡瑁还真是心中一寒，不敢撕破脸上前。
　　他知道自己兵多，但典韦这种恐怖的武力，要是被逼近到几十步之内，不跟你拼群殴，还是很容易出意外的。
　　所以，哪怕他知道孙策昨晚可能已经从长江江面上偷越了汉阳城、现在李素军在汉阳方向的周泰已经开始飞马回报敌情，也知道自己起兵夺城已经迫在眉睫，他还是不敢直接硬怼典韦。
　　他觉得，一两个时辰还是能等的，一边搞搞清楚情况，一边等自己的家丁部队那三四千人也到了，合兵一处。顺便再趁着这点时间，进一步收买分化江陵城内原先值守的郡兵和军官。
　　他并不知道，对面的张松其实也很紧张。如果江陵城不丢，孙策听到计策失败肯定立刻掉头就走了。要丢，就不能关城门把蔡瑁挡在城外。
　　现在蔡瑁进城了，蔡瑁带来的私兵比城内值守的兵明显多，典韦再勇猛，也只是保护张松突围而已。
　　于是，在双方都紧张的情况下，张松表示他受李素之命，说：北线刘备和袁绍已经在河东又打起来了，袁绍在河南尹地区的部队也开始南下进攻宛城。赵云的南阳战区需要极大的物资支援，所以荆襄的战略储备必须北运支援一批。
　　蔡瑁紧张之余，也没工夫细细彻底分辨真假，他只是看到了后果：让张松再运走这一批，肯定会损失对不少物资的控制。但是如果张松和典韦这些人都撤走了，绝对亲李素一方的郡兵也都调走护粮了，他控制江陵城的把握不就更大一些么？
　　这时候，蔡瑁也注意到连刘琦都不在江陵城内，这下他连傀儡刘琦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先把江陵占住再说，以免夜长梦多。就算张松看出了些什么，只要他现在这一瞬间想的还是逃，那就让他逃吧。
　　如果孙策来得快，张松还没回到襄阳，到时候再出兵半路上把张松的货劫回来！把他的人马也消灭掉！
　　微妙平衡之中，十月十九日午前，张松又抢运出大批物资，所有车船都用上了，还没撕破脸，如期运走超过七十万石的物资。
　　蔡瑁坐视城内的反抗风险都走了，在当天下午正式宣布举旗。带着大约总共八千多人马宣布改承认刘和为皇帝——包括六七千私兵、家丁，还有千余人脑子不太清楚最后决定投蔡瑁的本地驻防郡兵。
　　蔡瑁之所以能忽悠住他们，一方面是这几天几个本地世家大族突击宣传了科举新法之恶、会选出道德败坏的贪官污吏，好多南郡世家大族、宗贼都不支持新法。
　　另一方面就是渲染己方阵营的强大，告诉不识字的大头兵对面的三方诸侯联盟有多么人多势众，孙将军很快就会来接应我们，所以站在刘和和孙将军一方，可以成为胜利者。
　　说来也是惊险，蔡瑁宣布起事的时候，其实周泰的报急快马都已经过了竟陵，再有一天就能到江陵和襄阳了。
　　而孙策的部队，其实在十八日夜里，就已经偷越过了汉阳附近的长江和汉水江面，然后分兵两路、汉水快长江慢，直插江陵而来。
　　蔡瑁占领江陵城的时候，孙策的部队已经入境九个时辰了。只是信息传递慢，导致蔡瑁动手的时候江陵本地人还不知道孙策位置。
　　孙策北线走汉水、竟陵、当阳到江陵的部队，再有一天半之后，也就是十月二十一早上，就可以抵达了。走长江远路来的大船主力，也是二十四日就能抵达，误差不会超过一整个白天。
　　同时这一路上，孙策当然也不会傻到完全不顾后路、全军都直扑到江陵。因为沿途除了汉阳这种周泰重兵守着的军事要塞外，很多小县城同样是没有什么防守兵力的。
　　其他南郡东南部的好几个县城，还有诸如汉津、江津这样的渡口要害，都是有蔡瑁家和另外一些荆州内应世家大族的人打点过的，不出意外可以轻易拿下。这样孙策军入境后，还是可以得到一定的战略纵深和战略支撑点的，进可攻退可守。
　　另外，孙策还自信非常充足，因为他也已经得到了“袁绍已经主动向刘备再次开战”这个利好消息，也正是这个利好消息促使他最终下定决心的。如今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第660章 贪心不足望当阳
　　“袁绍已经和刘备再次开战”这个利好消息，是孙策最终铤而走险的强心剂。
　　可他并不知道，事实上，袁绍跟刘备在北线之所以真的战事再起，也是李素前几天得张松搜集分析情报、彻底意识到跟孙策开战无法避免后，建议刘备先发制人。
　　这样才能为刘备主动选取未来的北线战场制造条件，刘备想让北线战役在长平打就在长平打。同时这个消息确认之后也好进一步坚定孙策的决心。
　　好在刘备在北线也确实是有余力牵制性地以攻为守，所以李素这边打起来的时候，关羽和诸葛亮在北线也重新开打了，连马超都调到关羽的正面协助关羽。
　　北方的事儿暂且不多说。
　　且说信心十足的孙策，目前的一切计划都是有惊无险，入境之后，十九日当天他就趁守军被偷袭不备，拿下了汉津口和竟陵县，初战很是顺利。
　　还在汉津口的夏水河口位置设了一个水寨，不是很大，但非常坚固，短小精悍，留兵数千守卫，并在夏水河口设障，可以由守兵人工控制河道入口通过性，也防止后续的李素军水路追兵从这儿由汉水转入夏水——
　　这个立营位置的选择上，只能说是英雄所见略同，因为大半年前李素北伐袁术、过境南郡时，也在这个位置的夏水航道里搁浅过几条大战船，然后以此为借口让部队滞留驻扎建设营寨威胁刘表刘琦。
　　懂水战的名将都看得出来：要取江陵，控制汉津到江津之间的夏水河道两侧出口、连通长江和汉水，是多么的重要。
　　拿下这两处后，孙策本人带着几百亲卫骑兵继续轻装急进，比大部队走得快得多。二十日夜间就星夜兼程奔驰抵达了江陵城。
　　其余的孙策军北路主力，也先沿着汉水过了竟陵县，然后走夏泽北岸直线插往江陵城，但是运载他们的船只，会在把部队在汉水岸边卸下后、往回折返几十里，再从汉津口开进夏水、蜿蜒曲折绕到江津再到江陵。
　　这个“人船分过”的操作，不熟悉当地地理的看官或许会纳闷，觉得多此一举，想不通有什么必要性。
　　但实际上，孙策这么做就是为了更好的抢时间。因为水运有个最大的麻烦就是河道不是笔直的。
　　偏偏夏泽、夏水这一带水网迂回严重，相当于河道要先往南到后世湖北监利县绕一下，再往北到华容县绕一下，算下来总路程起码比陆路走直线远一百多里地。因此在孙策急着赶时间接应蔡瑁偷江陵的时候，“人船分过”更稳妥。
　　当然这些运兵船只也不能丢，所以大部分士兵上岸直线强行军后，船还得往回开一点，慢慢走夏水迂回，比陆路部队晚两天时间差才能到江陵。
　　事实上，孙策这次的总兵力十万人，有三万五千人坐小船走汉水、夏水，还有六万五千人坐大船走南面长江主航道。这北线的三万五千人的主要价值，就是抢时间。
　　要是不抢时间的话，集中全部十万兵力都走迂回更远的长江江面，省事儿多了。
　　……
　　孙策风尘仆仆好不容易当先赶到江陵，蔡瑁已经在城内易帜坚守了十八个时辰了，也就是整整一天半。
　　孙策倒也谨慎，先让一小撮部下骑兵进城确认、由一名“肉侦”先锋官凌操带领，控制了江陵城北的城门、瓮城、内城门，还请蔡瑁本人到北门瓮城城楼上相见、问了情况。
　　然后凌操才给孙策喊话，孙策才亲自带着剩下的数百骑进城。
　　这次孙策军的北路三万五千陆军，是孙策本人作为主帅直辖统领的。下面还有韩当、程普（残疾，当年轘辕关围攻吕布的时候致残，所以程普从此只能领兵不能亲自冲杀。）、凌操等武将，也有诸如吕蒙、宋谦等中级武官。
　　南路走长江的六万五千大船水军，孙策托付给了周瑜，周瑜麾下校尉级别以上的高级将领有黄盖、董袭，中层将领有陈武、潘璋等等。
　　而且，后方的夏口、柴桑和其他腹地要害也要留将领守卫，所以孙策这次带来的将领确实不多。
　　比如朱治要守江北的庐江，擅长打山越的贺齐留守柴桑，黄祖依然在江西的庐陵，孙河则守卫丹阳门户的牛渚、虎林等江防要隘口（后世安徽的马鞍山、芜湖一带，是南京上游江防门户），孙权坐镇建业。
　　其余后方不太要害的郡，就丢给武力值不高的族中长辈比如吴景（舅舅）、孙静（叔父）等人镇守。
　　孙策安全进城后，首先亲自确认了蔡瑁截下的战利品，又看了仓库里的存粮，对初步结果还算满意。
　　“江陵之富庶，当真不可小觑，刘表积贮七年，存粮近二百万石，足可以确保我大军……至少一年多不用考虑粮道问题。”
　　孙策身边数学好的幕僚心算了一下，告诉孙策这些粮食够十一万人吃十五个月，能吃到后年二月春耕之时。
　　孙策得到这个结论，彻底信心大增，对自己之前的决策更加坚信了，决定好好在江陵扎稳脚跟、稳扎稳打蚕食江汉。
　　于是，孙策就颇有进取心地询问蔡瑁这几天的情况、以及让他描述是如何夺下江陵的、有没有什么变故和注意事项。
　　蔡瑁为了表功，自然也是把前几天的惊心动魄一波三折都说了，提到李素在最后关头还派来了张松、为了北方战线还调走了一大批物资，否则孙策现在能拿到的战利品会更多。
　　孙策听后摇摇头，微微埋怨蔡瑁胆小：“看来，李素到事发前的最后一刻，也不是毫无察觉嘛。
　　他派来巡查的那个张松，应该是胆小又知道阻止不了你，怕他自己性命也搭进去，才选择借口运军需出城、减少损失顺便保命。
　　但刘备和袁绍在北线开战，这一点孤可以告诉你是真的，袁绍从雒阳出兵南下南阳，应该也是真的，李素这是疲于应付歪打正着了。
　　所以，好好为陛下和袁大将军效力，改换门庭之后还怕没有你们荆襄世家的好日子么，你们应该庆幸，这次站在了优势胜利者的一方。
　　不过，你放走了张松这种怯懦之人，实在是有些可惜。你当初在城内站稳脚跟控制江陵后，就该立刻派出追兵追杀张松，把他的物资抢回来嘛！
　　那样，咱的存粮就不仅是够大军吃十五个月，而是能吃两年了！如今倒好，又过去一天半，张松肯定已经跑远了。”
　　蔡瑁也是很郁闷，他投降又不是为了找个爷来伺候，孙策居然还要求这么高。
　　不过，毕竟是新主子，面对无礼指责，蔡瑁也只是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主公若是有兴，也可以挽回，只是代价大些。
　　张松也没跑远，他似乎知道自己带的物资太重跑不快，走了一百里到当阳就停下了，东西都在当阳城呢。张松带去的护粮兵不过两千人，还未必会跟他死战到底，那张松可不是能亲自带兵的武将，把握不住军心的。”
　　孙策这才难得眼神一亮，对这个好消息挺满意。他正是要立威的时候，也要慑服蔡瑁这个刚加盟的附庸，让蔡瑁知道他的厉害。
　　于是孙策仅仅略一思索，便直接挥手吩咐身边跟随的韩当：“义公，你派人快马通知后军，让适合攻城的步军主力别急着回江陵会合，半路上直奔当阳。
　　破了那个小县，说不定大军又能多好几成军需。而且我们马上就会迎来李素的反扑，现在的猝然得手不过是占了偷袭的先机。
　　如果占了当阳的物资，李素到时候也就不能从手边就得到反击我们所要的军需，还得从襄阳往南运，粮道再远三百里，对李素的部队集结速度反击力度，都是一个打击。
　　不过骑兵还是继续先来江陵，一来这边如今还缺乏我军坐镇，光靠蔡将军的人马守江陵，万一被李素反扑，难免人心浮动。有了几千骑兵控制城内各处，降卒也不容易生二心。二来么，骑兵也不适合攻城，去了当阳也没用。”
　　打仗的后勤账从来都是这么算的，占领当阳不仅是孙策能多拿物资，还能让李素没法就近货物反击物资，所以这一仗非常有价值。
　　韩当稍微想了几秒钟，拱手道：“那就派凌操去传讯后军改道吧。”
　　蔡瑁听孙策这么不避着他公然表达对蔡瑁的兵的战斗力的不信任，也是心中微微有气。
　　不过好在蔡瑁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他知道他的嫡系郡兵和家丁战斗力确实不如孙策的主力精锐部队，所以稍稍心里建设一番也就咽下去了。
　　二来么，他听孙策提到他的时候，无意识地称他“蔡将军”，这让官迷的蔡瑁瞬间联想到了很多好事，转移了对喷他无能所积攒的愤怒。
　　蔡瑁等韩当离开之后，琢磨了一下措辞，假惺惺地婉拒：“主公谬称了，末将不过是南郡都尉，纵然弃暗投明得升迁，也不敢当将军之称。”
　　孙策拍拍他肩膀：“助朝廷光复江陵，功劳不小，当得的。孤自会去表邺城，向朝廷表你为偏将军。”
　　蔡瑁暗忖：这主虽然是个难伺候的暴脾气，不过封官给赏赐倒是还算干脆，就再为他好好卖命几年。
　　……
　　凌操在韩当的安排下，带着一百多个骑兵，组成一支传令的小分队，往来路回返，通知后面的后军。当天晚上，他就先后路遇了孙策军的后续骑兵，以及步兵主力。
　　凌操传令让骑兵继续前进，当晚进了江陵城，帮孙策接管城防。
　　而步兵因为跑不动，晚上是扎营休息的，扎营的位置刚好是江陵城和当阳县之间，距离江陵还有六十多里，距离当阳反而只有三十多里。
　　带领步军的将领是程普，手下还有吕蒙、宋谦等人。程普见了孙策亲笔手书的命令，而且印信无误，就吩咐部队明天早些起身，黎明行路，争取早上辰时就急行军到当阳，抢了城内大批物资再休息。
　　孙策的手令上写得非常清楚，因为还有蔡瑁提供的情报，说当阳小县平时根本不是军事驻地，只有县尉带了几百个县兵防守。如今最多再加上张松从江陵抢运物资去当阳的护粮队，总共最多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心惶惶有可能投降的部队，城墙还是破旧小县城那种一丈高的土墙，快速抢时间拿下是很有可能的。
　　孙策的三万五千兵马，其中骑兵有五千，步兵有三万，留在程普这儿的还有两万七千人呢——骑兵要去江陵，步兵留了三千人的后队在竟陵汉津口扎营、以及留下开船的必要水手，所以程普这儿满打满算两万七，攻当阳是十三个打一个。
　　一切果然如计划那般，十月二十一日早上辰时过半（8点钟），程普带着的部队都凌晨起床饱餐了一顿，全部精神饱满地赶到当阳城下，立刻把这座虽小却如今肥得流油地县城包围了，并派人麻溜地先劝个降。
　　一想到一个城墙边长不足两里地的小城里，居然屯了一百多万石军粮、还有大批昂贵的军械物资武器装备，程普怎么可能不流口水。
　　凌操带来的一名骑兵曲军侯，带着一小队斥候，都是那种嗓门大平时负责喊话骂阵的，靠近到离城墙不足两百步的地方，扯开了嗓门齐声大吼：
　　“城内南郡郡兵听着，蔡将军已经带着江陵归顺吴侯了！袁大将军也已经从雒阳南下攻打宛城、并派吕布在河东拖住关将军了！
　　李素在荆襄提拔丧德败行的小人、残害道德君子，士林痛愤，天怒人怨！跟着李素没前途的，快投降了吧……”
　　这些人走到这个距离劝降，也是担心更远的话城头听不见，气势不够，他们是干惯了这种行当的，估摸着这个距离已经是射程之外了，很安全。
　　可惜，这些人最后一句话仍然没有喊完音，因为羽箭破空之声打断了劝降。
　　那名孙策军骑兵曲军侯，直接捂着脖子栽下马来。旁边几个骂阵手大惊，纷纷拨转马头拉开距离，可还是有三四个被连珠箭射下马来。
　　城头一群守兵士气高昂地帮着喊：“射声校尉黄忠在此！吴狗背信弃义偷袭吾郡县，速来受死便是！”
　　程普见状大怒，一边要指挥全力攻城。偏偏刚开打没多久，又有大军派往北边监视李素援军的斥候过来回报，说是襄阳方向有一队骑兵援军在飞速逼近，即将抵达当阳，旗号乃是后将军赵云。
　　程普的怒气和热情顿时冷静了大半：“赵云？有多少骑兵？”
　　赵云之威，程普还是亲眼见过的，六年前轘辕关之战，程普本人就是跟韩当孙坚一起围攻吕布时，还被吕布剁了一条胳膊。但吕布被孙坚孙策反复消耗败退后，最后阶段被赵云捡了便宜，激战后吕布落荒而逃。
　　幸好斥候报的数字，让程普稍稍安心：“应该三千骑左右。”


第661章 长坂长下坡，需要人肉刹车片
　　听说赵云只是带来三千骑兵，程普内心那股六年前就郁积不散的恐惧总算是稍稍散去。
　　他自己也忍不住谴责了一下自己的胆小，几乎如同条件反射一样不用经过大脑。
　　只能说六年前那场断臂之战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强。他们三人围攻吕布还残了一个，赵云却捡漏击败了奋战多场后的残血吕布。
　　这就跟假设在华雄刀下逃得性命的潘凤，看关羽的感觉差不多。
　　稍稍冷静之后，程普在内心告诫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三千人而已！何况我军前天才在汉阳、竟陵一带暴露行踪，敌人的部队肯定是在这之后出动的。
　　李素在襄阳，就算半天之内就得到日行五六百里的飞马急报、立刻派出赵云南下救援，那赵云的部队，也是在一天两夜的时间里，从襄阳到当阳疾行奔袭了三百里了！
　　再强的骑兵，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狂奔三百里还有什么战斗力？而且赵云的骑兵肯定也不能是多么重甲的骑兵，否则更跑不了那么快的速度了。
　　我军有两万七千人，对面只有黄忠的两千南郡郡兵和赵云三千骑，如果被这五千人在当阳城内会合。那么哪怕当阳城池并不坚固，五千人守城顶住两万七千人攻城十天半个月肯定没问题。
　　就算明天走夏水的我军数千援兵到了、三日后周都督的六万五千人也能到江陵，但如果给了李素的后续步兵主力时间，襄阳那边一样可以在几天内来两三万人，到时候，我们依然没有立刻拿下当阳的把握……
　　所以，眼下最关键的，倒是要一边围住当阳，一边打援把赵云堵截在城外，野战中就把赵云重创击溃击退。然后再回头集中兵力，争取三天攻下黄忠两千杂兵守的县城，抢在李素从襄阳出发的主力到达之前收工！”
　　程普也不愧是东吴阵营资历最老的老将了，虽然残废后武力不行，统兵之才和评估敌我形势的经验依然非常充分。
　　他很快就做出了眼下对东吴军来说确实最正确的决定：围点打援、各个击破，能在野战中就重创援军就尽量靠野战。
　　程普倒是不想搞一言堂，也想过群策群力商量一下战略。可他身边的部将资历地位都比他差太多，他觉得也没什么智将，就自己脑内评估决策了。
　　同时他也有点自知之明，从头到尾只敢想重创击溃，倒是没想过全歼赵云。
　　赵云毕竟是骑兵，有机动速度的绝对优势。三千人打不过两万七还能跑嘛，只要往北边来路退却，程普根本追不上。
　　全部盘算停当，程普立刻给全军分别下令：“吕蒙、宋谦，你们二人分领左右牙门督，我自率中军旗阵主力，同去城北迎击拦截赵云。
　　徐盛，你留下三千人围住当阳另外三门，盯住黄忠就行。黄忠想跑就让他跑，反正只要离城，总比窝在城里放箭死守好对付。
　　凌操，你带二百骑兵斥候，并你昨夜带来报信的一百人，轻装哨探赵云踪迹动向、及时回报。不过千万别跟赵云交战，远远盯着就行。”
　　三方分别领命，就按照程普所言各自行动。
　　凌操翻身上马，临走时分似乎还想起什么，不由提醒了程普一句：“程老将军，要在当阳城北拦截赵云，恐怕不易，除非我军急进，抢占沮水留出荆山的谷口，把赵云堵在来路狭窄之地。
　　我为主公担当先锋，掌骑兵斥候，大军未到，先哨探周遭地形，对这边地势比您略熟。当阳濒临沮水，南有麦城，北有临沮。
　　沮水出于荆山，而荆山南北蔓延极广，北起上庸房陵与襄西隆中，南至当阳以北、临沮以南的荆门谷口。
　　而荆门谷口到此还有三十余里，赵云的踪迹刚刚才被我军斥候发现，相距绝对不会超过五十里，这样算来，他距离荆门谷口只有二十里了。
　　我军是步兵，要再北上三十里堵住荆门谷口、在狭窄地形下与赵云正面阵战。同样的时间里，赵云的骑兵只要南下二十里，肯定是赵云先冲出荆门，堵不住的。”
　　程普认真评估了凌操对地形的判断，也承认了凌操作为骑兵斥候统领的专业素质，但他依然不得不执行原计划：
　　“就算来不及把赵云堵在荆门谷口狭窄之地，那就放他南下出谷，在谷口以南的开阔地带作战！我军只要结阵稳固，弓弩长枪搭配严整，以八倍之众，还是很有胜算。”
　　凌操叹了口气，虽还觉得隐忧，却也不能抗命：“只怕没那么简单。沮水出了荆门谷口后，便离开了荆山山区，地势渐渐开阔平坦，赵云的骑兵就可以利用开阔地形迂回我军了。
　　而且当阳由此往北二十余里，为北面荆山和南面江汉平原的过渡，所以都是北高南低的长坂。赵云由北向南攻打，这种居高临下坡度很缓的地形，正好发挥骑兵冲击之利，程老将军可要小心。”
　　程普面色郑重地点点头：“凌校尉放心吧。”
　　凌操这才头也不回地先去了。
　　……
　　凌操和程普北上之后，徐盛这边倒是奉命继续虚张声势围住黄忠，而且在临时营寨内多立旌旗，甚至还得对当阳县施展几次像模像样的佯攻。
　　程普之所以这么安排，也是为了防止黄忠的部队立刻士气大涨——当阳城始终是被围住的，赵云虽然逼近了，黄忠却不知道。
　　援军的消息能给守城部队极大的鼓舞，所以攻城方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继续演戏并封锁消息。万一真击破了援军，再把援军被歼的噩耗告诉城内，最好再拿点援军的军旗和援军将领的首级，用枪杆挑着到城下晃悠，这样说服力就更大了。
　　程普刚才一大早的时候都摆出攻城的架势了，要是不真打一打直接先退，黄忠能不起疑？
　　徐盛刚到也没什么攻城装备，就随便弄了几十架木梯子，每一侧城墙安排了几百人的先锋，扛着梯子冲一波试试水。反正也是佯攻，要是失败了，也好放出话来，假装需要等一天时间打造更重型的攻城武器，黄忠就不会怀疑了。
　　“先登者赏三百金！官升两级！这样的小城、城内就一两千人，都能开这么重的赏格，兄弟们，机会难得啊，都给我冲！”
　　徐盛挥舞着一面坚实的包铁皮木盾，另一手掣着柄古锭刀，在攻城人群前逡巡呐喊鼓舞士气后，挥刀一招，逼迫士兵们蜂拥向前。
　　士兵们以松散阵型错杂逼近，当阳城太小，没有护城河，连干壕沟都没有，也没有鹿角拒马羊马墙，所以不用做任何准备就能直接抵达夯土质的城墙根。
　　城门也只是简单的厚木门，门上没有铁圆钉，更别提瓮城了。
　　几十架梯子错落搭在女墙垛堞之间，梯子顶部的简易倒钩尖锥扎进夯土，让守兵一时难以推开。等蚁附上去的士兵数量多了之后，就更推不开了。
　　徐盛在远处，看着己方的士兵冲得那么快，在接近城墙的过程中，被羽箭射杀导致的伤亡很少，一度还产生了错觉：
　　难道是城内真的守军不够精锐，临阵调度混乱，以至于黄忠虽然自己箭术超群，也难以挽回？
　　可惜，这个错觉只持续了数秒，随着飞梯架在墙头，很快就出现了连弩抛射泼洒箭雨、滚木礌石灰瓶金汁疯狂泼洒，甚至还有昂贵的滚油倒下来、再用火箭点燃。
　　几乎是转瞬之间，城下就成了一片火海毒烟和滚沸秽物交杂弥漫的修罗场。
　　黄忠一开始没有开火，不是因为他治军无能，竟是因为他看出了这波攻势规模不大、哪怕放近了打也不会有被冲上墙的风险，所以故意放近了打，好多疯狂输出一会儿。
　　“糟糕！听程老将军交代，说是蔡瑁好像对主公说过，张松借口从江陵押运物资北上的时候，可是运走了大批昂贵的军械物资。这当阳城眼下怕是成了一座武器库了！这么多昂贵的消耗性守城武器就这么往下泼？”
　　徐盛心中拨凉拨凉的，正要下令赶紧撤退，忽然一支劲箭带着破空嗡鸣之声而来。
　　幸好徐盛的盾牌始终遮蔽得很好，听到响声立刻进一步把身体蜷缩起来，盾牌也下意识举高，随后“嘣”地一声，一根锥头破甲雕翎箭，已经尾羽颤动地扎在了重盾上。撕开铁皮和一寸厚的木头，锥头露出盾背三分，才被卡在那儿。
　　徐盛惊得一身冷汗，如同被打断了吟唱一般，拖延了对撤退命令的下达。而黄忠已经趁着这个机会，连珠箭发，接连射杀了好几个曲军侯和屯长级别的督促登城的一线军官。
　　攻城部队顿时大乱，都没等到徐盛正式下达撤退命令就直接轰然撤了下来。
　　当然了，另外两面城墙既没有徐盛坐镇，也不用被黄忠亲自督战，反而攻城方败得没那么快那么惨。
　　短短半炷香的攻击行动，徐盛在南城外丢下好几百具尸体，狼狈撤退，另外两门也都有一百多具尸体。
　　唯一的庆幸是徐盛这人还算敬业败退得那么惨，还不忘临走时让士兵们喊话掩饰：
　　“黄忠老儿休要猖狂！今日只是我军攻城器械不坚！一两日后我军云梯冲车打造完成，就等着引颈就戮吧！”
　　黄忠站在城头，捻着微微花白的胡须得意大笑。
　　黄忠旁边，站着面带交好神色的张松，在那里商业互吹：“黄校尉早年真是怀才不遇啊，没有机缘建功沙场。如今跟随了陛下，分配到李司空帐下效命，终得一展所长，可喜可贺。”
　　黄忠摆摆手装谦虚：“诶，张从事你想出来的那个故意示弱、把没有威胁的敌人放近了打的小聪明，也起了不小作用，不然今日杀不了那么多吴兵。
　　今日只是略微小战，只要拖住吴军，等司空的援军到了，才是我们大展身手的时候。”
　　黄忠身后的城楼里，典韦百无聊赖地躺在那儿睡大觉，反正刚才这一波摆明了一个能冲上城头站稳脚跟的敌人都没有，也就轮不到负责近战的他亲自上场热热身了。
　　典韦作为中护军，在这当阳县中已经是地位最尊贵的了，他要是不想打也没人能请得动。他纯粹就是自己手痒，想杀点敌人找找手感。
　　……
　　话分两头。
　　黄忠在当阳城内击退徐盛佯攻的同时，赵云带领的援军先头部队、三千钢甲骑兵，也已经以戒备姿态缓缓前进，走出了荆山山区。
　　骑兵队沿着沮水，从荆门走出山谷，眼前的地形豁然开朗，正是荆门以南当阳以北的长坂地带。
　　因为最后阶段的行军速度并不赶，而且一路上前面都有配发双马，所以马匹的马力保存得都不错，人也不是很疲劳。最后出谷之前，人是卸甲徒步牵马沿河走的，钢甲暂时驮在马背上。出谷后进入开阔地带，再修整着甲上马。
　　对面的程普对赵云军体力的预估，显然是错了。
　　因为程普的一切判断，都是建立在“赵云的部队是两个夜晚加上中间一个白天，赶完从襄阳到当阳的三百里路”这个基础上的。
　　可事实上，赵云是在黄忠南下后不久，就开拔启程了。李素根本不是等到周泰那边急报有吴军越境才派出赵云的，是得到张松的示警时就派出了。
　　赵云在路上行走的时间，也就比黄忠多了整整一天半。其中在进入沮水河谷后，还坐船顺流淌了七八十里，所以人和马匹都是得到了休息的，过了临沮才进入战备状态。
　　整个南下时间比程普预估的多了一整天，就不会那么累，何况四分之一的里程还是在船上边睡觉边前进。
　　跟历史上曹纯带着虎豹骑、从襄阳南下一日一夜就狂追三百里到当阳，简直天壤之别。
　　穿上自己那套已经非常精良灵活的板甲后，赵云活动着指掌，感受手背上都钉了铁片的皮手套的握持效果，挥了挥用精良镔铁打造的枪刃，一股信心油然而生。
　　他看着面前的长坂，那居高临下又容易迂回包抄的地形，觉得哪怕以三千铁骑，击溃数万强敌也不是没有机会。似乎眼前这个战场，就是为他打造的一样。
　　“坂”字的本意，就是坡度比较平缓的山坡，介于山区和平原交界地带。长坂就是距离很长很广、坡度很平的长坡。
　　铁骑兵在这样的地形下，从荆山边缘俯冲江汉平原，就有一种类似重载卡车司机开长下坡高速路段的感受，长期踩刹车都会踩得刹车片过热、泼水到轮毂上都会“滋”地一声烤干。
　　要是不踩刹车，彻底放飞自我，那么阻挡在面前的敌军步兵，就会像被长下坡路段的刹车失灵卡车撞到一样，用敌人的肉体担当刹车的角色。
　　前方七八里地之外，程普的两万四千名东吴步兵组成的大阵，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显然程普也注意到了赵云，比较紧张，提前让部队停止继续前进、就地结阵。
　　赵云眼神冷峻地横扫过阵线，已经想好了如何节约刹车耐久度、用谁来当下坡刹车片。


第662章 敌人不上钩就继续扮猪吃虎
　　以赵云如今的身份尊贵程度，作为四方将军，手下正常情况下都是统领至少数万大军、执掌一整个州的防务。
　　要不是这次事出突然，要以少量快速反应部队单独行动，赵云都不会有这种只领区区三千人的大材小用机会了。
　　也正是因为部队规模小，这次他身边也没带什么积年惯用的名将级下属，都是些拼凑的年轻中层军官负责具体指挥部队。
　　军中只有三名军司马级别以上的军官，包括监督中军旗阵和担任军法官的夏侯兰，以及大材小用暂督左右牙门的两名小都尉，魏延、张著。
　　赵云观察完对面程普的大阵后，先招呼魏延、张著吩咐：
　　“一会儿开战后，你们先各带左右翼五百骑兵，假装试探往两翼迂回，看看能不能绕到程普侧后，直捣中军。
　　不过千万别冲动。程普摆的是鹤翼阵，主阵左右围护，只有两翼略微前出以利弓弩，随时都能灵活缩回，多半是不会有机会的，保持距离就好。”
　　赵云站在长坂的北面高处，所以凭高视下视野是非常开阔的，可以清楚瞭望到程普大阵后面的纵深布置，也就能针对性安排战术。不像那种完全平地作战，只能看到敌人前排。
　　所谓鹤翼阵，很多人受光荣三国志等系列游戏的影响，会觉得就是一个“U”字形的阵法，左右两端往前凸出，然后利用前凸带来的射程优势集火中央突破冲上来的敌军。
　　但这实际上是混淆了鹤翼阵与雁行阵。雁行阵才是弧形两端往前斜的，而且斜度没那么明显，只是稍稍斜，便于射箭。
　　真正的鹤翼阵，更近似于一个“T”或者“Y”型阵，只不过T的那一竖没那么细，而是一个粗胖的椭圆，有密集的长枪兵分别防御左右方向，那一竖的中心就是大将的旗阵位置，防御非常严密。
　　同时为了确保远程火力的充分发挥，鹤翼阵的远程兵种是全部安排到那两个“翼”上的，后面中军就只留近战兵。因为中军离前线太远了，留下弓弩手也射不到前排，只会浪费火力。
　　而哪怕进攻之敌绕很远、绕过前面的左右两翼，直接全力攻打这一竖的中军旗阵，两翼也能像鹤收拢翅膀一样缩回来，把那一竖的椭圆变成更胖一些的正圆，补强中军的远程火力，然后就变阵成最利于四面防守的圆阵了。
　　（PS：看过《高达SEED》的可以想象一下拉克丝那个机器宠物“哈罗”，鹤翼阵变圆阵就可以这么理解，圆球削掉两片翼往前张就是鹤翼阵，翼收回来嵌入缺口变回球就是圆阵。）
　　程普这么布置，是又想发挥其远程优势、而且为“把赵云堵在荆门谷口”这种情况预留了一手。
　　如果做不到，被拖到彻底开阔地带，那就远程输出一波之后，双翼适时回缩圆阵死守，不管赵云怎么利用骑兵之利绕，对于圆阵都是无从下口的。
　　程普的想法，赵云当然也看得出来。赵云都带领骑兵打了十年仗了，而且都是高质量的战役，什么敌人没见过？
　　所以赵云的想法就是，既然你要留变阵的后手，就成全你，派出魏延张著远远绕过去，也不冲，让你自己觉得侧翼危险，还没打就先把两翼收回去。
　　张著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他只知道执行赵云的命令。魏延比张著多一些心眼儿，也爱学习，提醒了一句：
　　“后将军，若是敌军感受到两翼的威胁，把鹤翼回缩，我们怎么打？三千骑兵，哪怕有铁甲，被三万步兵圆阵长枪居外，也是不可能冲破的。
　　鹤翼回缩，只会导致敌军的弓弩之利发挥不出来而已，对长枪的发挥却是愈发擅长。我军冲下去的分量，别说被枪头扎中，就是被枪杆扫中，都会筋断骨折，这种巨力不是铁甲能防御的。”
　　赵云冷静地说：“我早就想到了，程普如果收回鹤翼变圆阵，那就不打呗。这长坂如此宽阔，我们全军从东边绕过去不就好了。
　　我看过地图，程普背后十五里，就是当阳县城了，我们跟城内的黄汉升会合就好。到时候就是程普该急了，他来拦截我，想围点打援，却把援军放进城了。
　　要我说，他从头到尾就犹豫了，如果是想把我堵在荆门，那就该提前发现、提前北上，抢占狭窄地形堵住谷口。要不就索性屯兵当阳北门外不远，以逸待劳等我到。
　　如果他就是在城外阻击我，而且在另外三门设寨，让我一时冲不过去，无论我冲哪个门他主力都能很快赶到战场，那也可以做到利用步兵逼我野战。
　　现在这距离不远不近，用圆阵逼我我可以绕过不打，用鹤翼迎击我又怕中军纵深扛不住，破程普便在今日！”
　　魏延听赵云说得这么有信心，而且几种应对都想到了，这才惭愧没有再说。
　　主要是连魏延都觉得很惊讶，因为他知道赵将军是极为勇武果敢之人，脑子里应该没有“逃跑避战”这个选项的。
　　魏延以为赵云遇到圆阵也会硬扛硬冲，才有这个担心，没想到赵云偌大的威名，居然还保持了谦虚的心态、肯放下面子跑！
　　赵云军很快就动了，赵云自己居中，后面夏侯兰帮他约束军纪队形，弹压那些还没轮到出击的士兵，而魏延张著已经各带着五百人往两边绕了。
　　……
　　“赵云威名赫赫，率骑兵屡战屡胜已有十年，成名天下也有六年。当初他跟关羽一起讨董、在轘辕关捡漏击退吕布时，便威震华夏，如此威名，对他也是一个负担吧？这次他会怎么打呢？”
　　对面的程普，明明握着八倍数量的步兵，直到开战前的那一瞬间，依然是紧张的。
　　人的名树的影，威风的压制有时候就是这么让人无奈。
　　尤其是程普军中这两万四千士兵，其实至今还有两三千是七年前孙坚讨董时就留下来的骨干老兵，剩下才是后来到江东扩军的。
　　在吴军当中，那些老人如今至少都是伍长什长了，不可能还是普通基层士兵。这就等于程普军中有大量基层幸存的军官士官，都是见过当年轘辕关之战血拼吕布、樊稠、胡轸的惨烈的，也见过赵云最后击退残血吕布的辉煌。
　　可谓全部军官心里都压着一层心理阴影，类似于中国队当年背负着“28年逢韩不胜”的历史战绩负担。
　　当魏延和张著终于冲了出来之后，程普心中倒是不怎么紧张了，他也很快做出应对：
　　吩咐指挥鹤翼阵东边那个“翼”的吕蒙调整弓弩队的警戒方向，提防魏延。同样指挥西面那一翼的宋谦提防张著。
　　当然，程普并不知道魏延和张著的名字，正如赵云也不知道吕蒙和宋谦的存在，毕竟大家都没开上帝视野秘笈。
　　而那些无名下将就算挂了姓氏旗帜，对面的大将也不知道这些姓魏姓吕的杂鱼具体是谁，谁让他们现在官还太小呢。
　　魏延张著迂回到侧翼后，见程普的阵型依然没有变化。只是让两翼的弓弩手改变了架弩戒备的方向，却丝毫没有回缩护住中军两侧，中军两侧只有长枪兵严阵以待。
　　魏延见状心中暗忖：“程普这是看不起我只有五百人，觉得不用把弓弩手缩回来，就光靠中军长枪兵密集列阵便能挡住我的冲锋。
　　而且他也不怕我背冲他左翼的弓弩手，那边至少有三千弓弩、一两千近战兵，在我五百骑兵接近的过程中，就会被射杀不少，剩下的到了近处也没有足够战斗力破阵了。”
　　以骑兵对付有远程火力的敌人，最怕的就是小股骑兵添油战术，结果给对方分批输出杀伤的机会。
　　倒是跟近战步兵打的时候，骑兵可以小部队骚扰，不怕添油，因为近战可以一沾即走，人多的一方没有射程也就没法集火输出。
　　魏延人太少，他很快就认识到，自己背冲吕蒙那一翼，恐怕会被射成马蜂窝。人有铁甲保护，战马也会成马蜂窝。既然如此，还不如恐吓性地冲冲看中军的长枪兵阵，那地方可以打不过就跑。
　　拿定主意之后，魏延随机应变地执行了赵云给他的“逼迫敌人变阵失去机动性”任务，果断带着五百人往没有弓弩保护的程普本阵侧后冲去。
　　程普看到这一幕，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打着魏字旗号的是何人？我军两翼各四五千人，中军有一万五。他只有五百人，都敢冲我一万五？就算我弓弩没缩回来，没有远程压制，他也是找死！”
　　“枪阵戒备！”程普让身边的传令军官把令旗一招，擂鼓助阵，中央的椭圆枪阵立刻就变成了一个刺猬状。
　　魏延当然不是真的乱撞找死，他在发起冲锋前，已经交代过了身边的军官。这也是小部队的好处，人少可以随时灵活改变战术，通知传达很方便。
　　他真正的指令，是冲到近前之后，横掠过阵，然后少量会骑射的骑兵可以抛射箭矢骚扰打击敌士气，剩下的士兵也能逼近到二十步内丢一轮标枪。
　　用一次性的标枪削弱敌人，这个战术已经是两年前马超在西北的时候渐渐发扬光大起来的了。赵云的部队一开始不会用，两年下来也训练磨合出来了，但没马超的西凉骑兵那么精熟。
　　不过，赵云要交战的敌人是南方诸侯，敌人也缺乏长枪骑兵，步兵的长矛也短一些。所以赵云不用带那根随时会折断的超长备用骑枪，带的一次性短标枪数量也减少了一根，只带两根，省出负重节约马力，综合战斗效率更划算。
　　魏延气势汹汹地冲到程普中军侧后方，眼看着双方距离逼近到五十步之内，魏延那五百骑里有一两百武艺高强、略懂骑射的士兵就开始胡乱攒射，对面的长枪兵本就是肩并着肩，架盾也就前几排在架，只要抛射到后排，几乎都不用瞄准，就能溅起一朵朵血花。
　　前排顶盾的长枪兵倒是不怕这种箭矢，但很快魏延军前排三百骑逼到近前，六百根标枪分两波密集投掷，因为标枪巨大的惯性和马匹的初始速度附着的动能，许多盾牌被轻易磕偏甚至洞穿，随后就是一篷标枪雨往阵型微微撕裂的薄弱环节继续倾泻。
　　魏延瞅准一个机会，在程普枪阵的某个位置被砸出缺口之后，他亲自拨转马头，直挺挺往那个枪阵已乱的侧切口扎进去，大刀飞舞，连斩了五六个吴军长枪兵。
　　这一切，都没有军令的指挥，完全是对瞬息即逝的战机的临场把握、身先士卒。
　　旁边的铁骑也丝毫没有等魏延的将令，只是看魏都尉亲自冲在第一个，那他们也义无反顾跟了上去。甚至还想吼几句“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快调整！缺口左右两翼的人堵上去！”程普眼看瞬息之间己方就被近战杀了数十人，还有近百人被撞翻，口子有被越撕越大的危险，立刻催督后排预备队上前堵漏。
　　好在魏延的标枪都丢完了，刚才的远程攻击阶段造成的总杀伤也不过百余人，不可能再靠远程火力撕开新的缺口。所以看后排预备队密密麻麻顶上来，魏延也没打算继续正面突破。
　　魏延只是再次往左拨转马头，往左边冲杀那些敌军前几排长枪兵的侧身。密集大阵之中长枪兵掉头转向非常困难，容易混乱戳到自己人。所以被敌人撕开口后往两边冲杀，实在是有苦难言。
　　钢甲骑兵巨大的冲击惯性、加上长坂坡本来就的北高南低地势，瞬间就导致魏延在程普大阵东侧南段前排趟出一条血路来——
　　这里必须强调一个细节，当时魏延是从东往西侧击撕开程普阵线口子的，程普堵口后，魏延可以选择左转往南侧冲，也能右转往北侧冲。
　　但魏延非常果断地选择了全军左转往南冲，丝毫没留恋伤口北侧的战果，正正是因为魏延心中始终装着对战场全局地形的判断。
　　从北往南是下坡，从南往北是上坡。在长坂坡上铁骑冲锋一定要往下坡冲！否则克服爬坡重力都能导致铁骑的速度慢不少，冲击力大减。
　　于是乎，那些转身不及、长枪还朝着东边的吴军前排长枪兵，简直就如同高速公路下坡路上的减速带，被大货车一轮轮地碾过。


第663章 长坂坡：一脚地板油干到底
　　“啊——我不想死！！”
　　“兄弟跑吧！”
　　“这么多铁甲，马上都有铁！他们是人是鬼！”
　　随着血肉模糊的碾压持续蔓延，很多原本排在第一排的东吴军长枪兵，甚至惊恐尖叫地丢下手里的长枪和盾牌，直接抱头鼠窜往前狂奔，让出自己原本占据的阵地，把自己右手边并排的战友卖了。
　　汉军铁骑如同一把把尖锥，屠戮推进，疯狂撕扯。
　　这也实在不能怪吴兵胆寒，毕竟在高速下坡上看到失控的大货车，换谁谁都跑。
　　几个督战军官一看形势不对疯狂拔出环首刀乱斩逃兵，结果也被魏延一刀带走。那些军官不过都是曲军侯、屯长一级，按说其中几个武艺相对高强些的，挡住魏延两三刀还是有可能的。
　　但魏延这样的居高临下碾压冲锋，手中大刀已然势大力沉到无法招架的程度，那些吴军军官都是明明招式正确，手中环首刀却依然崩断，随后身体的某些部分就整卸落，衣甲平过，血如泉涌，脏腑乱喷。
　　魏延只觉得自己已经砍死挑飞撞翻数十人之多，双臂酸麻马力也渐渐不支。
　　看到敌军变阵围堵即将完成，加上程普已经把吴军中仅有的几百名作为斥候的骑兵也派了过来、领兵大将乃是凌操，要迟滞拖住魏延。
　　魏延终于把马头往左（东）一拨，见好就收重新拉开距离。
　　吴军后军没有远程兵种，根本无法追击。而凌操的轻骑虽然可以追上体力渐渐不支的魏延铁骑，但只要没有步兵主力的助战，凌操单独上去简直就是白给，所以也只好停住。
　　短暂而又血腥的一波冲杀，连掷、射带捅、撞，足足带走了程普军七八百条人命，还有数百人重伤。死亡的居然比负伤的还多——主要是下坡被车撞本来就生还率很低，做过实验的都知道。
　　魏延一方的伤亡不过几十人，而且主要是撞人太多后摔下马来的，类似于失控货车撞死几十人后自己翻车了。
　　与此同时，在敌阵西侧迂回的张著，却是没有抓到太好的机会，只是虚张声势威慑了一下、分散敌人注意力。但这也不能怪张著，实在是战场的西侧不如东侧开阔、容易发挥。
　　长坂坡战场的西北是荆山山区，东南是江汉平原。所以谷口西侧地形稍微狭窄一些，能迂回的空间小。
　　程普遭此一阵失利，折损千余兵马，更关键的是全军士气又受到了重挫。
　　他一万五千人的中军都被敌人五百人冲，还冲成功了，杀伤上千最后全身而退，谁受过敌人这样的侮辱啊！
　　程普急吼吼重新整顿好阵型，意识到不让吕蒙和宋谦回防是错误的，中军同样需要远近兵种配合，不能光指望长枪兵被动防守。
　　“传令让吕蒙和宋谦撤回来！补强中军两翼、改鹤翼为圆阵。注意让吕蒙把弓弩手通过甬道退到后排，前三排还是长枪间杂为主。”
　　随着程普的知错就改，吴军很快完成了变阵，也渐渐消弭了刚才初阵失利的阴影。
　　不过，对面的赵云军，看到程普终于龟缩到了防御最强、机动最烂的圆阵后，也做出了反应。
　　赵云又派了一千余骑，让夏侯兰督领着，绕过去增援魏延，并且做出彻底不跟程普交战、只求杀到当阳城下、冲进城跟黄忠会合的样子。
　　程普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看赵云给左翼的魏延增兵，还以为赵云想如法炮制再来一次侧袭。这次他已经长强硬弩远近搭配，就等魏延来送死了，可魏延迟迟没上。
　　当魏延越走越远，都离开好几里地了，程普才反应过来：“天杀的赵云！他居然是假装要跟我打、实际上想绕过我跑、接应黄忠？狗贼，你对得起你威震华夏六七年的名声么！”
　　程普这是万万没想到啊，赵云偌大的名声，居然还可以这么拿得起放得下、可以不要脸。
　　要是换关羽，同样的威震华夏，你让关羽怯战而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关羽的带兵之能虽然强于赵云，但傲气的偶像包袱太重了。
　　“快追！变阵追上魏延！”程普连忙想下令。
　　已经回到中军的吕蒙直觉觉得有点不对劲，苦劝程普：“程老将军，我们是圆阵，不利速行，一旦跑起来，阵型极为散乱，长枪兵也无法时刻保持密集枪头朝外戒备了。”
　　程普用仅剩没残废的那条胳膊一拍大腿：“赵云军都快跑光了，还那么怕阵型散乱有什么用？”
　　吕蒙：“若是魏延返身杀回，我们怕是来不及恢复圆阵啊，人多变阵就慢，这是我们的劣势。”
　　对于这个意见，程普也不是没有犹豫，但他又略一观察战场，便成竹在胸地否决了吕蒙的顾虑、坚持自己一开始的意见：
　　“子明，你所说也略微有些道理，不过不可为了一丁点小风险就因小失大！现在的情况跟刚才不一样了。魏延身边又增援了一千余骑，至少有一千五六百人了。
　　但魏延的位置呢？他已经迂回绕后到我军侧背，冲向当阳城。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是在我们的东南面，长坂西北高而东南低，他已经冲到了我军的更低处，现在轮到我们凭高视下。
　　刚才他冲杀效果那么凶狠，我也回过味儿来了，并非铁骑兵都有如此恐怖的威能，是他占了下坡冲锋的优势！铁骑原本极为沉重，平地上都是没法冲那么快的。现在他指望趁我们阵型乱了，返身上坡冲我们，那就来送死好了！
　　而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任由魏延绕后，一刻钟后，他杀到当阳城下，跟黄忠会合还是小事，无非是导致我军围攻失败、不赚不赔。若是他跟黄忠里应外合，把我军留在当阳城外围困的徐盛部歼灭，损失可就更大了。”
　　吕蒙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确实战场指挥经验还远远不足，跟程老将军一比，居然不懂如何观察战场地利的瞬息万变。
　　高低之势扭转，可以放心追击，不用怕变阵时敌人杀个回马枪。沉重的铁骑兵上坡太慢了，都不用打就气喘吁吁。
　　“左军向左、右军向右、变成散阵追击！”
　　在程普的当机立断之下，吴军除了最北面几排依然在戒备着赵云旗阵边最后那几百个人，其他都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转身散开，以散阵行军追赶魏延和张著。
　　部队行军速度要加快，稍稍散开队形是肯定要的，否则都跟长枪兵防骑兵的密集阵那样，肩并肩握着枪，稍微走两步就绊倒了，还会有恐怖的自相践踏。
　　……
　　站在长坂坡北、靠近荆门谷口方向的赵云，看到程普的主力终于误以为自己准备全军绕到当阳、从而变阵追击迂回的魏延，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
　　自己的威名太强了，主要是对于那些当年跟着孙坚一起打过吕布胡轸的吴军将领来说，太强了，有额外的加成。
　　这一切，导致赵云想引诱敌人露出破绽，难度比正常交战还要高，因为敌人怕他就会额外戒备他，不敢疏忽大意。
　　此战开始后，赵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提前想到，倒不是赵云不知兵，而是他觉得自己已经看起来够弱了，三千人打两三万，哪怕是铁骑，程普有什么好怕的呢？
　　而他随机应变想到的解决办法，也就是进一步降低自己中军主力表面的威胁程度。
　　让自己看起来越来越弱，越来越人畜无害，直到敌人认为主要威胁来源于魏延那一支偏师，对正面彻底失去戒备。
　　这一刻终于到了。
　　“全军准备，随我突击，直插程普本阵。”赵云紧了紧明晃晃锻钢头盔的系带，把镔铁长枪一招，吩咐全军出击。
　　旁边的亲卫军官简直都不敢相信：“将军！您忘了，刚刚给魏延派了一千二百骑援军，我们的计划是跟着魏延一起绕过敌军去当阳啊！”
　　赵云冷峻一笑：“连你们都这么觉得了，难怪程普也这么觉得，他误判得不冤。”
　　亲卫军官：“可我们代价也太大了，那么多弟兄跟着魏延做局绕远了，还处于下坡。咱这儿据上坡之利的只剩八百骑了！将军您不会是忘了这数吧？”
　　赵云身边的军官当然不敢质疑赵云的命令，他们只是怕赵云记错了敌我数字，所以把数据重新给领导汇报一下。
　　赵云：“够了，我又不是指望这些人全歼三万敌军，只要把他们打崩溃，往南疯狂逃散。一旦阵型散乱，魏延就能横向侧击截断敌阵。
　　而且敌人只要往南跑四五里，魏延也能重新占据上坡俯冲之利，这种沿着长坂往下坡逃的战局，一方只要崩溃了，是收不住脚的。到后来自己都会自相践踏。”
　　赵云停顿了一下，见旁边的军官已经不敢质疑，他才最后主动补充了一句：
　　“你们也别担心我军人少、威势不足以吓退敌人。咱来的时候不是一人双马么，后续留了点弟兄让他们殿后看管替换的马匹。
　　立刻让他们随便在多出来的替换马尾上绑点树枝之类，拖曳着从荆门谷口跑出来，就假装我军其实远不止三千骑兵，后续还有援军。装作我是为了诱骗程普轻视，才故意装作身边亲卫不足。”
　　身边的军官们眼神都是一亮，对赵云的崇拜之状愈盛，连忙信心爆棚地立刻去准备。反正荆门谷口距离这片主战场也就几里地，伪造后续有援军的声势还是很快的。
　　短短四分之一炷香时间之后，随着程普军大阵往南跑了两三里地、魏延也越绕越远，赵云的八百骑做好演戏的全部准备工作，终于如猛虎下山，凭高视下地冲下了长坂。
　　与此同时，后面荆门山谷中，远远地也有雷鸣马蹄声和嘈杂呐喊传出，虽然暂时还传不到正面战场，可用不了多久，就会显得汉军后面还有大批援军到来。
　　赵云做得很阴险，让远处的“援军”故意闹出动静和征尘，但他亲率的那八百骑，却丝毫没有故意张扬，简直是一只尽量用利爪肉垫悄咪咪走路的下山猛虎，背刺都背刺得无声无息。
　　似乎正印证了那一条道理：永远不要把后背露给猫科动物。
　　程普军中的普通士兵和基层军官，当然有第一时间看到赵云接近的，可因为声音太轻，也不敢置信赵云会真冲上来，他们能做的只是示警、逐级上报。尽管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可等把注意力集中在南边魏延身上的程普回过神来，还是多耽误了几十秒。
　　程普听到背后动静，连忙掉头亲自观察敌情，不可置信地凝视了几秒，随后终于厉声大喝：“回头结阵！死守挡住赵云冲阵！放箭！弓弩手架弩放箭！”
　　可惜，赵云悄咪咪开始冲锋的时候，双方原本还距离六七百步之远，吴军基层军官注意到异常并且上报时，这个距离缩短到了四五百步。程普再评估敌情下达军令，已经只剩下两三百步了。
　　一个两万三千人的大圆阵，还是疏松的散阵，要调整方向整个掉头、再把弓弩全部架好长枪改成肩并肩的密集阵，需要多少时间？
　　吴军只来得及稀稀疏疏射出一轮箭矢，还没什么准头可言，赵云已经从长枪兵的疏松甬道之间，冲向了吴军大阵。
　　赵云心中很清楚：在敌人远程火力来不及组织的时候，冲在越前面、跟敌军士兵绞肉厮杀拼作一团，反而是最安全的，因为敌军害怕误伤，不可能对着自己人密集的位置胡乱放箭攒射。
　　如果赵云留在后面指挥自己的八百骑将士冲锋，那他反而会在短短几分钟后、随着吴军变阵完成，就成为吴军大部分弓弩攒射的目标。
　　赵云根本不怕近战，怕的是冷箭如雨而下。
　　于是乎，看似英勇地身先士卒，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决策。
　　不过，即使敌军大多数还没来得及整体变阵，至少赵云面前的零散三五个吴军长枪兵还是来得及调转枪头暂时把武器对准赵云的。如果被这些小喽啰以静制动扎中，还是有可能阴沟里翻船。
　　这时候，赵云十几年的骑兵冲阵丰富经验就显露出来了。只见他在接敌前的最后几十步，微微从马镫上站起身，身体前倾，抄起弓箭搭在马脖子的位置，对正前方瞄都不瞄连出数箭，把正对他的一线长枪兵射翻在地。
　　这一招，叫做“分鬃式”骑射，也就是把弓箭正搭在战马后颈鬃毛的位置，如果风吹马鬃不会拂过弓弦，就证明弓引得很稳。这是最符合正面冲刺的骑射，没有左右方向的后坐力需要抵消，所以哪怕不瞄都能很准。
　　赵云这样的名将使出分鬃式时，甚至可以做到人站在马镫上屈膝程度随着马匹的上下颠簸而调节、上半身离地的高度始终不变，把马匹的起伏彻底抵消掉，简直比鸟类的头部或者装了斯坦迪康机械防抖的摄像机还稳。
　　一小撮最为严阵以待的吴军长枪兵应弦而倒，旁边左右的根本还没意识到需要补位。
　　赵云身后那些跟随的骑兵，并没有赵云的武艺射术，不过将领作为楔形阵的锥头先扎了进去，提供了突破点，后面的只要跟紧了就行。
　　赵云麾下的八百养精蓄锐钢甲骑兵，见主帅身为后将军，都如此奋不顾身，自然也是士气爆棚，齐声怒吼狂杀。
　　“常山赵子龙在此！贼将受死！”赵云镔铁长枪翻飞，若舞梨花，如飘瑞雪，枪下竟无一合之敌，连刺敌军无数。
　　一些吴军军官挥舞着环首刀甚至斩马剑，想过来带队堵漏，都被赵云直接顺势捅死。钢甲铁骑从长坂高坡加速冲下来累积的惯性，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
　　“噗嗤！”一名吴军司马捂着咽喉，半边脑袋挂在肩膀上，脖子摇摇欲坠。
　　脸上的表情显示此人很想恐惧大喊，但每一次大脑神经发出的呐喊信号，都只是转换为了已经露天了的颈动脉朝天喷血的节拍。
　　“呜呃——”一左一右两名吴军曲军侯，几乎是同时夹攻来到赵云面前，却被赵云一招双杀，长枪枪尖划过一个诡异而干净的弧线，分别割烂了左边那名曲军侯的右肺和右边那位曲军侯的左肺。
　　动脉血灌入肺泡，每发出一声惨叫嘶喘，都有类似“咕噜噜”淹死的杂音，这是真正的人还未死透、却淹死在自己的鲜血里。
　　一番惨烈的狂冲猛杀之下，汉军钢甲铁骑几乎瞬间就做到了人人手头都沾染了鲜血人命，吴军直接被杀者过千。
　　赵云自己轻易就斩杀了吴军军官二十余人，士卒过百。吴军的惶恐和混乱愈演愈烈，两万多人的大阵居然没有勇气全部回头死撑。
　　程普眼看事不可为，他命令中军的刀盾手上前、替换因为混乱而暂时施展不开的长枪兵，想靠站定了近战蚕食赵云不多的人马。
　　同时，他也恳求凌操带着军中仅有的三百骑逆袭而上、拖住赵云为主力变阵争取时间。同时。
　　凌操也算是勇武之人，武艺不管怎么样，至少胆色是不错的。即使见了赵云的凶悍，他依然存了“一战成名天下知”的侥幸，愿意以命相赌。
　　毕竟，只要杀了赵云，立刻就能出人头地！至少直接官拜中郎将或者杂号将军！赵云已经杀了百人，如果他的体力有强弩之末，那也不会有更末的机会了！
　　“赵云休要猖狂！余杭凌操在此！”凌操挥舞着一柄长刃的斩马剑，带着骑兵策马逆袭而来。
　　凌操跟孙坚孙策一家也算是老乡了，一个是富春县的，一个是余杭县的，搁后世都只是杭州市下面的区，所以凌操一贯挺受爱重用老乡的孙家父子信任。
　　当时，赵云正面正在砍杀吕蒙带来增援的刀盾兵部队。吕蒙一听前来增援的凌操自报家门，直觉就告诉他事情恐怕要糟。
　　果不其然，因为很君子地报了姓名，凌操被赵云提前注意到了。
　　两马相交只一合，凌操就格挡失利，被赵云借着上坡俯冲之利，直接崩开了兵器。饶是凌操勉强架开了一定的角度、同时身体也全力往另一侧闪避躲开要害，还是被赵云一枪扎在腋窝上，血如泉涌。
　　重伤之下，原本还有希望打个十合八合的凌操，瞬间连三五招都接不住了。几秒之内，就被赵云暴雨梨花一般的攻击扎了数个窟窿，毙命当场。
　　吕蒙本着战友援护之谊，在凌操出击时，已经拼命策马过去接应围攻了，但吕蒙赶到时凌操已经中了第一枪，所以围攻等于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凌操死后，吕蒙又勉强挡了七八枪，也惊险地被枪尖扫到掀飞了大片的铁甲，身上也是瞬间被剜下来杯盏大的一块肉来，鲜血淋漓。好在吕蒙有急智，受伤时顺势使诈惨叫一声，假装摇摇欲坠，镫里藏身往旁边一撤，落荒而逃。
　　他比凌操聪明得多，因为从头到尾没有报名字，他也不是高级将领，盔甲看起来也不豪华，赵云忙着往复冲杀，就没工夫专门盯着吕蒙追，让他得以轻伤逃得一条性命。
　　要是吕蒙也穿程普或者只是凌操的盔甲，看上去稍微更像一点高级将领，今天怕是都得交代在这儿。
　　而随着凌操被杀、吕蒙诈装重伤逃远避战，程普的中军毫无疑问地彻底崩溃了。
　　一来，吴军在试图变阵的过程中，伤亡已经达到了两千人，对于一支汉末的军队，伤亡半成多，士气就会动摇，伤亡一成多，崩溃逃跑也有可能。
　　二来，赵云这一番绞杀的同时，后面荆门谷口方向空马拖着树枝扬尘虚张声势的动静，也越来越明显。
　　汉军骑兵纷纷大吼：“李司空援军突骑五千已到！吴狗又中计啦！”
　　吴军士气本来就在惶恐怀疑的临界点不远，被这么一喊顿时相信了。
　　“难怪赵云八百骑就敢冲我军！原来不是八百骑而是五千八百骑！”
　　“中计了！他一开始只拿出三千骑是为了示弱勾引我们的！”
　　“三千骑都打得我们那么惨了，八千骑还打个屁啊，全部被杀都不够啊！”
　　诸如此类的想法，在吴军官兵的脑子里胡乱脑补。
　　偏偏这时候，一开始假装迂回绕远、不想跟程普交战的魏延，趁着程普变阵，也重新杀回进场。刚才魏延的部队因为处在下坡，不好逆行冲回上坡，那样马力不济速度也慢，所以就选择了从东到西横截战场。
　　被魏延再横截杀断后，吴军终于彻底全军崩溃了。无数士兵丢盔弃甲、曳兵抛戈、自相践踏。
　　甚至跑着跑着因为长坂坡的坡度，脚下一滑直接滚了下去，几个人互相碰撞摔绊，滚做一个肉球，碾压得九死一生。简直如同后世塔防僵尸手游的广告画面。
　　赵云冷峻地背刺冲杀，手底丝毫不停，除非是敌军成批地跪地投降，赵云的人也没时间去受降，只有主动放下兵器往左右两侧逃开的才有可能活路。
　　赵云径奔程普旗阵而去，东吴兵如波开浪裂、滚汤沃雪，面前无一合之敌。赵云如入无人之境地冲到程普面前，一枪夭矫如龙，贯射而至。
　　一臂已经残废的程普只有单手持佩剑格挡，自然是直接被一枪荡开，随后又刺，扎入肋下，挑下马来。大喝一声：“绑了！”
　　左右亲卫从骑一拥而上，绑了程普。
　　最后一瞬间，赵云的自尊和武德还是让他稍稍收了点手，确保只要击伤擒拿程普、让敌军失去主帅就行了。刺杀一个残废之人，终究是有点胜之不武的。
　　只要把程普抓回来关进牢里，让他以后不能再为孙策带兵，也就没有危害性了。何况程普韩当他们几个当年也跟着讨董跟吕布胡轸厮杀过，看在讨伐过国贼的份上，留一条命苟延残喘吧。
　　刘备军一贯的政策是，内战最好别处决外战功臣，除非是那些人死硬到底、不杀他他还要继续来劲跟你为敌，那就果断杀了。讨伐朝敌和异族，就属于外战的功劳。
　　这不是为了眼下的利益，而是为了将来新建的大汉朝更加长治久安，鼓励天下志士为驱逐胡虏的民族注意卖力。这样才能警戒再有内战发生时，大家也别为了拉外援而当汉奸。
　　程普被擒后，吴军彻底失去了指挥。汉军三千铁骑成功穿插包围、把敌军搅烂一团，被魏延和赵云分割包围的那部分敌军，直接成建制放下武器投降。
　　剩下的人也完全失去了阵型，被赵云把骑兵拧成一股衔尾追杀，一直追到当阳城北门。
　　围困城池的徐盛早就发现主力溃败了，立刻弃了营地带着残部就跑。
　　饶是如此，当阳城三门外的堵门部队，也只跑了两门，还有一门被看到赵云来援的黄忠带人从城内杀出，气势如虹端了。
　　赵云与黄忠会师之后，魏延、张著、张松等都围了上来，计点今日战果。
　　张松是文官，口才好，变着法儿地拍赵云马屁：“后将军神勇古今罕有，竟以三千铁骑硬撼三万之敌，且全胜之，擒程普、斩凌操，杀敌军校五十余员呐，有破釜沉舟之势矣。”
　　赵云摸了摸近年才蓄起来的胡子：“诶，没什么，运气好。长坂坡这地方，从北到南，坡度刚刚好，铁骑顺势往下冲，又不累，也不会越冲越快马蹄前失，简直就是为铁骑天造的战场。”


第664章 两场大战之间的贤者时间
　　残阳如血，血泊如练。
　　十月二十一这天的血战，终于随着黄昏的视野越来越差、吴军士兵越逃越散，落下了帷幕。
　　之所以说“血泊如练”，也是因为长坂坡的地形特点导致的，成千上万人的鲜血在缓坡上根本存积不住，无法像平地那样形成水洼，结果就是顺着坂坡流淌。
　　原本死个几千人流出的血，在低洼处聚集起来，看起来也没多大占地面积。可全部如刷地坪漆似，鬼斧神工地把所有血刷开摊薄，足够把方圆几里地都染红。
　　若是能从空中鸟瞰，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壮丽，足够让战败者留下创伤应激综合症。
　　那些逃散的吴军士兵，纵然连夜绕过当阳城、往江陵方向狂奔逃生、成功归队，内心也已经烙下了无法磨灭的破胆恐惧阴影。
　　赵云的部队因为经过连番血战，倒是没有精力再清点俘虏计算战果。赵云把这些事儿交给张松等文职人员办理，又吩咐给所有士兵好吃好喝修整、发赏。
　　好在当阳城内本就物资极为充裕，有大批从江陵抢运来的东西，都是挑值钱的先运走。所以赵云豪爽到了给每名参战生还的铁骑都发了两匹宽幅蜀锦、还赏赐羊肉半爿，允许饱餐痛饮。
　　负伤者额外赏赐金饼一枚，留下残疾者再加赏一枚，战死者抚恤家属金饼五枚。
　　一通赏赐抚恤下来，全军花出去的金饼竟然都超过了千枚，这个账目看得张松都心惊肉跳，担心到时候怎么给司空报账。
　　不过考虑到赵云打了以少胜多的大胜仗，重创了孙策的北路陆军主力，张松觉得这一切倒也是应该的。
　　抚恤花了那么多，就意味着赵云的部队今日的伤亡，其实还是达到了恐怖的四分之一。三千铁骑损失了近八百人，其中战死二百多骑，负伤五百多。
　　伤员里面坠马断手断腿断肋的重伤员比例最高，还有好几十个连颈椎腰椎都摔断了，摆明了得国家出钱养他们下半辈子，开支也是不小。
　　这也是长坂坡这种下坡冲锋地形作战不可避免的，很多人冲杀到后来体力不支、马匹被吴军长枪兵刺杀或者绊翻后，就跟滚地葫芦似连滚出去十几圈才停下，脖子腰齐断都是很正常的。
　　不得不说赵云亲率多年的这支精锐铁骑是真正的铁军，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敌人看似再强大，都能一往无前，扛着四分之一伤亡还死战不休。
　　相比之下，今天的战果也是非常丰硕的，光是被赵云和魏延穿插分割、成建制投降的敌人就有五六千人之多，再加上零散抓的俘虏，一共有七千余人。
　　两千多人抓七千多俘虏，几乎是一个人要看押三个，也到了极限了。只恨赵云人实在太少，明明击溃了那么多，也有速度机动优势，就是抓不过来。
　　总的战果，总得再过一两天才能尘埃落定。
　　……
　　当阳的吴军步兵主力，折损了程普、凌操两位主要高级将领，最后成建制撤回去的残部，只是吕蒙、徐盛、宋谦这些中层将领的亲兵。
　　战败之后，他们夜里都不敢歇息，几乎是强撑着往江陵逃。可惜步兵走不快，一部分体力不支的士兵只好丢掉一部分装备，以减轻负重增加逃生机会。
　　好在溃兵确实走得很分散，赵云想追也不知道怎么追，他的兵也得休整。所以二十二日天明后，只是黄忠带着速度较慢的步兵往南搜索。
　　一路上也没抓到俘虏，只是逮住些伤员。伤势实在重、没有挽救改造价值的，就补刀给个痛快，结束煎熬，尸体也都拖到一处烧了，免得传染瘟疫。汉军因为李素多年的治军意见，对于打扫战场时的焚烧尸体等卫生工作还是很上心的。
　　盔甲兵器倒是捡了不少，估计有好几千件，吴兵丢得满山满野都是。
　　二十二日清晨，江陵城内的孙策率先收到了兵败的消息——是几个凌操手下的吴军斥候骑兵军官，战败后直接往江陵后撤，带来了第一手的消息。
　　“什么？程老将军和凌操都被赵云击杀了？全军……你是说全军覆没？！”孙策惊闻噩耗，激动得从胡凳上直接跳了起来，拍案质问。
　　斥候军官哆嗦着诉苦：“未必……未必是覆没，但是真的被赵云彻底击溃打散了。主公若及时派骑兵接应，或许还能多收拢回一些败兵。现在败军都在往回赶呢。”
　　孙策拍案又惊又怒，但他也知道这时候还是挽救有生力量最重要，其他细节可以慢慢再问。他挥了挥手：
　　“带他们下去喝点粥歇息一下。义公，你带着骑兵出城往北几十里，撒开队形搜索，多接应一些败军回来。若是溃兵奔波乏力，情况也不危急的话，可以把你们的马让给溃兵骑回来。”
　　韩当领命，立刻去办，出发之前他自己又琢磨了一下，吩咐带点牛车去拉人。不过不许牛车队离城太远，毕竟牛车行动迟缓，万一敌人追击跑不了。
　　孙策在南郡府衙内仔细问了斥候战况，才大致知道了胜败原因，扼腕叹息：“程老将军用兵犹豫了呀！而且轻敌。怎能因为觉得赵云人少，就迎击到这等进退两难的战场地形！
　　留守当阳城外大营也好、堵住荆门谷口也好，结果肯定都比前进到长坂坡主动迎敌要好。难得那赵云已经身居高位，依然不吝自丢脸面想避战就避战，唉，事到如今，多说也是无益。”
　　周瑜又不在，孙策一个人高高在上，连个诉苦扼腕的人都没有。尤其他这个北路陆军，程普一旦损失掉，都没个地位足够的人跟孙策平等商议了。
　　孙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收拾挽救残兵，二十二日中午的时候，徐盛第一个成建制地撤了回来，他带来了大约一千五百人的整编部队，装备也都保存完好，甚至还额外带回了一些战死士兵遗留的装备。
　　这都得益于徐盛的任务本就是围困当阳城，没参与长坂坡之战，所以至少两座城门外的围城营地都是没有遭到追击、全身而退的。
　　下午的时候，吕蒙也回来了，带来了败军残部中规模最大的一支部队，大约四千人，建制也还完好，装备保留了六七成。孙策亲自接见了他，问了情况，还嘉奖了吕蒙败中挽回、保存部队的功劳。
　　孙策很清楚，部队在大败的时候也要争取树哪怕一个正面典型，鼓舞士气。
　　孙策还表示让吕蒙好好干，他姐夫邓当如今在夏口卧病，眼看也快不行了。吕蒙凭着这次存师苦劳，可以让他接替邓当的职位。
　　吕蒙回来后，又过了半天，直到半夜时分，宋谦才最后撤回来，他只有一千人跟随，装备都丢了一大半，极为狼狈。后半夜又陆陆续续又零星散兵收拢。
　　到二十三日清晨，孙策清点整编兵马时，发现所有溃兵只收回来七八千人。
　　孙策悲愤不已长叹：“给程老将军带去的可是两万七千人，整整两万人就这样损失了！赵云之攻，似若神鬼。”
　　事实上，赵云的部队造成的杀伤和俘虏，肯定是不到两万人的。当阳县内如今收编的俘虏不过六千。
　　剩下的一万四显然不可能都被杀了，估计有一小半是彻底往四面八方逃散，彻底被打得吓破了胆，也没打算回归孙策的部队了。
　　这种情况，在军中的年轻士兵之间是很常见的，尤其是那些还未娶妻的光棍。这一点从孙策军收拢的零散败兵年龄构成上也能看出来：
　　拼死拼活逃回去继续跟着孙策混的，都是些二十多岁以上，甚至三十多的老兵。他们在江东和庐江还有亲人妻儿，不回去老婆孩子会饿死或者被迫改嫁抛弃。
　　二十岁以下的少年兵几乎都能逃散就逃散了，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留在南郡一样是当兵当农民。
　　当时的家庭也不会只生一个孩子，家中父母自然还有兄弟姐妹去养，自己只要逃得性命，还能伪装成战死，说不定孙策还能给战没者家属减几年税呢。
　　不过这种招数，眼下也就袁绍和孙策部队的败逃士兵能用用，曹操军那边就不行了。历史上魏国后期琢磨过一些比较损的“人力资源政策”。
　　诸如把逃亡和战死士兵的老婆一律发给其他活着的士兵当老婆。发现军队投降敌人要连坐家属。这些狠招出来后，士兵逃散不归的问题就大大减轻了。（现在曹操还没实施）
　　……
　　孙策盘点完最终战损情况后，韩当这时也已带着接应收拢败军的骑兵队全部回城了，他整整一天一夜没睡，回城后还不敢去休息，而是请示孙策下一步的计划：
　　“主公，末将以为，既然初战败北已成，懊悔也是无用，不如固守一两日，等公瑾的水路主力抵达，略作休整恢复战力士气，再作区处。
　　实话实说，此战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只是我军骤得江陵、拿到了如许巨量的物资，又舍不得被张松怯懦抢运走的那一小部分，贪多务得了。只要我们审慎应对，不再冒险贪心，大事依然可为。”
　　孙策点点头：“是孤对不起三军将士，骤得巨利，一时被如虹气势蒙蔽了见识，狂妄冒进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是我军初入南郡太顺了。此战不怪任何人，一切过错由我承担，逃回来的将士全部要好好犒赏抚慰，以利再战。”
　　韩当惴惴试探：“不知主公打算如何再战？恕属下直言，公瑾援军抵达之后，李素的步兵主力，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从襄阳到当阳了。
　　从战前蔡瑁给的情报看，李素在襄阳就有两万步军，是随时可以接应各处的。就算他要留人守住襄阳，不能全来，那李素加上赵云、黄忠在当阳已有的部队，怕是也有两万人。
　　我军八万攻打两万人固守的城池，未必能很快拿下。而且蔡瑁也说了，张松提前察觉到异常，把江陵城内的贵重军械全部运走。
　　我昨日接应到徐盛时，徐盛也说他试探性攻打过当阳，城内灰瓶麻油连弩诸般造价昂贵的攻守城器械和箭矢都极为充裕。虽然城墙不高防御残破，依然对攻城一方杀伤极重。我军可不能拿着江东子弟的性命去白白填这无底洞啊。”
　　孙策很有战败后反省者该有的谦逊姿态，所以很尊重韩当，让他有机会把话说完，随后孙策才诚恳地认错：
　　“义公放心，孤有分寸，再战也不是硬战、乱战。孤已经看明白了，南人操舟，北人乘马。这次的失败，也让我们充分认清了赵云铁骑之利、南北军在开阔平原上决战的差距。
　　当阳长坂到江陵之间，恰好有百余里的开阔江汉平原，田连阡陌，又无水泽，恰恰是荆北最适合骑兵决战的战场。之前我们是恰巧撞到赵云最长项的战法上了。
　　但是，只要赵云从当阳继续南下，过了麦城，到了江陵东北，夏泽等诸多云梦泽残迹湖泊沼泽配合，地势泥泞低洼。骑兵就没法发挥了。
　　公瑾抵达之后，只要夏口那边严密把住汉水入长江的河口，不让汉水中的李素军战船直接进入长江，我们又把住汉水靠夏水连通长江的汉津口、江津口，则李素军在襄阳的战船全部无法来到南线战场。
　　到时候李素军在南线战场的全部战船，都只有靠巴丘守将甘宁躲到洞庭湖和湘江长沙等地那一点船。如此，水战还是我军绝对优势！
　　趁着这次战败，我们就假装已经气馁，不敢再陆战求战，等着李素自己憋不住急于收复江陵，贴到江陵城边与我们作战，我们依托夏泽水网沿岸骚扰，定可反败为胜。”
　　韩当还觉得有一丁点不靠谱的细节没想明白，提醒道：“那李素真的会急于反攻江陵城么？”
　　孙策愤怒地狞笑：“江陵城内可是被蔡瑁献了一百八十万石粮食给我们！够大军吃十五个月的！我们多驻扎一天，就多吃一天，这些粮食原本都是李素的，他会不急着尽快拿回去减少损失？”
　　如此计议已定，此后两天两军果然恢复到了大战之后的短暂数日休整宁静。
　　二十四日、二十五日两天都没有发生冲突，大家各自稳固自己目前已有的地盘、充实前线。
　　周瑜于十月二十四下午，带着六万五千大船水师，走长江比孙策多绕了四百里路程，总算是开到了江陵城下。
　　一路上要先经过南边的洞庭湖口，但甘宁果然是兵少力弱，光靠他的万余人，根本没敢拦截周瑜的六万五，而是把自己的部队全部缩进巴丘港水寨。
　　不过因为巴丘台和巴丘山上其他江防要塞的存在，部署了大量投石机和巨弩，可以随时压制江面上胆敢靠近的敌船，所以周瑜也没敢多事儿进攻巴丘要塞，让自己的船队尽量贴着长江北岸通过了洞庭湖口。
　　自古舰队攻打海防江防要塞都是比较吃亏的。
　　周瑜抵达江陵后，刚听说程普战败的消息也是极为扼腕，但事已至此，他也赞成暂时别操之过急，让远来劳顿的士兵调整一下。
　　周瑜仅仅在江陵城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五日上午，李素也亲自带着一万五千人的首批步兵援军，从襄阳抵达当阳，全部入城驻扎，当阳小城里的兵力也膨胀到了两万人，而且都还算是一线精锐部队。


第665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司空请看，这便是四天前后将军大破吴军，擒程普、斩凌操的战场。那可是只带了三千人就敢打三万人！
　　就这，程普一开始还龟缩圆阵，不敢移动，后将军把主力佯装派给魏延要迂回避战，身边仅剩八百骑，程普才放松戒心，而后将军竟真的出敌我之意料，孤注一掷冲上去决战！
　　当时整片长坂血流了十几里，腥煞冲天。属下知道司空到来定然要凭吊战场，这几日让人引沮水灌洗，才去了些味儿。”
　　长板坡上，矮小丑陋的张松，略带导游风地介绍着眼前的景象。
　　李素骑着匹通体乌黑的高骏战马，身着精致的镀银錾金钢质板甲，腰悬剑鞘七宝镶嵌的宝剑，手持一柄合拢的铁骨折扇，罩披的蜀锦斗篷在初冬的凛冽中猎猎当风。
　　战马站在长坂坡北海拔最高的地方，李素俯瞰面前数十里的下坡，听着张松谄媚地讲解。两旁环列的铁骑都远远保持距离，没有马敢站在海拔更高的点。
　　背后的荆门谷口如同一个天然的巨大风洞，把从西北吹来的风约束在沮水河谷中，直到两侧群山豁然开朗、激风形成湍流，让李素的斗篷比吃满的船帆还鼓。
　　那种指点江山的意境，还是非常带感的。
　　不过，李素终究是微有恻隐之心，他本人没有近战武艺，也没杀过什么人，看到一些衰草残根上还有未洗净的红黑色血痕，本能也有些悲悯。
　　“子龙一身都是胆也。”李素脑补完当时的战况，长叹一声。
　　张松：“司空妙语连珠，后将军此战之功，得司空赞叹，定然传为青史美谈。”
　　李素一抬手：“诶，可别记我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这话的，好像我很热衷杀戮似的。死的都是大汉子民，陛下的目的是止戈为武。
　　泽国江山入阵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李素这段话，前半部分是跟张松的低吟絮谈，声不及远。
　　不过后半段的吟诗，音色悲凉旷朗，随风飘去。数十步外伫马的赵云也听见了，才拨马凑近，公允评价：
　　“伯雅好诗，难得大胜之下不骄矜。到底是多年至交，深知我心——孟子曰：天下恶乎定？定于一。我辈杀戮，不杀则已，一杀就要从速震慑，摧破敌胆，让大汉早日重归一统。”
　　现场凡是有身份的文武官僚，等赵云赞完，也是一一齐赞李素好诗。这句“一将功成万骨枯”，可谓与赵云的三千铁骑破吴军形成文武双璧。
　　李素拨转马头，笑着拍拍赵云肩甲，弧形锻钢甲片铿锃作响：
　　“子龙，这两年读书了，天下恶乎定都会说了。不过，确实说得很贴切，杀人是为了更快的迫降那些被裹挟的迷途大汉子民。至于爵位封邑，你我还缺不成。来人呐，取酒来，今日之议，当浮一大白。”
　　几个护卫骑兵拿来几个大葫芦，李素和赵云一人一个，李素难得豪爽地吨吨吨灌了几大口。
　　喝完之后，李素也觉得酒后不宜再吹冷风，这长坂坡上也没什么别的好看了，就不疾不徐地策马下坡回城。
　　赵云趁着这段闲暇，主动求教：“我军如今在当阳坐拥两万精兵，下一步该如何处置？今早斥候刚刚回报，昨日周瑜也到了江陵，敌军总数八万有余，算上蔡瑁和南郡本地叛汉世家的私兵、家丁，能凑九万。
　　江陵城里至少六万多，竟陵汉津有七八千，江陵城南的江津口也有五千人扎营。还有一万余人在夏水、夏泽上逡巡协防，或驻扎在南郡东部敌后诸县，如乌林等地。”
　　李素点点头，虚心地听取赵云的说明，并没有马上铁口直断规定后阶段的战术，毕竟他非常重视决策前的信息搜集。
　　敌我的大致兵力构成，李素当然是战前就摸排过了，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打了几天之后，有哪些新的变化调整，必须实时反馈。
　　所以，他查漏补缺地补了一个问题：“那我军呢？除了当阳这两万人，其余方向上有没有损失？”
　　赵云：“哪些当然没有损失，孙策这几天没什么新战果。周泰一万五千人在汉阳，截孙策归路，甘宁一万余人在巴丘，从南面堵住孙策南下潇湘之可能。
　　李严五千精兵在夷陵，防止孙策继续西进入川骚扰。加上我军在北，东南西北四面共计五万可以随时出击调动的战兵，守城的民兵不算。
　　只是，我军处在外围，却有山川隔断，除了夷陵李严之外，其余周泰、甘宁目前联络比较困难。周瑜隔绝夏水、长江，无法与东、南敌后的部队及时协调。想要进攻殊为不易。”
　　五万人打九万人，数量上还是有希望的，但分割在几个区域，难度就提升了。
　　但不管怎么说，也比长坂坡之战前情况好多了，要是没有赵云长坂坡歼敌两万，现在就是五万打十一万。
　　李素充分了解完情况后，智珠在握地一笑：“既然子龙你都看出我军人少分割、进攻殊为不易，咱就不进攻好了。江陵城里又不是没有粮食，还怕请不起客不成？让孙策再安心吃一两个月，吃到年底寒冬腊月。
　　到时候寒冬枯水，水位降到最低，夏水里连那些载三五百人的艨艟、斗舰都开不了，只能过走舸。孙策要是到时候才想到走，难道还舍得吧楼船斗舰艨艟都抛弃？他就是舍得抛，没有大船水战也打不过我军了。”
　　赵云心中一动，诚恳地拱手请教：“您是想……逼着孙策将来即使要退兵或者跟我军水战决战，也只能走长江江面大路，不能从夏水、汉水遁走？”
　　李素：“就是这个意思。”
　　赵云：“那我军最后还用攻打光复江陵城么？”
　　李素：“我希望不用，至少，不用在江陵攻城战中，面对孙策军的主力——我会逼得他的主力不得不撤除城来，回救江东，然后在长江之上将其歼灭。
　　如此，即使最后要强攻江陵，也只是攻城内留守的少数敌军，甚至有可能孙策撤走的时候，为了防止江陵守军成为孤军迟早被歼灭，就舍不得留嫡系部队守了。”
　　赵云：“那就是想围魏救赵了？伯雅，有句话我不得不提醒你，孙策周瑜能不顾汉阳要塞尚在周泰之手，就跳过坚城直插后方的江陵，那是因为他知道江陵有无数的存粮，而且有蔡瑁内应可以确保他夺城的时候守军不会烧粮。这样，他才敢不顾粮道深入的。
　　我军要是模仿‘困住孙策主力，然后分出偏师顺江而下、攻击江东腹地’，可就没有粮道保证了。江夏以东，所有地盘都是孙策的嫡系势力范围，要害坚城都有名将镇守，一时攻不破。
　　就算攻破了，他们也会坚壁清野烧粮仓，不让军粮落入我军手中。如此，纵然水路作战带随军粮食比陆路多，也迟早会粮尽。孙策根本不用担心老巢不保，也就不用撤退。”
　　李素听到这儿，才得意地笑了：“子龙，连你都这么以为，那我让孙策周瑜安心固守江陵拖延时间的把握，就更大了。放心吧，走一步看一步。反正逼孙策不得不走，那也是两个月后的事儿了，提前太久担心，反而容易泄密。”
　　李素不是不相信赵云，而是他脑子逼孙策回防的具体计策，本来就只是个模糊的预案，后续要根据发展随机应变，具体选上中下策里的某一策。现在时机还不成熟，选不了。
　　如果今天是刘备亲自来问计，那李素还得上中下都先说一遍。既然旁边的人官都没他大，就不费神解释了。
　　赵云也没多问：“那这段时间，我们就按兵不动不成？”
　　李素：“那也不必，试探性地进攻还是要的，不过，你这边应该比较清闲——长坂坡此战，三千人歼敌两万，孙策对于陆战定然已经破胆。
　　现在他跟周瑜会合，肯定是打着‘坚决避战陆战，只打水战’的主意。我们就找点儿次要目标，比如，假装为了提前断他们在汉津口的航道，派出少量水师从汉水攻打汉津口。
　　只许败不许胜，至少不能真夺下汉津。如此一来摸清周瑜水战的战术实力底细，二来也好进一步坚定孙策周瑜‘东吴水战无敌’的信心。毕竟要相持两个月呢，我们需要不断提醒、坚定他们这个信念。”
　　赵云听到“只许败不许胜”这几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就条件反射般地抽抽了一下。还好他反应快，意识到这次是水战要诈败不是陆战，不关他事。
　　赵云便悲悯地追问一句：“这次轮到谁诈败？”
　　李素掰着手算了一下：“幼平在汉阳，兴霸在巴丘，那就子义吧。子义这次刚从陛下那调来，之前还在北方打仗。”
　　……
　　赵云跟李素聊了后续一段时间的战略部署后，当晚一夜无话。
　　不过第二天，赵云发现自己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他以为这次的诈败任务归了太史慈，他就可以闲着没事儿了，可李素哪会让他这么轻松。
　　于是乎，十月二十七这天，李素还是带着两万大军，从当阳南下，带上了在当阳的全部主要将领，直奔江陵。
　　李素的目的，是跟孙策约战、顺便骂阵谴责敌军，先礼后兵进一步打击敌士气和大义名分。
　　约战的内容自然是陆战、野战，李素知道孙策多半不敢出战。毕竟刚刚被歼灭了两万人，哪怕依然是九万打两万，都未必敢出城野战迎击，只会守城。
　　但孙策不出，李素也得约，这样才算演技演全套——李素要摆出“我也知道北军陆战相对优势更大，水战没有优势”的姿态，优先选陆战。是孙策不肯打陆战，李素才逼不得已选水战、然后上太史慈、然后被周瑜击退……剧本节奏非常完美。
　　这，也是坚定敌人对优劣势分析固有思维的一种暗示。
　　而且，这种奇葩局面的出现，也跟这一战的特殊形势有关——如果是正常爆发的战役，这些大义名分方面的工作，早就在开打之前做好了。
　　比如一般是找个陈琳一类的人写篇檄文，历数声讨敌方之罪恶。
　　但问题这次孙策是卑劣的不宣而战偷袭，李素既然占了理，却因为事出仓促没来得及痛骂对方。
　　这李素怎么能忍？当然要耀武扬威堵门骂够了，而且还是骂得对方不敢出城应战，把对方士气打击到极点。
　　当阳距离江陵一百里，李素稳扎稳打大军走了两天，二十九日才在江陵城北门外十里停下，然后分出先头部队继续突前，到城下骂阵。
　　李素嗓门不够大，他当然只负责提供台词，喊话自有骂阵手扩音。
　　不过李素的气势还是做得很足，身上依然是昨天视察战场时穿的那套镀银錾金骚包板甲，丝毫不担心敌人注意到他的位置。
　　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李素出阵的时候，前面有二十个骂阵手骑兵都是不拿武器、只举一面三分厚的锻钢盾牌遮挡，同时拿个纸筒喇叭。
　　而且李素左手边是赵云，右手边是典韦。为了提防敌人放冷箭狙击他，背后还有黄忠时刻暗暗拿着弓戒备。
　　如此严密的保护，李素当然敢带着数百板甲骑兵逼近到江陵城下二百步以内。
　　“我乃大汉司空李素，孙策小儿速速出阵答话！我今日带来两万兵马，听说你有九万人，有种便出城一战！
　　莫非明知自己背信弃义，不敢见人么。既然不敢出战，当初倒敢偷袭我大汉州郡？当真无耻之尤！城内吴兵好好听着，你们的主公是个何等背信弃义之人！
　　年初豫章诸葛府君病故时，先帝尚在，他便妄自侵夺豫章，形同逆乱！只因随后袁术谋反，我章武皇帝念当是之时，当收罗豪杰、勠力同心，以讨袁灭贼、除残去秽为要。
　　故暂忍其悖逆，弃瑕取用、分兵命锐，冀获秦师一克之报。如今看来，陛下宽宏大量，只换来这狗贼愈发变本加厉！
　　其后，刘荆州念在汉室宗亲同气连枝、不计私利，勠力同心尊奉陛下以讨贼。他再次勾结黄祖，背主叛国、破坏讨袁大业。
　　陛下念其时二袁方有沆瀣授受之患，惟强干弱枝之义、凶诛首恶之德，再次忍让，给他改过自新看清形式之机。
　　谁知这狼子狗徒，虽两次宽赦犹贼心不死！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趁陛下革除选官弊政、大开科举，勾结荆州朽族劣绅同谋逆乱、夺我江陵。
　　幸天意垂青炎汉，后将军星夜驰援，王师逞威，一战而破，长坂斩凌操、当阳擒程普。两万贼众，谈笑间灰飞烟灭！尔等跟随孙策，执迷不悟，迟早也必遭殄灭！
　　孙策！你若是尚有男子胸襟，便出城与我一战。否则，便回家衣巾帼洗颈待戮吧！我李素为官十余载，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孙策也算是个比较暴脾气的存在了，他对于激将求战这种事情忍耐度还是比较低的，被李素这么摁在地上狂骂，当然是魂都气冒烟了。
　　“别拦着我！不就是野战么！咱城里六七万人，还真怕他带两万人来野战不成！”孙策暴跳如雷，把身边拦住他的护卫们身上的铁甲捶得铿锵作响。
　　周瑜在旁边拼命阻止：“伯符不要鲁莽！我们又不是不应战！水战也是应战。李素此人向来狡诈多谋，今日虽然说是带两万人马来约战，谁知有没有诡计！千万不能中他的激将啊！只要答应他约个水战，也不丢人了！”
　　孙策有了个台阶下，情绪稍稍好受一些，但也依然骂骂咧咧：“你们给我找人骂回去！文绉绉的不会编随便什么粗鄙之语都行！还有，给我找神射手放箭！给我射死李素这狗贼！”


第666章 江陵舌战
　　“嗖~嗖~嗖~”
　　“呃呃呃啊——”
　　“什么？！”
　　“嘶——”
　　几声劲矢破空之声与中箭者的惨叫之声，夹杂着旁人压抑的惊呼，为李素对孙策的单向骂阵之声堪堪画上了休止符。
　　不过千万别误会，并不是李素这边的骂阵手中箭了，更不可能是李素本人中箭。而是江陵北门城楼上、三名号称吴军中神射的弩手，被黄忠用六石硬弓连珠射杀了。
　　那三名弩手正是得了孙策的命令，要设法狙击一下李素，实在射不到瞄不准的话，覆盖威胁一下、射中他身边的将领也好。
　　可惜的是，他们的眼神显然不如黄忠敏锐。黄忠今天全程站在李素旁边，一只手随时扣着弓，另一只手夹着数根羽箭，随时都能出手。
　　于是一看到城头有敌人有瞄准嫌疑，直接一箭过去秒了。
　　这场景，便如西部片里的快枪手决斗，刚说完午时已到就完事儿了。
　　李素倒是对这一切非常镇定，并没有立刻往后退，他信赖自己面前的钢盾阵和黄忠的掩护射击，难得地颇有大将之风了一次，还趁机继续嘲讽收尾：
　　“孙策小儿，看来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气急败坏、心虚怯懦，连听都不敢听下去了。江东将士们，你们还要为这种人卖命么！”
　　不得不说，孙策这种被对方骂得军心动摇后、居然想放冷箭解决的行事风格，着实进一步打击了其内部的团结和士气，多多少少有悖于小霸王一贯的人设。
　　这种事情，如果是历史上后来的孙权来做，倒是没什么，因为孙权本来就没立小霸王的人设，也不跨示自己的勇武，所以孙权认个怂也好，不应战也好，都是无所谓的。
　　周瑜一看形势不对，连忙一边制止继续放箭，一边也躲在女墙垛堞之后，让吴军骂阵手们按他想的台词对骂：
　　“李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们是守城一方，士卒持弩戒备又如何了？可是你的人先放箭的，你居然反咬一口，简直无耻之尤！”
　　还别说，周瑜这句随机应变的话，还真能强词夺理几分。
　　因为吴军狙击手用的是弩，弩本来就是可以张好弦之后、较长时间内都保持只瞄准不击发的状态。弩手保持这个姿势并不用花多少力气。
　　而黄忠用的是弓，尤其是拉力非常强的硬弓，那是无法张满弓之后保持不射的，手的臂力会很快耗竭——
　　这一点但凡打过“骑马与砍杀”任何一代的玩家，都很好理解：弩上弦后瞄再久，准星都不会散；弓拉满后两三秒不射，准星就飘散得离谱。
　　黄忠为了李素的安全，在吴军弩手慢慢瞄的时候就射杀了对方，对方的箭尚未离弦，李素凭什么谴责吴军怯懦呢？有种你真让盾手挡三箭再说啊！
　　显然，李素那么苟怂之人，犯不着为了这一丁点士气人设，斤斤计较。
　　李素下意识地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继续骂道：“周瑜小儿，别以为你比孙策口才好，便来班门弄斧。你再是巧言令色，也不过是巾帼不如的怯懦无耻之人。”
　　周瑜显然比孙策更擅长在这种不能夸饰勇武的状态下，维持士气和出师的大义名分。只听他面对李素的激将，不骄不躁地声明：
　　“李素，你休要狂妄，伯符是不屑于占你便宜，就算用超过你的兵力野战击败了你，也是胜之不武。
　　北人多马，南人多舟，各有所长，本就是自然之理。既如此，两军交战自当无所不用其极，各展所长而已。
　　你若是非要想陆战公平一战，让赵云退回襄阳，你我各出步军一万五千人，堂堂阵战。
　　否则，你要攻城便攻城，你要从夏泽与我军水战，我们也奉陪。不过，我们不会拿同样数量的步兵来野战你们的步骑。”
　　周瑜这么一说，吴军的士气还真回来一些，大家都意识到主公不是怂，只是两军各有所长。对面的李素奸诈，想骗得主公放弃优势、扬短避长而已。
　　李素倒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只是顺势假装受到了激将：“好！既然你们吴人只敢接水战，不敢接陆战，我奉陪到底，改日待战船到了，与你再战就是。
　　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世上竟然有如此贪小无谋少智之辈。既然你们都知道自己无能，坐拥数倍之兵还不敢野战，当初怎么还有胆偷袭南郡，简直贻笑大方，就不怕无家可归。”
　　周瑜朗声抗辩：“李素，这当然是你这等趋炎附势的逐利小人理解不了的。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主入南郡，乃是吊民伐罪，救荆襄士人于水火。你自己倒行逆施，行科举暴政，导致荆襄士林痛愤、翘首以盼东望王师。我军所过之处，无不箪食壶浆，这才两日之内兵不血刃连克多县、全取南郡，人心顺逆昭然若揭。
　　你若非心虚，又何至于以北兵奴役荆襄之民、护残苛暴政。今日你如非要野战，也可以，让你帐下北兵北退数十里，只留原本刘表帐下新降的荆襄兵，我军自会派出人数相等的兵马与你交战。刘表麾下士卒肯不肯为你这等奸佞残害乡里，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素眉毛一拧，暗忖这周瑜的政治智慧还是厉害啊，没看出来他不光军事强，找大义名分的眼光也很是刁钻——
　　今天这番话，倒是有点历史上周瑜分析“曹操数犯兵家大忌”时的气魄了，对李素的大义名分弱点抓得很准。
　　被他这么一分析，孙策军倒成了纵然不可为亦要为的勇士了，是为了拯救荆州士林、解放荆州人民，奋不顾身。
　　而且周瑜对于骂战的偷换概念，导致李素也不能不接对方的挑战，否则自己一方的大义和士气也会受到一定反噬。虽说这些属性是隐性的，也不好随便吃亏不是。
　　可李素手下的军队，绝大多数都是北方带来的，至少也是长沙郡等地、已经跟了刘备阵营三五年了。
　　如果派出原刘表麾下旧部，李素总共就两三千人，而且大部分都留在当阳县守城呢，今天没跟着南下。
　　幸好李素眼珠飞速一转，立刻把皮球踢了回去：“此议甚善，不过我军没有带荆襄兵南下，此战今日怕是约不成了。
　　公瑾，我看你也是个爽快人，我身后这位黄校尉，便是当年刘景升部旧。你想知道荆州士林军民是否支持我们，开门遣将与黄校尉斗将便是。若是无胆，刚才那些屁话就当休要再提。”
　　周瑜没想到李素这样挤兑他，总觉得不妥，先下意识还价：“既是斗将，君子之战，怎可用弓弩暗箭伤人！”
　　听周瑜这样挤兑，李素还没开口，黄忠先策马上前几十步，而且越众而出时先把宝雕弓抛给了旁边的士兵，绰刀在手：“我黄汉升不用弓便是！周瑜小儿休要再饶舌，无胆鼠辈直接滚回江东便是，自会免你一死！”
　　周瑜暗暗有点懊悔：自己刚才下意识脱口而出就还价了。
　　要是不还价，这事儿不应承也没事，可还了价对方还认了，己方再怂，可就太伤士气和主公的公信力了。
　　孙策见状，居然亲自绰枪准备下墙上马出战。周瑜连忙拉住：“兄已是万金之躯，怎可与一老卒搏命？
　　纵然黄忠说了不放暗箭，可若是兄亲自出战，他见暗箭伤人的收益、足以抵消让李素背上背信弃义骂名的损失，他多半还是会铤而走险的。”
　　趁着这个机会，韩当在旁劝道：“主公，我观那黄忠虽然看似有点武艺，可多半也就是弓箭了得。观其年齿，已然至少年过五旬，须发微微花白。
　　而且此前也从未听其他荆州降将提起过、说他有什么凭个人勇武建立的军功。只要挤兑住他不放箭，末将也可一试。”
　　韩当这话也没说错，黄忠这辈子，至今还真没靠个人近战武艺，建立过什么有名的军功。
　　不过客观来说，这其实真不能怪黄忠，该怪刘表的“坐守地方”战略路线。刘表上任七年都没发动过什么侵略战争，黄忠去哪儿建功？
　　周瑜劝道：“韩将军也是相从破虏将军的老将了，已然年过四旬。如今地位显赫，怎能与敌军区区一名校尉相斗？凭白辱了身份，还是我军中找个校尉、都尉之类，能以个人勇武著称的小将试试，再作区处不迟。”
　　孙策一摆手，不让周瑜韩当再争辩，而是扫了一眼城楼内其他年轻勇武著称的将领：“陈武、潘璋、吕蒙、宋谦，谁敢出战黄忠？”
　　这四人倒也够莽，都纷纷表示胜过一个被禁了弓箭的五旬老者不在话下。
　　大家都这么判断，可见也不怪他们的眼光，之前黄忠无论是之前击退徐盛还是今日对狙，都只露过弓箭这一手。
　　周瑜还算心细，还想把今日没有上城楼御敌的蔡瑁喊来问个明白、这黄忠究竟武艺如何。可骂阵挑战的时候哪容许耽误那么久？
　　最后的结果，孙策也觉得宋谦平时武艺略微低微了些，而吕蒙太年少，就让潘璋出阵。
　　说实话，汉末这种约战的斗将场合已经很少了。今天要不是李素和周瑜互相挤兑骂战、上升到了“要证明荆州本地人是否愿意为刘备阵营卖命，还是希望江东兄弟来解放他们”，也不至于如此。
　　很快，城墙上战鼓响动，弓弩列阵压住墙角。李素的部队闻鼓声先暂退两箭之地，留出空场给双方单挑。
　　随后城内数百骑出城贴着墙根列阵，潘璋亦挥舞着一柄大刀，策马出战。当他看清黄忠拿的兵器也是类似的大刀时，心中愈发笃定。
　　潘璋心中暗忖：“哼，刀法讲究势大力沉，凌厉刚猛，对体力要求极高。枪棍之类兵器势走轻灵，还怕老者经验丰富。如今他用刀，还年老力衰，杀之必矣。”
　　还别说，演义里潘璋遇到临死那年的黄忠，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还真被他挡住了不少招打得有来有回。
　　可惜演义里夷陵之战是47岁的潘璋遇到75岁的黄忠，现在却早了23年，是24岁的潘璋遇到才52岁的黄忠。（注：正史黄忠没参加夷陵之战，刘备刚称帝他就病死了）
　　“黄忠老儿受死！荆州士民，九成都对我东吴王师翘首以盼、箪食壶浆，只有尔等个别荆奸腆颜事敌、卖祖求荣、帮助李素科举残害本乡父老，你怎么有脸苟活于世的！”
　　潘璋大吼着周瑜在他出战前教给他的打击敌人士气台词，挥着大刀猛冲上去。
　　黄忠原本倒只是还打算冷静单挑一战，静静观察那潘璋的武艺来路。不过潘璋这番辱骂，是彻底点爆了黄忠的怒气：
　　什么？老子保卫乡土、抵御外敌，居然成了卖祖求荣、助纣为虐？要是让狗贼再多哔哔一句，爷爷就不姓黄！
　　黄忠怒气灌注，大刀势挟风雷，用上了浑身十二成的劲道。他已经五十多岁，平时要注意血压，还真不会这么竭尽全力爆发。
　　“铛！”一声巨响，两马交错而过，两柄大刀都是毫无花俏地硬碰硬死磕猛撞，连双方的马匹都感受到了巨力撞击的传导，几乎马蹄发软。
　　幸亏潘璋也算是以猛力暴烈著称，竟没有被击坠，只是觉得胸口气息猛然一窒，如遭锤击，虎口也是酸麻不已。幸好两马已经拉开距离，手臂暂时的微微酸麻还有时间调整。
　　很快两人重新拨转马头，再次相对冲刺。黄忠也意识到对付这个潘璋不能指望以力硬撼直接两三招击倒，于是改变了战术，再次交马对砍之后，黄忠一拨马头改为并行，一柄快刀犹如泼风舞雪，连绵乱斩。
　　潘璋左支右拙，连挡三四刀，心中大骇，只觉对面的刀势如长江怒涛，层层叠浪而进，无有尽头。
　　“糟了，这五旬老儿，角力已不在我之下，没想到刀法一道，攻势也能如此绵密不绝。”
　　可惜如今已不存在后悔怯战的可能性，只有死磕到底，有死无生了。潘璋也被激发了浑身血勇，不管不顾对攻起来。
　　好在黄忠的很多招数本意是逼敌回救，自忖潘璋肯定能回招挡住，所以不等招式用老就收力变招。
　　没想到潘璋猝然不顾防守，黄忠连续两刀明明能砍中的，用力却收早了，只是在潘璋肩臂肋膈划了两道极长却不深的伤口，一时皮肉外翻，浑身冒血，看似极为可怕。
　　而黄忠也因为潘璋不按套路的迅猛对攻暂时不得不回救，看似有点手忙脚乱。
　　不过，随着潘璋开始失血，他招式的气势贯注也不可避免地渐渐衰弱，刀法渐渐凌乱，全靠本能在撑持。
　　城上守军看到潘璋飙血的时候，就意识到肯定打不过了，连忙鸣金收兵。可惜黄忠潘璋是并马而战，潘璋根本没有马匹速度的优势，鸣金了也拉不开距离。要冲回城门的最后两箭之地，似乎那么遥远，不接上二三十招估计是冲不完这段距离了。
　　黄忠哪能容许潘璋再接二十招？又十余招一过，已经浑身四处带伤的潘璋根本无力格挡背后砍来的致命一击，手臂一软，被大刀余力砍中肩膀。
　　从肩到背，斜斩了半尺之深，连断脊、肋。头肩失去了脊椎的支撑，豁然往前一耷，心肺都从那个刀口里涌了出来。马匹驮着潘璋看似还连成一体可以直接下葬的身体，冲回了城门。
　　黄忠也及时拨转马头，迅速离开了城头弓弩的射程，拨开了零散几根射得特别远的箭矢。


第667章 太史慈大战周瑜
　　“伯符不可鲁莽，不可鲁莽啊！”
　　眼看着己方已经鸣金、黄忠依然趁着最后这点时间差追斩了潘璋、并且安然退出城头弓弩的压制范围，孙策自然是怒不可遏，亲自出城与黄忠单挑的无明业火再次被点燃。
　　好在周瑜始终保持着冷静，强行拉住了有暴走趋势的孙策。
　　这也不能怪孙策冲动，主要是黄忠表现出来的近战武艺，确实应该比孙策略逊一筹。
　　在潘璋拿自己的生命证明过这一点后，孙策愈发笃定“要是刚才我亲自上，躺下的早就是那个无耻老儿了”这一信念了。
　　另一方面，黄忠的斗将获胜，多多少少利用了敌人的轻敌，有“扮猪吃虎”的嫌疑——
　　不管是现在的潘璋，还是原本历史上的夏侯渊，都吃了“觉得黄忠已老，近战肯定比较弱”这个错觉的亏，输得多少有点猝不及防。
　　这种“我方输了不是实力不行，而是运气不好”的错觉，最让人心态爆炸，急于重开一把。
　　以周瑜的关系之亲密，仍然不免挨了孙策两拳，只觉一阵气血翻涌。孙策这才意识到自己盛怒之下揍了哥们儿，心怀内疚，压住了出战之意。
　　“没想到黄忠老儿五十多岁了，还有如此耐力久战，竟连年富力强的潘璋都……唉！”
　　城下的李素等了好一会儿，把铁骨折扇展开，搭在眉毛上遮夕阳的阳光，凝神观察了很久城头的动静，才惋惜地确认今天这一战并不可能有后续了：
　　“草，肯定是周瑜成功拉住了，真是能苟啊，被这样羞辱都不出战。否则要是今天就给孙策一个意外，后面的仗就好打多了，后续那些复杂方案都可以直接跳过了，唉，晦气。”
　　李素骂骂咧咧地叹息了一阵，也没再多纠结，只是吩咐部队往东移动，当晚到夏泽西北岸某处扎营——这个位置大约可以卡死从江陵城走陆路往汉津口的直线道路。
　　而如果孙策军从当阳县城和李素新营地之间穿过前往襄阳，李素这两万野外扎营的人马，也能威胁孙策后路，求之不得地与孙策进行一场陆战野战。
　　李素扎营之后，按计划招呼太史慈的水路战船、从襄阳沿着汉水南下，然后到宜城以南河段沿岸待命，搭载更多陆军士兵，再试探性进攻汉津口。
　　于是乎，此后两三天，南郡战场再次进入了短暂的宁静，时间被拖入了十一月初，才爆发出下一场的小摩擦。
　　当然了，黄忠斩杀潘璋的战功还是该庆祝奖励的，李素这人向来赏罚分明。
　　所以扎营后的第一天，李素先在营中摆酒，给黄忠庆功，还鼓励大家继续努力，等彻底击退孙策之后，自然会表奏朝廷统一为大家升官。
　　考虑到军中不宜多饮酒，大伙儿都是喝到点到为止，喝完后赏赐了黄忠黄金十斤，蜀锦一百匹。
　　李素还私下里表态，说这次黄忠一定略升半级，打完仗后当个中郎将没问题，但如果想当杂号将军，就要看黄忠后续的表现、再接再厉了。
　　黄忠当然是表示自己一定竭尽全力。
　　……
　　十一月初二，东吴军汉津口水寨以北三十余里的汉水河面上，今年才第一次捞到作战任务的太史慈，已经赶到了这处正面战场。
　　太史慈把自己的坐船靠在岸边，让将士们进行大战前的最后一次修整。同时，他本人也不得不听取一下本次作战的悲催任务指示。
　　他已经非常不乐意地得知，自己此战的目的是“诈败，进一步坚定孙策和周瑜对‘东吴水战无敌’这个印象的信赖”。
　　不管内心多么的不愿意，出于对司空大人的尊重，他还是得耐着性子，请示一下关于演技的问题，免得到时候领导不满意。
　　好在李素还算给面子，不想让太史慈受辱，他只是公允而轻描淡写地吩咐：“别担心，拿出你真正的实力打就行，别担心把周瑜打趴下，他的水战之能应该在你之上。
　　而据我所知，这一战我们动用的战船、装备并没有技术优势，佯攻汉津口水寨的兵力人数也处于劣势。两方面我们都不占优，输是正常的。你只要谨记，一旦发现伤亡过快，事不可为，就立刻后撤。”
　　太史慈还有些不信：李司空居然觉得咱的水战之能不如周瑜？咱可是当年围剿过辽东与东莱之间的大海盗管承的！打水战甚至海战都有九年的资历了！
　　至于周瑜的水战带兵能力，太史慈也不是没见识过——五年前那次，糜竺派太史慈护送使者刘晔去汉中拜谒刘备时，周瑜也同行去过汉中。
　　那次双方还是潜在的同盟关系，周瑜是代表孙坚去跟李素谈卖长沙郡、换取钱粮摆脱袁术的控制。
　　就在那次旅程中，太史慈见识过周瑜如何突破当时的庐江太守陆康的水师拦截，太史慈自问他算是知己知彼，有把握获胜的。
　　太史慈便不服问道：“禀司空！您说我军人数、战船相比周瑜处于劣势，我不反对。可是我军的水战战术配合、船上装载的武器也不如敌军，莫不是高看了周瑜？还是司空有什么新的情报来源？”
　　太史慈的质疑，主要集中在“装备技术与质量”上，倒是没质疑战船的性能。
　　因为太史慈也知道，己方阵营如今是有好船的，但并不是他如今用的这批——自从192年关羽拿下宜都郡之后，刘备阵营就已经开始在夷陵发展造船业了，194年之后，造船业进一步往长沙郡的洞庭湖流域发展，后续鲁肃更是在河海两用船上点了不少科技树。
　　只不过之前为了防止惊动孙策军、导致孙策军害怕不敢西进，所以李素把这些强大的战船藏得很好，一直藏在洞庭湖里没有暴露实力。
　　周瑜的水军从长江而来之后，隔断了荆南与荆北之间的交通，荆南的船暂时也没调过来。这次既然是诈败，直接顺水推舟给太史慈配那些从刘表军接收来的旧战船。
　　不过，太史慈一贯觉得，把旧船配上连弩和轻型杠杆式投石机，再装上几年前在益州战场就发明和使用过的“乌鸦喙”接舷战跳板、防止火船火攻的撑杆……这一套临时武装改造下来，未必不能击退周瑜！
　　船差一点，舰载武器够好，还是可以水战翻盘的嘛。
　　面对太史慈的自信判断，李素只是冷静地指出：“子义，我也实话实说了，我确实没有关于孙策军水战装备的最新细节情报——所以，这不才需要你去试探佯攻，帮我打探验证么。
　　不过，以常理度之，我们自当料敌以宽，否则容易吃亏的。自从西凉叛军覆灭后，天下毕竟是太平了两年，连北方的袁绍都趁着这两年学会了全军装备马镫马鞍、还造出了杠杆投石机攻城。
　　周瑜身为年轻锐意进取的水战名将，能不强化他的战力？反正，我就当他已经有了连弩，也有了投石器，你谨慎一点试试，就当是帮我确认一下。”
　　太史慈这才神色凝重起来，他对于李司空关于“技术扩散速度”的预判还是比较信任的，这方面李素总有灵敏到旁人无法解释的嗅觉。
　　……
　　最后一番略作准备后，太史慈终于带了五千嫡系水兵、以及后续五千李素派给他的援军，分为前后两支船队，从汉水上往汉津口的东吴水寨进攻。
　　当然，东吴军虽然号称总兵力九万，但是跟太史慈直接交手的敌人，并不会太多。
　　因为孙策始终放了四万多人在江陵一侧，剩下的江津口、竟陵县，乃至夏泽上的巡逻机动部队，都得分摊兵力。
　　所以，周瑜能直接用来防守太史慈攻击的，也就是一万五千人左右，只比太史慈多了三分之一，也不算欺负太史慈。另外，在夏泽湖面上可以往东侧支援的部队，大约也是五千人，可以在开战后半天之内驱船赶到战场。
　　之所以支援周瑜的二线兵力这么少，也是因为李素剩下的一万五千人，会在夏泽北岸机动逡巡，牵制东吴主力东进。
　　于是乎，这场水战就在看似还相对公平的态势下，堂堂正正地爆发了。
　　“众将士听令，全力向前，杀进汉津口，把吴人的船都烧了堵了夏水河口，孙策小儿的大军就全堵在江陵了！到时候擒获孙策小儿，李司空会给我们表奏头功的！”
　　太史慈在一艘额定载量两千人的楼船上，一手仗戟一手挥着佩剑，呐喊指挥，让船队全体向前。除了他的旗舰之外，汉军还有另外两艘楼船，只是尺寸略小一些，剩下最小的船也都是斗舰。（放火用的小船不算，另外战船没有坐满人）
　　而随着两军越来越接近、太史慈看清楚了对面下游周瑜军摆出的阵势，他的信心反而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因为他发现虽然吴军号称也有不少大船，但是在汉津口这处分战场上，吴军最大的战船也不过是载七八百人的斗舰，其他都是艨艟。
　　显然，吴军的船之所以小，是为了适应夏水航道的吃水深度。再大的船要滞留在汉津，就只能走汉水、长江绕一大圈过来，没法走夏水直接与江陵互通有无。所以周瑜把大船都留在江陵和江津了。
　　“虽然咱的船也是刘表的旧船，可还比你大几倍呢，周瑜你凭什么跟我打！人数多我一倍也没用！”
　　太史慈如是暗忖，眼看着双方接近到床子弩和杠杆式投石车的对攻距离后，立刻就命令己方战船全部开始投石放弩。
　　一时之间，汉水河面上矢石纷飞。对面周瑜的水军因为射程不占优，被迫先挨了太史慈一轮先手集火，不过好在河面上船只颠簸起伏，而且又是移动靶打移动靶，石头命中率很低，倒也暂时没有明显损失。
　　七八颗重达上百汉斤的大石头，扑通扑通落入汉水河面，距离吴军战船最近的一颗也至少有几丈远，只是溅了舷侧那些吴军水兵一身的水。
　　虽然没有实际战果，但这种尝试着实可圈可点，因为这是华夏大地上第一次敌我两军都有投石机对砸的大规模水战，足以载入史册。
　　太史慈的船大，可以搭载的投石机吨位自然也大，他的旗舰上有前后共计四架投射一百汉斤石弹的机器，最大射程三百步。
　　相比之下，对面周瑜的投石机小一些，还没进入射程，暂时蓄势不发。
　　可惜太史慈砸了两轮，用实战经验验证了这个距离上颠簸的移动靶根本打不中，他也就不再纠结这点射程优势是否适合“放风筝”，选择了催督船队继续逼近上去。
　　“我军顺流而下，利在冲突敌阵，靠近到二百步再投！”
　　汉军船队稳稳地推进，周瑜的战船见状已经开始打横、甚至掉头，准备保持距离，防止被大船冲撞和跳帮砍杀。不过因为掉头要浪费时间，太史慈还是很快逼近到二百步以内，石头的命中率开始提升，周瑜一方的投石机也开始反击。
　　“喀喇~”一声闷响，一块上百汉斤的大石头直接砸中了一条吴军的艨艟，正正地砸在甲板上。
　　几条数尺宽的厚船板都被砸断了，石头砸毁甲板后余势衰减，却依然能把船底的木板撞出裂缝，河水立刻渗了进来。
　　受损艨艟上的划桨手们，立刻抛下桨橹、手忙脚乱堵漏自救。其他邻近船只上的吴军水兵，看到汉军投石机之威，也瞬间有些慌乱动摇。
　　周瑜立刻拔出宝剑，厉声大喝稳住阵脚：“不许喧哗！胆敢乱军者斩！艨艟擅自退却扰乱阵型者，斩屯长；斗舰擅自退却扰乱阵型者，斩曲长！”
　　艨艟斗舰都是中型军舰，一艘船也有百余人到五六百人，所以船上担任“舰长”的军官分别是屯长和曲军侯了。要是那种两三千人的楼船满载，舰长至少得是个军司马，才能管那么多人。
　　周瑜治军甚严，随着他的令行禁止，今天随他一起出战的董袭、陈武二将也严格执行，很快弹压住了慌乱的士兵。（黄盖在夏泽率领巡逻舰队，所以没有参战）
　　那艘被砸漏水的艨艟也很快堵漏稳住，英勇地准备还击。
　　相反倒是那艘受损艨艟的旁边，有一艘友邻船只，只是因为之前的骚乱，以及被几颗砸得越来越近的近失弹吓到了，居然乱了队形想加速脱离战线。
　　结果被董袭的坐船拦住去路，两船逼近到五十步之内，董袭亲自喝令脱逃船只上的士兵把违令军官拿下执行军法。如果不从，那就放乱箭执行军法！
　　士兵们当然不敢不从，杀了个临阵逃脱屯长。
　　周瑜稳住阵脚后，继续给身边的将士们鼓劲：“大家不要慌！太史慈的坐舰投石机虽重而迟缓，发射一轮之后要间隔不少时间，不如我们灵活。各船拉大距离变为散阵，自由射击！”


第668章 天下水战巅峰对决
　　随着周瑜整顿好迎击阵型，很快吴军战船上的投石机，也开始丢出一颗颗三四十汉斤左右的中小型石弹，跟太史慈一方威力强劲但开火频率迟缓的大船对抗。
　　甚至个别几艘离汉军大船比较近的，还改为抛射碎石组成的“葡萄弹”，火力搭配极为严谨。
　　如果李素亲自在场，目睹了这场战斗，肯定会有一种“北洋水师305慢速巨炮对日军舰队120速射炮”的即时错觉。
　　太史慈一方的火力搭配，显然有点不合时宜，远的时候命中率太低，几乎低到完全无效，白白浪费了射程优势。
　　近了之后，因为吴军战船散阵穿梭比较快，敌我相对角度变化也快，投重弹的汉军投石机也难以快速转向跟上瞄准。
　　哪怕即使只命中一枚，都能砸穿敌船的甲板，甚至连船底都砸裂漏水，可砸不到也是白搭。
　　当然，太史慈一方也不是完全没砸中，随着交战距离的缩短，大约四分之一炷香时间后，陆续也有两三条吴军艨艟和一条斗舰被砸中。
　　其中那条斗舰比较坚强，被百汉斤石弹砸中也只是甲板断裂。而三条中弹艨艟中，居然有两条直接沉没了。
　　一条是甲板、船底被连续贯穿进水。另一条则是运气很不好，在船舷靠近水线的位置被砸了个大洞，然后水浪打进缺口，船只开始倾斜，很快就让破洞彻底浸没到了水下，随后侧翻沉没。
　　相比之下，那些船底破洞的船好歹是缓缓座沉，士兵逃生也比较方便，所以只是沉船而伤亡不多。那条侧倾翻沉艨艟上的水兵，则是多半猝不及防被淹死，好多是被沉船卷入漩涡挣脱不得。
　　太史慈这边，虽然没有船沉没，却也被乱石和葡萄弹碎石砸得不能自理。
　　周瑜用的葡萄弹，当然根本不可能击沉太史慈的战船。
　　但想击穿舱室等上层建筑的薄薄木板，以及穿透那些帮船上士兵遮蔽箭矢的木质女墙、垛堞，却是非常轻松。这些部位的木板本来设计的时候就一寸厚都不到，只要遮挡弩箭就行了，不用承受水压。
　　于是，太史慈的好几条战船，都如同后世海战时重型战舰被速射炮洗甲板洗上层建筑那样，血流盈甲板，士兵死伤东倒西歪。真要比双方的人数伤亡而非战船击沉数的话，显然还是太史慈吃亏一些。
　　随着太史慈这边个别的船出现伤亡人数过多、没有人划桨操舵操帆，航速和转向灵活性都开始下降。然后，甚至就有周瑜麾下的艨艟猛冲过来、发动接舷战，跳帮到汉军站船上，追击砍杀残余的士兵，夺走船只。
　　激战之中，太史慈一方竟出现了一条斗舰因为人员伤亡过大，顶不住砍杀被敌军夺取了。残余的士兵知道事不可为，纷纷跳下汉水，想转移到己方的友邻船只上逃生。
　　太史慈心中惊骇：“周瑜居然也会在水战中用杠杆式投石机了？！他的投石机比咱的轻，射得也近，可效果居然如此凌厉？
　　这不可能！吴军应该是第一次把杠杆式投石机用于实战，之前毫无实战经验！他们是怎么总结出那么多经验、磨合好部队的战术的？
　　我军虽然也是第一次在水战中大规模用投石机，可毕竟有三四年的陆战应用经验了。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周瑜是天生对水战战术和兵器配合有天赋？”
　　太史慈虽然心中郁闷，可面临大战，他也没空瞎想耽误时间，只能是勉力呐喊催督部队继续开火，索性让剩余还没被明显削弱有生力量的大船，进一步缩短双方距离。
　　太史慈已经想明白了：杠杆投石机这种装备，在抛射葡萄弹的时候，虽然是越近命中率越高、威力越大，可也是存在一个最小射程的。真贴到五十步以内，就会抛掷过顶，无法击中敌船了。
　　既然如此，就趁着己方大部分主力船只人员伤亡还不大，逼近接战。对方如果要跳帮，只要己方船楼上士兵充足，对方仰攻肯定吃亏。如果不接舷战，那么船高的一方用弓弩尤其是连弩覆盖对射，也有优势。
　　太史慈在汉水上游，周瑜在下游，所以全速逼近肯定是可以做到的，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太史慈大部分战船都逼到了极近距离，开始跟周瑜短兵相接。
　　冲过来的过程中，虽然汉军又被葡萄弹的最后两波洗脸洗得伤亡数百，却也扛过了最艰难的时段。
　　而且，汉军战船既然装备了更大型的投石机，也是可以在冲锋过程中改用葡萄弹的。无非是射速慢、覆盖效率低，可不管怎么说，还是在同样的时间里也杀伤了对面几百个吴军水兵。
　　这种感觉，有点像大和号/武藏号的460毫米主炮发射3号对空烧霰弹，多多少少显得高射炮打蚊子，非常大材小用，但至少能用。
　　“连弩全部移到船头齐射！不许主动放乌鸦喙扎船跳帮！防备敌军跳船冲杀即可！”
　　随着接近战开始，太史慈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他很清楚敌军人多而船小，就算要近战自己这一方也该扮演“守城”的优势角色，把攻城的苦差丢给对方。
　　一时之间，战场上的主角，几乎是不约而同从投石机葡萄弹，切换到了连弩的对射压制。
　　双方几十架的连弩对着敌船就是一顿抵近攒射，数百根无羽凸箭在同一瞬间爆发对轰，如同一堆豪猪瞬间变凸了一般。
　　无数的箭矢扎在船舱木板上、女墙垛堞上，那些从缝隙和射击孔里漏进去的箭矢，则激起了一阵阵惨叫和飙血。
　　双方都彻底放弃了击沉对方战船的期待，改为集中杀伤敌有生力量。颇有几分大航海时代类游戏玩家“炮击战打不过就果断改打白刃战”的意味。
　　太史慈挥舞着宝剑巡船督战，心情也渐渐变得凝重：“司空居然又猜中了！周瑜这几年也憋着造了那么多连弩，规模竟也不在我军之下！唉，讨平西凉叛匪后那两年休战，对于军事技术的偷取扩散，影响太坏了。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陛下是有道仁君，那时候连先帝都还在，陛下不可能因为军事上己方暂时有技术优势，就兴无名之师趁着那段时间随便攻打其他诸侯。硬生生被那些有识之士慢慢模仿了我们的武器。”
　　与此同时，对面的周瑜虽然战船比较小，却也勇敢地放下了艨艟船头的“乌鸦喙”，乌鸦喙下面的铁锥扎进敌船甲板，自然而然就形成了类似于城门口放的吊桥的效果。
　　很多吴军水兵立刻就拿着刀盾，在友军远程火力掩护下，从乌鸦喙吊桥上跳帮冲过敌船。
　　吴军一部分用强弩的狙击手，都是侧身躲在垛堞后面，偷瞄着对面汉军大船船舱的射击孔，一看到有人露出来放箭就反制。
　　颇像吃鸡玩家在队友冲房子的时候，对着窗口架枪。虽然这种对射肯定是互有伤亡，但周瑜一方人多，完全扛得住这样的交换比。
　　周瑜能把水军的战术配合训练到这种程度，可见也是当世罕有的水战天才了。
　　好在太史慈也算是当今天下唯一有过剿灭海盗实战经验的水战名将了，对于防御接舷战夺船也是颇有心得。
　　他勉力组织己方部队有序抵抗，果断命令那些陷入重围的斗舰放弃“歼敌于跳板”的不切实际幻想，改为放任周瑜的士兵冲过跳板、占领甲板，但汉军死守船楼，居高临下杀伤甲板上暴露的东吴水兵。
　　对面的周瑜亲自通过舷窗暗中观察，心中暗忖：
　　“太史慈有魄力啊，居然知道御敌于船外已经做不到了，就果断守船上高处，把无险可避的光秃秃甲板让给我军占领。退而不乱，甲板丢了士兵也不慌，士气也不崩溃，配做我的对手了。”
　　自古能把部队组织得退却而不崩溃的将领，那都是非常难得的。
　　别看《三国演义》上那种“诈败诱敌、等敌人进入埋伏圈就伏兵齐出、诈败部队也返身杀回”的戏码写得那么轻松，实际上如果不是名将率劲旅，诈败诱敌极大概率就直接变成真败了。
　　看看淝水之战苻坚只是让前秦军队稍稍后退，就成了总崩溃，就知道这事儿多难了。
　　后来日本战国，岛津家一手“钓野伏”吃遍天，几乎一统九州，是其他诸侯大名不知道如何学习模仿么？不是，“钓野伏”原理太粗浅了，实在是部队军纪不够学不来啊。
　　而太史慈至少做到了“让士兵们主动放弃甲板后，却没有士气崩溃，退回船楼后被包围，依然有信心坚信己方一会儿还能夺回甲板、把船开走。”
　　可惜，今日之战，毕竟是当今天下三大水战名将之二间的对决。纵然如此局面，周瑜依然能随机应变破解。
　　（三大另一个是甘宁。前五的话再加上吕蒙和陆逊。陆逊现在还太年少，实战经验和兵法积淀不足。吕蒙比甘宁年轻不了多少，经验是够了，但是这辈子还没好好读书，不懂兵法。所以这俩还不能和前面三个相提并论）
　　眼看着东吴水兵冲过一块块跳板、踏上汉军斗舰，然后被堵在汉军斗舰的甲板上、被汉军部署在船楼上的连弩攒射、一时伤亡惨重，周瑜很快祭出了新的战术。
　　一群群东吴水兵背负着许多陶罐，把内容物点火之后，投掷到汉军斗舰的船楼墙板上，部分则落入了舷窗、或者是抛到了船楼舱顶、女墙垛堞之后。
　　一开始汉军士兵还以为对方是拿了麻油或者别的动植物油脂灌注的火罐，想玩火攻。汉军军官们纷纷觉得不可思议：油脂何等昂贵？江东没有天然的火油，只靠动植物油脂，能放多少火？
　　而且双方的战船此刻都是用乌鸦喙的钉板吊桥扎在一起了，真放火延烧，不怕东吴军的战船最后也遭殃么？吴军船只虽小，却是花三五艘钉住汉军一条大船。要是最后火势蔓延大家同归于尽，汉军一换五还是划算的。
　　这怎么看都不至于在如此局势下用火攻。
　　可惜，很快汉军将士们就发现情况不对了。
　　周瑜根本不是打算火攻！这些陶罐投掷过来散开后，发现里面燃烧的只是廉价的稻草。
　　最卑鄙的是，这些稻草还不是完全晒干的，而是稍微有点半干不干，足以一下子就引燃，但烧起来黑烟很大，烟雾滚滚。
　　在农村用柴草做过饭的都知道，柴草没有彻底晒干之前，烧起来烟是最大的，而且特别呛人。
　　周瑜的目的，仅仅是把船楼和舱顶这些部位的汉军弩阵，覆盖在滚滚浓烟中，让汉军弩兵暂时呛烟降低战斗力，同时也封烟封了瞄准的视野。
　　如此一来，东吴水兵通过甲板攻打船楼时，遭到的居高临下远程火力，就被压制到了一个较低的水平。
　　汉军连弩手就像是吃鸡游戏里对着烟雾弹穿烟乱扫，命中率极大降低。
　　架弩，冲锋，封烟，丢闪，一气呵成的连串攻坚怪招，终于让太史慈一方再也难以招架。
　　太史慈也知道厉害，眼看事不可为，果断选择了壮士断腕，抛弃了冲在最前面、被团团围住的两三艘斗舰，然后下令后续的舰队全部后撤。
　　他用旗号与鼓角指挥，让那些受困不深的战船上的士兵们，果断发动反冲锋，先把冲上己方船只甲板的东吴士兵冲回去、然后用尽办法砸断砍断搭上来的乌鸦喙吊桥，脱离接触转向后撤。
　　因为原本的打算是“据守船楼用弓弩滚木礌石杀伤敌军”，现在却变成了反冲锋御敌于甲板，汉军士兵的伤亡自然是陡然升高。
　　就好比攻城战中，防守一方原本是站在墙头往下丢东西，现在却是主动打开城门肉搏把敌人杀退，难度增加何止数倍？
　　好在太史慈孤注一掷的决心很彻底，暂时不计伤亡，而且后排的汉军战船本就才刚刚被东吴方面一两艘小船困住、也确实还来得及。所以付出了数百人的阵亡代价、以及更多的伤兵后，总算是脱离了接触。
　　但太史慈一方也随着这次转向，从顺流而下变成了逆水行舟，难以快速拉开和东吴水军的距离。双方依然矢石如雨、残存的投石机也纷纷再次开火，杀得一片狼藉。
　　好在，太史慈还留了最后的一个后手。他在主力舰队后方，还留了接应的预备舰队。预备舰队当中，也准备了很多不值钱的轻快小船，装满了柴草。
　　太史慈退却了数里之地后，指挥后军放出火船阻隔敌军。因为火船是顺流而下，与逆流而上的两军战船之间的距离，自然是飞速缩短。
　　火船上那些英勇的汉军水兵，在火焰升起后，依然坚持固守在船尾，控制着船舵的方向，以避开自己人、专挑东吴的追兵烧。直到最后快相撞了，或者至少是避开了友军之后，这些火船上的汉军精兵才转移逃生。
　　“火攻？李素也被其他诸侯的水军将领，火攻过好几次了吧。他能防，我就不能防？那也太小看我了，咱还没消息不灵通到那种程度。”
　　周瑜看到火船汹涌而来，镇定地迅速安排了三项措施：
　　所有弓弩手对着火船船尾，尤其是操舵位置集火攒射！务必能把汉军火船舵手射死多少就射死多少！争取让汉军火船尽快失去控制。
　　然后，周瑜让己方舰队散开阵型、己方舵手按各舰指挥自由规避。
　　最后，东吴战船上纷纷跑出一些长竿手，拿的居然是跟汉军之前在淯水新野之战中防御袁术水军火攻时、一模一样的长竹竿，头部也包了铁皮，可以把火船尽量撑开。
　　汉水河面非常宽阔，并非淯水等小河可比。周瑜这三招接连使出，对火攻的防御效果，竟比李素在新野战役中的表现还略好一些——虽然两人的战术思想是一样的，可李素手下的将领，在执行战术时的实际水平却不如周瑜。
　　周瑜化险为夷地躲过太史慈的火攻，不过经过这一阵的忙乱，却也让太史慈带着残部暂时撤远了。


第669章 周瑜的人生巅峰
　　“追！别让太史慈跑了！他的楼船和斗舰船体宽阔、逆水行船阻力大，肯定不如咱的艨艟划得快。刚才被火船耽误的这点时间不算什么，最多一个时辰我们肯定会重新追上的！”
　　眼看着太史慈跑远，周瑜躲避完了火船之后，还是不依不饶勒令全军追击。
　　好在东吴水军刚刚胜了一阵，缴获斗舰三艘，俘虏过千，士气正盛，所以众将纵然疲惫，还是勉力奋战追击。
　　只有董袭把船靠了过来，请示道：“大都督，再追一个时辰，天都黑了，黑暗中如果上游港汊芦苇中再埋伏一队火船，恐怕难以抵挡。莫非李素有诈、这是让太史慈诈败？”
　　周瑜智珠在握地拍板：“追就是了，太史慈有没有尽全力，我看得出来。这是真打不过，诈败不是这样的诈法。天黑了我自会收兵。”
　　大都督都这么说了，吴军自然全力向前。
　　不过，仅仅追了一刻多钟，他们就发现了新的情况。
　　原来，在太史慈的舰队后方不远处、也就是大约往上游十几里地，汉水北岸一处港汊内，之前还停泊着一支运输船队。
　　看这运输船队的架势，似乎原本是想趁着太史慈击败或者至少是击退周瑜后，当晚趁势溜过这段汉水河面、继续顺流而下的。
　　但太史慈没有击退乃至封堵住周瑜，所以随着太史慈的后撤，这支辎重船队也开始跟着后撤了。但辎重船载货多吃水深，比战船开得更慢，以至于太史慈跑了小半个时辰后，反而跑得比这些货船快了。
　　可事实上，不论是周瑜，甚至是太史慈本人，战前都不知道这队运输船的存在——李素是绕过太史慈，直接安排的任务，所以太史慈兵败撤退的时候才走得那么干脆，根本就没想过掩护“友军”。
　　周瑜眼看太史慈多半会趁着夜色走脱，而且唯恐越过这些汉军货船追战船会有诈，就放过了太史慈，让士兵们把贴着北岸浅水区迟缓遁逃的货船都抓了。
　　周瑜吩咐道：“谨防这些船中载着引火之物，不能随便拉到我军主舰近处，让几艘艨艟围起来、上去搜查。”
　　董袭在旁边眯着眼观察了一下：“大都督，这些货船吃水很深，莫非运的是粮食？柴草油脂引火之物，没那么重的。”
　　周瑜第二次听到部下献策，不耐烦地哂笑：“用脑子的事情，就不用你们多嘴了，本都督用的是你们的武艺！
　　李素多诈，我若是他，埋伏引火船勾引断后，定然也多装些石头，让船里柴草和石头的总重量，跟一船粮食相若。小心无大错！”
　　另一边，不爱动脑子的陈武已经果断执行了周瑜的军令，带着十几艘艨艟把汉军辎重船队包围了。
　　陈武亲自抄刀跳帮，连着搜了几条船，发现都是全装的粮食，丝毫没有诈，甚至还有些肉脯干菜，都是上好的军粮吃食。船上的人员也只是必要的摇橹操帆的水手，每条船上不到十个人。
　　最后，陈武还从某条船上，抓到了几个瑟瑟发抖的押粮官和小吏。
　　陈武带着几袋缴获物资的样品，以及那几个官吏俘虏，一并送到周瑜的旗舰上。
　　周瑜拿宝剑剑鞘一个个抵住俘虏们的下巴，在他们脖子上比划：“尔等何人？李素派给你们什么差事？别妄想骗我，本都督最擅识别诈降之辈，只要让我听出一处破绽，全部人头落地。”
　　为首的押运官跪地求饶：“将军饶命，我并非武将，只是运粮官啊！在下襄阳蒯祺，是襄阳郡今年秋闱常科刚刚考中的，李司空……李素这次命我担任押粮官，给汉阳周将军运粮，以备久战相持。”
　　给周泰运粮的？难道周泰会缺粮？这不会是李素故意使诈，引诱什么错误判断吧？
　　周瑜心中瞬间警觉。
　　他继续逼问：“你既是科举受益得官之人，自然是李素的心腹了，他倒让你执行这种危险的任务？他就没告诉你，说如何确保安全运到？空船到时候又如何撤回？”
　　可惜的是，周瑜的警觉根本起不到作用，因为李素压根儿就没告诉蒯祺任务的全局真相，蒯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颗可以被随时放弃的弃子了。
　　蒯祺虽然是今年科举的受益者，可他对于自己能做官这事儿，还真没怎么感激李素——因为蒯家是襄阳郡最有权势的世家了，蒯祺这官本来就该是他得的。
　　如果没有赶上科举改革，靠蒯良的推荐和活动，他也能当上，开了科举之后，他也是靠围标围上去的。
　　当然，即使如此，李素也不是真心盼着蒯祺死，只是说不在乎他的死活。
　　如果蒯祺活着回来了，还进一步强化了李素对周瑜的误导，那就给蒯祺升官呗。蒯良蒯越也正好进一步敲打，让他们知道这大汉南方半壁江山是谁说了算。
　　如果蒯祺殉国了，那就给他增加一点哀荣，如果蒯良蒯越敢因此有所不满搞更大的事情，那李素也不用留着这些投降派了，反正他们没兵权。
　　此刻，蒯祺也不是什么有骨气之人，自然不敢隐瞒，该招的都对周瑜招了：“我并非李素心腹之人，我这官是家兄找人围考才考上的，李素此人一贯凶残打压世家，才把这种危险任务交给我。
　　他原本吩咐我押送粮船队跟在太史将军后面，只要太史将军凭借投石机、连弩和楼船之利，压制住都督的人马，封锁住汉津口，我的粮船队就可以顺流而下趁夜色偷过。
　　至于偷过之后、若是事后引发都督警觉如何回返，李素也不是没想到过。但他吩咐我说船队抵达后就不用管返程了，留在汉阳城里帮助周将军守城即可。
　　若是假以时日汉阳城不可守，或相持过久粮草不济、周将军打算弃城水路突围，都让我听从周将军的指挥，确保兵马安全回返，孤城可以不要。”
　　周瑜心中一警：李素居然都想到那么远了，想到“周泰孤悬敌后、威胁孙策后路，如果周泰自己粮食不够坚持的时间不如孙策久，该如何处置”这一层了。
　　这得两军相持多久？
　　汉阳城虽然是开战前不到两个月才修好的新城池，但毕竟是纯军事要塞，城内百姓极少，大多是给部队提供服务性劳役的，不存在大规模的农民、商人群体。
　　按说，以李素的谨慎，肯定是在城池造好的时候，就加急运过好多粮食去汉阳，让周泰即使遇到战争也能久守。
　　周瑜想到这一点，立刻拔出剑来，直接架在蒯祺脖子上：“好你个李素派来的死间，居然想假装汉阳城内粮食缺乏骗我，说！李素究竟什么图谋！汉阳城内究竟有多久存粮？”
　　蒯祺脖子上都被周瑜的剑刃微微划伤了一道口子，血液涌出表皮，让他一个文官直接吓尿：
　　“大都督饶命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说汉阳城内粮食缺乏啊，但我也真不知道究竟能吃多久。李素派我来时，是担心此战实在相持过久。
　　他说他知道张松没来得及从江陵运走的军粮，估计够孙将军的十万大军吃上一年多，吃到后年春荒。汉阳城内不管有多少粮食，肯定不如江陵城里的粮食撑得久，他这是有备无患。反正……汉阳的粮食吃到明年春荒肯定是没问题的。”
　　如果蒯祺说汉阳城内粮食不多，那周瑜肯定直接把他砍了。但他说“至少能吃到明年春荒”，那是真话的概率就大大提高了，也很符合李素的一贯稳健风格。
　　这是做好了持久战一直打下去的思想准备了。
　　有那么一瞬间，周瑜心中闪过一个历史案例：两年半前，袁绍和曹操发生摩擦时，那场“官渡之战”。
　　那一战，最终在汴水边相持了两个多月，直到被曹操逮住机会烧了乌巢的粮草、并且小胜了吕布一场、然后又给袁绍一个面子让颜良文丑捞到点战功，趁机求和。
　　今天这一战，李素也是知道自己不能速胜，也不可能速败，所以至少准备相持得比官渡之战更久了？
　　可李素在等什么呢？官渡之战时，曹操可是在等袁绍内部的不团结、等袁绍内部的破绽暴露出来。李素总不至于是在等吴军把江陵城里的粮食吃逛吧？
　　周瑜思之再三，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李素还在等北方战场，刘备的主力和袁绍的主力分出胜负！
　　李素是在幻想，刘备把袁绍击退，或者暂时重创后，可以腾出更多兵力支援南方战场、从而让汉军在荆州拥有对东吴压倒性的优势兵力！
　　“那李素还真是够狂妄的，他居然觉得刘备拿出三分之二的实力跟袁绍对抗，就能击败袁绍？就算能，那得多久？袁术的寿春孤城，在曹操的攻打之下，是肯定撑不过明年春荒的。
　　等曹操彻底拿下寿春，而且过了北方冬天不宜远征的季节后，来年初夏绝对会被袁绍威逼着从昆阳—叶县往宛城出兵，到时候刘备阵营总兵力肯定会愈发捉襟见肘。
　　刘备只要没能在明年入夏之前重创袁绍，这场持久战肯定是对我方更有利的。到时候曹操入场、汉阳城内粮食又先于江陵吃光，周泰不得不突围，李素这是在等死啊！”
　　既然李素是在等死，周瑜当然乐得陪着他等，等他快断气的时候再出手给最后一击！
　　带着这个成见，周瑜当晚打扫了一下战场，把缴获自太史慈的几条斗舰和一千多名战俘，全部押回汉津口。粮船队也全部搬到汉津，物资卸货充实己方军需。
　　与此同时，周瑜也把“断周泰粮道”这件事儿的优先级提高了，他让坐艨艟等小船的水军，继续加强汉津口的防御，戒断汉水航路。
　　另外，原本驻扎在江津口的周瑜主力水军，也得分出先头部队，到洞庭湖口北面、巴丘对岸的位置，重新增立一座水寨，以监视荆南的甘宁——
　　因为，周瑜得防止李素从荆北襄阳、南郡往汉阳运粮未遂后，遥控甘宁从湘江、洞庭湖走长江主干道，把荆南四郡的余粮送去支援周泰。把洞庭湖口彻底堵了，周瑜才算是彻底高枕无忧。
　　随着周瑜在“打持久战，先耗死周泰，稳扎稳打确保吴军后路”这条路线上投入的沉没成本越来越多，他的战术方向也愈发坚定，愈发舍不得劝孙策换一条路线了。
　　……
　　两天之后，周瑜亲自回到江陵城，把汉津口水战大胜、歼敌水师两千余人的好消息，当面告诉了孙策，还夸示了一番己方的大量缴获。
　　孙策在江陵陆路与对面当阳的汉军相持，原本正沉浸在陆战接连战败的颓丧中。听了周瑜汇报的好消息，总算是精神一振，立刻通报全军，鼓舞一下两连败后低谷的士气。
　　孙策兴奋得拿出陈年好酒亲自给周瑜敬酒：“还是公瑾靠谱，不愧是我江东的擎天巨擘。长坂野战赵云胜，临江水战有周郎。
　　咱有长江、汉水、夏水之固，三水环绕之地，可谓是固若金汤。赵云的骑兵野战再强，汉军从此也不能逾夏水一步！我江东自古水战无敌，再一次被验证了——呃……不过李素向来狡诈，其中不会有诈吧？”
　　周瑜回程这两天，路上也早就把各种细节都推敲想明白了：“伯符放心，太史慈是真败还是诈败，我会看不出来么？细节我也复盘过了。
　　说到底，是李素没料到我军对连弩、投石车这些源自于刘备阵营的新式武器，使用得也如此得心应手。同时，也没料到我军以艨艟配合这些新武器、与楼船斗舰交战的战术能如此先进。”
　　孙策频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周瑜顺势又把自己路上想到的新的持久战思路，跟孙策说了一下。孙策同样一开始觉得质疑，觉得“长时间滞留在南郡相持会不会有别的风险”。
　　但周瑜把那些细节推演一说、把“时间对我们有利对刘备阵营不利”的方方面面都一分析，还引用了荀彧在官渡之战时对曹操的劝谏。
　　孙策把这些都想明白了，自然是彻底支持周瑜：“公瑾也是王佐之才呐，要论治政理民，你或许不如荀文若。但要比军略智谋，战和决策，公瑾胜荀文若多矣。”


第670章 战略相持阶段
　　孙策和周瑜彻底坚定了不顾其他风险、相持待变的决心，等待全国战场的其他方向发生对刘备不利的变故。
　　所以，从十一月初，一直到腊月中，估计孙策军都只会高垒深沟、巩固三水环绕的吴军占领区，并且加大对汉阳西侧的封堵彻底围死周泰，不会再有其他积极进取的动作。
　　与此同时，在汉津口水战战败后的第二天，太史慈也带着损兵折将的残部回到宜城停泊，然后他本人陆路去李素的大营汇报请罪。
　　“拜见司空，末将无能，本以为纵然诈败，也能轻易抽身，不至于损失两千余人。没想到周瑜水战之能如此精妙，杀招迭出，我竟用尽全力也不能抵挡，撤退时还被咬住，损失了这么多。请司空责罚。”
　　太史慈是真心吸取教训，意识到了自己的自大和差距。
　　李素亲手扶起太史慈：“子义不必如此，你也是多年没遇到水战名将了，之前对付的不是管承就是韩暹，那些人的水战用兵只能岂是周瑜可比的？胜败乃兵家常事。
　　这本来就是我命令你去试探的，就算过程有些失控，也是难免的。战端一开，岂有完全按计划推演的？
　　不过，你可总结出了周瑜这次击败你的战术？他对各种战船和新兵器的配合使用之法，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只要打探清楚了这些，此战就不算白打。
　　反正我还要等腊月时夏水水位下降，才会有新的动作，如果这次折损两千多人、就能摸清周瑜的战术底细，就不算亏。”
　　太史慈松了口气，他这次回来的路上，早就把周瑜的战法、战术配合细节都复盘过了，就等着向李素汇报。此刻当然是一股脑儿有条有理地倒出来，争取上司的善待。
　　李素静静听完，也是颇有收获：“周瑜会用投石车和连弩，这一点是我早就料到了的，不过，他居然能扬长避短，因势制宜，发挥到这种程度，这实在是我没想到的。
　　而且，周瑜对于开阔江河水域的防火攻心得，竟也如此精妙，既会跟我军一样集中使用包铁长竿格挡小型火船。遇到吃水深的伪装粮船的火船也会警戒、注意不立刻围拢，这些细节都很重要……”
　　这段时间，李素要好好针对性地调整一下两个月后的决战战术了。
　　而太史慈听李素提到这事儿，还以为李素要清算某些小问题，连忙辩解：
　　“司空，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末将蒯祺运粮跟着我、要趁夜支援周泰？您若是说了，我也好提前有所准备，让蒯祺别太冒进，就算败退时，也好让他提前走，不至于被周瑜俘获了……”
　　李素一抬手：“这不关你事，你都说了，是我另行安排，没告诉你。我就是放任蒯祺自生自灭，好了，这事儿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该做的都做了，退下休息吧，让士卒们也好好养伤。”
　　“末将告退。”
　　太史慈退下后，李素把面前青瓷茶盏里的剩茶慢慢喝完，一边思索着事儿。经此一役，后续就应该是至少将近两个月的静坐相持期，所以最终歼灭周瑜水军的决战战术，倒也不是很急着立刻敲定。
　　趁着相持，李素也该进一步素清一下内部，观察一下蒯祺运粮被周瑜抓之后，蒯良有没有异动。最好是对方没有异动，李素也不想无原则地对世家大开杀戒，那样不好。
　　另外，也应该趁机观察一下，其他那些秋闱常科考中后授官的新人，对于蒯祺被敌人俘虏有没有人心浮动，有没有担心李素借着对外战争铲除异己。
　　最后，还可以注意一下比常科晚考半个多月的宾贡科士子的授官工作，看看那些中举之人谁可用谁不可用，谁依然一心为国，愿意担负那些到军前运粮、或者跟随一线先锋部队参赞军机的工作。
　　这是一块试金石，用好了绝对能把首批科举官的仕途起点分出三六九等，忠心为国不怕死的能统一升得更快，想躲在后面搜刮的腐儒则会油门起步速度大减。
　　而且，除了这些李素自己治下的事务，李素还该关心一下河北那边，并州战场上，刘备和袁绍开打应该已经个把月了。只是信息传递缓慢，而且战役初期应该是没发生什么大事，所以李素目前还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但是，随着李素和孙策即将进入两个月的相持期，河北那边先发生变故的概率也大大提升了。
　　如果关羽张飞和诸葛亮配合，能对吕布麯义文丑张郃形成优势，那李素后续对孙策也会好打一些。反之如果吕布麯义一方优势，李素后续决战前就会被堆到更多压力。
　　哪家的上路崩了，下路就会更难打，此自然之理也。
　　……
　　十一月初五，也就是汉津口之战汉军败北后的第三天。
　　己方军事受挫的消息，也已经传回了襄阳，让这座荆州治所原本高涨的人心士气，微微陷入了回调状态。
　　要说“人心浮动、士气低落”那还不至于，毕竟汉津口之战再往前逆推三五天，长坂坡之战也才刚结束不久呢。
　　汉军好歹是陆战打了个大胜、水战打了个小败。赵云陆路俘虏程普歼敌两万余人，太史慈水路只折损了两千多，相当于赵云战果的十分之一而已。
　　只不过最后一战是周瑜赢的，根据“用户体验峰终定律”，那场对人心的影响是最大的，多多少少代表了“未来的趋势”。
　　好比股票哪怕涨了三五个涨停板后，只调整了一个跌停板，韭菜也会出现“套牢的时候拿得住、涨的时候拿不住”，被庄家哄骗离场。
　　大众群氓的普遍智商，自然比散户更低。这种时候，正好是把己方内部意志不坚定的人哄离场的好时机。
　　无论是已经被新授予官职的秋闱常科胜利者，还是那些考完后还没来得及放榜授官的宾贡生，这两天都在襄阳城内三三两两抱团秘议：
　　“听说了么……虽然之前赵将军飞驰救援当阳，击败了吴军一阵，但毕竟南郡是结结实实被孙策给占了。当阳战胜还是因为吴人贪功冒进，想多占点地方。等孙策转入防守，怕是就难以把他驱走了，太史慈惨败，眼下这阵仗，就是谁进攻谁吃亏，都耗住了。”
　　“还好我们常科举子都已经授官了，也不会被临时拉去前线承担危险的工作。听说了么，李司空就是对蒯府君之前和蔡瑁交情不错，而且也没举报蔡瑁要投敌，所以现在针对蒯家人呢，蒯祺刚当官不到半个月，就被派去运粮，被周瑜抓走了。”
　　“真的假的？蒯祺出事了我倒是知道，但这是司空故意的么？蒯府君难道提前知道蔡瑁要投敌、他同谋而不出首？”
　　“那倒未必，估计只是有交情吧，司空要是逮到证据证明蒯良跟蔡瑁有勾结，就不仅仅是把蒯家人派到前线执行危险任务那么简单了。”
　　在这样的氛围下，十一月初五这天，李素本人还没回到襄阳（外界也不知道李素要回襄阳），总督府的功曹从事王累，率先放出了一份关于宾贡科举子成绩排名和拟派官职的消息。
　　公告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因为前方战事吃紧，今年宾贡科举的录取过程中，李司空亲赴前线督战，所以正式录取授官的工作延后了数日。
　　现前方损失了一批文武官员，还有被包围在敌后的周泰所守汉阳城缺乏军需统筹官、督粮官，沦陷区竟陵等县也缺乏抚民官。所以，朝廷希望考中者自告奋勇，愿意到前线担任危险职务的，可以酌情略微高配任命。
　　同时，因为额外的官员伤亡，今科可以额外根据殉国官员的人数，增补录取数名宾贡官员，就按原考试成绩排名、取各郡各科第二名的考生递补，以愿意上前线担当文职的人优先。
　　公告的最后，王累把拖延了多日的今科宾贡科录取名单，也贴在了总督府门口。
　　不管怎么说，宾贡举子流亡北士们对自己的成绩和排名还是很关心的。哪怕不想顺着朝廷的意选官做，也得先看看录没录取。
　　当天下午，总督府门口堵得那叫一个门庭若市。
　　张榜过程中最大的新闻和闹剧，自然是某些之前很狂的士人的落榜尴尬。
　　“哈！那不是那个很有名的狂士弥衡么！李司空还许他只考明算和刑律，只要这两科成绩能排在同科第一，照样让他中茂才。结果这两科分数也才在茂才考生中排到三十几名！亏这种废物还敢那么狂，劳动司空为他单独做了个分数统计表，简直自取其辱！”
　　（注：之前设定，宾贡科考生按照沦陷区各州考生统考，不再按州分配录取名额。所以大汉如今还有八个州沦陷，今科宾贡取八个茂才，总分前八名都录。弥衡三十几名，毫无疑问是落榜。）
　　“司空应该没有挟私报复，之前被弥衡和蔡瑁牵扯的豫州名士石韬，这次不也中举了么？可见有真才实学还是会被取中的。”
　　“是啊是啊，但可惜朝廷也自承前方战事不顺利了，让咱优先主动去前线做官，谁知道是不是心里存了借刀杀人之意……
　　比如这石韬，要是上了前线，被安排到最危险的地方，死了也说不定无声无息。这一科真是让人又爱又恨，想做官又危险……”
　　这样的窃窃私语，让张榜授官的大喜日子，蒙上了一层阴影。
　　李素自曝其短，着实让一批对刘备政权前途不是很看好、意志不是很坚定的举子，动摇退缩了。
　　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子弟中举的，就想躲在后面搜刮收税，不想到危险的地方做官，怎么肯毛遂自荐承担这种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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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榜结束后，总督府门前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一些中举士子就在旁边寻了茶楼酒肆、要个包厢密谈前途规划。
　　其中一间包厢里，此刻正坐着两个年轻举子。其中一个正是之前有些“蔡/弥同党”嫌疑的石韬，另一个则是他的哥们儿孟建。
　　孟建担心哥们儿成了炮灰阴谋的牺牲品，也是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劝说：“石贤弟，你之前在弥衡痛骂司空的时候，多多少少沾了些嫌疑。刚才大家的偷偷议论，你也稍有耳闻。
　　你要是真毛遂自荐到前线去做参军类官职，给你分到某个最危险的校尉、都尉帐下听用，如果被借刀杀人除掉……可要小心呐。”
　　石韬拿着酒杯连续自斟自饮了三杯，舒出一口长气，这才果断地说：“李司空是干大事的人。你觉得，他会被周瑜区区几场小胜就击倒么？
　　就算周瑜一直顺利，说句难听的：陛下雄踞天下之半，就是荆州丢了也还有翻盘的机会。陛下之势，便如四百年前的强秦，就算遭遇李信遇项燕之惨败，丢失楚地全境，也不过是再找王翦来重新收复南方。何况李司空不会伤筋动骨的。
　　既然他是志在天下的，他难道不想千金市骨？我辈只要卖力做事，他报复我们这种蝼蚁的收益，远不如把我们树立成‘流亡北士，勤于王事’的典范。”
　　孟建想了想，自嘲一笑：“我本来就无所谓，我不是担心你么，既然你连自己都不担心，咱就毛遂自荐，同去军前效力。”
　　石韬孟建只是今科宾贡举子的一个缩影，这批人的报国热情好歹不算太难看，陆续招到了一些愿意到一线工作的官员，与常科的荆州本地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然，能胜任、同时又主动愿意承担前线工作的人，终究不够凑满编，这期间，也有一些原本已经被授官的有识之士，或者只是单纯功名熏心、想要讨好领导抱大腿的荆州本地世家官员，愿意到军前效力的。
　　比如今年襄阳郡明算科的杨仪，其实他在二十天前就已经被授予了官职。但是得到总督府的新公告后，他主动跑去找王累，表示愿意换个职位、上前线一线承担粮草调度工作。
　　王累表示会把他的诉求上报，但这事儿不符合朝廷常法，得等李司空回来了亲自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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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亡北士举子纷纷向李素靠拢、得到更多高配任用的机会后，荆州本地世家的再一次担忧和分裂也是在所难免的。
　　李素军事上示弱，人事上倾斜，很多世家大族都开始怀疑蔡瑁的选择究竟有没有道理。
　　孟建杨仪求官的同一天，蒯良的儿子蒯钧在听取完了总督府的公告、打探了一些消息后，回到太守府，就想跟父亲商量个事儿。
　　“父亲，那杨仪考明算胜过了孩儿，本来已经得官，他现在居然还希望通过请求去前线任职、加快升迁速度。那些流亡北士不如我们本地人惜命，再下去不用几年，他们都会升得比咱快的。
　　而且，堂叔之前被李素抓去给周泰运粮，结果被周瑜俘虏了，这是不是李素在借刀杀人对付我们蒯家？拿我们当成蔡瑁的同党？要是再这样被钝刀子割肉，咱的富贵还能指望么？”
　　“放肆！”蒯良这两天心情本就不好，闻言怒斥了儿子一声，然后把堂屋的门关好，才慢慢教训儿子。
　　“你懂什么，李素要是有真凭实据，早就对付我们了。可见他不是一个因为猜忌就滥杀无辜之人，我们没有跟蔡瑁勾结，怕什么？
　　至于你堂叔的事儿，我早让人打听了，今天已经有准信，周瑜也是体面人，不会杀俘的。总之，眼下我们不要急。李素现在没对付我们，那就意味着至少几个月之内、没有新的重大变故之前，他都不会对付我们。
　　既如此，坐观李素和孙策成败好了。李素赢了，我们坚持帮他管好襄阳，证明了我们蒯家不会动摇，以后富贵依然能保住，无非没法传给你了。
　　要是孙策赢了……估计你堂叔被周瑜抓住后，该招的也都招了，也算是在对面‘弃暗投明’了。咱蒯家哪边都有人，别当出头鸟，保住富贵再说。”
　　蒯钧听了，这才暗暗捏了把汗，心说还是父亲想得周到。
　　不管怎么样，现在蒯家已经是被逼着事实上形成两头下注了，那就等结果开牌呗。在形势明朗之前做任何多余的操作，都是在增加风险。
　　做好本职，以待时变！
　　蒯良坚定了这个信念之后，依然保持跟襄阳郡的蠢蠢欲动的世家划清界限，不参与任何事情。
　　有两三个因为最近人心浮动而试图联络蔡瑁的家族，但凡被蒯良觉察到了，或者他们主动来联系蒯良，都被蒯良暗暗拿下证据，然后通过第三方曝出来。然后他才“不得已而为之地”动手抓人。
　　一言以蔽之，就是只做事，不邀功。不光不邀己方阵营的功，也要避免在敌方阵营那儿拉到更多仇恨值。
　　如是三天之后，十一月初八，就在蒯良的忐忑中，他居然得到一个消息：李素从宜城—当阳军前，带着几千护卫突然杀回了襄阳。
　　蒯良连忙带着襄阳官员出迎，蒯良率先表情讨好地问：“听说前线战事正急，周瑜兵势锋锐，司空为何竟亲回襄阳了？”
　　李素拍拍蒯良的肩膀：“是么？原来周瑜这么咄咄逼人，我怎么不知道。我回来，当然是因为天冷了，宜城和当阳那种小地方，不如襄阳暖和。前线交给子龙子义他们就够了。”
　　反正大仗打不起来，李素那么骄奢淫逸的人，怎么能在野外军营驻扎到十二月呢，太冷了。等夏水枯水断航再出发不迟嘛。
　　蒯良不明所以，愈发觉得上威难测。
　　李素像是想起个事儿：“我不在这些日子，这襄阳城内的流亡北士，可没为实授官职的事儿闹事吧？别的有没有什么不长眼的。”
　　蒯良后脊背微微一凉，哪还顾得上“履职却不邀功”的信条，连忙表态邀功：“司空神算，自从听说周瑜小儿略取小胜后，襄阳确实有些意志不坚之人，所行实在无耻……不过没关系，凡是确实犯禁的，我都处置了，案情清单在此。”
　　蒯良内心已经意识到，李素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程度远超他的预料，恐怕周瑜暂时的得意都是他设计好的。
　　还特么想啥两头下注呢，赶紧多上一个投名状吧。
　　李素笑呵呵地接过：“你堂弟的事儿，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听说他还活着，等击败周瑜后，会为他记功的。”
　　蒯良：“属下不敢期望。”


第671章 迟必有变
　　自从李素把孙策和周瑜牢牢骗住、安心在南郡战场与汉军相持之后，一个半月的时间倏忽而过。
　　双方不断高垒深沟、加强防御，整顿自己内部的交通线和补给，再也没有发动大规模的进攻战役。
　　孙策一方，周瑜把己方后路几个重要的水运后勤节点都进一步加强，在江津、汉津、洞庭湖口北岸都修筑了坚固的水寨，这一个半月里疯狂伐木破坏绿化、拿砍来的木头强化工事。
　　这样，周瑜才能确保每个水寨只用更少的兵力就能防住李素的突然袭击，就算遇袭也能坚持更久拖到水军主力前来救援。
　　李素一方，也在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修了一条长长的陆路甬道，绵延近百里，从当阳到宜城，中间还连缀着李素那座跟江陵城遥遥对峙的大营。
　　甬道的材质，无非是挖土形成长长的壕沟、挖出来的土堆到沟后面形成夯土墙，这样只要挖个三四尺深的沟，就能确保沟底到墙顶相对高度超过一个人的身高，对于保护粮道已经够用了。
　　重点的要害哨位还能用木头修削尖了的栅栏和箭楼、望楼补强。
　　在李素修筑这些工事尚未彻底完成前，每当李素试图从当阳运粮到江陵北大营，或者是运到宜城时，孙策也小规模派出过试探性的劫粮、烧粮队。
　　但李素的防守都很严密，赵云亲自带着骑兵巡逻护粮，孙策失败了几次后也就放弃了。
　　随着双方的士气渐渐懈怠，孙策有时候也忍不住想：“汉阳城里周泰的余粮还能吃多久？原本说是至少够吃到春荒结束，这应该是不假的。但肯定吃不到明年秋收。
　　眼下战斗开始已经两个月了，周泰的粮食莫非还能吃四个月？那就真得再至少相持五个月，把周泰逼死了，再腾出手考虑究竟是集中对付李素，还是回头对付甘宁……
　　现在绝对不能轻举妄动，李素的兵力相比于我们也谈不上绝对劣势。五万对九万，我们要是强攻李素任何一个坚固要塞受挫、士气衰弱、攻坚时伤亡过大，再被李素找准时机驰援，那五万人也是有可能击败九万顿兵坚城之下的疲惫之师的……”
　　这种痛苦的相持，直到腊月十七日，才随着一条新的军情进展，而略微掀起了点波澜。
　　这天，负责夏水—夏泽防线日常巡航的黄盖，在再一次从汉津口巡逻回到江陵时，向孙策汇报了一个他觉得有点危险的情况：
　　“主公！末将前日巡视汉津口水寨后回航时，遇到了一些麻烦。我军两条吃水较深的艨艟、分量介于艨艟和斗舰之间那种，居然在夏水主航道最深的地方，也依然搁浅了！
　　而且我回航的这两天里，也观察到水位还在持续下降。除非我军现在征发士兵不惜体力，以挖掘运河的工力、疏浚深挖夏水较潜的河段。
　　否则以冬天干燥少雨、长江上游来水水位下降，直到明年二月之前，我军的艨艟都无法通过夏水了。我军目前依靠夏水快速沟通江、汉两大水战战场的局面，也会被打破。
　　到时候，我军只能选择要么把主力全部集中到江津一侧，要么分一部分兵力再在汉津口、堵截李素的战船顺流南下给汉阳的周泰运粮。
　　否则，如果汉水航道一侧完全不留兵设防，之前封锁周泰粮道的尝试不都白费了？这种事情不做到底，就是功亏一篑的下场啊！如果没有把握围死周泰，说不定我军就此撤兵也不是不能考虑……”
　　孙策刚听到这个风险时，也是比较重视的，也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外。
　　一方面，东吴主要的水战将领还是靠周瑜、黄盖等人，孙策自己乃至同为北方人的韩当，其实水战并不是很有天赋，孙策也不需要亲自指挥水战。
　　二来么，就算孙策黄盖熟悉水性，也懂水战，对荆州的地理环境也了解，可一个地方的航运水文，偏偏是最难快速掌握的，需要多年的本地实践经验积累。
　　如果不是在夏泽、夏水开船多年的本地人，也不会去刻意记住“这条河的某一段每年哪些月份能开吃水多深的船”这种专业知识。
　　这是一套非常复杂的科学知识体系，要是那么容易掌握，后世的航运公司也不用专门花大钱找港口引水员了。
　　孙策这是真的第一天意识到这个问题，连忙派人去召见周瑜。周瑜当时不在江陵城里，而是在江津水寨——这段相持期间内，周瑜的主要任务是盯住南面的洞庭湖口，不让甘宁偷渡运粮支援周泰。
　　所以，又过了一天时间，孙策才把周瑜匆匆召回。
　　周瑜到了之后，孙策跟黄盖一起坐下来，三方讨论这个风险。
　　黄盖把担忧描述清楚之后，周瑜也是愣了一下，暗暗自责自己的水文功课做得还是不够算无遗策，没有把夏水这条航道每一处有多深提前彻底摸清楚。
　　不过，即使是在目前新的客观条件基础上，重新推演敌我双方战力，周瑜还是很快得出了结论，觉得完全没必要退兵，而且也依然可以兼顾继续断周泰的粮道，直到汉阳被彻底围下来。
　　周瑜自信满满说道：“伯符，这两个月来，敌我数有交手，无非是我军试图断李素的陆上运粮甬道、隔绝其三处据点之间的沟通。而李素也试图骚扰我们的各处水寨，给周泰运粮。
　　总战绩是我们陆战小败三场，敌军水战小败两场，不分伯仲。由此看得出，北军与我江东拼水战，劣势依然很大。
　　就算现在夏水、夏泽有断航之逾，我们也不用担心分兵后无法继续对北人的水军保持优势。而且，这两个月里我们在不断加固水寨，现在守住汉津等地需要的兵力，已经比两个月前少得多了。”
　　（注：在这两个月的诱敌相持期间，李素又如法炮制让甘宁也学太史慈一样，假装尝试了一次从巴丘往汉阳水路运粮，然后刚遇到周瑜拦截就果断败下阵来后撤。
　　所以进一步坚定了周瑜自以为水战天下无敌的信心，不过甘宁吸取了太史慈的教训，虽败却没有遭到多少损失，属于一沾即走。）
　　孙策听了周瑜的豪言壮语之后，沉吟了一会儿，最后终究是年轻气盛敢冒险的劲头占了上风，决定跟周瑜一起赌一把。
　　如今天下，已经是刘备最强了，如果一点都不敢冒险不赌，那迟早是慢性失血被渐渐蚕食。
　　以弱胜强，虎口夺食，怎么可能一点险都不冒？
　　孙策不是孙权，他的血性和冲动非常强烈，属于那种如果给他两个选项：“选项一30%概率得到整个天下、70%概率输得一无所有。选项二80%概率割据一方，但没有机会问鼎天下”，那孙策是绝对会选一的。
　　大丈夫就是要轰轰烈烈为至高权位搏一把。
　　孙策霍然道：“公瑾，说吧，你觉得，汉津口这边要分兵多少？留不留大船？留多少？江津口和洞庭湖口那边，又如何部署？”
　　周瑜：“我军总兵力还有九万，就留两万在夏水、竟陵、汉津等汉水一侧，七万留江陵至洞庭湖口的长江一侧。
　　给汉水一侧守军留八十艘可载二百余人的艨艟，再加上之前历次缴获的和蔡瑁投诚带来的斗舰，共计十艘，其余就靠普通的走舸哨船。
　　直到来年二月丰水季之前，汉水驻军与长江驻军无法快速相互援护。不过，我相信这两万人，绝对可以应付汉水一侧的全部敌军水上威胁了——
　　宜城以上的汉水中上游，李素根本没有部署任何刘备阵营此前数年内新造的战船，所有的战船都是靠刘表归顺时收编的。这些船和装备绝对不是我们的对手。
　　倒是洞庭湖上游乃至湘江口，我一直摸不透甘宁有隐藏多少实力，毕竟那些地方，才是刘备已经经营了至少三四年的嫡系地盘，一直听说他们有准备战船，后来鲁肃去了交州后，更是有诸多新的准备。
　　但是，我军在江陵一侧有七万人，甘宁就是藏了再好的船，也无能为力的。这个冬天，就算我们遇到变故，以江东子弟人人会水性的底子，七万人拧成一股绳，还有充足的楼船斗舰、连弩投石机，以长江之辽阔，光明正大走江面还怕不能撤退么？”
　　如果不是遇到今天这个断航的突然变故，周瑜是绝对不会把“沿着长江撤退”这个问题想得这么细节的，因为他从没想过吴军会面临这个最窘迫的选项。
　　现在么，他至少肯彻底认真警觉起来。而警觉的后果，依然是觉得这条底限绝对可以坚守住！无所畏惧！
　　“好，就这么分兵。”孙策果断拍板，随后转向黄盖，郑重托付：
　　“黄老将军，那这个冬天，东线汉水防区的两万兵马、十艘斗舰八十艘走舸，还有竟陵城和汉津口等处防区，就全部托付给你了！
　　隆冬之际，用兵不便，就算看似有机会，也别轻敌冒进。只要把部队安安稳稳固守住，再多拖两个月，明年春暖凌汛、河水上涨，便是我们再次用武之时。”
　　黄盖拱手领命：“主公放心，但有末将在，定让东路汉水两万兵马无恙。”
　　……
　　孙策作出分兵应对过冬的决定后，部队的调度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两三天之内，对面与之相持了很久的赵云、黄忠等将领，也察觉到了其中变化，并且快马信使回报给了坐镇大后方襄阳的李素。
　　没错，李素这种骄奢淫逸之人，怎么可能在激战风险尚不明朗时，就提前在野外军营中连着驻扎几个月、忍受风沙寒冷呢？那不符合李素的人设。
　　这世上也没要求司空这样位列三公的文官，得跟将士们同甘共苦的道理——历史上的诸葛亮身为丞相能够做到，那是诸葛亮自己高风亮节，但不能作为普遍要求。
　　李素当然是在襄阳城里，每天觉得冷了就泡泡，吃吃火锅，悠闲地过到腊月的。
　　而且他也不是白吃白喝，留在襄阳这段时间，他可没少操心那些一拉一打的内部人事工作，平衡今年新提拔上来那些科举官员的前途，这些工作同样是非常重要的。
　　赵云的军情送到后，李素难得地保持了几分紧张，仔仔细细亲自看完，都没找从事帮他念。
　　“终于到了这一步了，看来，孙策是被彻底堵死了北面夏水—汉水这条路，他的主力就算想走，也只能孤注一掷走长江主干航道了。
　　既然如此，甘宁在巴丘，只要想拦截求战，就一定可以逼得孙策周瑜全军压上与之决战。咱那些最后的杀手锏，也该拿出来，一次性给他们点儿痛快看看了。
　　唉，周瑜，要怪就怪你太爱抄袭，我军两三年前拿出来的装备，都被你学走了，连我军今年年初才拿出来的水战防火攻的小战术技巧和配套的器械，也被你学了。
　　咱只好把大招憋久一点，憋到有把握把你们一锅端的时候，再拿出来了……虽然此战之后，这些东西依然免不了泄密，被天下诸侯模仿。
　　但没关系，因为这一把的红利，很可能让大汉朝疆域内，再也不用考虑‘如何在长江上打水战’的课题了。抄就抄吧，抄了也没地方用了。
　　总不至于曹操执着到抄了我的新战船新战术配合，拿着这玩意儿去渡海打曰本吧。”
　　李素得意了一会儿，让女奴大桥帮他擦干泡澡，换上清爽衣服，又点起一炉兽炭取暖。
　　李素这才让家奴去招呼主簿邓芝过来，传令准备调度部队。
　　“去，告诉子龙和汉升，从当阳、宜城一线抽调一万人，走临沮山路，轻装翻山去夷陵，然后再从夷陵找李严调度一些小船，南渡长江到油江口上岸、再陆路跋涉到巴丘对岸，让兴霸派船接应。
　　再让兴霸派人快马小船，绕过周瑜监视，水路给幼平送信。让他也做好集结部队、一旦兴霸有所举动、即将与孙策周瑜决战时，他也得把汉阳的一万五千兵力，抽出一万人，走水路会合兴霸一起参战。
　　留五千人暂时守城就好了，寒冬腊月的，孙策周瑜不可能趁这种时候仓促攻城，守城留人留多了也浪费。不过暂时不用轻举妄动，做好准备就好，最后的命令我会亲自看时机下的。”
　　李素这也是趁着孙策周瑜因为夏水断航被孤立为两个部分、暂时无力进取。所以他也把大部分的可用机动兵力都集结起来，逼着周瑜在没有其他备胎撤退路线可用时，发动一场决战。
　　不管决战怎么打，先集中兵力等待最佳时机，都是很有必要的。这番运动拉扯结束后，南线甘宁那边最多可能有三万五千人的机动兵力，都能水路坐船参战。
　　这样再配合优势装备，对付孙策周瑜的七万人，就比较有把握了，而且从人数上看也不至于吓得孙策周瑜根本不敢应战只想断尾求生逃跑。
　　具体措施，李素和部队机动到巴丘之后，自然会最终酌定拍板。


第672章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鞋上绑的稻草松了，一定要及时找军需兵补充绑紧！”
　　“你以为让你们能穿草鞋就穿草鞋行军、实在不耐寒也得皮靴上裹草、是闹着玩呢！刚才章曲长那个曲就有两个士兵皮靴绑草掉了懒得补，摔死了！何不惜命耶！”
　　一支超过万人的军队，在冬雪初霁、尚未融化的日子，踩着尚不至于湿滑、积得也不算深的白学，在三峡北岸边缘的山区里，坚定地行军着。
　　虽然已经挑了个地尽量不滑的天气，但因为士兵们总有麻痹懈怠的，也有极个别意外情况，所以超过千分之一的强行军坠山伤亡率，依然是不可避免的。
　　统帅这支人马的将领也不是不体恤士兵，也不算心如铁石，但他们知道这些代价必须忍受，行军必须按计划进度。哪怕一万五千人摔死个二三十人，也不能减慢速度。
　　这支部队，正是李素觉得战机已到、南下迂回派去长沙郡与甘宁会合的。为了确保尽量延缓被孙策周瑜发现的时间，所以部队选择的行军路线也得适当调整，不得不走一些比较艰难的山路。
　　他们的出发地是当阳县，目的地是宜都郡治以西的某个长江三峡北岸小渡口，行军距离不过一百二十里。
　　但因为要避免在山上过夜，所以部队必须选择强行军。在前一天天刚亮的时候，到达当阳县西南二十多里的荆山与三峡北岸群山交界处（三峡以北的山广义上来说属于神农架和巫山山脉，到最东边跟荆山的余脉相接）。
　　然后在一个白天的时间里，就走八十里山路，穿过山区。最后再在入夜后走十几里平地，抵达宜都郡境内那处依然控制在汉军手中的小渡口。
　　那个小渡口位于夷陵守将李严控制的防区，甚至都没有名字。因为再往东、往长江下游，那些相对更大一些的渡口，诸如油江口、公安，都在周瑜的水军控制范围内了。只有李严坚守的城池以西的长江江段，才能安全供汉军小船经过。
　　这样的行军速度，如果是正常的部队机动，肯定是做不到的——部队带着辎重粮草帐篷被服，在平原上正常行军，也就一天五六十里，绝不超过七十。如果是山地，就只会更慢。
　　不过，李素的部队有内线作战的优势，可以不带粮食也不带帐篷被子，走到哪儿就吃到哪儿睡到哪儿，沿途李严和甘宁都会尽量补给招待，这才可以创造快得多的强行军效果。
　　也正因为不带粮食辎重，李素不用太担心陆路行军和水路行军的后勤损耗惩罚，反正是走到哪吃到哪，那就全程都走陆路。
　　在夷陵南渡长江后，全程从武陵郡那崎岖的、稍稍远离长江南岸的丘陵地带跋涉。从夷陵再到洞庭湖南端，还有四百多里路，加上之前当阳到宜都郡的一百多里，全程加起来六百里。
　　李素硬是只用了七天，在腊月二十七这天，抵达了长沙与巴丘之间的洞庭湖南角。随后又往北赶到巴丘，已经是二十八日下午，连忙歇息一夜恢复士气和体力。
　　李素本人原本到腊月半的时候，都还在襄阳城里喝着热酒吃着烤、炖鹿肉，泡澡享福呢。但他这人也对自己够狠的，需要他果断吃苦的时候，他依然没忘了吃苦的本色。
　　这八天里，他在山区由下属搀扶着徒步走路的里程，超过了二百里！还有四百多里不是特别崎岖，可以确保安全骑马，那他就还是骑马。但反正从头到尾一步路都没坐过轿子，全军也没有携带哪怕一顶轿子，作为一个文官来说实在是非常难得。
　　到了巴丘，士兵们开始睡大觉养伤，他却顶着疲惫，第一时间把甘宁叫来，查问敌军近况军情。
　　如果没什么异常，他也好立刻检阅甘宁这边的战斗部署、之前秘密配给的新装备的训练磨合情况，然后对后续的全局战役作出安排。
　　“司空，真不需要休息一下么？其实周瑜这六七天还真没什么大的异动，我一直按您吩咐的节奏示弱呢。
　　而且保证恰到好处，柔中带刚，让周瑜发现我军在长沙郡后方还有不少士气高涨、守城绝对没问题的冬季农闲农兵。”
　　甘宁一边恰到好处地在领导面前委婉展示自己的靠谱，一边也拿着热酒和鹿脯殷勤劝李素先吃喝歇口气，再忙正事儿，反正现在没异状。
　　还别说，这两个月的相持期间里，甘宁也是做了一些得力的防守工作的。
　　周瑜之所以只能坚持围周泰，而不敢舍弃周泰、转而进攻同样只有一万多正规军防守的甘宁，自然是因为甘宁的战争潜力远比周泰强。
　　周泰手上的全部实力，就是汉阳城里那一万五正规军了。那是个原本空地上新造起来的城，是纯军事要塞，所以周泰周边的地区都被吴军占领后，周泰只有孤军，想动员百姓充军守城都做不到。
　　甘宁这边，秋收刚结束时面临战事，他仓促间常备正规军确实只有一万多，但随着寒冬的到来，他可以农闲动员的临时民兵就多起来了。
　　刘备阵营在荆南已经经营了四年多，轻徭薄赋，租庸调制财税改革都实施推广了三年了，所以非常得民心。
　　给甘宁稍稍几天时间，就足以调度处各处义务守城的农兵，这些人野战毫无战力，但是在城墙上放弩丢滚木礌石绝对可以胜任，光是长沙郡一个郡，就动员了小两万守城农民。
　　而且，说是“义务”守城，其实也不是完全无偿，这些农民守城是可以折抵第二年的徭役的。
　　百姓守城45天后，明年就不用服那些兴修水利政府工程的徭役了，守满90天的话，折抵1800钱工钱，相当于租庸调全免，明年不但不服役，连田租丁税（丝织品）都不用交了。
　　一开始，甘宁征发守城时，还有少数比较计较的百姓畏畏缩缩，觉得“服这种需要打仗冒战死风险的役，居然待遇跟劳役一样，有点亏”，所以只有忠义的百姓先来抢着服役。
　　可是随着相持超过一个月之后，那些喜欢算计的刁民才发现那些忠勇的邻居真是傻人有傻福，轻松守城了一个月，居然都没有敌人来攻城！那不是趁着冬天农闲白捡免役免税嘛！
　　然后，那些相对刁民的百姓也抢着来报名守城。不过甘宁也不愿意在没必要的情况下多征，也就假装不再公布扩军计划——甘宁心里也在算账的，如果他肆意挥霍免役权，明年布政使鲁肃不知道会不会找他算账。
　　哦，说句题外话，那位能文能武的布政使鲁肃，在两军相持到十一月份之后，也已经数百里迢迢从岭南赶回长沙城镇守了，如此一来甘宁的后盾就更强了，完全不担心周瑜偷越洞庭湖绕后。
　　鲁肃原本这两年都习惯了趁着冬天相对寒冷的时候，去瘴气平息、暂时没那么炎热的岭南督办诸般政务，等岭南有变炎热趋势了再回荆南。
　　这次是周瑜孙策刚打过来的时候，鲁肃刚南下不久，路上周折辗转，报急信使钻进五岭山区，一时找不到鲁肃的队伍，消息没有及时送到，才导致鲁肃在南边耽误了些日子，十一月才到长沙。
　　……
　　李素听了甘宁的通盘汇报后，对现状也非常满意。周瑜既然还没有异动和察觉，那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了，时不我待。
　　李素推开甘宁递给他暖身的热酒，不想喝酒影响了思路，郑重地说：“我不要紧，先办正事儿，既如此，今日你就让你身边的嫡系人马，选出三千人，做好出击的准备。
　　另外，之前让快马信使提前通知你准备的远征物资、武器消耗品，也都准备得够够的了吧？不出意外，今晚你带我视察一下对付周瑜那些新兵器新战船的操练。
　　明天一早，你就带着三千人和福船快船队顺流东下、利用突然的速度优势，冲过夏口，我们围魏救赵逼迫周瑜决战的时刻，已经到了。”
　　甘宁一向还是很钦佩李素的战略眼光的，他知道自己读书少，游侠习气重，战略上全听领导就对了。
　　不过，此刻听了李素的安排依然是当初的老调重弹，甘宁也怕李素是不了解这段时间的形势变化，所以追加解释道：
　　“司空，末将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如果我们还是只打算逼迫周瑜跟我们水上决战，或许不必大费周章围魏救赵了。围魏救赵去的兵多容易被断粮道，我这种只带三千人围魏救赵的，也攻不下吴军任何重要城池，怎么逼周瑜亲自全军回救？
　　我觉得，这几个月里，倒是孙策随着围困汉阳日久、投下去的本钱和时间多了，有点舍不得。如果是十月底，汉阳刚开始被围，围不围得下来对方也是无所谓的。
　　现在已经是非围下来不可，如果功亏一篑孙策这暴脾气得气急败坏不可。既如此，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出动水军，摆出孤注一掷给周将军运粮，周瑜不就已经会全力拦截我们，那他不就出战了么？”
　　李素闻言，虽不采纳，但也表示了嘉许：“兴霸，不错，比原先更会动脑子了。”
　　毕竟李素刚才的指示并不是军令，而是还在商议阶段，他还是很鼓励真正有才华的将领谋士动脑子、群策群力的。
　　要是一直搞一言堂，哪怕李素的智商胜过他们，还有先知，可最终很容易走上历史上诸葛亮的路：旁边的人智商计谋都远远不如自己，只好大部分事务亲力亲为，最后把自己累死。
　　李素鼓励了甘宁的思考后，以培养下属的口气分析道：
　　“孙策因为已经投入的本钱，不围成就咽不下这口气，这确实可以利用，但是你要知道，你如果全军几万人开着大船队孤注一掷去运粮，周瑜肯定会警觉，要是真觉得我军战力可观、死磕会赔大本，放弃也就放弃了。
　　相比之下，明年二月之后，夏水重新恢复通航，到时候我们要封堵的路线就多一条，孙策完全有可能布置疑兵弃大船保住主力部队，只要人留下，船还可以再造，我们歼灭孙策主力的机会就错过了。
　　如果你一开始派遣小股船队给周泰运粮，那么周瑜也会全军出动全力去拦截，只会派出偏师。那样的话我们痛打了周瑜的偏师，把粮食运到了，下次他还敢全军出动么？
　　如果我们继续示弱，让周瑜的偏师就歼灭了我们的运粮队，那也于事无补，周瑜下次还会再派偏师拦截我们的运粮队。总之就是不打疼偏师不出主力，打疼了偏师不敢出主力，哪像围魏救赵可以一下子诱出全部主力、至少是绝大部分主力。”
　　甘宁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个多月来因时因地制宜的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还是不如司空的原计划高明。
　　果然司空能当到司空是有道理的。
　　甘宁惭愧地承认：“司空神算，属下望尘莫及。不过，只靠三千人围魏救赵，怎么确保打疼吴人让他们报急呢？又如何确保周瑜觉得威胁足够大、得派出主力回救？人少会打不过？”
　　李素智珠在握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你的船队带的都是些什么装备，你自己也清楚，就没打算让你攻坚。所到之处，绕过坚城，专找防备不足的沿江富庶乡镇，纵火掠夺就是——不过，我们毕竟是王师，屠戮百姓的事儿不能做。
　　如果敌方百姓不武力抵抗，就别乱杀人。咱最多只能用比‘彭越挠楚’更不残暴的办法。
　　而且你的这些新船，都是子敬在交州研发福船后、回到长沙，再在长沙这边的船厂也模仿着造的，速度肯定是远超如今世上所有的快船，你还是顺江东下、长江下游江面又宽阔。
　　敌人拦截你你可以绕开，他们不可能封锁整个长江江面，就算封锁了，局部兵力也肯定薄弱，你三千人的战船集中一处，突破绝无问题。突破之后，敌人想从背后追你，也是追不上的。
　　如此一来，你的部队就可以多带船、每艘船少载人，三千人打出几万人的声势。反正你也不跟吴军后方的水师接舷战近战，他们也摸不清你的人数真实规模。
　　一旦一路烧乡镇烧到建业郊外，牛渚等地，孙策看到雪片一样的急报，还坐得住？这样虚则实之，周瑜还不得以为你带走了几万人，非得全师回救不可？说不定周瑜还会觉得长沙汉阳都因此空虚，回救路上还短暂尝试强攻一下呢。
　　这样诱敌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像以汉阳粮船队诱敌那样、得承受敌军从上游、从受益于冬季西北风的角度攻击我们。
　　我们可以把周瑜的主力放过巴丘湖口后再杀出，利用我们的新战船速度优势，衔尾追杀周瑜，让我们处于上游——周瑜应该不是非常忌惮这个谁让太史慈上次就是在汉水上，从上游攻打下游的周瑜，还让周瑜赢了，周瑜现在应该对于一切水战都信心十足。”
　　甘宁听完全部战略思路讲解，不由彻底心悦诚服，这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就算让他打诱敌战，没有跟孙策周瑜当面对决的机会，他也认了。
　　李素已经向他承诺：只要把周瑜引到合适的时机回救，将来破孙周的首功，让指挥具体决战的将领跟甘宁平分。
　　所以，甘宁的立功不会比太史慈或者周泰小。
　　而且，让手下最桀骜不驯的将领诱敌，才最有欺骗性嘛。


第673章 海盗本色
　　腊月二十九，甘宁从巴丘港带着五十艘大福船、三千名士兵，偷偷趁夜启航，往下游的汉阳、夏口方向疾驰而去。
　　这些大福船，都是鲁肃从去年冬天开始督造的，最初只是在交州造，后来技术成熟了，今年春天开始在长沙郡位于洞庭湖内的船厂也一并扩产。
　　刘备阵营的造船技术经过五年多的深耕，从最初的带稳定鳍狭长船体，到后来的简易纵向龙骨。再到现在树叶形船底横截面、带肋骨和龙筋的框架龙骨结构。
　　船的质量、速度和其他航海性能指标，已经达到了后世宋末和明朝的福船。水线面的造型圆滑优美，阻力在同时代船中绝对属于翘楚，而且极为适合破浪、利用横风航行。
　　刘备家早期那些造船小技巧，比如用于增加抗浪性的稳定鳍结构，其实曹操和孙策等其他诸侯也都学去了，早已不再是独有。
　　简易纵向龙骨现在曹操那边也会，反而是最擅长水战的孙策阵营没有模仿——不过这并不是孙策和周瑜笨，只是因为曹操需要考虑穿越黄海的航海性能，去殖民三韩和耽罗岛，所以要重视龙骨带来的横向抗浪结构强度提升。
　　孙策不需要渡那么远的海，没有这个需求，这才没模仿开发。周瑜通过把楼船造宽一点、稳一点，哪怕行驶速度稍慢，水战的近战战力依然是比狭长的龙骨船更强的。
　　这一切，都导致当甘宁这个巴丘守将、重操旧业开始客串海盗时，东吴阵营的船愈发追不上他，他想打游击就能打游击。
　　哪怕周瑜的船近战战力远超甘宁手头这些“非专业战船”又如何？至少战与不战的决定权在甘宁。
　　从巴丘到夏口，按说是侧风、顺水，因为隆冬时节的风是西北风为主，这一段的长江江面却是从西南往东北流淌，所以帆船大部分时间都是左舷受风。
　　华夏传统的草席硬帆船，本来就擅长利用侧风，跟西方的纵帆船类似。
　　不过历史上秦汉六朝时期的内河船只，侧风效率却不是很高，主要是船体太胖太钝，把侧向切压力转换为纵向推力的效率不高，这就导致顺风时推力加成要比侧风高得多。
　　但甘宁用的是福船船型，船头已经有些翘起，还是梭型破浪，侧风压转化效率就高得多了。
　　原本哪怕没什么风力、光靠长江水流速度加成以及摇橹划桨，在这一段都能有日行一百五十到二百里，甘宁的船更是飙到了一日一夜三百余里。
　　（折合时速8公里或者说5节，近代帆船顺水侧风都能轻松做到。三天前我在昆明抚仙湖鱼洞到樱花园之间坐帆船，看了百度地图，单程四公里往返八公里，一个小时不到就回来了，侧风无水流。古代船利用风力效率差点，但这是顺流而下）
　　甘宁是第一天入夜时分启航的，所以最初的一百多里路是在夜间航行，没有在洞庭湖口附近被周瑜第一时间截获。周瑜第二天佛晓连连组织船去追，已经追不上了。
　　不过因为黑夜中不知道偷越过去的敌船有多大规模，周瑜也不可能立刻动用大军折腾，只能是设法派出哨船和陆路快马斥候通知夏口那边提防。
　　可惜，第二天一整个白天那一百七八十里路，正是洞庭湖口到夏口之间相对薄弱的地带，沿途也不可能随时驻扎船队拦截，所以根本没人给甘宁制造麻烦。
　　甘宁比周瑜的快马信使还快，腊月三十傍晚已经抵达夏口以西六十多里的江面，然后趁着夜色，在周瑜信使报警前再次趁夜通过了夏口江面——
　　巴丘到夏口的长江河道长度是400里（不是直线距离，算上了长江的曲折），而甘宁一天两夜十八个时辰能顺流航行近500里，当然可以做到一头一尾两个要害位置都趁着黑夜通过。
　　如此一来，后面再也没有一级戒备状态的江防水军部队了。
　　再往东都是东吴阵营的大后方，就算有重兵驻扎的据点，部队也都是龟缩在城里，要遇到敌情才会动员出城拦截，反应速度根本不够。
　　甘宁的部队非常辛苦，大过年的，除夕夜还在开船，而且是桨帆并用加紧划过夏口。大年初一白天一整天也没闲着，下午时分过了江夏、鄂县。
　　为了维持士气，甘宁在除夕夜划船的时候给军中每个士兵都发了三碗米酒、两斤腊肉、一条咸鱼、汤饼和蔬菜随便吃管饱。
　　一路上吴军看船队规模庞大，还真不敢轻撄其锋拦截。甘宁见天色将晚，也不好意思让弟兄们过不了肥年，就决定正式开张抢一把。顺便把这两天强行军发下去犒赏士卒消耗的物资也补给一下。
　　他一路上也在观察，注意到江夏似乎驻军不少，而且城池庞大能把城外百姓和财富都笼城保护起来，真要抢劫江夏的城外百姓的话，恐怕有钱人都会带着值钱货第一时间逃进城。
　　所以，甘宁就放过了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江夏，看鄂县城池窄小兵不多，旁边的乡镇农田散居百姓却不少，就先拿鄂县稍微抢一把。
　　他出发之前李素也交代过他，尽量去柴桑甚至更下游的庐江、丹阳沿岸再抢，江夏郡这边留点手，毕竟是刘表曾经的名义土地，只是因为黄祖的恐惧被孙策招纳了，将来这一战之后李素也是要光复江夏的，把百姓害得太惨也不利于接收统治。
　　所以，要不是除夕和大年初一没开张，甘宁也不必在鄂县破这个例。
　　但甘宁动手前也约法三章交代了：“鄂县是我们在原荆州境内、也就是江夏郡境内唯一的一个烧掠点，今天过过瘾了明天就忍一忍，过了柴桑才许再动下一次手，把战火烧到孙策经营多年的领土上去！
　　还有，放火烧村镇时，不许屠戮，不过也不用警告，围二缺二，顺着上风口从西北两个方向放火、让百姓自然往东南方向逃亡离开。”
　　提前警告给百姓时间撤离财物的话，容易给自己造成麻烦，说不定会组织起抵抗，还有可能给敌人集结援军制造机会。
　　所以甘宁也不可能太妇人之仁，这个朝代对于敌占区百姓不屠戮就行了，烧房子抢点东西削弱敌方战争潜力，还是可以有的，多少名将的战役都是直接焚城火攻打赢的。
　　后世隋灭陈之前也这么干，连续多年破坏南陈沿江地区的农业生产。只能说，对于已经刚刚光复的领土，上面的百姓不会再资敌之后。确保不再烧、掠这些光复区百姓，才是王师必须坚守的底限。
　　不过，鄂县虽然城小，城内倒也是有一两千正规军、若干守城民兵的。随着甘宁的舰队靠岸，开始纵火抢劫，城内还是颇有一些士兵冲出来试图阻止。
　　带兵的只是一个军司马，因为人手不足，他也不敢直接冲到已经烧得烈焰熊熊的镇子里救火、直接硬抗甘宁。他只是在甘宁军还没来得及烧到的几处镇子设防，占据建筑简易拉起防线，一边争取时间给百姓撤退，一边也尽量尝试减少损失。
　　甘宁烧了三四处乡镇后，遇到了有守军的据点，以他的兵力，灭掉这些人当然也可以，但甘宁不想多消耗伤亡，也不想多耽误时间被敌人江夏来的援军合围，所以选择了一个快速、干脆的解决方案：
　　“上岸的士兵全部逼近到离镇二百步，列阵架弩，不要攻打镇子，就围住西北两侧即可。敌人守在镇子里就算了，敢冲出来迎击我们的军阵，那就直接射成筛子！用新式神臂弩的士兵到第二排，在战友掩护下发射飞火神鸦远程纵火！”
　　船队总共也就三千人，一半留在了船上，上岸抢东西放火也就一千五百精兵，都是跟了甘宁多年的老贼。这些人自然是最为训练有素，立刻按指令部署好了。
　　对面的鄂县守兵哪里敢离开镇子的建筑掩护主动反冲？当然是如临大敌地龟缩防守。于是乎，甘宁部得到了充足的准备时间，好整以暇地发射了装着少量火药筒和麻油棉絮的“飞火神鸦”。
　　没看错，甘宁部队装备的新式远程单兵弩，正是后世北宋才出现的神臂弩（神臂弓），射程可以接近三百步。
　　这也是诸葛亮和黄月英夫妇近年来、根据老式的追求射速的诸葛连弩已经被各路诸侯模仿普及后，鼓捣出来的新玩意儿——
　　当然，李素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至少需求是他提的，立项是他立的，还给了一点点最初的努力方向思路。后续的实际研发工作当然都是诸葛夫妇的锅了。
　　既然走近战泼水流已经没优势了，双方都众生平等，就再搞点有射程优势的普及单兵武器嘛！
　　至于甘宁用到的“飞火神鸦”，也是诸葛夫妇改良的产物了，效果跟后世南宋和明初的同名款差不多。只是这一世的飞火神鸦，是从四年前李素用来在南中战役时惊吓大象的“窜天猴”火药箭这一技术路径来的，细节上肯定能看出浓浓的窜天猴设计思路。
　　李素这次让甘宁跟敌军保持远距离交战、利用速度优势放风筝游击，这两件利器都给甘宁提供了莫大的信心。
　　在江面上，随便一个己方弩手都能比敌人的弩手多射一百多步，这不天生就是为放风筝设计的么！而且小规模的纵火也不用举着火把开着火船跑到很近的地方贴脸输出了。
　　就是放火效率差了点，遇到敌方专业水军救火损管效率高的，一开始的火头不够大，很容易被扑灭。
　　但如果是烧乡镇，烧城外的密集建筑群，随便几根带着麻油棉絮和推进火药筒的飞火神鸦射铺了草和木椽的房顶上，一时够不到救火，延烧开来就非常棘手了。
　　“嗖嗖~呼呼~”呼啸的飞火神鸦通过神臂弓发射、发射前还预点火喷火推进，很快燃起了十几处火头。
　　（神臂弩发射普通弩箭可以接近三百步，飞火神鸦只能弹射不足百步，因为这是风筝造型的，风阻力比较大，主要还靠飞行过程中喷火反冲继续加速弥补动能，神臂弩只是提供个起飞速度。）
　　“行了，够了！这玩意儿用完了没得补充，区区鄂县用个几十根就够了！更多的还要留给后面的大目标！你们这些败家子！”甘宁看着火势已经烧起来了，连忙制止己方士兵再浪费这种此次出征后都没法补充的珍贵物资。
　　那名鄂县守将眼看着前所未见的火鸟飞空而来，直接就懵逼了，根本不知道怎么救、先救哪里，很快陷入混乱，那些江夏郡兵乱哄哄逃出镇子，依然有上百人死于火场中混乱的自相践踏，还有更多被烧死烧伤在火场里。
　　甘宁看敌人实在是崩溃得彻底，才本着捡便宜的心态一个背刺冲杀，收割了几百个人头，抢了一些兵器——主要是弩箭之类的消耗品。
　　甘宁此战虽然船上装了很多物资，持续作战能力很强，但物资用一点少一点，遇到歼灭敌军的机会，也得尽量补充。
　　……
　　大年初二，鄂县郊外数处烟火狼藉，郡兵一夜之间总折损也近千人了，实在是士气崩溃，甘宁深入敌后的确切消息，也至少传到了江夏，最多半天之后，就会传到柴桑和夏口。
　　不过，柴桑那边倒是不用等鄂县人来警告他们了。
　　因为大年初二上午，甘宁再次在长江北岸庐江郡最边境的小县城蕲春放了把火，这次比鄂县动静还大，因为东汉的蕲春县是个江北岸的港口县城，素来不是军事要地，防御很薄弱。
　　城墙都没四面围死，南面直接有港口码头连到城内，甘宁到的时候，见状直接冲到港口纵火，杀伤了数百郡兵和更多的县中乡勇。
　　然后还是飞火神鸦开道，先把码头货栈堆场和几艘停泊的商船点火烧了，随后看守兵彻底没有了战斗意志，再靠上去登岸，抢了一些货栈堆场里没烧掉的物资，人工近距离抱着柴草纵火补刀。
　　年初二傍晚，同样的遭遇蔓延到了第一个柴桑附近的县城。至此，从除夕开始，短短三天之内，江夏、庐江、豫章三郡，各有一个县城或者县城外的乡镇被放火劫掠，每处相隔百余里，不得不让人感叹甘宁当海盗时的神速，简直比维京人还推进得更迅猛。
　　雪片一样的告急文书通过快马信使，疯狂往西送，最终的目的地，都是送到江陵城南江津口水寨里的周瑜手中。


第674章 李素的秘密武器
　　甘宁在江夏、庐江、豫章三郡交界附近的长江沿岸数县，放火劫掠制造麻烦、闹腾的范围绵延二三百里，东吴腹地一夜数惊。
　　与此同时，李素本人在作为长沙门户的巴丘港，带着两万五千人的主力战兵，已经做完了决战前的物质准备。
　　当然，李素后面带来的这批将领和士兵，会继续每天保持训练，加强与新式装备和战船的磨合，同时由甘宁这边留下的老兵进行传帮带，调整到最佳状态。直到周瑜什么时候被勾引出来，即可迎头痛击。
　　因为甘宁要负责诱敌，而赵云等陆战骑兵将领要在当阳—宜城一线的陆路防区封堵以为疑兵，所以李素手下用于这场水战的将领，也不是很多。
　　李素自己是不会战术指挥的，他只负责战略。把敌人逼到他希望的时间、地点、形势之下开打，这是李素的职责。至于开打之后，还是要靠将军们。
　　如今李素麾下的水战主将，还是得靠两个月前刚刚损兵折将的“败军之将”太史慈，未来决战的时候或许还会加入周泰。另外还有一个原本也在长沙、江陵一带略习水战的黄忠。
　　原本历史上的黄忠年过65才投入刘备阵营，几乎整个军事生涯的建功机会，都集中在平定益州（包括汉中）的那数次战役中，所以没捞到水战的机会。
　　不过，黄忠既然是荆州本地人，跟着刘表刘磐混过，水战肯定是会一点——哪有南方将领完全不习水性的。何况大江之上，以弓箭为先，黄忠只要指挥好弩手部队，一样有机会大放异彩。
　　……
　　或许有人会觉得：甘宁这次去游击，敌后骚扰围魏救赵，都带了足足五十条新式大福船，那李素这边决战战场留下的大福船，一定会更多吧？
　　这个认知，就恰恰偏离了事实，因为李素根本没有为自己的决战舰队留成建制的福船，就算偶尔有几条，也是执行侦查、传令任务的。
　　而所有战船上的武器装备配属，也是跟甘宁那支游击舰队风格迥异。
　　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大福船还太少——汉军大规模建造大福船的时间，才刚刚一年，最初几个月还是在交州那边造的。后来在湘江流域和洞庭湖造新船，满打满算不到十个月。
　　这么点时间，能造出五六十条大福船就很不错了，当然是绝大多数都给甘宁带走，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另一方面，李素这边的舰队，目标是水上决战，不是打游击，周瑜也不存在跟李素放风筝的可能性，所以航速优势就没那么重要了。
　　既然如此，李素要留的当然是近战能力超群、速度指标可以略微牺牲的型号。包括那些早在赵云镇守长沙任期时、就开始建造积累的老船、旧式战船。
　　（注：这个“老”，是相对于普遍船龄才一年的大福船而言的。刘备阵营在长沙造船厂造的船，最老船龄是五年，也就是192年下半年造的。三国的战船使用寿命普遍在三十年）
　　这些战船当中，最大也是最老派风格的一种，叫做“五牙战舰”，是从传统两千多人载量级别的楼船改良而来。尺寸更大一些，满载可以装三千人，还能装不少重装备。
　　“五牙战舰”这种东西，历史上要隋朝灭南陈的时候才发明出来，最大的特征就是船头和船舷上累计装了五根巨大的拍杆。拍杆全部放平时，船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龟头和龟四肢都伸展开来的大乌龟。
　　拍杆长度有数丈，前端装一个上千斤的大锤头，一旦敌船贴近时，像守城战放吊桥一样把锤头放下来，砸中敌船后直接就是一个大窟窿，很快就沉了。
　　历史上隋初杨广罚陈时，拍杆的材质只是一块钻了孔的大石头，砸南陈的战船一砸一个沉。此后几百年内，五牙船的拍杆锤几经改良，到富庶的宋朝时就变成了尖头铁锤。
　　比如靖康之难时，韩世忠在黄天荡大败金兀术时，开的五牙战船就已经进化到铁锤了。不过南宋再往后，五牙战船就再也没发挥过威风，最终在灭宋之战后淘汰出了历史。
　　蒙元灭宋的最终之战时，宋将张世杰也是有五牙战船的，可是显然不适合长江口和杭州湾海面的风浪，从焦山之战开始，宋军大船面对蒙元灵活小船都是被动挨打（当然宋军士气低落、不得不把船连起来不利火攻，也是原因之一。一个朝代快亡的时候往往各方面都不行了，不能怪某一个原因，具体不多水）。
　　李素当然是知道这些前因后果的，说这些，只是证明他内心很有逼数，几年前赵云初镇长沙时，李素安排下暗暗造船以徐图江东的计划，就已经算好了自己这些装备是用在什么战场环境下的了。
　　反正，只要别到建业更下游、靠近长江入海口的水域作战，五牙战船的稳定性和适航性绝对是够用的，扬长避短有利无害。
　　东吴政权如今的政治核心就在建业，将来拿下建业战争基本就结束了。所以也不存在像对付定都会稽的南宋政权那样、打下建业还得过江阴继续往东打的麻烦。
　　或许有人会奇怪：历史上五牙战舰既然是隋朝才发明，如今刘备阵营提前四百多年造出来，研发过程中就没遇到什么技术难点么？也没见之前李素对这事儿花了多少心思、亲自指挥开挂呀？
　　但事实上，还真没遇到多少无法克服的技术困难，李素依然只是提供了一个立项思路，下面的人就做出来了——主要是因为刘备阵营有这方面一脉相承的技术积累。
　　早在190年平巴郡的战役中、刘备军俘获甘宁后、跟刘瑁在钓鱼城相持时，就早早发明了“乌鸦喙”这种模仿自罗马乌鸦战舰的登船跳板装备。
　　而乌鸦喙和五牙战舰拍杆其实是异曲同工的，把机构和强度放大就行了。研发过程中的曲折都只是测试调整就能解决的体力活，不存在原理性困难。
　　把杆子从薄薄的跳板基础上加厚，变成整根的树干削成四方形截面，强度撑得住重锤的坠落。锤头也从原本只用于钉住敌船防止挣脱的尖钉，放大到几千汉斤的锥头铁锤。
　　当然了，李素早在193年的一次视察中，见过当时还处在实验试航阶段的五牙战船，然后发现这种拍杆锤依然不太好使，所以提出了些许改良意见，把锤子分为两大类——两舷的龟四肢依然用锥头重锤，而船头的龟头换成斧刃状。
　　这个形状设计，自然是来源于李素穿越前玩过的《刺客信条：奥德赛》和《罗马全面战争2》等游戏的启发，奥德赛里卡姐的旗舰不就是典型的希腊罗马式撞角战船，撞角就是一把垂放的斧刃或者说锛刃形状，这种结构最适合撞击敌舰把对方撞断。
　　华夏古代的战船因为是平头，没有龙骨，很少搞撞角。但现在既然李素提前把战船的龙骨结构发明出来了，汉军的五牙战舰也在传统楼船基础上弄了框架龙骨，强度足够。
　　那么，顺带着把船头的拍杆跟撞角融合，变成一柄既可以固定突刺、也能从天而降的几千斤重大斧头，斧刃拿来撞，斧刃两端的尖角用来砸，正好把装备的潜力发掘到极致。
　　当然了，后续研发时还有过不少小波折。
　　比如一开始的时候，拉住拍杆的麻绳设计不合理，拍杆的木杆和金属锤头的总重量配比也不合理。
　　结果导致拍杆放下去之后，锤头过重、没砸到敌船的情况下，会拖得五牙战船本身重心不稳、剧烈左右摇摆。甚至还有锤头在重力和惯性作用下、带着拍杆一路下坠、最后坠到抡了半圈后杆子砸到自己船舷——
　　幸好杆子长度超过船舷到船底的高度，所以锤头砸不到自己，倒是没发生“自己抡的锤没砸到敌人，惯性抡回来半圈砸死自己”的乌龙，只是杆子撞断、船舷也微微撞裂、锤头掉到水里沉底而已。
　　后来，李素和诸葛亮也研究过这个问题，通过“杠杆原理”的物理思想给了工匠们一些计算经验：要确保木杆提供的储备浮力、乘以上浮的杠杆力矩，要大于锤头超出浮力部分的重力、乘以下撞的杠杆力矩。
　　这样后来再造出来的拍杆，只要没拍到敌船而是拍在水面上，越到水下速度越慢，最后被木杆的多余储备浮力拖回水面扶着。战船上拉绞盘的士兵就能像守城时收吊桥一样把拍杆重新绞起来，准备下一次砸击。
　　这个过程中，充满了那么多物理计算的设计，怕是将来让周瑜看到了实物原理，一时也想不明白。除非是直接拿到原件仿制，否则以东吴缺乏数学物理定量计算人才的现状，哪怕模仿一两年，模仿出来的也都是“会抡锤把自己砸死”的歪瓜裂枣。
　　除了拍杆的五牙战舰之外，李素一方在战船方面倒是没有更多精彩绝伦的新设计了。不过船用战斗装备方面，还有很多小优化。
　　毕竟造船很慢，大型战舰不提前一两年布局，根本看不到影。但船上用的武器，却可以以较快的周期更换迭代。
　　自从两个月前太史慈试探性进攻败给周瑜后，李素也结合周瑜的战术特点，临时琢磨了一些新的小玩意儿，都可以在决战中立刻用上。


第675章 孙策周瑜回援
　　神臂弩、飞火神鸦，这些远程兵器，都是李素早在最近一两年就秘密研发的了，所以才能给甘宁的游击舰队带去那么多。
　　因此，李素在太史慈上次试探性进攻败北后、最近两个月内才鼓捣出来的针对性新兵器，显然要比上述两种更加厉害，而且更加适合克制周瑜已有的水战战术。
　　这些新兵器，有的只是稍微优化改良，有的则是大刀阔斧的发明。
　　其中最重要的一种，便是既可以撑杆使用、又可以激发引信后漂浮顺流而下、延时数秒爆炸的原始“撑杆雷”。
　　中国古代就是有水雷的，所以这类东西技术含量并不算逆天。历史上明朝中期的武备著作就大量记载水雷了，比如“混江龙”、“水底龙”，还是延时引信的那种（半漂在水上靠管子露出水面获得氧气，导火索慢慢燃烧烧光了就爆炸）
　　南宋末年疑似也有水雷，不过更原始古老，就是个木桶装点火药，激发引信不如明中期的靠谱。这玩意儿在《大航海时代OL》里也有渲染，就是战舰航行的时候从船尾丢个火药桶下去。
　　李素虽然这辈子都未必铸造得出大炮，更不可能造出无缝钢管火枪，但既然有了火药，搞个药桶式水雷难度还是不大的。
　　他一贯以来的思路也很明确：作为不懂具体研发的文科生穿越，他从不指望研发出热兵器用于陆战野战，最多只是在水战和攻守城上点点热兵器科技树。
　　而之所以他打造的人类第一款水雷兵器，没有选择传统历史的“漂浮雷”，反而是罕见的“撑杆雷”。
　　一方面是因为李素觉得，在诸葛亮、黄月英都不在身边的情况下，要指望他自己快速研发出漂雷引信，难度太大了。质量和稳定性肯定达不到“敌船一碰到漂浮的火药桶就起爆”的效果。
　　把火药桶绑在长杆上朝着敌船杵过去、狠狠一撞才炸，更容易实现，起爆也更稳定。
　　另一方面，这也跟十月份那场太史慈对周瑜的战败有关。周瑜在那场水战中表现出来的对“用撑杆防止敌军纵火船撞上来火攻”这一战术的吸收掌握程度，已经不亚于李素这个“战术原始发明者”了（当然李素也是抄的唐朝李光弼的）。
　　这让李素当时一度有些担心：周瑜学去的这个战术，会不会导致决战时，周瑜歪打正着对五牙战舰的拍杆攻击，也实现较强的防御效果。
　　众所周知，拍杆要发威，也是得在己方五牙战舰接近到敌船五丈距离之内，甚至更近，才能攻击到。
　　要是周瑜反应够快，纵然被李素猝不及防打个先手、拍沉了几条船后，就立刻见招拆招，吩咐吴军战船上那些原本司职防火攻的撑杆手撑住五牙战舰、保持双方距离，那拍杆不就够不着敌船了？
　　然后李素就想到了：你周瑜不是喜欢剽窃老子发明的放火撑杆战术么？咱给防火撑杆稍微动点手脚加点料！
　　于是乎，汉军新一批的杆子被加得更长，而且头部插了一个从五十汉斤到八十汉斤重不等的木桶，木桶里有一层隔板把桶内空间隔成大小两部分。
　　大的那部分空间，装上几十斤的黑火药、上面再铺二十斤生石灰，小的那部分空间里，装上一些诸如浓缩的醋酸之类的天然酸液。
　　一旦这种带着火药桶的长杆撞到敌船，杆头的包铁尖锐部分就会狠狠捅穿木桶顶盖和酸/石灰隔板，石灰和酸液、水混合会瞬间剧烈生热，然后在火药受潮之前就引爆火药。
　　这个办法化学原理上是非常顺畅的，当然实际工程量产中肯定会有磕磕绊绊的麻烦。李素最初实验的时候也发生了“撞击太猛烈、木桶直接整个碎掉，石灰还没发出足够的热量，火药已经先被江水浸透受潮”的故障。
　　一言以蔽之，就是会存在起爆失败的受潮哑弹。这个问题在建立近代工业体系之前，几乎不可能完全避免，只能是指望工匠生产得多了之后熟能生巧、工艺尽量规范、提高良品率。
　　即使是如今马上要开战了，李素军中赶工出来的这批撑杆水雷，也只有八成左右的良品率，上了战场肯定会有两成的哑弹炸不响。
　　而且，考虑到这个极近的交战距离。哪怕李素明明有机会把木桶装药量做得更大、爆破威力也加得更大，但他依然得收着点，防止爆炸的时候把己方的船也波及炸裂。
　　毕竟这不是漂浮式水雷，没法确保起爆时自己人离很远。要是把敌舰炸出个两丈长的大裂口，以水对爆破压的高传导效率，五丈外的己方船只也有可能裂几尺长的口子。
　　最终权衡取舍，李素一方的撑杆火药桶，最大装药量不超过三十汉斤，折合大约七公斤。考虑到这个时代较为原始的黑火药爆破效率，估计也就最多折合两公斤TNT当量。
　　还有些小号的雷，桶子全重不到五十汉斤，装药十几汉斤，折合一公斤TNT都不到。
　　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的，可以参照一下二战时的航空鱼雷大多是250公斤TNT。
　　李素要对付的只是木壳船，按航空鱼雷百分之一都不到的装药量，也勉强能看了。测试的时候，炸穿敌船一尺多厚的木板、而且炸出一丈长的裂口，完全没有问题。
　　艨艟是直接断裂秒杀，斗舰炸个大洞，也会进水不止。楼船么，如果是老式楼船没有水密隔舱，进水也会比较致命。
　　要是195年、水密隔舱技术扩散后，诸侯新造的楼船，那还能指望储备浮力自救，但航速骤减失去机动是肯定的。
　　十月底的时候，测试基本通过，随后就开始量产。
　　李素在量产之前，就提前给诸葛瑾和张裔去了密令，让他们从益州僰道的军工中心大量运送黑火药等关键材料来夷陵，然后李素在夷陵就地组织生产，一共调运了超过一万斤火药，造了好几百个大桶。
　　刘备阵营至今对于敏感原材料的生产还是把控得很好的。虽然三年前就迁都长安了，可主要的火药作坊和灌钢锻造还是放在犍为郡，当年李素当益州牧时搞军工种田的老巢。长安也只有少量的作坊，皇帝的亲信直接掌握。
　　其余凉州、荆州等新占领区都是没有这种机密军工中心的。
　　益州犍为郡的军工基地，也只有诸葛瑾和张裔这两个直接领导能管，受李素遥控。
　　……
　　这种水雷兵器，因为造价昂贵，消耗大量珍贵的黑火药，而且还很危险，所以在之前的部队磨合训练中始终没有全装药训练过。
　　直到此刻，即将出征周瑜的前夕，李素才决定花个血本，在大年初五这天的部队战前动员集训上，让将士们见识一下真家伙。
　　几名主要的水战将领，都已经被李素关照过了，所以在训诫士兵时非常郑重。
　　太史慈和黄忠都对着自己部下那一撮被挑出来的水雷兵和军官严厉训示：
　　“小心一点！今天这次训练是动真格的，比你们前面七八天练的那种假货训练桶，装药又多了十倍！竿子一定要尽量伸远，离自己的船五丈远以上，狠狠朝着敌船下面捅！
　　而且要注意捅了立刻撑开自己的船保持距离，千万不能继续靠上去，否则就是连自己一起炸沉了！”
　　“那个谁！谁让你图省力握在撑杆那么中间的位置的？四个人操作一根杆子，杆子后面最多留八尺抓手，前面五丈都要伸出去！违令者斩！”
　　原来，是操练中有些水兵心态麻痹大意，握持撑杆时为了杠杆省力，握得太靠前，导致攻击距离缩短、己方危险上升，所以被军官怒斥责罚了。凡是动作不听指挥，哪怕没有造成后果被及时制止，也得抽三十军棍的军法。
　　他们最开始训练时，用的只是配重相等、装了沙子的假雷。后来前两天改用十分之一装药的训练弹，这也是为了节约材料。
　　今天的最终训练，依然只是拿出了五十桶全装药，确保有水雷手的部队，每个曲练两桶雷，大约能覆盖到二十五个曲、两百名杆雷手。其他更多的替补撑杆手就只能旁观观摩了。
　　这个训练量，至少也比北洋水师的训练弹药消耗要大了，时间仓促只能如此。
　　随着一颗颗撑杆水雷被实际测试，看到好几条作为靶船的老旧艨艟直接被炸断，汉军撑杆手们个个瞠目结舌，意识到了全装药的威力之恐怖。
　　再后续的训练，也不用太史慈黄忠再鞭笞行军法了，大家自己都贪生怕死乖乖地把杆子伸到尽量远撞击敌船。
　　甚至还有些士兵临时发挥小聪明，把攻击方船只迂回到水流的上游位置、然后顶着撑杆雷撞了目标船后，进攻方立刻撑开离远、并且把带着雷的那根杆子丢了。
　　如此一来，因为石灰遇酸遇水发热诱爆需要几秒钟延时，攻击方可以趁着这几秒把双方距离愈发拉开一些，让自己更安全。
　　最后的战术训练统计当中，李素欣慰地看到居然有水雷兵靠着六丈长的杆子，实现了超过十丈的攻击距离——水雷捅在靶船舷壁上之后，两者插在一起继续往下游漂流，攻击方靠着反撑力撑开，在起爆前多拉开了几丈远。
　　“很好，果然怕死可以激发士兵自发寻找更安全的方法。练到这个程度，可以拿出来跟周瑜决战了，不用担心临阵手忙脚乱。”李素对最后的临阵磨枪演练总体还是比较满意的。
　　……
　　又过了一天之后，十月初六。
　　初二那天甘宁在江西三郡数县烧掠破坏的消息，已经通过逆流的快船和马不停蹄的信使，送到了江陵军前。
　　孙策和周瑜看到后方的急报时，也是大惊。
　　“什么？甘宁居然还分得出人手到我们后方大搞破坏？”孙策愤怒地在案头重重一拍。
　　周瑜心细，已经瞬间意识到可能有诈，立刻逼问信使：“消息可靠么？若是蕲春鄂县诸官员为了自己的安全、虚张声势夸大敌情，回去后饶不了他们！仔细说说，甘宁一共带了多少人马？”
　　信使也很无奈：“属下只是信使，朱府君的书信上应该有写。”
　　孙策也意识到了，连忙把手头的报急信递给周瑜，让周瑜看。
　　周瑜快速找到自己关心的数据，扫了一眼，惊呼：“五十条十二丈的大船？不可能吧？斗舰都没有十二丈的，这都赶上一些中小型的楼船了。
　　那么大的船带了五十条，甘宁到底有多少人马？还是他路过汉阳的时候，会合了一部分周泰突围的兵马，想在我军后方搅乱？”
　　不管怎么说，周瑜彻底重视起这个问题，他知道必须给义兄一个对策方案，解决掉这个问题。
　　周瑜心中暗忖：“罢了，不管甘宁有几分虚张声势、李素有多少诡计。我的水师主力暂时回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寒冬腊月，我军攻城麻烦，敌人攻城也麻烦。
　　江陵城但凡有个万余人坚守，就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敌人攻陷，情况再恶劣，至少能撑到二月中。李素也分不出那么多兵马来攻江陵。
　　而只要我的水军主力在长江江面上拧成一股铁拳，不给李素引诱分散我军、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那我就什么都不怕！”
　　想明白这一点后，周瑜劝道：“兄长，咱再确认一下情况，最坏的情况，无非是留下黄老将军的两万人巡防汉水、夏水诸侧防御，再稍微留点人守江陵。
　　咱带六万主力合兵一处，不管是拿巴丘汉阳，还是歼灭甘宁，六万人在长江上，还有大船和精锐武器，没人能奈何我们。”
　　孙策也是这么觉得的，不过他还是得展现必要的慎重，所以又花了两天时间摸排军情、开会讨论、安排他和周瑜出击后的防御预案。
　　一月八日这天，最终决策终于出炉，周瑜孙策带着董袭陈武、吕蒙宋谦，一共六万水兵，坐着东吴最精锐的大型战舰，从江津口水寨启航顺流而下，准备见机行事。
　　黄盖两万人负责两线水路防御，韩当带一万人守最重要的江陵城，其余全部东吴有生力量都暂时跟着主公一起行动。


第676章 你回不到夏口了
　　江津到巴丘水路航程三百五十里，从巴丘再到夏口—汉阳还有四百五十里。所以孙策周瑜从起兵回援、到最终完全脱离刘备阵营占领区，一共需要经过八百里的长江江面。
　　好在长江宽阔，哪怕是荆州附近的中游，普遍也在四里以上宽度。巴丘、夏口等与其他水系交汇的点，更是有六到十里宽的江面。
　　所以，孙策周瑜都觉得回程的路是很容易走的，哪怕李素派兵拦截迟滞，直接击溃即可。如果李素想放风筝，那吴军就一鼓作气往下游不管不顾冲就是，甩开敌人不要恋战就好。
　　这八百里长江江面，只有两三段江面特别狭窄的地方，属于那种“如果被敌人舰队堵了，就只能打硬仗怼过去，难以从江面上绕路”的险要之地。
　　第一段险要之处，就是从孙策周瑜启程后不久、就立刻会遇到的油江口、公安县之间的江面，这个地方的长江宽度只有两到三里，是一个容易被堵截的点。
　　可问题是，这地方距离江津渡乃至江陵城都太近，不过百余里，在过去两个多月的相持期间，早就被周瑜彻底肃清了，周边没有任何汉军残余。
　　汉军在这段江面也没有大型战船储备，其他战场的船也开不过来，李素要在油江口拦截的话，只能是把巴丘的驻军逆流而上过来堵口。
　　所以，一月初九这天，也就是孙策周瑜回军的第二天，部队就轻松通过了油江口—公安县江面，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再过一天就能到巴丘以北的洞庭湖口了。
　　面对最初半段航程的顺利，孙策内心的不安也进一步缓解了。遥望着洞庭湖出现在视野尽头，他跟周瑜商议道：
　　“甘宁果然是带走了李素相当一部分的水军力量，来实施他所谓的‘围魏救赵’。我们从江津到洞庭，李素都没敢集中兵力前进到公安堵截我们，肯定是巴丘剩余兵力空虚了。
　　到时候，只要把甘宁在我军腹地截杀了，李素在荆州的精锐兵力至少削弱三分之一。后续我军就不用再那么费力在攻城战中歼灭这些精兵了，野战水战就收拾干净，岂不美哉。”
　　周瑜也同意孙策的看法，不过他谨慎地查漏补缺了一句：“伯符，不要轻敌，江陵到夏口的八百里江面，你上次来的时候可没有全程走完——我是亲自带着大军走过一遍的。
　　前半段到洞庭之前，确实只有公安这一处江面狭隘易被堵截的所在，可后半段到夏口的四百五十里，还有两个狭隘处。一个是江夏郡的沙羡县，另一处就是沙羡县与夏口县交界处的赤壁。
　　既然李素兵力不足，就算要堵截我们，也只能集中一处堵截，所以过了公安并不能放松警惕，后续沙羡、赤壁两处，都要保持战备状态。除非是这三处都过完了，才能确保李素是真怂了。”
　　“公瑾，你还是那么谨慎。”孙策自信一笑，“既然你说判断不了李素是不是真的兵力空虚不敢堵截我们，我倒是还有个快速验证的办法：巴丘港近在眼前，派人试探佯攻一下。
　　要是真的空虚，抵抗微弱，能快速顺手拿下，那就最好。如此一来，我们追歼甘宁之后再回来攻城略地时，也好更快平定荆南。
　　荆南之精华便在于长沙，长沙一取，至少零陵桂阳多半是劝降即可。只有武陵地近夷陵，背靠益州，多山又不通湘水，或许还能为刘备掌控。到时候湘水以东，都是我们的疆土。”
　　周瑜想了想：“李素多谋诡诈，要是我们试探佯攻，他就算在港内要塞屯兵众多，说不定还是会先示弱，引诱我们觉得有机会，加大进攻。最后还不是在防守战中给我们造成重大杀伤？
　　如果非要试，我觉得得定下一个调子，比如敌人抵抗坚决，那就伤亡过千必须撤下来，试探出敌人防守强弱就行了。
　　如果敌人诱敌，看起来防御力量不温不火，只要我们伤亡到两千，哪怕看起来‘再加把劲就能攻进去’，也要收兵，不能给李素使诈消耗我们的机会。另外，攻击时间也不能超过半个白昼，我们耽误不起。”
　　“说得不错，就这么办。”孙策虚心接受这些细节建议，然后分出吕蒙和董袭试探进攻。
　　还真别说，周瑜对李素的多谋诡诈预料程度果然没白费。
　　吴军一开始选择用战船试探冲击港口时，果然遭到了汉军战船和岸上巴丘楼和丘顶要塞的弩炮、投石车交叉火力夹击，投掷物里还有点燃的麻布等纤维包裹的柴草火球。
　　董袭这一路从南侧港口进攻，被打得瞬间砸伤起火多艘船只，士兵烧溺中箭落水数百。董袭见事不可为，赶紧重新拉开距离，不敢直冲港口，而是往更南面绕一些，离开北侧巴丘山顶要塞阵地的覆盖范围。
　　吕蒙从北侧进攻，本来就不是直扑港口的，而是想拿下巴丘山顶的要塞，所以他一开始倒是没受到火力覆盖。
　　他趁着南边董袭被打得头破血流吸引了敌人注意，吕蒙派出五艘艨艟和几十艘走舸，在没有深水泊位的江滩岸段，选择直接抢滩登陆。然后从背后爬上巴丘山，陆路仰攻山顶要塞。
　　李素和鲁肃、甘宁在巴丘经营多年，不过还真没在山顶造环绕式的城墙，只是立了营寨挖了壕沟、用挖出来的土堆个夯土矮墙，另外就是造了很多视野开阔的投石机炮台，以及作为总瞭望哨的“巴丘楼”。
　　所以，要攻下山顶要塞，比攻打坚固城池还是容易一些，主要是上坡吃亏，但不用带攻城车撞破城门城墙。
　　然而，吕蒙带着数千步兵冲到山腰，刚进入山顶寨墙边神臂弩手的射程后不久，就遇到了黄忠指挥放箭。
　　神臂弩这种新式武器，在刘备阵营内制造和装备也不到一年，所以产量不是很高，至今李素部队里装备也不过三千余柄，明年估计能扩充到五千。
　　这玩意儿对牛筋的消耗极为巨大，一张神臂弩要花掉至少两倍于普通蹶张弩的牛筋用量。好在刘备阵营之前的“飞梭蜀锦织机五年扩产计划”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197年全年制造弩梭的牛筋消耗开始下降。
　　而刘备阵营对牛筋的采购规模依然和往年一样，大量花硬通外汇问北方草原民族购买，加上196年彻底平定凉州后，西北的牧牛业规模也在扩大，牛筋自给自足产能提升，所以多造了那么多新式单兵强弩，竟也没让关东三大诸侯提前警觉。
　　毕竟天下牛筋市场的行情并没有迎来新一波的暴涨，袁曹孙怎么可能意识到刘备又在憋新的军备大招呢。
　　就像史泰林因为1941年的棉花行情没有暴涨，所以就不会注意到元首的巴巴罗萨计划。
　　一个道理。
　　因为毫无思想准备、吕蒙的队伍突然遇到神臂弩的攒射，还是那么大规模的集中使用，当然是瞬间懵逼了。
　　一时间惨叫连连，很多士兵甚至顶着简易的木盾，依然被弩矢贯穿。如果是刚好射在手臂握持盾牌的部位，那就直接钉穿臂、掌。
　　吕蒙本人也是举着盾牌冲锋的，而且没冲在最前面，遭到数根弩矢钉穿盾牌，好在他自己身上还披着铠甲，穿盾后的弩矢劲道已不足以再穿甲。所以吕蒙只是手臂上被划了一道血口。
　　他立刻意识到这攻山之战根本没法打，立刻趁着敌我两军还没接战，立刻招呼士兵全部撤退。
　　山顶的黄忠也没想到吕蒙居然撤得那么干脆，所以始终保持着架弩戒备的防守姿态，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追击。等黄忠组织好进攻队形带兵反冲，吕蒙已经拉开了一里多地差距。
　　黄忠当先策马带着少量部队冲出巴丘寨，顺着山坡往下杀。吴军士兵跑得慢地纷纷被追上，背砍斩杀。
　　汉军追兵骑马的只有两百余人，其余都是行动缓慢的步兵，因为李素这支部队原本就是计划守城守寨和打水战的，所以战马不会多备，只有军官有马。成建制的骑兵都留在当阳赵云那边、跟江陵守将韩当对峙呢。
　　可是，就这二百余人的骑兵，都把吕蒙的数千退兵追崩了。吕蒙军士兵心里都清楚，只要被骑兵缠上，不用半盏茶的工夫，只要拖到汉军后续那黑压压的步兵追上黏住，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所以汉军骑兵虽少虽弱，还没有板甲铁骑，吴军依然不敢回身作战，只敢四散逃跑。可惜黄忠二百骑的军官队每人只有一把兵器，就算追上就斩也斩不过来那么多人，吴军付出千余人伤亡后还是撤退成功了。
　　吕蒙本人没撤到滩头，在半路上就被黄忠盯上了。不过吕蒙比较机智，他原本在吴军当中，对自己的武艺就定位挺准，跟潘璋交手练过几次，知道自己武艺跟潘璋差不多。
　　两个月前潘璋被黄忠那么轻易就斩了，吕蒙怎么敢恋战？
　　他被黄忠背射追击的时候，才刚撤下巴丘山坡三分之二的距离，左侧是悬崖，离洞庭湖面足有二三十米。结果吕蒙听到背后羽箭破空之声，下意识拿破盾格挡、同时侧身闪避，但还是被一箭掀掉了肩甲，在锁骨上留下了一道血槽，伤长数寸。
　　吕蒙知道再这么跑肯定得死在半路上，一咬牙直接往左侧跳崖，落入洞庭湖水中。黄忠在百余步外也看不分明，只当吕蒙是中箭被射杀了，便不再纠结，继续射杀追砍其他吴军官兵。
　　吕蒙落水后几乎晕厥，强忍撞击的剧痛抛掉铁盔、用短刀卸断绑扎甲胄的皮带，把带着金属的甲胄都抛弃，才缓缓浮上水面不至淹死。
　　看主将落水，其他吴军士兵被追得急了也纷纷模仿跳水逃生。好在大部分士兵都没有沉重的金属盔甲，所以坠湖后不用卸甲也不会淹死。
　　倒是一些武艺和反应都远不如吕蒙的军官，穿着金属甲直接跳崖，直接摔死淹死在洞庭湖里。
　　周瑜远远观察到巴丘山坡上的佯攻惨状，已经吩咐陈武带着一只船队到崖边捞人抢救，总算把大部分跳崖的官兵接应救了回来。但吕蒙派去抢滩登陆的那些战船，就全部被黄忠缴获了。
　　李素那边也派出太史慈带了一部分战船出港，想要迂回截击接应捞人的陈武。好在周瑜把主力舰队顶了上去，压制住出港航道，让太史慈没敢轻举妄动。
　　不过随着这一番折腾，周瑜也是彻底看清了港内汉军可以动用的战船绝对不少，光是太史慈试探性想要出港的船队，就能装很多人。
　　双方就此拉开，当天战事就此结束。
　　好在东吴军本来战船数量就有富余，每条船都不是坐得很满，还分出很多吨位运载随军补给物资。所以折损掉吕蒙那边运几千人的小船，倒也没什么，无非是剩下的船队稍稍变挤一些。
　　孙策也是扼腕懊悔：“没想到李素在巴丘的守军还有如此战力。刚才一战光是看敌军弓弩矢石的烈度、巴丘港内追击出来的战船数量，怕不是至少还留了一万多人固守，才能那么干脆利落彻底击溃吕蒙董袭的佯攻。
　　不过，好在也是给我们试出来了，甘宁带走那么多大船那么多人，李素在巴丘还留了这么多。那前面的沙羡和赤壁等处江面狭窄的险隘之地，是不可能有李素的兵马截江了。不然李素凭空变都变不出那么多兵力来。”
　　收兵之后，一番清点，吴军总伤亡居然逼近了三千人，却什么都没捞到，只是打探出敌人的情报虚实。军队的士气因为这一阵挫折，再次动摇低落了一些。
　　很多人虽然还有追击围歼甘宁的信心，却不敢再想“灭了甘宁后再回来把荆南全占了”这种美梦，大家都充分意识到了在公平作战环境下，夺取汉军地盘的难度有多大。
　　之前的江陵，不过是一个幻觉，是内应给力才拿下的。没有蔡瑁内应，吴军的攻坚能力似乎什么都不是……
　　孙策下令给部队加餐鼓舞士气，好在船队从江陵后撤时，本就军粮物资非常充裕，士兵都能敞开了吃。今天损失了运几千士兵的小船，正好让六万大军多吃掉相当于数千士兵体重的物资，刚好把吨位腾出来。
　　一番休整恢复后，孙策周瑜带着主力绕过洞庭湖口往东北下游而去。
　　不过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离开后没多久，随着夜色渐渐降临。李素也吩咐太史慈和黄忠，带上巴丘港内全部机动部队登船，包括登上今天一直藏在水寨深处没暴露战力的那堆五牙战舰，然后带着两万五千人拖后几十里路程差，趁着夜色追着孙策周瑜而去。
　　李素的五牙战舰虽然也是行动迟缓的楼船类战舰，但毕竟有框架龙骨和相对尖锐流线型的船头，航行速度比孙策的楼船肯定要快些，甚至比最大号的斗舰也略快。
　　吴军中只有中型斗舰以下的船只，航速可以超过五牙战舰，至于以速度见长的艨艟，自然是更不在话下了。
　　一夜的时间，足够把孙策提前先走的几十里路程差，拉回来一大半。
　　而且，让周泰提前到汉阳上游找江面窄口、沙洲的河段堵截的命令，也早已偷偷传递过去了。李素估计，快的话在沙羡，慢的话在赤壁，肯定能对孙策周瑜的主力舰队拦头击尾、关门打狗。
　　沙羡和赤壁两处，长江江面的宽度都只有不到四百丈，两侧江边都是悬崖夹束河道，舰队必然会拖成长蛇阵，想躲都没处躲。
　　只要在那些江段追上孙策周瑜，就能逼着他们死战到底、直到其中一方倒下。


第677章 孙策小儿你已经被包围了
　　正月十二清晨，也就是孙策周瑜带着吴军主力从江陵东归后的第四天、也是他们通过洞庭湖口后的一天半。
　　（注：十日傍晚通过的洞庭湖口，经过了十日夜和十一日的白天、黑夜，一共一天两夜，所以是一天半）
　　因为刚刚经过夜晚的行军，昨晚要通过的又是沙羡这种较为狭窄的江段，所以吴军的船队为了防止相撞，阵型拉得比较长。
　　虽然距离月圆之夜只剩四夜了，按说晚上的月光亮度应该还可以。但问题是上弦月都是每晚前半夜才悬在空中、后半夜就落下了。
　　农历每个月的初七、初八是标准的上弦月，子时月亮就准时下落。初十到十二则是上弦月到满月的过渡，拖延到丑时末刻或寅时初刻，大约四更天月落。
　　昨晚天亮前有一个半时辰多，江上是没有任何自然光照的，全靠船只点起火把，告诉友军自己的位置。
　　六万人的大舰队，楼船就有三四十艘，斗舰过百，艨艟数百，走舸上千，可谓舳舻数十里、旌旗蔽空。
　　舰队先锋已经过了沙羡四十多里水面，距离下一处的狭隘赤壁也只剩五十多里路（沙羡到赤壁水路距离九十里）。而断后的部队还在沙羡狭口内慢吞吞排队呢，就像后世高架匝道口排队的车子等并线。
　　便在此刻，孙策和周瑜接到了一个让他们不安的消息。
　　船队最后方，还在沙羡窄口排队的殿后舰队，在殿后的校尉董袭指挥下，发出了狼烟传讯的警报。
　　舰队作战，也是会用类似于长城御敌一样的烽火狼烟通讯手段的。尤其是舰队规模太大，前后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远，烧狼烟就能让信息很快传到中军。
　　经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几次狼烟接力、信号确认，孙策已经明确知道了后方的情况：是李素从巴丘带着汉军舰队追击上来了！
　　而且李素的航行速度应该比董袭更快，董袭已经判断出一味避战、加速航行是跑不掉的了，不然不会发这种信号（能逃跑和逃不掉，战前约定的是两套不同的烟信号）。
　　孙策身边的一名中军亲卫将领宋谦立刻前来请示：“主公、都督，是战是走？若是战，前军不能再全速了，要重新结阵，否则会被各个击破的。若是走，那就让董校尉停下堵住沙羡窄口，独力与李素追兵交战，前军继续全速航行！”
　　孙策一拍座下船楼的木板垛堞，喝令：“怎么可能放弃董袭让他为我们断后！李素的人马还不如我们多，至少连我们一半都不到！水战我们江东子弟还没怕过。
　　过去这两个月，他们不就是仗着北人平原野战强，或者是依托坚城营寨固守，李素终于有胆全军跟我们长江决战，机不可失！
　　董袭现在应该还只是瞭望发现了李素的追兵，这么算来双方至少还有十几里路的距离，够我们前军放慢速度重新布阵了。”
　　孙策这一决策，固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仍然是水战战力占优的一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知道，即使李素真有什么他至今还无法料到的未知诡计、有可能扭转双方战力对比，那他也同样别无选择——
　　若是在通过沙羡的时候就放弃董袭，折损一部分后军。考虑到李素既然能追上来，那就说明李素的船队航速是比吴军舰队稍快的。那么，沙羡下游九十里外的赤壁狭口，自己还会再被追上一次，还会再被逼断尾求生。
　　连续两次分兵放弃断后的部队，这种糟心事儿怎么可能是孙策这种暴脾气接受得了的？眼下优势还在，当然死磕到底！
　　索性就趁着沙羡和赤壁之间这段江面还算宽阔，战场宽度普遍有四五里，在这个宽敞的地方摆开阵势好好打个大决战。
　　周瑜见义兄下定了决心，他也没有多说，这次他在战略决策上和孙策是高度统一的。
　　不过周瑜毕竟是水战天才，在排兵布阵上另有天赋。所以他很快把孙策模糊笼统的命令，变得有条有理更易于执行。
　　他知道己方舰队庞大，而沙羡和赤壁之间这段开阔江面两岸没有山壁夹束，所以靠近岸边的航道水深很浅。
　　如此一来，看似那么宽，其实能让楼船航行的主航道宽度，也就比赤壁宽了没多少，最多三里地。
　　周瑜就立刻用旗号招呼，把楼船全部集中到中军，三十多艘大楼船分两层错落排开，每艘楼船之间横向距离五十丈，纵向前后交错也差不多是五十丈。
　　楼船前面排一行斗舰，然后两岸离岸边一里到一百丈的这一段江面，也全部用斗舰逡巡填充。再往岸边不足百丈的浅水，全部用艨艟和走舸，横截大江，同时又确保有足够的迂回机动空间。
　　原本断后的董袭部，在周瑜给中军布好阵后，也已经全部驶出了沙羡峡，进入了开阔部分江面。周瑜用鼓角旗号指挥，让董袭立刻掉头、后军变前军，充当迎击李素的先锋。
　　做完这一切，整整花了小半个时辰之久，整个过程中又不可能提前下碇固定位置，所以吴军舰队也不免顺流往下游又走了十几里。
　　最终交战时的状态，就是吴军船阵西北—东南宽度五里，西南—东北向长度达到二十里，先锋董袭距离西南边的沙羡峡口三十里，断后的陈武（原本是先锋，掉头应战后成为断后）距离东北边的赤壁峡口四十里。
　　而李素带着的汉军舰队，已经逼了上来，看似汉军战船数量只有不到吴军的三分之一，但都船型相对修长，同级别的战船当中，汉军的尺寸也要长重一些。
　　尤其是汉军中最大号的五牙战舰，按吨位来说是照着隋朝灭陈时载三千人级的吨位做的，比吴军最大号的楼船还要宽几尺、长三丈多。折合现代吨位，大约是排水量六百到八百吨，而孙策一方最重的楼船，也才折合四百吨排水量。
　　孙策和周瑜远远看到五牙战舰出现时，也是微微受到了震撼——只是震撼，自信让他们还不至于因此恐惧。
　　“这就是李素敢以寡敌众的信心所在么？难怪，他敢这样追我们，看到这船，我反而放心了。”
　　孙策眼中那震撼的目光，夹杂着贪婪的跃跃欲试。
　　周瑜的情况比他审慎一些，但跃跃欲试也是压不住的。尤其他看到汉军船队先锋位置、一艘大约六百多吨的五牙战舰上，插着“太史”的旗号时，更是心理优势提升。
　　“伯符放心，李素这是吃苦没记苦，两个半月前，我靠艨艟斗舰又不是没击溃过太史慈以三艘楼船为首的舰队过。这次他们的楼船更大更快了，但我们也有楼船。
　　我们的兵力是他们的两三倍，只要灵活善战，到时候太史慈这艘新式楼船就是我的旗舰了。还别说，李素这人，以及他的弟子诸葛亮，虽然诡诈卑劣。
　　但他们造初来的军备器械，都是好东西呐。要是俘获仿制，我们的长江防线将来定然金汤永固，纵使争天下暂时不利，也能划江而治。”
　　孙策也是得意嘉许：“太史慈这条船，怎么配得上公瑾你？要为兄看，后军李素亲自坐镇那条船，就赏给贤弟了。”
　　原来，今日之战李素也是亲自坐镇了一艘旗舰，拖在整个舰队的中后部督战。而李素本人坐的船，当然是整个舰队中吨位最大、战力最强、最坚固抗沉性最好的。
　　甚至可以说，是如今地球上最大的一条船了，东起大汉，西至罗马帝国，都没有同等吨位的存在。
　　太史慈那个才介于六七百吨，李素的座舰则是地球上唯一超过八百吨排水量的庞然存在。
　　周瑜被孙策提醒，顺势透过影影绰绰旌旗蔽空的阵列往后观察，终于锁定了那艘二十里开外朦胧的巨船。周瑜作为天才水军统帅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跃跃欲试想要抢过来。
　　“要是此生能夺得此船纵横长江，不亦快哉！”
　　可惜，就在孙策周瑜又忐忑又兴奋的时候，刚刚前军变后军的陈武也通过烽火狼烟传来一些敌情。
　　孙策的旗舰上自然有足够多的瞭望手四面瞭望，所以哪怕孙策周瑜本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西南方一触即发的敌军身上，也依然有别的瞭望手注意到后方变故、立刻过来通报。
　　“主公，后方陈校尉传来军情，似是下游赤壁峡口外也隐约出现了敌军战船，目前还太远隐约看不分明规模。”
　　周瑜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回身奔到船楼东北侧，极目远眺，可惜他比陈武离敌人又远了十几里，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本着对敌情的预估，周瑜稍一算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素这是提前想好了要在这儿跟我们决战！他怕之前如果在公安堵截我们、他要承担逆流逆风之劣。
　　所以，他放我们过了巴丘到这儿再打，他可以占据上游顺流冲下的水文地利、而隆冬时节的西北风也成了对双方都公平的侧风。
　　只是他怕衔尾追杀我们被我们跑了，就让周泰昨夜主力出城坐船，到赤壁堵截迟滞我军。他这是想把我们在沙羡到赤壁这两个峡口之间包围全歼呢！
　　胃口倒是够大，就看他有多少斤两了。呵呵，就算周泰不顾汉阳城防，竭力增援，两路敌军相加也不过三万余人，三万人还想包围全歼我们六万人！”
　　孙策听完义弟的分析，也是果断下令：“周泰虽然人少，但不用管他。若是我们变阵继续往下冲，先对付周泰，容易被李素从背后顺流追击崩溃。
　　咱就先击溃人多船大的李素，把这块硬骨头啃了，再返身歼灭周泰。李素啊李素，他自命用兵多谋诡诈，居然会给我们这种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机会。
　　这次就一天之内把两处强敌全灭，到时候巴丘、长沙、汉阳都是空虚唾手可得，襄阳东南，从此全是我江东领土！”
　　在孙策周瑜战意爆棚、江东将士们士气高涨的状态下，李素的舰队终于顺流冲下，先锋的太史慈跟东吴的董袭杀作了一团。


第678章 一锤入魂
　　太史慈非常珍惜这次水上决战的先发机会。
　　他心里很清楚，随着赵云、鲁肃这些年来憋大招造的新式战船，以及李司空战前紧急改良的水战兵器，第一次被投入到实战中，会给对面的敌军造成多大的震撼和猝不及防。
　　这种出其不意的时间差，就是立功和扩大战果的最好机会。
　　战役开始前，太史慈还担心自己在司空此番率领的众将中军职最高，怕是得坐镇中军指挥主力，捞不到先锋打头阵的油水了。
　　他以为李素会把率先立功的机会让给黄忠，笼络荆州新附本地人的人心士气，毕竟黄忠来得晚，官职确实比他低。
　　谁知，最后李司空力排众议，不拘一格让太史慈作先锋，李素亲自坐镇中军，黄忠只是临时在李素身边当个护军。
　　而理由居然是“太史慈几个月前做过周瑜的手下败将，让太史慈先锋能最大限度激发敌军的轻敌和决战决心”。
　　虽然理由听起来挺丢人，但有立功机会就好！太史慈接受了这个设定，并且决定把所有不爽发泄到敌人头上。
　　再说，太史慈这个任命，影响的只是他个人，汉军先锋部队的普通将士们，还是按照原本的编制，让荆北兵首发，荆南兵和其他李素自己带来的嫡系部队打后援。
　　刘备阵营除了少量类似“家丁”的部队之外（比如关羽的校刀手和赵云、马超的部分嫡系骑兵卫队，就有家丁私兵性质），其余大部分部队都是不认将领的，也就不存在出现军阀的风险，随便空降一个将领磨合一下就能统兵。
　　太史慈麾下，无数荆北新附的军官都跃跃欲试，指望着这次大战跟着立功升迁呢。
　　……
　　“让五牙战舰前面的艨艟全部减速散开、退往两翼，由五牙战舰冲阵首战！尤其是带撑杆雷手的艨艟队，全部散开靠后！”
　　随着太史慈和董袭即将进入短兵相接的距离，双方之间已经矢石如雨开始了远程对攻。太史慈轻描淡写地在垛堞和钢铁盾阵的掩护下观察着敌情。
　　确认敌人的远程火力对主力战舰造不成什么威胁之后，他就果断下令掩护在舰队前方的艨艟全部散开，以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对面董袭的部队有五条楼船作为主力，还有十几艘斗舰、数十艘艨艟，船上装了床子弩和投射葡萄弹的投石机。
　　葡萄弹和巨弩有可能把艨艟的舷侧船板击穿，但对于楼船和五牙战舰的主体结构就毫无威胁了，只能击穿部分上层建筑、舱室垛堞。
　　远程交火持续期间，双方都不时有士兵中箭坠江，或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不过总的厮杀烈度还不算高，物资消耗倒是飞快，没多久江面上就漂满了羽箭，远远看去白毛粼粼。
　　太史慈身边的参军对于主将的这个要求却还有些不解其意，多请示了一句：“将军，带水雷手的艨艟队更为灵活，便于快速接近敌方楼船，为何让他们散开？”
　　太史慈：“战前司空关照过我了，注意交战的江面地形，因地制宜判断打法。如果此刻是在沙羡峡或者赤壁峡江面交战，两岸壁立千仞、江边水就很深。楼船和五牙战舰可以开到江边，那自然不用这么打。
　　但现在敌军选择在两峡之间的宽阔江面与我们交战，五牙战舰和楼船是到不了岸边最浅那一里宽的江面的。撑杆水雷还是先藏起来，必要的时候从浅水区迂回突袭再用，把突然性发挥到最大。”
　　身边的副将和参军谋士们都深以为然，很快用旗号把太史慈的命令传了下去。
　　汉军的艨艟，尤其是带着水雷的快速突击型艨艟，见状纷纷散开拖后，降低己方的伤亡。
　　艨艟是军中最以速度见长的狭长舰船，就类似于后世战列时代的驱逐舰护卫舰扮演的角色。速度快就适合执行冲锋雷击，但快的代价就是自身防御很弱小，船板也薄，被葡萄弹击中都有可能打穿。
　　……
　　太史慈做出调整的同时，对面的董袭也已经注意到了汉军战术的变化，立刻针对性指挥：
　　“太史慈这是想仗着船大，直接把我军前排的艨艟撞沉、然后直接靠上咱的楼船接舷战？吩咐艨艟上的撑杆手全部戒备，不要被直接撞到了！然后保持距离丢火把就行！”
　　董袭自己当然总结不出这么针对性的战术，所以这其实是上次跟着周瑜一起打太史慈总结出来的经验。
　　周瑜非常善于学习，自从把李素的“撑杆防火攻”招数学到手之后，周瑜很快发现这东西用处有很多，既可以应急的时候撑住船防止触礁，也能在己方用小船遇到敌人大船时，撑住缓冲、防止直接被撞击。
　　而且每次当敌人的大船想撞己方小船、又被堪堪撑住只保持两三丈距离时，都是丢火把放火的最好时机，因为平时隔得远了火把还丢不过去。
　　董袭自然是严格照搬了周都督交代的应对战术，简直跟写进操典里一样严格。
　　“嘎吱嘎吱”一连串包铁撑杆插到厚实船板上的牙酸声响传来，几艘额载百余人的吴军艨艟就抵住了一条汉军五牙战舰的船舷，然后被推着倒退。
　　哪怕是四五艘艨艟的总吨位，还是远远小于一艘五牙战舰的分量，毕竟前者只有三四十吨的排水量，后者超过六百吨，被推着走是很正常的。
　　吴军艨艟上的撑杆手因为承受不住这种巨力，在自己的船被顶倾斜的同时，也纷纷倒地，或是撑杆崩断，或是握持不住，手掌被往后飞窜的竹竿磨得鲜血淋漓、竹竿往后捅握数丈、直接钉在艨艟的船板上。
　　原本额定能确保双方保持四五丈距离的撑杆，最后往往折断一半，或者被怼缩回一小半抵在自己船上，这些艨艟与汉军五牙战舰的距离，也从五丈缩短到只剩两三丈。
　　不过，好在是没有被直接撞到，只要缓冲把冲击力卸了，就不会沉。
　　“快丢火把和毒烟罐！”吴军艨艟上的水兵在摔得七晕八素之后，很快定了定神，纷纷从甲板上重新站起，在军官的指挥下试图点起火把往汉军大船上丢。
　　有些则是丢加了料的引火陶罐，里面不光有稻草麻油，还有一些烧起来后有刺鼻气味和浓浓毒烟的药料。
　　可惜，仓促间很多人都因为冲击摔倒了，临时起来点火把需要时间，只有没几个人第一时间丢了出去。
　　即使丢出之后，火攻的效果看起来也很不好。
　　汉军的五牙战舰吨位很大，储备冗余载重也很多，可以肆意挥霍。太史慈在交战前，让所有五牙战舰在船舷和甲板边缘都涂抹了湿漉漉的长江边淤泥，少量火把根本引燃不了。
　　说具题外话——其实吧，太史慈这边的五牙战舰已经算是相对比较容易被火攻的了。要是让董袭或者周瑜近距离观察一下汉军中军李素亲自坐的那条战舰，那才叫绝望。
　　李素那条八百吨的座舰，甚至豪奢地直接模仿后世日本战国时代九鬼嘉隆的“铁甲船”，给五牙战舰船舷和甲板包了一层薄薄的铁皮防火。
　　都用铁挡在外面了，周瑜还放毛线的火。只不过战舰巨大，哪怕是包薄铁皮，也需要数百平方丈的面积，一分厚的铁皮，每平方丈都有三百汉斤重。
　　李素的座舰累计用掉了八万多汉斤的钢铁，占益州去年钢铁产量的2%，因为实在昂贵，所以那种特殊工艺没有推广多用，只给李素自己座舰装，太史慈还是涂湿泥巴防火。
　　董袭部丢火把和毒烟罐压制暂时没起到效果后，也考虑过跳帮接舷战。
　　他们观察到刘备军的五牙战舰跟传统楼船还是有所不同的，传统楼船的船楼是整个一体的，跟城池一样。
　　而汉军的大型战船则是一贯中间比较低凹、中部甲板低矮便于登船，而船头和船尾才有高耸的艏楼和艉楼，如今的五牙战舰也是如此，非常适合从中部被攀登。
　　这一战术特点，其实太史慈两个半月那场战斗中，就已经发挥过了，当时他就是指望“把敌人有生力量放到己方战船的甲板上，然后因为甲板上毫无掩体，可以被艏楼和艉楼上的连弩阵近距离扫射射杀”。
　　只不过，那一次太史慈被周瑜后续的烟雾弹攻船楼战术克制了，而且那次周瑜水兵人数远超太史慈，导致这个“放进来打”的战术变成了真的引狼入室、玩大了把船都丢了。
　　此时此刻，董袭部借鉴了两个半月前跟着周都督打胜仗的胜利经验，自然是愈发轻车熟路地产生了路径依赖，“正确的事情重复做，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可惜，就在他们调整自己的船头朝向、准备放下船头的“乌鸦喙”钉板接舷战的时候，太史慈的五牙战舰率先反击了。
　　五牙战舰看起来也非常希望接舷战，船头和两舷一共五根高高悬挂的“钉板”似乎随时都准备放下来跟敌人接舷、然后居高临下冲上去。
　　“呼”地一声势挟风雷的砸击，一根锤头就有一千多斤、木柄有两尺多粗好几丈长、柄重三四千斤的拍杆，就瞄准了旁边几艘艨艟先后砸落。
　　“这……这是想扎在我们船上，然后人顺着木杆冲过来厮杀？这声音听着不对啊。”
　　那些艨艟上的吴军官兵下意识发现不对劲，因为跳板落下来的声音太吓人了，那分量就不对劲。
　　“喀喇！喀喇！”几声巨响，数艘艨艟直接被连头带柄总重五千斤的巨锤、从几丈高的地方带着惯性砸下来，把整艘船砸成了两截，瞬间就沉没了。
　　后方楼船上的董袭看得目瞪口呆：卧槽！说好了这只是接舷用的跳板呢？远远看过去确实很像跳板啊！搭上来的时候力量如此惊人？
　　“散开！立刻指挥艨艟尽量散开！不要跟太史慈的巨舰近战！不对，注意避开两舷有那种古怪巨锤的位置，从别的角度接舷冲杀上去！对了，船尾不是没有那种巨锤么，就发挥我们的灵活优势，绕到船尾登船！”
　　“校尉不行啊，那种巨型楼船艉楼很高，根本没地方给乌鸦喙扎，那坡度扎到了也冲不上去啊，会被艉楼上的连弩射成刺猬的。”


第679章 先锋覆灭
　　最初的血腥爆锤只是此战开篇的一个小小缩影罢了。部队面对从未见过的新式装备偷袭，要想立刻改变战术应对，是不可能的。
　　别看董袭在先锋分舰队的旗舰上指东打西各种指挥，他的命令要传达下去、并且在混乱中被各舰军官掌握领会，这都需要时间。
　　水战中各船相距至少数十丈远，靠喊话传令非常慢，而且中间环节传话的人还不一定有足够的权威，接到命令的军官也得掂量掂量这究竟是不是指挥官的原意。
　　靠鼓角鸣金和旗号，又无法传递太细节、前所未预料的命令。最后要既确保准确性又确保细节，就只能靠哨船巡回传令。
　　所以等应对战术传达下去时，惨重的损失已然无法避免。
　　太史慈一方五条五牙战舰一起顺流往下猛冲，本就势不可挡。
　　董袭应对混乱，仓促间已经有十几条艨艟被秒杀击沉、直接砸断。进而渐渐恶化成连斗舰都开始被砸沉，江面上一片哀嚎，落水求救者不计其数。
　　只不过斗舰毕竟大一些，最大的有上百吨排水量，小一些的也有七八十吨，被几千斤的拍杆惯性砸落，还不至于直接断成两截。但是船侧被砸出一个几丈的裂口肯定免不了，江水巨量涌入，最多几分钟也就沉没了。
　　外围游走的艨艟斗舰被杀散，太史慈的五牙战舰已经张牙舞爪地对着董袭的楼船阵直冲而来。
　　“董校尉我们赶紧后撤重新阵型吧，这样打不是办法啊，就算是楼船，挨这一锤子怕是也得砸个大洞。”
　　董袭身边一些军官已经被太史慈的冲锋气势吓得瑟瑟发抖，想要劝说主将暂时后撤。
　　但董袭此人勇气不凡，身高八尺，蛮勇不退，面对下属的怯战，他先是呵斥众人不许再提退却。个别军官还不知死，依然怯战啰嗦，被董袭抄起环首刀亲手一刀剁了以行军法。
　　“再有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我们不能退，要给周都督争取时间、让中军主力来得及调整变阵、应对敌人这种新式巨船！”
　　杀完动摇军心的军官后，董袭扫了一眼自己旗舰上几个心腹军官，揪过两个他自己觉得武艺最不错、胆识也勇敢、操船也便捷一点的，然后吩咐道：
　　“你们俩各自下船，操一艘最快捷的艨艟，去中军找周都督，把太史慈这种新式巨舰撞砸我军的战术方式都告诉周都督，周都督天纵奇才，给他时间准备他就能想到应对战术的，那样我们这儿就不算白白损失！”
　　“校尉！属下等愿意与您一同死战！”被董袭挑出来的那几个忠勇下属，果然胆识比那些想投降的要高一些，这当口还在表忠心。
　　董袭没时间跟他们多废话，直接左右脚各自抬起一脚，把他们从船楼上往下踹了一层楼，还朝着顺着台阶滚下去的下属怒吼：
　　“让你们去报信就报信，多言者斩！你们走的时候如果我死了，别忘了回头看仔细点儿，把我具体是怎么死的描述清楚，告诉周都督，他自然会防着太史慈同样的招再用第二遍！”
　　打发走传递情报的下属后，东西带着楼船堵住江面主航道，并且要求船上所有划桨手和摇橹手全力划动、船头对准了太史慈的大船直接正面怼。
　　董袭也看清楚之前己方的战船是如何完蛋的了，因为对方的重锤落下来，高度差比较大，所以积累的惯性也大，一锤子就砸出一个足以灌入江水的大洞。
　　但是，如果是本身自重也有上百万汉斤的楼船，硬扛着对撞上去，虽然挨这一锤也会重创，但对方肯定也被撞得船头稀烂不好受。
　　而且楼船的上层建筑非常高，缓冲大。五牙战舰这一锤落下来，最多只有一丈多的距离积累下落惯性冲量，或许砸穿几层楼船的上层建筑楼板，也就卡住了。不至于一直往下砸到水线面以下的船舷、船底。
　　只要水线以下部分不砸穿，船就沉不了。到时候就卡在一起跳帮肉搏呗！那样至少还有机会！吴军人多，冲到敌船上对砍换命，是最划算的打法了。
　　董袭做完这些仓促调整的部署后，太史慈与他之间那短短两里地的距离也已经开完了。太史慈带着五条五牙战舰，几乎是一对一地朝着董袭的五条楼船冲了过来。
　　吴军一共有四十条楼船，不过有三十条都在周瑜的中军主力阵内，董袭这个先锋只有五条，断后的吕蒙也有五条——
　　这种大船还是非常值钱的，存量不会多。历史上董袭是在濡须口之战中死的，那一战里，他也是奉孙权之命，带领五条楼船堵截濡须河口，不让曹军进入长江。只是后来风浪太大，楼船倾覆，董袭随船淹死在江里。
　　……
　　“看来董袭反应还挺快，已经看出拍杆靠砸的只能砸坏楼船的上层木楼，余力不足以砸穿水线，所以敢跟我针锋相对想拼个同归于尽。怎么可能给你这种机会，咱好歹也是朝廷的将军了，能跟你一个伪朝校尉换命？”
　　太史慈看到董袭跟他对冲而来，心中也是有一两分对对方勇气的钦佩，但也仅此而已了。
　　既然敌人勇武不退，更要给他一个有尊严的死法。
　　“把船头的斧刃拍杆提前放下来，放平插上卡榫！直接撞击敌舰！”
　　随着太史慈一声喝令，双方战船还差最后近百丈间距时，汉军水兵直接选择了砍断绞盘上的麻绳，把船头那个最大最重、特制成斧头状的拍杆放进水里变成撞角。
　　拍杆落水的瞬间，还溅起巨浪，但几个水性好的水兵不避艰险，跳到撞角上，把一根限定角度的粗大树干，直接垂直插进拍杆撞角的转动关节内——那个样子，有点像老式的插销式火车车钩，插进之后就不怕拍杆锤头乱晃了，也确保撞击时用力更正。
　　不过，考虑到撞击的巨力，最后这个关节位置肯定是会被撞断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这就是多用途撞角跟固定式撞角相比最大的劣势。
　　对面的董袭原本还信心满满，想硬扛一锤后冲上去砍杀，可看到对方的拍杆头是一柄寒光闪闪的数千斤巨斧，瞬间升起一股胆寒。
　　可惜已经没时间再变阵了，一柄相当于徐晃邢道荣潘凤等用斧名将兵器再加大百倍重量的巨斧，先后直挺挺地扎进了董袭部数艘楼船的船头。
　　也亏得董袭是命令麾下士兵以船头对船头、针锋相对硬撼，所以这一排猛扎并没有把船撞断。若是楼船横过来用侧面扛这一下冲撞，怕是会加速快死很多倍。
　　斧刃扎进船身足足三丈多深，才随着两船的速度冲量渐渐趋同，而不再深入。
　　与自上而下坠落的砸击不同，这种撞角攻击直接扎的是水线以下的部分，所以杀伤效果的差距，就如同洗甲板的炮弹和专门扎洞进水的鱼雷一样明显。
　　吨吨吨的江水顺着破口往里灌入，随着“喀啦”几声闷响，五牙战舰的船头拍杆撞角，也随着双方船只的回弹，直接被折断在了楼船体内。
　　数千斤的巨斧从楼船破口里重新滑出，因为木质部分短了一大截，拍杆断裂部分的整体储备浮力撑不住铁头的重量，沉入江底。就好比一匕首捅死敌人之后，匕首刃折断在敌人体内，一把刀换一条命，怎么看都很值。
　　不就是一次性花销几千斤铁么？益州犍为的炼钢厂，一年能炼百万汉斤产量的钢铁。
　　董袭在两船相撞的时候，也是立足不稳，直接摔倒在船楼甲板上，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已经感受到脚下的战船在缓缓下沉。
　　他满目悲凉愤懑之色，一开始还幻想着两船扎在一起能拖着太史慈一起沉，可扒到船头垛堞处往下俯瞰，才发现太史慈座舰的船头拍杆已经断了，两船并没有连在一起，所以拖着太史慈一起沉没根本不现实。
　　好在两船距离还是贴得非常近，董袭一声怒吼：“放乌鸦喙！扔挠钩，能动的全部跟我跳过去！”
　　他的旗舰上足有一千多名水兵，但是在船楼上层、靠近船楼能够立刻投入跳帮接舷战的，不过两三百。但他已经顾不得了，再等下去只怕就全部白白沉了，一个垫背的都捞不到。
　　董袭连盾牌都弃了，只为了更便于攀援，一手抄着佩刀，一手甩着一根带麻绳的挠钩，猱身而进跟人猿泰山一样翻到对面船上，手起刀落连连砍死三五个汉军水兵，一边砍杀一边大喊搦战。
　　“太史慈狗贼有胆就速速与我一战！余姚董袭在此！”
　　“嗡——”一声弓弦响，太史慈在他头顶两层楼的位置，凭栏朝下射了一箭，自上而下扎中董袭头盔，在铁盔上留下一个凹坑白印。
　　这倒不是太史慈不讲武德，而是两人本来就隔着两层楼呢，就是想近战也过不去啊，太史慈总不能为了讲武德看着董袭挥着泼风快刀一层层往上砍杀吧。
　　董袭只觉头上遭到一击，连忙抬头，顺势挥刀格挡，旁边有几个汉军神臂弩手看主将都放箭了，也跟着放箭。
　　董袭虽然把刀挥舞得飞快，可惜毕竟双手只有刀和挠钩，为了跳船没带盾，瞬间就被连续两箭强弩射中，贯穿肩臂。
　　“卑鄙小人——”董袭骂骂咧咧大吼一声，太史慈亲自射出的第二箭正中他胸口，董袭至此连中三箭，气绝身亡。
　　“两军厮杀不是斗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不跟死人计较。你要是刚才跳过来再跳高两层楼，我自会跟你一战。”太史慈收起弓箭，说了句挽回面子的场面话。
　　他自忖就算近战单挑，又不是打不过董袭，战场形势不方便而已。
　　另一边，在战场的两翼，董袭的另外四艘楼船，也在太史慈手下那些中级军官、带着五牙战船的攻打之下，陷入了岌岌可危随时会沉没的惨状。
　　几名军司马级别的荆州军军官，都有资格率领一艘五牙战舰，就指望着今日之战立功呢。
　　江西北岸一侧，一名去年年初还是袁术军曲军侯、名叫陈到的，他通过宛城战役时，弃暗投明反正升职到军司马，今日正好有资格率领一艘五牙战舰。他的部下宗预则是作为曲军侯跟着他厮杀。
　　还有一个原本刘表帐下军司马级别的年轻武官廖化，跟着刘表军一起投降归顺的刘备阵营，今天也在太史慈麾下带领一艘五牙战舰，从江东南岸一侧迂回包抄。
　　陈到廖化等人的指挥才能，当然远逊于水战经验丰富的太史慈，毕竟他们都还刚二十出头，甚至更年轻。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指挥战舰撞击敌军楼船时，也不如太史慈亲自坐镇的旗舰那么干脆利落。五牙战舰的船头斧刃撞角，一个都没彻底撞正撞结实，只是在地方船舷上小角度划开一条口子，然后拍杆本身就崩断沉江了。
　　不过好在太史慈率先击毙了董袭，吴军先锋彻底陷入了旗舰沉没失去指挥的状态，剩下几条楼船也陷入了混乱。
　　陈到廖化纷纷利用撞击后错舷而过的机会，用船舷的两根拍杆二次补刀，把吴军楼船的上层建筑砸塌数处，战舰上的投石机也趁机用葡萄弹对着敌船补刀——
　　正常情况下，因为投石机攻击的抛物线，存在一个最小交战射程，贴身就没法开火了。但是，那只是针对斗舰和艨艟等上层建筑低矮的的敌船。
　　上一次太史慈跟周瑜的交战中，吸取了这个教训后，回去闭门思考对策的太史慈，就在这两个月里调整部署吸取了教训，把己方大型战舰的投石机部署位置，从船楼顶部下移到甲板上。
　　如此一来，可以缩短最短射击死角，往上抛的石头正好在上升段轨迹砸中敌方大型战舰的上层建筑。陈到、廖化等人一顿贴脸输出，把吴军先锋剩下四艘楼船也都喷得东倒西歪，没过多久就彻底沉没了。
　　整个长江江面上，光是因为先锋舰队的楼船全部沉没、而落水求救的吴军官兵，就多达五六千人，再算上之前被击沉的斗舰艨艟，至少近万人漂在江上哀嚎，或抱着木板奄奄一息，或只能踩水等死。
　　水战的时代已经彻底改变了，未来华夏大地上的水战，再也不是以跳到对方船上把敌人都砍死为主要交战方式了，更多是直接把敌人的舰队击沉。
　　太史慈怕延误战机，把董袭歼灭之后，直奔孙策周瑜的中军而去，他知道以周瑜的能耐，只要多给他时间反应想对策、重新布阵，五牙战舰的突袭效果就会减弱不少，所以绝对不能给周瑜更多时间思考。
　　至于救援打捞战俘的事儿，留给汉军后军的主力舰队好了。让敌兵在江里多淹一会儿，也能减弱他们的反抗，捞起来后危险性也更小，不容易发生俘虏作乱夺船。
　　如果不能在江里游泳撑半个时辰以上，淹死了，也只能怪这些人自己水性不好。


第680章 赤壁之战
　　董袭的先锋部队虽然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就基本覆灭了，他的垂死挣扎反击给太史慈造成的伤害也不算多大。
　　吴军一下子就折损掉了两成多的战力，而汉军只沉了几艘艨艟走舸，斗舰级别以上的一艘都没沉，最多只是带伤。
　　士兵伤亡总数也达到了一千多人的规模，而且八成都是箭矢和碎石弹所伤，这也是无法避免的。
　　毕竟两军接近过程中强弩、连弩和葡萄弹投石机都是疯狂对砸，为了快速撞沉砸沉对面的船，太史慈都不能放风筝靠神臂弩单方面输出。
　　这种交战形态下是否受伤跟个人武艺以及训练没多大关系，就是看命，看运气。运气不好被葡萄弹喷了，武艺通天也得受伤。
　　孙策周瑜的主力部队，也借此争取到了观察思考、调整部署的时间，以应对太史慈的新兵器新战术。
　　“董校尉真乃忠义之士，孤会为他报仇的！”孙策在听董袭派回来的斥候船、转述了前方的具体战况后，刚开始也是拍着垛堞，怒气填胸。
　　好在他也知道时间不能浪费，立刻委托周瑜负责变阵，他自己坐镇中军迎战。
　　周瑜也不含糊，立刻让船队散开、拉大纵深，并且尽量往两翼浅水区部署更多兵力、减少江心中军的密度。
　　一边部署，周瑜一边心中暗忖：“汉军五牙战舰的拍杆和撞角实在太犀利了，我军大量的灵活艨艟在江心跟五牙战舰周旋，只会有更多的被拍沉。
　　依托浅水，再让撑杆手们尽量保持距离，撑杆如果断了也要加速拉开，才有可能一搏。如果要接舷跳船厮杀，也得避开拍杆的位置，从其他角度登船。
　　楼船的话，只要不是被敌军拍杆放平后的撞角侧撞，应该是不至于沉没的，还能与敌近战一搏。而且董袭也用生命验证了，这种可变式的撞角并不坚固，撞船后多半会折断，五牙战舰本身也会船头受损。
　　第二次再有楼船与之近战，哪怕船头对船头，也不用怕了。李素全军五牙战舰不过十余条，总数不到我军楼船一半，还不至于全部靠撞跟我们决战。
　　不过，我们的人数优势也没刚开战时那么大了。本来是六万打两万五，不顾周泰先各个击破李素。可前天巴丘折损了两三千，董袭覆灭又折损一万二三。现在我军只剩四万五，李素应该没什么损失，四万五打两万五，并无绝对把握。
　　可惜，周泰堵住了赤壁峡，那里估计也有不下万人，就算我们想冲，一时半会儿也是冲不过去的，只有死战到底，多想无益了。”
　　周瑜心中是如此设想和安排的，他在指挥部队时也是这么果断部署的，一时之间江面中心变得开阔了一些，变成尽量有利于规避汉军上述杀招的阵势。
　　周瑜心里也很清楚，大船肯定不如小船灵活，之前太史慈来势汹汹那么威猛，也跟太史慈占据上游顺水之利有关。
　　但是吴军中军规模庞大，只要雁行阵散开，两翼小船放敌军大船进来，让两翼反过来占据比汉军五牙战舰更上游的位置，那么就有衔尾迂回的机会。
　　而且，五牙战舰只有“五牙”，拍杆布局形似乌龟，有头有四肢却唯独没有龟尾，所以从尾部攻击是最大的弱点！哪怕顶着船艉楼的高度优势，也得打！
　　……
　　“周瑜的应对就这？觉得小船容易被我拍沉就往两岸散开、欺负我五牙战舰不能追杀到浅水区？还真是无能啊，我还以为他能摆出什么更有攻击性的对攻阵型呢。
　　区区雁行阵，那我就让你知道雁行阵有多不利于近战！只要直捣腹心，把孙策周瑜的座舰击沉，雁行的两翼再强还有什么用！”
　　随着周瑜完成变阵应对，逼到近前的太史慈，也因为刚才以微小损失就灭了董袭而有些飘然。
　　在他看来，周瑜的应对太怂了，只想到如何减少己方损失，却不能对汉军造成更有效的杀伤反制，这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中宫直进，击破中军，一切都结束了！
　　太史慈也是血勇之辈，愿意偶尔冒些风险，换取诱人的巨大利益。
　　好在，他身边也有稍微冷静一些的部将。这不，刚开始冲锋，他船上的瞭望手和旗号兵，就注意到左翼友军战舰发来的信号，通传到太史慈面前：
　　“将军，陈司马传来旗号，左翼两艘五牙战舰撞角都折断了，请将军指示接敌战术。”
　　太史慈冷静了一下，想起自己的战力已经不如刚开始那么完备了，拍杆撞角纯粹是消耗品，那个几千斤的铁斧已经沉江里了，再正撞敌舰自己的船恐怕也要重创。陈到的情况跟他一样，所以才有此请示。
　　仓促间没那么多工夫调整，太史慈也是一咬牙，让旗号传讯：尽量采用错舷而过的战术对付敌军楼船，然后侧拍杆拍烂对方上层建筑，别正撞。
　　不过，到了具体执行层面，肯定会有些走样。其中几艘五牙战舰侧拍杆也有断裂受损的、也有锤头断了沉江的，能发挥出几成，就看运气了。
　　短短几十秒后，随着一阵阵的轰响，木板断裂崩碎的嘈杂，一场更加猛烈的近战厮杀展开了。太史慈的五艘五牙战舰，纷纷再次用拍杆砸中了吴军的楼船，砸塌了一些上层建筑，然后双方就纠缠在了一起。
　　也有因为错船而过时的相对速度过大的，拍杆锤下去之后，嵌在敌船砸塌的上层建筑内部，然后横着一拖，拉断几道敌船舱室隔壁，然后拍杆本身的杆子也断了。
　　吴军水兵居然非常悍勇，虽然他们的船受损更加严重，但毕竟没有沉没的风险。看到汉军的拍杆折断后，他们甚至放出了己方战船的乌鸦喙跳板扎在五牙战舰上。
　　随后双方的水兵很快抄着刀盾抓钩，从拍杆或乌鸦喙形成的桥梁上，往敌船冲杀，在甲板上展开了肉搏战。
　　太史慈嘴角闪过一丝狞笑：接舷战咱也不怕！十月份的时候输给周瑜，是因为近战兵力实在太少了。但现在一艘五牙战舰上的近战兵远比一艘吴军楼船还多，一对一撞在一起互砍，谁怕谁？
　　除非周瑜让三四艘大型楼船围一艘五牙战舰、让五牙战舰的每一根拍杆都扎在一艘楼船里，然后三四船人跳上来围砍一船人！那太史慈倒是要担心船上士兵被砍杀光。
　　“船艉楼的连弩立刻全部移过来！不要朝着船尾了，就朝着我们自己的甲板！等部署好了让士兵们全部退回船楼，甲板让给吴人，用连弩攒射他们！”太史慈再次拿出他的自信招数。
　　而吴军也像上次那样，在跳帮占领加班后，就开始使用毒烟陶罐呛人口鼻、迷眼遮蔽弩手视线。
　　太史慈这次对此已有准备。他战前就在船楼内各层部署大缸，灌满清凉解毒的草药水，浸了很多麻布，交战时可以让弩手掩住口鼻。士兵的眼睛暂时没办法防护，毕竟造不出眼镜，但也可以让眼睛红肿的弩手及时清洗。
　　楼船和五牙战舰上的血腥接舷近战愈演愈烈，双方的死伤都在疯狂上升，每艘船都达到了数百人。各种对抗招式层出不穷，太史慈似乎已经识破了周瑜曾经赖以赢得优势的那些小伎俩。
　　不过，就在激烈的肉搏搏杀期间，战场的形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周瑜的座舰毕竟没有被太史慈缠住，他只是派了中军前排一些楼船对付太史慈，本人还没上呢。所以周瑜可以好整以暇地用旗号指挥其他战船配合。
　　那些原本被周瑜按照雁行阵指挥、朝江边两侧浅水区散开的艨艟、斗舰，此刻都被周瑜再次招呼回来，专门朝着太史慈那几艘五牙战舰的尾部迂回攻击。
　　太史慈一开始仗着艉楼高峻，觉得对方小船爬不上来，根本不在乎。而且他已经把连弩都调到了艉楼前方、对着甲板扫射，对艉楼后方确实没怎么防备。
　　同时因为太史慈的五牙战舰冲突过深，原本所占据的上游顺流而下优势已经逆转，反而是吴军雁行阵两翼位置上的船比太史慈更上游。
　　吴军艨艟现在是顺流冲下，航速极快，转向灵活，根本没给太史慈留反应时间。
　　那些艨艟斗舰接近船尾后，几乎是抵近到极近距离上，也就是三五十步以内，然后把吴军战船上的杠杆式投石机，改用独头弹疯狂猛砸，一下子把五牙战舰的艉楼砸得七零八落。
　　原本正常情况下，这么近的距离已经是杠杆式投石机的最小射程死角了，但谁让周瑜的水战指挥极为精妙呢，他战前就观察出汉军战船极为高大。
　　如果用甲板低矮的小船砸汉军高层大船，哪怕在死角最小射程内抛射，弹丸上升阶段的抛物线也刚好砸中大船上层建筑。
　　太史慈正在指挥着船艉楼和艏楼上的守兵疯狂射杀屠戮冲到中部甲板上的吴军接舷战士兵呢。结果发现艉楼的背后都塌了一小半了，随后好多根乌鸦喙搭了上来，吴军士兵从那些方向沿着废墟疯狂往上冲，双方彻底进入了谁都没有地形高度优势的公平肉搏。
　　偏偏太史慈麾下的士兵有一部分是刘表的降军，没来得及经历刘备阵营的长期魔鬼训练，个人武艺、技战术水平和士气都还不如吴兵，一时陷入苦战。
　　全靠每艘五牙战舰上运载了小两千人的士兵，近战倒也一时杀不完，只是杀伤交换比上毫无优势，以命换命。
　　“周瑜的水战指挥之才竟能如臂使指到这种程度？那么快就发现五牙战舰从背后攻击的劣势？而且还能把艨艟迂回发挥到这么精确细致？
　　不行，得赶快指挥所有的划桨手加速划桨，彻底脱离近战。之前让我麾下的艨艟水雷船队迂回等候，也有些托大了，该早点儿让水雷船队使用撑杆雷截击敌军浅水船队的！说到底还是轻敌了，想把最后一招新武器的突然性发挥到极致。”
　　太史慈心中暗暗叫苦，也是有点懊悔。他其实可以早点把水雷兵器发挥出来的，之所以暂时憋着没用，是觉得底牌越晚暴露越好，反正五牙战舰还够用，底牌打太快容易更早把孙策周瑜吓崩。
　　如果他们剩下的四万多人现在就吓崩了、不管不顾四散逃跑，那还是有可能有一小部分冲过下游周泰的堵截、撤退回江东的。太史慈也是想更多地黏住敌军、让他们就算崩溃了也没处逃、来不及逃。
　　好在，太史慈的五牙战舰上，倒也有一些水雷的储备，大约每条船留了十几颗，严密封存在下层几个坚固的舱室内。
　　此刻他要摆脱接舷战，自然是一边让划桨手疯狂划船，另一边就组织敢死队反冲锋一波、到甲板上砍断敌船的乌鸦喙。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乌鸦喙不易砍断，就只好临时变更水雷的用途，直接当火药桶那样用。从底舱把水雷搬上来，搬到乌鸦喙跳板附近，扎穿生石灰和酸液层之间的木桶隔板，火药桶很快冒出了石灰水开始发热沸腾的白烟。
　　然后几个勇敢的汉军士兵把火药桶顺着跳板往敌船滚，没滚几秒钟就“轰”地一声爆炸了。大约一公斤TNT当量的黑火药，原本是设计水下爆炸靠水压压破敌船水线以下装甲的，但因为改为在空气中爆炸，威力减弱了数十倍。
　　而且水雷本来就没有装铁屑碎石烂钉这些预制弹片，也不是靠弹片原理杀伤的，加上是开放空间可以泄压，爆炸之余倒也没炸死几个人，只是把乌鸦喙跳板和周边的船板炸烂几块。
　　至于对人员的杀伤效果，无非是五丈之内被冲击波炸得七窍流血，多有震死。再远的话，除非是运气不好，被炸飞的木板扎到，才会形成类似于弹片杀伤的效果。而只要有掩体不被弹片击中，最多就是嘴和耳朵震出血。
　　吴军士兵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爆炸吓得暂时懵逼了一会儿，好几艘太史慈一方的五牙战舰，就借着这个机会乘势摆脱接舷战，不管不顾往下游一头撞去，只求脱战。
　　不过，吴军士兵倒也不至于因为这种变故就直接被打到彻底士气崩溃。毕竟这个时代火药爆破兵器的出现，已经有些年头了。
　　各方诸侯的普通士兵或许不知道火药兵器的存在，但稍微有点经验常识的基层军官都是知道的——刘备阵营五年前在南中对付象兵，已经公开使用了窜天猴这种爆破惊吓火箭。
　　南中之战或许过程还比较保密，其他诸侯不知道细节。但两年前195的交州之战，对付士燮时，赵云高顺也再次用过这种兵器对付象兵。士燮麾下自然有汉人官兵会逃散、扩散，足足两年时间，能够让各方诸侯都有心理准备。
　　所以吴军官兵也不会直接就被爆破吓尿，最多只是类似于历史上蒙古人或者鞑靼人看见宋军明军的火器时的反应。火器要发挥决定性作用，关键还是靠真实杀伤，不能指望惊吓。
　　最终，太史慈方有三条战舰冲出重围，分别是太史慈和陈到、廖化亲自坐镇的那三条，不过所有船的五根拍杆也已全部撞毁，上层建筑也打烂了大半，被乌鸦喙搭住的部位也都炸烂了。
　　还有两条五牙战舰，因为缺乏指挥高明的军官当机立断壮士断腕，没想到如此操作，依然被团团围住，陷入了砍杀肉搏不能自拔。
　　好在，太史慈的旗舰脱困之后，立刻开始旗号指挥，勒令后方的艨艟舰队，尤其是水雷船队，全部趁机衔尾追杀吴军雁行两翼那些往回缩的小船，争取在浅水区使用水雷战术多击沉一些敌船。
　　与此同时，太史慈刚刚陷入近战苦战的时候，他的情况就已经被后方的李素中军主力注意到了——毕竟李素比周瑜战场观测能力强得多，他有水晶镜片打磨的望远镜。
　　而且望远镜这种只有高级军官才会装备的战略观测仪器，因为存世量很少，不存在被敌人战场缴获仿制的问题，所以李素一方的战场观测优势可以一直垄断下去。
　　（注：之前一直有书友多次强调质疑历史上诸葛连弩保密期很长，蜀汉灭亡后才被曹魏仿制，认为我设定的技术扩散速度快了。我澄清一点，历史上蜀汉的诸葛连弩都是在防守战役中使用的，比如守关卡险隘，木门道射杀张郃。
　　因为几十年都没被魏军攻过阳平关，所以不存在战场缴获。但我书里设定的诸葛连弩，被多次用于进攻战役，尤其是配合战象。这就存在战损和缴获。我认为凡是有战场缴获的，而且只有机械物理结构创新的东西，都可能被仿制。
　　化学成分的东西，缴获了也不一定能仿，至少配方配比精度逆向不出来。杠杆投石车和水密隔舱船被仿，都是正常的，糜竺在辽东那么多年，他有船被曹操缴获，导致技术扩散。望远镜永远不存在缴获，我就设定终本书剧情都不被仿制。）
　　所以，李素在一看到太史慈被接舷近战缠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太史慈是为了最后的大招突然性、憋大招憋得玩大了，李素立刻就指挥黄忠加速前进增援，而且明确吩咐黄忠，不用再隐藏水雷战术，直接火力全开所有手段一起上，把太史慈部接应出来。
　　汉军一共造了十二条六七百吨级的五牙战舰，以及一艘定制的李素座舰。黄忠得令后，就带着七条五牙战舰和大批辅助舰只增援上去，李素身边只留下他自己的旗舰和一些小船护卫。
　　而且黄忠没有像太史慈那样选择中央突破，而是用了类似鹤翼阵的船阵沿着江面横扫过去，深水浅水都不放过，把浅水区的吴军雁行两翼也往下游逼退，不给他们迂回绕后的机会。
　　吴军两翼一开始看到黄忠带着汉军后续的绝大多数主力一起上了，也是奋起余勇在浅水区跟汉军搏战，试图迟滞黄忠的增援，好让主公和周都督有时间把太史慈先消化歼灭。
　　考虑到浅水区双方都是以小船为主，谁也没有掩体高度优势，双方就用弩炮和小型投石机互砸，战争的形态一度恢复到了开始的远程交火状态。
　　但是，黄忠很快就表现出了在这种交战形态下完全不虚敌人的战力。汉军大批弩手装备了神臂弩，隔着二百步精确瞄准对射，命中率和穿透率依然远远高于吴军，逼近到一百步之前，这种优势都无法拉平。
　　艨艟都是没有船楼掩体的，最多只有一些船舷垛堞。这种缺乏掩护的小船对射，汉军占的便宜大了去了。不一会儿吴人就彻底放弃了幻想，不少吴军军官都开始指挥战船冲锋上去，发动艨艟与艨艟之间的肉搏。
　　可惜的是，这依然是汉军水师希望看到的结果——无论是拉开两百步放风筝对射、慢慢消耗，还是逼近到接舷战，其实汉军都有利。
　　倒是那种隔着五十步到七八十步，软弓轻弩也能造成杀伤、双方都有葡萄弹投石机可以撒石雨的交战距离，对汉军和吴军比较“众生平等”一点。但谁让吴军将领不可能那么快意识到这一点呢，他们只能选择要么放风筝要么近战，无论怎么选都落入劣势。
　　黄忠在五牙战舰上看到两翼浅水小船相互接近了，连忙用旗语打出“水雷战队自由选择攻击目标，不限使用”的命令。
　　吴军艨艟战队看到汉军艨艟战队的船舷纷纷伸出包铁竹竿，竹竿头部似乎有点沉重还拖到水里了，一开始也不以为意，继续往上冲。
　　这种竹竿他们也见识多了，毕竟周都督也吩咐吴军都要装备这种杆子，抵住火船防止敌人火攻。
　　汉军这么干，莫非是担心吴军又要火攻？怎么可能！拿艨艟烧艨艟，吴军又没得赚，谁会傻到一换一。这种战术，要换也是小船换大船嘛。
　　这种缺乏防备的心态，很快让吴军付出了代价。他们终于见识到了刚才被太史慈头痛医头临时乱用错用的水雷，正确使用方法是如何的。
　　“砰~”地几声轻微的闷响陆续传来，显然是汉军撑杆雷的火药桶撞到了吴军战船的船舷水下部分。包铁杆头刺破生石灰层隔板，几秒种后就剧烈生热引爆。
　　一阵阵压抑的闷响，足足七八条艨艟直接在第一波爆破中，就被击沉在浅水区。超过一千名吴军官兵，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保持着准备接舷战的姿势，直接沉到了水里，弃甲曳兵划水求生。
　　“水雷队继续沿着岸边往下游冲！包抄孙策周瑜的后路，不要给他们的楼船脱离战场逃跑的机会！凡是看到孙策周瑜的旗舰要跑，哪怕直接带着水雷撞上去都得给我炸沉了！”
　　黄忠在五牙战舰上大呼酣战，他也不急着立刻直接救援战场正中的太史慈，而是趁着这个机会先把孙策的雁行阵两翼的雁翅剪除了，打出一个反包围网。


第681章 赤壁乌江
　　原始撑杆水雷的装药量不大，而且都是在水下爆炸，这就导致远处根本听不见。
　　看似水面上一个一两丈方圆的水球鼓包膨胀上来，然后重新重重落下，水底下半尺多厚的木质船壳已经被撕开数尺宽、丈余长的巨大裂口，江水汹涌灌入。
　　整个过程，简直比七伤拳还闷钝，战船直到毙命的那一刻都没多大动静。
　　跟之前五牙战舰的巨斧撞角重锤拍杆、在水面以上大开大阖撞沉砸沉敌船，形成了一静一动的鲜明对比。
　　也正因为如此，汉军水师的作战计划里，本来就是用水面以上的显性大招先把敌人逼乱、吸引了敌人绝大多数的注意力。
　　然后再趁乱用无声无息的阴招收割，扩大战果。以至于吴军的水师中军，直到两翼先锋被收割得很惨了，都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两翼的变故。
　　周瑜眼下的情况就是如此，他已经算是水战天赋极强、战场嗅觉极为敏锐的当世第一梯队水战名将了。
　　以周瑜的战场把控能力，他的注意力依然九成多都被吸引在了跟太史慈那两条没能突围的落单五牙战舰接舷肉搏、杀声震天的方向上。
　　还是当雁行阵两翼支援过来的艨艟越来越少、增援战力越来越稀疏，他才意识到情况不对。与此同时，两翼第一批被水雷战术打懵的吴军艨艟也已经杂乱溃逃下来，总算是把前方两翼的遭遇情报带给了周瑜。
　　饶是周瑜反应快，详细问了目击者看到的情况，才算很快复盘了出来：“太史慈刚才拿那木桶炸断接舷跳板，莫非其正确用法，是拿撑杆扎敌船水下、炸穿船舷用的？
　　那木桶看起来威力也不是很大，只是炸断一两寸厚的板子，居然到了水下能炸穿至少半尺厚的船身？连一尺厚的斗舰都有炸穿的？”
　　周瑜心中愕然，但他也知道解决问题最重要，现在不是惊诧的时候，立刻开始飞速盘算应对之策。
　　这也不能怪周瑜物理不好，脑中没有“同等当量爆破，水下爆炸威力比空气中开阔空间爆炸要强几十倍”这个物理常识。
　　半盏茶的工夫之内，周瑜就想明白了两点：首先，面对这种新式兵器，再纯粹靠“小船往岸边靠、走浅水区避战”这个战术迂回，已经没用了。
　　汉军深水区有拍杆撞角，浅水区也有水雷战队，高低搭配很完美。
　　其次，根据被重创的两翼艨艟队用鲜血换来的经验教训，这种武器是靠触发引爆的，主要靠撑杆直接扎，扎穿木桶后数息时间就炸了。也有个别扎穿木桶后再顺流往下游漂流数息再炸的。
　　从这些受害者案例，周瑜总结出这是一种“扎一下后延时起爆，最后爆的瞬间并不要求撞击”的武器。这根之前太史慈点火药桶逃生时的情况也吻合。
　　周瑜也是够悲催的，明明是当世少有的水战名将，到了战场上居然还要大脑飞速运转临时客串推理破案，去分析敌人武器的作用原理。
　　他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
　　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不是咱的水战指挥才能不如敌人！
　　但即使如此，周瑜仍然要坚持玩几把微操，把他能做的都做了。
　　就像是项羽知道天亡我时，依然要二十八骑、斩将刈旗溃围秀一把微操。
　　他也不顾通过孙策下令了，直接越俎代庖指挥：
　　要求所有艨艟以上级别的大型战船，撑杆手全部戒备。凡是遇到汉军战船的撑杆伸过来，都要竭尽全力格挡架开、保持距离，不让汉军艨艟接近。
　　这种打法，倒是有点像陆战中双方都是长枪兵方阵、然后在接近对刺的过程中拨开对方的长枪。又像是后世戚继光的戚家军用狼筅搅乱战场。
　　同时，剩余的楼船部队因为航速太慢，已经不可能逃脱，要求全部冲上去，主动撞击汉军中军主力的五牙战舰，全部缠在一起打接舷战。因为这是对吴军来说最公平、最不用承担装备劣势的一种打法了。
　　孙策对于周瑜的部署并没有异议，他只是内心有些悲凉：“公瑾，今日真是我们败了么？你去指挥那些轻快的艨艟突围吧。
　　还有，打旗号，让吕蒙别再往前增援了，直接掉头朝赤壁峡周泰的船阵突围。周泰那边之前一直被我们围困，应该没有部署这些乱七八糟的武器。
　　唉，今日之过在孤，是孤判断错误了，当初要是彻底放弃董袭，让他别跟我们会合，而是在狭窄的沙羡峡里逐次分层、节节抵御拖延李素，说不定我们都能撤到赤壁。”
　　楼船的速度太慢，双方已经打到这么胶着的状态了，楼船是不可能撤走的。谁输了，就意味着谁的迟缓主力战舰会全军覆没。
　　这就是水战的残酷，行动缓慢的舰船，都是赢家通吃的。
　　刚才黄忠对两翼的那一波突袭，至少又造成了吴军艨艟斗舰队伍数千人沉船坠江，现在吴军剩下的有生力量估计都跌破四万人了。
　　只靠三万多人对付李素，还有什么人数优势？两倍的时候都打不过对方，现在只比对方多三四成，而且士气堕落，就更没戏了。
　　周瑜大惊：“兄何以至此？要率领艨艟快船突围，也该兄长亲自带领，我留下督领楼船才是！兄若有闪失，江东基业还有什么理由存续下去，就算不被刘备彻底吞并，恐怕也会成为投靠曹操的傀儡！”
　　孙策苦笑：“为诸侯者当有为诸侯者的风骨，我放弃楼船，坐艨艟撤退，要是还被李素的水雷船追上炸沉，岂不是死得太窝囊了。
　　十万江东子弟随我入楚，如今能剩八千子弟回去么？无颜见江东父老矣。就算回去，如果不进一步投靠袁绍、曹操甘当傀儡，靠我们自己也是守不住的。
　　既如此，那种屈辱的活儿，让仲谋去代替我完成吧，他这人，我从小看透了，不太爱面子，他向曹操屈服，曹操会相信的，也不会忌惮他，也不会想着残害我孙家子弟。
　　到时候，如江东果然不可守，仲谋缓步西归，以江北淮南之地依附曹操，我们孙家好歹也还留三郡之地，借助北兵协防。李素如今终究兵力不足，没能耐再往江北连曹操一起打的。”
　　孙策还有最后一点基于战场形势的考虑，并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担心如果自己立刻逃了，只怕战场上剩下的二十多艘大楼船上的吴军将士，都会立刻失去主心骨，恐怕打都不用怎么打就投降了。
　　主帅对于士气的稳定作用，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今日之战如果孙策没来，那还没什么，周瑜可以镇住场子。但孙策本人出现了，又跑了，那就周瑜也镇不住了。
　　周瑜自然是不愿如此，表示他可以承担留守中军。最后还是孙策拔出宝剑，以军令喝令他承担艨艟队直接指挥权，周瑜才不得不领命而去。
　　孙策也怕周瑜将来安排不好后事，就在半盏茶的时间里，仓促给了他一张绢帛，才写了百来个字，算是给孙权交代的“遗诏”。
　　孙策还安慰周瑜说，他会设法让舰队在不敌的时候，往南岸冲滩搁浅，争取陆路撤退——反正过了赤壁，再走百余里，就是夏口了。就算不到夏口城，提前折往正东，多走几十里，也能撤到江夏。
　　周瑜也意识到，眼下他需要和吕蒙集中力量冲开后面堵截的周泰，那样也是为义兄增加撤退成功的概率，否则周泰如果也弃船登岸、以陆军姿态到南岸拦截，也会造成不少麻烦。
　　……
　　周瑜下了楼船、登上军中航速最快最修长的一艘艨艟，然后开始指挥两岸的分舰队有序收拢、与汉军的水雷战队保持距离。
　　同时，考虑到自己无暇同时指挥西北和东南两岸的舰船，周瑜摆出了放弃西北、独守东南的取舍，把剩余的艨艟集中到一翼，等于是把雁行阵的双翼放弃了一面。
　　在周瑜的近距离指挥之下，黄忠的水雷战队战果果然是快速下降了。吴军士卒们因地制宜，纷纷找来长柄大斧等近战器械，让士兵们离开垛堞的遮蔽保护，直接站在船舷上防守。
　　一旦双方船只太近、看到汉军疑似绑着水雷的撑杆伸过来撞击，他们就直接双手挥舞长柄大斧把竹竿砍断。于是乎，先后有几十颗水雷都还没触发引爆，就因为撑杆被斩断沉入了江中，至少两成的水雷额外白费了。
　　当然，吴军士兵这样的防守也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要剁断深入水下数尺的火药桶撑杆，战斧的柄必须非常长，一定要双臂全力抡砍。斧头入水后的阻力也很大，所以抡起来的动作前摇也非常大。
　　这样一来，这些斧兵都得是军中彪悍的大力士，还要离开垛堞的保护，还不能举盾，彻底就成了汉军神臂弩的活靶子。
　　只要两军船只靠近，吴军勇士不得不前仆后继站到船帮上，射死一个顶上一个，鲜血沿着船舷往下溢流。这种挨打难以还手的局面，实在是让士气衰落至极。
　　尽管伤亡如此惨重，周瑜对水雷战术的防御效果至少是实打实的，也确实让汉军中军将领黄忠刮目相看。
　　“看来再追着浅水区的吴人艨艟斗舰用水雷，效果已经不大了，倒是孙策的旗号始终不退，那些楼船也走不掉，把咱的艨艟也都调回来，集中攻击孙策的楼船，把这些大舰都歼灭了，战斗也结束了。”
　　黄忠坐镇他自己的五牙战舰，也拿着先进的望远镜全盘审视了战场形势，做出了新的判断。
　　汉军的水雷总量也不多，本来就只造了几百颗。战前训练还用掉了五十颗，之前太史慈作战的时候因为临时变故又浪费了几十颗。所以剩下的本来就得省着用，哪怕一条艨艟分一颗也是不够的。
　　那就集中剩余火力歼灭孙策的中军大船，正好大船航速迟缓不好跑。
　　黄忠估计他剩下的水雷也不过就百余枚了，算上太史慈那边没用完的几十颗，总数应该不超过两百。
　　他立刻指挥已经利用速度优势两翼包抄到位的艨艟全部掉头，朝着中间的吴军楼船队形集中猎杀。
　　吴军楼船上的将士们当然也不会等死，周都督之前已经演示了如何对付水雷、尽量减少伤害。所以楼船上的重甲兵纷纷站到船舷上，手持长柄大斧准备砍断水雷撑杆。
　　可惜楼船干舷太高，下层也没开舷窗，斧头根本够不着水面，只好改用长杆和撑篙、巨橹，防御迟缓。
　　偏偏楼船上的远程火力也不足以快速击沉艨艟，一番左支右拙之后，汉军花费了足足五六十颗水雷，其中成功起爆的不过二十余枚，把七八条楼船都炸得严重进水、缓缓下沉。
　　汉军只损失了几条艨艟，剩下的水雷艨艟只是受损，不过船上的士兵倒是伤亡挺严重，因为都是顶着吴军楼船的弓弩和葡萄弹碎石火力压制贴上去雷击的，满船都是残肢断臂和鲜血。
　　类似于20世纪海战中，驱逐舰贴到战列舰附近几千米放鱼雷，驱逐舰本身的上层建筑和水兵都被战列舰的速射副炮洗甲板洗得惨不忍睹。
　　但不管怎么说，哪怕汉军的雷击舰上的人多半伤亡，只要换掉了楼船，那就还是大赚的，相当于一条驱逐换掉一条战列。
　　这个过程说起来轻松，实则因为水战战场庞大、迂回迟缓，足足蚕食了一刻钟的时间，才打成这个样子。
　　在这段时间里，剩余的吴军楼船也发现了问题所在，知道再这样被蚁多咬死象只会白给，已经不管不顾地主动跟汉军的九艘五牙战舰撞到了一起。
　　毕竟撞到一起之后，才能避免被水雷爆破攻击，汉军也会怕两艘船纠缠在一起、炸沉一艘后把自己的五牙战舰也拖下水。
　　太史慈没能突围的那两条五牙战舰，在孙策搏命换命的打法之下，也终于是被全船砍杀、或暂时投降，遭到吴军夺取。
　　但黄忠新带来的七条五牙战舰都是生力军，撞角和拍杆都是齐备的状态，所以冲着黄忠去的楼船都没什么好下场。
　　至少有四条楼船被新锐五牙战舰的船头巨斧撞角撞沉，其余还有一小半被撞伤拍伤，进水缓缓下沉，完好靠上去接舷的不足一半。
　　江面上落水哀嚎的士兵已经绵延了三十里之远，划水求救的总人数超过了两万，如同一锅沸腾的饺子汤，早先几批士兵但凡没有碎木板可抱的，都开始逐渐力竭沉江。
　　震天喊杀之下，半个时辰之内，一艘接一艘的吴军楼船或缓缓沉没，或降下了旗帜士气崩溃投降。
　　孙策的旗舰也已经遭到黄忠围攻，只是孙策身边的那两千亲兵都是孙家跟随多年的老底子，一部分是孙坚时期就跟着混的，所以绝境中既然死战不退。
　　陈武杀得满脸是血，已经受伤两处，在肉搏中砍杀了十几个冲上孙策旗舰的汉兵。见事不可为，哀求同样是浑身浴血的孙策：
　　“主公，您再留下也事不可为了，您在不在那些楼船都得降，快下走舸撤吧，万一兵荒马乱黄忠注意不到呢。”
　　孙策一把推开陈武，继续挥舞长枪宝剑厮杀：“孤被江东父老称为小霸王，怎可受此奇耻大辱！你这不是让我晚节不保！休要多言，你们要撤就坐走舸撤，孤要快战至最后！”
　　孙策不但不撤退，还坚持带着招摇的雀翎缨头盔、穿着錾金铁甲亲自冲杀。因为他的旗舰大纛惹眼，这条船早就成了汉军五牙战舰盯上的目标。
　　战场上别的位置或许是数艘吴军楼船打一艘汉军五牙战舰，但在这个点上却是三艘汉军五牙战舰围着孙策的楼船。只不过汉军五牙战舰围上来之后，更多的吴军楼船也会撞上来，最终形成了一团八条大型战舰连缀在一起的浮动要塞，相互之间都撞得破破烂烂。
　　汉军将领都很清楚孙策的价值，谁都想抢灭敌酋首的奇功。那些刘表麾下投降过来的将领，急于表现自己，都是用投石机葡萄弹和神臂弩朝着孙策楼船攒射打开一个口子，然后亲自带着数百名士兵跳过船来浴血砍杀。
　　孙策的战船前方被黄忠的座舰头对头正撞、遭到斧刃撞角插入船体数丈，船头整个撞碎了。只是因为船头对船头不好跳帮，所以黄忠暂时还没亲自杀上来。
　　而孙策坐船左侧是降将王威的五牙战舰，右侧是文聘的五牙战舰，孙策坐船左右两舷都挨了拍杆，上层建筑稀烂，缺口处暴露的士兵都被射杀殆尽。
　　王威想抢功劳，带着满编一个曲的士兵冲杀到孙策船上，孙策亲自带了一两百名亲卫上去堵口冲杀。文聘也从另一侧登船，陈武带人上前堵截，整个楼船的上层甲板鲜血漫溢，顺着船舷挂满了四壁。
　　王威看孙策带来堵口的亲卫人数不多，激动地大呼酣战。可惜打着打着才发现不对劲，他带着六百人围砍孙策不到二百人，居然渐渐落入下风。孙策本人势如疯虎，身被数创，居然就斩杀刺伤汉兵近百人。
　　王威身边的亲卫根本阻拦不住，被孙策杀到近前，王威奋力挥刀盾迎战，不过勉强接了七八招，被孙策野蛮冲撞崩开盾牌，王威一个趔趄倒地，正要鲤鱼打挺翻身再战，被孙策一枪钉在船板上，成了今日大战中抢人头送命的代表。
　　捅死王威之后，孙策仰天长啸，又刺杀十余人，汉兵一时慌乱辟易，竟无人能拦截留住他，孙策带着伤势返身杀回船楼另一侧，跟着陈武一起并力击退文聘。
　　那文聘竟也顶不住孙策的攻势，被压制到船舷边，左支右拙，被一枪捅中肩窝，翻身落水坠江。文聘船上的士卒连忙试图打捞，指望文聘水性还行，别立刻毙命。
　　可惜，孙策并没有多少时间为自己的勇武骄傲。刺杀王威击坠文聘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的时间精力，旗舰上的吴军士兵也在这个过程中又战死了数百人之多，渐渐气、力双竭。
　　就在孙策一个神思恍惚之间，面前一支利矢破空而来，孙策连连下意识侧头后仰闪避，仍然只是避过了咽喉要害，却被一箭射在了脸颊上，恰好是腮帮子的部位，头盔也遮蔽不到。
　　原来，竟是黄忠趁着王威文聘与孙策厮杀的工夫，总算是在两船船艏楼之间架好了跳板，黄忠亲自带人登上了孙策的座舰。然后利用开阔的视野锁定目标后，直接“不讲武德”地给了孙策一箭。
　　“啊！黄忠咕噜狗贼，毁吾咕噜容矣！吾咕噜誓杀汝！”
　　孙策被一箭射掉了左脸上颚三颗大牙，嘴的左侧被箭刃撕开了一道跟嘴原本宽度差不多的伤口，几乎跟裂口男一样，左嘴都裂到耳朵边了，简直比樱木花道还夸张。
　　也正因为口腔里被射断了几根血管，一直从后颊透出，孙策的惨叫声中已夹杂着鲜血涌出的咕噜声。
　　这对于一向以帅自居的孙策如何能忍受？历史上他被许贡门客射伤后，原本都是伤势快痊愈了，因为发现自己毁容才心情崩溃金疮迸裂而死。
　　现在摆明了自己已经无法做到“可以战死，但死也要死得帅，发型不能乱”了，这彻底激起了孙策的愤怒，再也不顾自己身份高贵，宁可跟黄忠这等一介校尉兑命。
　　孙策挥舞着长枪朝着十丈开外的黄忠猛冲而去，黄忠也又是连珠两箭射出，但因为吴军都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跟随主公一起涌上来砍杀黄忠，所以箭矢弹道路径上有其他吴兵阻挡。
　　黄忠后续两箭都只射死了两个挡在孙策前面的吴军小校，然后就被涌上来近战的吴兵缠住。黄忠大刀翻飞，连续砍杀十余人，随后对上了势如疯虎不顾生命要报毁容之仇的孙策。
　　孙策的枪法犹如刁钻的毒蛇，又如大漠孤烟，直进直出，快准狠不顾防守，须臾之间，就乒乒乓乓交换了三四十招，黄忠孙策二人各自带伤。
　　不过孙策毕竟中箭在前，之前的厮杀中也已经带伤，失血渐多枪法散乱起来。
　　孙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奋起全部余力，瞅准一个空档孤注一枪奔着黄忠胸肋之间捅去，丝毫不防守黄忠看向他的一刀。
　　黄忠本能地回招遮挡，大刀往下砸落，封堵孙策的长枪，枪杆轨迹被砸低两尺，避开了黄忠胸肋，只是在黄忠大腿上部捅了一道血槽，顿时鲜血淋漓行动不便。
　　但孙策这一枪已经招式用得过老，加上黄忠这一砸，枪头扎进甲板木板里，一时根本无法再抽回自救。
　　黄忠大刀反撩，孙策只能弃枪后跃，依然被大刀在胸腹之间拉了一道长达数尺的血槽。孙策后跃用力过猛，又被黄忠刀势击飞，翻出船楼垛堞坠入江中。
　　浑身浴血的陈武原本还在附近厮杀，见主公坠江也是不管不顾，一刀隔开自己身上铠甲的捆绑皮带，弃甲跳江想夺回孙策的遗体。
　　黄忠很想逼上去趁乱补刀，但大腿被长枪划伤让他行动有些不便，只能是指挥麾下将士代劳。不过他心里有数，孙策被他射了一箭又砍了一刀，肯定是活不了了。吴人最多只是抢个尸体回去，运气好的话还能听孙策交代两句遗言，问题不大。
　　黄忠毕竟也是有武德之人，他也不想看着孙策跟项羽一样，被人把遗体砍成四块分了请功。
　　“当今诸侯之中，孙策也算是最为勇武的了，嗯，吕布除外。或许这也是天意，让他留个全尸不必受辱吧。”黄忠心中暗忖。
　　反正李司空肯定会把杀孙策的军功算在他头上，有没有尸体无所谓，没尸体还少了人分功。


第682章 如仲谋不才，公瑾可自取
　　随着孙策的重伤坠江，正面战场上的残余厮杀，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就彻底结束了。
　　毕竟黄忠的基本军事素养还是不错的，把孙策击坠的那一刻，不管孙策事实上死没死，黄忠都会要求麾下将士们立刻全员呐喊、传播孙策的死讯。
　　江东的部队毕竟不是那种直接效忠皇帝的部队，而是军阀的私兵。对于一支军阀部队而言，所效忠的诸侯本人死了，还有什么可打的？士气的崩解基本上就是瞬间的事儿。
　　之所以还要大半炷香的时间，也不过是因为战场太嘈杂，厮杀呐喊声太响，死讯都要传播好久。
　　这场战役，从一早辰时、太史慈跟董袭接敌开始算起，到巳时董袭覆没，此后两个多时辰的反复拉锯、期间太史慈还一度因为憋大招过于托大、小规模被孙策周瑜反推回来一些，幸好黄忠跟进增援及时才彻底抵定胜局。
　　孙策战死时，已是未时三刻，主战场彻底结束战斗，则是未末申初（接近下午五点）。
　　坐镇最大后方的李素，听前方黄忠派来哨船报信，说已经击毙了孙策。李素这才命令典韦开船，坐着今天没捞到杀敌任务的八百吨包铁皮旗舰上前参与收编残敌。
　　李素抵达战场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好几分钟了，具体的伤亡和缴获俘虏还没算出来，不过大型战舰大致沉了几艘、俘虏几艘，这些粗略的数字扫一眼就能点出来。
　　汉军的全损包括两艘五牙战舰，也就是太史慈当初没突围出去的那两艘，上面的士兵被累计砍杀和重伤坠江失踪的，加起来足有一千五百人，不可谓不惨烈。
　　毕竟今天这一战，歼灭了吴军数万主力，在厮杀最激烈的战场中心，这种程度的伤亡也是不可避免的。
　　尤其是战局最艰苦的时候，还有一千多名残兵和伤员不得不放下武器宣布暂时向吴军投降，以免比白白杀光。只不过他们的投降也就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后来随着黄忠击溃孙策，那些俘虏汉军降兵的吴军士兵也投降了黄忠，所以汉军俘虏就反正了。
　　按照军法，这种阵前投敌也是要惩处的。但李素也知道这些士兵确实是死战了很久，伤亡巨大，而且当时确实是身陷重围、在江面上船也受损了彻底无处突围。
　　所以李素酌情减轻处分，对于战死和受伤坠江失踪的士兵，表示朝廷一定会好好抚恤家属、并且按生前军饷再升一级、给家属续领三年。
　　投降后反正的士兵，确实有负伤的，也是不罚而且奖领一年军饷。没有受伤就投降的，如果有斩获杀伤纪录，也给予适当奖励。
　　毫无战果还无伤投降的，才惩戒二十军棍。军官带头无伤无战果就投的，军棍加罚，并且酌情罚俸、降级，最多五十军棍。
　　不管怎么说，这比传统的陆战军法已经减轻不少了。
　　这两条五牙战舰的船体也确实受损过重，一条主龙骨都出现了裂纹，另一条断了不少侧龙骨和肋骨，上层建筑更是彻底面目全非，属于没什么维修价值了。
　　李素下令太史慈派小船拖回附近的港口搁浅报废，其他十艘参战的五牙战舰都是可以修的，正好用报废船拆下来的零件拼接修复。
　　除了五牙战舰，汉军还有五艘斗舰和近二十条艨艟沉没、严重损毁，走舸损失上百。
　　对面的吴军损失楼船总计三十二条，斗舰八十余，艨艟上百，基本上就是越大航速越慢的船损失得越彻底。六万吴军被斩杀、伤重不治、烧溺毙命约两万七八千人。
　　还有超过一万五千尚未淹死，在江面上游水挣扎。这一段长江的江面宽度接近三公里，而且是流动的活水，所以想游泳上岸难度还是很大的。
　　只有那些靠岸比较近、在浅水区作战的艨艟沉船士兵，能游上岸。江心的楼船溺水者只能等待救援或者淹死。
　　李素看了粗略的估算统计，决定宜将剩勇追穷寇，给黄忠下令，让他留下航速迟缓的斗舰队趁着夜色打捞俘虏，挑两艘状态最好的五牙战舰，带着艨艟队继续追击周瑜和吕蒙。
　　李素是这么想的：敌人那边估计还有一万多人，如果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那黄忠就用快速的艨艟穿插包围迫降。
　　要是周瑜还能组织起抵抗、试图反咬一口，学“曹操式撤军”，那就稳扎稳打，拿五牙战舰再次冲垮一波周瑜的核心船阵。
　　如今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农历正月里天黑得晚，再过一刻多钟就彻底黑了，只能靠上弦月的月光观察江面情况，到时候那些小船就找不到了。
　　黄忠领命，表示一定竭尽全力在天色彻底全黑之前，尽量扩大战果。
　　还别说，今天这一战，因为双方始终都是在运动状态下厮杀，不可能抛下碇石把船固定在江中，所以打着打着双方都会不由自主被长江水往下游冲。
　　大半天的厮杀下来，哪怕水兵们大部分时间没有划船，整个战场依然顺着长江往下游漂航了整整四十多里路。
　　如今傍晚时分，主战场已经与赤壁峡口只剩十几里路了。两军等于是从沙羡峡和赤壁峡之间的中间位置，一直杀到了下一个峡口。
　　黄忠追上去的时候，果然看到周瑜吕蒙已经带着吴军残部在疯狂冲突周泰的拦截船队。这一战双方打得还是比较惨烈的。
　　主要是周泰并没有装备优势，他的部队早在秋天的时候，就因为孙策的突然背盟被围在了汉阳城里。汉阳城里储备的战船很有限，武器也不先进。
　　周瑜吕蒙的联手组合虽然在当日的正面战场上被打得溃不成军，但论水战指挥能力，还是远胜于周泰的。双方武器装备很公平，厮杀便极为惨烈。
　　好在周泰也只是独力支撑了不到一个时辰，黄忠就追上来了，周瑜吕蒙无心恋战，各种大开大阖狂打猛冲只求突围。
　　周瑜连最后携带的那部分斗舰都顾不得了，只能是用斗舰猛撞开周泰的封堵船阵，让艨艟等快速小船趁着夜色狂奔向夏口。
　　结果就是周瑜吕蒙的突围部队又折损了近半人数，损失了十几艘斗舰，吴军所有斗舰级别以上的主力船一条都没逃走。
　　因为天色已经入夜，也不好再搜索，黄忠追了一晚，跟周泰一起进驻汉阳。吴军原本在汉阳城外监视周泰的少量包围部队，也早就见形势不对，提前撤围过江跑了。
　　周瑜只带了七八千残兵回到夏口。此战，六万人最终损失了五万二，不可谓不惨烈。
　　最后这点跑掉的，也是实在没办法。毕竟都是轻快小船，就是六万头猪轰然四散，黄忠太史慈也是顾此失彼不可能全追到的。
　　把能乘坐五百人以上的大船全部歼灭一个不剩，已经是非常辉煌的胜利了。
　　……
　　周瑜半夜时分逃进夏口城后，跟吕蒙也是惊弓之鸟，一夜难定。周瑜实在疲累已极，躺了不到一个时辰，丑时就惊醒了，强撑着招呼吕蒙和夏口城里其他文武，一起商量对策。
　　好在周瑜昏睡那一个时辰里，下面的人已经把前方情况搞清楚了，所以也不用周瑜本人多费口舌，大伙儿都知道孙策应该是死了。再想那些没意义的事情只是浪费精力，现在要专注于向前看，如何稳住局面。
　　吕蒙急切追问：“都督，如今之计，我们是继续死守夏口么？主公新遭意外，后方如何稳定？会不会接连有被主公压制的江东世家大族趁机给李素内应？虽然这几年主公把他们整顿得比较服帖，可主公不在了，唉……”
　　周瑜脸色铁青：“夏口不可不守，但估计也久守不住，强行久守，只会让我们愈发被动，剩下那点战力被各个击破消耗。伯符不在的话，豫章、庐陵之地定然四处作乱。
　　那地方被伯符收入麾下还不满一年，根本没来得及整顿当地世家大族。黄祖也是去年刚调防过去的，贺齐只敢对付山越，上任半年多根本没对付过江西大族。那些人好多还曾是前几年诸葛玄的故吏，而李素是诸葛玄侄儿的恩师，在当地号召力一定很强。
　　如果夏口失守之后，我估计连柴桑都不可守，否则绝对会被李素的大军、以及江西响应李素的世家豪强、外加之前被贺齐压制的山越人，三方响应合击，我柴桑守军只会被淹没在汪洋大海之中。
　　届时，江夏、豫章、庐陵、鄱阳等地，必然全部沦陷。我军就算按伯符遗言，依托曹操、借曹兵驻扎江北，估计最多也只能守皖口以东的江东之地了。”
　　皖口就是后世的安徽安庆，安徽这个省名就是从安庆和徽州两个府各取一字来的，可见皖口这地方也是军事要地。汉末的时候，皖口顾名思义就是皖水汇入长江的河口，也是庐江郡郡治皖城的河口。
　　周瑜之所以如此估计，显然是因为他不敢再妄想拿住柴桑这个鄱阳湖口的四战之地，他怕到时候南边江西鄱阳湖流域的本地人和山越人联合起来见风使舵、跟李素夹击他。
　　既如此，还不如放弃湖口，同时还意味着彻底放弃湖口以南的赣江流域全境，整个江西都不可能要了。
　　吕蒙算是个主战派，他听了周瑜说的“夏口不可不守”后，也是愿意坚持下去的。
　　不过，此刻夏口城内另一个重要的文武官员朱然，却更注意到了周瑜那句“不可久守但得守”后，忍不住提出了一些请教：
　　“都督，既然明知连柴桑都不可守，在夏口多拖延，不是更加危险么？”
　　这朱然今年才十六岁，地位官职还是比较低的，按说没资格提问。但他因为是老臣朱治的养子，而朱治在孙策出兵前，被任命为江北庐江郡的镇守者，所以朱治派出朱然来协防夏口的长江北岸部分。
　　周瑜无奈分析：“我当然知道夏口比柴桑更危险，但坚持十天半个月还是必须的。首先，柴桑如果不要了，我们要提前把物资撤到北岸庐江郡，撤到皖口以东，官员兵马都要撤，这就需要时间。
　　其次，这次十万大军西征，南路长江一线累计折损六七万，可北路汉水那边，黄老将军的两万人还在呢。我们不固守长江—汉水河口，如何接应黄老将军撤退？
　　我江东总共不过十五万兵马，伯符带来十万，后方总共只剩五万机动可战之兵，要守那么大地方。黄老将军的两万人现在对我们巩固吴会三郡已经是极为重要的臂助了。韩当守江陵城的一万人也是能救就要尽量救，但我估计希望不大，只能先当他没了。
　　黄老将军走水路，估计也会被李素后续掉头去截击，但只要黄老将军弃船登岸，走汉水北岸、进入大别山边缘依山行军，多半还是能走脱的，无非是战船会全部损失，辎重也丢了，唉。”
　　吕蒙、朱然听完，也是表情神色沉重，一言不发。
　　周瑜缓了缓，下令道：“子明，你受点累，担点干系，你的负责守卫这夏口城，坚持到黄老将军撤退成功，柴桑的部队和物资、文武官员也撤到皖口，然后才能弃城。
　　我给你多留航速最快的艨艟走舸，到时候要弃城之前，挑个无月之夜。今天是正月十三，我让你守半个月左右，到时候估计也快月底无月之夜了，趁敌不备偷偷走。
　　朱然，你带着本部去汉水口北岸水寨驻扎，你的压力比子明小一些，李素的攻势主要是子明帮你扛着。你只要确保敌军不在汉水北岸登陆、绕陆路断黄老将军行军路线即可。
　　水路上无论是长江还是汉水，都跟你没关系。黄老将军到了之后，你跟他合兵一处一起走，陆路经蕲春回庐江即可，或者时机不便，你们就在蕲春的大别山区暂时驻扎、堵口。李素沿水路而来，他的船也有优势，会主攻南侧的，不会放弃长江之利到大别山区搜你们。”
　　吕蒙和朱然都点点头，吕蒙追问道：“那都督您……”
　　周瑜无奈叹息：“不是我怯战，但我得立刻回建业，帮助仲谋稳定后方，伯符之丧，影响太大，后方无人，权力绝对无法交接，这是不得已的。
　　而且，我还得负责封锁江面上的消息，不能让在长江上流窜的甘宁知道我军主力被李素歼灭了，否则甘宁恐怕就不是一路劫掠顺流而下逃跑了，他有可能会壮着胆子在我们后方散播伯符死讯、同时疯狂诱诈迫降后方诸县。
　　我得亲自负责布局虚张声势、把甘宁逼出长江口，我估计李素给甘宁的原计划，就是一路攫夺造势、逼迫我们退军，而他如果被追上，就会沿着会稽海岸南下，回交州到刘备的地盘上休整。现在想来，甘宁怕是都没多少兵马，唉。”


第683章 跑马圈地，全面光复
　　吩咐完吕蒙朱然各司其职后，周瑜仅仅在夏口歇了半夜，第二天天亮后不久，就点起五千水兵，准备坐着艨艟先回柴桑，然后设计震慑逼退甘宁、确保后方。
　　就这半天的时间差里，周瑜也没想到，居然还能见到孙策临死前的最后一面——就在正月十三凌晨寅时末刻，同样受伤不轻的陈武，居然带着几个士兵、划着一条走舸，千难万险载着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的孙策回来了。
　　只能说是轻快走舸目标比较小，黑夜中也搜索不到，同时陈武跳江寻主时提前抛掉了盔甲，所以看起来就跟普通小兵差不多，没有遭到额外瞩目拦截。
　　但不管怎么说，孙策中了黄忠一箭一刀，死是必然的，陈武无非是帮他把全尸捞回来罢了。把孙策送到之后，陈武也是力竭昏迷过去，比抬下去好生养伤。
　　周瑜听说孙策被拖回来了，也是立刻起床来见孙策最后一面，孙策竟也回光返照了一会儿，在五更天的时候稍稍苏醒，跟周瑜吕蒙朱然稍微交代了几句，才正式气绝身亡。
　　周瑜心怀悲愤，最后吩咐了吕蒙几句，让他这几天一定要扎好江面防御，注意收编前方漂流而下的己方溃兵，绝对不能让溃兵快速扩散到后方、动摇了人心。
　　周瑜心里很清楚，要长期封锁孙策死讯是不可能的，溃兵那么多，到时候各种消息都漫天飞。周瑜要的只是吕蒙给他多争取五六天时间差，让他做到吓退甘宁、稳住吴会。
　　当天周瑜就依计划而行，十四日抵达柴桑，十五日抵达皖口。
　　走之前，孙策的遗体当然也得处理一下，陈武冒着生命危险把主公背回来了，肯定要带回吴郡老家安葬。
　　本来以孙策的地位，可以用朱砂红汞处理尸体，但兵荒马乱部队大败之下，哪来的精力找那么多朱砂？最后周瑜让人灌了一棺材盐，把孙策放在盐里，连棺材一起装船顺流而下。
　　这方面一切倒还顺利，身处敌后的甘宁果然被战争迷雾笼罩，不辨情况，加上甘宁的诈术智商与周瑜相去甚远，最后在正月下旬以为自己会遭到重兵围剿、退出了长江口。
　　当时，甘宁原本在建业下游附近的京口盘桓，占据了俩江心小岛瓜洲和金山洲，想偶尔乘虚而入、在东吴腹心软肋之地适时抢几把，遇到吴军抵抗就退回江心小岛。结果误以为周瑜成功分兵几万人来追杀他，就溜之乎也。
　　后来，甘宁一直退到海上、往南退到钱塘湾，才得知孙策是真的死了，可惜悔之晚矣。
　　他连连回头劝降吴军领地、散播东吴将亡的恐吓，也只是劝降了会稽郡南部几个山越聚居的县城，让那些山越人如赣南八闽之地的野人一起归顺刘备、改承认建都长安的那个汉，算是稍微捞回一票，这些都是后话了。
　　……
　　周瑜在后方腹心之地的那些诈退甘宁、扶持孙权、安抚地方的工作，都是如此重要。
　　以至于周瑜走后，吕蒙和朱然在前方额外承受的压力，就有多大。
　　道理很简单，周瑜都能推演预判的道理，李素当然也能推演预判。只不过，李素明确孙策真的死了的消息，比周瑜稍微晚了两天——正月十二那天，黄忠虽然禀报了他把孙策砍成重伤坠江，但毕竟死不见尸，李素还是比较谨慎的，需要最终确认一下。
　　加上吕蒙朱然在夏口固守的时候，依然按照周瑜的吩咐，在夏口城头打出了周瑜的旗帜，周瑜是“人走旗不走”，还真暂时唬住了一生唯谨慎的李素一两天。
　　直到正月十四，李素彻底确认了孙策死讯、周瑜已走、从汉阳往西北派的斥候也回报说，发现黄盖已经放弃竟陵县开始顺着汉水东撤。
　　这三条信息一到，李素才彻底调整了战略重心，要求周泰、黄忠带领两万主力从四面八方彻底围死夏口、堵截长江江面和汉水河口。
　　与此同时，李素也想过派精锐骑兵小队组成信使、穿越原本黄盖防区内的夏泽、夏水，前往当阳和宜城一带，通知驻扎在当阳的赵云，派出骑兵衔尾追击黄盖，不让他轻易撤走。
　　不过，李素估计这一手也不太容易实现，所以嘱咐信使小队注意安全、远离敌人，以保存自己为最优先。
　　因为李素知道，自己的信使骑马走陆路过去，如果去早了，遇到黄盖的后军还没撤走，撞到大军，那肯定会被消灭。只有稍稍去晚一些，黄盖部队都走了，才能安然过夏水。
　　李素倒不是吝惜这点小兵的生命，而是他知道，信使如果被截杀了，只会导致更多的延误。自己并不能第一时间确认信使的死讯，然后再派第二波去通知赵云……那还不如关照第一波稳健一点呢。
　　当然了，李素估摸着，赵云本身也是当世名将了，他自己也会酌情抓取战机。
　　虽然赵云那边能动用的机动兵力不到一万人，还得面对黄盖两万、韩当一万，但只要确认了黄盖真遇到重大变故跑了，赵云肯定还是有胆子追击的。
　　只是赵云的骑兵过河流比较麻烦，黄盖全师上了汉水后，应该就能走脱，赵云最多咬住一个尾巴，缴获一些笨重的车杖物资。
　　整个荆东战场，一时间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大部分部队都处在运动战状态，乱成了一锅粥。
　　正月十五傍晚，也就是黄盖的先头部队从竟陵入汉水、往下游疯狂撤退了两天之后，距离夏口已经不足百里了。
　　黄忠、周泰在岸上把吕蒙朱然全部看住，打造着攻城器械。而太史慈在得知上游黄盖船队顺流而下后，已经带了五条船况比较好、已经紧急抢修了三天的五牙战舰，还有若干辅助舰船，近万人马，逆流去堵黄盖。
　　太史慈看到的黄盖状态并不太好，理论上两万人实际上只有大约一万七撤到这儿，后队的三千人，估计是被赵云咬住尾巴追击了一波，折损了。
　　黄盖也已经知道情势之紧急、主公也死了，完全无心恋战。
　　太史慈广立旌旗、明明是人少船多，依然吓得黄盖不敢应战。双方先锋短暂接触后，黄盖果然选择了弃船登岸，走北岸深入大别山区逃亡。
　　太史慈缴获了足够两万人乘坐的战船，以及黄盖部全部的辎重，包括粮草被服帐篷，还有大量的箭矢和备用武器军械，又歼灭抓获了四千多俘虏，黄盖部最终实际上只有一万三千人左右成功撤走，后来历尽艰辛翻大别山间小路进入蕲春、庐江郡。
　　李素考虑到汉军机动兵力也不是很多，他自己经过多日连番血战，总伤亡也有六七千人之多，能用的兵已经不到三万，还要分出人看押超过两万人的战俘（十二日的决战，最后捞起来的俘虏不到一万人，因为天黑，大部分落水的吴军还是淹死了，不是李素不讲人道注意）
　　所以，把黄盖放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李素不可能让大量兵力深入大别山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同等条件下，他优先选择软柿子捏，把更容易歼灭的敌人干掉。
　　黄盖走了之后，朱然也跟着一起从江北撤退了，李素盘点了一番，发现自己至少可以确保把落单的韩当和吕蒙干掉。
　　黄盖朱然放弃江北后，吕蒙这个为吴军在夏口断后的弃子，显然不可能让他走掉的，不管之前周瑜天花乱坠跟吕蒙说得多好听，李素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这也不能怪周瑜眼光不好，实在是因为周瑜不知道李素是穿越者，也就不知道“在李素眼中，吕蒙这个家伙有多大的潜力，有多高的消灭优先级”。
　　夏口城里本来就只有三千吕蒙的嫡系战兵，还有一些二线的临时动员守城部队，汉军只要稍微准备几日，把攻城武器部署好了，按部就班就能攻破。
　　李素安排黄忠周泰继续攻夏口，让太史慈逆流而上跟赵云一起尽快拔掉敌人最后的孤城江陵，两处要害同时发力。
　　……
　　夏口这边，正月十七各种攻城武器终于运到，惨烈的攻城战开始了。江陵城那边，正月十八也开始攻打，但主要还是以攻心为主。
　　赵云在攻打江陵之前，已经收到了李素的信件，也知道此战有一个核心关注点：江陵城内，在孙策当初靠蔡瑁内应夺城时，城里还剩足足一百八十多万石粮食呢！
　　就算被孙策十万大军人吃马嚼胡吃海塞花了三个多月，一百四十万还是有的。这笔粮食，相当于刘表统治荆北七年来，总积蓄的三分之一。
　　韩当手上有个最大的筹码，就是如果他选择玉石俱焚，带着他的一万吴兵最后放火焚城、同归于尽，那城内那么多物资肯定会灰飞烟灭，百姓也会不同程度遭殃。
　　当然了，直接屠城江陵是不可能的，这也不是孙策军的一贯风格，威胁也只是拿坚壁清野焦土防御来威胁。百姓有死伤，也是放火过程中连带烧死的，不会是刻意补刀屠杀。
　　为此，赵云也是一边攻城，一边跟韩当谈条件，希望和平解决，甚至可以考虑担保放韩当带着一部分人离开。
　　这个谈判的过程，紧张而仓促，双方价码差距又很大。
　　赵云屡次用孙策已死来敲打韩当，希望他识时务认清形势，但韩当显然是不肯接受投降赵云的。
　　高密度的边打边谈持续了三天，最后赵云甚至担了一些干系，做了点逾越李素给他授权的条件，向韩当给出最后通牒：
　　首先，韩当必须交出江陵城、不能焚烧城内任何物资，军粮军械都要全部移交，不能杀害百姓。
　　其次，作为交换，赵云允许韩当带着所有心在东吴的军官安全撤退，保证不追杀他们。
　　同时吴军来的时候一共有五千多骑兵，骑兵部队大部分没有参加后续的作战，至今损失不过一千多。孙策跟周瑜走长江水路跟李素决战时，也没有带骑兵，因为带了没用，战马都留在江陵了。
　　所以，赵云允许韩当最多带走四千人、全骑快速撤退。同时，韩当剩下的六千步卒可以留在城内固守。以骑兵的速度，一天就能到竟陵、渡过汉水，赵云甚至可以留一批民船在竟陵，让韩当用来渡河。
　　而韩当主力渡到汉水以北后，按说就能进入大别山区了，赵云想追击掩杀也不可能。到了这一步，赵云希望韩当在渡河时派出一小队骑兵斥候，回江陵城报信，告诉城内的六千步卒赵云已经信守诺言放他们离开了。
　　这时候，城内剩下的六千步卒就得依约无血开城、接受汉军收编、移交全部物资。
　　赵云相当于是用放四千死忠于孙吴的骑兵活命离开为代价，换韩当不烧一百多万石存粮和平移交。
　　当然如果韩当走了之后，剩下六千步兵反悔，不肯投降还要烧粮，那赵云再攻破城池的话，对于这些吴兵就是一个不留、全部斩杀，而且要查户口，发誓将来平定江东后，把这六千吴军步兵的家人也全抓来杀了，以惩戒其背信之罪。
　　赵云估计这些步兵不会那么死硬的，因为韩当都带着最忠心的军官团走了，剩下的本就人心惶惶，谁还肯为了已死的孙策殉葬？那不脑残了么。
　　他们肯为了确保韩当的安全、确保赵云履约，在韩当走后多守两天江陵城、以江陵城为人质，已经是很忠心了。换批坑一点的下属，要是韩当一走就向赵云献城，那赵云甚至都能立刻毁约派出骑兵把韩当追歼了。（如果不考虑赵云的信义脸面的话）
　　最后，赵云还有一条附加条件：韩当撤走可以，蔡瑁一家不能走，必须交给赵云接受审判。
　　正月二十，觉得自己继续坚守下去实在没希望的韩当，接受了这个条件。然后他就带着四千军官、骑兵，小心翼翼地沿着夏水南岸撤退，花了一天时间到竟陵，又北渡汉水。
　　双方都还挺君子，整个过程保持了信用，二十二日，江陵城内的六千步兵，在一名被留下来确认履约的都尉带领，确认韩当安全过了汉水，随后无血开城移交。
　　赵云让人立刻进城清点，实际上仓库里还剩一百三十万石粮食。也就是说孙策来袭，前前后后吃掉损耗南郡六十万石存粮。
　　占了这点小便宜，最终却只有周瑜带的五千人、黄盖带的一万三千人、韩当带的四千人，累计两万两千活着回去了。
　　孙策来的时候一共十万，加上蔡瑁和其他荆州反汉世家的仆从家丁，一共十一万人，全程四个月的战役，八万五千人彻底损失了（被累计俘虏三万五千人，死了五万人，淹死就占一半多）。
　　还有三千目前是吕蒙带领着，围困在夏口城里，迟早也是被团团包围全歼。


第684章 吕蒙死于此树下？
　　正月二十，也是孙策毙命、周瑜后撤后的第七天。
　　夏口城外，汉军的围城营地内，李素对于眼下的攻城进度显然不太满意。这天一早的军议上，当着太史慈、黄忠和周泰的面，李素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孙策既死，江东后方必然短时间内就会异心四起，无论是当初被孙策暂时压制住的江东世家大族，还是山越人，都不会真的心服口服。
　　这种时候，只要突破边境要隘，随后便是势如破竹、数郡之地席卷而过。区区一座夏口城，算上守城辅兵不过万人，被这种地方拖住，太划不来了。”
　　李素心里很清楚，虽然这一世的江东世家大族，对孙家的怨恨肯定比历史同期要小不少，主要是四年半前孙坚代替了孙策承担了吴郡陆氏的仇恨，被刺身亡，双方的恩怨也消解了不少。
　　但是，这种消仇恨毕竟是扬汤止沸，不是釜底抽薪。孙策这几年没有彻底达成分赃改革，内部就始终会有伺机而动的家伙。
　　多给周瑜一天时间稳定后方，可能就多稳住一小块地盘。
　　对于敌人内部情况的共识，李素身边的这些将领，其实也都能理解，至少在李素讲解之后能理解。
　　无奈城池坚固，要快速拿下就要堆人命，有点舍不得，收益率也不是完全确定。
　　三名主要将领中，周泰是此次与江东作战捞到军功最少的，也是最习惯打呆仗硬仗的。他闻言便请战道：
　　“司空，既然速取夏口如此重要，今日开始便由末将轮番猛攻，只要投石机壕桥车望楼配合到位，供给足量，末将愿立军令状，不计伤亡，三日拿下夏口！”
　　相比于周泰的蛮勇，太史慈稍稍冷静一些，他也是水战名将，对于夏口的难以速取非常清楚。他善意地劝周泰冷静，不能贪功：
　　“幼平，你也久驻汉阳了，这一水之隔的夏口城地势有多复杂，你心里是清楚的，欲速则不达啊，有些东西，不是拿士卒填命就能解决的。
　　夏口城三面环水，不光有江汉庇护，南边还有樊水和梁子湖，自鄂县樊口重汇入长江。城边护城河多引梁子湖周边低洼泥沼之水，填河极慢。
　　若是花上半个月慢慢填，稳扎稳打，让周边各段城墙充分暴露在我军可能的进攻方向上，那吕蒙也会不得不分兵固守各处，就容易露出破绽被我们夺取。
　　现在这种情况，城河几乎没填，就靠搭壕桥车抵近城下，一来可以攻击的点太少了，二来很多墙段外侧因为泥泞纵深，投石机根本不能逼近部署。我们空有数倍兵力优势，却不能充分展开，这正是吕蒙希望看到的。”
　　（注：汉末的时候，武汉和鄂州之间的梁子湖还没有名字，书里用了现代地名描述。但沟通武汉、梁子湖和鄂州之间的樊水，当时就已经命名了。
　　而且汉末的梁子湖要比现代大得多，跟现代武汉东湖是连成一片的，当时江汉平原所有湖泊都比现代大。
　　樊水算是长江在这一段的侧分支，从夏口开始分叉，到江夏、鄂县再重新汇入长江。所以整个夏口到江夏地区，严格来说其实是一个岛。
　　岛的北面是长江主干流，有几公里宽，南面是樊水，只有一百多米宽。只不过南边这个太窄了，中间还有蓄水湖，一般不认为是长江。）
　　太史慈这番恳切的讲解，如果配合地图看一下，就很容易理解了。
　　樊水、梁子湖、长江汉水这一系列存在，让夏口城周边能直接被攻击到的面太窄了。填河填泥泞扩大攻击面这种工程作业的施工量，可比单纯修一些投石机和望楼壕桥车大太多了，简直相当于整饬一处水利工程的规模。
　　这些东西不整顿，也就导致汉军没法使用冲车、挖墙脚的尖头木驴等器械。
　　夏口城，或许不是最难攻破的要塞，却实在是一个非常适合拖延时间的要塞。周瑜在兵败如山倒的剧变时刻，依然选这个点恶心人，自有其道理。
　　李素对于具体战术的分析，其实还不如这些一二流名将，他不想过多纠结这些细节，定调子道：
　　“不必争了，我说不能被夏口城拖住太久，不等于我坚持非要立刻破城。现在我军兵力足够，还有绕城而过这条路可以选嘛。
　　自古绕坚城围而不打，无非就是怕断粮道。但吕蒙这点兵力，野战劫粮太弱了，我们巴不得他出城野战，所以，明天起……不，还是后天起吧，子义，你带船况不错的五牙战舰和斗舰全部顺流南下，直扑柴桑。
　　你带一万五先走，这里也留一万五围住。你船多载量大，除了士兵之外，随船多带粮草军需，争取一两个月都不用后方给你补给，能圈多少地就圈多少地。尤其是要尽量招降豫章庐陵诸县。”
　　太史慈微微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他开始想问问，为什么孙策都死了七天了，偏偏是这个时候想到让他绕后。若是明知要绕后，早几天不是效果更好、敌人后方更加人心惶惶立足未稳么？
　　李素看了他的犹豫，知道太史慈是在自己脑补，他也懒得等了，直接点破对方心中的疑惑：
　　“早不绕晚不绕，偏偏这个节骨眼让你绕，自有道理。一来是你大前天晚上刚刚追击黄盖、逼着黄盖逃进大别山了。
　　虽然跑掉了一些敌人，我们后方的不稳定因素也少了一些，这样就不用担心夏口城下兵力薄弱、被黄盖和吕蒙里应外合，有被突破的风险。
　　其次么，你们太不了解周瑜其人了——你们以为，孙策刚死的时候，就是后方柴桑等地最人心惶惶的么？肯定不是！以周瑜之智，他会想方设法尽量暂时隐瞒孙策死讯的。
　　就算我们当时就迂回敌后、主动散播孙策死讯，当地守将也多半不会信，因为我一个月前已经派甘宁去敌后搅乱散布打击其士气的假消息过了。虽然甘宁散播的不是孙策死讯，可只要是谎言，就会降低我军的欺骗效率。所以，我们要酝酿几日，等周瑜自己也瞒不住，等敌后他们自发传播的孙策死讯先蔓延开来，我们再动手。”
　　太史慈听了，这才觉得一切条理都捋顺了，心悦诚服：“司空神算，料周瑜之所未见，末将这便去准备。”
　　李素点头：“还有，我刚才让你明天走，今天别走，就是最后想试一把——趁着今天，我们设法让吕蒙知道黄盖已经逃到大别山了，荆州地界上再也没有可以机动增援他的援军了，也让他意识到我们要绕后了。
　　这样，他一旦觉得自己的固守没有价值、无法拖延我们更久，也不会白白送死的。我们的船大，吕蒙的船小，他如果从夏口城北走长江撤退，肯定会被我们全歼。
　　但是如果他走城南梁子湖和樊水撤退，我们的大船暂时开不进去，吃水太浅，吕蒙就会看到希望。
　　加上前几天，我让你们填夏口城东南两侧的护城河水源、让你们堰塞了一部分长江分入樊水的入口部分，筑堰围住往北面护城河流的水流。如今这长江入樊水的口子，水量和宽度都更小了。
　　这等于是告诉吕蒙，我们为了更好更快地攻破夏口城、取舍放弃了‘让我们相对大一些的船进入樊水的通航能力’，这样填塞过的樊水河口，我们连艨艟都进不了樊水和梁子湖了，只有走舸哨船能通航。只要吕蒙观察到了这一点，他对于走南面小河逃走的成功率评估就会进一步提高。”
　　参与军议的三将听了李素环环相扣的心理战分析，不由再次肃然起敬。
　　“填塞河口”是一个让敌人意识到“这对于攻城更有利，但对于从南侧追击突围守军更不利”的取舍。明明做了强攻的准备，最后实际却想再赌一把截住被逼突围的兵，战略目标的切换，还真是无缝衔接。
　　当然，在场三将都是军事素养不错的，他们很快意识到李素这么干的一个风险——堵小长江入樊水的口子，是实实在在削弱了汉军水师在樊水和梁子湖中的军事存在、军事潜力。
　　这就意味着，要有人真的只靠走舸小船，或许兵力可以多带一些，然后截住有艨艟可用的吕蒙。这是实打实自废武功、自废大船之利来让敌人看到希望，让敌人有胆子突围。
　　平心而论，要是汉军人也占优势船也占优势，那吕蒙根本就不会出来嘛，谁会在毫无希望的必死情况下冒险出战。
　　下一个问题，也就顺理成章了：“幼平，汉升，你们谁有把握，只靠走舸，截住到时候万一真的选择了突围的吕蒙，他可是有艨艟的哦。他的兵力应该不到五千之数，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万人。”
　　“末将愿往！”黄忠周泰一齐请战，哪怕己方人多船小，这一把也干了！
　　李素想了想：“幼平，你带五千人，全部坐走舸，今夜初更就进樊水口、入梁子湖。地图上看，梁子湖分东西两块，被九岭山切割，形如蜘蛛。
　　你在蛛腰位置拦截，誓死固守，就可以确保吕蒙到不了江夏、鄂县那一侧重新进入长江。为此，我会给你部署二十枚水雷，都是上次大战之后这几天里、后方刚刚生产补充上来的。
　　到时候估计会是夜战，吕蒙也不会知道你有几颗水雷，只要声势打出来了，就能吓退逼走吕蒙不敢再去鄂县方向，而是往梁子湖南边那几根‘蛛腿’水面撤。
　　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用走舸放撑杆水雷，就算是有五丈长杆撑着，爆破威力也会波及自己船体、把走舸一起炸沉的。离开几丈远只是不至于船体直接炸碎、开个大洞进水沉没，这个我已经让人做过实验了。
　　所以，放水雷的战兵一定要挑选极为勇敢、水性精熟的死士，随时做好放雷后自己的船一起进水炸沉游回来的心理准备。我先许个诺，凡是曲军侯以下的将士，执行这种雷击任务活着回来的，全部职位升一级。”
　　周泰兴奋领命，表示一定完成任务。
　　李素开的赏格也是很合理的，这么危险的任务，已经相当于后世网上那些段子说的“核能火箭筒，射程五百米杀伤半径一千米”，连发射者自己都是要波及的，不升官谁去啊。
　　安排完周泰那一路后，李素关照黄忠：“汉升，你带五千人，也别等晚上了，反正你走陆路，可以绕远，不会提前被吕蒙发现的，所以现在就准备出发，到梁子湖南侧、湖面最深入九岭山的方向，找山谷道路两侧埋伏。
　　据我所知，梁子湖最南端本就是位于九岭山夹谷之内，山谷地势渐高、高于水平面后，才是湖面尽头。但沿着湖面尽头的山谷延长线，是有山路可以翻去罗霄山、退往柴桑方向的。
　　吕蒙只要被幼平那边吓住，不敢去鄂县而是转向南面山区，就只有在那个位置找山谷弃船登岸，然后轻装徒步翻山谷撤退。你就在那儿埋伏吕蒙。两边山上多备弓弩，吕蒙来了万箭齐发。”
　　要理解李素说的这个战术，得稍微了解一下湘赣边界的地理常识。众所周知后世湘赣两省的交界处主要是罗霄山脉，这也是湘江流域和赣江流域的分水岭。
　　而罗霄山到了最北面，因为靠近长江地势渐渐低平，在梁子湖湿地周边，就分叉成了三道小一点的支脉，分别是幕阜山脉、连云山脉、九岭山脉。梁子湖西南面几根枝杈，就是深入连云山群谷之中的，而梁子湖东南面的枝杈，则是深入九岭山群谷。
　　吕蒙无法继续走樊水水路到鄂县，心怀恐惧要避战，这时候弃船往东南能走多远走多远、没水路可走就弃船沿山谷走，是最好的选择了。
　　黄忠彻底领会了李素的指导精神，表示现在就立刻出发，去九岭山梁子湖边缘山谷设伏。因为他要做好半夜时分截杀弃船进谷的敌人，到时候天太黑视野不好，弓弩覆盖效率肯定太差，没法瞄准。
　　黄忠倒是想学古人剥个树皮、写上“吕蒙死于此树下”，勾引吕蒙自己点火把照亮提供射击目标。
　　但想了想，觉得吕蒙应该不会傻到把古人犯过的错误再犯一遍的程度，所以还是算了。
　　早一点赶到战场，多砍一些柴草滚成球、放在坡顶，等敌人来了点火往下滚，为弓弩瞄准提供照明，应该也够用了。


第685章 刺猬吕蒙
　　还别说，人一旦运气好起来，一连串的事儿都顺遂。自从沙羡—赤壁之战后这七天来，汉军在各个方向上都是非常顺利。
　　这不，眼下到了对夏口城临门一脚的时候，李素都把太史慈黄忠周泰的活儿安排下去了，当天上午，又有一波利好消息和援军来了，让李素的胜局愈发板上钉钉。
　　原来，是跟韩当达成了君子协定、以放吴军骑兵渡水撤退为代价，换取江陵无血开城的赵云。终于是完成了后方的接收整编工作，并带着他的两千铁甲骑兵，一路疾行跑马圈地，接收竟陵、汉津等县，也来到夏口，跟李素汇合，同时也是汇报后方的情况。
　　江陵城的开城，其实还是前天午后的事儿了，只不过接收江陵后，赶过来路上赵云又花了两天。也亏得他只是带了骑兵先锋，把步兵都留在后方防守，才能走那么快。
　　得知赵云前来，李素亲自出营迎接：
　　“子龙到此，想必是后方彻底抵定，吾无忧矣。到时候夏口一破，顺流直下势如破竹，有子龙的骑兵，圈那些将无战心之地，就更快了。子龙，来，入帐叙谈，细细说说后方战绩。”
　　李素一边拉着赵云并排进帐，一边吩咐士兵们上点黄酒和好菜接风。
　　大军征战在外，条件艰苦一些是肯定的，夏口这地方周边也是遍地沼泽小湖，实在缺乏森林打猎，所以山珍猛兽搞不到。
　　李素的后厨也只能弄几条梁子湖里的鲟鳇鱼、四鳃鲈，还有生姜煲的龟鼍、铁板炙烤撒花椒粉的田鸡，清一色的水产和两栖动物下酒。
　　赵云却略微面带惭愧之色，等左右无人，才拱手跟李素解释：
　　“司空，这次我不及请示，自作主张答应了韩当以和平开城为代价，放他和他的嫡系骑军走。我也是怕多生变故，司空在前方大胜、推进太快，后方如果不立刻肃清，到时候处处漏洞……”
　　赵云把他跟韩当的和平谈判条件仔细复述了一遍。
　　李素给赵云倒酒的壶，也凝在半空停了几秒，随后李素放下壶，拍拍赵云肩膀：“既然子龙觉得没有全歼敌人就不算功劳。到时候江东之战事了，向陛下禀报的时候，我就说这是我要求的便是。”
　　李素这番话说得很漂亮：我不但没追究，还认为这样的处置是最好的，把韩当赶走了，让后方少一个不确定因素，也是一件功劳。
　　赵云跟李素本来也是十年的交情了，李素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再矫情，跟李素喝酒吃鱼，一起庆功。只等夏口光复后，他带着骑兵轻军速进，帮着一起圈地。
　　这次跟孙策开战以来，赵云也就当阳县长坂坡一场野战，歼灭江东陆军两万，后续还真没捞到打仗的机会，都是在相持。李素心里有本账，都急着呢，圈地夺城的时候也要让赵云露露脸。
　　李素：“子龙且歇息宽心，便在这两日内，要看破吕蒙，除非他沉得住气一直困死不走了，否则立见分晓。”
　　赵云：“可有用得着我的骑兵之处？”
　　李素：“早就安排好了，夏口周边泥泞，不逊于云梦泽，骑兵行动不便。今夜你我饮酒等消息便是。”
　　……
　　同一时间，夏口城头，吕蒙的盔甲上也满是尘土血渍，灰头土脸地靠在城楼上大口大口灌着凉水。
　　虽然是冬天，一整个上午的守城下来，也还是很热的。
　　好在夏口城周边湖泊湿地太多，地势低洼泥泞，汉军可以攻击的点位不多，东南两面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只要防守不到四百丈长的墙段就够了。
　　吕蒙手上有三千精锐战兵，还有四千多农兵辅兵，只守四百丈正面，才让他觉得还可以喘息，士兵也都能轮换恢复体力。
　　不过，守得住归守得住，在这几天的防守过程中，汉军攻势凌厉程度的变化过程，吕蒙也是历历在目看在眼中的。
　　早先三四天，攻势投入的兵力更多，更杂乱，甚至当时汉军还驱赶被俘的江东士兵担土填壕、架设壕桥车、不计伤亡扩大可攻击的正面。
　　昨天下午开始到今天上午，明明汉军的攻击条件更完备了，重型器械更多了，兵力投入却变少了，同时汉军的伤亡自然也少了，跟吴兵的交换比打得越来越好看。
　　吕蒙敏锐地注意到，汉军不再让炮灰执行填护城河的活儿，原本填了多少就算多少。但护城河的水位却在下降，许多前两天就填得差不多了、但是当时河床里的泥还没露出水面。
　　今天上午，随着水位本身下降，那些泥都露了出来，一上午的阳光之后，某些地方甚至变得干硬了些，可以推着掘城木驴车通过。
　　午饭休息的时候，吕蒙得出了一个结论：汉军在围堰樊水通往梁子湖和夏口东南两侧护城河的河口！让樊水进水口的长江水分流更少了！
　　长江分入樊水的口被堵掉一大半，那就是双方的战舰都走不了了。汉军的斗舰无法从夏口进入梁子湖，吴军的艨艟也出不去。
　　吕蒙很容易就想到，李素这一手，对于“防止汉军绕城而过后，吴军在夏口的艨艟走南城出城、随后由樊水西口入长江、截获汉军运粮船队”，也是有很大保障效果的。
　　换言之，汉军是想在这场战役期间，公平地废掉这条水道，让双方的大船都过不了——哪怕汉军的大船更大，在封航道时遭到的制约更多。
　　这一切迹象都明牌了，吕蒙实在很难不往李素希望他联想的方向联想：
　　汉军不在乎是否立刻杀光吕蒙了，汉军在乎的是，只要不让吕蒙对汉军绕城而过的战略部署拖到后腿，那就让吕蒙多活几天，以尽量少牺牲人命的办法慢慢收拾。
　　这不能怪吕蒙智商不足，如今的吕蒙，还是原始版本的吴下阿蒙。读书不多，战场指挥全凭实战经验，谈不上神髓的兵法韬略。
　　被李素诈到了，不寒碜。
　　当天下午，吕蒙就对身边的心腹军官们下令，让他们准备收拾人手器械船只，准备几天的干粮，然后就突围。
　　夏口这边的守军，还是比较听吕蒙指挥的，主要是这儿在战前就是吕蒙姐夫邓当的防区。邓当后来卧病数月，最近已经病故了。
　　吕蒙指挥的精锐战兵里面，骨干是邓家的私兵、家丁，这些人还是比较认主的，哪怕环境很艰苦，也依然有一定的凝聚力。
　　考虑到夏口本地临时强征的农兵战斗力不高，士气也没保障，突围的时候反而容易成为累赘，所以吕蒙留下了一多半的农兵，大约两千五百余人，什么都没告诉他们，让他们按旧计划继续守城。
　　被他带走的一共五千人，包括三千家丁级的精兵，两千相对心向孙吴、比较有上进心的农兵。
　　这样吕蒙趁夜出城之后，汉军也不至于立刻发现夏口变成了空城，也就不至于全力去追击他，能多拖住一天是一天。就算第二天士气崩溃，守城一天就被攻下，也无所谓了。
　　吕蒙已经知道，夏口孤城不可能拖住李素的军队更久，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当夜二更初刻，吕蒙吩咐打开夏口东南角的一座水门，然后坐着三十条艨艟、百余艘走舸，从樊水进入梁子湖，一路往东而行。
　　刚出城走了一个多更次，到三更过半、正午夜时分，水路走出去三十来里地，相当于是穿过了后世武汉的东湖等分枝港汊，一切到也安静，没有人拦截，这让吕蒙稍微放了点心。
　　不过，正面没有发生变故，不代表背后没有发生变故。大约同一时刻，背后夏口城方向火光忽然冒起，炎焰张天，杀声震地，竟是汉军发动了夜袭攻城。
　　原来，李素的斥候已经监视到吕蒙离开了，但是李素当时不敢让士兵们在吕蒙刚出城时就呐喊冲杀、怕把吕蒙又吓回乌龟壳里。
　　后来吕蒙稍稍走远后，也不好立刻追，因为李素手头的船不行，吕蒙只要离岸远了，岸上的部队就追不上了。反正前面有周泰、黄忠以逸待劳，李素何必多事呢。功劳嘛，就要按计划大家分，能顺利执行就最好不过了。
　　但是，在吕蒙还听得见背后动静的情况下，就在夏口呐喊放火攻城，至少能打击吕蒙突围部队的士气，让他们立刻意识到“一切都在敌方李司空的掌握中，让你们突围也是他安排好的，突围本身就是中计了”。
　　夏口方向，连夜攻城的前线指挥官是典韦，这也是李素补偿典韦之前因为一直给他当保镖，捞不到杀敌立功机会，毕竟连赤壁之战那么重大的战役，典韦都是在铁皮旗舰上干看着。
　　现在，就让他收获夺取夏口城这个好听又不难的软柿子。
　　典韦早就憋屈得不行，一番火力准备后，带着一群斧盾兵冲杀上城墙被掘城木驴和投石机弄塌方的缓坡，一路砍杀。
　　城头的放箭都显得稀稀疏疏的，因为典韦的攻城部队一直在呐喊吕蒙已走、城内贼子已经被吕蒙放弃、投降才有活路，全员农兵辅兵的渣滓哪来的抵抗决心？大乱之下被轻易冲上。
　　典韦双铁戟翻飞，砍杀数十人，最高杀了两个曲军侯，夺取了南门城楼，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不到四更天，夏口城内残敌就彻底肃清投降了。
　　……
　　典韦彻底肃清完夏口城的同时，四更天的梁子湖湖面上，吕蒙比一个更次前又多东行了二十里路，而且士气极为低落。
　　大伙儿看着后面的火光，以及微弱的鼓噪喊杀，无论吕蒙怎么解释鼓舞军心，大家都认定夏口已经沦陷了，这就说明确实是中了敌人的计了。
　　本来这种长途水路行军，还是在静水的内湖上航行，讲究的是士兵分批划船保持体力，没轮到划船的要抓紧休息。但人心惶惶之下大家都紧张戒备睡不着，四更天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比较疲惫了。
　　当船队通过梁子湖东湖与西湖交界的湖腰处时，周泰带着两百艘走舸小艇突然杀出，都让吕蒙军有些惊弓之鸟。
　　“吕蒙狗贼，你已经中了我家司空的计了！他为了夏口百姓不受零碎苦头，才让你出城的，否则要在城外湖面上杀光你易如反掌！要活命就立刻投降吧！”
　　周泰站在一艘走舸船头，大声呐喊，还让己方的骂阵手跟着一起喊，扰乱敌人军心士气。
　　吕蒙虽然心中有些忐忑，但还是气势不弱地反喷：“呸！主公拔擢我姐夫于草莽，我们邓家、吕家要不是有主公，哪里来的官做！
　　听说李素那边，连当个武将都要考‘知兵’，还要读书明策略才能给官，咱怎能到那种腐儒手下受窝囊气！弟兄们咱都是不识字的，跟着孙将军才有前途！”
　　劝降未果，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两军在黑暗中开着船开片，一时矢石纷飞，艨艟走舸错舷而过，互相用挠钩拉扯砍杀。
　　周泰按计划组织了十艘走舸、每条船装两枚水雷火药桶，一条走舸原本满额可以装二十个士兵。
　　但考虑到任务的危险性，周泰每船只安排了八个水兵，平时六个划桨手，到了要出雷的时候四个人拿撑杆四个人划船。这已经是确保船只不降低机动性前提下的最小编制了，弓箭手和近战兵都省了。
　　万一被敌人接舷战跳船，就只有八个水手都抄起短刀肉搏了。被箭雨覆盖时也毫无办法，非常脆弱。
　　不过周泰也考虑到过这个问题，所以没有让那十条水雷走舸一开始就上，他宁可先用普通的近战和弓弩走舸跟对方死磕、拉住仇恨值吸引火力。
　　约定了交火后四分之一炷香的时候，雷击艇才摸黑从两翼杀出。
　　这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自然是有些难熬的，周泰亲自带着亲兵队用小船打大船跟吕蒙对射，很快陷入了劣势。
　　走舸是一点垛堞掩体都没有的小船，弓箭对射的时候伤亡要比有垛堞舷墙的艨艟高很多，周泰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贴上去跳船砍杀，不跟对方对射。
　　短短七八分钟的厮杀，周泰就中了三箭，都是可以穿透他身上甲胄的。如果把那些没穿甲的都算上，至少还能增加两倍。
　　好在周泰这个人对疼痛的忍耐度非常强，浑身浴血依然大呼酣战不休，把吕蒙的仇恨值全部拉住了。
　　四更初点的湖面光线幽暗，只靠一点下弦月光和船上的火把。周泰的雷击艇没有点火把，非常低调，倒是前面的近战艇都点了火把，所以雷击艇轻易突防了过去。
　　周泰的雷击艇怕误伤到正在肉搏的友军，所以没有选择雷击吕蒙的前排艨艟，而是专门盯着吕蒙那些后排正在执行弓弩火力输出的艨艟。
　　连续五六声闷响，对应着五六艘艨艟舷侧被整个炸裂、湖水汹涌而入，才把吕蒙军从一开始的夺路突围状态，震回了惊弓之鸟状态。
　　“又是那种混江龙闷雷！李素怎么连走舸小船都能放雷了？天杀的这仗怎么打！”
　　对面周泰的敢死雷击艇其实也不好受，有两艘雷击艇自己也被震裂了船舷，一起跟着沉了，第二发雷都没机会用出来。
　　还有七八艘小艇技巧比较好，有些放完第一发之后，只是撑杆炸断、船舷微微开裂，但估摸着还能再航行个几分钟才沉，那就趁着沉没之前发挥余热，把第二发雷用了，随便找个近的够大的目标。
　　二十枚水雷最后成功激发了十四枚，三枚没发射就因为小艇沉了受潮浪费了，还有三枚是哑弹。十艘走舸小艇换掉吕蒙十四艘运载一百多人的艨艟，瞬间就把吕蒙的战意彻底打崩了。
　　“往南撤！不能去鄂县了！往南撤到湖角，弃船走九岭山去阳新县！从阳新县还能沿着富水撤到柴桑！”
　　吕蒙果断下达了命令，带着残余不到两千人的家丁私兵，和几百辅兵，仓惶往梁子湖南侧遁逃。被周泰这么一截，他又折损了一半人马，留下的这一半也是精疲力竭，战力进一步降到了谷底。
　　最后一直航行到了五更三点，大约又整整一个半时辰，吕蒙才逃到梁子湖最南段、开始弃船沿着九岭山谷地行军。走进黄忠的埋伏圈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
　　“乃翁的！让士兵们劳碌了小半夜，滚了那么多干草球，都白准备了！天都亮了，还要火光照个屁！”
　　黄忠在九岭山谷口等着，也是非常无奈，几次暗忖李司空一向神机妙算，不会这次失算让他白蹲了吧？究竟是吕蒙没中计被诱出城突围，还是周泰那边没拦住？怎么还没来？
　　他哪里知道，是吕蒙被周泰痛击之后，受损的船比较多，航速慢了，所以开到梁子湖最南端的路上多花了大半个时辰，再加上跟周泰纠缠的时间也比预期长、敌军士气衰弱越走越慢，种种因素导致最后来晚了那么多。
　　直到看到吕蒙弃船上岸徒步入谷，斥候飞速回报，黄忠才出了口气。
　　“校尉，那咱那些干草火球一会儿还往不往谷底推？”黄忠身边的军官看主将不耐烦，小心翼翼地问。
　　黄忠也是个暴脾气，等久了心情不好，吼道：“你们缺心呢？做都做好了不用还带回去不成？全点了滚下去！不用它们照亮，烧死几百个敌人也好！”
　　不一会儿，吕蒙又累又饿精气神全无来到谷底，觉得这地方环境不错，跑了一夜从二更天到辰时天亮，也该歇口气吃点干粮找点水喝。
　　他刚坐下把饭团拿出来，九岭山坡上就滚下来百余个点了火的干草球，浓烟滚滚堵住他的去路。吕蒙连忙抽刀举盾备战，可惜他们全军都是弃船登岸，连军官都一匹马也没有。
　　两边山上弓弩齐发，黄忠还没带兵冲下来，就已经把吕蒙这点残兵射得七零八落。
　　吕蒙本人被黄忠重点照顾，黄忠要求身边的弓弩手都是他瞄准哪里士兵就要跟着瞄准哪里。几轮箭雨覆盖压制，黄忠本人就射术不凡，至少射中了吕蒙五箭。
　　他身边几百个弓弩手跟着覆盖蒙了好多轮，把吕蒙身边几十丈内的士兵全部射杀了。最后下山收尸清点战果，光从吕蒙本人身上就拔下来七十几根箭矢。


第686章 全取三郡
　　“赵将军醒醒，司空喊你到夏口城巡视呢，进了城再歇不迟。”
　　第二天一早，赵云是在难得的微醺未褪状态下被喊醒的，之前两天从江陵赶路到夏口，骑兵部队都非常疲累，在李素的招待下，连带着赵云自己都喝多了。
　　当然，他非常自律，也谈不上宿醉，一喊就醒那种。
　　听了身边侍从的招呼，赵云醒了醒神，内心也是有点惊讶的，随后又是一种“早就习惯了惊讶”的释然。
　　又被伯雅说到做到了！
　　昨儿喝酒的时候，他好像是说“且放宽心歇息几日，看我破夏口”。
　　结果哪有“几日”！明明是睡了一觉醒来夏口已经拿下了！
　　“呼……罢了，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伯雅的屡出奇计了。再奇的计，屡多了也习惯了。”赵云简单洗漱，喝了一碗侍从递给他的热茶，释然长叹。
　　他喝的茶，并不是之前周瑜等风雅之士惯喝的红糖奶茶，而是纯粹的半发酵、无糖无奶苦茶。
　　刘备军中的高层文武，自从六年前开始习惯了喝奶茶，喝着喝着经验越来越丰富，习惯了茶叶中的苦涩味，对奶和糖的依赖也就渐渐下降。
　　他们普遍发现了加奶糖的茶更加提神醒酒，微发酵后的质地也更养胃。喝茶的茶品和逼格，也俨然高出关东诸侯那些茶龄较短的官员，有形成鄙视链的趋势。
　　加上这个时代的保鲜和存储技术不行，茶叶多少都会被发酵，很难长期存储无发酵绿茶，于是乎大家都开始喝类似于乌龙茶、滇红、深度发酵黑茶（类似普洱茶）来醒酒养胃。
　　在大帐里随便吃了点垫垫肚子，赵云就策马入城，跟李素一起巡视夏口、视察情况。
　　城内只抓了一千多个守城的辅兵、农兵俘虏，着实没什么军事改造的价值，所以李素只是跟赵云粗略检阅了一下，就吩咐把这些人甄别后遣散归农。
　　赵云昨夜睡得太沉，竟没有听到典韦带兵攻城的动静，得暇才问起李素具体战况，李素轻描淡写地几句带过，表示一切胜利都在计划中，没什么好意外的。夏口既然城破，吕蒙突围部队的彻底战败消息，怕是也快传回了。
　　忙活到中午，李素听说赵云早上只是随便吃了点，就留他一起再吃点好的，顺便一起等消息，颇有后世谢安留张玄喝酒下棋等淝水之战战果的气势——
　　要不是赵云一介武夫不会下棋，李素肯定是要拖着他下棋了。
　　现在么，只能是改成李素陪赵云喝酒，然后找自己的从事张松陪下棋。
　　酒席就摆在郡守府，为了适合拖时间摆龙门阵，菜色都是那种休闲雅致、不太容易快速吃饱的消遣货，难得连虾蟹都烹饪了好几道，吃起来很费事，让赵云这个北方人很不习惯。
　　他心中有时也狐疑：伯雅祖籍中山郡，那也是北方人，怎么吃虾蟹和南方水产这么悠然自得呢？哪怕有随军婢女给他剥虾剥蟹。
　　午后，未时三刻，酒棋正酣，黄忠终于亲自骑着快马赶回了夏口城，手上拎着个白布包。
　　他也不让人通传细节，只说黄忠回来复命，就咚咚咚往里闯，似是想给李素一个惊喜，不想假口于人通传具体战功。
　　这种装逼的戏剧性时刻，谁都想让自己最高光。
　　走到宴会厅里，黄忠还没开口，李素先拿着围棋在棋盘上又放了一手，对面的张松一脸“司空棋艺真是精湛”的佩服表情（装的），李素头也不抬问道：“此刻才来，怕是吕蒙挣扎抵抗许久，不识时务吧？”
　　李素心里对于梁子湖、九岭山一带的地图还是熟悉的，行军速度路径远近了然于胸。如果吕蒙被一阻击一吓止就放弃抵抗，肯定不会费那么多事儿。从时间上算算那就至少是一场或者两场恶战了。
　　黄忠如同《新三国》电视剧上丢夏侯渊首级一样，“咚”地把人头包一扔：
　　“司空果然神机妙算，那吕蒙不识时务，我们都给过他两次机会了，夏口城破吓了他一下，周将军梁子湖口堵截不让他去鄂县，又是一次，他非要不降，只能如此了。
　　好在杀了吕蒙一人后，剩下的吴兵倒也识时务，连战兵带农兵，俘获了两千人，全部归降了。”
　　李素放下棋子，点点头：“也罢，就这样吧。吕蒙这人，打仗是有一股子愣劲儿的，算是个将才。不过既然没有大局观，也没想读书提升自己的大局观，也没什么好惋惜的了。黄老将军以杀止杀，杀一人而降数千人，也是王师之道。”
　　李素内心当然也是有一点点惋惜的，毕竟吕蒙的军事才华不错，如果可以用就用。但既然立场死硬不可调和，杀了也就杀了。
　　他从来不会跟那些集邮癖穿越者那样，对有名有姓的历史人物就法外开恩网开一面、对于龙套无名之辈就不把人当人。因为李素很清楚幸存者偏差效应，不会坠入那种误区。
　　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不只是王侯将相创造的。王侯将相只是在特定的历史环境和时期下，成为了部分人民群众利益和立场的代表。
　　黄忠果断射杀吕蒙，让剩下的人快速投降，那些人的命也是命。
　　另一方面，李素对于背信弃义的人也是比较唾弃的——当然，他不是说对于阴谋诡计、兵者诡道一贯唾弃。他前世的做人风格，价值观，就是认为要把外交、合同洽谈和诡计兵法区分开来。
　　外交渠道和社会商业信用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让人类多一套沟通互信的机制，那样才可以建立起信用社会、提高全社会沟通合作效率。
　　就好比无商不奸，不代表不用“重合同守信用”，用奸是在外交、法律和社会沟通机制的框架内用的，否则国际和社会合作的基础就没有了——
　　这些东西，不光是受害者需要用，连施诈者本身也是要用到的。就好比商业用计的人，你也得在有《合同法》的世界才能保障自己的经营利益，不能为了用计直接连《合同法》一起砸。
　　为了一锤子买卖，破坏一套自己将来也要用的社会互信合作机制，这是李素最唾弃的。李素前世学谈判，但他最看不起的历史人物就是张仪，因为张仪没有技术含量，是一锤子买卖。
　　说话不算谁不会啊，无非是张仪看准了一个觉得“只要这个谎骗好了，以后秦就不需要再有任何外交信用了，因为天下的剩余部分加起来也斗不过秦了”的机会，来把他那次公然说话不算话的利益最大化。然后他就对于“未来的世界再也没有外交”无所谓了。
　　当然这些暂时扯得有点远了，现在夏口城内众将，也没人能理解李素，理解了也用不上，没必要拿出来说。
　　将来班师回朝，跟刘备交差的时候，倒是可以深入聊聊，顺便拉上诸葛亮一起听听，这涉及到如何在战后重建国际和社会秩序，减少社会内部互信损耗。
　　……
　　李素认可了黄忠的功劳，表次此次战役彻底结束后，一定向天子表奏进一步为黄忠升官。
　　黄忠如今已经有跟太史慈联手击溃孙策水军主力、射杀孙策、现在还有全歼夏口突围敌军，三项功劳等着升官封赏了。
　　但谁让后续还有几个郡的地盘等着快速突进圈地呢，那都是放在地上白捡的功劳，所以也不差这一两个月了，黄忠自己也不急，还想趁机多捞一点，到时候数功并赏一次性升高一点。
　　全军气势如虹，在李素的分配下，在这个正月下旬，展开了追亡逐北的圈地战。
　　太史慈是动作最快的，提前一天已经走了。黄忠和周泰，还有远道而来的赵云，都需要略微修整恢复。
　　所以正月二十二日开始，先轮到赵云带着两千骑兵和若干水兵，沿着长江南岸先去柴桑、然后逆赣江而上收取最远的庐陵，顺便迫降黄祖，跟黄祖谈谈条件，如果他识时务迷途知返那就最好。
　　赣江水流不算很大，山区落差比较高，所以水军逆流而上航行还不如骑兵沿着河岸跑快。沿途估计抵抗会比较微弱，赵云能就地筹粮，让他圈地就快一些。
　　正月二十三、二十四，黄忠和周泰也各自领兵数千，顺流而下分略各县。主要是因为周泰在阻截吕蒙的战斗中厮杀最惨烈、部队需要的休整最久。
　　李素自己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坐镇夏口，他得提防长江北岸的曹操万一忽然脑抽帮孙权出头。夏口这地方是江汉通衢，是淮南和江东去荆州绝对绕不开的一个要害。李素亲自坐镇夏口，就能镇住曹操不乱打主意。
　　赵云抵达柴桑的时候，柴桑城已经被太史慈包围了两天了，两人一合计，觉得眼下破柴桑城不是关键，尽量多圈地多突进跟周瑜的主力对峙才是关键。
　　所以太史慈把围柴桑的工作暂时交给赵云，他自己带着一万五千人继续东进。
　　正月二十七，黄忠、周泰也先后抵达柴桑，接过包围任务，赵云前往庐陵。
　　柴桑城内其实并没有留多少精兵猛将，周瑜把要保存的嫡系主力都撤走了，他知道这地方迟早腹背受敌内外夹攻，根本守不住。
　　柴桑守军倒也有个别死硬之辈，总觉得还能打打看，见汉军一波波视他们如无物、如入无人之境地绕城而过，分兵略定后方各城，一点都不怕柴桑守军断他们粮道。
　　于是，正月二十九这天，柴桑军倒也有些不信邪的，看到汉军一队给太史慈运粮的、没多少战兵护航的船队通过鄱阳湖口，就出去试探性劫一下，显示一下自己的价值。
　　结果当然是这些不开眼的家伙，被周泰全歼了。
　　又过了两天，二月初二，南方传来黄祖彻底服软、愿意归降赵云、只要求保留太守待遇，可以放弃对庐陵郡地盘的实际控制。
　　赵云答应了黄祖的条件，于是庐陵全境都投降了。受降之后，赵云才发现，黄祖也是面临内忧外患才被逼那么快归顺——
　　庐陵郡官场中层，似乎还有一些当初诸葛玄活着时候的门生故吏。这些中层文武听说赵云打来之后，完全有可能做内应，黄祖想象得到自己死硬到底是什么下场。
　　既然黄祖和庐陵郡全部归顺了，豫章剩下几个县，包括核心之地柴桑，当然也撑不住了。二月初三，柴桑城内文武也达成一致，清除了几个死硬，然后开门迎接王师。
　　二月初六，江夏、豫章、庐陵、鄱阳全境归汉。太史慈带兵一万五千人在皖口跟周瑜朱治对峙，同时江北岸也有曹军出现，帮助朱治协防，暂时应该是无法继续推进了。
　　李素也意识到自己兵力不足，本来就是趁着孙策主力被歼过来狠狠捞一把，差不多该收手了。


第687章 袁术驾崩，曹操南下
　　就在李素自以为这一波疯狂推进再次遇到瓶颈期、部队在皖口（安庆）附近被重新组织起有效抵抗的周瑜和曹操联军堵住的时候。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之前被他派出去到敌后搅乱、假装围魏救赵的甘宁，完成任务也完成得比他预期地好，在收关环节给了他一点小惊喜。
　　李素是二月初六肃清江西三郡的，结果四天之后，二月初十，已经失联了一个半月的甘宁，忽然派人翻越了后世浙赣边界的黄山，穿过山越部族肆虐的山区，把他在会稽郡南部取得的最新进展，向朝廷汇报。
　　因为李素本人还在夏口，而皖口前线的统帅是赵云和太史慈，所以甘宁的使者被护送着沿长江逆流而上，二月十五才见到李素，汇报战果。
　　李素闻讯也是颇为欣慰，让人取来地图查看，并且详细询问了甘宁招降会稽郡南部和黄山山区的丹阳郡歙县等地的情况。
　　其中过程，说来倒也没什么出彩，原来，甘宁自从被周瑜吓走、从长江口南下、再经过浙江口，沿海当了半个多月海盗。
　　李素原本给他的命令是注意物资消耗速度、如果物资不够了又抢不到补给，那就算好日子，从浙南沿海南下，通过闽地沿海。只要抵达南海郡最东北面沿海的揭阳县（今潮汕地区），就能从交州布政使的地盘得到补给了。
　　不过甘宁这人一贯比较心大，他发现自己留在会稽郡南部沿海，每隔几天抢一些粮食蔬菜，难度不大。
　　打破临海县的那些沿海渔村小镇，还能搜刮到山越山民打猎到城里卖的山珍野兽，打打牙祭。实在遇不到山越商队来卖山珍，也能自己在临海县外海占个岛，打打海鱼补充一下肉食（相当于后世台州沿海诸岛、宁波象山）。
　　结果就在这样敌后骚扰的过程中，还真被甘宁等到个好消息。某天他在临海登陆抢东西，发现连县城都乱作一团，守军多有异动逃散，山越也蠢蠢欲动。他索性打破小县抓了县令一问情况，才知道是孙策死了、消息连会稽都传遍了。
　　这种情况下，甘宁尝试劝说当地几个县的县令，乃至山越部族的酋长都改尊刘备这个汉为正朔，没想到很快就搞定了，顺利得甘宁都难以想象。
　　后来一问，一方面是孙策死了，当地山越人本来就不服，现在有机会，哪怕只是名义上换个主子，也聊胜于无。
　　反正刘备离得更远，鞭长莫及，刘备也不需要经常抓山越人充实会稽郡纳税人口，那些山越酋长一合计承认刘备或许更划算，当然就承认了。
　　而那些朝廷委派的文官，和非山越的汉人百姓，之所以也倾向于服从刘备，则要因为另一些因素：首先，会稽南部有好几个县，官员小吏还有一些是三年前会稽太守王朗留下的故吏。
　　而王朗死前的最后一个官职是交州布政使，虽然王朗是刘协派去刘备的交州掺沙子用的，并没有彻底臣服刘备。但甘宁打听到情况后，自然会打王朗这张牌，表示“凡是王朗故吏弃暗投明朝廷优先升官”。
　　所以，那些曾经跟着王朗干过的各县官吏，就纷纷投降了，情况跟赵云到庐陵郡时、那些去年以前曾经是诸葛玄门生故吏的小官也纷纷归顺，是一个道理。
　　至于民间百姓士绅为什么也乐于归顺刘备，这一点倒不是说他们转了性子、居然“喜欢施行科举制的朝廷”，会稽郡南部那一小撮世家豪强还没那么傻。
　　他们纯粹是因为当年孙策平定王朗时的最后一战，是“屠东治、逐王朗、会稽遂平”（这一点没有修改，按照原有历史进程，《三国志》上写的孙策屠城的唯一黑点就是这儿，别的地方孙策确实没有屠城过，应该是权宜之计）
　　当初之所以屠东治，是因为对王朗的最后一战是渡海而来，孙策确实粮食没带够，怕如果不速战速决的话被王朗拖垮，所以要瞬间立威。
　　但不管怎么说，屠东治的后遗症如今爆发了，官员们都怀念王朗投降的同时，民间世家豪强也跟着投刘备，会稽郡南边广大山区彻底丢了。
　　李素最终拿过地图看了一下，等于是从他目前拿到的鄱阳郡鄱水（后世江西赣江的支流乐安河，发源于黄山山区的婺源县），往西延伸、穿过鄱谷，连接到渐水源头（浙江上游的新安江）的丹阳歙县、会稽始新县。
　　然后再穿过后世浙南山区的建德县（今建德）、乌伤县（金华义乌）、临海县（台州），一直到大海边。
　　至于相当于后世浙南两大山区地级市的衢州、丽水乃至后世整个福建省，这一大片半开发的山越地区，当然也都被甘宁裹挟了，虽然深山里还有一些部族还没正式收编，基本上都易帜了。
　　孙权在长江南岸的土地，其实只是后世安徽安庆、芜湖再往下游那一点，加上江苏省的江南部分，以及浙江的绍兴（会稽、山阴）、宁波（句章、鄞县）一线以北，别的全部丢了。
　　……
　　孙权的局势如此岌岌可危，但他却可以拉拢到曹操为他火中取栗、在长江北岸庐江郡投入重兵协防皖口，这显然不是毫无代价的。
　　孙权的局面越弱势，他求曹操帮忙所要付出的尊严也就越多。
　　二月十六，甘宁的信使到夏口向李素汇报战果的次日。长江以北的淮南郡，最后一座正在被围攻中的坚固孤城，寿春。
　　没有看错，正是寿春。
　　寿春这地方，是淮河往南与长江沟通的部分支流的交汇点，本就地势低洼，易守难攻，所以撑了小半年的时间，也不足为奇——
　　历史上凡是南北对峙的政权割据局面，北军打到寿春/寿州附近后，拖上好几年的战例都屡见不鲜。比如五代十国后周和南唐就在寿州打了好多年，后来宋、金划淮而治时也是如此。
　　玩过《三国志11》的玩家，更是多半对游戏里寿春的地形设计非常难忘——
　　游戏里寿春城外就是个洼地，旁边芍陂等水利人工湖的堤岸还设定为可以被部队攻击、耐久归零后决堤放水，到时候无论寿春城外有多少攻城方的部队都直接判定为秒杀全灭。
　　（游戏里的历史战役“合肥之战”，还暗示玩家操作张辽用这个设定把堤打了淹孙权，因为游戏里没有“合肥”这个城，用寿春代替合肥）
　　如今的曹操，自从去年中秋过后，九月份开始围寿春。在袁术最后“活一天是一天”的死守之下，还真撑过了攻城困难的寒冬。如今二月开春，加上曹操得到了南部的变故消息，想傀儡孙权，自然更加不愿意在袁术身上多拖。
　　曹操先派出曹仁、夏侯惇、李典、于禁带兵六万，先到庐江郡皖县以南驻扎，帮孙权协防，慢慢谈条件。另一边，就让青州兵不计伤亡，干苦差事，把袁术最后这口气拔了。
　　二月十六这天，袁术终于迎来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
　　对于死亡，袁术其实早有预料，毕竟这个冬天他就是在孤城里等死，哪怕他还挂着一个伪帝的头衔，但城里的奢靡物资也早就用完了，让他再活下去，生活条件也只会越来越差，说不定死的时候连个帝王的体面都维持不了。
　　袁术最后一次喝到他近年来最爱的“蜂蜜奶茶”还是正月过年和上元节的时候。再往后因为从益州进口的奶茶喝完了，他只能喝蜜水，但好歹也是比原本历史上要体面些。
　　此时此刻，他似乎听到城北门外的攻城喊杀声，已经传得他的伪皇宫里都听得见了，他非常诧异——为什么曹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不计伤亡狂杀猛攻？稍微打慢一点，再过个把月，肯定也能拿下来，还能少死好几千个人。
　　好在，他的丞相杨弘，为他解答了这个疑惑。
　　午饭时分，杨弘神色复杂地进宫，跟正在用最后的午餐的袁术汇报：
　　“陛下！曹操这几天突然不惜代价猛攻的原因打听到了。也是守城的部队昨天击退了一波登城敌兵后，俘虏了几个来不及跳墙的活口，其中军职最高的，有一个军司马。
　　那人招供说，是江东出现了重大变故，孙策与李素相持交战数月，上个月刚刚被李素歼灭了主力。如今其弟孙权接任，只有蜷缩在江北和吴会之地，别的都丢了，孙权在请求附庸于曹操呢。”
　　袁术自从上元节之后就没有神采和表情的双眼，忽然闪光了几下，那是一种自嘲的释然：“孙策？孙策居然死了？还死在我这等待死之人之前？哈哈，哈哈哈，天意真是难测。
　　半年前，孙策还在猛攻我的合肥、芍陂、巢湖，夺我淮南郡半数土地。现在居然死了，他抢下来那些，他弟弟要送还给曹操？！孙策啊孙策，还有孙坚，你们当初背叛朕，最后得到了什么呢？
　　哈哈哈，朕居然还能死在孙策之后，也是一件快事了。不过，也没什么可高兴的，遥想当年，朕还每每叹息，朕的儿子若有孙策这般出息的就好了，唉。”
　　袁术笑了一会儿，居然神智有些失常。当天晚上，曹操麾下的青州兵果然还是攻进了寿春城。袁术在宫城里，本来摆上了最后的晚餐，却也没胃口多吃，只是喝了一杯蜜水，然后丢了个火把，把自己的寝宫烧了。
　　袁术吩咐宫人不许救火，还在寿春伪宫各处放火，他自己也穿戴整齐、戴上十二旒冕，躺在御座上。被火焰灼烧到面前之后，他不耐火焚之痛这种零碎苦头，最后还是先自刎了，就不知道疼了。
　　当夜曹操亲自入城，检查了袁术的尸体，找到了袁术放在尸体不远处、他从刘协那儿弑君抢来的传国玉玺，确认这个死的肯定就是袁术本人。
　　传国玉玺又蒙上了一层黑灰，不过和田软玉的比热容极大，又遭了一场火灾还是没烧毁。
　　曹操把玉玺擦干净藏好，纵兵大掠为攻城的牺牲将士出气，然后就准备要求孙权亲自到寿春或者合肥来为质，好好当一个傀儡。
　　这倒也不算曹操屠城病犯了，而是寿春这座城市也确实不上道，谁让它作为袁术的首都，对袁术的忠心维持到了最后呢。明明孤城毫无希望了，还拖了曹操五个月攻城时间。不好好出一口恶气，攻城将士们心里也咽不下去。


第688章 忍辱负重孙仲谋
　　二月十八，建业城内。
　　刚刚接班了二十多天的孙权，每天都生活在惴惴不安之中，这些日子里，几乎每隔两三天，前方都会传来一些噩耗。
　　不是某几个县又被李素太史慈赵云等人攻下，就是敌军主力沿着长江水路又顺流而下推进了多远。或者某个诸葛玄、王朗的门生故吏或者山越部族酋长，纳土归降投敌了。
　　整个江东政权，在孙策西征之前，有脱产的正规军十五万，现在折损大半，总共只剩七万两千人。
　　江北朱治、黄盖两万两千人，跟曹操派来的六万人合兵一处、杂散防守庐江淮南各处沿岸。
　　江南的周瑜，带兵三万，守住皖口对岸的虎林渡，与黄盖和曹军隔江相望，封锁江面。所以，孙权自己的总战略预备队，就只有两万人。
　　在首府建业部署了一万人，其余吴郡郡治吴县和会稽郡治山阴县各五千人，再配合一些当地征发的辅兵防守。
　　吴县和山阴那一万是不能不放的，否则甘宁只带了三千海盗都有可能把钱塘江南岸的土地彻底吃干抹净。
　　对于“可能会被曹操傀儡”这个屈辱的结果，孙权也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他现在接班的环境，远比原本历史上孙策死的时候更恶劣。
　　孙策早死了两年，让孙权从十九岁接班降到了十七岁就接。
　　面对这种情况，早在正月下旬，也就是周瑜刚回来、孙权刚接位没几天，孙权就当机立断，利用他的外交天赋，想到了一招“间于齐楚”的夹缝求存办法：
　　孙权派出了自己麾下头号外交名士张纮，请他不辞辛劳马不停蹄，以最快速度去国都邺城朝贡，伺机请求直属傀儡于袁绍。
　　看得出来，孙权这人打仗不行，但是玩平衡玩外交确实有天赋，这方面比他哥还牛一些，十七岁就能想出这种主意。
　　他知道，袁绍离他鞭长莫及，不可能真的彻底傀儡到他。就算派将领来协防、掌握军事要地，那也是仰孙家鼻息，要孙家供给军需。到时候孙权的独立自主性，好歹可以比190年的冀州牧韩馥再高一些。
　　当年韩馥是自己无能作死，被彻底架空了。他孙权自问有更高的政治智慧，而且袁绍本人的核心班底不会来江东，就无法完全架空他。
　　可惜的是，张纮根本就没能到邺城，袁绍也不愿意在这个时间接见孙权的使团。张纮甚至都没能北渡黄河，就在东郡附近被盘查拦下。整个黄河沿岸当时都在战时状态下，所有渡口都封锁了。
　　张纮设法偷偷打听，也没个准信。只是探听到一些风声：并州的战事，自从去年冬天开打、随后一直处在相持阶段，而最近居然有恶化的趋势。
　　似乎是开春之后，刘备调整了战术，又听取了荀攸诸葛亮等谋士的某些建议，找到了一条让关羽张飞马超逼袁军主力决战的机会。
　　袁绍不希望后方不稳，也不希望曹操孙策这些小弟觉得袁绍的盟主威望下降。
　　所以一方面只是在近日派人催逼曹操、孙策加大对刘备的攻击力度、催曹操立刻秒掉袁术的最后一击然后把主力抽去对付刘备。（袁绍这么干的时候还不知道孙策已经死了，因为河北到江东距离太远，消息传递慢）
　　另一方面，就是封锁河北的军事消息，暂时不让曹操和孙策知道他前线的不利趋势。袁绍觉得他兵强马壮，吕布文丑麹义张郃都是当世猛将，肯定还能翻盘。
　　袁绍的这种讳疾忌医暂时封锁的措施，偏偏遇上了孙策刚死，这就搞得孙权极为被动。孙权想找盟主主持公道，结果等到的都是“南边的事儿让孟德小老弟先帮孤操心几个月”。
　　也别觉得袁绍短视，这种骚操作历史上袁绍也是有干的，比如官渡之战前曹操的主力去打徐州的刘备、留给了袁绍几个月的时间窗口期提早打官渡之战。但袁绍因为一些奇怪的理由拖延症了。
　　在袁绍看来，又不是不做，只是稍微拖延几个月，完美主义者在不利形势下暂时没心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殊不知有时候在历史节点，就是短短几个月，就能导致各方势力和关系产生重大的转变。
　　……
　　孙权向袁绍求直属投靠未果，随后曹操的傀儡条件就接踵而至了。
　　这天午膳的时候，孙权的头号文官重臣张昭，神色凝重地来吴侯府面见。孙权召见他之后，张昭也没工夫虚礼废话，直接说了一个噩耗：
　　“主公，曹操今日又派来使者司马朗求见，带来了曹操最新的条件：要么把庐江、淮南、广陵这江北三郡之地正式割让给他，这些地盘成了曹操直属，他自然会卖力防守，不让李素的南军过江。
　　不过，如果主公选择这个条件，他只保证死守皖口，不保证协防江南岸的虎林。如果周都督守不住虎林，李素的舰队将来沿着长江南岸继续推进，只要不侵犯江北，他就不保证了。”
　　正式白割让三个郡，还只保证防好这三个郡、不多承担协防义务，这种资本家和吸血鬼听了都落泪的条件，孙权当然是非常不忿。
　　不过形势比人强，也没必要彻底流露出来。
　　前几天，曹操其实已经派人来聊过了，不过使者的级别还要低，只是曹操身边的一个从事满宠。当时孙权选择了观望，等袁绍反馈。
　　这次曹操派来司马朗，出身要比满宠这种贱门酷吏要好多了，而且是前几年曹操投靠袁绍时承担出使任务的。用出使袁绍的使者再来出使孙权，也是给足孙权诚意了。
　　孙权隐忍地深呼吸了两口，缓缓问道：“那肯定还有别的选择了。”
　　张昭：“司马朗这次带来的第二个条件，是可以允许主公不用正式割让郡县给曹操，但是，希望主公执行令兄的遗言，‘缓步西归，退往淮泗’。”
　　孙权眉毛一挑：“曹操让我退回淮泗？那岂不是放弃江东？他这是不让我割淮泗三郡，反而要我的吴会三郡了？那还不如第一个条件呢。到了淮泗，面对曹操的步骑来去自如，还不是等于没有自己的直辖领地。”
　　张昭也是苦笑，但还是得把话传完：“不，司马朗说，只要主公亲自把治所迁到淮南，曹操会表周瑜为扬州刺史，继续留守丹阳、吴郡、会稽三郡，北军绝不过江，但确保全面协防皖口、虎林。
　　但作为代价，主公的治所应从建业迁到合肥。庐江郡全郡除了合肥城外，其余各地驻军都要交给曹操的人统管，主公可以让朱治带领合肥守兵。
　　另外，曹操听说主公虚岁十七、尚未娶妻，他要求你娶其如今还在世的长女为妻，还说主公年少，尚且不擅亲理诸般政务。他可以派名师教主公读书，若是主公怀疑，他可以让其次子、三子曹丕、曹植也来合肥，跟主公一起读书。”
　　孙权听了，脸色都有些发黑了。曹操这是逼着招他当女婿了。至于让十三岁的曹丕和才七八岁的曹植跟他一起读书，无非是显示曹操愿意放两个儿子在朱治驻军防守的城市里，让孙权安心。
　　不过，这一世因为张济张绣邹氏叔侄婶全家都在当年刘备北伐关中时就死绝了，曹操从头到尾也没捞到进兵南阳郡的机会，宛城之战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曹操的嫡长子曹昂都还活着，所以曹丕曹植根本不值钱。曹昂虽然是刘氏生的，但毕竟被曹操正妻丁夫人收养，嫡系程度非常之高。
　　而曹操打算嫁给孙权的那个女儿，也并非历史上他给汉献帝的曹宪曹华等人——那几个女儿历史上都是赤壁之战回来后，伏皇后案爆发，才被曹操塞进宫的。当时年纪最大的曹宪也才二十岁，曹华更是才十四五岁。
　　这一世，曹操前几年送给刘协后来怀孕被毒死的女儿，只是刘氏生的一个庶女，跟曹昂年纪差不多。现在要嫁给孙权的，则是刘氏生的子女中年纪最小的、也就是历史上的清河公主、本该嫁给夏侯楙那个。
　　清河公主（现在当然不是公主）是刘氏生的，所以比丁氏子女中最年长的曹丕还大两三岁，198年刚好周岁十五，该嫁人了。孙权十七，也还算匹配。
　　而且，历史上官渡之战前夕、孙策崛起飞速还没遇刺时，曹操也挺担心他跟袁绍打起来的时候孙策背刺他，所以让自己弟弟的女儿（不知道是曹仁还是曹洪的女儿）嫁给了孙匡。现在孙策提前死了，孙家没落，联姻对象自然从孙匡直接跳到了孙权本人。
　　孙权盘算再三，用商量的口吻跟张昭探讨：“张公，曹操这么做，莫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公瑾兄对我们孙家的忠义之心，是可以被离间的？他让公瑾兄独立镇守吴会三郡，将来是指望把公瑾兄变成他的直属部将？
　　而如果公瑾兄对我们孙家的忠义不可动摇，他就打算徐徐图之，将来利用我这个傀儡为质，确保公瑾兄的兵马依然唯他曹操之命是从？”
　　张昭：“应该便是如此了。”
　　孙权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也罢，至少选这个，名义上淮南三郡和吴会三郡，还都是我们孙家的。这样吧，你回复曹操，联姻也得定期，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三月，士一月。
　　他要是有诚意，觉得双方都是诸侯，让我军保留庐江郡的官员任命、地方控制。我先和他的长女定亲，半年之后正式成亲，自然会跟两位小舅子一起读书，让岳父暂代江北政务到孤正式及冠之年。”
　　孙权这是能拖就拖，拖不住半年的话拖三个月也好。说不定三个月后袁绍就腾出手来、要插手干涉这桩傀儡联姻呢？
　　为了孙家的大业，孙权也只好牺牲自己的色相，忍辱负重娶了历史上的清河公主了。


第689章 大汉天下一盘棋
　　对于孙权仅仅依靠投靠曹操这种出卖尊严操作、就暂时稳住了局面、保住了吴会三郡这样的局面，作为敌人的李素，当然是不满足的。
　　但他苦于暂时没办法，必须等另一些外部条件的成熟，才能给敌人最后一击。
　　按照李素的期待，他对于歼灭孙策主力之后、对江东势力势如破竹的追击预期，怎么也得做到全据江南的程度，否则，总会觉得骨鲠在喉。
　　至于江北淮南的三郡，如果孙权真的给曹操做乖女婿，曹操卖力保他，一两年内拿不下来，李素也能接受，可以不用急。
　　毕竟，将来刘备阵营要对袁、曹全面开战，可以走的路有好多条，不一定非要大迂回从长江下游渡江北伐。
　　甚至可以说，后世的历史经验一再告诉世人，从东部北伐的难度是非常大的。除了朱元璋那次“发兵淮扬、先取青徐、次取河南、末定关中”的北伐之外，就没人是从长江下游攻两淮、山东这样打上去的。
　　结合大汉如今的实际情况，扬州之地即使被刘备阵营占领，受到的战争破坏肯定也比较大，休养生息种田的时间也比较短。
　　要从扬州北伐，就得额外多准备两年。如果是从荆益那边运输物资到扬州、然后北伐，那还不如另外找路呢，千里转运大军军需这种事情，损耗浪费太大了。
　　所以，在李素的规划中，扬州之地，在未来的天下全面统一战争中，只要扮演“铁砧”的角色即可，“铁锤”交给其他州去扮演。
　　能利用扬州隔江对峙的局面、加上南军的水师之利、营造出“千里长江任何一个点我都有可能渡江北伐”的声势，把曹军大量有生力量逼留在长江北岸，不能投放到其他战场，这个收获就已经足够大了。
　　看完上面这些分析，或许有人会奇怪：既然扬州之地只要扮演牵制的“铁砧”角色，拉扯敌方兵力，那么是否全取吴会，影响有那么大吗？
　　刘备和李素，难道就缺太湖平原那不到两百万的人口和生产力吗？
　　答案是：人口和生产力或许不是很重要，就算人口归了刘备，要动员吴会之地损耗也比较大。
　　但拿下吴会，最关键的是可以得到长江的入海口——这一点的重要性，如今汉末所有军阀都没注意到，包括刘备也没有注意到，只有李素帮他注意到了。
　　毕竟眼下天下诸侯都不觉得海运航路的畅通有多大价值，哪怕已经在三韩和济州岛殖民、掠夺东夷人的曹操，也没有完全意识到长江口的价值。
　　拿下了长江口，李素在荆南和交州造的那么多适合远航、低成本海运的大船，刘备阵营在航海上的种田成果，才能充分变现、南方各州彻底互通有无，资源整合优化，提升整个南方的种田成果转化。
　　未来，说不定还能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对曹操在三韩乃至曰本九州岛的那些小动作，做出反制。在中原大战的时候，提前把曹操的海外人口和物资掠夺渠道掐了。
　　万一哪天袁绍反悔了，对糜竺之前许诺的“辽东之地每年给袁绍价值五千万钱的物资进攻，作为辽东臣服的包税”条件不服，想指挥曹操的海军彻底花代价把糜竺灭了。
　　只要长江口在李素手上，那么大海就是没有疆界的，李素想救谁就能救谁，保住糜竺不在话下。甚至还有可能对华北沿海地区也搞一把海盗反制。
　　可惜的是，计划想的很好，李素手头可以调用的兵力却不多，他拉到柴桑前线的兵马，满打满算三万多人，已经把沿途可吸收转化的战俘都算上了，转化了大约数千人，还有长沙郡鲁肃临时又给他征发的一些兵员。
　　还没来得及转化的江东俘虏也有两万多，但那些人忠诚度明显不可靠，一个月前都还是给孙家卖命的。李素如果直接派上战场，说不定就成定时炸弹了。怎么也得感化一年半载、开开诉苦大会、洗掉他们脑中对孙家的忠诚先。
　　至于荆州地区的其他兵力，那是不能动的，高顺在南阳—襄阳全权防守，既要扛着雒阳方向，也要扛着颍川许昌方向，压力同样不小。而且高顺不是什么智谋之士，要是被袁绍曹操算计了也挺危险。
　　为了消弭这个潜在威胁，李素还把之前派到巴丘、为荆南守将出谋划策的徐庶，派给高顺打下手，帮他查漏补缺一下军务计谋方面的短板。
　　同时也请鲁肃继续北上，把治所从长沙移到重新光复不久的江陵。由鲁肃居中统筹整个荆州后方的战争动员、调度资源兼顾支援北线高顺和东线李素，建立一个响应更全面迅速的战略支撑点。
　　这种情况下，结果就是李素前线始终只有三万多精锐机动部队。对面的敌人江北有八万、江南三万，加起来又是十一万。
　　李素全靠战船科技绝对领先，东吴方面主力战舰损失大半，才能维持住战线。否则光是陆战硬拼，李素连拖平都做不到。
　　他现在的计划，就是再次转入相持，继续对峙。等北线刘备击退袁绍、打出一个至少能削弱敌有生力量的胜仗。
　　如前所述，去年秋收的时候，刘备阵营的正规军、机动部队，大约在三十二万规模，不算只能守城和搞运输的农兵辅兵。
　　这三十二万人，南线就分了十二万，要管好多个州。北线有二十万。
　　北线战事顺利的话，如果把驻军削弱一小半，或许能把关羽张飞马超等名将分出一路，顶替南阳的高顺。
　　甚至打得好的话，把之前没拿下的雒阳突出部啃下来，然后依托虎牢关，让刘备阵营在河东和南阳的领土连成一片，那也能极大节约北线的防守兵力。
　　高顺拿几万人只要不用承担防守任务，全部来支援李素进攻，那隔开曹操全吞吴会、掌握长江入海口，就有点希望了。
　　这一步或许又要相持两个月，也许四个月，全看北线什么时候解脱。
　　可谓是全国南北一盘棋，所有兵力一个萝卜一个坑，牵一发而动全身。
　　哦，说句题外话，在这一段新的相持期间里，李素虽然军事上没什么可做的，但内政方面依然有千头万绪的事儿要处理。
　　去年的科举初次南场秋闱带来的人事安排、地方安抚，总归是要继续花心力处理的。
　　另外，进入相持阶段后，李素总算是有时间处理之前运动战期间一直没宣判的蔡瑁张允等内奸逆贼——蔡瑁等人是在赵云跟韩当打成和平献城撤退交易后，就被赵云抓获的。
　　但这么重要的角色，李素也不想遥控赵云就直接砍掉。怎么也得好好公开审判、让整个荆州各郡的世家大族豪强都认清蔡瑁的罪行，把蔡瑁这个反面教材的宣传价值发挥到最大。
　　然后再约个日子明正典刑、把荆州世家大族都请个代表来观斩，回去写篇观后感。
　　二月二十日，李素把荆州的治所正式从襄阳移到了江夏，确切地说是江夏的夏口县，并且与之前李素自己修的汉阳县合并，改名武汉——
　　夏口这地方，原先别说在整个荆州地位低，甚至在江夏郡内都轮不到当郡治，只是一个普通县城，军事要塞。江夏原本的郡治在鄂县一带。
　　（注：这地方历史上吴国时期改名武昌，但跟现代武汉的武昌没关系，就是鄂县。现代的武昌当时还是乡下农村、梁子湖边的沼泽地）
　　李素这么安排，也是觉得这个地方更适合作为荆州未来的政治和经济中心。毕竟在李素的种田建设下，未来的荆州肯定会越发依托长江经济带发展，跟旧时代的经济人口格局相比。
　　后世武汉这块地方，位于江汉诸水道的交汇通衢，发展潜力肯定比襄阳更大。
　　二月底，李素本着战时状态能节俭就节俭的风格，把夏口和汉阳的城池稍稍扩建，把原本县城里的一些府衙修缮换个幌子，把自己的总督府挪了过来。
　　然后，他就让张松、王累等负责人事奖惩的幕僚，偷空把蔡瑁的审理工作推进一下。
　　李素也不想搞张汤来俊臣那样的酷吏攀咬，不过张松这人过度揣测了领导意图，结果还真从蔡瑁嘴里撬出来一些“同党”。
　　李素拿着名单看了一遍，他也知道哪些人是被冤枉的，哪些确实可能有些嫌疑。李素自然是充分利用这张筹码，一拉一打，把全部荆州世家大族的代表都叫来，区别对待。
　　对于某些确凿的，没话可说。那些被蔡瑁乱咬的，李素把口供给他们看，然后在他们磕头求饶解释的时候，当着面把诬陷供词烧了，表示自己明断秋毫不会相信的，希望好自为之。
　　三月十五，蔡瑁一族被押到武汉菜市口，与几家同党一起，蔡瑁本人被车裂，其余蔡勋蔡中蔡和……全部枭首，人头穿在市中心的尖木桩上示众一个月。
　　就在这段时间里，李素一直心心念念牵挂着的、西北方一千五百里外（直线距离）的河东、并州战场，也总算是打出了些眉目。
　　当然，这里面的曲折，暂时说来话长了。


第690章 静坐的卖队友
　　时间线回溯到197年的冬天，刘备阵营与袁绍阵营在河东与并州战区的这场大战，确实是说来话长、渊源错综复杂。李素远在一千五百里外心心念念关注了那么久，至今也还没出最终结果。
　　毕竟，早在十月初的时候，也就是孙策决定接受蔡瑁的投效、对南郡下手之前，刘备和袁绍就已经开始调兵遣将、进入战时对峙状态了。
　　对于刘备和袁绍双方而言，早点进入战时状态，却又不实际上靡费大量军费人力绞肉，其实是一个双赢的状态。李素南下之前，也跟刘备私下里提过这些阴暗的考量——当然，都说了是阴暗了，肯定是不能在朝堂上明着拿出来讨论的。
　　古往今来稍微有点政治经验的政治家都知道，对外发动战争是转移内部矛盾、强化内部管理、压低人民对变法和强人政治反抗念头的最好办法。
　　一进入战时状态，内部团结凝聚，朝廷要征发世家大族的钱粮人力，世家大族反抗的声音都得小一些。否则一个不小心就是被扣上“通敌”的帽子，直接被自己的仇家揭发、联手朝廷干掉了。
　　早在汉武帝的时候，就挺无耻地用过这种让有仇的商人相互之间告发揭露的法子抄家，压制民间力量。
　　刘备一方，197年八月底九月初刚实行了第一次科举，需要一个战争状态来消化对改革的反抗。
　　袁绍一方，则是需要压制那些“发现袁绍居然挟天子以令诸侯、想还政于天子刘和”的关东地区真·忠汉派。只有进入战时状态，袁绍第一个扛起关东诸侯抗击关西伪帝的大旗，那些喊着“大政奉还”的家伙才能消停，不消停就会被打成战时通敌的反贼。
　　别奇怪为什么袁绍明明是四世三公了，依然还有人反抗他挟天子。毕竟这种人任何时候都是存在的，关东各州的人才，真正心怀汉室的不少。
　　历史上曹操花了十几年反复血洗杀了好几拨朝臣，赤壁之战后征孙权、征马韩、征张鲁，基本上每次军事胜利回朝之后，都要借机勾引一波内部反对者出来杀了。
　　萧何故事的时候杀几个，封魏公的时候杀一批，封魏王再杀一批，这才把忠于汉室的差不多搞干净了，曹丕才能顺利接班。
　　（注：这里澄清一点，历史上在朝廷内部搞兵变反曹操的那些人，未必都是真心忠于皇帝、毫无私心。荀彧孔融这种道德君子应该是真忠，其他相当一部分只是假借反曹操、拥护皇帝的名义来争权夺利。如果他们反曹操成功自己上台了，说不定也会继续挟君，就像曹操干掉李傕一样。这话的说清楚，免得被打上黑曹操的标签。）
　　袁绍的四世三公清白出身，没有赘阉遗丑的DeBuff，估计可以让袁绍遇到的忿忿不平者比曹操至少减一大半。袁绍在刘和称帝后也跳过了剑履上殿萧何故事，直接把剑履上殿和封郡公这两步合并一起走了。
　　走两步才激起历史上曹操走一步就遇到的反抗，已经很优惠了。
　　……
　　在双方都想“小打维持住战时状态、扛起本阵营大旗”的相似心态下，197年十月份的战役初期阶段，双方实在是有点像后世1939年冬天的西线战场。
　　没错，就是“静坐的战争”。袁绍出于道义扛旗的需要，先摇旗呐喊假装A上去，实际上主力基本上还在“置酒高会”，就跟39年的法国人一样。
　　而孙策当时却傻呵呵地信了盟主的姿态，就像波兰人信了法国人一样，真的A了上去，幻想着刘备因为陷入两线作战，无法给李素投入更多后备力量。后来的结果大家也看到了，信法国的波兰总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
　　整个十月份，袁绍号称集结三十余万大军对付刘备，实际上只有吕布、张辽的七万人驻扎太原、上党，算是在刘备侧翼前线。
　　还有文丑带了三万人驻守壶关、作为上党驻军的第二道防线。张郃带两万人在太行山要隘井陉，作为太原驻军的第二道防线。
　　文丑张郃进可以支援吕布张辽，退可以固守太行山，确保即使刘备军翻山走小路绕过并州坚城，也依然出不了太行山、威胁不到袁绍军肥饶的河北平原。
　　最后还有麹义带了三万人驻扎在河内郡的野王，并且前出防御之前被袁绍军占领的河东东垣等地，把黄河北岸的道路也堵死。
　　前线五将加起来才十五万，这就是袁绍“静坐战争”期间真实动员的兵力，还有近二十万主力，之前秋收农忙的时候还要帮忙收割军屯，入冬后也只是在邺城以西驻扎待命，根本没提前进入太行山区——
　　袁绍非常清楚，二十万人在河北平原上过冬吃粮，比把人前进到太行山区、并且把一个冬天要吃的粮食也陆路搬运到太行山区，要节约多少民力国力。
　　太行山上的陆路运输成本太恐怖了，五百年前赵国不就是这么被吃穷的么，廉颇赵括的四十多万人在太行山里吃了将近三年，吃得赵国整个河北平原刮地三尺都没余粮了。
　　战事不紧张的时候，当然是先能省就省，等紧张了不得不花时再花。
　　袁绍军前线十五万、邺城河北平原边缘驻军二十万的姿态摆出之后。整个十月份，刘备那边的前线部署姿态是这样的：
　　刘备北线二十万人，雍凉后方守军五万、在长安待命随时可以支援各处的总预备队四万，弘农有张飞的两万，河套靠近河西的最北线，有马超的三万骑兵，剩下关羽带了六万人，跟诸葛亮一起驻扎安邑。
　　因为安邑有湅水可以经过蒲坂津连接黄河、渭河，所以关羽的全部兵力都可以利用水路运粮就食，不存在山区运粮问题。河东本地的粮食不够吃，能把渭河平原产粮区陈仓、郿县、槐里的余粮一站式运到。
　　张飞、马超那两路，张飞之所以暂时委屈一下只带两万兵，也是为了长期相持中更加节约，反正弘农郡两端有函谷关潼关天险可守，两万人绝对能防住了。
　　人再多的话，弘农本地的粮食产量不够吃，要从别处沿着崤函道的崤山山谷陆路运粮，就很亏。当年段煨当弘农太守时也只养了两万常备军，张飞就学他。
　　马超的三万骑兵，冬天野外没有草料可以吃，驻扎在黄河西岸也是难以维持的。好在骑兵机动性强，不用全部前沿部署。
　　马超只要保证轮换巡逻队，同时在前线提前设置大营把重甲和军械都囤了，大部分骑兵轻装留在银川、上郡就粮。只要装备不用随身带，这些轻骑兵状态的部队赶五百里河套草原平路到前线也就几天时间。
　　双方整个十月份，就是这样处于剑拔弩张静坐对峙的状态，确保自己的相持损耗尽量节约降低。每天就是一些小规模斥候战，边境哨战，没有大规模血腥厮杀。
　　好在，刘备阵营总是要反敌人预期而行事——当你觉得我要打上来的时候，我没打上来。当你觉得我也跟你一样只是为了维持住战时状态、而且南线也开战了，应该会避免两线作战时，我却真打上来了。
　　刘备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攻战役，发生在197年十一月上旬将尽的时候。
　　这个时间点，是孙策已经拿下南郡二十天、而且孙策拿下南郡的情报消息，也已经传到袁绍耳中七八天之后了。
　　当时，袁绍觉得既然南线都打出狗脑子来了，而且打出狗脑子的消息刘备也知道了，那肯定是刘备最不敢改变现状的时候。
　　因为消息不对称，袁绍对于“南郡沦陷”这个消息的解读，要远远比刘备严重。刘备是知道蔡瑁得手是李素故意放进来促成做的局，李素秘密给他上表让他安心看他翻盘。
　　袁绍却不知道，他以为李素是真的纸老虎了一把，哲学家理想主义者玩过头玩脱了，被不讲武德一顿乱拳的孙策打懵逼了。
　　另外，导致袁绍预料不到刘备会在十一月份真打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北方的冬天实在寒冷，一旦进入腊月就肯定没法在山区野战了，这时候再临时扩大战事也不划算啊。
　　不光袁绍本人万万没想到，连他身边那些权威谋士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的。
　　在关东朝廷位列三公的沮授，也基于对南线形势的误判，认为刘备会一直保持守势。
　　许攸则是纯粹因为自己主张的进攻路线与袁绍、沮授分歧，刻意渲染“北路没有威胁”。
　　许攸想劝袁绍“既然李素在南线孙策那儿吃了败仗，咱应该痛打落水狗，调整我方的战略，从之前河东并州前线硬扛住刘备主力，调整为拖住刘备后，集结重兵到雒阳、许昌，南下夹攻南阳，让李素高顺首尾不能相顾”。
　　袁绍阵营内，真心觉得“十一月份北路刘备可能打破目前的静坐”的谋士，只有一个田丰。但田丰其实把握也不大，他这人习惯了跟人抬杠、强调别人没注意到的点，做人情商比较讨嫌。
　　不管袁绍选那条路线，田丰都要出来“查漏补缺”一下，这么多年下来，袁绍早就对田丰的“多虑”麻痹了。
　　关东阵营内，仅有的对刘备打破静坐风险洞若观火的谋士，只有郭嘉和程昱二人，可惜他俩跟着曹操，没义务第一时间提醒袁绍，也不想多事。
　　刘备阵营的第一场北线实质性进攻战役，就在十一月上旬拉开了。


第691章 善谋者无赫赫之谋
　　十一月初八，河东郡北部的临汾、绛邑二县，一片车琳琳马萧萧的军务繁忙景象。
　　数以万计的刘备一方大军，沉默地从黄河、汾水水路而来，完成集结整备之后，即将沿着汾水的支流浍水继续东进，沿着王屋山脉北麓的河谷前推。
　　军中没有立主帅的大纛，看不出是谁统兵，但如果有人到中军大帐观察一下，就不难发现主帅是个身高九尺髯长二尺的壮汉，那张脸更是特征明显到当世人都认得出来，正是大汉太尉关羽。
　　很显然，之所以不立大纛，就是为了隐藏关羽的行踪，从而间接隐藏汉军这场军事行动的调动方向。
　　与此同时，往南翻过王屋山余脉、去河东郡治安邑县，乃至安邑更上游的闻喜县看一眼，就会发现安邑城内始终立着关羽的旗号，安邑城的军营也是旌旗林立，每日嘈杂喧嚣一如往常有数万大军驻扎的样子。
　　这一虚一实，就是太尉长史诸葛亮，为太尉谋划的冬季攻势盘前烟雾弹，争取在正式发动主攻之前，尽量调动敌人的防守兵力、在初战中就运动拉开防线破绽。
　　这个布局的原理，说穿了其实也不复杂：
　　上半年的时候，关羽徐晃偷雒阳败退、被吕布张辽颜良文丑蒋义渠等人围殴损失惨重，丢了河东郡最东南部的东垣等地，也彻底丧失了三门峡以下的黄河及其支流沿岸港口城市。导致刘备阵营失去了在黄河中下游流域水运机动的运力，三门峡以下的船全都丢了。
　　在这种情况下，诸葛亮认为，如果刘备阵营再发动进攻，袁绍一方多半会把防御重心仍然放在东垣一线，提防关羽“一雪前耻”。
　　毕竟，关羽如今已经是威震天下的名将，名声大有一个副作用，就是敌对阵营的人对他的秉性也非常了解。谁都知道关羽的“傲”，知道关羽一旦吃了亏憋了气，那是绝对要找回场子来的。哪儿丢掉的战略优势，就必须夺回来。
　　后来，整个十月份期间的相持阶段、双方短促而小规模的斥候战，也渐渐证明了这一点：
　　河内方向的袁军守将麹义，就把主要防守兵力前推到了东垣一线，并且在东垣后方、陆路通往河内的太行山轵关陉、王屋山箕关陉两处，设置驻军提防险要。
　　以太行八陉之险，但凡有驻军严密防守，自然是轻易不可能被攻破的，哪怕如今交战双方都已经普及杠杆配重式投石机，可以把夯土关墙较快砸塌，也没有用。
　　太行八陉都是那种很狭长的深山谷道，自古兵家险要。两侧很容易设置伏兵，就算把关墙砸了，谷道内随处都能滚石垒木截断道路、设伏夹击。
　　麹义这样严防东垣和轵关陉，诸葛亮当然不能建议关羽打那里了，所以才有了“不从王屋山南麓打，直接从王屋山以北打”的战略大转移。
　　这事儿不了解当地地理的人，或许一两句听不明白，稍微解释一下：
　　王屋山脉作为太行山的一条支脉，是西北—东南走向的，最东南端过了箕关陉后，在轵县以西、东垣县以东，插到黄河北岸。王屋山脉最北段，在闻喜县以北，从西北向转而折向正西，一直插到黄河那个“几”字形的一竖位置，也是直抵黄河岸边。
　　所以，王屋山的西北段，其实扮演了河东郡南部湅水流域和河东郡北部汾水流域的分水岭。王屋山南坡的水汇流成湅水，北坡的水汇流进汾河。河东郡北部重镇临汾、平阳就是位于汾水岸边的，河东郡南部重镇兼郡治安邑就是在湅水河边的。
　　诸葛亮的策略，就是不再走王屋山南侧水系的湅水—转陆运翻中条山口—转入清水的进攻路线。
　　而是走王屋山北侧汾水—转入支流浍水—在黄父转陆路翻一段山—转入沁水支流的进攻路线。两条路线前段是平行的，只是往北平移了足足一百五十里，刚好是整个王屋山脉山区的南北宽度。后段分叉会大一些，而且另有一些困难之处。
　　不过，看到这里或许就有人奇怪了：既然王屋山以北还另有一条路可走，袁绍军对于这条路真就完全不防么？
　　虽然，袁绍给诸将划了防区，因为关羽挪到了王屋山以北，所以负责河内的麹义是肯定没有义务“御敌于防区之外”了。在地理上，王屋山以北的土地、往东一路延伸，都是属于并州上党郡的土地，而不是司隶的河内郡。河内与上党就是以王屋山南北为分界的。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麹义没义务防了，上党守将张辽还是有义务拒敌于防区之外的。张辽也算名将之才，他怎么会疏于防范呢？
　　事实上，答案是张辽也有防御，但他从没想过敌人会大规模从这儿来，他只负责防守沁水与其支流丹水之间的分水岭空仓岭防线，但不会提防敌人进入沁水后、顺流而下沿着山谷往南推进的那条路。
　　张辽这么做，已经是足够尽职尽责了，因为历史上，长平之战前，赵国名将廉颇推得最远的一道防线，也只是沁水与丹水之间的空仓岭防线。
　　而且这道防线还因为推得过远、自己后勤也有点困难，要把粮食运到山区制高点，所以没坚持多久就被秦军攻破了。后来真正帮助廉颇扛了两年之久的，是第二道丹河防线。
　　因为丹河的宽度对于阻止敌人大规模快速渡河已经够用了，历史上秦军如果分兵渡河，先头部队绝对会被半渡而击各个击破。同时赵军守住丹河，运粮难度比运到空仓岭稍微少点消耗。
　　张辽把廉颇都做过的事情也全做了，实在是很难指责张辽。
　　于是乎，在调兵开战之前，当诸葛亮把此战进兵路线的计划、跟关羽商量到这一步时，关羽也忍不住问出了一个大家都会问的问题：
　　“既然张辽和历史上的廉颇，只要防备我军/秦军进入沁水流域后、陆路翻山突破空仓岭谷口，而不用提防我们顺沁水而下。同时，麹义也不防着这一点。
　　那么，我们选这条路，有什么好处可以捞呢？换个问法，如果有重大好处可捞，历史上的秦军为什么不这么迂回？”
　　诸葛亮当时是这么回答关羽的，显然他也是饱读史书、而且因地制宜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过了：
　　“历史上秦军不用，一方面是当时秦赵对峙的态势与如今陛下和袁绍对峙的态势不完全相同。历史上秦军在长平开战前，已经从韩、魏手中取得了部分河内之地，所以，他们掌握了沁水、丹水入黄河的河口。
　　也就导致开战时，赵国一方已经不可能从河北走黄河水运转沁水、丹水给丹水防线的赵军运粮。赵军虽然在那三年里也用到了丹水水运，可其实是陆路从壶关把粮食运进太行山、到了丹水上游北方之后，卸粮装船、再顺流而下二百里，给前线的廉颇。
　　而我们现在不一样，不但河内郡全境都在袁绍手上，连之前河东的东垣，都因为夏天太尉您那次败退，丢掉了。所以现在袁绍全据陕峡以下、整个黄河中下游及其全部支流的水运。
　　如果我们还模仿秦赵之战在空仓岭和丹水对峙，那绝对是消耗不了袁绍的国力的，反而我们纵然有林邑稻、有在关中大修水利劝农之利，依然会我军先饿死。袁绍可以直接通过黄河北岸支流把粮食运到防线边最后一里路。
　　所以，这次我们要走这条路，先学习秦军的前半段、从汾水、浍水、沁水支流，进入沁水流域。但后半段则不学秦军，不打空仓岭，改为顺沁水而下、孤军深入攻打沁水与丹水交汇的河内重镇野王。
　　拿下野王之后，我们才能切断整个并州与河北粮仓冀州之间的水运通道，让袁绍在并州驻军吃的每一粒粮食，都得陆路转运。这样相持得越久，才能让袁绍的国力越发消耗，除非袁绍集结兵力夺回野王。
　　而之前，如果我们按照上半年的‘王屋山以南旧路’进兵，想攻打野王的话，得先攻下东垣、再突破箕关陉和轵关陉，困难重重。现在沿着沁水顺流打野王，箕关陉轵关陉两大太行险陉就绕过去了。”
　　关羽当时听完诸葛亮这一波分析，沉吟推演：“这么说，战国时秦只是因为已经在河南地取得了优势、先得到了野王，所以不需要做这事儿？那如果秦王当时没有提前得到野王呢？他们模仿我们今天的路线，能得到野王么？
　　只要有这个夺取的可能性，敌人就会针对、这条路线，看起来一北一南，往返多饶了三百里，还是太行山中的山谷河道，到处都容易出险，不得不慎呐。”
　　幸好，诸葛亮给了他一个“别人都做不到，只有我们能做到”的理由分析，让关羽彻底相信了世人都不会多此一举提防这一点的：
　　“太尉放心，历史上秦军如果没有先拿下野王，他们走我们今天这条路，也是很难拿下野王的。你要知道，秦军当时在沁水中接力运输浍水来的那些粮食，用的船并不是从浍水里开过来的——
　　别看浍水源头和沁水最西侧支流之间，只隔了几十里，但那也是一道太行山的分水岭隔开的。秦军如果没提前拿下野王，那他们在沁水上拿来的船？赵人在沁水上的船，肯定是被廉颇提前坚壁清野都搜刮走了。
　　秦人要是没有船，就靠两条腿从沁水岸边的端氏一直沿河走到野王，哪怕是白起带兵，都被堵死饿死在太行山里了。我们现在能这么干，甚至都是需要额外一些措施的——
　　包括我们已经用了好几年的、老式的船型大篷车，在太行山里沁水上游那种狭隘之地，也是用不了的。从端氏到野王，一共三百多里，要迂回很大一段山险陡滩。我这次建议您走这边，还是因为拙荆又把前几年的船型大篷车又改良了一下……
　　所以，我们绝对是在走一条敌人根本想不到我们能随军一次性带足够多军粮、几个月内都不怕被断粮道的路。
　　而且即使在围攻野王期间、敌人慢慢反应过来了，来断粮道。但因为他们在沁水的野王以北河段的船都会被我们缴获破坏，他们得陆军截船队的粮道，难度大大增加，说不定还能利用这点诱敌重创他们出击劫粮的部队。”
　　诸葛亮最后在出兵之前，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给关羽看了一下黄月英当时刚造出来的“水陆两用大篷车2.0改进版”。关羽亲自测试了，发现太行山绕后迂回三百里偷袭都能用上，才答应的这个进攻方略。
　　当然，到了这一步，最后具体打成什么样，还得看关羽的实战操作、统兵之能。诸葛亮作为长史，能帮他调动敌人，绕开雄关险陉，已经是非常称职了。
　　就好比足球比赛里，诸葛亮帮关羽把敌方后卫吸引到另一侧、然后长传给球制造单刀机会。但单刀能不能进，还得看关羽的射门脚法，诸葛亮帮不了忙。


第692章 旱地行舟2.0
　　关羽防区内的部队一共是六万人，此次出征他带走了四万，在闻喜、安邑留两万精兵守城。
　　从绛邑县开拔西进后，经过两天的行军，部队就悄悄抵达了浍水源头的黄父邑（今侯马市翼城县，绛邑就是现在的侯马市）。
　　别看这段路程才一百二十里，走了整整两天，似乎不快。但考虑到这里已经是太行山区边缘，坡地丘陵众多、谷壑纵横，这个速度已经挺难得了。
　　部队的人员基本上靠沿河步行，物资才用新式船型大篷车沿着浍水运输。
　　关羽这四万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他两三年前平西凉青唐羌时的旧部，包括王平、张任等年轻将领。这支人马今年下半年刚刚从西边调来增援，所以没参加过上半年关羽那场从雒阳败退回来的战役，战力保存也比较完整。
　　当初关羽之所以不用他们，是觉得上半年那场突袭雒阳的战役，用不到王平麾下的青羌兵、叟兵、板楯蛮等山地部队，那次关羽选择的路线，也是王屋山脉以南的，没有山地兵的操作空间。
　　但这一次，诸葛亮劝他走迂回更远、更为险峻一些的王屋山以北进军路线，全军需要愈发深入太行山，来换取奇袭的突然性。这种情况下，闲置了两年的王平张任就有用武之地了。
　　袁绍根本不知道刘备那五年是怎么过的！
　　也就是从董卓进京到李傕被灭、刘备被堵在益州山沟里那五年！
　　刘备为了穿越秦岭大巴山岷山陇山搞北伐，做了多少种田部署、精炼了多少山地部队。
　　刘备阵营上上下下都一度以为，随着“光复关中，还于旧都”的目标打成后，这些山地兵可以光荣完成历史使命了。没想到歇了两年后，又从西凉祁连山边缘地带拉回来，要在太行山里再穿插一波，发挥余热。
　　关羽的四万士兵里，专业山地兵一共是一万五千人，主要是青羌兵最多，占八千，因为青唐羌人本来就生活在青海、川藏边界的山区，包括祁连山，习惯了苦寒雪山的气候。所以哪怕农历十一月到并州来打仗，依然受得了寒冷的气候。
　　其次第二多的是叟兵，也就是川西大凉山的彝人，这些部队也靠近川藏边界雪山，耐寒也还行。
　　最少的是王平老家的板楯蛮，也就是巴西郡的大巴山山民，只有两千人，要不是因为山地军主帅王平得带点老乡充实基层军官，板楯蛮甚至都不会带这么多，因为耐寒性太差了。
　　至于历史上为季汉提供了相当一部分“无当飞军”兵源的南蛮昆明夷山地兵，这次一点都没带，这些人来了不用打仗都会直接冻死。除非是仗打到明年夏天还在太行山区拉锯，倒是有可能把这些人拉来用用。
　　……
　　抵达黄父之后，部队此番山区迂回进军的精髓才真正要开始体现。
　　王平、张任等部将，指挥士兵们把一辆辆比原本型号更大更修长的新式船型大篷车，从浍水里拖上来，费尽千辛万苦生拉硬拽，在缺乏牛马牵引的状态下，完全靠人力推拉，拖到三十里外的沁水上。这短短三十里，就要拖一整天。
　　不过，到了沁水支流源头后，这些大篷车和旧式大篷车的区别，才真正显露出来。到了目的地后，士兵们纷纷拆开车厢底下连接轮轴套的卡榫，再次把车厢推下水，车轮连带轮轴依然留在了岸上——
　　原来，黄月英这次改良的大篷车，加大了车厢（船体），尤其是拉长了长度，也跟走舸一样在船舷加高了更便于堆货防水的挡板，也调整了船底的水线面。
　　也正因为这些调整，这种篷车其实不再适合于陆上长途运输，只能是专注水运，陆上只能稍微偶尔走一段，还非常费劲。等于是用更好的水运适航性换取牺牲陆运通过性。
　　但更关键的是，车轮和轮轴做成了一次性可拆卸的，所以船在航行到沁水之后、把轮子永久性拆掉，从此就变成了船，这船就一辈子只能呆在沁水—丹水里航行，最后汇入黄河中下游。
　　因为只要大篷车的车底有永久式的车轮和轮轴留着，那它的水上适航性肯定是不如真正的船的，阻力，流体稳定性，都会下降。篷车这种东西，原本设计就是在大西北，水陆运输里程占比比较平均的环境下，不得已而用之。
　　篷车最怕的就是山地起伏的地形、哪怕走水路也不敢走落差大水速不稳定的山区河流，更怕山区小河吃水深浅变化快、过险滩的时候把船底的车轮子磕了，直接就是船体被顶起来解体、船毁人亡的下场。
　　所以，当年李素在从益州北伐关中的时候，只敢造独轮车，从头到尾没考虑过大篷车。大篷车是他北伐关中成功后、从关中大西凉大戈壁时才敢拿出来的。
　　现在，把车轮搞成一次性可拆卸、拆完后就永久变成船的设计，也只是为了解决“刘备阵营至今没有占领任何一个黄河三门峡以下的流域沿岸港口，所以没法在黄河中下游造船”的问题。
　　黄月英这种新船，其设计指标是真正意义上的永久性船舶，不是水陆两用的临时货，能充分满足山区河流水运。同时，又能在关中造好、陆路开过来，到并州一侧下水。
　　当然，因为这种船拆轮在山区河流航行后，就回不来了。所以原本用篷车运输时，可以节约掉的装卸工作量，又会重新冒出来。
　　现在只是第一次带货翻山，可以不用装卸，以后再回来接第二批货、打持久战的时候，就要在黄父邑安排很多民夫，把西边汾水来的军需物资卸船装车、往东拉三十里、然后再在沁水卸车装船。
　　这样的装卸工作量也是非常恐怖的，如果前线是几十万大军对峙，这边常年养活数万人数量级的码头工人是很轻松的。
　　不过，好在诸葛亮不是管杀不管埋的人，他跟着李师游历过一年“毕业旅行”，也带着当时还是未婚妻的黄月英坐了大半年的篷车，亲自坐得多了，每天揣摩其中痛点，也能拿出一些配套解决方案来。
　　所以，这次诸葛亮提供思路、黄月英帮忙实施，搞出了一种新式的人力滑轮组式起重机，可以用在码头作业上，也就是后世的“鼠笼式起重机”。
　　同时，诸葛亮优化了关羽军的后勤车船装货方式，弄了一些木板拼钉的方框，把粮草军械等东西都堆在这些木框里运，类似于现代仓库里铲车一板一板铲货的那种木框子。
　　这种木框可以直接挂上绳钩、用鼠笼式滑轮起重机吊起来，然后到另一端放下。这样就能轻松一键式搞定，从船上吊下来放车上、或者从车上吊下来放船上。不用再一包包粮食扛来扛去了。
　　不说实现了“集装箱式效率”，那至少也是做到了“托盘标准化”。码头装卸工的劳动量大大降低了，操作动作的繁琐程度至少节约了八成。虽然花的扛货力气没变少，但只要操作繁琐度简化，以后就可以设法再加点传动机构，让牛、驴等畜力来拖动吊车。
　　“异地造船”和“起重机集装框装卸”这两个后勤小外挂微微一开，关羽军在太行山区的战略机动性和持久性，自然是爆发了一个小台阶，走那些敌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大纵深迂回路线，也就不奇怪了。
　　……
　　在黄父邑折腾了两天，在沁水支流上游凭空变出了一支船队、并且建立起一个码头水寨稍稍留下一些兵马防守后，关羽主力继续西进。
　　而且因为这两天他的部队其实是在太行山里的险峻荒僻之地动作，所以敌人根本没注意到——袁绍军占领的最近的县城端氏和蠖泽，都还分别在六十里和八十里开外呢。
　　稍微设身处地想一想也能明白，山区河流的源头位置，肯定都是在山势比较陡峭高峻的险僻之处的，也没有良田可以耕种，所以连农民的聚居点都没有，最多是一些猎户。
　　而都已经农历十一月了，要不了多久太行山就要大雪封山，打猎的也早就储存好熬过冬天所需的收获了，谁会往这种地方跑？
　　相比之下，这一路上，倒是也有遇到过小撮人烟，结果抓回来一问，都是几年前就覆灭的张燕的黑山贼余孽。
　　可见太行山深处的蛮荒，张燕五年前就被袁绍吕布杀了，他麾下一些死硬顽抗之人往山沟里一钻，居然五年过去了还没被袁绍杀绝、斩草除根，袁绍的行政效率实在是不敢恭维。
　　不过这些黑山贼余孽也犯不着帮仇人袁绍出头，所以哪怕看到了关羽的大军也懒得通风报信。
　　十一月十三，关羽的军队就先后分别出现在了端氏和蠖泽两个县城的城下，而且都是提前迂回、截断沁水大路，防止城内官兵百姓突围报信。
　　这两个山区小县，说起来上半年的时候还属于关羽的辖区，因为它们从疆域上来说是河东郡的。后来四月份的时候，张辽带兵翻越空仓岭和中条山偷袭闻喜、安邑，在翻过空仓岭的时候，顺手就把这两个县城占领了。
　　因为实在荒凉，加上与自己的核心领地无法通水路，后来关羽也没考虑过收复，一直拖到现在。
　　（注：当时张辽来的时候没考虑粮道，因为贾诩对偷袭的成功率很有把握，觉得肯定能得手，当时有情报显示关羽在闻喜、东垣和周阳邑囤积了大批军需物资给远征雒阳的部队用。所以张辽贾诩只要偷袭得手一处，就能抢关羽的军需来用。
　　但现在关羽不能学张辽，因为野王并不完全空虚，麹义处于守势，野王城内也不一定有足够多的粮食可以缴获。加上冬天作战双方都完成了秋粮入库，野外没有粮食，关羽不考虑后勤是有可能饿死的。敌人也是因为知道关羽会饿死，才不设防）
　　此时此刻，关羽都等不及临时打造攻城武器了，直接让人砍木头弄简易飞梯和撞门木，然后就发起了凶猛的攻城，争取把这两个沁水支流源头的县城拿下。
　　这样，就算后续敌人反应过来反扑，也会被这两个县城阻挡，无法逆推到绛邑和黄父的后勤港口地带，也就无法威胁到关羽那一小段走陆路部分的粮道。
　　至于从端氏和蠖泽再往南、纯走水路的粮道，关羽倒是不担心将来被张辽威胁的。因为他这次用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船运，不是简陋的1.0版篷车了。而且蠖泽再往南，沁水的流量和深度也提升了。
　　张辽的骑兵翻越空仓岭而来、在山区下河截击是很难的，敌人在这一段也没有船只，只能拿骑兵和运输船对射，怎么看都是骑兵吃亏。
　　废话少说，端氏和蠖泽攻城战，很快就展开了，王平张任带着擅长攀援的山地兵各攻一个城。
　　本地的并州兵根本没见过南方山地兵的攀援战术，也不了解这些敌人的特征，倒也被震撼不小。
　　当然并州也是民风彪悍之地，如果是黑山贼出身的士兵守城，对于这种登城如飞的攀援敌军，也算是棋逢对手。
　　可惜这两个县城太小，没有安排多少张辽的嫡系精锐来守，光靠本地都尉、县尉的武装完全不够看。加上过去半年里张辽也没费心思肃清这里，很多士兵都是关羽那边投降过来的，就在今年四月份之前，他们还是跟着关羽混的。
　　现在故主打回来了，势头还那么凶猛，端氏、蠖泽两个县城，都是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夺回了。
　　关羽知道张任擅守，就让张任带五千山地兵、数千弩手，镇守这两个沁水岸边的山区县城，保护粮道，抵抗几天内就可能出现的张辽侧击拦截。
　　关羽自己带着剩下的三万人，还有徐晃王平等人，继续顺着沁水南下。
　　再前面，距离最终目的地野王县（沁阳）还有一百八十里路程。
　　沿途的障碍主要是一个太行山谷口的石门陉，外加一座沁水县（今济源县。今天的沁水县则是汉末的端氏县，今天的阳城县是当时的蠖泽县），然后就到了。
　　沁水县并非什么险阻之地，可以忽略不计，甚至直接从城外河里开过去。
　　倒是石门地势险要，是离开太行山区进入河内郡平原地带的关键，险要程度仅仅略逊于轵关陉和箕关陉，需要抢一下时间。


第693章 轻取石门
　　汉末的石门陉隘口，后世早就连遗迹都不存在了。
　　它位于沁水县（济源）以北、太行山与河内平原的交界处。20世纪的时候，这个位置修了“济源沁河水库”，把沁水水位抬高，利用冲出太行山的落差发电。
　　石门陉也就沉入了水库底，取而代之的是“沁龙峡风景区”，一个人造水库景区，百度地图直接搜这几个字就可以看到景色照片。
　　汉末的石门陉，倒也没有砖石垒砌的关墙，主要是沁水穿过谷口，河流上可以直接通航，你造了关墙也没用。
　　只是在沁水东岸的河滩上一侧修了个营寨，战事危急的时候驻扎点军队，封锁河面航运。至于河的西岸，相对更陡峭些，一般是不会有部队从西岸的山林陡坡上行军的。
　　负责河内郡全郡防务的麹义，手下总共也没多少拿得出手的部将，又要防备最前沿的东垣县、防止关羽得到黄河下游的码头城市，还要防备从河东直接陆路进入河内的轵关陉、箕关陉。这么一算，至少麹义帐下能排进前三的部将都得分出去领兵。
　　再往后，郡治怀县和渡口枢纽城市野王，防守优先级也别石门陉高。七排八排排下来，石门陉这边能分个大众脸的无名龙套都尉驻守就不错了。
　　石门陉这条路的对面，可是张辽的防区，自己人，麹义把精力浪费在防备张辽上干嘛？那不成痛击友军了么？
　　……
　　十一月十三，后半夜。
　　距离沁水上游的端氏、蠖泽易手，才过去了八个时辰。所以下游的隘口、县城，都连屁的消息都没得到，丝毫不知道上游的变故。
　　关羽攻城的时候，可是让人先围住了城外大路的。就算袁军将士或者当地亲袁的百姓有漏网之鱼报信，也不可能是沿着沁水而下。只能是翻山翻越东边的空仓岭，绕路报信，所以南侧的防区至少要两天才能知道上游的失守。
　　石门陉守将，一个名叫眭固的杂牌都尉，正带着三千人在河东岸营寨里睡大觉。此人原是黑山贼小头目，但在黑山贼当中也不算什么坚定分子。
　　历史上袁绍都没干掉张燕，眭固就直接投降了袁绍帐下的河内太守张扬、在张扬的部将杨丑麾下做个中层军官，可见级别实在是低。
　　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张燕都死了快五年了，黑山贼里投袁的就更多了。眭固算走得快的，几年下来，没有苦劳也有疲劳，从贼将头目勉强洗白成了官军的都尉。
　　眭固这种黑山贼出身的将领，兵法没读过，但本能警觉还是有点的，所以他睡归睡、倒也不至于粗心到营寨外面不留士兵值夜。
　　只不过，没有将领亲自巡逻视察，士兵们能偷懒就偷点懒，而且值夜巡逻仅限于东岸，西岸那么陡峭，是绝对不会安排人值夜的——都十一月了，天多冷啊，夜里如果天太黑，都不好组织船渡过沁水，放到西岸巡逻的士兵岂不是要冻一整夜都没人轮换？
　　然而，就在这种只闻松涛树浪的万籁俱寂之夜，沁水西岸的山林中，那个被河内本地守兵都觉得不可能有人夜行突防的地方，此时此刻却有两千最精锐的山地兵，在攀援潜行。
　　农历十三，距离满月之夜还有两天，天上的白月光倒也能勉强照到地面，看清地形，只要别在树荫底下走路就没事。
　　这两千王平嫡系的山地兵，之所以能保持如此好的状态，一方面是因为关羽兵力多，之前攻打蠖泽、端氏的时候，这两千人没有参战，而是直接绕城南下了，所以体力保存得不错。
　　四万人打两个县城，怎么挤都能挤出相当一部分人手轮休。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刘备阵营这几年对于山地兵的建设，也是多有投入的。虽然不能确保几万山地兵都有很高的待遇，但王平、孟氏兄弟的嫡系亲兵，给点额外待遇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王平这些士兵要翻山，就不能穿铁甲，两千人装备的都是皮甲。但皮甲也分三六九等，他们穿的都是兕、鳄皮革制作的最坚韧皮甲。
　　另外，就是把部队里做肉脯干粮时，宰杀牲畜所得的内脏下水，都集中起来给这些需要复杂地形行军的士兵加餐。吃多了动物肝脏之后，就没有夜盲症了，可以夜间翻山绕后，至于其中的科学原理，当然也是几年前李素就交代过了。
　　这种情报也不怕泄密，反正这世上当时除了刘备以外，其他诸侯都不需要专门建设山地兵部队。
　　王平带着人艰辛而又安静地翻了两个时辰的夜路山路，总算是绕到了石门陉西岸下游、绕到了眭固防区营寨背后足足六七里开外。
　　眼瞅着从这里再反渡沁水回到东岸、也不会被眭固营中的士兵发现，王平才让人随便砍些木头，捆成木筏渡回东岸。
　　沁水在这一段的河面宽度只有三十丈，其实要不是扛着钢铁兵器的话，直接游泳都能游过去。而且从太行山石门口流出来后，下游落差不大，水流速度也趋缓了。只不过王平考虑到冬夜下水浑身浸湿，会影响士兵的战斗力，才胡乱稍微砍点木头，草草糊弄过河就行。
　　四更过半，王平在眭固背后重新整好队形，然后就组织部队展开背刺。
　　“杀啊！”
　　“关羽五万大军在此！降者免死！”
　　几千个穿着兕鳄皮甲，手执灌钢利刃、战斧和钉锤的山地兵，呼啦啦地从背后涌入眭固的营寨。
　　望楼上的弓箭手才刚要开口示警、都没来得及射出两轮弓箭，王平的人已经冲到近前，火把乱丢了，几分钟内眭固的营地就火焰四起。
　　眭固直到醒来披甲的那一刻都是懵逼的：哪边是南？哪边是北？有敌袭？那敌人来的方向就该是北咯？谁让黑夜中看不清呢，方向感太差。
　　可是当他挂着还没扎好的铠甲冲出去、绰枪上马要指挥部队反击时，才发现自己的命令有点混乱，让亲兵击退北侧来敌，大伙儿却面面相觑，发现命令和实际情况不一致。
　　“都尉，敌人是南边来的！”几个醒得早的亲卫军官提醒。
　　“不管哪边了，反正就是往敌人最多的方向击退！”眭固拍马舞枪冲了过去。
　　可惜，黑暗中他的第二道命令并没有传出多大范围，很多士兵还在执行他的第一条命令——主要是因为这时候，北侧也确实出现了敌军。
　　在王平背刺发动之后，正面的徐晃也不再隐藏自己的行踪，带着一队人马堂堂正正沿着沁水东岸的河滩推进。夜里沿着河行军是最安全的，因为哪怕夜盲也能听着水声的远近来判断自己有没有走偏轨迹，很适合大军机动。
　　于是乎，眭固麾下不少士兵，就出营去迎击徐晃了，整个营地一团乱。
　　冲出去的那些家伙，也别觉得他们觉悟有多高、是否真心迎战徐晃，说不定只是找个机会逃散，真看到敌军势大就直接跪地投降好了。
　　眭固带着营中仅有调动得起来的百余亲卫骑兵，往王平入营的方向冲杀。还别说，虽然眭固因为被偷处在了极大的劣势之下，但王平的部队是翻山涉水而来，虽然精锐，却一匹马都没有。
　　连王平身为将领，都没法配马，只能步战。被眭固冲出营门、顺着河滩往复冲杀，倒也有些吃亏。北边的徐晃虽然有骑兵，但此刻大营还没彻底攻破，徐晃也过不来支援。
　　眭固看到王平身边厮杀最激烈、抱团的汉兵精锐最多，就直接不管不顾撞了过来，还真被他的人撞飞了一批汉军山地兵。眭固的黑山骑兵虽然也多有落马，好歹是把气势打出来了。
　　加上河边战场地形狭长，眭固居中突破、撕开王平阵型，王平的士兵被逼到两侧，像夹心饼干一样，连弓弩都没法使用——如果放箭夹射眭固，有可能误伤背后的友军。
　　好在王平反应也快，他的山地兵也考虑过狭长地形如何防止敌骑冲起来的课题，立刻部署杖兵架杖被动迎击。
　　用粗长坚硬又不值钱的杖，交叉架设扫击骑兵，这是后世刘裕破北魏骑兵时最喜欢用的。跟架枪阵的办法相比，枪矛靠的是正刺，指望敌骑正撞到枪尖上。杖阵则是指望横扫过掠过阵侧的敌骑，马匹本身的惯性撞上来，立刻就是杖断腿折。
　　眭固本想仗着居高临下的优势，马战对步战先斩了王平，结果还没冲到王平面前，他的马匹被一根粗木杖击断了马腿，眭固一个趔趄摔下马来。
　　身边亲卫还想护着他步战突围，跟王平绞杀作一团，不多片刻，地上便躺下了几十具尸首，眭固与王平很自然地厮杀到了一处。
　　眭固在火光下这才隐约看清王平长相，啐了一口血腥骂道：“看你也有二十出头，乳臭未干，就来送死么！”
　　可惜，刚嘲讽完王平的年轻，还没交手三五招，他就被王平一刀剁了脖子。
　　石门营内袁军很快纷纷溃散，余者跪地投降，王平徐晃前后合力，把这个隘口彻底肃清。
　　……
　　十一月十四，趁着敌人对偷袭还未彻底反应过来前的最后窗口期，关羽率军继续高歌猛进，当天逼降了不明虚实不敢应战的沁水，第二天又急行军抵达了野王。
　　野王县好歹还算有个将领镇守，正是张扬麾下的杨丑。杨丑带了五千人笼城死守，同时向郡治怀县的麹义求援。
　　听说野王求援消息的麹义，也是阵阵匪夷所思，忍不住内心痛责张辽无能，怎么会把关羽的部队从王屋山以北放过来的？那不是张辽的防区么？关羽这是穿过了张辽的防区来进攻他的防区！


第694章 无魏可围，何来救赵
　　“张辽这个废物！怎会把关羽的大军从王屋山北边放过来的！说好了上党军守王屋北、河内军守王屋南，这点都做不到！
　　关羽这厮也是够狠，都十一月过半了，居然早不打，拖到天这么冷来打。按往年天气，最多再过半个月，太行王屋就要大雪封谷，他竟不怕一个冬天后援难运、军中无粮？”
　　麹义在得知石门、沁水沦陷，野王被围之后，经过短暂的震惊和愤怒，也是强行把自己内心的不甘压了下来。
　　他也知道要向前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问题解决掉，把危机应付过去，而不是推卸责任无能狂怒。
　　关羽的迂回奇袭空档找得是真好，连敌人都佩服。不仅仅是路线出其不意，连出兵的时间选择也是出其不意。
　　天时地利双重出其不意，还有后勤科技加持，被偷了不算冤（当然现在麹义还不知道关羽又有新后勤科技加持）。
　　不管关羽是怎么做到的，麹义先冷静下来，分析了一波自己能调动的援军兵力、敌我对比。
　　野王被围时，前方有沁水、野王等地逃回来的士兵报信，根据前方情报，都说关羽有五万大军来袭。
　　不过对于这个数字，麹义肯定是不信的，他知道王屋山以北、绕沁水的那条山区河谷，能够多大规模的部队行军推进。
　　而且根据之前对峙期的情报，关羽在河东也就六万驻军，就算他在安邑假立旌旗虚张声势，总不可能完全不守安邑这种要地吧？
　　综合这两点，关羽分出一半人走北路奇袭，应该是极限了。而且三万人迂回，也不可能一股脑儿塞过来，太行山区道路难行，大军会被拖成几段长蛇阵，先锋和殿后相距数十里甚至上百里都有可能。
　　此刻刚刚急报野王被围，估计出了石门的先头部队也就一万多人吧。但麹义从怀县调兵过去增援、抵达野王时，估计关羽后军也从山里跑出来一部分了，进入河内平原地带的人得有两万人。
　　可惜，麹义自己手头也就三万人，怀县有一万多，是他守卫郡治的兵力，以及随时准备驰援各处的总预备队。石门、沁水两战被歼灭了近五千，野王城内还有五千被包围了。最后一万，则是在轵关陉和箕关陉。
　　（注：更前方的东垣县也有近万守军，不过那个属于袁绍占领下的河东郡部分，袁绍另有任命河东太守，守将是郭援，不算在河内麹义的部队里）
　　麹义盘算了一下，既然自己嫡系的兵力应该不够跟关羽孤注一掷的胜算，那么就算把前方轵关陉和箕关陉和驻军调回来、对付背后的关羽，也没多大价值。
　　反而有可能因为轻离险关，让部队进入河内平原的开阔地形，被关羽各个击破——关羽的部队是拧成一股重拳冲出沁水河谷、冲出太行山的，兵力集结在一处。
　　只要在太行山里行军那段路上、不被截断“长蛇阵”，就不存在被分割包围的危险。
　　最多是先头部队出来还不够多、被击退后缩回去，以关羽的治军之能，纵然先锋受挫也能做到败而不溃。
　　相比之下，麹义可是被中心开花，轵关陉和箕关陉都被跟后方野王怀县分割开来了。如果四面八方的部队都向野王聚集增援，以目前的通讯条件、信使顺畅程度，未必能保证各路人马同时到达。
　　如果有个时间差，被关羽利用了，那就成了添油战术各个击破。
　　用后世看官更熟悉的话来描述，就是葫芦娃救爷爷。
　　“不能急，这时候一定不能急。野王县城，三五日甚至十日八日应该都是攻不破的。我集结全郡剩余兵力去救援，说不定反而给关羽围城打援的机会。甚至有可能关羽假装攻打野王，实际上就是想等我其他方向露出破绽。
　　要是我的兵力集结起来了，他却回身从背后攻打轵关陉，把河东与河内之间的要隘打通，同样威胁不小。到时候孤悬敌后的东垣守军就会进入绝境，郭援说不定意志不坚就投降刘备了。
　　眼下一定要告诫轵关陉的守军主力不能轻动，甚至可以派出守城时用不上的骑兵部队，轻骑前出到东垣，试探关羽防区的闻喜等地，究竟有多少兵力防御、看看关羽是不是真的精锐全出。但凡有机会，还可以考虑跟关羽对攻，他攻打我老巢，我也趁他老巢空虚反击。
　　至于救援野王的兵马，还是即刻派出飞马信使告急，让文丑立刻移兵南下增援，与我合兵一处。至于文丑那边的缺口，让主公从邺城调集闲置的后备军再补上。”
　　麹义筹划已定，还真就选择了这么应对。而凭借着他在袁绍军中多年的威望和历史功绩，他的决策自然也没有下属反对，立刻被忠实执行了。
　　兵力不足这事儿，还真不能怪麹义，对面的关羽有六万人，那是要同时扛住河东与河内、上党、太原三个方向的压力的。
　　谁能料到关羽在冬天寒冷之时，不顾正北面太原的压力和东北面上党的压力，全部孤注一掷对付河内，本来要三郡分摊的压力压到麹义一家头上，非战之罪也。
　　既然拒敌于太行山险要之外的机会已然错失，认清形势，选择暂时怂一怂、收缩集中人马，袁绍也不能怪罪他。
　　这时候，就该让张辽吕布都动起来，看看关羽那边有没有空虚可乘。
　　……
　　关羽远道而来，最初两天还真没法攻城，只能是团团围住、不断在前线增兵、加固围城营地，然后疯狂打造攻城器械。他从太行山里绕了那么远，攻城器械是真不可能随军带的。
　　这两天里，关羽也考虑过麹义是否会反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结果麹义忍住了。关羽有些失望之余，决定立刻开始全面攻城。
　　不过，两天之内，麹义的部队倒也是在其他方向做了不少小动作。
　　轵关陉和箕关陉两处的驻军当中，各有千余人规模的骑兵部队，按照麹义的指令，他们不但不回头往东救援，反而快马前推，到了东垣县，与那边的守将郭援会合，请求郭援出兵试探关羽防区的闻喜县。
　　他们还对郭援言之凿凿地保证，说麹义派他们来反击的时候，已经同时给张辽送去告急责问的信函了，要求张辽一起联动起来。
　　如果张辽不抗命的话，他得到消息后会立刻兵分两路，一路从上党往西南方、截击关羽的来路粮道，夺回端氏和蠖泽，掐断关羽沿着沁水退回临汾的归路。一路会从上党直接往正南方，通过长平、顺丹水而下，直扑野王，到时候跟麹义一起合兵攻击关羽。
　　另外，麹义的信使还吹嘘说，吕布闻讯后肯定也会从汾水上游顺流而下、从太原盆地出击临汾。
　　郭援本来不太想主动出击，但看到麹义的告急信里各种威胁，还说张辽吕布都会动手、到时候就他一个贻误战机，主公不会放过他。
　　郭援觉得事急从权，还是试探着进攻一下吧。
　　他就集中了东垣本地的骑兵和轵关那边支援过来的骑兵，凑了三四千骑，率先翻越中条山谷往闻喜县机动，一部分步兵部队随后，发动一场试探性的进攻。
　　而关羽的六万部队，出动了四万，在后方安邑、闻喜等地其实才一万精兵固守，北面临汾、绛邑加起来也是一万人。至于留守的将领方面，关羽把诸葛亮、吴班留在了此战的出击基地临汾，把严颜留在了安邑、闻喜。
　　如果郭援投入充分、战力高昂的话，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可惜的是，郭援的出击过于仓促，没有太多时间准备。
　　在翻越中条山谷的半路上，郭援就遭到了严颜的“主动防御”，在山谷两旁设伏，以少量兵力即将其先锋的骑兵击退，而郭援后军的步兵甚至还没看到战场，就发现前面的骑兵兄弟败退下来了，也就跟着一起跑。
　　郭援本人大腿上也中了一箭，受了点伤，连忙狼狈地退回东垣。兵力倒是只损失了一千多人，但马匹损失比人员还多，死伤和被敌缴获估计加起来有两千。
　　而事实上，严颜在中条山内设伏的人马才两千人，他得守安邑又得守闻喜，其实拉不出太多人冒险野战。收兵的时候拖了七八百匹完好的战马，场面很是振奋。其他瘸了的、重伤必死的马匹，全部杀了给士兵吃肉熬热汤，好好暖身驱寒。
　　这一次，也是关羽出击之前，诸葛亮劝他做好“敌人发现他奇袭后，可能会觉得你后方空虚，想围魏救赵”的思想准备，所以关羽勒令后方守将在预计奇袭开始之后的一段日子，都要保持警惕，甚至主动前出设伏，打野战防御。
　　这种操作，敌人确实比较难以料到，这同样也是因为天太冷了嘛，谁会想到防守方在不知道敌人会不会来的情况下，依然忍者天寒地冻在野外山上埋伏好几天的，连明目张胆的营地都不好扎，肯定很辛苦。
　　事实上，诸葛亮跟关羽当初商议的计划，也只是“在预期奇袭开始之后，确保后方防止偷家的部队出前主动防御五到十天”。
　　如果熬过这段时间敌人没来围魏救赵，那不管是中条山还是汾水河谷两边的伏兵，都要撤回城里，否则一旦到了腊月，并州的冬天是真能冻死很多人的。
　　严颜算是运气好，只分兵在山里警戒了两三天就等到郭援冒失来偷家。诸葛亮自己那边，则是因为吕布离得麹义太远，消息没及时传到，所以吕布就趁机保存实力了。
　　张辽倒是发动了反击，派出偏师郝萌想要断关羽的退路，可是在攻打端氏县的时候，郝萌直接就怀疑人生了：上半年他也跟着张辽拿下过一次端氏，当时觉得这县城非常容易打，吓一吓就投降了。
　　但这次，关羽留了张任确保自己的后路，有张任守城之后，区区一座城墙高度才一丈多的太行山区土城，也似乎变得坚固起来。郝萌一开始轻敌，直接趁着士气正盛攻城武器都不打造，就用飞梯鼓噪登城，直接被射得怀疑人生了。
　　麹义尝试的各种“围魏救赵”都没有丝毫效果，全部踢到了铁板上，他只能指望正面战场了。


第695章 只给三天时间差？足够攻下野王城了！
　　麹义张辽被集结兵力和“尝试围魏救赵”前前后后耽误了好几天，关羽和徐晃当然不会白白浪费掉这个时间差了。
　　野王城内的杨丑只有五千兵力，城外关羽徐晃有三万，而且关羽的部队都是历战多年的精锐战兵，论战力碾压杨丑是必须的，无非是拿下的速度快慢罢了。
　　刘备阵营因为地盘广大、山区烂地占比极高，军需物资调集所需的后勤距离很长，所以多年来走的都是精兵路线，把钱粮花在后方训练和装备上。战时要发挥同等战力水平、前方的人少兵精，后勤压力就低。关羽三万人顶住袁绍阵营五万人绝对不在话下。
　　十一月十四这天，关羽还是一边打造攻城武器、一边戒备敌人援军来袭。但一整天都没反应，他就知道麹义肯定要三四天之后才能来了，也就集中全力准备决死猛攻。
　　怀县到野王的距离，麹义只要出兵，两天绝对能抵达、一天就能进入关羽的斥候侦查范围，现在没消息，就说明没出兵。
　　关羽都不等到十六日、第一批攻城武器全部完工了。十五日这天，只是拿着刚造好的最初三五架杠杆配重式投石机，他就想直接开始火力准备，并且让士兵们用八架冲车、无数飞梯尝试攻城。
　　冲车配八辆，这是打算四面城门同时攻打，不给杨丑喘息之机，逼得他四门都派兵力坚守，必然会捉襟见肘。每个城门一辆正牌的一辆备用的，被城上丢的石头砸坏了还能顶上。
　　上午辰时，投石机开始稀稀拉拉地丢石头，而那些已经开始开火的投石机旁边，还有更多未完工的木架子，需要一两天后才能开火，这场面之魔幻现实主义，也是没谁了。
　　一排排的汉军斧盾兵顶着矢石扛着飞梯往前冲，朝着女墙垛堞夯土有崩落的防守薄弱位置架梯先登，杀声震天。
　　城头的杨丑指挥着部队勉力死守，一支又一支的袁军预备队上墙堵漏，靠着弓弩滚木礌石之利把汉军先登死士压制在半空。
　　“换碎石弹！把城头的弓弩手逼下去！快，就趁我们的人刚刚败退下来这时候，不会误伤自己人！再慢他们就自己退下去找地方掩藏了！”
　　关羽眼看着己方的一次攻势被暂时击退，最后几十个在飞梯上冲得最远的先登死士或被木石砸伤、或甲胄缝隙中箭摔落下来摔伤，连忙指挥己方的远程火力立刻压制。
　　关羽如今身为太尉，已经不太亲临一线指挥这些战术层面的东西了，只负责督战和调兵遣将为主。今天是因为实在形势危急，要抢时间，才重操旧业。
　　这种抢时间的激烈程度，一度让关羽有一种错觉，似乎是回到了九年前那个冬天，那年大哥还只是朝廷新册封的汉中太守。
　　伯雅和子龙用计吧张卫的主力引诱出阳平关外歼灭、他需要三天之内不计代价狂攻破阳平关，如果做不到的话，张鲁从南郑派来的援军就要抵达阳平关了。
　　今天也是如此，如果三天之内不攻破野王的话，麹义张辽文丑就随时会到。
　　部下的弩手和投石车部队对于太尉的直接微操指令当然是不敢怠慢，全部都严格执行了。
　　可是关羽眉头始终深皱，眼前的火力密度根本无法让他满意，估计都没砸死墙头多少袁军弓弩手，或许杀伤百十人后他们就纷纷伏地躲进垛堞背后的溅射死角了吧。
　　“为什么放箭投石这么慢？前方先登死士花了多大代价才把杨丑的弓弩手预备队都逼到墙头的？你们就这么错失时机！”
　　关羽大怒，忍不住斥责负责的军官。
　　他身边负责攻城武器督造的参军殷观等他怒气稍歇，帮忙解释：“太尉，实在是投石车太少了，连连换碎石弹也投不了多少。
　　我军这次的弩手，又因为翻山而来，不比往常平原作战，没有穿锻钢胸甲，都是皮甲，不敢太靠近了城墙跟守军对射。
　　主要都是靠诸葛长史今年刚发明的神臂弩，以射程优势在城头守军射不到的位置放箭，故而稀疏。太尉非要普通弩手也全部列阵上前抛射墙头，不如再多造藤牌长盾，下午时候推到阵前遮蔽矢石，然后弓弩手在木障后放箭。”
　　攻城用的藤牌长盾，看过古装剧的都不陌生，就是RTS游戏《要塞》系列里那种给攻城弓弩手遮蔽守城方箭矢用的。
　　刘备阵营原本也常用这玩意儿，但一来这次远途奔袭没带，二来北方作战不像荆益之地藤、竹众多，冬天很难找到材料编制。所以，关羽军就临时改用木质的移动式护墙，也就是《骑马与砍杀2》里攻城一方地上摆着的那种掩体。
　　只是，这种护墙也要花费不少的木工作业量，如今关羽军中凡是会伐木锯木材造器械的，都在修投石车和掘城木驴、云梯车，哪有人手再造挡箭用的移动式木墙？一切都是为了抢时间呐。
　　关羽只好挥退了殷观，让他克服困难，在现有条件下尽量统筹攻城军备，部队继续按照原计划试探性进攻、消耗守城方。
　　仗打到午时初刻，这天是个晴天，虽然是农历十一月半了，相当于公历十二月，不过中午的气温还是有零上七八度，这天尤其热些，比往常还高几度，哪怕后半夜最低也才堪堪零下一两度。
　　中午时分士兵们穿着重甲剧烈奔驰攀援，个个热得汗流浃背，歇下来还不敢脱，怕骤然冰寒入骨得了卸甲风。
　　关羽看到士兵辛苦，也意识到磨刀不误砍柴工，就让轮到休息的士兵用饭，养足体力准备轮换。
　　为了激励士气，中午所有参加登城以及计划要参加登城的士兵，统统都有一块羊肉或者狗肉、马肉吃，临上阵还能喝碗酒壮壮胆。
　　关羽自己也跟着将士们一起吃饭，他也做个表率只有一块肉，无非体积大些。正吃着，负责东城围攻的徐晃，也趁着午间歇息匆匆跑到关羽负责的阵地，向这位顶头上司老乡请示建议战术。
　　徐晃对今天这一战也是感触良多，因为他同样参加过九年前那场限时攻破阳平关的战役，而且正是徐晃当年带着那些刚刚从白波贼整编为官军的杂牌军，负责打最后阶段最血腥最没技术含量的堆人命蚁附，想来都是不寒而栗。
　　他跟关羽是河东老乡，河东与河内接壤，他们少年时也都游历过河内，以及更东边的河北平原诸郡，论对地理的熟悉程度，也算是半个本地人。
　　徐晃知道河内与河东地理的细微不同之处，刚才也是被热得激发了灵感，跟关羽请命：“太尉，素闻公孙瓒当年曾赞‘袁氏之攻，势若神鬼’，尤擅穴地之能，审配就是献穴地之法破了公孙瓒的易京楼。
　　河内已经出了太行山，论地质与河北其余诸郡相若，也是干燥松软、易于挖掘。而且现在还未彻底天寒地冻，不如我们也试试穴地攻城吧？
　　真要是到了腊月或者正月，土地封冻、黄河河面也结冰，这招就用不了了。我们现在试试看，就算攻下了野王，也不怕麹义张辽文丑赶到后如法炮制反攻。”
　　徐晃这个建议，从地理和天候来说倒也因地制宜，河内虽然属于河北平原，但毕竟是刚好在黄河边上，气温跟对岸的雒阳、孟津也相差不大，比河北平原北端的常山、中山这些郡，同期气温起码高四五度。
　　黄河下游每年的封冻期也就公历一二月份左右，折合农历正好是腊月、正月。只要土地封冻后，挖掘难度就会几何级数增长，地道战术就彻底不可能了。
　　这是一招打了时间差、己方用了之后敌方来不及模仿的招数，只能眼看着关羽占领野王城到明年春耕，或者用别的办法再攻回来。
　　但这个战术也有很多难点，关羽也是懂行之人，摇头叹道：“谈何容易？穴地之法最吃亏的就是速度太慢。当初审配挖公孙瓒可是挖了三个月，那是久围不下的坚城才那么干的。就算这儿的城池防御远没有易京楼深，寻常之法挖一条地道进城至少也要半个多月……
　　地道入口就那么大，要挖的截面也才那么点宽敞，只能投入那么点人手挖掘，我们空有三万大军，大部分人都闲着，这有什么用？难道还挖三条五条？只要有一条能进城就够用了，别的还不是浪费……”
　　不过，关羽说着说着，似乎意识到什么，语速也放慢了些。
　　徐晃显然是来之前就把事儿想明白了，见状推波助澜地提醒了一句：“太尉，我记得出战之前，诸葛长史也跟您提过，河北诸郡地质适合穴地。
　　他不是还说前年跟着您还有李司空平西域、巡视西域诸国时，受西域打井暗渠之法启发，想到一个法子或许可以用于战事……”
　　关羽振奋地点点头：“阿亮确实说过一些，还真是抢时间的时候可以用。我也不瞒你了，那个法子叫做‘竖井穴地法’，是西域之民为了引天山雪水种葡萄、挖掘地下引水暗渠时想出来的。西域日晒曝烈，明渠没流到地方就晒干了，所以需要地下暗渠，先汉张骞出使西域时，就见过此物。
　　这法子拿到战事上来用，针对的就是传统穴地、只有地道口横截面这一个挖掘面，容不下太多人同时挖，导致进度太慢的问题。
　　西域人会同时在地道沿途打几口竖井，然后从竖井两侧朝着最初的运兵入口挖，这样打两口井就有五个面同时挖，比传统一个面挖快五倍。三口井就是七个面，四口井就是九个面。要加多少倍人力同时挖，只要先多挖一半数量的竖井就行了。
　　不过，地道之法也要注意保密，不能让敌人发现我们在哪儿挖，否则敌人只要在城内对应的位置挖深堑就能阻断地道的出口。竖井法挖地道，挖出来的土可是没办法遮掩的，必然会在井口堆积形成土山，尤其是竖井要离城墙比较近，一开始还会被城头的弓弩压制……”
　　徐晃听关羽分析到这儿，基于旁观者清的战场经验，补充建议道：“听说殷参军不是上午还建议太尉在城外多立蔽箭木墙，让弓弩手可以安心躲在后面朝城头放箭么？
　　不如眼下就立刻开始让军中木匠腾出人手造简易木墙，傍晚之前就推到城下放置。然后我军连夜开挖一条真地道，再一夜之间打上几十口竖井，有真有假，让敌人明天醒来分不清哪条是真的。
　　挖出来的土，就堆在那些给弓弩手蔽箭的简易木墙墙根，或者把木墙堆高，也别留在一个地方，运到周边木墙墙根下都分匀。这样以杨丑之庸才，肯定分不清虚实了。”
　　关羽眉毛一挑：这个似乎能试试，夹枪带棒的虚则实之，把好几条攻城战术都杂糅在了一起，杨丑肯定看不穿。
　　再说，就算看穿了，这些工事也有别的用处，那些挡箭的木墙被夯土加固加高，强攻的时候也要用到的，并非浪费。
　　“立刻按这个战术重新安排！把目前这几架投石车装好了，木匠就全部调集起来。另外，挖地道的最初开口，也可以开始施工了，竖井晚上天黑了再说。”


第696章 袁绍军：哼！没有人比我们更懂挖地道
　　随着十五日这天白昼的猛烈攻城渐渐停歇，野王守将杨丑也是累摊在城楼里，一口一口慢慢灌着亲兵烧的热水，渐渐缓过气来。
　　下午的攻势比上午更猛了，关羽似乎调整了营造攻城器械的优先级，把一些重型大型器械的建造暂缓了，腾出人力造了非常多的移动式挡箭木墙，分别推到城下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一百步、甚至是五十步的位置。
　　然后让汉军的弩兵接近到一百五十和一百步那两档距离，让弓箭手推进到五十步那一档，最后再用重甲的先登勇士扛着飞梯试探、引诱守军的弓弩手全部上城压制，城下的汉军弓弩兵也全部抛射对射，把城头守兵射得哀嚎惨叫连连。
　　这种对射的交换比数据或许不是很好看，但关羽的人数是杨丑的六倍，甲胄也比杨丑精良，这样的消耗杨丑肯定是耗不起的。
　　关羽打得这么嚣张，理论上倒也不是没有破法——比如，杨丑要是有胆略，统兵有妨，倒是可以选择组织骑兵队埋伏在成门内、趁着攻城方一波先登勇士退下去的空档，直接开城门杀出，把敢推进到城墙外只剩五十步的弓箭手近距离冲杀剿灭。
　　毕竟，让弓箭手用挡箭木墙推进到离城墙那么近抛射，最大的软肋就是容易被近战反冲锋。
　　事实上，杨丑在被逼急了的情况下也这么做了，可惜结果是他派出城反冲锋的五百骑死士，刚出门就遇到关羽反应极为神速地投入预备队反冲、在杨丑的骑兵大肆砍杀城外五十步那群弓箭手之前，就被关羽的预备队堵成了阵地绞肉战。
　　双方血腥厮杀在一起，杨丑再想指挥部队后退，却发现已经被黏住了，如果这时候开城门放吊桥让骑兵回来，说不定关羽的部队也跟着涌进来了。
　　杨丑只好忍痛壮士断臂，放弃了自己手下仅剩的精锐骑兵，五百骑在城墙根下走投无路，被杀了二百多人后，其他人都果断跪地投降了。
　　毕竟是主将先抛弃了他们，不开城门不让回撤，这种情况下谁还肯战死至最后一人？那是毫无希望的白给送死。
　　这一波之后，杨丑再也没敢有任何反击的尝试，哪怕敌人在城外更嚣张更过分地搭建工事，只要超出了城头往下丢滚木礌石的砸击范围，他就完全无视，只敢放箭，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被压着打了整整一个下午，颓势可见一斑。
　　……
　　战事稍歇，杨丑也喝过水缓过气来，心中暗忖：
　　“关羽和徐晃的攻势实在是太猛烈了。要是等他的投石车全部造好，昼夜不停猛砸，这野王的城墙怕是七八天都撑不了，要是攻势猛烈的话，五六天就要沦陷了。
　　现在士卒之所以还能被弹压勒逼着死守，全靠他们对麹将军和张辽、文丑将军援军的信心。要是谁提前动摇了，对麹义的救援产生怀疑，怕是随时都会崩溃。”
　　他现在唯一指望的，就是麹义三天之内就会来增援，除掉已经过去的今天白天，估计也就两天三晚了，这点时间，应该够张辽和麹义在抵达野王之前、先合兵一处，如果再多宽限一两天，那么连文丑也能赶到。
　　北方的冬天夜很漫长，申时过半天就全黑了。城下的攻击方居然还敢在好多挡箭木墙上插火把照明，丝毫不担心城头守军对着火把放箭。
　　当然，关羽造的移动式挡箭木墙很多，并不是每一面附近都插了火把的。这就导致虚则实之、没有插火把的地方因为明暗对比，显得愈发难以看清。
　　杨丑心中估摸着，关羽肯定还有小动作，但他猜不出具体是啥，下午的骑兵队反冲彻底失败、骑兵损失殆尽，他也没勇气再做任何开门近战阻止的尝试了。
　　整整一夜，城外都不安静，各种敲击碰撞的细碎声响，四面八方都有，让杨丑和袁军士兵的恐惧不安愈发深重。
　　第二天天亮后一看，杨丑和袁军军官们不由大惊：一夜之间，所有关羽昨天下午推到阵前的挡箭木墙底下，都被垫了夯土堆墙，也把木墙垫高了，防御遮蔽效果愈发之好，能让汉军弓箭手彻底安心躲在后面对城头抛射箭雨。
　　当然，作为河北军将领，杨丑也是知道穴地攻城的战法的，他立刻就看到了比垫高掩体夯土更危险的要素——这些土是哪里来的？
　　有工事用到了土，肯定有些地方被挖掘了提供土。目力所及之处，城外数百步并没有某块地方突然地势低陷下去变成大坑，那就说明攻城方并不是集中在某个坑取土的。考虑到成本和时间，也不可能是从远处运土过来。
　　剩下的某种可能性，概率瞬间就大大提高了：攻城方在挖地道！这些土只是副产品！
　　“地道口在哪儿？找！都给我好好的找！所有目力最好的神射手，都别放箭了，到城楼和马面上瞭望，找出关羽的地道口！”
　　杨丑急切地吩咐，虽然攻城战很快又要重新开始了，他也顾不得在这种节骨眼上削弱弓弩队的战力人手。
　　将士们立刻被调动起来寻找，可是很快就发现疑似地道口的土堆太多了，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他麾下一名军司马，似乎是参加过三年半前的易京楼之战、给过公孙瓒最后一击，对防御地道非常熟悉，此刻趁机进言：
　　“校尉勿慌，论穴地之能，我河北军天下第一，关羽不过是班门弄斧。自古防掘地可绕城内遍挖长堑，截断地道出口。我军用地道多年，还总结出挖长堑所得之土，可在长堑后五十步，另堆一道土墙，安排弓弩手巡哨。
　　这样敌人就算钻出来，也会暴露在低矮之处，被我们用滚木礌石砸死、侥幸逃出来也会发现出口处还有临时土墙围着，被交叉攒射尽数歼灭。另外，还可以用大瓮蒙生牛皮，状如大鼓，让耳音好的士卒听声辨位。”
　　杨丑脸一板：“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挖掘绕城长堑要多久？我们现在还要守城，就算组织百姓挖壕，也要分兵带头挖、示范监工，能投入多少人？没有十天半个月能挖完？
　　至于听声辨位，本就不精确，而且现在关羽如此阵仗，我怀疑他在城四周都有让人挖土，虚实相应怕是很难听清哪边才是真的。”
　　那军司马想了想，先表示了对领导明见的佩服，随后宽慰：纵然长乾半月而成，关羽的地道同样好很久才成。堑壕好歹是露天明挖的，每一段可以分段同时开工。地道却只有一个横截面可以挖，比挖壕慢多了。
　　杨丑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但随后又冒出一个新的疑问：关羽难道不知道地道是两军长期相持期间才会用到的么？既然今天关羽是要速攻拿下野王，怎么会选那么慢的办法？
　　还是说，关羽这是表面上攻城为主，实际上以打援为主？他是在勾引麹义张辽和文丑，哪怕麹义等人集结了相当于关羽两三倍的野战兵力，关羽依然有把握在野战中同时击败麹张文三将联军？！
　　以关羽之威名和带兵实力，似乎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杨丑有些不寒而栗，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先这样见招拆招。
　　当天白天，攻城战还在继续，杨丑安排的挖壕和放牛皮大瓮地听反侦察，效果也不太好。地听果然听不清敌人主挖的真实方向，声音比较嘈杂各个方向都有。
　　杨丑只好选择全城每面城墙背后都平均挖沟、无差别全面防御。好在他相信关羽挖地道的龟速，倒也不用太担心进度跟不上。
　　十六日下午的时候，随着前线关羽挖地道挖得越来越嚣张，不少中间段的、离城墙只有五十步和一百步的竖井井口，也开始大量堆起挖出来的土后，倒是也有守城军官回报过杨丑，并且他们还提出了一种异想天开的警告：
　　“校尉，关羽有没有可能是把这些竖着挖下去的井，再往两边挖、然后一口口井下面的地道连接起来？”
　　这个猜想其实已经无比接近于真相了——虽然杨丑就算知道真相，也不太懂如何防，关羽的地道战技术先进，在速攻状态下近乎无解。
　　但是，偏偏因为杨丑是河北军将领，他也懂地道战，知道地道的技术难点，所以否决了下属那种外行却歪打正着的判断：
　　“你懂不懂穴地战的精髓和难点？你试过竖井下去往两头挖、最后跟别的井别的地道口连起来的难度么？要是能用，当初大将军攻打公孙瓒，就不会挖了三个月的地道才挖到易京楼底了！
　　竖井下地之后，幽暗不辨东西南北，你怎么知道要往哪个方向挖，才能和友军正好对上连通？但凡稍微错几度角，挖到数十丈外就错开很远了，这地道根本连不起来！
　　关羽军从未用过穴地攻城之法，估计也是道听途说，他真要瞎捉摸，我们也无所谓，按自己的节奏防守就好！”
　　提意见的下属满面惭愧而退，对自己因为不懂挖地道技术难点而羞赧不已。
　　这一切，只能说是天意如此——诸葛亮战前教给关羽备用的那套挖地道新技术，恰好是解决了传统地道战技术的痛点短板。
　　用一句后世《专利审查指南》上的术语来说，那就是“克服了固有技术偏见”
　　（注：《专利审查指南2021》，技术偏见：是指在某段时间内、某个技术领域中，技术人员对某个技术问题普遍存在的、偏离客观事实的认识。它引导人们不去考虑其他方面的可能性，从而阻碍人们对该技术领域的研究和开发。）
　　说人话，那就是如果诸葛亮教关羽用这招对付其他不懂地道战的诸侯，对方还不一定会那么灯下黑。但偏偏诸葛亮让关羽用它来对付河北军！对付天下第一地道战强军！
　　这就是诸葛亮最擅长的事情：在敌人最擅长的专业领域、正面击败他们。就像空城计，如果对面不是司马懿这种老奸巨猾之辈还不好使呢。


第697章 诸葛亮：专治各种懂人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同时打多口竖井、然后往竖井两侧挖、增加挖同一条地道时的作业横截面数量”这种操作，究竟有多难，外行人是不理解的，在汉末的背景下，越是内行的人才越知道这有多么异想天开。
　　不过，换一个例子来举，就能很容易地让21世纪的读者也理解这里面的难度：大家中小学语文课本上，应该都学过清末詹天佑修京张铁路的事迹吧？
　　京张铁路修筑的过程中，有个语文课本都很着重突出的难点，就是詹天佑用快于外国工程师预估速度数倍的高速，把沿途的隧道挖通了，震惊世界、为国争光。
　　可见哪怕是到了1905年，世界上打竖井增加地道挖掘作业截面数这种操作，依然不是主流，其勘测、定向的难度可见一斑。
　　那为什么詹天佑作为一个中国人，率先在铁路施工里想到了这一方案？这跟古文明智慧的积累有关。
　　早在汉朝的时候，只有个别精通西域事务的知识精英，得亲自去过西域至少车师国、鄯善国（楼兰），亲眼见过汉朝时西域地区的人如何打井挖暗渠引天山融雪水种葡萄哈密瓜，才能领会其中奥妙。
　　两千年前新江地区的劳动人民，被自然环境逼得不得不搞这种引水工程。一开始打井下去、往两侧挖，也会出现勘测角度不准、到了井底黑灯瞎火不知道往哪儿挖，稍微偏一些角度，最终的结果就是两边往中间挖最后对不准。
　　（注：哪怕21世纪的地铁施工，隧道两侧往中间挖，没对准的情况也是有的。所以逼站、抖音上很多隧道会师的小视频，下面的调侃评论都是“可以把吊起来的测量员全家放下来了，没对准的话就拿测量员祭天”）
　　然后，西域人民在实践中发明了一个土办法：用两根精确削圆削直的沉重硬木棍，中间用两根绳子系起来，就跟绳梯的两个台阶一样形状，然后绳子的长度放长到跟预期要打的井的深度一样长。
　　两根木棍也是上面的长、下面的短，确保长的那一根可以架在井口上不会掉下去。而下面短的拿一根可以自由悬垂到井底。
　　竖井打好之后，先在地面上测量竖井口与将来要合拢的地道口的相对角度，然后把架在地面上那根长木棍精确对准要合拢的地道口方向。这样因为井底那根木棍跟上面是绝对平行的，所以井底的木棍也正好指向要挖的方向。
　　工人只要严格对准井底木棍指的位置猛挖，就不存在不辨东西南北挖歪了问题。只要距离不太远，比如百步之内，误差基本上都可以控制，确保最终完美合拢。
　　如果两口井相距太远，比如有好几里路，那这种简易近似测量角度法就不能用了，还是要现代勘测技术，至少也要詹天佑造京张铁路时代的测量技术。
　　现在只是挖个穿过城墙的地道，全程不过三百步，垂棍法的精度够用了。
　　诸葛亮这一手，是196年游历西域时，自己观其大略、好奇心强，看到异域风土人情奇巧技艺，但凡能为华夏所用的，他都留心复盘。
　　如今每年能到车师国鄯善国那种地方的读书人，全天下一年也找不出几十个，而其中有诸葛亮这样格物致知、观察总结意识和学识的人，更是仅此一个。
　　袁绍麾下诸将懂了一辈子地道战，却没有一个去过西凉，只有一个麹义出身武威郡，算是凉州系将领。但麹义当年跟着皇甫嵩平凉州叛军时，也没涉足到车师国那么远，他连敦煌玉门关都没踏出过，也就不知道新江人那堪称“非遗”的暗渠工程技艺。
　　何况，此刻这野王城内的守将并非麹义本人，而是杨丑，那就更是一丁点西域见闻都没有了，绝对不会警觉。
　　……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战法能否得手既遂，关键看盘前的准备运筹，至于具体的施工过程，实在是没什么可多说的。
　　此后一天两夜，虽然诸葛亮教给关羽的那套阴招，展现出了越来越多的危险端倪，但杨丑自以为懂、有眼如盲，自然是全部忽略过去了，至少也是觉得“既然解释不了，那就忽略”。
　　一切的操作，都被杨丑解读成了“关羽围城是假、打援是真，有信心干掉麹、张、文”或者“关羽挖地道只是一个闲棋后手，挖出来的土主要是为了强化攻城阵地上的防箭工事，更好地跟守军对射消耗”。
　　十一月十七日凌晨。就在野王守军扛过了两个白天的攻城、疲累欲死却也信心渐升、觉得麹义将军等人的援军就快来了，所有人都睡了一个好觉。
　　然后，在守城士卒的睡梦中，关羽的地道以远超杨丑预期速度至少五倍的匪夷所思高速，挖通了。
　　数以千计的汉军士兵，从远离城墙三百步远的位置，悄咪咪连夜进入隧道，所以部队的季节和钻洞环节都没有丝毫惊动城头守兵，守军完全不知道远方发生了什么——
　　这也是地道为什么入口要挖得这么远的原因，而不能直接在离墙只有几十步的竖井那儿下人。因为离城墙太近的竖井附近稍微聚集的人多一些，就会惊动城墙上的守军，从而预判并针对性防守、搜查地道出口洞可能存在的方向。
　　而且竖井比较深，要下人得一个个用绳子坠下去，兵力投放速度太慢，不容易第一时间就投入相当兵力进城、展开偷袭。
　　地道攻击最关键的就是突然性，让敌人没意识到你哪儿来的，就已经有一大群人站稳脚跟了。
　　否则低到入口被发现时，如果才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士兵出洞，很快就会被杀回去、被重兵围堵住地道口，打成葫芦娃救爷爷。
　　四更过半，徐晃带着三四百个铁甲死士，已经从地道另一头钻出来、站稳了脚跟。他们上来的点是城墙根背后五六十步一片被拆毁的民房废墟。他们动作很轻，上来后先在废墟间散开，摆好防止敌人发现后组织反冲的阵型。
　　直到后续士兵出来得越来越多，确保不会被推回去了，而且敌军也确实发现动静了，这才彻底拉开战斗的序幕。
　　战斗序幕是一名城墙上的袁军斥候用火把朝这个方向照、隐约发现下面人不少，然后他就被汉军一名神射手一箭射中咽喉，那袁军斥候死前的哀惨之声和尸体坠落的响动，成了两军搜索厮杀的讯号。
　　无数袁军将士反应了过来，满脸的不可思议，但汉军攻城部队确实入城了，守方都没搞明白前因后果，就这么机械麻木地冲了上去，本身地互相砍杀，不管想不想得通先干再说。
　　攻击一方的汉军士兵，除了挥刀砍杀冲刺之外，有些还纷纷点起背后背负着的火把，在城内地道出口周边街区放火制造混乱、封堵防守方援军路线，场面一度血腥如修罗地狱。
　　杨丑当夜原本不在城墙上，听到城内大哗，惊坐起身，到窗边瞭望，已见城中数处火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分外刺眼。
　　杨丑连连披挂上马、组织预备队抵抗，但他内心其实也知道大势已去。此刻他想的只是尽快赶到不远处的城中府库，把仓库里的军粮存粮烧了，让关羽哪怕占领了野王也得不到驻军的过冬粮食，让关羽饿死在这个冬天里、不能据城死守。
　　可惜，杨丑能想到的事儿攻击方也能想到，而且杨丑反应显然慢了。刚带着几百人冲到府库街，迎面就是徐晃亲自带着铁甲陷阵士挥着斩马剑步战杀来。
　　杨丑的骑兵之前在出城反冲敌军弓弩手时已经损失殆尽，只有将领有马，双方厮杀作一团，杨丑借着马力冲击左右隳突撞倒了三五个汉军铁甲陷阵士，马匹也被斩马剑剁了一条腿。杨丑翻身步战，一瘸一拐，没几招就被徐晃大斧枭首。
　　一刻钟之后，城内的混乱和喊杀声渐渐平息，野王这座河内郡第二大城，就这样攻了下来。（仅次于郡治怀县）
　　天明时分，关羽带着主力部队，分一半人马进城，检阅安民、统计府库。
　　关羽来的时候本来就带了大军二十多天的随军粮草，现在发现野王城内杨丑没来得及烧军粮库，留下的粮食按计划是够五千人吃过明年春荒、吃到夏粮收获的，也就是五千人吃五个月的量。
　　折合到关羽这边有近三万人，差不多也够再增加一个月的存粮了。再算上之前沁水小县那几口粮食，绝对够吃到明年新年，省一点能吃到上元节。
　　当然，关羽的粮道至今没有被断，张任守得好好的，没有被张辽的偏师郝萌突破，关羽趁着大雪封山之前还会往前方尽量云，所以把那些潜力算上、相持到198年二三月份都有可能。
　　关羽取城之后，留一半人守在野王城里，并且在北门外立水寨，又夹沁水在北岸另立一寨（野王县城在沁水南岸），也驻扎一万五千人。
　　那营寨位置恰好是沁水及其支流丹水交汇的河口，西南两侧是沁水、东侧是丹水，只有北侧来路可以被张辽攻击到。
　　关羽这样布局，既易守难攻又互相援护，北面的水寨应对丹水方向来敌的张辽，南面的县城应付麹义、文丑。
　　关羽这番布置还没做完，仅仅在关羽破城后当天下午，麹义和张辽的部队已经加急而又克制地几乎同时赶到了野王。
　　之所以加急喘息，是因为麹义他们半路上得到溃兵报急说野王危急、杨丑随时可能不守。
　　之所以克制，是因为麹义明明急，又怕他孤军先到立足未稳被关羽反击，所以一定要跟张辽约好时间同时抵达。
　　张辽麹义两人一共带了近四万人，来到野王城外扎营时，满脸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们不过花了两三日集结兵力，就这点时间，关羽已经把野王城攻破了？杨丑虽然无能，守城还守不住么！还是刘备有了比杠杆投石机更加犀利无比的攻城利器？”
　　麹义和张辽也顾不得互相问责推诿了，只是骇然不已。
　　“将军！杨校尉是一时不察，被关羽用地道之法攻破城池的！”一个城破时侥幸坠城外逃报信的军官，如是跟麹义汇报。
　　麹义：“废物！我河北军穴地之能天下无敌，怎么会被那群河东人用地道算计了！而且地道怎么可能挖得那么快，说谎都不会，把这个谎报军情的家伙推出去军法从事！”
　　张辽：“前将军稍敛怒气！说不定另有隐情！”
　　麹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别的都有可能，唯独天下不可能有人地道强于河北军。而且两天就挖通，这比往常快了多少倍？这不是强于河北军了，是至少比河北军强五倍以上！太一神显灵都没那么快！把那惑乱人心之辈斩了！”


第698章 最想不到的地方才最有操作空间
　　麹义和张辽原本是打着支援杨丑、里应外合的主意来的，所以来得很仓促，他们加起来也就三万多人——
　　麹义带来一万五，张辽带来两万，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麹义在整个河内郡，如今只有镇守郡治怀县的五千人，以及前方轵关陉等处的守关兵马，其他都调来了。
　　张辽留了近万人守上党老巢，数千人持续尝试骚扰张任守卫的端氏、蠖泽等关羽后方粮道县城，对沁水航线保持压力，其他的机动部队也都派来野王前线了。
　　但如今形势有变，野王三天都没撑到就陷落，这就搞得麹义和张辽非常被动，他们的总兵力只比关羽多了不到一万、却轮到了关羽占据城池依托地利。麹、张如何还敢主动出战？
　　他们的选择也就顺理成章，既然都赶不及了，索性多等几天，让士卒回复一下远途行军奔袭的体力士气损耗，并且等从更后方出发的文丑也带兵前来会合。
　　张辽的部队从丹水而来，就在丹水上游一些的位置、距离野王城北三十里下寨，距离关羽在丹水沁水交汇点北岸的水寨大约二十几里。
　　麹义的部队从沁水下游而来，那就继续在沁水下游、野王城东二十里下寨，跟城北的张辽成一个九十度夹角，互为援护。
　　这么布置，并不是他们有什么内部矛盾不愿合兵一处，而是如今这个节骨眼双方兵力确实捉襟见肘，把后方的守备力量都大量动员上来了。
　　而野王这地方是个河流的三岔路口，关羽的部队下一步如果还有进攻性的动作，主要机动方向就是要么逆丹水而上、要么顺沁水而下（沁水上游是关羽来的方向）。
　　麹义张辽也怕完全合兵一处、让出另一条路的话，万一再被关羽分兵渗透后方搞破坏，那损失就大了，后方兵力已经不多，除了几个郡治大城有足够兵力防守，其他地方是很容易被一鼓而下的。
　　相距二十多里扎营，已经足够互相支援，如果关羽攻击任何一方，另一方稍微走快点儿一个时辰就赶到战场增援了，绝对不可能出现被各个击破快速歼灭的风险。
　　另一边的关羽军，也因为之前连番猛攻野王，暂时需要修整。张辽麹义不动手，关羽也乐得整顿一下，双方就相安无事了两天。
　　……
　　十一月十八，野王城陷落后的两天。
　　关羽军趁着这几天的相持，正在加急从后方的沁水航道多运一些作战物资和粮草过来。
　　后勤的情况比他一开始设想的还要糟糕，因为冬天的寒冷，沁水的水位下降明显，可能都撑不到腊月，或许再有七八天，最多十天，就不够运粮小船航行了。
　　在北方山区，冬季河流的断流，并不仅仅因为降水的减少，更因为上游很多支流水浅海拔高、在西北风寒潮的作用下很容易封冻。那些小支流的水不汇拢过来，沁水、丹水这样的中型河流也会很快枯竭，哪怕干流本身不封冻也没用。
　　关羽从杨丑那儿缴获了野王驻军的存粮后，本来就可以吃到上元节，但他要多加一点保险，争取存粮到够吃明年三四月份。
　　按照运粮船队的航程，今日本来赶赶时间也能到沁水县，但是要走一点夜路，所以就在石门关营地驻扎，明天一早天亮再继续南下离开太行山区进入河内平原，午后抵达野王。
　　运粮船队自然也会先派出信使知会关羽，明日午前可以派兵接应，以免被张辽劫粮。
　　因为张任对后方交通要害县城的防守，关羽军从蠖泽到石门一段的粮道是非常安全的，两头的县城和关卡一守，中间没有小路可以过大部队，张辽没法在这一段太行山区动手。
　　所以被劫粮的最高风险区，就是粮船队出了石门关、离开太行山的掩护之后。沁水在河内平原上这一段水浅流缓，张辽骑兵又多，可以直接涉水，在平原上机动迂回寻找空档，都非常方便。
　　是夜，天色刚晚，关羽照例在野王城内的府衙大堂上，秉烛夜读《春秋》，作为休息前的日常催眠。接待信使、准备明日的护粮部队这些日常小事儿，自有下属料理。
　　不过，外面很快传来一阵嘈杂，让关羽无法专注，他起身到院中闲步，询问情况，身边亲兵才回答：“太尉，是诸葛长史随运粮队的斥候信使一起来了，正在找人了解军机。”
　　关羽一捋长髯，用自嘲的语气无奈笑道：“孔明贤侄来了？太冒失了，临汾那边只留吴班怎么够，而且后方也没有猛将，半路上若是被张辽截击，将来伯雅怕是要找我麻烦。也罢，好在是安全到了，快请吧。”
　　须臾之间，诸葛亮就被引入内堂，关羽对他还挺尊敬，置酒相待。毕竟诸葛亮担任太尉长史期间，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价值。
　　无论是之前整顿后勤、帮关羽实现原本不太可能的后勤优化、大迂回进军路线。还是提前有备无患总结的各种针对河北战场天时地理特点的攻城战战术，如今统统都有用上。
　　可以说除了野战诸葛亮还未必在行，后勤、战略和军事工程领域，都已经成长到当世一流。毕竟这些才华对实战指挥经验的积累要求比较低，理工科和数学统筹的优势可以充分发挥。
　　坐定之后，诸葛亮先小酌一杯，借机把他对后方临汾的防备部署交代了一下，表示他已经把城防安排得滴水不漏，而且还设计虚张声势，十有七八能吓住吕布保存实力、根本不来趟这个浑水。
　　随后，诸葛亮话锋一转，向关羽了解起前方战况，把石门、野王等地当时具体是怎么攻下来的、敌人响应速度如何、目前对峙态势，统统了解清楚。
　　听完之后，诸葛亮沉吟分析了一会儿，一小杯黄酒喝完，他心中已经有些看法。
　　“野王的夺取，跟我当初预期的节奏几乎完全一样，算是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太尉，这两日，我军歇得有些可惜了，虽然大战之后要恤养恢复，但也给了远来之敌喘息的机会。
　　我们本来有更大的把握，在文丑抵达之前，对张辽和麹义这两部人马，再激进削弱一部的。这样就算文丑来了，也不过是添油而战。”
　　诸葛亮居然嫌目前的进度还是慢了些，想把敌人往更加“葫芦娃救爷爷”的格局上逼迫。
　　关羽听后，对这种看法还是有点不以为意的，他自忖正面堂堂正正野战的指挥统兵能力，已是天下罕有。诸葛亮这种由算入战的谋士，在这方面判断力应该不如他。
　　好在关羽对真才实学之人也不玩虚的，觉得有问题就当面直说：“诸葛贤侄，兵凶战危，国之大事，要慎重呐。我军有城、寨可利用，人数还少于敌军，当为长久计。
　　就算我突袭削弱了敌军一部，那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消耗。眼下袁绍不过是因此前觉得这个冬天大战打不起来，只要相持，所以在并州、河内前线部署的人马不多。
　　真要是到了全面死斗的局面，袁绍后续二十余万大军从河北平原而来，这河内也是河北平原边缘，野王守军但凡削弱数成，未必就扛得住敌人一个冬天的围攻了。”
　　冬天后勤不利，山区大兵团作战是很困难的。但野王在河内，这里已经不是山区了，出了石门关就算河北平原。
　　袁绍不能在并州的冬天投入几十万人，不代表他连河内都投不起，战场位置挪不到两百里，持久战的物资成本可能就要相差一倍以上。
　　这些考虑，诸葛亮当然心里也清楚，他也不正面劝说关羽，只是旁敲侧击：“太尉所言，句句是兵法正道，亮岂有它意。只是太尉只算了兵，没有算人，没有算间。
　　袁绍虽然势大，可要论用人不疑，远不如陛下。而且他挟伪帝以驭关东，内部阴怀己利的文武臣僚，也远多于我朝。
　　此番我军若是抓住文丑来会合之前的最后时机、揪住一方往死里打，在另一方来救援之后立刻撤兵、见好就收。再辅以其他反间之术，纵然不能逼反敌将，也能让袁绍多疑，用人不能用尽。”
　　关羽眉毛末端微微一抖：“打谁？间谁？吕布素有野心，张辽为其嫡系心腹，莫非要离间袁绍对吕布张辽的信任？不过这事儿要是能做，我也早就做了。
　　何况吕布张辽与我有仇，上半年我奔袭雒阳时，兵败撤退，就是被吕布张辽偷袭河东后方。我麾下数名心腹将佐死在张、吕之手，我也杀了吕布心腹的魏越、你更是杀了与张辽同来的侯成、贾诩。
　　这种宿怨，不说是不死不休，但就算我表态不愿计较，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还会以为是在赚他们。”
　　诸葛亮点点头：“确实不能离间吕布张辽，一方面是我们就算摆出善意，他们也会觉得是一是隐忍，并非真心。
　　二来，吕布此人虽反复无常，用吕布譬如养鹰，饥为我用，饱则飏去。但如今袁绍用吕布，却可谓恰到好处——吕布本为并州人，袁绍已让他当并州防御使，并州事务吕布可以战时之令随意处置，布政使形同虚设，仅供钱粮而已。吕布想得到的都得到了，不会轻易背叛袁绍易主的。”
　　不是因为吕布忠诚，是因为他想要的好处暂时都拿了。
　　关羽：“那贤侄的意思是……”
　　诸葛亮：“集中攻击张辽，放过麹义，战前再给麹义去书，表示我们的善意、告诉他我们不会攻击他。找个机灵点的信使，设法把信送到就跑。别给麹义斩使明志的机会，也别刻意泄露我们去信了，一切自然就好。”
　　关羽愕然，下意识地摇摇头：“这不成，麹义是袁绍嫡系爱将，为袁绍统兵已有六七年，袁绍怎么可能相信麹义会背叛。麹义也不会担心袁绍因此猜忌他的。”


第699章 苍蝇不叮无缝蛋
　　麹义这人，在后世评价中，毫无疑问是一个因为演义而被低估的存在。毕竟罗本大笔一挥，让他在界桥之战时就被赵云一枪刺死，后面还有屁个戏份。
　　不过，纵然是在正史中，麹义的战功大得多，也在袁绍持续多年的灭公孙瓒大业中起到了很大作用，但关于他的记载依然非常简略。
　　以至于他最后因“居功自傲、心怀不轨”而被袁绍杀害的具体时间，都没有记载——按推算估计，大概率是死在199年3月公孙瓒灭亡后、直到后来官渡之战全面爆发的那小半年时间差里。
　　这一切虽然还没发生，袁绍这一世也远没有到可以膨胀、高枕无忧的状态。但袁绍和麹义之间的不服和傲慢龃龉，善于观察人性、观察官场沉浮升迁的人，还是可以看出些端倪，意识到袁绍对麹义的不完全信任。
　　诸葛亮显然也是当世罕有的洞若观火之人，只不过他目前掌握的证据还不充分，所以他只能凭自己的观察给关羽分析：
　　“太尉，虽然麹义为袁绍统兵近七年，看似两人‘君臣’之信牢不可破。但仅仅从我们所知的几点上，就可以看出其中的破绽：
　　首先，麹义此人投效袁绍的时间，显然比颜良文丑要晚，哪怕颜良已经死了，但袁绍对那二人原本的信赖，显然是超过麹义的。论多年来的升迁速度，麹义也是原本就居于高位、但升得慢。
　　显然，因为他是冀州牧韩馥的旧将，而且当年在袁绍入主冀州的节骨眼上，麹义自己就先与韩馥不睦、居功自傲，结果与袁绍对付韩馥的时机巧合，二人亦从属亦盟友驱逐了韩馥。
　　这就不如颜良文丑从渤海郡开始就跟随袁绍，显得更嫡系。哪怕张郃也是韩馥麾下的军司马、都尉积功出身，但张郃没有参与卖主韩馥，不会过问派系，受袁绍信任都高于麹义。”
　　关羽先耐着性子听完，觉得这里面很多情报其实他自己也知道，都不是秘密。他这才敲打诸葛亮：“此老生常谈耳，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亲疏，这点算不得什么，袁绍不会因此不信麹义的。”
　　诸葛亮更进一步分析：“可是，还不至于此。不知太尉注意到没有，麹义麾下那支在袁绍阵营内也堪称精锐的先登营，当初直到灭了公孙瓒时，都多年未曾扩军，开始就只有七百余人，后来历战损耗，剩五六百麹义都不补充兵员。
　　后来天下重新太平，公孙瓒死了，关西的西凉军也被我们消灭。袁绍与我军暗暗对峙，必须扩充军备，这时因为吕布抓了一些关中西凉兵逃散过去的残部、后来跟草原诸胡作战时又俘虏了一些郭汜麾下逃散到草原的西凉锐卒。
　　麹义到这时候，被袁绍逼着扩军先登营逼得不行了，才求借袁绍之令，让吕布把西凉籍俘虏交给他挑选兵员。最后麹义依然是坚持只信任西凉武威郡的老乡，按照七八百人一个营，扩了两个营，加上旧的先登营，一共两千余人。
　　他看不起关东富饶之地的百姓，觉得那些地方民风不够彪悍，只信赖西凉老乡，一辈子以自己曾经当过皇甫嵩的部将为荣。这种种桀骜做派，袁绍肯定已经忍了他很久了。
　　现在，西凉已经彻底平定近两年。曾经误入歧途跟随李郭的贼兵悍徒，也多半被我们改造了。尤其太尉您曾经在陛下称帝前担任过两年凉州牧，至今带回河东作战的士兵里，依然有相当一部分改造后的凉州悍卒。
　　我们去书一封，以大家都曾为皇甫公效力的同袍之谊，劝他弃暗投明，弃东投西，免遭关东人排挤。麹义固然是不会立刻心动的，但假以时日，可以在袁绍心中埋下一根刺。”
　　关羽想来想去，这事儿虽然没有把握，但做不成也没什么损失。诸葛亮无非是建议他配合搞一次“无视麹义、只盯着张辽揍”的野战，消耗战。这点代价关羽还是给得起的。
　　关羽便捻须答应：“我去准备明日袭击张辽营地之战，你连夜作书，派人送去麹义那儿，具体写什么我就不过问了。反正这些离间之事，我不感兴趣细节，就算写得错漏，无非也就是没有效果。”
　　诸葛亮立刻拱手领命，又最后提醒补充两句：“此番我军夺取野王，本就不是麹义之过，麹义把河内与河东直接接壤的东垣、轵关陉等处都防守得滴水不漏。
　　是我军迂回，绕道穿过了一部分张辽的防区后，才攻击到了麹义腹地一些猝不及防的关隘县城。所以，他心中至今还对张辽有点怨气是肯定的。
　　我书中打算将计就计，提醒他明日我们要袭击张辽、而看在他同为西凉出身的份上，不想与他为敌，就不进攻他的营寨了。
　　麹义肯定不会相信，加上他对张辽有怨气，一定不会主动提前戒备，非得等张辽真的遇袭了才会出兵。这样也利于麹义看着张辽和太尉打头阵、他的兵力可以养精蓄税收拾残局时再杀出。
　　我也不给他太多时间，今夜送信斥候算好时间，等太尉即将出兵攻打张辽前夕，再把这信送到麹义那里，信里不具体写清我们几时出兵。如此，麹义稍一犹豫，就错过了提前示警的良机。他怕猜忌，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关羽有些不适，但也没说什么。
　　……
　　次日凌晨，野王城东二十里外的麹义大营。
　　麹义治军严谨，哪怕是仲冬时节，深夜依然有安排严谨的巡夜斥候。毕竟关羽就在二十里外，必须提防关羽趁夜劫营。
　　大约四更过半时分，营外一队麹义的巡营骑兵，在营地北部的一段木栅附近经过时，竟看到了一小撮鬼鬼祟祟的敌骑，在沁水对岸逡巡窥伺，最嚣张的是他们居然还敢在麹义的士兵靠近时点起火把故意暴露自己。
　　麹义的骑兵立刻试图涉水追上去，不过对面都是轻装突骑，立刻一阵急促而不持久的箭雨射来，暂且压制住麹义骑兵的追击速度，然后就灭了火把趁机跑远了。
　　似乎是怕袁军斥候不识字，汉军突骑离去时还喊了几句：“我家太尉战书，请麹将军亲启！”
　　麹义的骑兵要渡过沁水才能追上，黑暗中又一时不知道哪里水浅可以徒涉，只好作罢。
　　“啊……我中箭了，快帮捂住。”
　　几个刚才被“箭雨”射中的袁军骑兵一阵慌乱，各种求救希望战友援手。
　　然而短暂的检查后，带队军官却发现己方一个弟兄都没死，仅有受伤的还是被箭射中后吓得坠马的。
　　“这些箭矢居然没有箭头？有几根上面还绑着布帛竹筒？”斥候军官也是麹义心腹，而且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互为见证。他们也不好直接拆看，就直接送去麹义中军大帐。
　　麹义在睡梦中被喊醒，倒也不生气，为大将者本来就要克制自己的起床气，练出可以随时随地打断睡觉投入战斗的毅力。
　　召见了斥候骑兵队的军官，简单问了两句，然后挥退属下独自秉烛看信。
　　诸葛亮为关羽代笔的信上，劝说的内容跟诸葛亮昨晚设想的差不多，只是又加了一些动之以情、讨论曾经同袍义气的细节。
　　比如写关羽挺怀念当初跟麹义一起并肩作战、为大汉朝讨伐张举张纯等反贼，还说了关羽当年在易水之战中歼灭张举劫掠渤海的主力后、把张举的战利品重新缴获，分赃时如何仗义。
　　他给麹义分了不少，而当时给另一位官军都尉潘凤可是几乎没分只给了点军粮，可见关羽也是敬重真正能打能为国出力的名将的，希望麹义好自为之。
　　“砰！”麹义愤怒地一拍桌子，“如此拙劣的离间，还想让我做不忠不义之人？无耻小人，你们看错人了！”
　　麹义霍然起身，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信存起来、交给袁绍出首，自证清白。
　　不过转念一想，袁绍本就多疑，优柔寡断，还是别添乱了。
　　他犹豫数秒，把今夜捡到箭书的心腹斥候军官招来，反复追问是不是所有的信都捡到上交了。
　　斥候军官当然是赌咒发誓说自己一封都没留全部上交了，而且士兵可以相互佐证谁都没看内容。
　　麹义又犹豫了一会儿，吩咐悄悄备马，他要亲自带几个亲兵护卫，去那名斥候军官指认的遇敌地点巡视复盘——他这是担心黑夜中大部分箭是射不到人的，射在地上落在河滩乱石堆缝隙里的箭矢，说不定还有漏网。
　　对方抄了那么多封内容一模一样的信，显然是担心他收不到。既如此，就可能有更多漏掉的。
　　如今已经快五更天了，再有一个更次天就渐渐亮了，再查一遍吧，也不差这点时间做决断。如果信的存在有可能泄露，那就该好好对袁绍坦白，如果有可能确保彻底保密，那就再全部烧了也行。
　　可惜的是，麹义并不知道，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关羽已经带了一半多的兵力，四更造饭、吃完后就出发，准备在天刚亮的时候就袭击张辽。
　　就算麹义天亮后检查完营北濒临沁水那一段寨墙，确保没有诸葛亮信使的箭矢遗落，他也赶不上提前准备、提前出发救援张辽了。
　　五更三点，麹义最终确认了所有的信都在他手上，河滩上昨夜遇敌的痕迹彻底打扫干净了。他回营慢慢继续揣摩信函里的警告内容细节，一边在考虑是不是该让部队进入更高级的战备状态。
　　可是，辰时过半时，数骑飞马来报打断了他的犹豫，原来是张辽从三十里外派来报急信使：
　　“麹将军请速派援军！关羽今晨天色刚亮时，居然一反常态袭击了张将军的营地。敌军比张将军的部队人多，还比张将军精锐，请麹将军立刻增援！”
　　麹义心中一紧：这么快！看来那些信只能烧了！否则我一个‘提前接到敌军示警，却依然不预做准备救张辽’的嫌疑就背定了！
　　这天杀的关羽！居然在信里的警告是真的！是真心只打张辽不打他！而且偏偏还是刚警告不到一个时辰就出兵了！
　　这事儿搞得，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第700章 堂堂之师
　　时间线回溯到麹义接到急报前一个时辰，也就是卯时过半、天色刚刚微微亮的时候。
　　野王城北三十里外的张辽军营地，刚刚遭到了关羽亲率两万大军的猛攻。
　　关羽很清楚，张辽也算是谨慎知兵的名将了。半年多之前，张辽能偷袭河东数县得手、几乎断掉关羽的归路，这样的用兵能力，是不太可能犯巡夜不周的低级错误的。
　　所以，要打击张辽，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少量部队趁夜乱战的劫营上，不如堂堂正正来一场决战。
　　毕竟，夜间劫营不能动用大部队，人数一多就容易混乱、自相践踏。这种出动几万部队的战役，必须在能见度还行的环境下才能打。
　　至于四更天起来行军，相比之下难度倒是不大，只要打的时候看得见就行——张辽的营地就在丹水河边，关羽的部队四更赶路可以不用点火把，拖成长蛇阵，然后听着河流的水声行进。
　　听水声沿河走路，这是古代组织度高的部队都要掌握的过硬技巧。
　　另外，此战关羽并没有带诸葛亮，也没有带徐晃，他是亲自领兵来对付张辽的，不过在军中也虚立了徐晃的旗帜。
　　这些安排，也是诸葛亮劝他的，他觉得有道理，就这么做了。
　　对面张辽的部队，在熹微的晨光中看到黑压压的汉军士兵冲了上来，也是立刻示警，并且让巡逻的部队先堵到营门和寨墙第一线，全营剩余士兵也很快起身备战。
　　张辽治军严谨，好歹是没被关羽直接冲进营地互砍乱杀，但也失去了依托营地先靠远程火力削弱关羽一波的机会。
　　张辽和麹义等袁军增援部队，抵达野王周边立营都才两天。张辽还得考虑让长途行军而来的部队恢复体力，所以这两天里用在营造防御工事的时间，估计加起来还不到五六个时辰。
　　之前张辽也没想到关羽会不早不晚，在这种时候发动袭营，心态上疏于防范肯定是有的。毕竟在张辽的惯性思维来看，关羽要袭击他肯定是趁着他立足未稳的时候，他刚来的时候没打他那后面打的概率也就逐渐下降了。
　　怎么会想到关羽偏偏挑文丑的部队还有不到一天就要抵达的时候，最后趁机来这么一下。
　　营地只有一圈木栅的寨墙，放着拒马的寨门，简易挖点夯土用于埋木栅的尖桩，土被挖走的位置自然形成一道浅沟，才两尺多深，根本提供不了什么额外防御力。
　　营中的高层建筑只有几个木质的哨塔，起到观察敌情的作用，却没有足够的空间大批量部署弓弩手甚至连弩居高临下发挥火力。
　　所以，张辽的守营战，也就是一个攻守双方地利比较公平的近身肉搏战罢了。
　　“冲进营去，直取张辽！为闻喜之战的弟兄们报仇！”关羽亲自督军，策马挥舞着青龙刀，催督士卒奋力向前。
　　汉军虽然人数比张辽多了没多少，但装备更为精良，有两个营的陷阵士，都是穿着铁甲扛着长柄阔刃斩马剑，关羽孤注一掷直接把陷阵兵全部投入一线，一时间声势无两。
　　早在三年半前北伐的时候，刘备军中的陷阵士就扩军了五个营，加上高顺原配的那个营，一共是六个。北伐中损失了相当一部分，折损了一两千套锻钢铠甲装备，规模有所下降。
　　但因为刘备阵营的生产力发达，益州的军工基地稳定运转起来后，每年可以提供数千骑兵胸甲，和数营规模的步兵全身钢甲。所以，这些年刘备军的陷阵士装备规模，是在以每年两个营的规模扩张着。
　　如今是197年底了，这种装备全身钢甲和长柄阔刃灌钢斩马剑的精锐士卒，总共有十个八百人营的规模，也就是八千人。关羽这边的河东—并州前线直接就配属了三个营，还没算关中后方的战略预备队呢。
　　不过，新扩的陷阵营在战斗素质和意志力等方面，肯定远远达不到高顺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营，只是装备等硬件方面达到了陷阵营的样子。
　　双方在营门寨墙处厮杀作一团，血肉飚飞，残肢断臂枕藉，张辽一方骑兵数量较多的优势，暂时竟发挥不出来。倒是近战步兵装备的劣势越来越明显，士卒渐渐不支。
　　血腥肉搏之际，一根根挠钩绳索从后排抛掷而来，或勾住拒马鹿角，或拖住寨墙木栅。每根挠钩绳索后面都是数十名汉兵齐心拔河用力、生拉硬拽，把一处处寨墙栅栏拉倒拽塌，汹涌冲入营中的汉军士兵越来越多。
　　张辽只能是一边顶着正面、一边让骑兵队集结，开营寨后门准备绕路出去迂回侧击。
　　可惜关羽也是当世名将，对战场观察之敏锐，罕有其匹。他一边催督猛攻、同时一直眯着眼仔细观察战场形势。当他看到营后影影绰绰征尘扰动，蹄声如雷，就意识到张辽要让骑兵迂回出击了。
　　关羽抓住时机厉声呐喊：“张辽要跑！他要保住后军骑兵先撤了！决死正在此时！别让他跑了！”
　　张辽正亲率骑兵绕后呢，营中帮忙督战正面步兵对砍战线的，乃是他的副将郝萌，为了不动摇军心，张辽甚至都没动自己的旗帜，只是悄咪咪地带着骑兵队开后门迂回，显得他自己依然跟一线堵门的步兵共进退。
　　谁知居然被关羽瞎蒙喊破了，顿时让张辽叫苦不迭。偏偏他也是箭在弦上，这时候不能放弃已经执行了一半的战术动作，也不好亲自大喊澄清、战场上那么乱也没人听得清。
　　张辽军无数在一线奋死搏杀的步兵，忽然就听到对面汉军士兵齐声呐喊张辽跑了，心中肯定也是颇为动摇的，少数人就忍不住回头看。
　　这一看不要紧，士气就愈发泄气了，谁知道张辽是不是真的打不过要跑了，人心一散，一小部分上党来的步兵怯意退却，直接就打破了战线上的平衡。
　　汉军一部分陷阵士如尖刀獠牙，钳形攻势扎进张辽阵线，凿穿数处薄弱位置，把张辽的步兵军阵切断了。
　　张辽心急如焚，对他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骑军吩咐：“来不及再迂回更远了，直接对关羽阵线的左角冲过去！让营中郝萌率领的步军安心，知道我们没抛弃他们！”
　　张辽的战术动作根本没做到位，也没迂回到既定位置，但他没办法。因为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变阵虚弱时间窗口被关羽精确逮住了，这时候不摆明决心就是全军士气崩溃的下场。
　　“左翼枪阵迎敌！骑军全部向左翼迂回，等枪阵与张辽接战后，再往左绕击张辽侧翼！”
　　关羽显然早就想到了各种战场可能性，张辽因为“被迫营业”、提前把战术动作走样的招数死撑到底，显然也属于他设想的多套预案中的一种情况。
　　所以，关羽恰到好处地做出了最正确的应对，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堂堂之师。
　　装备了尖头非常不易折断的厚重四棱锥枪的长枪手们，双手持枪、没有配盾，严阵以待地在阵线左翼摆好架势。
　　少数有锻钢胸甲、其他部位则装备了皮甲的长枪兵站在前排，连锻钢胸甲都没有的轻甲枪兵站后排。
　　对面的并州骑兵也算是天下精锐，坚固凉州骑兵的突击凶猛和幽州突骑的骑射灵活，在张辽这种骑兵名将的带领下，战力的发挥效果，也仅仅次于吕布亲自带兵。
　　并州骑兵一个个选择了冲锋接敌前先快速盲射数箭、把正面之敌压制住，然后趁敌人阵势散乱、被射得自乱阵脚的时候，瞅准防御的空档扎进去。
　　但关羽的士兵非常训练有素，大部分枪兵都仗着甲胄镇定地面对箭雨。虽然阵型很密集、导致张辽的并州骑不瞄准直接乱射的箭雨，都大半被接到了。不过有钢质胸甲和钢盔的保护，只要不射到脸和手、小臂，其他位置大多可以无伤。
　　当然，骑弓的动能虽弱，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弓箭这种武器，杀伤威力和射程有很大相关性。弓箭在飞行过程中，会因为空气阻力而较快失速、动能下降也很快。
　　如果是刚刚离弦的箭矢，哪怕是用骑弓射出的，只要有钢质的锥头箭簇，还是可以射穿重甲的。但具体到并州突骑的交战方式来说，他们往往是冲到敌人面前三四十步开始放箭、一直冲到面前几步远的时候射出最后一箭，总共能射三四箭。
　　以张辽军骑弓的穿透力，前面两三箭基本上是挠痒痒了。也就最后十步之内贴脸的最后一箭有望破重甲。
　　“关羽的枪兵阵居然可以不持盾、双手握这种超长枪？而且在没盾的情况下，被我突骑接敌前三四波箭雨集射，前几轮都丝毫不乱？最后一轮才多有士卒惨叫倒地？”张辽看清战场形势的那一刻，才一对瞳孔剧烈缩放的几下，心中微微不寒而栗。
　　这才是关羽真正的实力么？上半年河东之战时偷家，自己面对的只是久战疲惫、装备残缺的关羽？！
　　张辽没来得及多想，血腥的现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并州突骑根本没能在冲锋前的几轮贴脸猛射中打乱敌人阵脚。而骑兵往没有乱阵的四棱锥超长枪上撞，结果可想而知。
　　一连串的战马惨烈嘶鸣，如同死机卡带一样经久不息、连绵回响，须臾之间，就是几百匹精良战马在阵前倒毙气绝。


第701章 围魏救赵的反面教材
　　“快撤！拉开，不能跟关羽正面肉搏！”看到己方骑兵的惨烈受挫，张辽阵阵心疼，连忙在损失继续扩大之前，就声嘶力竭地指挥他心爱的并州骑兵立刻拉开距离。
　　至于他灰头土脸后退整队这个举动，会被营中还在勉强苦苦支撑维持战线的步兵队如何解读、会对中军步兵士气形成多大影响，张辽已经顾不得了。
　　骑兵比步兵珍贵好多倍，并州军之所以也算天下强军，可不就是靠那数万精骑撑场子。
　　关羽瞅准时机，亲自上阵，趁着敌人中军步兵阵线松动，带着两个营的陷阵士，如蟹钳的锋锐，直插敌军步兵主将郝萌的旗阵。
　　不到半炷香之后，并州军的步兵全线开始退却，郝萌左支右拙，竟被关羽的钳形攻势掐断了后路。
　　郝萌还想带着身边最精锐的千余亲兵突围，才砍翻了没几个汉军铁甲陷阵士，就正面撞上了关羽。
　　郝萌也知道今日之战有进无退，也不管对上关羽有没有胜算，一咬牙冲杀了上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砰”关羽把郝萌的首级往地上一丢，用对方的肩甲内衬擦拭了一下青龙刀上的鲜血，挥军继续掩杀张辽军的步兵。
　　张辽本人已经带着骑兵队暂时退远了，靠着卖掉己方步兵，他的骑兵倒是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差脱离战场。
　　稍稍冷静下来之后，张辽心中不由暗恨：我已经拖住关羽那么久了！而且第一时间就派了信使去麹义那儿报急，麹义为什么还没来增援、掩袭关羽侧背！
　　今日这一战，看似描述简单，但实际上中间的血战厮杀时间也是不短的，每个阶段少则小半个时辰，绞肉极为惨烈。
　　张辽败退之后稍稍收拾残兵，发现骑兵部队折损倒是不多，基本上都保住了，损失就是一开始瞎撞上去那一阵。
　　但步兵部队损失惨重，几乎被彻底打散，就算还可以收拢败逃突围的残兵，张辽估计也不会超过两三千人。
　　也就是说，大约七八千的部队，都被关羽歼灭或者包围迫降了。其实一开始相持阶段的阵战厮杀死伤，也就不到三千，随后都是士气动摇、阵线总崩后被追亡逐北、背刺扩大战果。
　　相比之下，今日这一战，关羽那边的损失应该也就堪堪千余人——张辽的估计还挺准，因为战后关羽统计出来的全部伤亡损失也就一千三百余人，其中战死者四百多。随后郝萌被杀、张辽的步兵部队总崩溃，打起来就顺利了，追击阶段没怎么死人。
　　张辽最终是带着骑兵连退数十里，当日午后未、申之交，跟后方增援上来的文丑会合，才算彻底扎稳阵脚。
　　麹义迟迟不来，在张辽和文丑心中都种下了深深的怨念。
　　……
　　麹义当然没想见死不救，也没想背叛袁绍——天地良心，至少到此时此刻为之，他是真心没想背叛袁绍。
　　他之所以没来救援，显然是另有原因。
　　早上辰时过半、他刚接到张辽报急信使时，就陷入了两难。一方面对方给了离间信提前通知他会打张辽而不打他。他没有立刻相信并且对张辽的遇袭做出预防，将来万一被捅出来，麻烦肯定不会小。
　　另一方面，张辽的报急信使把情况说得非常危急——这也是人之常情，张辽为了让麹义多上点心、救援时更急切一点，投入的兵力更多一些，肯定要夸大关羽来袭营的力度。
　　比如关羽明明是集中了两万兵力攻打，到了张辽口中起码会夸大成至少两万五，甚至接近三万——要不是明知道关羽的嫡系部队总共也就三万人，前一阶段的几场小战役中还有损失，张辽恐怕报一个超过三万的人数都有可能。
　　遇到危急和有可能战败，就把敌人说得更强大，这是一切将领的天性。
　　君不见后世丑国内战、杨基军将领连连败北，每次都跟大统领吹嘘说“南军是我们的三倍以上”，以至于大统领都怒了，在记者招待会上一本正经地说“看来南军有400万人！因为联邦军队就有120万了！”
　　张辽的虚报本无可厚非，但却给了急于超预期立功以证明自己的麹义，形成了新的误导。
　　麹义当时就心中飞速盘算：“直接奔袭支援张辽，直线行军距离接近四十里，虽然两个时辰之内定能赶到。
　　但张辽把情况说得那么危急，或许两个时辰后，他自己觉得力不能支，已经选择断尾求生、留下一部断后，主力北撤了。若是如此，我去了也有被关羽各个击破的机会。
　　而且，我要救张辽，不可能真的走直线行军——那样的话，得在靠近张辽营地的位置，才西渡丹水，如果关羽就在左近，还会被半渡而击。
　　所以，无论如何我军救援张辽都得走个折线行军路线，先多往西偏一些、提前渡过丹水，然后再往正北沿着丹水西岸攻击关羽、救援张辽。
　　既如此，也不在乎再稍微多走五六里路了——咱直接先往正西，直插野王城和关羽在丹、沁二水夹角处的大营之间。然后择机攻打一处空虚所在。
　　张辽说关羽攻打他的部队的规模，几乎相当于关羽倾巢出动了。那么，关羽防守兵力必然不足。野王有城池庇护，两个时辰或许攻不下来，可那处夹河口扼守咽喉的营寨，却有可能拿下。
　　只要攻破关羽出击的本寨，也能起到围魏救赵的效果，而且还能尽量保存我军嫡系部队有生力量、让死磕伤亡的硬仗丢给张辽去打，对关羽的打击也会更大。到时候在大将军面前论功过，我方的功劳也更大，就不怕有人进谗言挑唆猜忌了。”
　　基于如此想法，急于立个大功证明自己清白可靠的麹义，果断选择了围魏救赵。
　　他带了一万多人，选择了这条折线行军路线，先往正西，再往正北。这看起来比直接救援张辽远了大约十里路（三角形两边之和大于第三条斜边），却是最赚的。
　　二十里路在强行军的状态下，一个时辰也不用。毕竟部队不用带辎重，只是出营打一仗就回来的，比较轻装，最多带点中午的干粮就行。
　　巳时初刻，麹义的部队已经插到了野王城与丹、沁水寨之间。麹义先远远观察了一下，发现野王城头旌旗倒伏、不闻金鼓，连巡逻士卒都看不见。而城外的水寨倒是旌旗依然，遥望严整。
　　麹义也不想乱猜，先试探性派骑兵到城下试探，对着城头骑射放箭。结果城头果然鼓声四起，弓弩手齐出，对着城下交叉乱射，须臾间射杀十余骑。
　　麹义连忙勒兵绕路，放弃试探野王城，准备强攻丹、沁水寨，同时心中暗忖：“关羽倒还知道大军轻出要虚张声势，正是兵法之道。
　　如此看来，他也知道野王城池重要，而营寨随时能重立，城内驻军是虚则实之，留了数千精兵驻守却不张扬。城外水寨驻军是实则虚之，没有多少兵马而旌旗遍立。”
　　麹义便着力攻打城北水寨。
　　关羽在城北的水寨，南侧有沁水阻挡，无法被直接攻击，东北两侧又有刚好到此蜿蜒的丹水阻挡，所以只有正西面一侧可以被攻击到。
　　麹义花了点时间迂回绕路，把他的部队在营寨西侧排好阵型，然后鼓噪威慑而进，一边猛攻还一边让骂阵手集中呐喊、打击守军士气，让他们快快投降可免一死。
　　……
　　“诸葛长史真是神算，野王城里其实才千余弓弩手，还敢把试探的敌军放到最近、才从容不迫夹射攒射，诱得麹义以为城内兵多而水寨愈发空虚。这是白白送上门来让我等建功了。”
　　徐晃守在水寨内，把一千名神臂弩手与几十台诸葛连弩远近搭配、部署在垫高的土台寨墙背后和哨塔箭楼之上。另外无数普通弩手、弓箭手和近战士卒，也梯次防御，法度严谨。
　　与张辽的营地相比，关羽这个营地因为在两河交汇之处，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被攻击的正面非常狭窄。哪怕只留五千人守营，也能轻松留足预备队、一批批轮换着上，牢牢守住正面。
　　东侧整个寨墙部分，几百个人就能站满战线了，留一千五百人，足够站三排，远程兵近战兵层次分明。
　　麹义也算是用弩兵的高手了，他的先登营原本也是天下强兵，近年来随着诸葛连弩的战场缴获、技术扩散，先登营甚至也有少量装备诸葛连弩，配合车阵用于防守战，专克轻骑的骑射冲锋。
　　只不过今天是主动攻打营寨，车杖笨重，连弩部署不便，先登营用的都是普通踏张弩，但也配了长盾手协防，稳扎稳打攻防严谨。
　　不过，刚刚开战后不久，麹义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嗡嗡”地犀利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那箭矢挟风的尖啸之声，比以往战场上见识过的都要犀利。甚至有前排长盾手那一人多高的宽阔盾牌被射穿，杀伤盾后的人员。
　　这些盾牌都是粗硬的藤条编制，或者是用剖开的厚竹拼钉而成，材质虽然不如硬木甚至铁皮坚韧，但厚度绝对是够的。藤条的粗细和竹子的厚薄足有一寸多。
　　而麹义的惊讶还不仅在于汉军弩的杀伤力，而是他发现汉军居然能覆盖三百步之远的敌人——
　　可见守营部队一开始也是刻意先把敌人放近了打。而刚才野王城头那些守军，似乎没有装备射程如此之远的弩，关羽是刻意把新式兵器集中守这个水寨。
　　显然，关羽是笃定了“麹义就算要围魏救赵，也知道城难攻而寨易攻，会优先攻打水寨”，再略加引导，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诸葛亮先是张弛有度地吸引着仇恨值，一边消磨麹义的士气，一边黏住前排的麹义部队，消耗了一波之后，才适时让人大喊：
　　“麹义你中计了！我家太尉早就料定你要围魏救赵！麹义的士兵听着，你家将军这是刻意想战败，好有借口不救援张辽呢！你们别太拼，为了将军演戏把命送了就太不值了！”
　　麹义气得怒满胸膛，一时冲动又猛攻了一阵，但结果只是被神臂弩的交叉火力和严谨的营寨防守、又依托地利狠狠杀伤了一波。徐晃诸葛亮的守营，可不比早上张辽被偷袭时那么猝不及防，一切都是准备得非常充分。
　　麹义只好忍受士气重挫的代价，浪费了半个多时辰，重新整顿好队伍、沿着丹河往正北而去支援张辽。
　　但因为绕路多走了十几里，又被诸葛亮引诱攻营浪费小半个时辰，他还没到张辽就彻底败退了。麹义怕被关羽各个击破，在先锋斥候打探到情况时，也连忙收住了脚步、往回东渡丹水退回出发阵地。
　　然后，当晚就是一阵非常猛烈的撕逼，张辽文丑麹义互相攻讦，一个怪对方夸大敌情误导自己去围魏救赵、一个怪对方一整天都没出现，居然不救援友军。这番推诿最后一直吵到袁绍本人那儿，让袁军高层都头痛不已。
　　袁绍为此分别请教了好几位心腹谋士，该如何处置前方将领的不合，又该如何稳住大家继续卖力，一时没个结论。


第702章 诸葛亮：打一杖就能总结出一本兵法
　　关羽趁着文丑张辽麹义会师之前，最后狠狠给了张辽一下。再加上当日麹义试图“围魏救赵”失败，袁军累计折损有生力量过万，还死了个校尉级的将领郝萌，可谓是锐气堕尽。
　　对于依然有近四十万雄兵的袁绍来说，这一连串失败造成的实质损失，其实还是可以接受的，但部队士气被这么折腾，着实是低迷得可怕。
　　眭固死在石门奇袭、杨丑死在野王速破、郝萌死在张辽被野战打崩……从险关奇袭到堂堂正正的城市攻坚，再到正面野战，关羽从三个角度论证：袁绍军不管跟汉军打什么战争模式，都不是对手！
　　而随着关羽在正面战场的胜利、袁军不敢再战，暂时陷入抱团过冬的收缩守势。作为太尉长史的诸葛亮，也在后方的野王城里坐镇，偷空写他人生中最初几篇兵法。
　　原本历史上的诸葛亮，一生中就写了《兵法二十四篇》，这一世有了李素的教诲和更多的实践经验，他写日记写笔记总结人生经验的操作自然也不会少。
　　而且，原本的《兵法二十四篇》，说是兵法，其实真正论述打仗的也就是最后面三分之一那些篇。前十五篇都是关于内政、钱粮调度筹措、用人、考核、治军、军法之类的内容。
　　这一世，诸葛亮要写的东西多得多，自然不会把所有东西杂糅在一起。内政用人科技数学这些都会单独开坑，兵法就专注于军事，最多算上后勤和治军。
　　此次，趁着冬季作战的闲暇，他先从治军和后勤调度写起，又写了攻城战的一些心得，最后写到对关羽野战经验的总结。
　　因为还年轻，才十八岁，诸葛亮也没打算写得多完善，所以是不停开坑、慢慢填的状态，没狂妄到觉得自己能一下子写完本。语言措辞也偏向于口语笔记，后续根据实战经验积累保持更新就是，等将来要完本了，再用凝练优美的文笔重写一遍。
　　“太尉河内之战、野战数胜的经验，证明数万规模的中型兵团作战，内线调度一方在集中优势兵力方面有绝对的优势。
　　张辽麹义之所以败，就在于数十里的犄角援护距离，需要两个时辰的行军集结。这种时间差在正常交战速度时并不会有明显漏洞。
　　但是在关太尉超出常人预期的高速兵团集结出击能力面前、以及我军出击扎营位置与张、麹本阵恰到好处的距离，加上配合适当的离间迟滞，就漏出了被各个击破的的破绽……”
　　诸葛亮不但总结眼下这一战的经验，还引经据典，盘点历史上同类的战役、去芜存菁、求同存异，比对分析。
　　最后，诸葛亮总结出一条他觉得很有道理的规律：当交战双方可以在一场战役中调度的总兵力低于十万人的规模、交战双方一线总兵力低于二十万人时，“内线作战”一方有绝对的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敌人的先机。
　　“内线作战”这个后世才出现的军事术语词汇，诸葛亮当然没有直接写，而是用他自己的语言组织了一下。但意思就是“两军对峙时居于中央位置、机动距离较短的一方”。
　　比如这次野王周边之战，张辽在野王北的丹水边，麹义在野王东的沁水边，相互调度没中间的关羽快，这就是个机会。
　　如果此时此刻李素能身在河北、看到诸葛亮写下的这些兵法笔记，一定会大惊失色：这不就是后世19世纪初、欧洲两大军事理论家约米尼和克劳塞维茨总结拿皇胜利的重要经验么？
　　（注：克劳塞维茨大家都熟，不用介绍，约米尼比他名声略小一点，但也是19世纪天下第二。克劳塞维茨被认为是反法同盟一方头号军事理论学者，约米尼则是法军一方的头号军事理论学者，但他们研究方向是一样的，都是研究拿皇为什么打胜仗）
　　不过还真别说，关羽在河内之战的连番胜利，其实原理跟拿皇在意大利那次成名之战“曼图亚要塞战役”非常神似。
　　只不过拿皇是利用了外线反法同盟军、调动出了一个抵达曼图亚要塞的微弱先后时间差，把敌人打了个葫芦娃救爷爷。而关羽把曼图亚要塞换成了野王城，其他几乎都一样，可谓是朴实流兵法之妙的杰作。
　　但诸葛亮之所以是天才，如果他写堂堂之阵的兵法，只总结到约米尼和克劳塞维茨的程度，那他就不配称为诸葛亮了。
　　诸葛亮显然走得更远，更加以史为鉴、并配合自己的推演、发挥自己神级的算数推演天赋。
　　诸葛亮结合历史指出：这种内线调动敌人拉扯出抵达战场时间差的优势，并不是绝对的，而是受双方交战总兵力的制约。
　　目前这一招好用，是因为双方总交战兵力不过七八万，所以内线一方可以把全部兵力拧成一个铁拳集中出击。如果兵力再多，达到十几万，甚至更多，那就无法把全部兵力都投入一线。
　　这时候，或许“外线作战”一方会获得“同时对同一战场从不同方向投入更多总兵力”的集中优势兵力优势。
　　这一点，其实后来也是反复被历史证明的。比如历史上的官渡之战、赤壁之战，乃至淝水之战，都是兵力海量之后，兵多的一方虽然试图继续内线集中兵力，但人太多没法从一个方向堆到同一战场上。
　　这时候，以弱胜强的一方取得局部优势、击溃人多势众一方的先锋后，人多一方就容易因为后续堆叠无法投入，被裹挟溃败。
　　当然，诸葛亮不可能知道这些还没发生的事情，所以他在兵法比对中，是拿刘邦项羽的彭城之战来总结的——
　　项羽毫无疑问是“内线作战、实现局部集中优势兵力”的顶级天才，带着三万骑兵始终拧成一股铁拳，把五十六万人无法集结无法同时抵达战场的刘邦，杀得几乎覆灭。
　　而刘邦彭城之败，也是因为他人多，而无法发挥外线优势，无法让他的五十六万人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从不同方向向同一目标发力，所以多出来的人力暂时成了无效人力。
　　但是，诸葛亮也敏锐地指出：想要在人数远超十万人时，如臂使指精确到毫厘地让大军从不同方向同时对同一目标发力，难度简直难如登天！
　　或许，未来有更好的远程军令通讯手段、或者更快捷的外线兵力调度集结手段，那就能把这事儿的容错性提升，降低被敌方的内线神将打时间差、实现局部优势兵力的概率。
　　这个兵法论述，同样是石破天惊。如果让李素看到了，肯定会惊叹：这不就是1860年代后，随着铁路、电报等技术发展后，德军总参谋长毛奇对约米尼、克劳塞维茨等旧时代军事理论的升级么！
　　毛奇就是看到了电报和铁路的出现，意识到“几十万大军精确约定一个时刻、从不同方向抵达同一目标并同时总攻”成为了可能，才一改约氏克氏强调“要抢内线便于集中兵力”的旧军事论调。
　　事实上，毛奇后来也用历史证明了他外线战略思路的优势——他的敌人，奥地利的阿尔布雷希特大公，乃至法国的拿破仑三世，信仰的都还是六十年前拿皇的内线思路。可是铁路电报一出现，内线动员集结的效率就不如外线了。
　　拿破仑三世学他亲叔叔，结果就是色当战役只能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集结12万人，而毛奇能集结20万人、同时不同方向合围他，还不给他时间差。
　　后来的历史也一再证明，在没有机械化部队出现之前，内线作战单一阵营的最高集结效率极限，也就是十来万人，再多就堆叠不到单一战场上了——不光色当战役如此，更早的滑铁卢战役也是如此。滑铁卢时法军才8万，英普等反法同盟军加起来12万。
　　双方都不会外线分进合击，那就是双方都只能投入10万人量级。其中一方学会了外线分进合击同时到达，那学会的一方可以多投入数倍，比如毛奇的20万。
　　不过，或许有人会奇怪：诸葛亮又不可能预测毛奇的存在，他如何会预测出“通讯和交通科技的进步，能增加外线优势一方的容错性，而且内线优势和外线优势转变的临界点，是每一方兵力达到十万人”呢？
　　答案是：诸葛亮依然是从历史中找答案，比对思索之后，才这么写的。
　　不得不承认，华夏悠久的历史是一个宝库，哪怕是汉末的人，能够找的前人经验也已经足够用了，关键只是看读史的人自己智商如何、会不会触类旁通总结。
　　诸葛亮从历史上找到的那个“毛奇型”的人物，便是韩信。
　　理由很简单：垓下之战，楚军十万，汉军三十万。而韩信是扎扎实实做到了“三十万人分进合击、同时对项羽输出，不给内线的项羽抓住各个击破的时间差”。
　　可见，韩信是一个不需要电报和火车等技术手段辅助，也能如臂使指精确把三十万人同时、不同方向投入同一战场地点的人。
　　反观韩信用兵，其实动辄是几十万一起用，微操不用太好。当己方兵力超过十万时，微操不是最重要的，让几十万人同时进入站桩输出位置才是最重要的，剩下的只要F2A上去就可以了。
　　对面的项羽，是当时天下第一的内线名将，一辈子其实没有发挥出过几十万人群殴的完全威力过，项羽能做到带十万人时、遇到同样数量级的对手天下无敌。
　　遇到有好几十万人的对手时（刘邦、章邯），项羽能做到“不让敌人的几十万人同时堆到我面前，让敌人被我杀了十万后再上十万，后续敌军还没打先因为先锋被灭士气狂降，这样不管敌人是三十万还是五十万我都能慢慢灭完”。
　　韩信的微操其实远不如项羽，但韩信能让三十万人同一瞬间堆到项羽脸上、让三十万人同时站桩输出十万楚军，而不是“后排二十万堵在射程外逛GAI、前排十万死光了后排才有位置输出”，做到这一点就赢了。
　　诸葛亮结合今日的实战收获，以及与历史的比对，写到这儿时，他甚至忽然灵光一闪，对《史记》上一句本已耳熟能详至极的老生常谈，有了新的认识：
　　《史记·淮阴侯列传》里写刘邦跟韩信聊众人带兵才能、韩信评价刘邦说“陛下将兵、不过十万。臣之将兵，多多益善”这番话，基本上是个读书人都知道。
　　诸葛亮原本读书，读到这里，也无非是觉得这说明刘邦虽不擅用兵却善于用人、善于驾驭文臣武将。
　　但此时此刻，随着他自己也在写总结野王之战的兵法，再回忆起淮阴侯列传里这句话时，他豁然开朗：
　　韩信评刘邦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刘邦和项羽，都是内线作战型将领，他们外线分进合击统兵的才能还有所缺陷！（刘邦的外线当然比项羽的外线更烂得多）
　　韩信这番话是他自己对内线将领和外线将领用兵效率临界规模的朴素认知！只不过韩信不会写兵法，没有把这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经验总结出来！（也可能是韩信不想总结，想敝帚自珍作为独门经验）
　　“双方各自兵力规模十万以下，内线名将的指挥上限更高。双方各自兵力规模远超十万，外线名将的指挥上限更高。但能驾驭这种程度的外线名将，数代难遇。
　　有汉以来，仅有韩信。便是卫青也做不到千里奔袭、分进合击同时抵达，故时有李广迷路误期等历史教训。而霍去病更是只能做到项羽型的单路出击内线名将，战术还远不如项羽，多线战略统筹无从谈起。
　　若无妙到毫巅的通讯和交通掌控力，就只能指望后勤与军情传递技术的进步，来弥补短板。此番我军有望弥补外线诸军合击的时机把控，也得仰赖我军比袁绍军更快的军情传递和后勤行军速度。
　　未来，要进一步发挥这方面的优势，就得在传信和运兵速度上多下苦功，用新技术赢得更多战略集结效率优势。”
　　诸葛亮洋洋洒洒写完这些心得，一边已经在揣摩，如何在后续“刘备、袁绍两大阵营都要调集二三十万大军增援前线”的情况下，让己方阵营获取更大的兵力集结堆叠效率优势。
　　有了颠扑不破的真理级先进战略指导思想，实际微操方面反而没那么多纠结了。
　　诸葛亮觉得自己跟着打了短短几个月仗，对整体战略思想的把握，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第703章 战略挺近
　　如果只会实战参谋、不会像约米尼、克劳塞维茨那样写兵法总结，诸葛亮就不配做诸葛亮了。
　　但是同理，如果他只会像约米尼、克劳塞维茨那样总结兵法、但自己实际参谋打仗却一塌糊涂老是扮演战败方，那他也不配做诸葛亮。
　　诸葛亮之所以为诸葛亮，自然是治学要如约米尼、克劳塞维茨，实战要如项羽/拿破仑、韩信/毛奇，理论与实战双巅峰，才不枉为人一世。
　　写完《兵法·内外篇》后不久，诸葛亮一边把他的手稿给关羽参考，就像历史上约米尼把自己的手稿给拿皇参考一样，听取关羽结合自身多年经验的补充意见。
　　另一边，因为战局的进展，刘备阵营和袁绍阵营刚好渡过了河内之战的前期运动战阶段、要转入双方都投入十几二十万兵力的大规模相持阶段。
　　所以，诸葛亮刚总结出来的这些心得，也正好被用上，得到了一次实践检验的机会。
　　诸葛亮根据他对关羽的观察、对近期部队改用新式后勤后的机动调度效率的复盘、以及新总结出来的兵法理论，微调了后续援军的进场时间、节奏、切入位置。
　　说白了，诸葛亮这篇兵法的精髓，就是把“如何让己方更容易在局部战场集中优势兵力、打出敌人赶到战场的时间差、各个歼灭敌人”这个问题，彻底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论述透彻了。
　　从项羽韩信到拿破仑毛奇，一切对这一问题有价值的形势变化科技演进作用趋势，统统算到、有效变量全部加入考量、实现全局通盘统筹。
　　把这一堂堂正正的军事思想贯彻到实处，收益自然惊人。
　　整个十一月下旬，袁绍方面在河内—并州战场投入了近二十万援军，分十几天好多个批次到达。加上原本麹义、张辽剩下的近两万人，还有文丑的三万，整个河内并州战场袁军总兵力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五万。
　　而同一时间里，刘备也把留在关中的战略预备队、以及北线负责牵制吕布的马超，陆续投入了河内、河东，总投入兵力达九万，加上关羽原本就有的六万人，让刘备军前线总兵力扩张到了十五万。
　　刘备手上的战略预备队，以及弘农的张飞，加起来只剩五万了，也算是能押上的赌注全往上押。
　　那么，在双方往前线不断大规模增兵、十几万人级别的战略机动过程中，诸葛亮新总结出来的“对内线优势和外线优势做出因时制宜因地制宜的取舍，确保己方集中优势兵力的收益最大化”这一指导思想，具体为刘备阵营争取到了多少好处呢？
　　略一举例，就能看出收益实在是不少。
　　比如，十一月二十这天，关羽就趁着麹义救援张辽未遂后不久、假装又要故技重施，改为“趁张辽和文丑会合了、麹义却回了自己营地的时间差，对麹义防守兵力空虚的河内郡治怀县动手”。
　　然后，文丑张辽麹义果然都被吓住了，害怕历史重演，把兵力往怀县北岸、麹义旧营以东的位置集结，让出了另外几个方向上对关羽围堵的道路。
　　但实际上，诸葛亮根本没让关羽故技重施，只是吓吓敌人的。把敌人调动到西北方向、抱团集结一处后。关羽实际上选择了杀个回马枪，对野王以西、还未被关羽光复的敌占区那几个县动手。
　　试图趁机打通河东与河内之间、沿着黄河沟通的主通道。摆脱对之前非得通过汾水、沁水后勤路线补给的唯一依赖。
　　而张辽文丑因为怕麹义被歼灭，放开了对关羽回头向西的道路的威胁，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关羽的这个调动。
　　与此同时，汉军从河东来的援军，却在诸葛亮更精细的全盘统筹调度之下，实现了更精确的机动配合，作为预备队的数万大军该哪一天到达哪个位置、从什么方向对何处的敌人实现包围，全部算得很精确。
　　在没有现代通讯工具和交通工具的时代，要确保这一点，必须对河东与河内之间的地理环境、天气条件理解都非常透彻，这些不是一朝一夕的，是诸葛亮切切实实在抵达野王之后这些天，做了很多实事求是的调查。
　　上至高大上的精确地形勘测、河道里程详细计算、把沁水清水黄河在这些河段的全部曲折都算上，而不是简简单单估个河道直线距离。
　　下至找来很多野王、沁水本地有经验的老农，向他们不耻下问地请教河内当地每年冬天的天气情况，甚至尽可能做出一副“往年农历某月某日天气历史记录”。
　　这已经有点近似于近代气象学统计的工作了，那些做天气预报的单位，早年科技不发达的时候，就是靠大规模统计历史记录来评估的。
　　所以，哪有什么“生而知之者、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掐指一算夜观星象就知晴雨能祈东风”，都是实打实的理工科统计、推算、实验的结果。尤其这一世的诸葛亮，科学思维继承自李素，自然是变得比历史同期原本的诸葛亮更加实事求是、更加理论结合实践。
　　而做了那么多工作的最明显收益，就是刘备军援军在前进过程中，总是时机最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袁绍一方落单孤军或者敌后孤城守军的面前。
　　如前所述，麹义在野王陷落之后，其实在关羽侧后方还是有几支驻军的。包括守卫轵关陉的五千人、守卫箕关陉的五千人，外加只属于袁绍方河东太守的东垣县守军一万。
　　这三支部队两万人，加上其他周边防区零零散散加起来几千杂牌地方守卫部队，原本在野王失守、麹义张辽受挫后，是该撤退集结就要撤退集结、该等待友军接应就等待友军接应的。
　　如果守不住上述三地，这些部队也好往南边黄河岸边靠拢、利用袁绍军依然掌握黄河三门峡以下河段的绝对制河权，水路撤走的。
　　但因为麹义张辽被关羽虚晃吓住，多拖延了几天，暂时没来得及下令让他们往黄河岸边靠拢。同时，袁绍军因为大规模战略机动效率迟缓、十几万人配合不利，各部都不知道友军到了什么位置，种种脱节就导致其他后手接应方案部署迟缓。
　　相比之下，诸葛亮第一时间通知在闻喜县的严颜立刻不管不顾全军前出、到东垣发起围城攻势之状，拖住东垣守军不让他们立刻弃城逃跑。
　　同时诸葛亮给严颜的命令也是非常精确，把每天该抵达什么位置、遇到道路难行的天气时如何应对如何克服、什么情况下可以让部分部队先行，全部统筹安排得明明白白。
　　除了闻喜前线的严颜，诸葛亮以关羽名义对后方各部援军发出的调令，都是如此细致、提前帮想好后勤困难，让援军填补到前线的进度非常丝滑。
　　后勤方面因为物资不足、部队得等粮食等帐篷才能继续开拔的情况，一次都没有出现。上起马超、吴班、黄权，下至关平、孟达、冯习等部，都准时机动增援到位。
　　（注：刘备为了和袁绍的全面对峙，还对人事工作进行了调整，允许部分九卿文官临时兼任参军类军职，给前线将领提供参谋。廷尉正法正被调为马超的参军，庞统被外派为张飞的参军。）
　　不敢说诸葛亮这个后勤统筹节奏做得跟毛奇时代的德军那么严谨，但也已经是近代以前的最优化了。
　　这样的神速包抄之下，最终的结果就是东垣县的援军根本没有时间沿清水河水路撤入黄河，就提前被汉军黏住、随后穿插到位。
　　同理，轵关陉、箕关陉的袁军，也在关羽少量部队迂回迟滞、同时不让麹义及时反应救援。随后严颜黄权关平就带着部队，在东垣都还没沦陷之前，强行军绕过东垣、顺流而下穿插到轵关陉以南的黄河岸边。
　　汉军援军的战略机动速度，甚至比正常情况下袁绍军在自己的占领区做上述调度还快。最后就是全部穿插到位、分割包围。
　　有些部队虽然还没被歼灭，但实质上已经等于被歼灭了。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东垣县袁军自觉无望，在短暂的抵抗之后，放下武器投降了刘备一方。
　　进入十二月上旬之后，轵关陉和箕关陉的袁军也同样投降，他们在投降前的厮杀抵抗，甚至比东垣县还不如——毕竟后者还是一个县城，纵深比较大，城内也有相当的物资和存粮可以过冬。
　　而轵关陉等地只是一个关卡，东西向纵深很浅，往黄河撤退的归路被切断后，关卡前后同时被汉军攻击，根本没有防御纵深，短短两天士气就崩了。
　　于是乎，在短短半个多月的增兵填补战线运动相持中，袁军两万多人，就因为机动不到位、撤退动作不及时，被汉军全歼。
　　此次河东—河内—并州战役开打以来，关羽一方先在端氏、蠖泽歼灭并州兵数千，又在石门、沁水、野王累计歼敌一万、野王城外野战歼敌一万余。最后加上河内郡野王以西和河东东垣全部光复的两万多。
　　袁绍阵营在一个月之内，五万有生力量被歼，还丢失了野王以西的全部土地。虽然转入了互相填满前线对峙区的静态相持阶段，士气却是低落得可怕。
　　加上“长平之战”的历史阴影，袁绍阵营上下都觉得根本不能再打，只能死守。
　　随着十二月份冬雪越来越紧、沁水断流、太行山封冻，关羽和诸葛亮也只能暂时停下脚步，相持到春天稍微暖和一些，再图谋进取。


第704章 即将到来的春季攻势
　　太行山区的寒冬，积雪封冻，道路难行，任何试图发起进攻的行为，都会受到巨大的后勤惩罚。
　　如果用后世P社玩家的术语来阐释，那就再加一个“部队堆叠作战效率惩罚”。
　　刘袁两军都自然而然转入相持防守、查漏补缺把前沿对峙防区的每一个漏洞补满，堆上部队死守。
　　腊月剩下的二十天，乃至整个正月，前后加起来五十多天，两军就在这样的消耗对峙中平稳渡过了。
　　刘备和袁绍本人都分别坐镇长安和邺城，每天烤着银霜炭炉喝着中山冬酿取暖，两朝的文官们日子也没什么变化，一切还算舒坦。
　　不过，以关羽、诸葛亮为代表的前线将领、参谋人员，条件还是会艰苦一些。他们充其量只能在野王、温县等小城里盘踞，更苦一些地得驻扎在野外关隘营地里，吃喝取暖都不如大城市。
　　袁绍军那边，张辽麹义文丑的情况只会更差，不但物质条件供给不如汉军，还要提心吊胆内部派系斗争和诬陷是否会爆发——
　　麹义收到过诸葛亮劝降信这事儿，至今还没有爆料出来。但麹义心里很清楚，这事儿没算完。诸葛亮不爆料到袁绍那儿，不是诸葛亮良心好，只是诸葛亮想让这事儿多酝酿发酵一阵子，将来爆发的时候就显得演技更真实，让袁绍多一些前后串联的联想空间。
　　这种定时炸弹，都是埋得越久越说不清的——除非麹义先自乱阵脚，把那天收到过诸葛斥候射过来的箭书的心腹都杀了灭口。但如果他真这么做，诸葛亮会很乐意看见，再立刻用后招陷害麹义的时候，绝对能让麹义百口莫辩。
　　何况操作越多，出错概率也越多，谁知道麹义有没有把握一次性杀光？万一有漏网之鱼，或者消息有扩散，杀了一批知情者后，剩下的个别生还知情者只会愈发狗急跳墙反咬。
　　麹义这颗定时炸弹，是怎么都不可能彻底排毒排干净了。
　　整整五十多天，袁军在河北的二十五万人，因为后勤的迟缓低效、加上士兵冬天野外执行巡逻驻防任务需要消耗更多热量抵御寒冷，食物消耗速度超过规划预期，结果导致相当一部分士兵连顿顿吃饱都做不到。
　　上面分配军粮都是按规划的，不知变通，也没条件变通，结果就是谁执行巡防任务多谁饿得快谁自己扛。将领也没办法，就把嫡系部队尽量留在城里猫冬，把任务交给非嫡系不受待见的人执行，结果导致非嫡系部队愈发压着怒气不敢发泄。
　　或许有人会奇怪：河北平原如此富庶，邺城和河内存粮如此之多，怎么会让前线不足呢？
　　事实上，后方粮食确实很多，但是通过壶关等处走山路往前线运的运力不够。尤其是腊月的时候抢运是按计划消耗量运的，之前没想到冬天要在上党多驻扎十万正规军。后来发现超耗不够吃，已经是正月里、壶关道都彻底被冰雪封了。
　　而这时候，或许又有外行会奇怪：一定要在上党以守势驻扎那么多人吗？而且是在补给那么艰难的地区，不打仗干耗着？
　　这就涉及到关羽诸葛亮之前营造出来的态势、对袁绍军上上下下有识之士的心理诱导了——如今的局面，跟五百年前的长平之战，已经是相似到极为神似的地步了。
　　对历史了解不深的读书人，或许只知道“秦把韩国打成两截、导致北边与韩国本土断开成为飞地的上党投降了赵”。
　　但事实上，这里面还有一个更致命的细节，那就是上党投赵之前，“秦将韩国截断”的战役，正是“野王之战”。
　　历史上战国后期，黄河以北的河内、到黄河以南的成皋、中牟等地，原先都是属于韩国的领土。秦军在长平之前，正是攻破了野王城，才宣告了韩之上党与韩本土隔断的。
　　因为野王城是丹水沁水的分叉口，这座城丢了，就意味着上党作为丹水流域的一个郡，失去了连接黄河流域一切其他地区的水上交通。如果有野王，上党的补给运输成本能比走壶关翻太行山便宜至少二十倍。
　　所以历史上上党一开始才是韩地而非赵地。上党和韩地的交通成本低于和赵地交通成本二十倍。赵不得河内而单独持有上党，是非常亏的。
　　汉军学秦军拿了野王，等于是让上党的十万人的运粮路途损耗，提高到相当于“走黄河水路用船给两百万人运粮”的损耗了。
　　那么大的损耗，按说正常情况下总该逼得袁绍下死力气猛攻夺回野王了吧？拿下一座不算坚固的小城，就能减少“相当于黄河水运给一百九十万人供粮”的损耗，怎么看都很划算，哪怕死几万人也是值得的。
　　可袁绍不敢，问题又绕了回去：长平之战已经给赵地军阀下了一道士气人心极为压抑的历史教训，稍微读过书的人都会产生不好的联想，联想到“进攻必败，进攻就是赵括。死守相持才是廉颇”。
　　人心士气如此低迷不可用，谁敢主动进攻？所以，袁绍为了维持人心，维持那个内心神秘主义的“天命”加持，也要顶着后勤压力先证明“我不是赵括，我的路子跟赵括绝对始终截然相反”。先把“天命”立住了，才能谈打仗。
　　用兵之道，首在攻心，下政攻城，此之谓也。
　　整整五十多天，袁绍就这么被耗着，指望用时间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
　　当然，袁绍在这五十多天里，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因为前方的部队被歼灭了好几部，他不得不趁着冬季农闲，让负责后方工作的监军、谋士加快征兵进度，强征新兵加紧训练，试图填补一部分缺口。
　　毕竟，如果没有在之前一连串战役中损失掉五万人的话，这个冬天，在河北战场袁绍本该是用三十万人对付刘备十五万的，开春后形势会更加有利。结果硬生生被关羽和诸葛亮压到了二十五万打十五万。
　　此外，说句题外话，袁绍此前虽号称四十余万战兵，但是在河北战场能投入的，也就是三十万了，被歼灭到只剩二十五万，一时也真没后备队可以抽调上来。
　　主要是剩下的十万人里，黄河以南与刘备接壤的司隶地区，怎么着也得至少留七八万人，这些人要驻防从雒阳到许昌的绵延战线，绝对不能再少了，否则那两个边境接壤郡也有可能出事。
　　跟雒阳和许昌袁军对峙的，是刘备阵营一方驻扎在南阳宛城的高顺。本来197年秋天的时候，高顺承受的压力还要大，尤其是秋末孙策刚对李素动手、导致李素把荆州军大部分主力都抽去南线了。
　　当时黄河以南袁绍的前线常备驻军一度是超过十万人规模的，甚至还一度袭扰了高顺防区的南阳郡鲁阳等县，一如八年前董卓驻雒阳时、派西凉军反推关东联军时的态势。
　　好在关羽和诸葛亮的强势战果，让袁绍军在黄河以南的强势只维持了不过半个月，然后雒阳许昌的总兵力就从十几万被抽调到只剩八万。
　　一度易手的河南尹与南阳交界山区隘口县城鲁阳，也在当年十一月底之前，被高顺重新收复。所以雒阳和宛城之间地区那点军事摩擦，最后等于是没打，袁绍一开始稍微往南推了几个县，很快高顺又推回来。
　　这一切，都注定了袁绍必须在这个冬天加快征募和训练新兵扩军的工作。
　　……
　　扩军工作一开始是交给头号谋士沮授干的。但随后有其他谋士诸如许攸田丰谏言，说注意到前方将领麹义、张辽文丑不合，之前他们有“互相见死不救”的恩怨，还有一小撮流言攻击那些将领中某些人可能通刘备。
　　必须借助威望够高的沮授，到军前督军诸路，安抚众将。
　　所以，统筹后方征兵的工作，沮授只干了不到二十天，干到197年年底，就被优柔寡断的袁绍又调职了。
　　袁绍给沮授加了司空头衔，与刘备那边的李素一个级别，让沮授亲自去前线怀县坐镇、节制协调诸将，顺便监军。
　　沮授走后，袁绍把后方协调一切扩军、军备后勤的工作，交给审配总揽——在这个决策上，袁绍倒也没有犯浑，算是人尽其用。
　　因为袁绍知道许攸虽然是自己帐下仅次于沮授的第二号谋士，但许攸这人性情贪鄙，又只擅长出谋划策，而不擅长具体钱粮征兵等施政。不如让治民征兵有一套的审配来干。
　　审配此人私德比许攸好得多，也不怎么贪腐，还嫉恶如仇打击舞弊，忠诚度也绝对可靠。虽然没什么奇谋，做堂堂正正的种田规划征兵统筹还是很好用的。
　　但审配此前职位太低，为了方便审配开展工作，袁绍就给审配大司农头衔、录尚书事，兼领内廷的尚书户曹、兵曹。
　　大司农不值钱，只是清贵。九卿制度到汉末这个时候，已经渐渐形同虚设了，要掌实权还得多录几个尚书事。
　　所以，审配升官真正让人嫉妒的点，就在于袁绍让他同时录了中央级别的兵户两个曹的尚书事，实权大增。
　　许攸听说之后，据说暗地里也是气得不行：这可是袁绍幕府中最肥的两个缺了，能兼管法外加税、向地方摊派军饷征收，还能负责军需调度供给。
　　要是让许攸及其家人子弟多掌握一点这方面的差事，许攸能贪到多少钱呢！富可敌国都有可能！
　　现在，他虽然挂着袁绍第二号文官谋士的名头，却只是虚职名分更高、地位清贵，钱和待遇方面的实惠没捞着。
　　许攸对审配的忌恨和矛盾，也愈发深刻了。不过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很和谐，两人见面都是笑嘻嘻寒暄一点看不出矛盾。
　　但不管怎么说，袁绍阵营内部的矛盾虽然在积累，但随着审配扎扎实实全盘接手了军备军饷和扩军的工作之后，短短一个多月里，袁绍军倒也勉强继续深挖战争潜力，把前线的损失稍稍找补了点回来。
　　随着双方相持进入198年2月，南方战线传来的“孙策在沙羡—赤壁之战中被李素击毙”这一重磅消息，才算是震惊了河北对峙的双方。
　　无论是刘备关羽诸葛亮，还是袁绍沮授吕布，都第一瞬间心中凛凛，意识到新的一颗足以拨动大势的沉重筹码，落到了“天下”这座天秤上。


第705章 刘备飘了
　　198年的正月底，长安未央宫。
　　三兴汉室的章武皇帝刘备，最近这个新年过得很是滋润。从大年初一到上元节，每天不是大宴群臣，就是与后妃子女嬉游上林苑，享受李司空发明的种种享乐措施。
　　朝中也不是没有耿介的直言切谏之臣劝他收敛、但刘备也就是当面礼贤下士听一听，稍微克制两三天，但后来就还是忍不住。
　　张飞、荀攸等心腹和近臣偶尔私下劝他，他还大大咧咧暗示：
　　这不是天下太平的势头很好，朕才享受享受么？这是为了与民同乐，示军民以信心，就像当年萧何劝高祖皇帝把未央宫修得巍峨宏大，是为了天子的气象威仪，让天下人心思定。
　　皇帝都这么说了，身边的人也无话可说，懒得再纠结这些小事。反正皇帝就是每天多花费几十万钱，一年一个亿，皇家御用商人的收入也扛得住。
　　如今大汉中枢的收入结构比较奇葩，皇室国营的生意和勋贵搞的工业工场收益，都不比朝廷的正税低多少。而且也不是那种与民争利的搜刮百姓生意，都是堂堂正正靠科技解放生产力。
　　从蜀锦到棉布，到赚标准运费的大型物流运输商，再加上冶金锻造、工程承包、织机车船水车等机械产业，哪个行业不是每年几个亿到二三十亿的毛利？
　　相比之下，租庸调输法框架内，刘备占领区一千七百万人口、折合一千一百万成年税龄男丁（八百多万纳税男丁，其他成年女性和十到十五岁男孩加起来折合三百万壮年男），每年的纳税也就三十三个亿而已，真不如上述最赚的两三项皇室/勋贵行业收益相加。
　　当然，租庸调输法制度下，收钱和丝织品的部分毕竟不是大头。占领区人民每年还要提供价值六十六亿的粮食的价值一百亿的徭役劳动。这两部分实际上经常会多出来，折成钱来缴纳。
　　皇室每年多花一两个亿，也就无所谓了。现在可不是灵帝朝那种没有大规模手工业工场的穷逼时代。
　　而支持刘备如此信心爆棚、急于夸耀太平的外部因素，说白了主要也是因为南北两线战事的顺利。
　　二弟和孔明很给力，去年冬天干掉了袁绍五万人，后来虽然相持了一个半月没有新进展，但暗地里却不断通过细作、传来那些不好拿到台面上讲的好消息。
　　比如袁绍的部队因为冬季补给不足士气低落、袁绍为了扩军和整顿军需，内部人事矛盾又如何如何加深了，多少心腹谋士文官内部撕逼派系斗争激化……
　　这些，都让刘备愈发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他还一度准备在刚迈入新年的时候，让身在长安的几个近臣们商讨一下，给关羽和诸葛亮进一步加官晋爵。
　　比如，关羽之前是因为刘备登基称帝前、刚刚河东败退了一波，才没拿到大将军的位置，屈居太尉。刘备心里一直记着这事儿，就觉得是不是可以重新提一提大将军的事情了。
　　至于诸葛亮，没必要单独去挖空心思想刻意封赏之法，因为关羽如果升到大将军，诸葛亮自然而然从太尉长史变成大将军长史。
　　不过，最终还是在几个比较谨慎的近臣劝说下，暂缓了这个事儿，理由是对袁绍的作战还未全胜，只是先锋小胜几场，相持还旷日持久，不如有了决定性战果，再挪关羽这种已经身居顶层重将的位置。
　　当然，诸葛亮官职还不高，只是他年纪太轻，不适合揠苗助长。所以本职不动，可以给他加个爵位。
　　最终，刘备就在上元节之前，给诸葛亮加了“阳都亭侯”爵位，食邑是基础的三百户。考虑到他正月才刚虚岁十九，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断句是“阳都（县）亭侯”，不是“阳/都亭侯”。诸葛亮是琅琊阳都人。）
　　与此同时，南边的伯雅贤弟，虽然去年十一月份和十二月份的时候，不如二弟和孔明那么给力，毕竟连南郡的江陵都被孙策夺走了。
　　哪怕李素一再秘奏请刘备放心、说这只是他勾引孙策周瑜的计策、一切局势尽在掌握中。但刘备最多也就是不担心李素，绝不可能因为李素丢了地盘，反而欣喜觉得孙策败亡在即——
　　刘备还没到这种能够“以败为胜”的好心态，暂时的诈败也是败，连本带利赢回来、正式落袋为安了，才好扬眉吐气。期间赵云在长坂坡歼敌两万这种胜利，只能算是调节心情的点缀，让刘备不至于一想到江陵还在敌手就糟心。
　　不过，进入今年正月之后，伯雅贤弟那边实打实的重量级干货好消息也多了起来。正月十二的时候，李素派出了使者，加急进京，从江陵出发三天就飞马赶到长安，为的就是赶上正月十五上元节，让皇帝和群臣过个喜庆的上元节。
　　李素那份奏表里说他已经在近期内数次击败了敌人，包括甘宁的敌后海盗战围魏救赵、太史慈黄忠指挥的巴丘阻击战、乃至沙羡—赤壁之战，多次重创敌主力，搅乱敌后方。
　　这份捷报李素当然是发得有点早了，而且内容有一定的夸张，毕竟正月十二那天他还没击伤孙策本人、并且将孙策的水军主力大半歼灭呢。所以他只是笼统写了个“重创”，只给皇帝图个喜庆，好好过个安乐祥和的上元节。
　　捷报到的时候，刘备就立刻传示在长安的群臣文武，把上元节当天的庆典活动都加码了。
　　临时让太仆寺和光禄勋会同皇室的内藏官员（管皇家内库钱财的）会商，拿出内库的钱在长安城施粥，确保救济每一个穷人，而且规格很高，规定麦粥里要加红豆绿豆、配上咸菜，不能有麸糠。
　　太仓里积压的麸糠如果确实陈年，不吃就要变质了，那就拿去给太仆寺的皇家马厩里的马加料。连皇室和京城卫戍部队的战马都能享受到普天同庆的好处了。
　　除了赈济舍粥，刘备还宣布今年秋税的时候，丁税按减征一个月算，也就是理论上把三辅地区今年正月的丁税给免了，也就是三辅每个壮丁今年少交二十五个钱。这样也算是相当于皇帝给大家普发元宵红包、鼓励百姓把省下来的钱拿去消费庆祝，加几个菜几壶酒。
　　最后，就是刘备今年第一次宣布在长安实施上元节灯会的庆典活动。活动上第一次用到了官方制造的火药爆竹，还有很多彩灯笼。让长安士民大开眼界，也算是皇帝与民同乐、昭示太平将至的一个举措。
　　爆竹用到的火药，质量当然不咋滴，因为是从益州犍为郡那边运来的，是朝廷的军工工场生产的火药中、经过质检发现略微不合格，无法用于武器级用途。又或者是存放年限稍久、之前存储经验不足有些微受潮变质的。
　　这种东西造兵器容易出事，李素之前为了造水雷，在腊月的时候从益州调火药，让人全面彻查了一遍库存和安全生产。于是将作监左校的负责人张裔就把这事儿彻底盘点了一下，报废库存送来长安送交朝廷处置，正好废物利用上了。
　　因为放爆竹和放彩灯都是第一年，也没举办经验，为了防止长安城里失火，朝廷规定所有的爆竹和彩灯都是朝廷统一生产、统一放给百姓看的。民间不许自行生产和购买，不然也算是犯禁逾制。
　　好在既然是第一年，民间本来就没这习俗，也就没人会弄，大家乐得先看皇帝出钱给大家看好戏，过几年懂行了再考虑自己花钱显摆。
　　一时之间，长安城内这个上元节过得人心振奋，各种关于天下大势的玄学瞎猜四处乱冒。
　　刘备本来是对于民间传播童谣、谶纬比较忌讳的，也不喜欢迷信和玄学。不过志满意得之下，加上这次的谶纬民谣都是对他有利的，稍稍懈怠以至于动摇，也是有的。
　　或许得等李素回朝之后以正视听，才能把刘备从这个趋势上拉回来。
　　至于这些谶纬民谣的内容，大致都是一个套路，也是从五六年前那套“西头一个汉，传一十二帝，东头一个汉，传一十二帝”的民谣说辞进化而来的，宣扬治乱循环。
　　这次大意是说“先汉继承秦之乱世，秦以暴虐之法得天下一十五年，杀伐至极，人心思定，故归于汉，与民休息。
　　后汉继承新莽乱世，新莽亦以暴虐乱法得天下一十五年，百姓倒毙于野，人心思定，故重归于汉，与民休息。
　　如今陛下三兴炎汉，天命昭示也会在重新一统天下之前，经历十五年皇纲失统、朝权旁落的乱世。黄巾蛾贼并未倾覆大汉，按李司空的殿兴有福神论不当算在‘能吸走后来作乱者天谴的首倡’之内，所以应该从董卓废立、倾覆重器开始算起，也就是中平六年后战乱十五年，天下重归一统，扫清伪帝”。
　　这种谣言，有些是民间无聊读书人自己强行归纳扯淡的，类似于后世那些想玩神预言求出名的键盘预言家。有些则纯粹是觉得有点巧合、可以利用，还能拿来拍马屁，结果就在上元节过完后，这样的流言在长安城内到处乱传。
　　真按照这说法的话，董卓废立导致天下大乱，可以算是189年或者190年，那么加跟秦朝和新朝寿命一样长的15年，就该是204年或者205年天下一统、至少是灭掉东边被外姓逆臣傀儡的伪朝。
　　这种说辞如果被李素听到，肯定是要斥责的，因为原本历史上的乱世，哪有那么快结束？可不得乱好几十年。
　　但没办法，主要是这一世李素帮刘备反推逆臣进度太快了，大伙儿还真看到了貌似有可能天下只剧烈战乱15年久重新一统的希望，百姓也不想打仗。
　　谁让前面的历史太巧合了，秦朝和新朝的寿命刚好是一样的，对于喜欢瞎总结规律的人来说，就开始乱喷乱传了。
　　结果这种谣言就越传越广，刘备自己都信了，觉得眼下形势那么好，说不定他就是跟高祖光武一样、也只让暴虐僭主肆虐15年，就恢复天下太平。
　　当然，民间具体的解读不一样，很多读书人还为此互喷，都想当神预言家。有些人说当今天子英明神武、哪还用得了那么多年？现在到204还有整整六年呢，算到205更是七年。
　　估计以现在对袁绍孙策的优势，再打两年就速胜了！曹操到时候会直接投降的！所以应该从黄巾之乱算起。
　　有识之士们对这种说法当然是嗤之以鼻，尤其是读过最新官方教材的人都知道，以李素的殿兴有福论黄巾不能算“合格的首倡”，不配。
　　而另一方面，又有些人说连董卓和李郭之乱都不能算乱世伪朝的正式开始，这个15年该从“袁术弑君”开始算，因为大家都说袁术才是最合格的“被天谴的首倡者”，他是弑君改朝换代成功了的，之前几年虽然坎坷，但也是刘协勉强“中兴”过几年的。
　　这样的话，就该从去年开始才算伪朝，再乱15年就到212了，比第一种说法还多七年。
　　结果，因为大家争执的焦点变成了“这个十五年从哪一年开始算”，反而导致那些质疑这套邪说本身的人都被舆论场洗出去了。大家稀里糊涂觉得乱世就该十五年结束，只是谁都不知道天机，不知道算法从何开始。
　　刘备甚至打算就这事儿写封信问问李素，看看他素以知天命著称，有没有权威的官方学术结论。
　　幸好，刘备还没犯傻之前，李素的第二封捷报，以及关东地区高顺送来的一份源自曹操地盘的情报，先后送到了刘备手上。
　　这天，是正月二十六，距离李素的部队在战场上重创孙策，其实已经过去十三天了，距离孙策正式死亡，也已经十一天。
　　但是，李素前一封捷报为了凑上元节的喜庆气氛，稍稍提前了些。后一封自然要把情况做扎实、把战果都敲定落袋为安，再缓缓而报。
　　所以这份战报，是李素攻破夏口城、并且派兵势如破竹准备顺流包围柴桑的时候，才发出的。当时李素本人坐镇夏口，不但已经杀了吕蒙、确认了孙策本人死讯，而且赵云太史慈也已经逼走黄盖韩当、和平收复江陵，确定了“累计歼灭吴军八万”这个总体的战果数据。
　　捷报传来，自然是在长安朝堂上又丢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第706章 还是年满三十岁再当丞相吧
　　李素的第二份战报送到的时候，是198年的正月二十六。这次的信使不是很加急，在路上走了六天才到，平均每天才走三百里不到一点。
　　汉制五日一朝，每月尾数逢一逢六的日子正是大朝会。不过李素的信使是午时抵达长安的，所以朝会已经结束了，是直接往未央宫里送，由谒者仆射伊籍转呈皇帝。
　　当时刘备正在和皇后吴苋一起用午膳，四岁的太子和一个三岁的公主在旁边一起玩。其他妃嫔并不在场。
　　伊籍把捷报送到后，刘备大咧咧地伸出手，让宫女帮他擦洗了手上的油腻，然后就亲自拆了火漆读起来。
　　其实以刘备的地位，用膳当然能让宫女或者膳房提前把食物切成小片再呈上来、吃的时候不用弄脏手。但谁让刘备这人生活作风不上台面呢，他觉得不如大块直接啃来得爽快，以至于当了皇帝还经常上手。
　　“已确认孙策在沙羡之战后伤重不治而亡？夏口已破？柴桑已围，不日可下？江东除吴会外，其余凡江西之地可旬日尽破？曹操先锋已出兵皖口，协助孙权死守吴会？”
　　刘备稍微看了几眼，整个人霍地站了起来，摩拳擦掌地快速来回踱步，一边回想着这几天听到的长安城里那些对他有利的祥瑞谣言，忍不住膨胀脑补群雄束手的画面。
　　皇后吴苋也连忙起身，郑重收拾了一下衣摆，敛衽对刘备朝贺：“恭贺陛下剪除强敌，还大汉一州百姓太平。”
　　刘备随意地摆摆手：“唉，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孙策而已，想来也是不胜唏嘘，当年其父孙坚倒是配与朕同朝讨贼。可惜虎父犬子，不知正朔，终有此报，他还算不得朕的强敌。
　　伯雅这个大胜的好消息，可算是盖过云长孔明在河内并州前线的斩获了，毕竟是全灭孙策，累计歼敌八万余人——袁绍有兵马四十余万，歼灭五万尚未伤其根本。江东听说总共也就十五万战兵，歼灭八万、斩敌酋首，余者不足为虑矣。朕该如何封赏奖励伯雅呢……”
　　刘备快速地来回踱步了一会儿，碎碎念了几句，才想起谒者仆射伊籍还远远站在陛阶之下，连忙吩咐：“机伯，你去传令，让元常公达几个也立刻来见。”
　　伊籍：“喏。”
　　三公和尚书令的办事机构都在未央宫外不远，没多久钟繇荀攸就都来了。刘备以此示人，然后私下里问他们意见，该不该给李素封赏。
　　钟繇擅长内政，对人事也颇多掌握，公允说道：“陛下，以常理度之，已位至三公之人，再要有平叛灭贼之功升迁，着实易现功高不赏。
　　陛下与李司空相从于患难，陛下仁义恤下，世所罕有。但臣以为，至少当等孙策残部彻底覆灭，扬州全境扫清，才能从长计议此事。”
　　刘备有点被扫了兴头，不过也不指责，反正封官进爵又不是他拿好处，他是往外给好处的一方。所以刘备只是沉吟数秒，转而追问：
　　“元常所见也有道理，不过你稍稍多虑了，天下定鼎怕是便在数年之内，还有多少立功的机会给群臣？不会功高不赏的。云长翼德子龙，他们想每人分到灭一路诸侯的功绩，怕是都不够分了。朕设了郡公之爵，怕是天下太平也封不了几人享此富贵。
　　对了元常，你可听说最近半个月，长安城内种种祥瑞谶纬、都说天下乱一十五年而后定，朕也正想就这事儿，回信问伯雅呢，他素来以知天命闻于当世……”
　　钟繇脸色有些尴尬，正直地指出：“观陛下之经历，大志而弘毅，宽仁有雅量。如今国朝中兴，确是气象蒸蒸日上。然仍需人君者勉励慎德、夕惕若厉，不应指望天命……司空若在长安，怕是也不会妄解谶纬虚妄。”
　　刘备其实也知道，该努力还是要努力的。被钟繇直言一说，倒也改容正色、私下里认个错，表示自己刚才不小心嚣张了。
　　反正旁边人少，又不是大朝会，皇帝认错也没几个人听见，不丢人。
　　暂时打住了天命谶纬的话题后，刘备继续问升官封爵的事儿。因为他也看了，李素送回来的捷报里面，确实是给一群人都请了功劳，就是希望刘备封赏的。
　　刘备跟李素从患难之交发家，也有十一年了，对李素的行文措辞态度潜台词非常了解，他知道李素不仅仅是为部下争功那么简单。
　　刘备就针对黄忠、太史慈他们几个，问钟繇荀攸该如何处置。
　　“元常，你可别再拿除夕前一天搪塞朕的那番话再来搪塞。那次你说孔明年少，过完年也不过虚岁十九，骤然暴居高位是揠苗助长。那这黄忠呢？
　　都五十三了，哦现在过完年都五十四了。年轻时没机会立功，这年纪就是给个杂号将军也不早了吧。斩孙策之首功，再高一点也是该的。”
　　钟繇刚才已经把堂堂正正的法定情况都说完了，这种法外加恩的特事特办，就由荀攸来斡旋。只听荀攸诚恳权衡，试探了刘备口风后，建议道：
　　“陛下，臣以为黄忠斩孙策之功，可加为安南将军，此功可谓殊勋，跳过寻常杂号将军也是情有可原的。”
　　刘备：“可以，就先安南将军吧，你先这么拟，具体五日后朝议的时候再定。其他人呢？”
　　荀攸钟繇商量了一下，先给个草稿：太史慈由伏波将军加为安东将军。因为太史慈此番算是决战的第二功臣，只是没杀到孙策，但一开始的苦战都是他打的。虽然后来需要黄忠周泰救援他，但那也正好证明了他打了硬仗。
　　只不过黄忠是从射声校尉升到四安。而太史慈是从杂号将军升四安，所以黄忠多升了一级，升完后两人的结果还是平级的。
　　周泰、甘宁等人，此战没有决定性战果，所以楼船将军和横海将军的杂号将军号就暂时不变了，各加几百户封地，或者亭侯该升乡侯的升一升。
　　不过，等吴会之地彻底光复后，荀攸估计周泰和甘宁也能再捞到一次正式升官，到时候到四安也是有可能的。
　　四安可能位置不够用，那就酌情挪两个到四平。反正平南平东也有空着。
　　李素和赵云官位太高了，都不动，而且赵云的主要功劳还是年前的长坂坡之战，各自先加一千户意思意思，最后一起升。
　　刘备也问起荀攸，对李素的请功目的怎么看，荀攸请求看了李素的捷报，一个字一个字揣摩后，帮刘备解读：
　　“陛下，从李司空捷报字句揣摩，臣以为，李司空或是觉得太史慈、黄忠皆一流将才，只是因为中间相从陛下的年限资历被打断、或是相从日短，不得发挥其才干。
　　所以趁着这次还未克尽全功，先给他俩升一下。将来光复江东全境或许还能再巧立名目拔擢，这也是为国选贤任能。”
　　刘备点点头，觉得似乎就是这个道理。
　　他这些年也观察到了，李素这人的识人之能，有些时候不如他，但对于某些人才的潜力，看得又非常准。然后李素就会想方设法把他看好的人引为私人幕僚，或者巧立名目帮他们请功加速升官。
　　太史慈原本一度爬得比周泰甘宁还慢，主要就是因为去糜竺那儿耽误了两年多，没捞到做事机会。否则以太史慈一开始跟刘备的时间，那资历是该比徐晃还老的。
　　黄忠嘛纯粹是有能力却跟了个不打仗的刘表，所以李素想方设法给他“补发育”呢。
　　荀攸解答了刘备的疑惑之后，继续耐心地看李素捷报里最后一部分内容：
　　那是李素表示因为曹操的出现和协防，以目前兵力全取江东、突破皖口有难度，所以希望南线暂时相持，等北线分出胜负腾出兵力后，给他派去一些援军，才能克尽全功。
　　这么写本不奇怪，但李素最后特地暗示了南线不缺将才，只要派个忠心可靠的亲近之人领兵去支援就可以了。这一点让荀攸有些摸不清真意，而刘备刚才因为疏忽大意，根本就没往细节里揣摩。
　　“忠心可靠的亲近之人？总不会是指车骑将军吧？张将军如今也是万人敌，天下勇名。伯雅这么写，应该就是要找个宗室或者外戚，让人分润点功劳，学王翦适时示人以无异志。”
　　荀攸心中如是想道。
　　于是，他就旁敲侧击地悄悄单独提醒刘备：“陛下，如今南方即将进入相持，若是河内、并州战事稍歇、可以派出援军南下，陛下可有亲近可靠的外戚人选，带援军南下？臣以为，李司空捷报中未尽之意，或许便是如此，但臣不知他为何要如此。”
　　“北线打完之后，他要找个外戚领援军南下？他不怕外戚势大么……朕懂了，他这是怕朕担心皇后和太子不安呢。也是提醒朕要兑现别的赏赐呢。
　　难怪他捷报里一开始那些漂亮话，先归功于朕，说了半天，还说他年未届三旬就位列三公，实在诚惶诚恐。这是让朕再等个一年多，就算要设高于三公的职位赏赐他，也得等他年满三十！”
　　刘备被荀攸一提醒一点拨，瞬间心下雪亮——当然，荀攸还是云里雾里，主要是荀攸不知道李素和刘备之间一开始出征前的私下肮脏交易。
　　刘备知道，李素这是在担心吴苋的娘家人势力太弱呢，将来太子嫡庶尊卑不稳。
　　所以，李素希望将来吴匡或者吴懿带援军去，名义上跟他一起完成对孙权政权的最后一击。
　　与此同时，这也是在提醒刘备：别忘了，我南下之前陛下跟咱承诺过的，臣灭了孙策你就做局把甄宓赏给臣做小妾。
　　现在吴苋的娘家人也变强了，依然可以压住“哪怕甄宓给李素做妾”之后的甄家，让甄姜不至于来争夺皇后、甚至将来争夺太子。刘备要是再不做主、让甄姜把甄宓许给李素，可就不地道了。
　　反正李素也没想三十岁之前当丞相，那就先加点封邑要个女人，换取晚一年当丞相。
　　而且李素觉得这也有利于制度建设，三十岁都不到的人就当丞相，对国家不是好事。
　　之前没有“祖宗之法”规定这事儿，在西汉末年闹出多少乱子。什么董贤之类的垃圾二十一岁就当大司马，简直扯淡丢人。
　　在帝国时代，这方面要形成法律也很难，毕竟没有宪法。但如果李素能以身作则、让刘备留下一条“祖宗之法”。将来都规定三十岁以下不能当丞相，也可以减少将来百年之后可能出现的乱命的操作空间。


第707章 一段恩怨的终结
　　封赏大事，朝廷自有成法。所以正月末刘备找钟繇荀攸讨论，也就是要个建议，最终的朝议结论，自然是等到了二月初一。
　　另外，就在正月的最后三四天里，高顺的情报也加急送到了长安，让刘备得知了袁术之死的消息。
　　这事儿跟刘备没有直接关系，是曹操打袁术。但弑君逆贼最终恶贯满盈，怎么说也算是个好消息，值得加大庆贺力度。
　　另外，因为刚好赶在二月初一的大朝会之前送到，刘备就顺带着让朝臣商议了一下：是不是该考虑赦免原袁术麾下部分有罪降将。
　　而朝议的结果，自然是建议刘备稍后再考虑此事——主要是因为刘协是去年二月被弑的，现在连刘协驾崩周年都不到。贸然赦免袁术麾下罪将，容易给袁绍曹操阵营找到口实，所以还是再稍微拖拖。
　　拖到二月下旬，就差不多了。
　　当然，这种理由不能摆到明面上说。所以明面上的朝议理由是：建议刘备就这事儿“兼听则明”，听听下次司空李素再送回书来长安时，对这事儿是怎么个意见。
　　李素上次派来报捷的信使，这五天一直被留在长安休息。就是等朝议结论后，才能带着刘备的旨意、指示回去。
　　这种日常公文往还不用太急，连赶路带两边歇息、等写回信，也就二十来天从长安到夏口打一个来回。
　　所以，等李素下次回信来，可不得二月过半了，刚好拖过刘协周年。
　　二月初二，刘备就正式给李素下了旨意，内容包括了对李素请功众人的封赏意见、嘉奖安抚、对后续的战略指示，外加把北线战事的最新情况也通报给李素。
　　并告诉他皇帝准备在北线腾出兵力后，让吴懿带援军去支援李素。
　　除了圣旨之外，还有一封刘备给李素的私信。内容无非是请李素下次回信时，别忘了再写一封给甄俨的，主动提出要对甄宓下聘，至于后续的手续，甄姜自然会在长安这边操办。
　　纳妾当然没有三媒六聘的麻烦，但也是可以纳彩下定的，繁简由人，自由度比较大。
　　如果是娶妻的话，按照“诸侯半年、大夫三月”提前下定，纳妾的话时间差没有硬性规定，不过郑重一点的话，为了表示对女方的尊重、李素也可以按照大夫的标准，顶格提前三个月。
　　此后二十天内，果然一切到也顺遂，南北两线战事都没有新的进展，就这么相持着。
　　二月初七，刘备的旨意抵达夏口，初九送到柴桑前线，被升官的众将自然是欢欣鼓舞。李素也吩咐军前设宴，可以略微放宽几日军纪，让部队欢宴庆祝。
　　黄忠、太史慈这两位升到四安将军的军中新贵，自然是得到了同僚最多的道贺与羡慕，反正战事也不紧张，便大醉三日。
　　二月十一，庆祝结束后的次日，李素也酝酿好了给刘备的回表，以及给甄俨的私信，再次让信使往返跑往长安送。二月十八顺利抵达长安。
　　甄俨拿到信后，第二天就按部就班请求进宫探亲见见自己的妹妹甄姜，然后装模作样把李素的信给妹妹，让妹妹为五妹做主，决定是否先接受下聘、三个月后再考虑下一步的事儿。
　　甄姜当然也不好显得早就愿意把妹妹给人做妾了，少不得再装模作样商议几天、请示一下皇帝。
　　另一方面，李素给刘备的正式回表，自然是第一时间到了刘备手上，并且在二月二十一的朝会上拿出来给大家公议。最后大家一致同意：为了显示皇帝的仁慈，加上袁术也死了个把月了，刘协周年也过了，那些有罪的降将就赦免减轻一下罪责吧，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
　　……
　　朝会后次日，刘备赦免原袁术麾下核心罪将的旨意，就送到了长安城外的将作监匠营，向在那里服刑的相关人员宣读。
　　将作监是执掌朝廷工程和车船水利营造的衙门，传统分为“五校”，其中“左校”一般是专门供有罪人员劳动的（当年朱儁的上司尹端就曾讨会稽贼许昌失利被罚为左校劳作，朱儁仗义花钱奔走，把上司赎出来）。
　　因为刘备阵营爱搞基建，这几年权限和油水也越来越多了，地位比先帝时上升不少。将作监的衙门当然是设在城内的，但是服刑匠人们劳动的匠营还是设在城外的，长安城里土地拥挤值钱，没那么多地皮给这些罪人浪费。
　　年纪四十出头的桥蕤，已经灰头土脸地在这儿做了快十个月铁匠了。旨意来的时候，他跟其他一群级别比他低的戴罪俘将正在辛苦劳动，神情麻木反应也有点迟缓。
　　桥蕤毕竟曾是袁术篡逆前就封的京兆尹，在被刘备俘虏的有罪将领中，地位最高。去年被迫投降的时候，他一开始还幻想过很快能被改为“投诚”处理，而不是像死硬被俘那样一直服刑。
　　不过他很快就绝望了，随后不得不接受新生活。而且内外消息不通，连自己的家眷被如何处置都不知道。
　　桥蕤既是武将，力气还是挺大的，所以进入左校劳作之后就被分配为铁匠，让他每天抡大锤，不抡够八个时辰不能休息。
　　见过传统铁匠的人都知道，铁匠往往是两人一组，老师傅拿小锤，学徒拿大锤。小锤负责掌握节奏、指挥往哪儿锤、锤多大力度。而大锤就只管卖死力气。
　　桥蕤当然不懂铁匠技术，只有力气，只能抡大锤。好在将作左校的刑徒倒也能吃饱饭，想吃自己可以添，管饱为止，过年过节还能见到荤腥，平时也有充足的豆制品，倒是不至于过劳死。
　　看来刘备果然是个人君，对于这些重劳作的罪人也没指望让他们直接累死了账，是打算让他们活着出去、洗心革面接受改造的。
　　桥蕤在三百天里抡满了两千四百个时辰的大铁锤，手臂都抡粗了一大圈。倒也抡出一点心得，学到了他每天打造的玩意儿叫做“板甲”，正是刘备军这些年来新打造的优质钢甲。
　　其中胸甲和整块的背部板甲、大腿正面的弧形甲片，这些大块的，用不到人工铁匠锻打，都有水力锻锤去锤。
　　人工主要是打造肩膀、手肘等等需要灵活开合的关节部位甲片，这些地方需要一条条弧形的细窄弹性钢片，每片弧度还不一样，来连接那些大块的部分。机器太粗犷了，没法打出曲率的差异化，只能手工锤定型。
　　这些东西原本只在益州的犍为郡的工坊里打造，最近两年才在长安也开了同样技术的甲署坊。
　　服刑久了之后，因为抡锤这活儿也不费脑，熟能生巧后偶尔能走走神。桥蕤渐渐冷静下来，也琢磨明白自己为什么出不去了，但刘备又不屑于对付他——
　　刘备其实当初根本就不想救刘协，但明面上桥蕤当时阻挡了刘备救刘协的道路。所以刘备必须严惩桥蕤给世人看，来证明他救刘协的心有多诚。
　　今天，就在桥蕤彻底麻木麻痹之后，居然有转机了。
　　他听到大赦恩旨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袁术上个月底就死了！是被曹操攻破寿春之前，跳进火里自己烧死的！还把寿春的伪宫烧了！”
　　一群罪人听说故主终于死了，竟是如释重负的心态。
　　“桥将军，我们自由了，怀帝死了也一年多了，陛下终于既往不咎了。”他身边的几个校尉、都尉，纷纷跟桥蕤庆幸。
　　桥蕤浑浑噩噩地走出左校甲署坊，看到那个来宣旨的官员就在门口监督，他壮着胆子上前询问：“敢问上差，罪将桥蕤，想知道我的家眷如今……”
　　那个来放人的官员人还不错：“放心吧，陛下特地交代过，不要为难罪人之妻。你夫人只是白粲十月，并未受辱。今日我也特地带来了，你带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说着，旁边一辆车上押下来一个妇人，正是桥蕤的后妻杨氏。
　　“白粲”就是筛粮食，把白米和米糠分开，或者是把面粉里的麦麸子筛掉，算是女人服的劳役刑里比较轻的劳动了。
　　桥蕤还有些不敢相信，抓着妻子双臂上下摸索了一下，倒是不像吃了什么苦，也就不管了。
　　他又追问自己的儿女情况如何，得知他儿子因为年少，也只是被要求砍柴，已经释放。但是大女儿和小女儿就完了。
　　大女儿已经沦为李素的奴婢，小女儿目前也是诸葛亮的奴婢。李素是不准备把大桥纳为妾了，而诸葛亮目前也还没打算补纳妾的手续，除非是将来小桥给他生了孩子，那就补一个。
　　负责放人的官员貌似还挺尊重桥蕤的意见：“怎么？莫非桥生还有想法？陛下倒是宽仁，对于已经大赦之后的前罪将家属，依法可以完全不予追究。
　　所以，桥生若想要回令嫒，找友人稍微准备些钱财，按照赎奴婢的手续，正式提出，可以把两位令嫒从李司空和诸葛长史府中赎回。”
　　当然了，对于已经被玩弄了这个事实，就没办法了，赎也只是恢复自由身而已。
　　桥蕤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种人怎么惹得起。他现在就算在大赦的范围内，也只是变成平民，又没有恢复官位，怎么斗得过别人。
　　而且他就是想赎，眼下也找不到人。稍稍打听了一下，他两个女儿应该都被主人随身带走了，所以大女儿在夏口，小女儿在野王。千里迢迢赎个屁，连门都找不到。


第708章 纯粹是妄想受害
　　二月二十四，刘备处理李素回表那次朝会后的第三天，也是原袁术军罪将赦免后次日。
　　如此，与李素回表相关的外廷朝政大事，暂时都得到了处断；但那些涉及内宫势力消涨的私事，还留了一个尾声，没有处理干净。
　　经过几道辗转，甄姜已经把李素的请求处理得差不多了，只等她妹妹甄宓本人也考虑考虑，点了头，那事儿才算完。毕竟是亲姐妹，甄姜也不好仗着自己是贵妃，就无视五妹本人的意愿，为了富贵联姻把她往火坑里推。
　　而这事儿的风声，在这几天之内，也早就传遍了后宫，刘备也没要求隐瞒这事儿，属于允许大家随便谈论的公开信息。
　　其他后妃都知道，甄妃的妹妹总算要有着落了。现在纳彩下定，甄宓已经刚满十五周岁了，过门起码再拖三个月到半年。结合时代背景，年纪实在不算小。
　　这天，刘备经过前面三天的政务忙碌，总算是又闲暇了下来。如果没有突发事件的话，估计得下一次大朝会才会重新忙碌起来。
　　没有战事的日子，刘备已经渐渐习惯了作为皇帝的这种新生活节奏：五日一朝，每次朝会之后要忙两天处理朝议上讨论出来的事务，然后就轻松一两天。
　　也就是每五天有一轮双休日，干三休二。比一周七天干五休二的日子还爽一点。
　　工作日的时候，每晚跟已有的后妃排好日程耍耍，休息的两天放松一下，不排任务，在宫里打打野找找新鲜的。弄些还没被临幸过的宫女，看看歌舞猜猜盲盒，性致来了就随机逮到谁算谁，雨露均沾。
　　这种情况，其实也不是最近几个月了，其实早在当初凉州彻底平定、关中民生也渐渐繁荣后，刘备就已经这样过了。
　　历史上曹操没篡汉，一辈子写入史书的、给他生了儿子的女人都有十七个（儿子一共二十五个），要是算上没生儿子的，或者只生了女儿不配被史书记载的，那不得起码四五十个了，还不算那种随便玩一两次就没下文的。
　　刘备当年还意外接收了被刘协逃亡抛弃的宫女团。而且现在才三十八岁，正在壮年，胡乱发泄也是正常的。
　　也就去年年初袁术刚刚搞事情、战事政务紧张的时候，刘备稍稍收敛了几个月，下半年称帝后又放纵了。
　　所以迄今为止，他这种纵欲生活已经过了至少二十个月，196年全年、197年下半年，再到198年初这几个月，武力值下降不少，还好脑子还挺清醒，待人接物也还礼贤下士。只不过容易折寿。
　　朝中这些人不知道历史上刘备的寿命，唯有李素知道——原本的刘备，跟刘邦/刘秀寿命一样，都是六十三岁而终。
　　不过刘邦是跟项羽、英布作战时多次重伤折了阳寿，刘备历史上是夷陵惨败和兄弟都死了，心态爆炸。（刘秀没遭到什么重大打击，纯粹就是自然寿命刚好六十三）
　　没有这些利空因素、一切顺遂的话，李素估计刘备活个七十出头，甚至接近七十五，原本也是有可能的。
　　但这样好色，犯了和其他东汉短命皇帝一样的错误，估计至少折损三五年。运气好的话最终勉强活个七十，如果纵欲纵得再稍稍狠一点，说不定六十七八也就没了——从现在算起，还剩三十年阳寿。
　　花个十年以内的时间搞定全部诸侯，还能剩个二十来年支持李素搞变法、整顿内政制度建设，也够用了。
　　这还是刘备年少的时候身体底子打得好，虽然沉溺声色犬马了，也还是三十五六岁之后开始沉溺的。
　　他三十岁前几乎没女人，三十到三十五之间也算是正常的雄心壮志之士生活方式、稳定的女人不多于五个，所以伤害没那么大。
　　李素的名义年龄比刘备年轻九岁，但他当初出道的时候就虚报了三岁，所以实际是年轻十二岁。刘备三十年后不行了，到时候李素实际年龄也才五十六。
　　虽然李素身体没那些武将好，锻炼少武力低。但他注意保养啊，还有那么多超前的养生知识。而且李素这辈子再得到甄宓之后，也不打算再要女人了——主要是这世上也没有更年轻貌美的女人值得他去花心思搞定了。
　　加上之前那些妹子里，也有性情闲云野鹤、只是来体验一两年就淡泊了的，人格升华之后看破了欲望，不会一直缠着他。所以他可以保证一辈子把女人的规模控制在五个以内。
　　这样节制保养的生活，哪怕是汉末的医疗条件，只要运气不差，活到个六十五还是有点保障的。
　　这些都是后话了。
　　……
　　虽然刘备的享乐生活安排得很有规律，不过今天的情况却有些特别。
　　因为平常的休息日，刘备已经不和吴苋、甄姜、糜贞这些相濡以沫了七八年的老相好一起用膳嬉游、观赏歌舞了。那是工作日应付差事的日程。
　　但今明两个休息日，刘备难得破了例，午膳晚膳都依然陪吴苋一起吃，显然，他是看出吴苋最近心情不好，需要安抚一下。
　　吴苋自己也不傻，当然看得出皇帝的破例。
　　她自己，这些天也确实有点担心。虽然，甄姜还没给皇帝生下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不过最近又怀上了，如果有儿子，或许也就比太子年少五岁。
　　而吴苋生的太子刘永、以及去年才生的刘理，似乎都不是很聪明。如果嫡庶有乱的话，就算甄姜的儿子将来没有威胁，但还有其他妃嫔生的皇子呢。吴苋不能不担心。
　　古人没有早教育儿方面的科学理论，现代人或许一周岁的小孩已经会喊很多人、会说一些名词。而古人两周岁认全常见名词都不算完，至于说带动词的完整语句，更是要拖后。
　　太子刘永还有三个月就四周岁了，可他三周岁的时候才勉强会说完整的句子，如今刚刚才把话说利索，实在算不上聪明。
　　相比之下，宋贵人宋都给刘备生的次子，都比太子说话利索，显然是宋都比较会教育孩子——宋都是194年刘备打破长安城之后，从逃出的宫女女官里收的。所以她是194下半年被宠幸，195年下半年生下的孩子。
　　历史上宋都本该成为刘协身边的妃子贵人之一，但这一世不是蝴蝶效应刘协当初提前跟董承跑了、抛弃了后宫。那些还没来得及宠幸的宫人都被刘备接收了。
　　刘备身边早年的妻妾，都不太懂宫廷礼仪，所以进了长安之后，刘备出于新奇，着实多宠幸了一些执掌宫廷礼仪、外貌出众的后宫女官。这些女人原先就被培养过如何带小孩教小孩，所以教的儿子也早慧一些。
　　如果后宫秩序不稳，哪怕将来甄姜生不下儿子，吴苋也会担心甄姜收养宋都的儿子。
　　……
　　午膳吃了一半，吴苋不想再掩饰自己的担心，鼓起勇气跟刘备挑明了这个话题：“陛下，听说甄姐的五妹，被李司空下聘了？这事儿不犯忌讳吧，陛下不会怪臣妾瞎打听吧。”
　　刘备显然心中早有准备，就等着吴苋跟他谈心。刘备一挥手挥退了侍膳的宫女，难得地亲自擦手，然后摊牌：
　　“当然，这是朕准许后宫公开聊的事儿，没什么好避着人的。朕身边贵人都快超过十个了，其他无算，伯雅贤弟为朕击毙了孙策，他才要第五个女人，不过分吧。”
　　吴苋尴尬一笑：“臣妾怎么会质疑这个……而且那也不是陛下和甄姐管的事儿，说到底也要甄家五妹自己愿意。”
　　刘备把吴苋拉进怀里：“朕知道梓童担心的是什么，放心，国家大事朕是不会马虎的。姜儿几个妹妹都有归宿，这碍不到朝廷正朔什么事儿。
　　有些话你自己想想：若是姜儿觊觎后位，靠这样拉拢大臣就够了么？云长和伯雅，你们妇道人家不了解，朕可是太了解了。
　　他们分得清楚妻妾尊卑，而且，正因为他们二人纳的甄家女儿是妾，他们愈发不会帮姜儿乱来——否则，岂有皇后的亲妹妹与大臣做妾的？那置皇后的脸面于何处？”
　　吴苋跟随刘备不过五年，也才刚满二十周岁，论年纪她其实比甄姜、糜贞还年轻些，只是原先娘家势力大，毕竟她伯父吴匡在灵帝时就是北军的中郎将了。
　　所以吴苋的政治阅历和见识，也是挺受限的。被刘备主动把话挑明了之后，她第一反应还有些惶恐，没想到刘备会跟她这么直来直去说利害关系。然后就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白担心太不应该了。
　　设想一下，如果甄姜要从贵妃变成皇后，那她就是母仪天下，连皇帝都该以正妻之礼待她。
　　要是关羽、李素帮她促成这事儿，那关羽的正妻杜氏、李素的正妻蔡琰何以自处？
　　连皇帝都得以妻待其姐，你们却以妾待皇后之妹，这是觉得你们家的门槛比皇帝还高么？
　　关羽和杜氏的感情那是有目共睹的（毕竟历史上有“跟曹操求杜氏不得，离开曹操”的嫌疑）。而李素也绝对不可能让甄宓将来压过蔡琰。
　　蔡琰不管将来年纪大了姿色如何，关键是娶妻娶德，蔡琰有存续文化之德，参与了李素那么多封圣的政治哲学理论著作，而且有个天下文坛泰斗的太傅老爹。蔡琰的地位是无论如何都很稳的。
　　为了自己将来不僭越，关羽李素都会默契地希望刘备一辈子让甄姜当贵妃，这样三兄弟谁也不为难。（张飞娶了甄道做正妻那是张飞的事儿，说明张飞的级别已经略低于关羽李素了）
　　吴苋羞愧地把这个道理前因后果想明白了，终于不再纠结，诚恳地涕泪向刘备认错，坦诚自己一开始有点不够大度，要好好反省，争取配得上母仪天下的德行。
　　刘备叹道：“行了，跟你说这么透彻，还支开宫女，就是希望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别想太多了。而且，伯雅也知道他在做什么，朕早就安排了，如何让你的娘家人立功。
　　你也不想想，自古外戚要想成势，靠女眷能有什么用？朕当然不会让你们吴家人乱来，但甄家就更指望不上了。甄俨如今这几年位不过县令、郡长史，也没什么才干政绩。
　　至于甄尧，更是三年前才及冠，如今还在伯雅身边帮闲，做个司空府的从事。他们有什么军略民政之才么？
　　你兄长和从兄，虽然也不是什么大才，好歹会带兵为国立功。
　　元雄（吴班）去年夏天在河东击退了张辽的偷袭，冬天的时候又守住和临汾、拖住吕布没有来犯。虽然都是谨慎持重的守城，没什么出击的战功，但朕若是也封他一郡太守，其功劳资历也勉强可以服众。
　　至于子远（吴懿），当年朕未称帝便已是汉中太守，虽然没什么机会立大功，这次只要跟随伯雅、督领援军彻底扫清吴越，梓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吴苋听了，愈发觉得自己之前简直是瞎担心瞎脑补。
　　外戚要强，要成势搞事情，那得是后妃的娘家男性亲属厉害才行，不是后妃的父亲厉害就是后妃的兄弟厉害。最次最次，王政君那种，当了太后，靠娘家侄儿王莽厉害。
　　如果父亲早死、兄弟都不成器，光靠一群姐妹嫁得好，有个屁用。
　　看看《三国志》上，吴懿吴班的知名度比甄俨甄尧大多少，就知道这里面的差距了。
　　刘备目前的举措，反而是在稍稍提升一下本来太不能打的甄家，玩点平衡而已。
　　吴苋彻底不讨论后宫那点破事了，改过自新地岔开话题：“那不知陛下准备何时派臣妾之兄增援李司空？”
　　刘备：“那得看云长、孔明那边进展如何了。不把袁绍主力逼退，朕哪来的兵力给子远带走？或者，得等朝廷今年新一轮扩编新军、顺便掺沙子改编战俘。没有半年之功，这些新军也不堪用，人心也谈不上彻底收服。”
　　刘备决定这几天再去关羽诸葛亮那儿催督一下，了解一下北线的最新情况。大雪封冻的季节也过去了，跟袁绍相持消耗了那么久，该打的话也该拿出方案了。


第709章 决战不是你想打就有得打
　　为了让李素可以尽快扩大战果，刘备少不了催促一下关羽和诸葛亮在北线早点动手，争取重创击退袁绍，好腾出兵力南下增援、先把软柿子彻底捏了。
　　刘备是二月二十四跟吴苋摊牌后起的这个念头，所以二十六给关羽和诸葛亮发出朝议指示的时候提了这事儿。抵达河内野王军前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一。
　　派来送信的信使是黄权，而且还不是孤身前来，是从长安象征性地带了三千援军过来，给关羽助战的。
　　三千人当然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足以表明姿态：那就是刘备也不希望一直拖下去、双方都持续消耗钱粮国力。
　　刘备阵营经过这几年的种田和财税制度改革，拖当然是拖得起的，也拿得出这些钱粮。但早点解决，百姓也少一些痛苦。
　　别以为这样的相持阶段，就不会死太多人——前方当兵的死得少，后方因为运粮徭役或者横征暴敛逃亡、饿死、累死的百姓，每个月甚至每天都有，只不过那些人的存在比较隐性，没那么刺眼。
　　刘备这边民政整顿得好，无非也就是少死一点，也许每天几十个。袁绍那边可能就是每相持一天损失几百上千百姓。
　　至于百姓因为穷了余粮少了，不敢生孩子或者生下来淹死掐死，导致的人口增长停止甚至下降，就更无法计算了。
　　古代的劳动保障条件，修个路运个粮都是有可能死人的。长平之战时秦赵相持三年，赵国后方死了多少人？隋炀帝动用一百十几万军队打高句丽，更是运粮民夫就死伤逃亡了几十万，还没算修运河死的。
　　……
　　形势是明摆着的，黄权便把皇帝的期望隐晦地表达了一下，同时还转达了李素在南线大胜的好消息，看看关羽什么态度。
　　关羽在野王城内的府衙接待了黄权，双方分宾主坐定，略一寒暄，黄权主动摊牌：
　　“太尉辛苦，一冬相持，疲耗袁军无数，可谓苦劳。不过李司空在夏口大破孙策、拓地三郡，孙策暴毙。朝廷希望可以抽调人马南下，扩大战果。”
　　关羽听说李素先立了大功，只是捻须颔首，他这人傲气，不擅长表达对哥们儿的赞赏。
　　倒是诸葛亮没有心理负担，他本来就是李素的门生，弟子吹捧师长的功绩是天经地义的，当下由衷叹服：
　　“竟击毙了孙策么？当真神速，上次还只是说大破江东军。李师如此殊勋，我们一冬天夺得半郡之地、消耗歼敌五万，相比之下倒不算什么了。”
　　黄权说话倒也中肯，帮关羽设身处地考虑：“诸葛长史休要过谦，如此小的损失，歼敌五万，夺取野王，也是奇功一件了，只是比李司空略有逊色。
　　咱也都是知兵懂行之人，水战嘛，更仰赖坚船利器，陆战则更看将士战心斗志。我军素擅奇技淫巧，战则先利其器。李司空以战船破孙策，倒是比太尉多取了些巧。”
　　陆军人的决定性因素更重，海军装备的决定性因素更重，这是兵种的天然差异导致的。海军容易在武器装备上开挂、打不对称作战，自古皆然。
　　黄权展现了自己的同理心后，也不客气了，直接问起关羽准备什么时候能总攻。
　　关羽刚刚被对方示好过，不想多解释理由，只是说：“公衡，我也不瞒你，若是野战，我哪怕只有袁军六成兵力，也有把握胜之。但沮授自腊月以来到军前督师，不但坚守不战，还利用寒冬的两个多月高垒深沟，加固工事。
　　沮授夹太行—丹水谷口为长堑，绝野王至上党道路。又在太行余脉、黑山南麓，经山阳、怀县，遍掘长堑夯筑土墙甬道，连接二县，直至黄河北岸，绝我军顺沁水、黄河而下的进军路线。”
　　关羽的这番说辞，黄权也是第一次听说，之前也没有上报给刘备知道过，所以刘备表达这次的进军期望时，确实是不了解前线将领的难处。
　　这也不是关羽没有及时上报，而是之前情况掌握得不够透彻，关羽想趁春暖后试探攻击一下，彻底摸清虚实再说。
　　北方平原地带一般也要农历二月中旬才化雪可以行军作战，山区就更慢一些。关羽基本上是二月下旬摸清了对面的情况、并且组织试探进攻，而上次他给刘备汇报的时候，这些都还不知道。
　　所以，黄权也只能根据目前的情况，就事论事给建议：“太尉既有苦衷，在下此番回京，自当据实禀明陛下。不过，若只是沮授敦促袁绍诸将死守不出，我们难道不能强攻么？
　　如今我军的投石机、地道、埋设火雷，诸般攻城器械、手段，已非昔比。为何还会打成数百年前秦赵相持之势？当时秦可没有破敌长堑壁垒之能。
　　何况沮授并非固守城池，而是绵延上百里的壁垒防线，只要突破一点，不就等于逼敌野战了么？
　　另外，陛下也知道，沮授让诸将死守，无非就是因为袁军士气低落、害怕一出战就联想到秦赵之争、赵人战则易损，想把士气稳住。
　　可沮授总不能一直这么守下去吧？他难道就没想过退敌？稳士气稳到什么程度，他才觉得人心可用呢？”
　　关羽一时捻须不答，主要是他觉得沮授这人还算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也算是忠于汉室、误入歧途。他不想拿不确定的揣测背后泼人脏水。
　　诸葛亮就没这方面的心理负担了，他也了解情况，侃侃而谈地对黄权解释：“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以我度之，沮授和袁绍肯定是不会一直拖下去的，总要有个头。
　　但现在犹豫不决一直拖，自然是因为他们看得出拖的好处——正月时我们已经打探到，袁绍委任了审配兼录户、兵二曹尚书，在青冀二州筹措军需整训兵源。
　　袁绍原本有战兵四十余万，去年冬天被我们歼灭五万，一度衰减到只剩三十七八万。经过审配的竭泽而渔搜刮，据说又恢复到了四十万，只是新兵未曾经练，不过一两个月的整训。但只要拖下去，袁绍就还能扩军。
　　另一方面，袁军隆冬时节苦于太行难行，驻防上党的士卒多有饥馁，士气极度低落。进入二月中旬之后，壶关山路稍稍便利了些，审配又在后方整顿，供给渐渐充足，士卒人心有所恢复。
　　我估计，沮授也是想扛过早春这段时间的低迷期，让士卒好好训练吃个把月饱饭，恢复士气。而且在全军宣扬后方扩军备战顺利、袁军才有信心决战。
　　同时，我估计沮授知道我军南线胜利、陛下要抽人南下支援后，会愈发持重不肯出战，利用我们求战心切的情况，逼着我们主动进攻，他打防守，好多消耗我们一些。
　　要想沮授主动出战……除非是我军进一步冒险，比如不顾目前尚未击退沮授的现状，直接从北线抽调兵马增援荆、扬战场。到时候河东河内战场驻军进一步减少，比如从现在的十五万降到十二万、甚至十万，那沮授或许还有胆量允许袁军诸将主动出击。”
　　诸葛亮说的最后一项评估意见，倒也不能说行不通，算是一条不得已情况下的备胎方案了。只怕到时候关羽只剩十二万或者十五万，野战也打不过二十五万到三十万的袁军。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能真走这一步的。
　　当然，如果是用骗术，明明没走这一步骗得敌人以为走了这一步，勾引出来野战决战，再利用汉军的机动和通讯速度优势、内线打出一个时间差，倒是可以考虑。
　　这一点目前还没到这个份上，诸葛亮不用对黄权说出来，暂时自己心里先想象，多留个备胎就行。
　　黄权琢磨了一下：“既然你们觉得不可能速胜、重创击退袁军，当如何回复陛下？”
　　诸葛亮看了一眼关羽，见关羽点头，他就侃侃而谈：“我军之前扩军不足，主要是因为陛下治下各州人口虽众，然分布广泛，边远之地粮秣物资无法集中到前线供朝廷调度。
　　所以，我军空有一千七百万治下百姓，可调度之兵还不如袁绍一千三百万人。我军可以离境作战的兵马不过三十二万，袁绍却有四十万，虽然我军素质相对袁绍更精锐一些，器械更是精良。
　　关中从前年开始，才能自给自足，去年起百姓才略有余粮。而益州物资虽极为富庶，外运损耗却极大，荆州江汉之地也是去年才刚刚掌握，其余边远之地更是无法支援中原。所以截止去年，我们没有大肆扩军是对的。
　　但如今，关中已经可以彻底自给自足、纵然偶有小灾也能自行赈济。荆州全境为我军所有，春耕之后，等今年夏粮收获、加上江陵存粮调度到位，足可在前线养更多常备战兵。
　　太尉此前也算过，建议陛下今年春耕之后，趁着农闲，进一步扩军。民间新兵兵源应以巴地三郡及汉中为主，辅之以新定的南阳。
　　因为离前线近的州要为朝廷提供战时军粮，按照租庸调输法，不该再重摊兵役。后方偏远州物资运到前线困难，不如出人当兵，这也是朝廷成法了。
　　益、滇之地最为偏远、物资难运，而且人口稠密，本该多出兵源。但成都周边富庶、工商农事俱甚为发达，百姓安逸不尚武，还是让他们纳赋税为国贡献即可。
　　滇州虽然最为偏远，民风也尚武，但如今南方已彻底平定，孙权治下剩余土地，不过淮南与吴越，连豫章庐陵与山越都丢了，没有滇州兵用武之地，他们到了北方不习寒冷，恐难以苦战。
　　所以，汉中、三巴之地民风彪悍，多山少田，人口却稠密，多有百姓无田可种，还是继续从那儿抽兵免税，可以让这些部队到宛城驻扎，与南阳本地的新募兵一起，归属于南阳守将高顺麾下训练、并防守地方。
　　另外，我军去年冬天在河内抓获袁绍军战俘、降卒两万余人。您刚才说李师在江东也累计抓获孙策旧部战俘两万余人。
　　太尉以为，高顺扩编新军整训之初，可以以旧部四万人为骨干、占三分之一，以老带新。同时以三巴、汉中、南阳新兵四万人占另三分之一，再以袁绍孙策降卒四万占最后三分之一。
　　如此，四万扩至十二万，整个朝廷的机动兵力从三十二万扩军到四十万、对外则宣称五十万。这样的以老带新编练速度，不用半年就能成军，新兵的战技应该能跟上，袁、孙旧部的忠诚度也能渐渐洗改。
　　事成之后，高顺麾下原有的数万精兵、老兵，可逐步由吴懿带领，派去夏口、柴桑支援李师平吴越。
　　若是保密得当、操作得法，时机恰当时，对外还可以提前趁着哪天高顺练兵有所小成时、打个时间差放假消息。
　　宣称高顺之兵并未练成、实际上陛下是抽调了河东的预备队去宛城、让宛城的高顺精兵去柴桑前线。所以河东河内前线兵力实际已经没有十五万了，可能就十二万甚至十万，这样，也有可能把沮授勾引出来，敢于野战。
　　当然，具体得随机应变，现在说还太远，无法预料那么久之后的事情预料得太精确。到时候怎么骗，还要临时想词设计。”
　　黄权很认真地听完了诸葛亮周到的建议，心中也很是认同。另外，他也知道，这番话未必都是诸葛亮自己的心得，至少关于扩军练兵的日常经验肯定不是诸葛亮的，应该是关羽的意思。
　　关羽只是不善言辞，借机让诸葛亮这个长史帮他整理好了、有条有理地摆到台面上。
　　黄权虽然不知道后世的军事理论，但根据朴素的军事经验常识，他也听得出：扩编新军的时候，留三分之一老兵作为骨干模范带队，确实是最稳妥最能形成新部队战斗力，又不至于老兵太少跟泥牛入海似地被稀释得无影无踪白白浪费。
　　后世采用三三制的国家，在近代扩军动员时，一般都是按三倍动员。比如一个团到了战时要动员扩编到三个团，那就把原有精兵团三个营拆到三个新团里，每团放一个老兵营带两个新兵营，能较快形成战斗力。
　　而诸葛亮这次的建议，其实更加巧妙一些。
　　因为袁绍孙策那儿抓来的战俘，战斗技能是已经有一点的了，缺的只是对刘备阵营的忠诚度，所以对他们的改造重点在于思想教育、比如开开诉苦会洗心革面。
　　这样三三掺杂之后，每个单位只有三分之一的兵员有忠诚动摇的可能性，再洗脑一下，就绝对翻不起浪来，不可能出现整个部队动摇。
　　而三巴、汉中和南阳征的新兵，都是从无地穷人里征的，在刘备的内政政策下，这些本地人忠诚度没问题，缺的是技战术经验。掺杂后，这种缺乏技战术的士兵也只有三分之一。
　　最终结果就是缺战术和缺忠诚的士兵，都各只有三分之一，占少数派。成军的效率只会比正常的三倍扩军更快。
　　……
　　黄权表示他回去后一定好好进言，把这些真知灼见分析给刘备听。不过，他还是想先观摩一下沮授目前的防守战是怎么打的、为什么关羽一直强调他有了攻城武器之利，还是不能抓到主攻的好时机。
　　关羽对此当然不会反对，反正这段时间他对沮授的试探性进攻也偶有实施，黄权想观摩就等几天好了，总会打的。


第710章 见识一下沮授的真正实力
　　黄权虽然觉得关羽和诸葛亮的建议很有道理，但作为刘备派来催促关羽主动求战的使者，黄权还是得把他的职责彻底履行了，才好考虑回去复命。
　　关羽强调说不是他不想出战，而是开春后这十几天里，对面的沮授防御得很好，依托城池、长堑、甬道严密设防，很难攻破。
　　黄权就得亲眼见识见识究竟有多难攻破，连汉军已经投入了那么多新式攻城武器、杠杆式投石机全面普及，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搞清楚了前因后果，回长安时劝说刘备才更有说服力。
　　好在关羽本来就在隔三岔五准备试探性的进攻，倒是没让黄权等太久。
　　仅仅在黄权抵达前线后两天，三月初三，一场试探性攻势，就在山阳县一带展开了。
　　至于为什么关羽把进攻点选在山阳县，那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是经过一个冬天的深思熟虑，外加黄权来之前，双方已经花了血的代价厮杀验证、最后磨合出了默契：
　　河内郡在这一带的敌我分布对峙态势，主要以关羽占据西南方的野王、沁水，而袁绍军占据东面的郡治怀县、北面上党郡的高都县为主。
　　但沮授在北侧的防线，并没有以高都县城为依托，而是突前布置、把防线部署在了太行山与河内平原的交界处。依托太行山边缘支岭的主山脊修筑简易的工事、烽火台。
　　所以，哪怕临时的夯土墙不高、壕沟也不深，防御效果却依然很可观，这就相当于是直接花大代价弄了一小段几十里长的简易长城。
　　这夯土墙的主要用途不再是防止敌人攀登，而是跟长城一样，以便于守军机动为主。关羽攻击任何一个点，沮授都能快速让士兵沿着夯土甬道较快地集结到被攻击的位置。
　　如此一来，去年冬天诸葛亮为关羽临时赢得的内线作战兵力集结速度优势，便就此逆转了。
　　现在是关羽主攻而沮授主守，太行山沿线每个单独的点上沮授短时间内集结投入力量的速度都更快，以至于关羽哪怕有兵员质量优势和装备优势，也难以打开缺口。
　　不得不承认，沮授确实也是一个擅长战略防御统筹的高端人才了，历史上他能帮袁绍酝酿全盘战略、把公孙瓒渐渐逼死，不是没有道理的。后来官渡袁绍虽然惨败，但很多时候没听沮授的，内部谋士意见分歧严重，沮授之才历史上自然也有所被低估。
　　当然，沮授部署下这个防御，也不是全无代价。至少，他在这个冬天为了在高度县以南太行山边缘抢修防线，据说直接摔死和工程事故死亡的并州民夫，就达到了数千人级别的规模，这还没算其他非直接损失。对民力的使用和压榨，也是没有办法的。
　　可以说沮授虽然能防住，但付出的代价绝不比几百年前的名将廉颇搞百里石防线小——
　　几百年前，廉颇的百里石防线思路，也是沿用了赵人一贯的长城建设思路，不求太行山山脊上的土墙防御力多高，只求附属的甬道便于守军以比进攻方更快的速度机动到位。
　　事实上，战国时修的赵长城，说白了就是一系列太行山区诸陉谷之间的通讯调兵设施、同时还起到迟滞进攻方的作用。在赵国还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存在的那些年里，太行山各个方向边缘的这种“长城”，重要程度是不相上下的。
　　只不过后来被秦统一之后，秦、赵之间那些太行山边缘的“赵长城”失去了军事用途，所以渐渐被秦废弃。秦只是拿了赵在太行山最北面、与匈奴、中山接壤的那部分长城，并入连接到秦的万里长城。
　　沮授在关羽北侧的防御思想，只是把早已废弃数百年的赵人遗迹重新捡了起来，修缮连接。在太行山边缘的某些山岭主脊上，其实还有没塌完的夯土遗迹可以直接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工作量，少死了点民工百姓。
　　（注：秦人没有刻意拆除无用部分的赵长城，只是放在那里让它自行毁坏。所以四百多年后依然有残迹也是很正常的。就好比那些没有修缮价值的明长城墙段，到了四百多年后的当代依然还在，类似现在驴友爬的明朝野长城）
　　北侧朝着太行山的攻势明显不划算、难度也最大，关羽前些日子稍稍受挫后，也就放弃了那个主攻方向，不再执着。
　　毕竟防线那么长，随便决定性地战略突破一个点，都算是胜利，都能逼敌决战，那当然要挑软柿子捏。
　　在这样的指导思想下，关羽还能选择的进攻重点，也就只剩很有限的几个选项，而这方面的顾虑，早在今天的又一次试探进攻之前，诸葛亮都已经在地图作业阶段跟黄权分析过了，所以黄权完全没有质疑：
　　第一个方向，就是攻击怀县与高都太行防线的结合部、山阳县周边地区。
　　山阳县就是后世的河南焦作，是太行山区与怀县（今焦作市武陟县）的薄弱连接部。
　　沮授在这一段的甬道长堑工事，是难得的没有太行山地形可以凭借的，完全在黄河冲积平原上修工事，算是最容易攻的了。沮授的整个防线，也就这里有一段三十多里的平原防区，其他都有山。
　　说句题外话，汉朝原本在兖州就有一个郡叫山阳，郡治是昌邑，而河内这边的山阳只是一个县。但历史上后来曹丕称帝的时候，直接把山阳县从河内划出来，设为一个公国，跟郡平级，作为“山阳公”也就是退位的汉献帝的封地。
　　原因就是曹丕看中了河内属于司隶，就在雒阳对岸，离朝廷中枢很近，所以便于监视退位的刘协，不给别人借刘协搞事情的机会。
　　关羽可选的第二个方向，则是攻坚，直接强攻怀县城池。怀县作为河内郡治，城防设施当然比山阳与怀县之间的平原甬道坚固得多。
　　第三个方向，是直接顺着黄河往下进攻，突破到怀县后方，再进行战略大包抄，把整个沮授兵团包饺子。
　　但这一招最大的问题是关羽现在虽然在东垣、野王等地有了船只，但这些船也不过是诸葛亮黄月英改良的“船型大篷车2.0”下水后的产物，论尺寸吨位其实还不如传统的水战走舸。
　　而袁绍军虽然水军不强，但好歹黄河下游一贯是袁绍的主场。北方黄河水浅，不如长江可以用楼船，不过斗舰、艨艟还是管够的。
　　诸葛亮又还不懂李素刚发明的“撑杆雷”战术，这种玩意儿也不能大规模用于“走舸换艨艟”的同归于尽战术，毕竟没那么多死士，普及不了。所以至少一年内黄河水战肯定是袁绍占优。
　　算来算去，选项三不可行，选项二的难度不如选项一划算，那就专注于选项一呗。
　　事实上，对面的沮授何尝不知道这一切。他对二三两个方向的防守资源，其实也有酌情打折扣，好钢用在刀刃上。为的就是预判逼关羽的走位，然后集中资源守最不好守的防区。
　　……
　　初三这天一早，黄权带着他从长安带来的三千援军，跟随关羽一起亲临山阳县前线，这座原本历史上会在汉朝灭亡后成为退位皇帝山阳公封地的城市。
　　关羽为了今天这一战，也准备了五万作战部队，不过没有全部带到前线，主要是兵力太多不适宜展开。所以有三万人留在了野王西北、沁水丹水河口西北角的大营里，只带了两万人前出作战。
　　那三万要等前方有了突破之后，再作为预备队投入，目前先养精蓄锐保持体力。
　　前线经过长时间的对峙，双方的攻防设施都很完备了。
　　关羽因为敌人的防线很长、每次不一定选取同一个点突破，所以也没有把杠杆式投石机打造成固定式的，而是宁可多花点材料、增加一些结构难度、牺牲一点射程，做成可移动的“投石车”。
　　这一点其实挺不寻常，因为自动七年前李素第一次发明杠杆式投石机以来，其实华夏战场上大部分这种兵器都是固定式的。这玩意儿比较沉重，没法整体搬运，攻城阵地又不太需要挪窝，所以做成固定式比较省事。
　　玩过《帝国时代》的玩家都清楚，杠杆式投石机不比扭矩式，扭矩式才是《帝国时代》里那种可以直接缓慢推着开着走的散弹机，而杠杆式投石机是游戏里的“打包机”，要拆开才能移动。
　　这一次，为了机动进攻、不被一个攻击点困住，关羽特地强调了攻城器械要全部具有机动性，为此诸葛亮和黄月英还火线优化，稍稍调整了一下结构，确保“打包机”的打包速度能方便快捷一些。
　　部队机动到位之后，投石机很快部署完成，壕桥车和尖头木驴也推了上来。因为是攻击长堑夯土墙形成的甬道防线，而非攻城，所以没有城门可以攻打，也就不用部署撞门锤和冲车。
　　黄权没有见识过这类战场环境的攻防厮杀，心中还带着几分疑惑不解，但随着厮杀的开始，他也把这些疑问暂时抛到了脑后，关切地注意着进展动态。
　　投石机的弹幕破空飞射，关羽今天集中了三十部打包机，火力不可谓不密集。而对面的甬道墙壁不过是一丈半高的夯土，墙的厚度甚至不足以让墙头上并行站三个士兵。
　　只是因为筑墙的夯土本身就是从墙前面的平地上挖出来的，所以墙造好的同时墙根前缘自然形成了六七尺深的宽阔土坑。让墙壁的总高度落差勉强超过了两丈两尺。
　　配重式投石机的石弹，只要时间充裕，足以彻底砸毁除了长安雒阳郿坞以外的天下一切坚城关墙，这点防御力算什么？
　　所以仅仅是一个多时辰的火力准备后，甬道墙壁就被砸开了好几个彻底崩塌的缺口，塌落下来的土方甚至有直接塌近墙前的长堑土坑里，把坑填平了些，看似攻击方更容易冲上去了。
　　“就这？那太尉为什么还说沮授的防御很难攻破？”黄权看着对面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就被砸破了墙壁，顿时觉得心理落差很大，有种期待了半天后发现敌人很弱鸡的意外失望。


第711章 疯狂生长的兵法思想树
　　仅凭刚开战不久的第一印象，黄权就对袁绍军的防守能力颇为失望。
　　好在，陪着黄权观战的诸葛亮，早已从眼神和表情中，看出了他心中的落差，不动声色地解说：
　　“别急，这才刚开始呢。沮授这人很有韧性，破墙只是第一步，他根本没打算指望靠这道土墙防住我们。这道墙，是迟滞我们的进攻、限制我们兵力展开的。
　　不过，墙后面的形势，我们这儿已经看不清了，公衡还是随我到后方的望楼上，用望远镜观察——袁军现在也学会了杠杆式投石机，我军不敢把望楼造在前沿三百步之内，所以只能尽量把望楼再造高一点，用特殊的水晶镜组观察。”
　　诸葛亮说着，引着黄权往后方走了几百步，登上了一座离土墙五百步外的望楼。木质部分的望楼高度就有十丈。而且这个木楼还不是造在平地上，而是其下还有一个五丈高的包裹石垣的夯土基台，加起来就是十五丈，哪怕离前线很远视野依然足够好。
　　黄权这级别，还是第一次亲自接触“望远镜”这种始终保密很好的战略级观测设备，使用的时候还有些诚惶诚恐，唯恐失手砸坏了水晶，所以赶忙先把望远镜上的绑带挂在脖子上，这样万一没拿住也不会掉。
　　这玩意儿不用量产，装备数量很少，只有高级将领用，所以保密级极高，从没有战场缴获被敌人仿制的可能。
　　哪怕诸葛亮四年前就发明了望远镜，关东诸侯至今还不知道其具体存在。只是隐约从结果逆推、意识到刘备军可能有超乎他们想象的战场视野侦查装备。
　　黄权适应了几秒钟望远镜的用法，很快就找到了要观察的目标。
　　只见五百步外的战场上，随着汉军用壕车和投石机打出了缺口，关羽立刻投入了数千精锐步兵，其中还不乏一定比例的铁甲陷阵士，对着缺口蜂拥冲上。
　　与此同时，汉军的弓弩手也全部压上，进一步提供更纵深的远程火力压制。经过一个冬天的种田发展，刘备阵营中的神臂弩总数，又增加了三四千张之多，北线的河内战场被分到了两千张。
　　如今关羽部下的神臂弩总装备规模，已经突破了五千具，南边的李素装备规模也差不多，全国加起来有近万。这种射程三百步的犀利单兵强弩，俨然成了一股冉冉升起的精锐远程打击力量。
　　黄权看了关羽的远程部队投入速度，心中还有些疑惑，忍不住对诸葛亮点评：
　　“强弩手缺乏重甲，那么快就迫近上去支援，投入太快了。我军神臂弩比敌军弩兵至少有百余步的射程优势，不用走那么近也能射到甬道墙头。
　　太尉怎么如此急躁？近战步兵都还没完全夺下甬道外墙，就让强弩靠前、靠到能和敌军前排普通踏张弩一样的射程对射，这不是白白增加伤亡么？”
　　黄权的观点很朴素：既然我军轻甲、强火力兵种，有装备射程优势，那就该在敌人没法还手的位置放风筝啊。当然也不是说不要往上冲，只不过冲的任务先交给近战的铁甲兵，让肉的部队顶在前面。
　　换个后世普通看客都听得懂的说法，那就是“打团哪有让DPS跟着肉盾一起冲到前排跟敌人互殴的”。
　　与此同时，事实似乎也证明了黄权的正确，因为汉军包括神臂弩手的远程兵上前之后，确实遭到了一定的反击火力，出现了貌似不必要的伤亡。虽然汉军弓弩手士气高昂，并没有被这些伤亡吓退，依然坚定地执行着关羽的命令。
　　但黄权的疑问，诸葛亮只是报以一句“别急，再往下看”。
　　黄权只好继续耐心观察，不久之后，他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奥妙所在。
　　“太尉在没有彻底拿下甬道外墙的时候，就让弩手上前，是为了压制对面沮授把后续纵深的预备队派到缺口处！拖延沮授把袁军援兵拉上来堵口的速度！”
　　他的目光继续往战线的纵深处延伸，渐渐对战场的奥妙看得越来越清。
　　沮授的第一道工事，果然看似残破、在投石机阵的集中打击下抗不了多久。
　　但是，沮授设置了不止一道工事！目力所及，似乎至少有三道。而且每道土墙长堑构成的甬道，相互之间相距也就在三四百步。
　　从施工的作业量来说，挖掘一道两三丈宽深的壕沟、然后把挖出来的土堆砌成一道三丈高、三丈厚的夯土长墙。跟挖三道一丈宽深的壕沟、堆三道一丈半高厚的夯土长墙，土方作业的总量是差不多的。
　　这个有点数学常识就知道，墙壁厚度、高度都减少一半，截面积只有四分之一，施工量也近似四分之一（实际上会稍微多一点）
　　沮授放在一线的甬道防线土墙，显然是非常偷工减料的，这才一个多时辰就被彻底砸烂出缺口了。可问题是，他在有限资源的情况下，选择了修三道偷工减料的土墙，来形成防御纵深。
　　刚才关羽砸破外墙的那一个半时辰里，沮授的部队在干什么？他们在第一道墙背后，临时挖土、把缺口通往左右翼两侧的路垒断，然后用第一道墙缺口与第二道墙之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内瓮城，把关羽的部队放进这个缺口继续打阵地战！
　　关羽的部队成功冲了进去，但是因为缺口小，冲进去的人不多，同时能投入的兵力规模只有那么大。
　　更麻烦的是，投石机机动非常困难，壕桥车和掘土墙的木驴车这些重型装备，虽然把外墙挖破了，但也仅仅是破得可以走人通过，不等于可以直接把土完全挖平、挖到这些攻城车等笨重器械能从缺口里开进去。
　　所以，沮授的第二道纵深工事，目前就处在关羽的攻城器械怎么都够不着的射程范围之外。
　　这种打法，正是沮授在198年这个早春，跟关羽的对抗中，磨合成熟的最新防御战法，当然最初的思路，其实沮授早就有了，甚至在当年跟公孙瓒的易京楼围城战中，沮授已经开始琢磨这种“纵深弹性防御”。
　　传统的死守式防御，是不允许放弃城墙的任何一个点的，因为城墙只要被突破一个点，城就破了，敌军源源不断涌入，守军士气立刻崩溃。
　　沮授这个新防御的办法，犀利就犀利在，他允许放弃部分外围防线，外围被攻破，只要让士兵们知道他们还有希望，士气不崩，稍稍坚持下去，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破而不溃的外围一线防御，至少阻止了敌人重火力攻城器械的突前重新部署，也限制了敌人的兵力投入速度。这就是一道已经破了的甬道土墙依然能发挥的余热。
　　可不，此刻的正面战场上，关羽的步兵已经陷入了苦战。他们虽然破了一道墙，而且都不能算是“遭到二线瓮城上敌军弓弩手的交叉火力乱射屠杀”，但战斗依然很艰苦。
　　说句题外话，如果黄权早来个十天半个月，他是有机会看到一次类似于“己方部队被诈开城门放你进瓮城、然后交叉火力四面乱射大量杀伤”的传统伏击战惨状的。
　　但是，这个小亏关羽十几天前已经吃过一次了，而且有诸葛亮在，吃亏规模并不大，稍微死伤了几百人就止损了。
　　这才有了今天关羽“还没彻底拿下第一道防线、就让己方强弩手逼上去、越过第一道墙抛射输出”的命令。
　　黄权看到的，已经是对抗手段升级了一次后的2.0版攻防。否则的话，沮授的第二线防御输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关羽已经杀进第一道墙缺口的士兵，顶着火力往两边延伸、把第一道墙背后还未彻底撤走的袁军弓弩手尽量砍杀逼退，第一道墙两侧袁军的远程火力渐渐变得稀疏起来。
　　汉军神臂弩也渐渐压上了第一道墙外侧，然后隔着墙对第二道防线的袁军对射输出、压制袁军第二道防线远程火力对汉军涌入的近战兵的杀戮。
　　整个过程看起来描述得有条有理，其实每一步都是用血肉堆出来的。加上沮授几条防线的纵深梯次设置得很好，一旦双方隔了一条防线对射，这个射程刚好是双方可以互相够到，汉军神臂弩的射程优势也就不明显了。
　　汉军神臂弩手当然也可以选择不上第一道墙的外侧，而是直接站在最外线射击，但那样因为高度差、中间的墙体阻隔，你只能盲射抛射，不能直接瞄准射击，效率大打折扣。
　　总而言之，就是每一层工事的距离、缺口留给你的投放速度投放效率，都让进攻一方觉得如骨鲠在喉，很不舒服，有实力却没法一下子使出来。
　　攻防的投石车之利被废掉、双方的弓弩之利也拉平之后，剩下的最后就只是已经杀进缺口的近战兵之间的互殴了。
　　汉军近战步兵的骁勇悍战程度，倒也明显超出袁绍军，灌钢打造的斩马剑和四棱锥枪杀伤力也更大，灌钢锻造的铠甲更是防御惊人。
　　但沮授提前让人加急施工堵死了战场两侧、关羽在哪里破口他就在即将破口的位置两侧让人堆土堵。不求彻底堵死，只要让你翻墙迟缓拖住时间就行。所以汉军步兵被挤在一小片战场上，根本施展不开。
　　对面袁军拿着长枪甚至铁戟的锐士，则列着方阵，等着与汉军陷阵士的夹击搏杀。重型铁戟的贯刺对铁甲兵的威胁也是非同小可的。
　　因为兵器重量摆在那儿，排成人墙顶盾往前施压，第一排的大戟士刺出铁戟的力度，可能是几个人在背后帮他一起助推的效果。这种大力出奇迹的打法，就算有铁甲，也容易被挤瘪重击、践踏冲撞致死。
　　单位面积战场上，沮授能投入的肉搏兵，比关羽多了好几倍，而且，他不会给关羽投入大量长枪兵列阵对刺的机会。就算有这种机会，关羽也只是拉低了自己的优势特长，跟沮授换命而已，这不是刘备军希望看到的打法。
　　对于目前进攻战打不过、就想靠人数优势拖防守的袁绍一方来说，如果刘备军肯跟他们换命，这是沮授最乐意的事儿了。
　　连番血战之后，随着时间近午，汉军肉搏步军和袁军枪阵戟士都伤亡惨重，关羽不得不命令部队退下来。
　　尤其是因为防线缺口还是不够大，哪怕前边一边大后面一边挖更多缺口，但汉军援兵投入速度还是慢很多。
　　一开始双方体力还充足、不存在打累了的士兵撤下来替换的问题时，情况还好说一点。
　　一旦体力下降后，沮授那边前排可以依次后退。因为战场很宽阔，长枪方阵、大戟方阵之间都有甬道给前排疲惫士兵退下来。
　　只要沮授让人轮换一批后，关羽这边得不到轮换、怕在缺口处形成“高峰期挤地铁、上车乘客和下车乘客在车门处形成拥堵”的混乱局面的话，关羽就完了。
　　战场上可无法约束部队“先下后上”，敌人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一旦跟京城地铁那种“下车乘客被上车乘客重新挤回车厢”的情况发生，被挤的士兵只有死路一条。
　　关羽没办法，他是只能选择“车厢里的人全部有序下车整顿，留一些死士断后”。
　　他一开始派兵的时候没有派很高比例的铁甲陷阵士打先锋、而是用了相当比例的皮甲士兵，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十几天前他第一次打的时候，没有经验，为了尽快破口，一开始投的都是铁甲兵。
　　结果败退下来的时候，光是留在敌人防线后面被缴获的损坏铁甲，就达到了几百套。现在关羽是吃一堑长一智调整了部署，让一部分体力保存还算不错的部队担当断后。
　　而且这样可以争取时间，让分批撤退的前几批士兵，看看有没有战死战友的铁甲，撤退时尽量带回来减少缴获。虽然实际上战场那么乱，还是比较难操作，总有相当的遗留。
　　一个上午的血腥厮杀，最后只是数千人规模级别的换命，袁绍方的伤亡确实多不少，但总的来说就是消耗战，不可能打成歼灭战，关羽几乎就没有抓到俘虏，更没有穿插包围成建制地消灭敌人部队。
　　最后退下来清点，关羽一方伤亡了两千二百余人，关键是伤员竟然才九百，可见战死者有一千多——因为关羽一方放弃了战场撤退，打扫战场的机会留给了袁绍一方，所以一些重伤员失去了行动能力，没法撤下来。
　　对面袁绍死伤了多少目前不知道，但是根据观察，估计在四五千吧，但战死比例比关羽低得多，估计也就死一千五百人。
　　这种消耗换命，怎么能提得起名将的兴趣呢？
　　黄权看着关羽退下来，心中怅然，无奈长叹：
　　“看旗号，今日具体指挥士卒跟太尉搏战的袁军将领，似乎是张郃与高览二人吧？没想到，张郃高览之类名不见经传的积累资历之辈，在沮授的监军督战下，也能调度出如此战力，让袁绍军变得那么有韧性，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长安朝中文武，乃至陛下，没有见到如此血战的态势，还想诱敌出战、野战包围速胜，确实有些苛求了。请太尉勿忧，我回京之后，一定恳切向陛下分析军前将士的难处，不会再催了。太尉自行择机求战便是。”
　　……
　　战斗结束后，当天下午回营，关羽就忙着亲自慰问士卒、看望伤员、监督医疗物资的调度。
　　诸葛亮则带着黄权复盘沮授的战术，帮黄权更好地理解，便于他回去后可以跟长安的决策层更好地解释。
　　诸葛亮经过这十几天的对抗，对于这种大兵团相持防御战的心得，其实又加深了几分。而且弥补了他去年冬天写的论述“大兵团作战如何集结优势兵力”的那个《兵法·内外篇》的一些细节。
　　毕竟，沮授能打成这样，显然也是对大兵团集结优势兵力有心得的。诸葛亮明明透彻懂了这方面的兵法，依然不能破局，这说明诸葛亮原先还是缺了一些“大兵团相持时，如何利用防御工事限制敌人机动调度和投入”的经验，这个点要查漏补缺。
　　没办法，虚岁十九的年轻人，还是要不断高强度实战喂招成长。
　　跟沮授的对抗后，诸葛亮发现自己居然对“长城”这类军事工事的用途，有了更新的认识：
　　这不是一道不让敌人攻破任何一个点的防御工事。而是限制敌人过墙的速度和规模，让防守一方可以在对方过墙之后、在墙内侧集结更多的兵力打阵地战。
　　事实上，历史上华夏的农耕文明，就是这么用长城的。汉人的部队兵力人数总是超过草原游牧，但汉人追不上草原游牧。
　　没有长城的话，每个点汉人的驻军总是少于草原游牧全族拧成一股拳后的战力。有了长城，我至少可以逼你在墙内侧的这个点打集结调度后的阵地战，不让游牧放风筝。
　　这些朴素的军事思想，到了唐宋明这些和游牧打得有来有回的时代，早就总结透彻了。诸葛亮没总结透彻，主要是因为大汉的历史上，不是跟匈奴和平和亲、休养生息种田，就是武帝时候撕破脸反推了匈奴。
　　汉朝被匈奴压着打的时间不久，所以这方面的战略纵深防御经验总结得不如宋明深刻。诸葛亮居然要靠跟沮授的拆招来领悟这些。
　　“……所以，沮授这套打法，神髓就是上述这些。当然，还有一点要注意的，那就是用了这套打法，却还在打防守战，有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守势一方的兵力要多，不说远远多于进攻方，至少也不能明显少于进攻方。
　　换言之，传统的城池关隘防守兵法，比如《孙子》讲究的是‘十则围之五则攻之’，防守坚城关隘的守军可以只有攻防的五分之一十分之一，依然拖住很久。
　　我们现在有了杠杆式投石机快速破墙、再遇到这种长防线甬道防守作战，敌人兵力还那么少，被突破一个点就完了。
　　所以，沮授实则是拿了至少‘倍则分之’，甚至更多的兵，却不敢与我们战。他哪怕没有城池工事，跟我们阵地野战，也是能撑住很久的，他哪怕被破了墙，他的部队人心士气也可用，知道他们人多，破了墙不等于输。
　　现在想来，虽然四百多年前廉颇战秦军时，具体细节很多已不可考。但廉颇应该也是略懂此道之人，所以他才是那种率四十万赵军打防守战的典范，被王龁破了百里石防线也无所谓，因为廉颇还有第二道丹水防线，王龁杀进缺口的部队还能被廉颇击退重创。
　　而沮授之才，已经远在廉颇之上，他更是结合了当下我军新攻城武器的应对，拿出了与时俱进的新法对抗防守，才有今日局面。他的防线部署非常精确、纵深距离恰到好处，让我们处处骨鲠在喉。
　　以至于投石军虽强，进攻着进攻着就与冲锋的步军脱节了，支援不到步军，神臂弩虽强，也是深入着深入着就脱节了，支援不到第一线，才会打成这样。公衡回去，一定要把这些经验分析清楚。说不清楚的话，看看我给陛下的这封秘策。”
　　黄权跟诸葛亮探讨许久，最后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对自己的军事策略复盘总结能力，也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同样是观摩了一场战斗，为什么孔明的收获比自己大那么多？
　　他怀着这样的叹服，即日启程回到了长安。
　　……
　　事实上，如果李素此时在场，也观察了沮授的防守战略、以及诸葛亮观察总结后得出的心得，恐怕也会再一次惊讶于历史的加速：
　　如前所述，去年冬天诸葛亮帮关羽取得的胜利，其实是“约米尼总结的拿破仑时代内线机动集结优势”。
　　但战后，诸葛亮甚至超前地自行反省总结出了“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可能会出现毛奇时代的外线分进合击同时输出优势”。
　　而今天这一战，沮授可谓是让诸葛亮意识到了“有了毛奇时代的外线优势战略思想，依然有可能被内线的防守方使绊子，有劲儿使不住”。
　　因为，沮授今天用的防御思想，不就是后世普法战争后数十年、一直到一战前夕，发展出来的“弹性防御”思想么！
　　历史上一战前发展出来的弹性防御，正是克制普法战争时代毛奇外线战略的新一代战略思想，让防守方依托可以放弃的纵深防线，重新夺回了普法时代转移到进攻一方的优势。
　　所以，德军在一战时沿用普发时的毛奇思想，搞施里芬旋转门计划，才没那么容易，后来更是屡次陷入泥潭——
　　整个一战，至少在西线战场，明显是谁防守谁占优，进攻一方亏到死，毛奇时代进攻方外线优势荡然无存了，得等下一个时代的理论闪电战出现，外线进攻方优势才夺回来。
　　弹性防御的核心是什么？你不是有分进合击的优势么？你不是有集中优势火力步炮协同么？那我防守方就不在你进攻方预选好的要强攻的那个战场上跟你打！
　　我把防御纵深做深，可以放弃前沿阵地，把你放进来，因为直到一战基层部队还没普及无线电，所以一线攻击部队没法实施呼叫炮火支援。
　　一旦冲进去双方犬牙交错乱了，进攻一方无法及时掌握自己人打了多深，防守方却能实时知道自己丢了多少纵深，这时候防守方可以呼叫炮火进攻方呼叫不了，进攻方就被惨虐。
　　今天这种情况，无非是“弹性纵深”的简化版。一战时大炮能射二十几公里，所以弹性防御要求防线纵深二十公里以上。诸葛亮的杠杆式投石机只能射三四百步，所以沮授的弹性防线纵深只要三四百步。
　　沮授做不到让你“步炮协同脱节”，但只要做到让你“步投石协同脱节”、“步神臂弩协同脱节”，然后跟你混战群殴反冲锋，一样压回来。
　　李素前世作为一个外交学院的高材生，他打游戏时也很喜欢那些“P社四萌”的人均甲级ZF高模拟游戏，那种游戏能让他有宣泄自己智力的优越感。
　　所以，当李素后来听说了诸葛亮和沮授在这短短半年多里的军事对抗和内外线攻守方部队集结优势理论的交替升级，他简直有一种错觉：
　　去年冬天，关羽刚出手时，他似乎是在打《欧陆风云》，军事理论巅峰就是拿皇约米尼克劳塞维茨。
　　后来诸葛亮总结升华，军事理论已经从《欧陆风云》的背景升级到了《维多利亚》系列，都是毛奇普法战争时期的军事术语了。
　　现在沮授和诸葛亮再次对抗、各自完善总结，那些概括出来的军事理论术语，似乎已经是《小胡子的野望》背景里的早期术语了。
　　西方世界总结了一百多年的兵法，他们用了半年多的交替对抗就左右互搏出来了。
　　果然，军事理论要升级，关键还是要将遇良才、棋逢对手。西方人五十年一次进步，关键还是能打的人太少，每个时代第一名的军事家，都有远超同时代所有人的碾压性实力。以至于拿皇一招鲜吃遍天，没对手破他的招，他就一辈子不用升级。
　　或许，毛奇生活在拿皇同时代，破了拿皇的招，而且不是一击毙命、给拿皇时间反思总结、面壁图破壁，说不定一年半载就升华变招了。
　　一个谢三少和燕十三同时存在的时代，是幸运的时代，是武学快速进步的时代。
　　兵法亦然。


第712章 你这动员效率还不如曹操
　　黄权的河内之行，算是彻底帮助长安朝中的衮衮诸公，看清了前方的不易。
　　天下还未太平，长安城里看着可以享乐，但实际上哪来的什么岁月静好。包括刘备本人，刚新年那阵子，因为好消息不断、祥瑞谶纬连番出现，都有些飘了。
　　黄权回来复命后，刘备总算是稍稍收敛，觉得是该重新捡起跟兄弟们同甘共苦那些年的操守。
　　北线战场不能催了，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嘛，要充分放权让前方将领决断。关羽和诸葛亮建议的进一步扩军的计划，刘备也觉得挺合理。
　　而且扩军了之后，也能配合保密措施和放烟雾弹诱敌，后续操作空间很大。
　　不过，在执行这个扩军计划之前，刘备最后还是详细询问了黄权一些疑点，主要是刘备听了黄权对前方战况的转述后、依然觉得不合理想不透彻的地方。
　　刘备不耻下问地请教：“公衡，你说云长在前线，被沮授以数道防线灵活防御缠住，虽易破墙却难以守住、难以稳扎稳打层层突破，此言莫非有误？
　　云长不能攻下一道长堑甬道就派兵固守，然后相持修整一段时间，再攻第二道？攻下后再修整稳固、如法炮制，再对付第三道？而且沮授何来的人力冬天修起那么多工事？”
　　刘备的问题里面，有些黄权当初就问过诸葛亮的，那就直接转述，很快释疑清楚。不过有些细节是黄权当初也没问的，幸好诸葛亮详细写了，黄权就帮着解读：
　　“陛下，沮授的反击，比我们之前想象的都不同，他只是为了让太尉的神臂弩与投石机与攻坚步军暂时脱节、趁着步军上前立足未稳，就立刻展开了反攻，跟我军绞杀作一团。
　　沮授能这么干，关键神髓在于他的兵比我们多，却依然采取守势，所以才能这样守。他的甬道长堑也造价极为低廉简陋，就是限制我军集中投入兵力和展开兵力的。
　　太尉也不是不能与敌人绞肉死战，只是这种被卡在缺口中搏杀换命的打法毫无战术，只是结硬寨打呆仗换命。太尉想的‘打野战’，不是什么野战都行的，他希望体恤士卒、有机会像去年十一月时那样打出包围战、歼灭战。”
　　这一点，哪怕是后世之人，如果只是《三国志》玩家，估计都理解不了。但P社四萌玩家肯定能理解，因为《欧陆风云》、《维多利亚》、《小胡子的野望》这些高仿真战略游戏才还原了“部队堆叠后勤惩罚”和“部队堆叠作战效率惩罚”。
　　因为人太多，堆在一个地图格子里，因为“这块地图的道路运输条件承载上限不足”，部队站在那儿都会直接自行饿死一部分、每个回合死人。而《三国志》之类游戏里肯定不会还原这个点。
　　因为人太多，堆在一个地图格子里，朝另一块地进攻，结果因为后勤条件道路通过不够，进攻正面宽度不够、堆叠惩罚到无数部队站桩被挤住白白站着却不能站桩输出，这也是非P社简化世界里看不到的。
　　沮授的弹性防线不是让人不能破，而是用来卡进攻方走位、逼进攻方走位、限制进攻方兵力投入速度和效率的。
　　刘备理解不了，说白了就是他这辈子也没打过指挥十万人以上在单一战场输出的战役，当初北伐关中总兵力十二万，还分了三路呢。
　　不否认刘备亲自领兵打仗也是可以的。但历史上他一辈子指挥的是中等规模的部队，能力类别肯定有所局限。己方兵力众多的超大规模战役，刘备的历史战绩是一胜一败，汉中胜而夷陵败。
　　所以刘备还没理解到韩信的“将兵不过十万”和“多多益善”的差别，现在黄权给他看了诸葛亮的兵法总结后刘备才有所进步。
　　彻底解释清楚之后，刘备也总算是完全搞清了关羽的详细诉求：他求的不是有消耗战肉搏战打就满足了。关羽还想打运动战、歼灭战，要有迂回穿插包抄、成建制分割消灭敌人的操作空间。
　　如果不让秀这些领域的操作，纯换命，关羽宁可继续爱惜士兵生命找机会。
　　而沮授知道自己装备太差，单兵战力和素质也都远逊于关羽，如果被关羽拉扯着打沮授肯定会被收割。沮授只有人多，所以他的选择虽不能帮袁绍打赢，却是最适合袁绍情况、最能帮袁绍拖住和消耗敌人。
　　把关羽的走位逼住，不让他操作，强行摁着对方打呆仗，这已经是沮授的过人之处了。
　　别以为这很容易，如果今天换成历史上曾国藩之类的“儒将”，就是想逼对方打呆仗，都未必逼得到。人家根本不接团，继续拉扯你，拉扯到你出现脱节再回身接团。
　　说不定弹性防御的防线纵深还是不够，仍然被敌人绕了、然后大纵深穿插包抄，把你整个弹性防御区间范围都包饺子包进去。
　　……
　　统一了内部思想之后，刘备自然是全力支持相持扩军计划，期待几个月时机成熟、做好万全准备，再有一波决定性的操作空间。
　　在刘备的亲自支持下，从兵部、户部、民部等朝廷中枢各部起，下至地方相关兵源征集州郡官员，自然是都快速响应起来。（注：九卿改九部在554章，刘备称帝之后那段情节，跳看的可以回去看看，免得看不懂民部户部职权拆分）
　　刘备阵营如今的地盘还是比较广大、山区多，人烟相对关东诸侯稀疏不少，信息传递也慢。所以动员速度劣势依然明显。
　　黄权回长安是三月初八，刘备决议扩军是十一日。把征兵减税的消息传递到汉中和宛城时，已经是十五了，抵达三巴更是已经三月下旬。至于远在夏口的李素，差不多也得到那时候才会知道。当然，征兵扩军的事儿跟他没关系，不用在新占领区征兵。
　　虽然交通不便动员相对缓慢，但好在三月份本来就是春耕农忙季节，征兵本来就不会那么早。如今南方的双季稻产区因为要抢收夏粮补种插秧，夏天都闲不下来，而北方是单季产区，夏天还能农闲。
　　巴郡人口稠密、山区多耕地少，有大把无地农民可以征募。南阳地区则是小麦生产区，不存在双季稻问题，挑这两块稠密之地筹兵源，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以目前关西阵营的国力民力，把军队总规模扩大到四五十万，也还是健康的，并不会明显增加百姓压力。
　　甚至是可以不用额外加税、就靠目前的租庸调输法的税负力度调度，就可以做到了。四月初开始，一切相关工作倒是推进得有条不紊，并没有激起民变和反抗。
　　在刘备这边，一个成年男丁百姓，每年为国家提供的全部价值就是等价于一千八百铜钱，不用加。袁绍那边的搜刮力度比刘备高一些，但也还是一个数量级上的，所以双方的战争潜力一目了然。
　　那些人口密集区的无地百姓，听说当兵可以免家里四个正丁的徭役和粮税。将来如果打胜仗有了新占领区，还可以优先移民分田，参军热度还是比较踊跃的。
　　（这里的“分田”包括去山越和南方拓荒，当时南方开发度还比较低，历史上东吴政权那几十年里，开发力度非常大。东汉时浙南闽北和江西都没什么人。）
　　到四月底，至少两万新兵兵员已经集中整编、开始训练。预计五月份之内，剩下的两万人也能全部征集到位。而之前俘虏的那些袁、孙军战俘，更是三月底之前已经结束苦役、被调到高顺那儿重新训练整编、洗脑感化改造。
　　这样的扩军整顿速度，如果传到关东诸侯耳中，怕是也会让人感慨难以支撑。
　　如今天下还剩下的诸侯里，也就曹操的动员效率明显高出刘备、袁绍，但收益的绝对值不高，还虐民——毕竟曹操也实施了整整四年多屯田了，前几年实力不行，无非是因为他的地盘四战之地，生产力破坏比较大。
　　早年曹操实际掌握的总人口就三四百万人，再怎么提高压榨比例，绝对值也不会太高。现在彻底灭了袁术、还接受了孙权的江北淮南之地投效，曹操总人口比四年前翻倍都不止了，这时候曹式屯田的高征收比和动员效率才算是真正发挥威力。
　　曹操治下的屯田制现在是五五开的征收比，比“三十税一”可高多了。每个男丁理论上分田一百汉亩，官方制定的年纳税收获量应该是一百二十斛，五五开就是缴纳六十斛。
　　（但生产资料都是官府提供的，农民只出劳动力，屯田制下曹操收六十斛，要春耕前先给农民五斛种子粮、给农民铁质农具、并且借牛给农民耕田。
　　如果是屯了多年的成熟屯田区，官府就不再给种子了，让百姓自己留种子。如果还要提供种子，就按照六公四民分账。另外部分地区如果百姓不用官牛，可以降到四公六民）
　　所以，刨除掉前期给农民的投资成本，曹操的屯田在每个壮年男丁身上每年横征暴敛到价值四十斛粮食的财物，还是绰绰有余的（百姓不逃亡不欠税、足额征收的情况下）
　　屯田制下，丁税就没有了，而徭役也是可以折抵减扣纳粮额度的。所以按照一斛三百钱折算，一个曹操治下的壮年男丁，可不得每年为国家提供相当于价值一万两千钱的物资和劳动？
　　刘备那边不加税的情况下，一个男丁一年供给才价值两千钱左右，曹操这边的综合压榨力度大了六倍（但官府也组织生产、保证销路、提供生产资料，农民就只卖力气别的不用操心）
　　刘备是田赋三十税一的基础上，加丁税加徭役，实质上是“十五税一”，而曹操是“五税二（十五税六）”
　　如今，刘备要从三十二万人扩军到四十万，继续保持事实上的十五税一倒也不是完全维持不住——但光靠国库的钱，肯定是撑不住的。不加税就得开私库或者内库，也就是让刘备把皇家经营的工商业利润拿出来打仗，同时让甄家糜家诸葛家这些三大富豪认捐摊牌。
　　毕竟，刘备阵营的经济结构摆在那儿，那么多年的种田和工商科技发展，并没有让传统农业税增加，那玩意儿只跟农业壮劳力人口基数有关。
　　那些种田攀科技成果，都是以工商得利表现的，不在三十税一十五税一的范畴内。前些年好歹是为了“北伐关中、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大家靠同仇敌忾捐助也还能行。
　　现在是为了打袁绍、曹操，袁绍毕竟没有董卓李傕郭汜那种程度的罪恶，朝中不少人已经渐渐生出懈怠之心，觉得两边都称帝了，这是两国两个割据政权之战，没早年打李傕那么热血肯捐款了。
　　虽然刘备要打，大家还是会努力打，但这个努力程度都是在法定范围内，很少再有当年诸葛瑾“毁家纾难”的程度了。
　　为了这事儿，刘备目前暂时是选择先带头开皇家内库，把皇家经营的工商利润补贴军费和装备。
　　但长远来看，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把工商的纳税，也整理出一套常法，归并到租庸调输法的税赋徭役体系内。
　　所以，从四月初开始扩军，刘备就让密使送了一封私信到夏口的李素那儿，一边让他稍等、高顺把新兵训练好之后就会给他平吴会的援军。另一方面，就是委婉地跟李素商量，怎么把工商业的捐献助军制度化固定下来。
　　……
　　四月初一，身在夏口的李素，就接到了刘备的信，信里面一次性通知了他好几件事情：
　　首先，他原本希望四月份期间就可以到位的北方援军，目前是到不了了，至少再稍微拖两个月，把新兵整顿一下。
　　其次，就是钱粮方面新的困难。
　　“陛下这是打算用制度化建设，来明确工商得利了，这事儿现在做倒也合适。前年改革了租庸调输法，去年改革创造了科举，现在搞制度化的工商税……
　　不过调兵倒是有够慢的，既然有了四万新兵兵源和四万整编的战俘，完全可以更快形成战斗力的嘛。”
　　李素看了刘备信里的困难后，觉得优化空间还是很大的，就招来身边幕僚，准备讨论怎么给皇帝回复对策。


第713章 托名司空，实为汉相
　　刘备这次想要改革新开财源、扩充军备的决心还是挺慎重的，对于不能给李素立刻派来援军，也是颇有几分内疚。
　　所以刘备才没有用旨意的形式给李素下令和通知，只是以私信、密信的方式，跟李素商量探讨。而且派来的信使也是最近四处奔走视察、比较了解情况的黄权，而不是像前几次那样，派个龙套路人信使办差。
　　李素拿到信后，礼数尽到，就先让人安排黄权好吃好喝招待着，夏口城里黄权有什么想玩的地方，李素都派帮闲甄尧陪对方吃喝玩乐，还主动提出让甄尧带黄权游梁子湖，体验江汉地区的云梦沼泽景色。
　　至于李素自己，当然是先关起门来，跟核心幕僚们分别讨论了一下如何给皇帝提反馈——注意，是分别讨论。
　　也就是跟徐庶聊军事议题，跟张松聊财务改革等内政阻力问题，再跟王累聊如何对付可能出现的改革中的死硬顽固既得利益。
　　毕竟，李素手下这群幕僚，每人都不像李素这般是通才，有些人擅长战术，有些擅长内政利益分化一拉一打、有些则纯粹只适合出来得罪人。
　　李素做领导多年，也早就练出了用人之法，人尽其用各展所长，他自己只把握大方向，下面人补充完善细节。
　　被礼貌招待玩乐的黄权还有些不安，几次在梁子湖游船上跟甄尧旁敲侧击打听：李司空莫非觉得这次改革的想法有点操之过急？还是对于北线迟迟不能抽调援军来助他全取江东感到惋惜、想竭泽而渔换别的办法快速强行扩军求战？
　　对于这些疑问，甄尧这个帮闲从事懂个屁，他从头到尾都是好心好意让黄权别多想，拍着胸脯说李司空是真心在运筹对策、看看如何细化陛下的思路，便于落地实现，慢工出细活嘛，陛下每次找司空远程讨论国家大事，哪次不得多慎重几天。
　　黄权原先没办过这种级别的沟通工作，只是有些不适应，才觉得惶恐。虽然接受了甄尧的说法，他还是没心思继续玩乐，第一天游了一半梁子湖后，就回驿馆宅着等消息。
　　甄尧不好强逼着他玩乐，那就只是让人每顿按时给黄权送好酒好肉。
　　来到夏口的第二天晚上，黄权吃着膏粱厚味的美食，眼前七八道江鲜，都是梁子湖和长江汉水里产的，南边罗霄山的山珍野兽也不少，獐狍麂鹿一应俱全。
　　不过美食也只是让他感受到了“司空对于天使还是很重视很尊敬的”，他内心忍不住一边吃一边感慨：
　　“或许这是正常的吧，谁让司空虽然挂名督师、奉辞于外、掌握南方四五州之地，可他事实上还‘托名司空，实为汉相’。身不在中枢，而最大的朝廷大事还要跟他商量，这圣眷远非钟司徒荀令君可比了。
　　陛下践祚之初，册封的三公卿相名单，终究是不能代表陛下心中真正的信赖程度强弱，有些不过是看在对方在先帝时就已身居高位、朝中资历深远，才继续摆在高位上过渡一下。或许不用两三年，陛下早年相交于患难的年轻幕僚，都要大大提拔一波了。”
　　还别说，黄权因为这次刘备对李素表现出的特别信任，再次领悟到了朝政人事方面的一些风向。
　　在官场上，从来不是谁的官位高谁就圣眷重的，尤其桓灵以来，卖官导致的高位筹勋虚职都泛滥了，威信大降。
　　刘备称帝时的公卿名单，当然也是一个妥协历史遗留问题的产物，并且对“年功资历”这个考量因素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鲁肃、诸葛瑾这种跟随刘备很早、但跟随时太年轻的文官，如今都没有到九卿之位，还在地方州当布政使。
　　但刘备称帝九个月了，黄权已经看出来，对鲁肃的信赖是绝对不在钟繇之下的，跟荀攸也可以一拼（主要是荀攸智商也不错，给刘备出了不少主意，钟繇只是内政人事之才为主）
　　诸葛瑾次一些，但刘备对他的信任也不比钟繇差多少，绝对在目前九卿中一半人以上，倒是法正这个“刑部侍郎”，虽然是九部的副职，信赖度跟诸葛瑾伯仲之间。
　　鲁肃法正诸葛瑾升官慢，关键是年轻、在原先灵帝和献帝朝时的官方身份相对低微，当时只是在刘备的私人幕府里受信任，不能拿到台面上讲。
　　而当私人幕府向朝廷转变的过程中，对朝廷旧体面的兼容就得慎重考虑，让出很多高位。类似于历史上曹操掌握朝廷时，一开始他真正的心腹最高位的也就荀彧是尚书令，其他官职都不行，要慢慢一年年剪除旧人元老。
　　当然刘备不存在剪除元老，因为他本来对刘协朝廷旧官的接收就不到两成，剩下八成挂名京官都跑去跟袁绍了。
　　而且只要是忠于汉室的大臣，跟刘备也不存在利益冲突，最多就是才干不行不值得委以重任居于高位。这些是要慢慢调整的，但绝对不是剪除，调整后该保证的待遇还是要保证。
　　黄权最近也算受刘备信任，这种沟通工作担任了好几次，也知道点内幕。他是见过李素上次给刘备的回奏的，知道李素也不想太跳，要卡“三十岁之前不当丞相”的时间点。
　　黄权心中举一反三推而广之，觉得一旦李素到了三十岁、当了丞相，那恐怕就不是李素一个人的调整那么简单了。李素拜相后的一年之内，鲁肃、诸葛瑾、法正、顾雍、诸葛亮估计都要跟着涨一波，递补上来。荀攸钟繇本来就很高位了，应该没法挪。
　　事实上的丞相却还要领兵在外、同时皇帝对于改革变法方面的大事儿都非听他不可，钟繇荀攸说了根本不算，朝廷的议事周期自然免不了一再拉长拖久。
　　毕竟李素现在没机会跟刘备当面面谈议政、说错话被质疑就能立刻改口。李素是跟刘备隔着半个月一趟的书信交流在讨论国政，一句话说错追都追不回来，刘备提出疑问的话他至少半个多月后才能追加解释。
　　这样的办公环境，李素必须慎之又慎。
　　就好比后世的专利代理人，面对答国知局的OA时，如果是书面回复，肯定要比当面口审想得全面一点，因为你短时间内没有第二次补充的机会。这还是电邮沟通，都如此慎重，何况是半个月一封的人肉投递。
　　“司空和陛下真是不容易啊，但愿早点把孙权在江东的地盘全灭了，司空能腾出手回朝，朝政沟通效率也能高些，朝廷不能没有司空坐镇啊。”黄权由衷地感慨。
　　……
　　黄权在驿馆里刚刚用完晚膳，还没收拾，忽然外面一阵动静，他出门去看，原来竟是李素亲自和蔼亲民地来找他谈公务，身后还跟着俩幕僚。
　　黄权连忙迎出去：“司空莫非是商讨出应对条陈了？唤在下前去就行，何必亲自至此。”
　　李素摇了摇折扇：“公衡这次可是身负皇命，我亲自来陈述也是该的。正好，你这儿还没收呢，我刚聊完公事，顺便在这吃一点。”
　　李素非常简朴表率地让驿馆的驿卒补了几副碗筷。反正黄权桌上还有一道铁板煎麂排和一道炭烤网油裹香獐腿动都没动，鱼虾也有两道没动，李素和徐庶张松对付着吃两口足够了。
　　黄权看得着实感动：都说李司空奢靡，但人家办公也是真的认真，奢靡只是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奢靡，忙起来连剩菜都会吃。
　　李素也不客套，很快进入正题，先提纲挈领把他的态度说了：“陛下所想，都是善政，我原则上每条都支持，不过具体实施，肯定有轻重缓急。我先把总的态度跟公衡说一下，细节么都写在秘奏里了：
　　对于北线战事不能速决、援军不能速至，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另想办法克服。今年扩充八万新军，这是该的，就指望这些人成军之后，增强南线兵力，北拒曹操、东灭孙权呢。但是，对于如何扩军、能不能加速成军速度、并借此迷惑敌人，我秘奏中另有论述。
　　其次，对于工商之税，此法长远来说肯定要行，但现在有点操之过急了。如今已经四月，往年收税都是农税，秋天要完税，这也没几个月了，太过猝然容易激起民间反对。
　　今年先放出风声、再权衡以临时措施再摊派一次，把扩军的开支和装备补上。但同时要为积极主动响应摊派的豪商勋贵置换将来的减免，循序渐进造势。”
　　短短几句话，就让黄权有一种久违的笃定感，李司空不拿出方案则以，一旦有想法，就是一二三四条理缜密。
　　五年前搞租庸调、后来升级到租庸调输、最后再搞科举，李素都是不出手则已。
　　黄权深呼吸了一口，振奋地提问：“能不能具体说说，司空以为当如何‘加速扩军成军’？陛下对于南线战局还是很关切的，若是真能做到，帮助司空早日扫平孙权余孽，陛下一定也会尽力促成的。”
　　李素头也不抬，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很简单，你们有一点没有提醒陛下。如果是按照常法练兵扩军，至少三四个月甚至半年的整训，都是有必要的。
　　我军往年北伐前走精兵路线，因为道路难行山区险阻补给不易，当时的士卒哪个不是操练一两年、还先找鱼腩弱旅的敌人练手磨合？就算现在扩军了，也不好直接不求质量。
　　但是，既然都统计到有四五万的兵员、是已经上过战场的老兵，跟我们厮杀过见过血有点胆量，这些人完全可以快速成军的。经过一个冬天的苦役磨砺、消磨掉他们对故主的怀念，再稍微给两个月好日子过，马上就能上战场。
　　至于忠诚度和可靠性，其实可以异地换防异地作战嘛——不是把袁绍的两万多战俘都派到高顺那儿了，我这边的战俘也会马上全部送去。
　　到时候，孙策这边的战俘练好了投入河北战场，或者至少是放在南阳宛城防区。而把袁绍的战俘训练后，派来我这儿负责对孙权的最后一战，时间可以节约一些。”
　　黄权听了，倒是微微有些吓到，因为李素的想法虽然从统筹上看不错，但也是犯了军事常识错误的：人都是有水土适应的问题的，北方人到南方打仗南方人到北方打仗，有气候地理的天然劣势。
　　事实上，历史上赤壁之战的损失，很重要一个原因是北方兵大规模南下水土不服，曹军中瘟疫也开始流行。而曹军里那些瘟疫的人，可不就是官渡之战后从袁绍那儿俘虏来的么，至于原本就属于曹操的豫州兵，居住在两淮地区，其实到了荆楚扬州也没那么水土不服。
　　黄权便不顾李素官位比他大那么多，直言恳切地说：“司空！兵者大事不可不慎啊，士卒水土不服必多生疾病，何况北人不习水战。
　　纵然异地作战解决了短期内这些士兵思念故主而阵前投敌的危险，但相比新增加的危险，收益简直不值一提。”
　　李素微微一笑：“你说的也有道理，是兵家常法，但正因为是兵家常法，敌人才更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做。我们只要有办法克服这些劣势，把这一招不打折扣地用出来，突然性才更强。
　　瘟疫的原理，我比你懂，那不是什么看天意的事儿，只要大军集结时注意卫生、隔离病源，水土不服的病只是个人问题，不会大规模传染开来。
　　具体说了你也不懂，我自己军中会严管便是了。想想看我当年怎么领着汉中兵适应荆南湿热瘴气的，想想我怎么平南中设滇州的，咱麾下汉人各部，谁天生适应南中湿热气候了？
　　你说的第二点，北兵不习水战——但我已经不需要他们来习水战了。孙策周瑜之前有八万习水战的主力被我歼灭了。我有坚船利器之强，士卒只要能够按部就班操练他们使用器械就够了。而且五牙战舰在长江上如履平地，并不颠簸，北兵也能适应，只要防火攻即可。
　　我要来的援军，主要是在北岸抵御隔绝曹军的，只要那部分兵力把曹操拖住，我目前手头这几万人对付孙权在吴越之地的兵马，已经绰绰有余。
　　不过，你刚才提到水土不服易瘟疫，这事儿也不得不防。瘟疫主要是异地作战千里远征、水土不服，还长期在前线相持，死伤病亡都不得及时处理、掩埋。积累久了，就容易瘟疫。
　　云长和阿亮在北方，与袁绍主力也相持日久了，也得提防军中瘟疫才好，好在他们两军的兵马都是北方人，水土不服倒是没那么多，吐泻之病也就少些，有瘟疫也是尸体糜烂蚊蝇虫蛆带毒。
　　你这次带我的秘奏回去给陛下的同时，也别忘了把我的私信派人送到野王前线，给阿亮，让他也谨慎一点，尤其我提醒的这几个点，要重点提防，驻扎相持久了营地要换换地方，别老在一个地方扎营。可别相持日久还没想到怎么破敌，大军先染疫减损。”


第714章 科学改造部队
　　李素把他对“如何加快新军形成战斗力的速度，以快于敌人预期的时间投入一线战场”的考量，乃至黄权的几个主要疑问，都大致阐释了一下。
　　除了前述的新兵异地作战的水土不服、容易发生瘟疫如何防治外。还包括一些配套操作：
　　后续如果调兵速度加快了，如何对外做掩饰、放烟雾弹、打时间差。乃至诱骗北线的袁绍觉得‘南线李素打孙权时用到的新增援生力军，就是从北线河内战场抽调过去的’，各种诱使袁绍轻敌、觉得这次真是机不可失”。
　　当然最后这部分说得比较笼统，反正届时让诸葛亮领会其思想、在前方随机应变就好。给诸葛亮的建议不用太细，李素毕竟隔了一千五百里、几个月时间，也无法料敌千里数月之外，要“弟子能而师不御之者胜”嘛。
　　黄权提到的全部这些疑问点，但凡李素之前没想到写进给刘备的秘奏里的，他也再作为解释附件补充一下，免得到时候刘备也有此问时只能靠黄权口述解释——当然，因为比较琐碎，李素就不亲自写了，他很忙，让徐庶张松随便谁整理成类似“会议纪要”即可。
　　这种奏折的行文模式，还挺创新的，自从华夏有皇帝制度以来，还没大臣给皇帝的奏折是这样写的。
　　有点类似于历史上杨修给曹植的“答教十条”小抄，背熟了之后，曹操给曹丕曹植考核、问到哪个就把对应的答案拿出来。
　　同理，刘备看的时候，也不用都看，先提纲挈领看正文，如果刘备领悟能力好，没有疑问，后面就不用看下去了，也节约刘备的时间。刘备觉得想不通的，或者发现有风险的，黄权再指点他对应查找、看看李素有没有想到。
　　后来朝廷遇到这种异地办公讨论的，也都模仿着来，臣给君的建议奏折后面，有必要的都可以附会议纪要以备查看、便于了解决策思路的形成过程。
　　反正李素有超前一千八百年的办公协作经验，这点其实都不算什么值钱货，但只要是他脑子里拿出来的东西，哪怕仅仅是一点做事方法、工作学习习惯，都能让古人受益匪浅，觉得什么都有学习价值。
　　……
　　把扩军调兵部分全部谈妥之后，李素又跟黄权展开聊了不少他对如何把握变法节奏的设想，也是让黄权觉得非常有道理。
　　商讨盘桓数日后，黄权就告辞带着使命奔赴长安，千里迢迢赶得挺辛苦，在七天后的四月初十回到长安。
　　而且，他在回到长安之前的三天、路过宛城的时候，还按刘备出发前的关照，先面见了一下高顺，然后把李素关于如何调整练兵扩军安排的意见，转达给了高顺，好让他立刻先开始执行，少耽误点时间。
　　高顺乍一听还有些诧异，他性情严谨，怕黄权乱传使命。但黄权给他看了一封手谕，是刘备心细提前给的，意思就是“李司空有任何关于此次讨论练兵事宜的建议，黄权回程时可直接安排相关将领照做，不必请示旨意”。
　　刘备也知道远程办公往来一趟半个月浪费时间，而李素的建议肯定都是好的，要充分放权，这也算是特事特办。
　　高顺看了这个提前堵漏的圣谕，也是不禁感慨，内心对于皇帝对司空的信任程度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层。
　　回到长安后，黄权再把跟李素的讨论全部转述解释一遍，这次刘备倒是没有再对李素的军事意见部分有任何疑问，基本上直接看了李素的“讨论过程会议纪要”，就全盘接受、正式批准实施、备案留中。
　　由此，刘备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还是伯雅会做事，知道远程时隔半月君臣议事，就该把臣一方的“会议纪要、决策过程”都晒出来，便于皇帝查看，也省得让传递消息的使臣口头解释太多，不怕传错话。
　　上次诸葛亮的建议，就有点不够周全，至少决策过程没有都形成到秘奏上，一部分还要依赖黄权的口头释疑。
　　于是刘备随口一说，让黄权下次记得关照诸葛亮：河东河内那边，再有任何需要朝廷全局配合的议题，在秘奏的时候，记得学学你李师写会议纪要。
　　然后，从这年夏天开始，诸葛亮也成了会议纪要的第一个“受害者”，开始学习模仿老师的办公文体，把决策讨论过程都附在附录上。
　　（注：稍微澄清下。在正式朝议上，每个大臣在君前说了些什么，也都会被秘书郎记下来，但仅限于朝议。至于臣子的奏折，是不用写讨论决策过程的，皇帝也不看）
　　且不说这些长远影响，单说刘备全盘接受了李素对扩军练兵部分的意见后，继续往下看工商税改革，然后很快也不得不承认，李素的谋划比他一开始拍脑门的想法要持重得多，也更循序渐进。
　　李素建议刘备：今年绝对不能立刻开征新式工商税，不能试图形成常法，那样反抗太激烈了。第一年应该放出风声后，承诺“即使要进行这个改革，也得从后年开始收，今明两年肯定照旧，给民间适应期，同时利用这段时间讨论新商税的具体实施方案。”
　　同时，放出这个风声后，朝廷可以先做出承诺，今年仍然以富商和勋贵产业的主动带头认捐为主。但所有的认捐，到后面都能抵扣翻倍的免税额度。
　　比如今年捐了一亿钱，后年这家巨富勋贵的年税前利润是五个亿，按照税法要缴纳一个亿，那么这一亿就不用交了，甚至大后年还是一个亿税，可以继续抵扣，抵掉两年。
　　这样也是为了分化瓦解富商豪族勋贵系统，让主动投靠的分享更多减免。
　　当然税率的具体算法，肯定后续有时间可以慢慢再讨论，不太可能真的按照“纯利润按比例纳税”的办法，毕竟这个时代没有相应的会计制度，也算不出对方的纯利润是多少、成本是多少。
　　所以，从类型上来类比，工商税收的肯定不是“增值税”而是“营业税”，就按照汉朝旧制，从目前的“市税”上改。
　　这些具体说起来就复杂了，真到这一波仗打完再说。
　　反正汉朝此前就是有作为常法的“市税”（在特定市场区域交易，收2%交易税），以及理论上作为法外临时措施的“关税”，但绝无手工业生产环节的税，未来肯定要慢慢梳理、统一。
　　（关税在春秋战国时以过诸侯国之间的边境关隘才交，秦统一后理论上都是一国，不该缴关税。汉初也为了政治正确，显示天下一家商人流动没有‘出境’，所以也不收关税、只收市税。
　　但西汉后期没钱花了，加上东汉大部分时间，都事实上法外恢复关税，也是每过一个郡/封国边境、或者朝廷有都尉驻军的关卡，收货值的2%。进入战乱后各方诸侯为了筹措军需，再法外加重比例，也都很正常，有加到10%甚至更高的。
　　另外一贯以来的“市税”也只是理论上按营业额交，实际上是有监管市的官吏、行会组织包税的。也是因为查账困难直接征收成本太高，包税人就按照去年这个市的销售额估个数字、给官府交2%，官府认了就行。
　　类似于日本战国时的“座”，或者西方的“同业公会”。信长游戏里的“乐市乐座”其实就是取消市的包税官，诸侯直接对商人统计交易额、直接征税，不让包税中间商赚差价。）
　　这么复杂纷乱的征收方法，也没个稳定的制度，每一环节的统计都有很多猫腻。如果刘备和李素未来能把统计手段严格起来、税的种类合并、去掉不合理的中间承包人牟利操作空间、而且做好朝廷中枢和地方的利益分配。
　　那么，相信哪怕税率的百分比看起来稍微提高几个点，甚至一成，商人的反弹也不会太激烈。
　　至少现在先把“合并税种、减少中间环节”这个大思路先宣布出去，造势争取更多的理解。
　　……
　　兹事体大，刘备想全盘接受李素对军事和财政方面的修改意见，但他也不会真的“偏听则暗”，所以只是把那些还没要实施、比较遥远的部分，暂且摁下保密。
　　而那些即将实施的部分，只要不涉及军事机密，就跟钟繇、荀攸和法正都讨论了一下，让黄权也出席帮忙解说。
　　钟繇荀攸从这个议事顺序里就看得出来，他们只是查漏补缺的，根本大计陛下并不是第一时间请教他们，大方向上陛下只跟李司空讨论。群策群力之下，该通过的差不多都在四月份之内通过了。
　　前线方面，高顺整个四月份都在按照李素的要求，把征募来的新兵和袁绍军那儿俘虏来的北方兵，都优先加急操练、并且改善生活条件，争取尽快投入使用。
　　不过，李素也知道北方兵怕热，如果拖到最热的农历六月份用兵，就算高顺练兵之能再强，也很难让北方兵适应。
　　所以，李素必须用别的办法，从营养、医学各个角度加快这个适应的进度。
　　因为华佗、张机等名医都在刘备这儿做官，而且是早在五六年前的192年、193年就投奔了，李素这些年有请刘备特地设置一些品秩比较高的医官，让华佗张机也带徒弟，弄一批处理瘟疫、水土不服和伤情的军医出来。
　　其中张机还专门研究过当初彻底平定南中之役的瘴气防治经验，后来李素阵营打到零陵、交州时他也有参与。
　　多年的理论结合实际，加上李素的先进理念指导，汉军的军医官们大多有一个共识：水土不服主要是三方面导致的：
　　第一是天气的冷热干湿不适应，这个无解，但一般也就导致感冒或者中暑，不容易出传染性瘟疫。
　　第二就是对空气饮水和皮肤接触“微虫”的不适（张机没法理解“微生物”的概念，李素也就没超前说），好在理解这个概念也不用真知道微生物，只知道螨虫也行了——
　　李素前世经常出差，刚出差到一个地方时觉得身上起疹子皮肤痒，这就是螨虫。因为人对于自己住久了的地区的螨虫已经习惯了，螨虫也不会致病，但外地螨对外地人就容易致病。
　　要解决这个问题，汉军的军医都知道夏天的席子这些要熏蒸，军中多备专门的驱虫熏香，至于用了五六年的神器花露水，更是加大供应量，这些也能加快北方兵适应南方瘴气。
　　南中多鲜花香药，这些东西李素在决定用北方兵打孙权的时候，就第一时间吩咐滇州那边加大生产，让滇州布政使顾雍亲自督办这些南中军需品的调度筹集。还让顾雍在合适的时候亲自押运一些物资过来，顺便参与平吴会之战——
　　这事儿当然不是李素私自调一方封疆大吏，也是他那次让黄权带回给刘备的建议。因为拿下吴会之后就得考虑地方治理、收拢民心。
　　原本江东四阀是顾陆朱张，现在陆家除了投曹的陆逊陆绩其他都被孙家杀光了，朱家是孙策孙坚时代就跟着的铁杆，灭了孙权之后肯定会一损俱损把朱家拔了。所以，就剩下江东本土排第四的张家，和“还乡团”的顾雍。
　　李素还私下里跟顾雍说过，好好干，前面五年帮朝廷稳定南中、发展生产、笼络归化蛮夷，这些内政之才朝廷（司空）都看在眼里呢。
　　所以，只要这次帮忙做好平吴会的最后一战的后勤工作，以及攻下后的安民工作，就把顾雍从滇州布政使平调为扬州布政使。
　　虽然是平调，可南中之地的富庶程度和文化程度、以及辖区面积、人口，怎么是天下大州之一的扬州可比的呢？而且对顾雍来说还是衣锦还乡，顾雍当然表示要好好干了。
　　除了气候和螨虫瘴疠两方面，最后导致人水土不服的第三大类原因，就只剩对食物和饮水的不适应了。
　　这一点，张机和华佗原本也有点模糊的印象，但说不出科学原理。李素倒是知道的，主要是人的胃肠道微生物菌群不适应新的食物。
　　这在后世已经是医学常识了，大家都知道“人想吃什么东西，其实不只是你的大脑想吃，更是你的肠胃里的微生物在反馈告诉大脑你想吃什么”。
　　一个不吃辣的人到了川黔湘赣等地，一吃辣就拉肚子，就是肠胃里的微生物不适应，疯狂刺激身体，拉久了之后渐渐不拉的，就是肠子里不耐辣的微生物死了大半，不抵抗了。
　　同理交州吴越之人的肠胃就是适应海鲜江鲜鱼虾，西北的就是适应牛羊拉面，都是人和肠胃微生物共生选择的结果。
　　李素有这方面的科学常识，自然知道让高顺练兵时保证北方兵的待遇。高顺特地把那些袁绍军俘虏的练兵基地从宛城南移到襄阳，然后还奉李素之命问地方多要军需，确保袁军士兵至少每隔一天能吃一顿长江汉水里的鱼虾水产。
　　不爱吃鱼的也得逼着吃，每天还有军医队巡营，凡是发现疑似“肠胃不习惯吃到鱼而萎靡、吐泻”的病人，都集中收治，给药物调养。
　　这样的科学管理之下，那些北方兵对南方湿热和吃鱼虾的习惯速度，自然是远超自然适应的速度。
　　正常没人管或许要一年半载才能培养出来的适应性，这儿一两个月就略有小成了。
　　当然，人过一万，形形色色，改造的战俘多了，这样强行推进，个别死伤也是有的，反正控制在了千分之一以下。
　　两万战俘改造完，也确实有十几个人因为不能吃鱼还给鱼吃、急性反应比较猛烈，或者是有奇怪的过敏，最后吃鱼虾河蚌河蟹拉肚子拉死了，那也是没办法的。


第715章 战前准备
　　198年，农历五月中旬，夏口城。
　　夏口这座城市，是今年三月初，才在李素请示皇帝之后，成为新的荆州治所，以及李素这个总督南方五州诸军事的临时幕府所在地。
　　短短两个半月后，夏口的市井已经略微可见欣欣向荣。
　　从益州来的商旅，原本该在巴丘转运集散、大部分继续顺长江而下、一小部分转入洞庭湖，往长沙等郡贩卖蜀货。
　　但现在，巴丘的相当一部分货运集散都被夏口取代了，蜀地的货物更加畅通无阻、全程只有夏口这一个卡点收2%的过路关税，随后散往北边汉水流域各地。
　　襄阳宛城这些地区，原本在夏口或者说整个江夏郡没有光复之前，要么早年忍受刘表辖区的截江收税、要么忍受孙吴的盘查刁难。
　　现在这一切总算都没有了，一次付清一遍过关，让益州商人们的体验好了很多，无形中也为今年下半年李素和刘备即将提出的商税改革营造了一个不错的民间讨论基础氛围。
　　除了市井商旅繁荣，夏口周边的军事、民政也有很大改观。
　　高顺从三月下旬开始砸钱粮狠练的部队，在结束了基础军纪和忠诚度洗脑、交代了基础的技战术训练后，就陆续一批批运到夏口取齐，练兵军官们也一起来了。
　　反正北方士兵只要稍微适应了襄阳的气候水土，再往南一点到夏口，也能循序渐进适应，练兵在哪不能练，当然尽量放在靠近前线的位置，还便于有机会就随时投入作战。
　　民政方面，夏口城周边，原本的地理环境是比江陵还差一些的，所以也得治理——如果倒退八年，江陵周边也是沼泽地很多，云梦泽残迹东一片西一块，所以这也不是一个地方独有的困难，整个江汉地区都这样。
　　江陵也是刘表当荆州牧后，因为没有别的生产基本盘，只好着力治理江汉沼泽。把大沼泽和连接的河道如夏泽、夏水之类的疏浚挖深，然后挖出来的淤泥用于肥田，把小沼泽围泽造田填平了，至少产生了上千万汉亩的新增肥沃耕地。
　　从这个角度来说，刘表治理地方八年，还是给百姓做了很多事情的，没有刘表，南郡能养活的人口潜力至少小近百万。
　　好在李素本来也是个喜欢兴修水利的，南方这两年余粮又多，朝廷官仓里剩的粮食打仗赈灾都花不完，往北方运支援北线战场路途损耗又太大。
　　李素就趁机拨出粮食组织百姓在夏口周边也围湖造田、把大沼泽彻底挖成湖，把小沼泽填了，水陆分明，既增加了田地面积，又没有降低丝毫“汛期分洪库容”。
　　剩下的湖泊深度大增，雨季总蓄水量比原先更大了。而且造出来的田也都是极肥沃的沼泽淤泥堆的上等水田肥田，灌溉条件也是先天就极为优越。
　　当然了，这个活儿没个几年的慢条斯理治理，是不可能克尽全功的，今年才动工了两个多月，只是稍微整了点雏形而已。整个夏口周边方圆近百里，都成了动员民夫和辅兵、士卒众多的大工地。
　　这样的安排，也省得大批部队在跟曹操、孙权相持期间除了训练没事干。
　　反正平时驻军对峙不干活也要吃军粮，把部队拉出来轮番参与施工、确保前线江防没问题，正好一举两得省点招募徭役民夫的粮食，拿出省下来粮食的一半给劳作士兵加餐，还锻炼了身体。
　　经过两个多月的整治，夏口城外的平整田地、市镇面积起码增加了一百多万汉亩。梁子湖东北部一大片原本水深只到人腰部的浅滩，都被从别处深水区挖出来的泥填平了，把梁子湖的湖面隔成了南北两片。
　　中间只留了一条河的宽度，继续沟通西北、东南两片湖区。而这条河道的深度自然是比原先还深了至少一丈。原本这段湖面只能过走舸或艨艟，连斗舰来了都会搁浅——
　　这一点在三个月前周泰截击吕蒙的那一战中，已经证实过了。当时吕蒙敢走这条水路试图突围，就是看在梁子湖湖区很多地方浅得就只是沼泽，都不配叫湖。
　　现在李素整治过后，这条河道至少可以过载八百人的斗舰，大中型商船也便于直接过，百姓商旅莫不膜拜李素之德。
　　李素自己前世也来过武汉，看过武汉的地图，所以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被他填平后分割出来的梁子湖湖区，其实就是后世的武汉东湖。
　　只不过，一千八百年后的东湖应该是梁子湖千年自然淤积断开和百姓自发围垦造田的结果，那地方一贯肥沃，后世的华中农大就建在东湖以南这片淤塞成平原农田的地区。
　　现在，这一切则成了自上而下规划的政府工程。所以，未来也就不存在“武汉东湖”这个地名了，百姓只叫此处李公湖，是李素治水的产物。
　　在李素的治理下，这一切的一切，都意味着夏口越来越适合成为未来南方的三大政治核心之一（成都，夏口，建业）。
　　毕竟，江陵适合作为钱粮重地、鱼米之乡，襄阳适合作为军事要塞、扼南北要冲，但并不适合作为一州的政治核心。
　　在天下未乱之前，荆州的政治核心也是帝乡南阳郡的郡治宛城。襄阳成为荆州牧治所，本就是八年前刘表初到、赶不走霸占宛城的袁术，不得不临时找个地方设幕府，才选了襄阳。
　　这种选址思路，并没有摆脱“荆州的核心也要靠拢中原、靠拢雒阳”的桎梏，始终把自己的核心区往最北方离司隶最近的地方靠。
　　这实际上非常不利于荆南大片肥沃之地的开发。至少江夏郡和长沙郡都是非常值得开发的。李素要让大汉朝有更全面的发展，华夏大地能容纳更多的人口、有更大的文明纵深，就必须做出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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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六这天一早，从夏口上游的长江江面上。一支两天前才通过巴丘、继续东进的运输船队，载着一些官员、士兵、还有皇室和勋贵的商旅、朝廷的补给物资。
　　从夏口（这里的“夏口”指长江分叉出支流通往梁子湖水系的那个河口，不是指城市）直入李公湖，随后在李公湖西北岸一处刚刚疏浚好没几天的码头上泊靠。
　　这支船队的级别很高，船上挂着朝廷封疆大吏的旄节，还有车杖直接随船运载，车子也是朱轮华毂。
　　如此气派，还是客旅至此，来人的身份显然已经没几个选项了，正是等着交接新官职的现滇州布政使顾雍、未来的扬州布政使。
　　顾雍虽也位高权重，但李素显然是不会亲自来接下级的，所以码头上迎接他的只是如今名义上跟他平级、但实际上还比他略高半级的荆州布政使鲁肃。
　　毕竟州与州虽然名义上平级，但实际上大小贫富对官员的前途和实权影响很大。
　　如今荆州的发达程度比即使完全光复后的扬州都还略强，顾雍就算调为扬州布政使后，也就勉强跟鲁肃差不多，现在他还在滇州，差小半级是免不了的。
　　“元叹兄这几年辛苦，在南中一干就是五年多，从建宁太守做到滇州布政使，始终为朝廷安抚西南夷、开拓瘴疠之地。这次回来，只要司空交代的差事不犯差错，总算是功德圆满了。”
　　鲁肃站在码头上，平等论交地跟顾雍寒暄。
　　他跟随刘备资历比顾雍老，而且他投效时的姿态更加坦诚，不像顾雍一开始并不是很看好刘备，刘备拿下汉中和巴西的根据地后，顾雍才正式出仕。所以鲁肃比顾雍地位高是应该的。
　　但鲁肃仍然称顾雍为兄，毕竟顾雍确实比鲁肃还年长四岁。鲁肃十六岁投刘，顾雍当时二十。多犹豫了一年后，二十一岁才来。如今十一年过去了，鲁肃二十七，顾雍三十一。
　　三十而立，顾雍也配当大州的布政使了。
　　顾雍这人话不多，喜欢干实事、查漏补缺，工作中也都是发现别人有问题才整改，而且都是对事不对人当面说。如果没发现问题，他基本上不会多哔哔，更不会文山会海折腾下属。
　　历史上顾雍本该给孙权当丞相，张昭却没捞到相位。朝议的时候张昭依然滔滔不绝，顾雍只在张昭意见有问题时，切中要害补充两句。如果张昭的计划老成谋国很持重，顾雍就完全不求表现机会，直接说“臣所知与张公略同”。
　　人的脾气是很难变的，虽然换了个侍奉的君主，顾雍还是话不多，鲁肃关照他的客气话，他也只是先简明扼要客气回去、然后很可靠地表态：
　　“司空所托，岂敢有误。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绝对够全军用过这个夏天，花费的钱粮还比司空预算得少。”
　　他这次带来的商船队中，一部分是朝廷的官船，运军需的，其中装了好几船的花露水和风油精，还有其他南方的治疗热带病、中暑、蚊虫瘟疫的特效药。
　　花露水是好多年前李素打南中就有了，风油精当时只有雏形，用的是樟脑和薄荷为主要成分，但因为当时比较简陋，没找到合适的油脂载体，所以这个风油精严格来说不是“油”，稀得跟水一样，还容易挥发，很难长期保存。
　　当初李素打南中，当地制造当地使用，不用保存，所以这个缺点问题不大。现在要千里转运、长途异地使用，保质期和存储问题就重要起来了。
　　李素其实也知道后世风油精、万金油这种关键是加了桉叶油，又驱虫杀菌又防挥发，但无奈桉树还在澳洲呢。好在这次李素知道问题的关键是要找到对药效有好处的植物油脂，就指明了这个大方向让军医们以及张机亲自研发试验。
　　张机不愧是写出《伤寒杂病论》的传染病防治大神，这方面颇有天赋，在李素指出努力方向后，他鼓捣了用石蜡油搭配柳酸油/桦树油替代了桉树油，竟歪打正着把后世纯中医汉方风油精的配方撞了个七八成相似。
　　原来，桦树油和柳酸油就是拿治头疼脑热的杨柳枝熬酸水（水杨酸）和部分动物油脂反应烧煮所得，类似于土法做肥皂一样，形成水杨酸的脂类。
　　众所周知，后世治头疼的西药阿司匹林，化学成分就是“乙酰水杨酸”，水杨酸的各种酰类酯类其实都有类似的药效。
　　所以张机这款风油精，比澳洲桉树油版本少了点靠桉毒素驱虫的效果，但多了一些清凉祛火治头疼的效果，对一些热病也另有好处。
　　连李素本人拿到样品后，都选择在晚上办公到头脑发胀时，在太阳穴上抹一点，让奴婢大桥给他揉一揉，药效居然很不错。
　　荆州的其他官员看李司空亲自在公务繁忙后如此解乏，瞬间也学了这个操作，引为风雅。一时之间，案牍劳形后让婢女掌心擦点风油精按摩太阳穴，比服五石散提神都流行了。
　　顾雍这次带着补给来复命，自然也是按李素的要求，不得不提供一批精品款的，给李素私用和留着赏赐人。
　　用上等的青瓷小瓶装风油精，再加一个圆圆的磨砂水晶瓶塞，瓶塞球和瓷瓶之间衬一层防渗防挥发的小片大象皮（大象皮特别软，而且不渗吸油，很适合做这个）。拿去送人别提多体面豪奢了。
　　鲁肃跟顾雍聊着，先把人让到荆州布政使府邸，今晚鲁肃先在自己府上宴客接风，李素也只是作为他请来的客人。
　　因为总督毕竟不是永久性差事，地方上行政官员的迎来送往，最高还是得布政使接待，李素懒得操办。
　　顾雍这种少言寡语不夸人的家伙，一路看了夏口城内城外的繁荣，也是忍不住赞叹：“司空治夏口，不过两三月，竟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地方繁荣至此，当真叹为观止。子敬贤弟也花了不少心思吧。”
　　鲁肃：“没有，我也才刚搬来一个多月，之前还在长沙。这百万新田看着就舒服，旁边挖断的这片湖，百姓都叫李公湖了。”
　　顾雍点点头：“我看这里士卒繁忙，可是就要动手了么？夏天对北人来说确实太热了。可别因为我们自己习惯了，就忽视酷暑。”
　　鲁肃：“多的我还不好细说，不过确实就在这一阵了。现在才五月半，后面虽然会更热，但只要打得快，未必没有机会先引蛇出洞。元叹兄可是堂堂会稽顾氏，难道不知道五月的江南梅雨么，会凉快些的。”
　　顾雍：“士卒大规模淋雨病了，同样非同小可。”
　　鲁肃：“所以不是让准备了那么多雨具么，你们南中带来的防湿寒的药物、皮具也不少，所以让你别误事嘛，还有那么多驱寒的红糖的生姜。司空懂军医与调养之法的，该准备的物资不会少的。”


第716章 知可战与不可以战者胜
　　荆州布政使府，鲁肃主持下的接风宴席正酒至半酣，繁文缛节虚礼客气都已经结束了。
　　当然，这个半酣只是针对被请来的上司李素而言。
　　作为被接风的顾雍，不但少言语还少喝酒，一点放不开喝。席间李素和鲁肃都是气吞万里如虎、喜聊戎事，顾雍看他们那副急于用兵的样子，还是有些担心。
　　顾雍不擅军务，对兵法的些许了解，也仅限于正道常法，完全不会套娃换位思考式的算计。
　　李素也不是存心作弄人，只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气度，刚喝完一杯大约三十八度的江阳老窖，吃了几口炙鲟鳇和铁板四鳃鲈过过口，微醺地起身，摇摇晃晃走过去拉住顾雍，出屋登高远眺。
　　鲁肃也端着酒杯，提前在先给他们引路，作为东道介绍同僚游园自家府邸。
　　这要是在军营里摆酒，此刻就很便于装逼，但谁让是在布政使衙门呢。不过好在布政使衙门就在城北城墙边不远，府内还有望月高楼，高度超过城墙，正好远眺墙外远处的长江江面和李公湖码头。
　　李素站定了身体，防止自己摇晃，纵横捭阖地一指：“元叹，观我练兵之成效，新练北地士卒是否雄壮？”
　　顾雍：“真熊虎之士也。”
　　李素微微一愣，暗忖：知道你这人不爱说话，但怎么这种应付差事的客套，听起来那么蒋干？
　　看来，《三国演义》对于蒋干这种舌辩之士，也确实有所丑化。蒋干真要是能说会道善于察言观色，肯定是一看环境氛围、客观条件不足劝降，就直接闭嘴了。
　　演义里让蒋干说的那些话，挪到那些真不擅长说话的应付差事之辈身上，反而是贴切得不行。
　　李素心中存了几分促狭，再试探捉弄一句：“那元叹观我水军战船阵势是否威猛？”
　　顾雍点头：“威猛不可挡。”
　　李素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再说下去容易奇怪，便收住玩笑的语气，准备诚恳地开导顾雍：“既如此，元叹为何对我军即将随机应变择机出兵，颇有疑虑？可是子敬和你说的那些准备措施，你觉得还不够完善？”
　　顾雍连忙拱手逊谢：“岂敢岂敢，司空长于治戎、军需筹备妥当完备，为雍平生仅见。花露水、风油精、驱虫药、祛寒除风诸般药物、雨具薪柴红糖姜蒜一应俱全。让雍来筹备的话，怎么都想不到如此全面。
　　但强要逆天时地利而人为创造战机，终究不如顺其自然、无为而治。这些风险都是因为强行试图五月用兵而凭空增加的，做得再完备，难免有所缺漏，不如等两个月，到七月过半时，天气自然凉爽，北方士卒自然少病。”
　　李素无所谓的摇摇头，他也没指望顾雍有什么奇谋，不过知道对方的出发点是好的就行了。顾雍这人只能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领导要求的事情，哪怕不理解也能执行好，就够了。
　　李素直至要害地说：“元叹所言，固是兵法正道。但我们知道的，周瑜曹操岂能不知？说不定多给周瑜两个月，到七月的时候，他巩固后方会更加彻底、也能完全把孙策新丧的不利影响人心浮动尽量消解。
　　我们最近择机动兵，孙策才死三个多月，再多等两个月，那就是孙策死后五个多月。这两个月对人心的影响，也不能忽视。
　　至于一开始为什么不更快打、一鼓作气，那是因为曹军当时初到江北，也是新锐，而我方援军未到。二来柴桑周边豫章庐陵也未彻底归附，我军立足不稳、军需无法由前沿提供，要从襄阳江陵长沙等地运来。
　　所以，这三个月的相持期，我觉得不长不短。再拖久，我军之力不再加增，而敌军后方会越来越稳固，算上此消彼长的趋势，就是现在出手最有利。”
　　顾雍听了沉默不语，慢慢消化领导的精神。一旁的鲁肃一开始也不插话，见李素说完、顾雍不知应对，他才补充了几句：
　　“元叹兄，司空早就把方方面面想清楚了。你可知，我军在柴桑、鄱阳等地前沿的细作，最近打听到对面吴人有什么新的应对举措么？
　　要知道，江东之地，截止孙策背盟与我们开战时、也已经普及林邑稻两年了。今年本该是双季种稻的第三年，可是，双季中稻就意味着要在六月下旬到七月初，不足半个月的时间内抢收抢种，收割早稻插秧晚稻。
　　而北方种麦之地，乃至南方原本不种双季稻，夏天是农闲的，只有春耕秋收最忙。有了双季稻后，夏天最热的时候会多农忙半个月，而且中间几天是超忙。
　　但是今年，丹阳、吴郡百姓都被周瑜建议孙权夏征重役、让百姓把稻子留在田间多长一段时间，到时候只收割不补种，今年只产一季之粮。
　　周瑜强征百姓想干什么，已经昭然若揭了，他就是希望在夏天扩大农兵新军兵源、死守固守、确保各处要隘，不惜倾尽江东民力、消耗往年的积蓄。因为周瑜的逼迫，丹阳南部黄山边民百姓、都偶有抛弃家乡逃亡到鄱阳的，我们的细作才能打听到这些详情。
　　司空如果真的七月过半后再打过去，吴会百姓会被多拉很多上战场，双方都要多受苦。现在好歹能利用周瑜觉得我们不太会在即将进入最炎热季节时动手，让其不能充分准备。”
　　顾雍听了这些新的情报，才意识到：善用兵者所见略同，李素觉得走正道最适合出兵的季节，也同样是周瑜那边防守最严密的季节。
　　说不定周瑜也知道一直拖下去是个死，才竭泽而渔、就指着现在一波流不顾经济爆兵爆到巅峰状态下跟李素死磕一波。说不定把李素主力重创甚至歼灭一部分，才能一仗打出几年太平。否则一直相持耗着，吴越三郡迟早被耗死。
　　周瑜的这种想法，也不能算错，历史上赤壁之战前，曹操只是夺了荆州，赤壁后被打回去一波，不是才稳住了南方的局面么。在长江上，因为水战无险可守，想相持必须始终集结全部兵力对抗，一鼓定胜负，不可能长期消耗相持的。
　　这是海陆特性差异决定的，跟人没关系。陆上的防御战可以存在长期、低成本的防守对峙。因为雄关险隘军事要道有可能用攻方十分之一的兵力就守住。
　　水上没有险要，全世界的水体是连通的，所以水上没有要塞防守战，只有主力舰队总决战——后世马汉的《海权论》里彻底指明了这一点。周瑜虽然是古人，但也略有这方面的朴素经验。
　　看看后世一战的地面战场拉锯穿插各种花样打了那么多战役，而海战只有一场日德兰，就知道了。
　　因为海军只有主力舰队决战有胜利的可能性，才会出来跟你打。不然就只有指望情报欺骗、诱敌分兵，然后局部有优势兵力吃掉一部分，渐渐蚕食。这些机会都没有，就只有龟港，变成一支存在舰队，死守唯一的主要母港。
　　对周瑜来说，皖口—虎林这一线，基本上已经是江东水军最后的生死母港了，不可能再有下一场舰队决战。
　　如果在这儿再被歼灭一部分、指望输了后残部往下游逃，那下次也只会更打不过，是死是活一把定输赢。
　　另一方面，周瑜做好了七月份迎击李素准备的另一个理由，其实此刻连李素和鲁肃也都还不知道，因为情报不足——周瑜回去之后，复盘了年初的惨败，也意识到了他对李素大船舰队的反击战力之所以不足，跟冬季决战时的天时地利也有关系。
　　今年正月那个冬天，可是198年，也就不存在历史上十年后那次小概率的“东南风事件”，更不存在玄幻的祈祷祭风。冬天对于处在下游的部队而言，本来就是逆风逆水，最多是侧风。
　　周瑜也是擅长用火攻的，但如今敌我双方都懂得了如何使用大量超长撑杆撑住敌人小船减少火攻伤害，所以火攻的实施成功率变得空前地降低。
　　冬天逆风或侧风环境下，周瑜的船实在是难以火攻反击摧毁汉军的大船。可这个劣势一旦拖到夏天，农历七月过半后天天东南季风甚至台风季，乱中取事的几率就大大增加了。
　　而且沙羡、赤壁之战打的时候，毕竟战场相当于后世的湖南湖北交界附近，那已经是华中内陆了，就算熬到夏天也不会受台风影响。
　　但江东军丢掉了八百多里长江沿岸地区后，战场移到皖口、虎林，那可就离大海近了一半多。相当于在苏南皖南作战，农历夏秋之交受的台风影响绝不可忽视，说不定大船楼船乃至五牙战舰，都会受到重大不利减益。
　　要知道，历史上西晋灭吴之战，发生在279年的农历十月到次年的农历二月，全过程四个月，可是充分利用了楼船舰队冬季顺风、风力平稳的作战黄金期。
　　历史上的隋灭陈之战，地图对峙态势也是相当，时间是588年的农历十一月至次年的正月底，也是冬天，而且因为陈太菜了，战役持续期间比晋灭吴还快了两个月。
　　（注：这也是因为陈的疆域面积更小。南北朝时陈的领土不包括荆州，最前线防线要塞已经缩到江西了，连夏口都丢了，相当于以汉末的柴桑为第一道防线。而东吴后期还是有荆州的，晋军要从秭归、夷陵开始打，所以打起来慢。）
　　晋的大型楼船和隋的五牙战舰能大展神威，跟冬天没有狂风乱风有很大关系，把这些船重心太高、适航性不稳的劣势弥补了。
　　而拖到台风季、战场也下移到台风区后，形势就会很不一样。如今死在沙羡的“江表十二虎臣”之一的董袭，原本历史上就是死在离皖口不远的濡须坞，是因为大风乱风把楼船吹翻沉而死的，这种超级大风在长江中游极为罕见，就是要到了下游才多。
　　从这个角度来说，周瑜之前虽然被李素击败，但他能拖住局面、拖过寒冬不利期，拖到夏天再跟李素决战，已经是周瑜使出浑身解数、用尽水战名将之才才做到的了。
　　但李素也不会让他拖到夏末台风真正肆虐的季节，他要在梅雨季节就提前打个时间差。
　　把这些道理想明白之后，顾雍心中是彻底的心悦诚服，意识到了李素和鲁肃在大战略上比他更加高明，而且是奇正相合，擅长从“打仗的时机不仅要选我自己最舒服的时候，也要让对方尽量不舒服”。


第717章 只要够自虐，敌人就想不到
　　李素既然是摆好了有备无患的姿态，让部队时刻保持紧张、一旦天时适当就能随时出击。那么，让他等到合适的天气，也就是必然的事情了。
　　历史上，没有诸葛亮的祈风，周瑜要在隆冬时节等东南风这种罕见天气，都有偶然成功的机会。
　　何况李素只是需要在农历五月中下旬、等一段阴雨连绵不太热的天气呢。江南地区每一年的梅雨季节，都是必然会来的，这是大概率事件。
　　（注：江浙沪皖的书友应该都有体会，前阵子六月底的时候，以及最近这几天，都有下雨，而且不热。折算到农历就是五月中下旬。明天（7/10）才是农历六月初一。我现在打字，杭州就在刮风下雨。）
　　果不其然，顾雍带着李素需要的最后几类补给物资抵达后，还没两三天。五月十八，天降大雨，苏南皖东气温骤降不少，变得凉爽宜人。
　　雨太大的日子，还是不适合厮杀的，但适合行军。李素身边也不乏江东籍的谋士，又有足够斥候，早就对江南地区每年的大气候非常了解了。
　　知道梅雨季节每一波降水都是刚开始有大雨，随后转为淅淅沥沥的中小雨，绵延十几日不绝，最多中间偶尔阴几天。
　　五月十八当天，李素就在夏口进行了战前总动员，整顿兵马，让他的主力舰队往下游顺流而下。仲夏长江水量本就大，流速也急些，江面宽阔还不怕夜晚行船磕碰，一日数百里很是轻松。
　　估计二十日就能到柴桑、二十一抵达皖口，正好赶上第一波大雨变小、天气凉爽。
　　李素之所以一开始不把部队直接驻扎在最前线，而是驻扎在夏口附近，图的就是隐秘行踪、也不让周瑜曹操提前警觉、更无法彻底清晰打探军情知道李素手头部队的真实规模。
　　因为只有夏口这一带，江汉三岸才都是被李素的军队控制的。再往下游航行不到百里，随着大巴山区的举水河从北岸汇入长江，再往东，北岸就都是曹军领地了。
　　那地方，南岸是鄂县，北岸是蕲春，正是大巴山直接切到长江北岸的位置，曹刘的江北边界自然而然隔着大巴山而治。
　　所以，从地图上看，孙曹联军一方，在江北的占领区边界，要比南边深足足四百里。北岸在柴桑上游一百五十里的蕲春就是曹操的控制区了，南岸却到柴桑下游二百五十里的虎林才是孙权控制区。
　　谁让李素兵力弱呢，此前只能打江南不能打江北。但现在形势已经有所逆转。
　　说到这儿，不得不提一句，李素此番为了东灭孙权、北拒曹操一共筹措了多少兵马。
　　众所周知，去年跟孙策开战之前，刘备给李素指派了十二万精兵，用于镇守南方四州，主要是跟敌军接壤的荆州。
　　这十二万兵马，之前在跟孙策历时数月的屡次血战中，歼灭孙策军八万。自身战死、溺毙七八千，加上重伤，战损达一万四千人左右，轻伤员还没算。
　　这里的重伤，倒也不是说都是残废，而是至少断手骨脚骨就算重伤——严重骨折的士兵，只要要再养伤到秋天，才有可能恢复战斗力。而之前的血战至今还不过三个月，断骨级别以上的重伤员确实没法重新投入战斗。
　　所以这么算下来，李素控制的全部可用老兵部队规模，也就在十万零五千人，这里面，还要扣除高顺留在宛城、襄阳对抗北方压力的部队，还要算上在交州防备林邑人乃至后方的必要机动部队。四月份时，李素在南线也就集结到五六万之间。
　　不过如今，高顺那边练兵有成，从宛城、襄阳陆陆续续拉来四万人。这四万人里新兵也不多，因为高顺基本上把四万新兵都留在宛城一边训练一边担任防御任务。
　　高顺这四万人，两万是替换下来、从守城任务解脱出来的精锐部队，还有两万就是刚整训好适应了南方气候的袁绍降兵。
　　最后，李素还有一支新的援军，也是顾雍这次来的时候帮他筹措的，大约一万多人，主要是滇州来的南中山地兵，乃至一部分沙摩柯的武陵蛮。这些部队都是朝廷花了钱粮物资乃至南蛮人比较需求紧俏的汉地出产货物雇来的。
　　这些全算上后，李素用于进攻战役以及夏口、柴桑本地防御的总兵力，就扩充到了十一万。比之前六万人时，进攻的底气不知充足了多少。
　　至于为什么李素之前在跟刘备讨论扩军计划时，不建议扩军南蛮兵和武陵蛮、但现在又要临时让顾雍雇佣这些蛮兵，主要是考虑到这些蛮兵确实不适合北方作战气候，所以没必要再形成制度化的征募。
　　这次的江南之战，应该是他们为大汉统一内战的最后贡献了，江南夏天的炎热和梅雨的潮湿，对这些南中地区士兵来说，应该很容易忍受。再往后，就指望他们去打林邑国，或者统一其他南洋地区不服的蛮夷。
　　而这些山地兵的具体用法，又是如何呢？李素其实在开战之前就想好了，主要是两个用途。
　　第一阶段，可以用这批南蛮山地兵在大别山区作出穿插、假装要从江夏郡翻过大别山偷袭汝南郡，乃至其他曹操控制的淮南地区。在曹操侧翼造成混乱，以为疑兵，让曹操不知虚实、不敢在开战后孤注一掷支援孙权。
　　而且这么做，也可以让袁绍更加疑惑，诧异于刘备阵营为什么在南线忽然多了那么多预备队兵力，是不是因为北线关羽这边跟沮授相持太久，所以关羽也减兵增灶、事实上撤走多了一部分兵力调往南线了？
　　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跟诸葛亮那边的骗术计策联动起来，让袁绍也择机逼迫沮授主动出战、误以为关羽兵力相对空虚了些。
　　为了更好地演好这场戏，让袁绍的错误情报更加板上钉钉，李素还非常注重演技，让沙摩柯和孟信带兵在大别山区穿插疑兵的时候，别打自己的旗号，悄咪咪诈打王平的旗号，连部队的装备服饰都临时改了有所升级，跟王平部下的“无当飞军”装备一样——
　　王平麾下的板楯蛮，乃至青羌兵，那都是属于偏北方的山地兵部队，而且王平早在两年前的平凉州战役阶段，就已经是关羽的铁杆属下、直属部将了，多年没有回南方过，也没跟随李素的直接指挥。
　　所以，只要王平的部队的作战形态、装备服饰出现在江北的大巴山区，而关羽麾下的王平这几个月却严格听指挥不出击、不在并州边缘的太行山区露面，不被张辽的斥候发现。那么袁绍方想不怀疑都不可能。
　　而对于沙摩柯、孟信来说，朝廷肯给他们的士兵升级一下武器装备，他们也是乐于见到的。这些南蛮兵和武陵蛮兵，原先用的皮甲都比较破旧了，而且是他们自己缝制的。
　　现在他们只要出皮革、朝廷派裁缝给他们做新的皮甲，旧的他们也可以留着、在自己部落储备起来备用，这些蛮部酋长当然乐于接受了。
　　而佩刀、钉锤、板斧这些武器，更是不用他们自己出材料，反正那些南蛮部落冶金比较落后。直接朝廷出材料给他们白换上灌钢打造的好货，比他们原来自己部落的熟铁兵器强多了。
　　至于将来这些南蛮山地兵在大别山区执行完牵制任务后，李素估计江东战役的第一阶段也差不多打完了，到时候皖口、虎林一线肯定已经分出胜负。
　　如果李素主战场顺利，需要追击收割残敌，这些南蛮山地兵正好进入山越族的控制区，打击剩下的极个别亲孙山越部落，并且从南线骚扰会稽郡的会稽、上虞、句章等地，分摊孙权的抵抗兵力。
　　……
　　计划很完美，剩下的就是看执行了。
　　部队前两天的行踪隐藏得比较好，过鄂县入柴桑的那段路，还是趁夜航行过去的，前一天傍晚通过江北的蕲春、第二天清晨已经进了鄱阳湖了。在鄱阳湖里又停留了一个白天、傍晚才再次驶出湖口，往下游而去。
　　所以曹孙联军是直到五月二十一这天上午，才从北岸发现了李素的舰队突然集结出击。最先发现敌情的是朱治，他立刻跟与他一起协防的曹仁互通军情，曹仁倒也仗义，派出最快的信使换马接力狂奔，去皖口报信，让下游的部队做好防御。
　　信使只花了一个多时辰飞奔过去，然后又渡江通知南岸的虎林港周瑜的水寨，最后竟然只比李素的大军早了仅仅两个时辰，把消息送到，惊得周瑜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毕竟，从蕲春到皖口，整整四百多里路。李素的十一万部队，至少有七八万是这次坐着船队来的，那么大规模的部队，竟然走了四百里后、只在最后抵达目的地前两个时辰，防守方才探明，已经是非常夸张的奇袭了。
　　昼伏夜出的航线规划尚在其次，关键就是部队的进攻时机太突然了。李素对援军的掩藏做得太好，周瑜既没提前知道李素补充了四五万生力军，也想不通李素会趁着五月下旬初这个时间点来一波猛的。
　　梅雨能有多久？难道李素觉得十天半个月就能结束战斗？他就不怕士兵在暴雨中作战大面积染病、传染、在军中形成瘟疫？他就不怕进入六月酷暑之后，部队扛不住炎热？
　　“大都督，如今如何是好？是迎击出战还是死守水寨？”剩余的江东将领也颇有慌神的，从孙河到陈武、朱然、宋谦，全部指望着周瑜立刻拿主意。


第718章 棋盘直径三千里，一子牵动十四州
　　李素来得很快，但毕竟还是给了周瑜一点准备时间。
　　周瑜也算是一代名将之才，临危不乱，哪怕敌人还有两个时辰就杀到了，他也依然沉稳冷静地先分析盘问一波，而不是立刻就毛毛糙糙做决定：
　　“李素怎么会选这种时候来袭？他一共有多少兵马？北岸有曹军六万，南岸有我军五万，这些消息李素都是知道的。
　　我军这三个月疯狂扩军的新兵，李素应该不知道规模，但他肯定也不敢小觑。若是没有援军，李素三个月前对付不了孙曹联盟，现在也对付不了才是。”
　　亲自负责从皖口渡江来报信的徐盛，自然不敢有丝毫隐瞒：“按朱太守的斥候所见，至少在江面上发现了李素军五牙战舰十艘、楼船二十余艘、斗舰六七十、艨艟数百，走舸不计其数。从船队规模来看，便是乘坐十万人也不在话下。”
　　江北防区，目前名义上的庐江太守还是朱治，曹军虽然来协防，曹操也没有动孙权阵营任命的内政官，只是建立了独立的军事指挥权。
　　至今为止，孙权阵营留在江北的就是朱治、朱然父子，还有当初荆州之战撤退最晚的韩当。其余徐盛只是负责江南江北巡哨联络，而黄盖已经彻底撤到江南，被周瑜委以重任，作为吴军水师的副帅。
　　所以，江北吴军是以朱治为主、韩当为副，但实际上因为朱治偏文官，一线指挥就靠韩当了。江南面周瑜为正黄盖为副，算是把江东最后的老牌军事人才都倾尽堆上来了。之前历次作战将领折损太大，实在没有更多可用的将才。
　　（注：演义里丁奉、徐盛二人经常并称，但实际上丁奉比徐盛小很多。历史上赤壁之战的时候丁奉都还只是基层小军官，勉强算是在周瑜手下干过。现在198年，丁奉估计才10岁左右。同理，江表十二虎臣里没法出场的还有凌统等人，也都才10岁左右。）
　　周瑜听说李素的船队居然有十万人级别，暗忖就算李素虚张声势，那船上至少也要有五六万了。
　　而之前李素总兵力也就五六万，还考考虑水陆并进、抵达战场前部分士兵会走江南陆路推进，李素也不可能后方不留人防守夏口、柴桑……怎么看，都可以确认李素确实是得到相当规模的援军了。
　　周瑜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沉吟：“李素兵力如此之多，还能水路行军如此迅速，仅此一点就可以看出，他的士卒不惧颠簸，否则行船如此之快、前两天还是大雨天江上风浪大，水性差的士兵定然会减损战斗力。
　　如此说来，李素得到的援军，多半是高顺从宛城、襄阳派来的老兵，否则不易保持如此战力。之前四月的时候，就听说刘备因为扛不住两线开战，整顿内政扩编新军。
　　而高顺正以练兵之才著称，宛城有新军驻防、把精锐老兵拿来进攻，也是应有之义。可是新兵不可能那么快形成战斗力。
　　北线抽调人马后，袁绍与刘备在河内、河东相持，为什么没有趁着刘备把老兵抽走而转入进攻？袁绍真是色厉胆薄，被一个长平之战的历史阴影吓住了。
　　自古时移则势异，历史教训必须吸取，但正因为能为人主者，身边都有谋士，肯定会回避显而易见的错误教训，所以历史才不会简单重复、会换个方式重演。
　　如今之势，与战国末期截然不同！战国时秦赵对峙，楚人有同时竭尽死力与秦人相抗么？没有！但如今呢，伯符亲冒矢石，甚至亲自战死，为袁绍争取南北两线同时开战，这懦夫竟然还以为是长平之时，眼看着刘备偷偷把北线相持之兵调到南方先解决我们，他都不趁北线刘备虚弱进取！
　　要我说，现今之状，非但不是长平之时，反而是巨鹿之时！只不过项羽时的巨鹿，是宋义懦夫待秦灭赵而谓‘承其敝’，我们现在则是反过来，是袁绍有宋义之懦，坐视秦灭楚而后攻赵——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楚’，其势必举‘楚’。‘楚’举而秦强，何敝之承！”
　　周瑜这段话，分析着分析着就有点义愤填膺，倒不是他喜欢掉书袋，而是他这人本来就熟读兵法战史，所以自然而然把《史记项羽本纪》里的话拿来、“楚、赵”二字对调着喷了一遍。
　　现在不是楚不救赵坐视秦各个击破，而是赵不救楚坐视秦各个击破。
　　正因为道理很正确，加上旁边的将领都是东吴一方立场，自然是各个义愤填膺，一起谴责吐槽了袁绍几句。
　　而此刻帅帐之中，除了这批武将之外，还有一些负责外交事务的文官，比如张纮等人。
　　他们原本是负责向曹操求援、协调友军的，偶尔也会要出使袁绍把南方战线的情况通报过去，请袁绍斟酌应对、做出声援性的牵制。
　　至于其他纯处理内政的高级文官，不会来虎林港前线，比如张昭之流，那都是宅在后方的建业或者吴县整顿军需民政。
　　此刻，张纮听了周瑜所言，也觉得自己该为江东再尽量尽一些力，便用斟酌商议的口吻说：
　　“大都督，我军若是能稍稍撑过李素的这波攻势，我倒是可以舍了老脸，再速去河北求援一次，把这儿的危急近况跟袁绍哭诉、把形势的变化也点破，让他知道如今是巨鹿之势，东南亡则无敝可乘。
　　但是，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得证明李素是真的让刘备把北方的精兵、或者至少是南阳的精兵，全部调到南线来支援了。
　　现在我们和曹军，与李素还一仗都没打，袁绍不会信的，他只会觉得我们为了诱他在河北战线由守转攻、多承担刘备的压力。
　　而且李素此人多诡诈，按您刚才的分析，就算李素真有十万人浮江而来，谁知道这十万人是不是滥竽充数吓我们的？如果多出来的几万人，都是后方刚刚扩招的新兵呢？甚至，是三个月前先主公兵败阵亡那次、被李素俘虏去的我军战俘呢？
　　沙羡—赤壁之战我军折损惨重，前前后后八万兵马丢在了荆州，其中投降和轻伤被俘的，何止两三万人？李素要是把战俘都改编了来与我们打，我们根本就没有证据向袁绍控诉，袁绍不会信的。”
　　周瑜直接一句话否决了这种可能性：“不可能！李素不会不知道某治水军之严、在江东士卒中得人心之盛。李素要是敢把他刚刚俘虏了三个月的我军战俘稍稍笼络就投上战场，只要是自成一军的。
　　我有把握立刻凭借威望恩义在血战中识别和策反这几部人马，李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装备了一批依然心怀故主的敌人出来。”
　　张纮对周瑜的这番自信之言，倒是丝毫没有反驳，他知道周瑜治军确实恩威并施很得人心，部队士气很高。而且那些江东子弟战俘，毕竟籍贯在老家，家人也都在。
　　只要顶住第一波，让他们断了“跟着李素打回老家，依然能跟家人团聚”的念想，那么被周瑜再次策反的概率还是可观的——
　　当然了，前面的前提条件也说得很清楚。如果周瑜军事上表现实在弱，让他们看不到希望，或者觉得跟着李素只要再打一波，江东就易主了，那那些俘虏也不会轻易反正。
　　人心总是复杂的，哪怕心怀故土故主，当兵的也都希望省事儿回老家，最好跟着强大的一方。
　　张纮作为外交人才，没法在这些纯军事问题上跟周瑜多纠结，他只是想尽量为争取外交利益找佐证。所以他继续换位思考、设想“如果袁绍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后，还有可能会想到什么理由怀疑做局、拖延出兵”。
　　思之再三，张纮又查漏补缺到一种可能性：“大都督，我们就假设您确实治军严明得人心到让李素丝毫不敢用我军战俘这么快重新投入战场。
　　但是，即使如此，也还有一种可能性，会导致袁绍质疑我们这边危急情况的真实性，那就是李素有可能把刘备去年在河北俘虏的袁绍军老兵战俘、略加整训后挪到江南战场来跟我们厮杀。
　　这些人同样是老兵、有一定的精锐潜质，军心也稳定不像新兵容易惊慌失措，高顺略微整顿一两个月，就拿来上战场打硬仗，是绝对有可能的。”
　　“用被俘的袁绍兵当新军快速投入战斗？”周瑜倒是一愣，因为他确实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也就更没想过反驳。但这事儿太过荒谬，他没想过就临时现想好了，几秒钟之内他就发现了问题。
　　周瑜：“张公多虑了！北人不习水战，而且水土不服，到了江南易多生疾病。更何况酷暑时节北人不耐热，更易瘟疫流行。”
　　张纮：“说不定李素就是因为北人不耐热，所以提前到梅雨来跟我们决战呢？现在这几天毕竟没有半个月后那么酷暑，虽然梅雨持续不了多久。
　　大都督，希望您明白，不是我要刁难您，而是如果我们指望等到外援，袁绍那边肯定会刁难我们，我们得把袁绍的刁难都设想到，才能有备无患。
　　尤其袁绍好谋无断，麾下谋士太多，每一次无论哪派观点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条理清晰似乎都论据充分，最后优柔寡断，不得不防啊。
　　以我之前为先主公出使袁绍的经验来看，甚至我都能猜到，哪怕我方证据做得再充分，告诉袁绍这次不是长平之时、而是巨鹿之时，袁绍都不会信的！
　　要成功率高些，除非是曹操的人跟我们众口一词，这时候袁绍才会考虑到曹操立场中立，不是为了自己的私立，是为了我们关东联盟的整体利益，才有说动袁绍转守为攻承担刘备主要压力的机会！”
　　周瑜闻言，默然半晌，仰天长叹：“梅雨本不持久，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预料到李素有可能进攻我军，所以我其实在后方设置了多道水寨。
　　遇到李素来势汹汹，本来也可以暂时收缩，用长江纵深换取时间。只要略作牵制、却不损兵力地徐徐后退，拖住李素十天半个月，从虎林全师后撤到芜湖、濡须口甚至历阳，都是又可能的。
　　水战不比陆战，无险可守，营寨本不值钱，关键是要集中全师、保存兵力、寻机找到敌军一部落单，各个击破。只要十天半个月后，梅雨结束、彻底进入酷暑，而且自海而来的大风天变多，种种天时都是对我们南军有利。
　　连李素的五牙战舰的缺陷，我这几个月也闭门苦思，有所心得——此船比楼船还要不稳，而且有高悬数杆千钧巨锤，头重脚轻，必然比楼船更容易在大风激流中倾覆。
　　可惜，我虽有如此谋算，却为了向曹操袁绍证明、李素之兵水战只能不弱、绝不是以袁绍战俘和新兵滥竽充数、是真抽的南阳精锐、刘备阵营真是笃定北线沮授无胆出击——所以，咱还得用一些江东勇士的鲜血性命，来证明李素得到了刘备的嫡系精兵增援！真是窝囊啊。”
　　最后的决策，已经显而易见：纯军事角度，周瑜不该出击，就该死守拖时间，放弃一部分水寨空间换时间。
　　但战争从来都是政治的延续。为了外交，他得让断后的部队实打实打一杖来证明敌人的强大、得到了有力增援。当然，也能趁着这段拖延的时间，更好地掩护友军有序撤退、撤退时的物资放弃损失减小，但这只能算是废物利用的止损考虑了。
　　而且这一战，要拖一部分曹军的水战将领一起打。让曹军将领也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回去后好让曹操也加入劝说袁绍的行列：本初，刘备是真的因为你怂，把主力渐渐往南调了！绝对没有假！
　　也不知道要死伤被俘几千人，还是更多，才能用血的教训把这个真相传递给袁绍，确保袁绍相信了。
　　但愿袁绍的情报工作能给力一点，亲自侦察到这一点，最优情况下，就是让在袁绍帐下受信任程度第二的许攸，来“发现”这个真相——就像历史上的许攸，官渡之战时截获曹军情报发现曹军粮尽一样。
　　这次，最好许攸也发现“关羽诸葛亮因为沮授怂，已经只是虚张声势，真正的战略后备队调到南线支援李素了。”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制衡袁绍对沮授的信任，别的谋士分量都不够。


第719章 到底是河北那边被诸葛亮骗了，还是我们这儿被李素骗了？
　　周瑜做出决策后不到半个时辰，视角重新切换到江北的曹军皖口水寨。
　　如今的孙曹联盟，毫无疑问曹操是绝对强势的一方。所以无论周瑜在南岸对孙吴的部队做何种精妙战略部署，他都没资格请求曹军配合，更不可能有资格指挥曹军。
　　哪怕他的水战才华、确实远胜曹操方任何一名将帅。
　　周瑜能做的，只是把他自己打算如何应对的消息，通报给曹方，希望曹方自己做出抉择、如何让曹军的利益最大化、损失最小化。
　　如前所述，自从二月份曹操彻底灭了袁术之后，如今淮南曹军的主要将领包括夏侯惇、曹仁、李典、于禁四人，率领曹军精兵六万，帮周瑜夹江协防。
　　这几人里，地位最高的毫无疑问是夏侯惇。不过曹操也知道，自己这个堂兄弟打仗并不是很出彩，所以夏侯惇事实上只是监督全军的角色，确保部队忠于曹操，具体指挥细节不会过多干涉——
　　三国演义里面，夏侯惇的实力显然是被贴金强化了的，他的史实军事才能比夏侯渊差不少。这一世只不过是因为蝴蝶效应，曹操压根没机会被吕布偷袭，所以夏侯惇一生中最主要的一轮大败仗没机会打，导致他至今为止战绩看起来还没那么丑。
　　正史上的曹操，在派将领带兵方面，还是非常重用夏侯家、曹家人的，其中夏侯家比曹家更重些，如今淮南军中夏侯惇地位才高过曹仁。
　　主要是曹操父亲曹嵩是夏侯氏过继给曹腾的，而曹洪曹仁都不是曹操亲兄弟只是“从弟”（演义里说曹洪是亲兄弟，所以会让人奇怪曹操对曹洪的重用程度为什么这么低），这就说明他们不是曹嵩所生，而是曹嵩过继后那些宗法上的兄弟所生，没有血缘关系。
　　相比之下，夏侯惇、夏侯渊好歹跟曹操是堂兄弟级别的血缘关系，曹操这人更信任血缘甚于宗法。
　　历史上夏侯惇在曹操最后六年里屯兵居巢、寿春，一直全权负责淮南军务对抗孙权，至于战场上声威赫赫的张辽，也不过是被夏侯惇节制监督而已。同期曹仁负责中路襄阳防荆州关羽、夏侯渊负责西线汉中防益州刘备，可谓三人每人给曹操镇南方益、荆、扬一州之敌。外姓将领哪怕再强，也没独自不受节制拥有五万以上兵权的。
　　可以说，直到后来曹家一代不如一代、让司马懿总督关西大军以前，就没有把兵权大规模全权放给外姓人的。
　　如今曹操用夏侯惇为帅，也不过是重复镇居巢、寿春的历史惯性罢了。
　　夏侯惇这几个月里也没闲着，他虽然自己直接指挥不是很强，但好在用将眼光还行。正如历史上他能给张辽李典施展的机会，如今也是一样。
　　夏侯惇利用这段窗口期充分了解对面的敌情后，他亲自坐镇淝水下游、巢湖出口处的居巢县，统筹全局。同时利用曹仁擅长守城的特性，把曹仁布置在更前线、位于长江更上游的庐江郡治皖县，辐射庐江全境。
　　另外他觉得于禁、李典二将中，于禁似乎更有水战天赋，就选了于禁率领曹军的水军船队、而李典负责指挥曹军的陆路机动防御力量——
　　这个眼光也没有问题，因为历史上，曹操在后来赤壁之战时，也有让于禁、毛玠督领一部分水军，所以于禁确实是北方将领里善于治水军的了。
　　（注：演义里蒋干中周瑜计导致曹操杀蔡瑁张允的事儿是编的，但蔡瑁张允也确实本来就没怎么被重用。于禁给曹操督过水军的事儿是真的。）
　　当然了，原本夏侯惇其实还有一个选择，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暂时无法实现——那就是让今年才十七岁的陆逊担任水军将领。
　　这一世的陆逊，虽然还属于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但他三年多前虚岁十四的时候，就已经正式投靠曹操、在那几年天下太平的诸侯种田期里，帮曹操从无到有建设起了海船商队和远征三韩的运兵船队。
　　当然，以陆逊当年的年纪，做到这一切似乎有点不真实，但这其实是仰赖了陆家原本作为吴郡第一望族、家族本身就有一定的航海经商传统。陆逊这一支逃出来的时候，多多少少带了家族的幕僚、从人，有技术基础也有航海经验。
　　有了完善的团队，还有少家主带领，才勉强起步、随后在实践中快速积累经验。有些事情其实就是门槛高，别人没机会尝试，你有机会摸爬滚打，加上陆逊天赋好，十七岁就成长为航海专才，也并不奇怪。
　　何况曹操前面三四年的对外发展环境很好，只是让陆逊航海探险开地图、帮商船队开拓航路，并没有要陆逊打海战过。所以陆逊可以在一个相对和平的航海环境下快速成长。
　　但可惜的是，也正因为过去三年半陆逊的工作环境很和平，他自己苦学、用心历练，积累起了水战的天赋和基础心得，但没有表现机会，外人也就不知道。
　　包括曹操都不知道陆逊到了水战战场上能不能打，只是对陆逊的航海才能百分百信任。这次夏侯惇曹仁来淮南镇守时，曹操也提前把陆逊叫去、先宴请招待，问了陆逊对自己这几年成长的心得，想摸摸陆逊的底。
　　曹操没想到，才十七岁的陆逊已经因为早年的家族悲惨经历，历练出了跟他年龄完全不相称的隐忍。曹操的智商当然高于陆逊，但他低估了敌人，也就没看出陆逊看出了他的意向。
　　曹操问陆逊这几年有没有提升水战的兵法，陆逊直接就领会到：曹操这是想让他去带曹家水军、帮助孙权了。
　　孙坚当年杀了他祖父陆康，随后他在吴郡老家的那些族人又买通死士杀了孙坚报仇、这些族人又被孙策屠族。这一世的陆逊、陆绩跟孙家可谓是三代交替灭门的血仇，陆逊怎么可能去帮孙权卖命呢？
　　所以，哪怕对他个人的事业成长没好处，陆逊依然第一时间就扮猪吃虎认怂，说自己年少，这几年学的只是航海开船、水文地理，对于打仗实在是毫无经历，也不会打，让主公见笑了。
　　曹操当时都没提任命意向呢，他就以为陆逊是真的不会水战，才轮到了于禁。
　　曹军的水路带兵将领，注定不是什么当世水战名将了。
　　而陆路李典的防守任务，乍一听难以理解，但实际上就是为了应对“如果李素仗着他的部队拥有长江制江权、就发动从北岸曹军薄弱点登陆奇袭作战”这种情况的。
　　为此，夏侯惇曾在三月份的时候，就提前要求沿江各县守军立下军令状：无论遇到什么奇袭，驻军千人的曹军小县至少要支撑五天，两三千人的大县城要支撑七八天到十天。
　　坚守够这点时间，就可以撑到夏侯惇集中调动机动兵力、陆路前来增援。同时他还可以要求江南的周瑜也趁此一起动员集结、发挥总兵力优势跟李素决战，不要给李素机会打出时间差。
　　这个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从三月份开始，孙曹联军在长江南岸的防守就龟缩到虎林一线了，而江北却一直前凸到蕲春。
　　哪怕李素当时在柴桑以东没有进行太多的进攻性部署、主力都是驻扎在柴桑和鄱阳湖口，那也意味着至少从蕲春县到鄱阳湖东口这二百多里路，南军拥有制江权、随处可以北渡登陆偷袭。北军不留战略预备队随时救火，必然会落入被动挨打。
　　事实上，过去两个月里，李素还真就这么干过——自从三月份，甘宁的部队在会稽郡南部站稳脚跟、通过黄山山区跟李素重新取得联络后。
　　李素就派了一个将领去会稽南部的临海港、取代甘宁的防守任务。同时让甘宁带着他的部分嫡系精锐，走陆路翻过黄山慢慢转移到柴桑。然后李素给甘宁重新配给快船，让甘宁干过几票骚扰北岸的事儿。
　　只是，夏侯惇这边幸好让曹仁在江北沿江每个县都驻扎了部队，又给李典的机动部队留足了兵力。甘宁每次到北岸登陆，都偷不到县城和军事要塞，只能是在没有城墙保护的地区抢劫一把、杀一点地方上城外的治安安保杂兵。
　　然后李典带着两万人级别的陆军大军赶来救助增援后，甘宁立刻掉头上船就跑，船速之快本就是选的李素军中最快的快船，北方水军根本连影子都追不上。
　　李典在两个月里前后救了三次三座县城，倒是一个城都没被甘宁偷到，可惜几万曹军靠两条腿在北岸强行军折返跑，士气和状态下降得也是颇为可怕，李素的疲敌之术颇见成效。
　　夏侯惇郁闷的时候，甚至一度想过历史上曹操在合肥之战和濡须口之战后动过的脑子——把长江北岸沿江县城的百姓都迁走！免得他们受到吴贼的骚扰！
　　而这一手，跟历史上满清对付郑成功的封关禁海也可谓是异曲同工之妙，己方没有制海权就把海边的都撤了，不给有制海权的敌人抢补给和骚扰的机会。
　　当然了，历史上曹操并没有做成这事儿，他一意孤行这么安排，直接导致江北的百姓都逃到孙权那儿去了。（这事儿易大师讲座里都提过，还作为曹操“善于认错，不爱面子”的正面案例，以示跟袁绍的区别）
　　夏侯惇此刻也还没做，或许还没被逼到那一步。
　　……
　　驻扎皖县和皖口的曹仁、于禁、李典等人，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接到周瑜一方准备让主力后撤、同时让一部分断后部队乘坐快船、试探性阻击李素的军事安排的。
　　周瑜通报的情况里，还翔实地说了周瑜的中长期打算：如果今天的阻击初战不利、周瑜就会命令带领后队的黄盖立刻利用航速优势脱离追击、龟缩回虎林港水寨，然后部队里的士兵，可以走陆路追上大部队、龟缩到稍后方一些的南陵港水寨，继续参与层层防守。
　　至于被堵在虎林港水寨里的那些吴军战船，倒是不用担心，江东战船数量非常充分，哪怕一批打阻击的船被封在了虎林港里出不来，周瑜在后方也还有足够多的战船，让这些陆路后撤的部队继续乘新船参战。
　　而周瑜对于自己的战略目的，也开诚布公地说得很清楚：他就是想拖过既不利于火攻、又不够酷暑的梅雨季节，把李素拖到三伏天台风天再打，同时也进一步试探李素的虚实、摸清李素新得到的援军的兵力构成。
　　至于曹仁让不让于禁带着曹军的战船先撤、从皖口港水寨回缩到南陵港水寨，就让曹仁自己决断了。
　　曹军没有孙军那么富余的战船储备，一批船被堵在长江的某条支流小港汊里，可能后续的战役就用不上了，除非孙曹联军夺回制江权。虽然曹军水兵可以陆路后撤、将来借一部分孙军的战船重新投入战斗，那就看曹仁愿不愿意自己的战船损失了。
　　毕竟，皖口港是皖水汇入长江的河口，而下游的下一个大型要塞濡须口是濡须水汇入长江的河口。如果长江主航道被李素夺取制江权，哪怕曹军依然掌握着皖口水寨的陆地占领权、掌握住皖水汇入长江的河道，他的船也开不出去了。
　　只要这些船开到长江上，就会被李素逮住，然后各个击破。
　　“周瑜这仗怎么打得那么怂？还没开战就已经想好要先用长江的纵深换取节节拖时间了？而且根本没给我们时间思考，再不走的话，如果李素击溃了周瑜试探性断后的船队，那我们的船真要被堵在皖水里了。皖水可是没法直接开到巢湖或者淝水、濡须水里的……”
　　曹仁不得不面对这个严峻的问题，迅速的思考之后，他决定还是先保一手船。反正船开走、只要水寨不放弃，联军就等于还是没有实质性损失。
　　李素求战不得，也不敢直接就贸然让水师登陆、攻打皖口的陆上水寨的，那样就会面临“舰队攻要塞”的劣势，正好给曹军大量的陆军发挥的机会。
　　曹仁的退让，并没有失掉任何兵马、战船和防御据点，只是把本来就毫无险要的几十里长江江面通行权让了出去。
　　他立刻下令于禁分出主力先走、稍微留一点部队跟周瑜的断后试探部队联手，探一探李素的虚实——曹仁和夏侯惇也很想知道，李素凭空多出来的四五万援军，到底是什么部队。
　　刘备虽然对外半遮半掩宣传说这些是新兵（其实也不是主动宣传的，只能说是刘备阵营允许曹军细作打探到的情报就是如此，无法求证真假），但曹仁心里多半是不信的。
　　他隐约也觉得刘备可能是觉得袁绍太优柔寡断、太怂了，就利用袁绍的优柔和怂，趁机衔解决南线。不试试李素军的战斗力，这个答案不可能有。
　　不过，曹仁决定让于禁带水路主力先暂时后退，也引来了陆路机动防御兵团将领李典的一个担忧。
　　李典必须对自己的职责尽责，他敏锐地指出：“将军，若是我们的水师退到皖口下游的南陵暂驻，这就等于把皖口至南陵一段的长江北岸，也进一步置于毫无防御的状态。
　　要是李素再让甘宁效法前两个月那几波骚扰，烧杀掳掠夹石、桐城二县的沿江北岸之地，我们可如何防守？这些地方，连县城原本都是没有什么驻军的。
　　因为这些地方的江面北岸，原本在我军水师保护之下、不可能被敌人登陆，现在这种可能却出现了。我的巡防部队人力也捉襟见肘，可不能给敌人想在哪儿开战就在哪儿开战的选择权，我们会疲于奔命的。”
　　曹仁也是一阵头大，意识到水军暂时战略转移出现的江北沿岸防御真空必须堵上，想来想去就指挥李典：
　　“你去传令，把蕲春与庐江东线不沿江那些县的守兵，抽调一些回来，填补皖口下游至南陵之间的长江北岸二县，不给甘宁登陆袭扰烧杀一把就走的机会。”
　　李典一愣：“那东南侧防长江的防线倒是防住了，正东面和东方偏北的陆路防线怎么办？”
　　曹仁又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当机立断负起这个责任，拍板道：“那些地方，虽然也与刘备接壤，可毕竟是不是水路。那些地方与江夏之间是大别山区，道路难行。
　　李素的主力都南移斡腹、深入那么远了，怎么可能舍易求难，放着畅通的长江水路不进攻，偏要去翻陆路的大别山呢？
　　荆州兵比我们北方军队更擅水战，但不如吴人擅水。陆战则是我们北兵骁勇，而且我们还有骑兵。李素真要是有那么多富余的兵力还翻越大别山来袭扰，那他也带不了大量的骑兵。
　　等他们翻过山区进入淮南平原，一点骑兵都带不了，我们却有骁勇的青州兵和骑军来去如风凌捣之，李素必败，他不会干这么傻的事情的。
　　再说了，我素闻刘备军中最擅翻山如履平地、来去如风的奇袭军，名叫‘无当飞军’，由一巴山板楯蛮将领名王平者统领，麾下都是益州秦岭巴山的骁勇悍蛮。
　　可王平是关羽部将，其旗号上次还在河北战场出现。我们主公也是跟袁绍军互通有无、知道北线敌情分布的。王平的旗号是在端氏、蠖泽等地出现，隔太行与上党张辽对峙。说不定刘备和关羽就是指望王平牵制张辽的嫡系部队，在太行山上扰敌以为疑兵。王平既不在，这大巴山还有什么值得提防的？李素真来了，来多少杀多少！”
　　李典一想，这个理由倒是很充分，没有再质疑曹仁对周瑜的配合。


第720章 演技的关键是要自然
　　毫无疑问，曹仁和李典对于江北陆路防区的调整部署，显然留下了巨大的漏洞。
　　但眼下的战况，还轮不到这个漏洞首先爆发——李素早就给周瑜和曹仁，安排了更多更迫在眉睫的危机，在排着队等着爆发呢。
　　这种小骗术只能算是“素平生小可之诈”，先往后靠靠、乖乖走流程不许插队。
　　没办法，智商碾压过大，受骗方的脑回路下载网速不够用，上传方网速再快也不好使，都积压在云端了。
　　曹仁做出部署调整决断后，距离李素的水路大军杀到皖口，也已经没剩多少时候了。于禁得令后立刻飞速指挥大部分战船立刻升帆启航、让副将之一的冯楷带队、跟他一起往下游撤退。
　　同时，于禁也依照曹仁的要求，留下了一小部分行动迅速的快船和精干水兵，去江对岸与黄盖会合、暂时配合黄盖协同进行断后阻击的作战。
　　这支断后部队的领兵将领，是于禁的两员副将朱灵、路招，他们一方面可以迟滞敌军行动给主力舰队争取更多脱离时间，另一方面也是更好地侦查摸清李素部队的虚实。
　　李素来得很快，朱灵路招刚刚跟黄盖合兵一处，还没来得及请示黄盖怎么打，李素的舰队就已经出现在虎林港水寨瞭望楼上那些哨兵的视野之中。
　　双方虽然互不统属，但朱灵考虑到黄盖毕竟是水战名将，一把年纪厮杀出来的资历，为了让自己有更大的生存率，他还是主动虚心请示：
　　“黄老将军，今日这一战该如何应对，您水战多年经验丰富，指示便是。”
　　黄盖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看曹军派来协助接应的援军，居然还肯临时听他的，总算是多了几分胜算。
　　黄盖知道情况紧迫，很有担当地当机立断：“既然你们听我的，那就把船全部退入水寨，我们合兵一处守南岸的虎林寨。北岸那边，留步军守寨不留船就是了。
　　不过，你们走的时候，于禁将军应该交代过你们在水寨中虚立旌旗、不让李素看出你们的虚实破绽吧。”
　　朱灵：“这些都交代过。不过，既然黄老将军你是打算死守营寨没打算出击，我们留下这些战船，岂不浪费？我们留下船，就是为了不丧失转移撤退的行动力。
　　水寨被李素从江面上包围之后，虽然可以坚守一些日子，但迟早是会被攻破的，江面已被阶段，这些船也撤不到下游。
　　而且要是不拦截，怎么为主力争取时间？于将军那边带了笨重的楼船斗舰，航速可不如我们的艨艟快。李素绕过我们的话，于将军还没到南陵就被追上了吧。”
　　黄盖不想哂笑对方，就面无表情地解释：“李素的船队号称能运载十万，不管实际有多少人，我们正面阻挡都是送死。打阻击不是白白送命，也要取巧。
　　如今已经是午后，李素今天天黑之前是追不上大都督和于将军的。我们坚守水寨，就看李素是求稳停下来、在寨前登陆、徐徐水陆其攻营寨。
　　还是他狂妄自大、连登陆部署陆路攻城器械和步军都懒得弄、直接全军坐船冲击我寨。抑或是直接分兵从水上包围堵住水寨出口、主力继续追击大都督。
　　他选第一条最稳扎稳打的路子，倒是不好对付，我们说不定守两三天就得考虑走陆路弃寨而逃，否则拖久了水陆退路都被包围，会被全歼的。如果他选第二条、第三条，我自分别有办法还以颜色。他敢绕过水寨，我晚上会让他知道厉害。”
　　朱灵、路招虽然还没领悟黄盖指挥思路的神髓，但也觉得黄老将军不愧是水战将才，分析得头头是道，当下本着合作共赢的心态，诚恳执行了黄盖的战术。
　　反正关门守寨么，谁不会。
　　……
　　不一会儿之后，李素的舰队先头部队，大约三万水军，在太史慈、周泰的分别带领下，两人每人一万五千人，沿着长江南岸和北岸齐头并进，先后抵达了皖口港和虎林港。
　　太史慈在江北，先到一会儿，直扑原本属于于禁、现在已经船去寨空、只剩下步兵守军的皖口港。
　　李典带着陆军进驻水寨，替于禁承担防守任务。李典一共有两万步兵的机动部队，在皖口港这儿就放了一万多，严阵以待。
　　太史慈和周泰战前从李素那儿得到的军令，也都考虑到了“敌人战船主力后撤、只留陆军死守水寨反登陆”这种情况。自然而然地，李素也交代过“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如何应对”的思路。
　　李素做战略预案，已经有点类似于后世近代德军的参谋部制度了，遇到A情况就A方案，遇到B情况就B方案。
　　当然李素那么奢靡爱偷懒，也很擅长训练自己的手下。
　　所以这些具体工作他现在已经不是全部亲自做了。这次战役的参谋预案，是他的幕僚徐庶、按李素的指导思路查漏补缺规划的。
　　太史慈此刻见状，心中暗忖：“司空吩咐过，若是敌军闭寨不出，那关键就是要摸清寨中有没有留战船，是真心只用步兵死守，还是留了战船储备了将来反击的实力。”
　　这一点是必须弄清楚的，稍微知兵一点的水军将领都知道其重要性。
　　如果敌人怕船只损失，完全没有留船都撤到下游了，那么剩下的水寨哪怕有兵，也只能起到反登陆的作用，失去了反击捞一票的可能性。
　　如果敌人留下了船，那就意味着他是在那儿龟缩隐忍。
　　看你主力舰队路过的时候，他虽然还是不敢怼你。但如果你主力舰队继续顺流而下，后军拖成长蛇阵徐徐而进、更或者是有军粮辎重运输船队拖在后面，只要被他们逮住一个软肋，他们就还会打开寨门坐船杀出来，劫一票再缩回去。
　　这个道理，其实就跟陆战的时候，很多交通要道的城市你不攻克就不敢绕过城继续往深处进攻，因为怕这个留在背后的钉子会趁你主力不在、只有运粮队经过时，断你粮道。
　　只不过在长江边，防守方有没有断粮道的潜力，还得比陆战多看一个条件：他留没留够战船。
　　太史慈这些常识都懂，下一步的决策也就很顺理成章了，几乎是教科书式的。
　　“全军靠上水寨，弄几艘火船为先导，撞闸门烧开闸门，试探攻寨，看看守军虚实如何。”
　　随着太史慈一声令下，一万五千汉军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船上装了投石机和弩炮的大中型战船都列好阵势，按部就班开始远程火力压制。
　　几艘艨艟级别的船只，一看就是临时改装过的，本身船体就狭长快速，又在船头部位加装了小型的撞角，跟攻城战用的塞门刀车效果差不多，堆满柴草点火撞上去，可以确保扎在水寨闸门上不会被冲走。
　　一时之间，矢石纵横破空，火船浩浩荡荡冲撞，曹军的北岸水寨外围数处起火。
　　李典的守寨部队也不甘示弱，纷纷用部署在寨中高台上的重型投石机对着外面的舰队猛砸。与此同时，弓弩手全部上寨墙和敌楼，准备在水寨闸门被攻破之后，压制从缺口冲进来的敌船。
　　攻打水寨和攻城有一点很不一样，那就是哪怕被突破了闸门，也不等于营寨就彻底丢失无法防守了。因为就算闸门破了，敌军船只也不过是开进来、里面是码头泊位。
　　进攻方要彻底夺取营寨，还得放跳板登上码头、冲杀夺取各处制高点。
　　与那些直接在寨外江滩上登陆攻打的战术相比，只是获得了优良的深水泊位。可以快速让大部队卸载，不用考虑船只的搁浅或者士兵们要从至少齐腰深的江水里慢慢徒涉游走到岸上。
　　说白了，这种攻击方式就是图快，战斗力方面并没有优势。
　　稍稍相持了一会儿，双方都在矢石交攻之中死伤了数百人，船只和防御工事也受损数十处——双方的人员有生力量都有比较好的掩体，所以对射也不容易射死，物资倒是消耗极快。
　　好在水寨闸门已经被冲撞和火攻打得摇摇欲坠、处处崩裂，水寨一线那些打桩立在江水中的外围哨楼、带护墙的飞桥栈桥甬道等工事，也都在大火中逐渐损毁。
　　太史慈一边，在这种对砸中被砸沉了一艘斗舰、四艘艨艟，还有两艘楼船、五六艘斗舰不同程度负伤，主要是上层建筑被大石头砸穿了不少洞，但只要船舷的水下部分和船底别直接中弹，这些多层战船就沉不了。
　　太史慈也一度有些焦躁，嫌弃放火破坏的进度比预期地慢了一些，对耗那么久才这点进度。
　　但他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是今天这种作战天气的弊端，只能如此——如前所述，李素为了让北方士兵能适应南方的炎热作战气候，没有耗到三伏天过后再打，而是选了梅雨季节。
　　前两天长江中下游还是普遍大雨天气，今天也只是雨势减小，但也没停。
　　这就导致汉军原本一件水战种放火非常好用的利器飞火神鸦无法使用。
　　飞火神鸦这种带火药桶和速燃油料的“弩射风筝”，是比较害怕下雨天气的，不但那点小火容易被扑灭、无法快速引燃蔓延，连其飞行结构本身，都容易因为湿水过多变重而飞不远。
　　别说飞火神鸦了，这种雨天，连普通的火箭使用难度都大了很多。
　　汉军无法多层次、立体放火一下子引燃曹军水寨，只能是攻破一层烧一层、用火船放火，效率下降也就难免了。
　　整个过程中，太史慈的伤亡竟比防御方的李典还多——谁让营寨里固定式的杠杆投石机，威力射程和投石重量都超过舰载的呢，命中率也更高。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任何时代舰炮肯定都不如海防要塞炮，军舰跟海防要塞对轰肯定是吃亏的。
　　好在，李典所守营寨延伸到江面上的那部分建筑和护墙，总算是被太史慈攻破了，闸门也全部烧开轰开。太史慈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这番试探也彻底摸清了敌情：
　　水寨里面的码头区什么都没有，于禁已经带着战船跑了。李典的守军规模不小，具体兵力数量，太史慈基本上也从反击方的火力密度估算出来了，继续从码头直接登陆、大陆战死磕，也是不划算的。
　　所以，太史慈摸清敌情后，就暂时改变战术，改为留下一部分战船远远巡逻、把皖口港朝着长江方向的全部航道，都团团堵死。
　　反正眼下的首要目标不是李典，只要确保李典断了腿、没法追上来参加后续战斗就够了，至于死磕换命，不是现在要做的事情，要做也不是对李典做。
　　太史慈做完这一切的同时，南岸分舰队的周泰其实也在做类似的事情。只不过周泰遇到的困难更大一些、试探时的损失也大一些，大约比太史慈多沉了三四条战船、多死伤了近千人。
　　而且因为汉军规模庞大，太史慈和周泰都有组织走舸巡逻队搜救沉船上的落水士兵。所以哪怕有战船损失，人多半也是可以救上来的，不会淹死，除非是一开始船还没沉就受伤的，可能撑不下来。
　　但周泰付出的代价也不是白费的，他好歹摸清了敌情，确认了“周瑜在虎林港里留了舰队。有黄盖和朱灵、路招带着不下万人的水兵，和陆军士兵一起死守这个水寨，还保留了将来出来截粮道的潜力”。
　　摸清了敌情虚实，试探时那点伤亡消耗，都是可以接受的。
　　仗打到当天傍晚，太史慈和周泰分别把前军的战况都汇报回了亲自坐镇中军的李素，请李素正式定夺下一阶段的打法。
　　“今天因为雨还不够小，所以连飞火神鸦和火箭都用不了？只能用火船放火？所以你们试探时的损失才比预期的大了一些？”
　　李素接到奏报时，倒也不苛责，和蔼地向信使核实了上述情况，把关键点了解清楚，随后在他早就想好的几套参谋应对方案里，选择了最合适的指示：
　　“既然确认了这种天气下、我们用不了飞火神鸦和火箭放火，那黄盖肯定也用不了。今晚不要停，直接摆出穷追周瑜和于禁的姿态，越过虎林进逼南陵！
　　让周泰故意把后背暴露给黄盖，装作急于求战、立功心切的样子。还有，让周泰记得今天傍晚用饭的时候，喝点闷酒。
　　对自己军中将校士卒悲愤抱怨自己去年被围在汉阳、打的是艰苦的敌后守城战，最后总决战的时候却又缺装备没大船没得到好装备补给，不得立功。最后打的还是最艰苦的阻击战、还被周瑜和吕蒙夺路突破逃走了。
　　这次，他有了好船好装备，一定要麾下诸部将努力死战，争取立盖过太史慈和甘宁的头功——嗯，就这么传，让他当众饮酒抱怨就行，不用刻意鞭打什么细作死间然后放去黄盖那儿，那样太假了。做到前一步就够了。”
　　李素的决策传到军前，太史慈和周泰当然是无条件执行。
　　演技这种东西，关键是自然。


第721章 黄盖：我不会在翻一座山时跌倒两次
　　第一天的试探性攻防，短促而血腥，就这样随着夜幕的降临而结束了。
　　太史慈和周泰都严格遵照了李素最后的战略部署，摆出一副主力连夜往下游追击周瑜有生力量、同时分兵封堵上游那些还没攻破的水寨的样子。
　　而且周泰连细节要求都做到了、当晚装作酗酒吐槽、向全体下属展现了他的“立功心切”。
　　同时，周泰还催督士兵们在虎林港下游大约二十多里处、长江南岸选了一处江滩相对水位较深、淤泥较少的位置，在那儿扎一个临时锚地营寨——
　　毕竟，周泰要监视堵截黄盖，不给黄盖将来走水路撤退与周瑜会合的机会，总不能让自己的船队在长江江面上漂着吧？
　　所以，周泰也是要立营扎水寨的，只不过他的水寨可以稍微简易一些，不用要塞化，不用考虑被敌人攻坚的问题。周泰营地跟黄盖的虎林港水寨的坚固程度差异，大致就相当于攻城方围城营地和守城方城墙的区别。
　　不过，虽然周泰一切的一切准备都做好了，演得非常完美，李素被打脸的时刻还是很快就到来了——
　　李素本人坐镇舰队中军，他的部队规模大、在长江上本来就拖成了长蛇阵，所以太史慈、周泰接敌的第一天，李素的座舰还没抵达虎林呢，倒是不存在“为了演戏得走过头”的问题。
　　他是二十二日一早，才施施然抵达虎林港的，结果备战了一夜、就等着黄盖来劫营放火的周泰，顶着黑眼圈来向李素禀报：
　　昨晚白等了一夜，黄盖就龟缩在虎林港里，压根儿没任何动作。周泰麾下的水兵们，因为昨天下午就打了一下午仗，夜里还要加好几倍巡夜船，好多都没睡好觉，精力士气有些低落。
　　“媚眼抛给瞎子看了？还是黄盖太迟钝？还是……他也意识到这种天气飞火神鸦用不了，只剩下火船一种单一放火手段，所以有合适的风向都不来袭击？
　　又或者……黄盖只是基于兵法的一般认知，觉得‘敌人刚刚远道而来的时候，总是警觉性最高、最提防劫营放火，得稍微相持多等一阵子，才能让敌人放松、麻痹大意’？”
　　李素小小丢了个人的同时，倒也反应很快，立刻把“黄盖为什么没立刻中计”的种种可能性，基本上都罗列了出来。然后，招来徐庶张松等幕僚头脑风暴、开会讨论排查。
　　张松比较会做人，还没出主意呢，先安慰李素：“司空休要自责，天下岂有掐指一算、对敌军动向预测精确到每一天的神算之辈的？黄盖没有来劫营放火烧船，说不定只是他犹豫谨慎了。
　　我军继续演下去，对虎林港这边的围攻速度不疾不徐、不故意拖沓，但也不为了速取而不计伤亡，重型投石机该在陆上营寨部署组装的，全部照做。
　　这样算来，要水路并进攻破黄盖营寨，怎么也得准备四五天。如果他负隅顽抗、誓死坚守，以周将军目前探明的敌人一万水军来估算，再加上周瑜留给黄盖的陆路士兵，他再多死守三天也是可能的。”
　　张松先把对李素方依然有利的情况分析盘点了一波，让大家意识到还有时间，不求速灭黄盖。
　　另一旁的徐庶看李素表情也释然了些，没有再因为“敌人没有立刻中我的计”而有智力优越感受挫。他就借着张松的话头往下分析、说些有建设性的建议：
　　“司空，您之前一直说，周瑜如果留人断后迟滞、死守水寨不战。那么他们想活着水路回去的唯一机会，就是火攻突围。
　　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黄盖只是在等一个风更大、风声也大，便于他快速航行又遮掩其船队动静的夜晚。最好雨也彻底停了，便于把火箭这些放火兵器也用上。”
　　李素摇着折扇凉爽了一下心情，顺便也用折扇示意大伙儿挑重点讲，少客套少安慰。
　　梅雨已经连着三四天了，第一波大雨确实越来越小，在梅雨期里，也不是天天都下雨的，本来就有间歇。只是间歇期里，天气就又开始炎热，让李素都有些焦躁不耐烦：
　　“你们说得都对，刚才整理出来的思路都总结一下，凡是便于我们平稳地继续演下去、让黄盖坚定尝试水路突围决心的氛围，都保持住。现在咱就等个大风的阴天，再给黄盖一次机会！”
　　……
　　后续数日的情况，倒也没什么好多说的，李素才不会去“亲理细事、汗流终日”，关注部队的演技问题和日常作战。
　　这些是前方将领要关心的事情。
　　周泰的姿态，也变得越来越“贪功求战”，甚至在五月二十五这天、也就是黄盖被从水路包围后两天，周泰又对黄盖的水寨发动了一次水路登陆战尝试，也就是把船直接开进被砸破了缺口的虎林水寨航道、强行登陆。
　　这种尝试，当然也是被黄盖击退了——主要是李素一开始给周泰的任务就是监视，断绝黄盖与外界的往来，没让周泰出击，所以没给周泰留太多兵力。
　　李素的水军主力，这几天表面上看，是绕过黄盖直扑周瑜，如今已经把下游的南陵港水寨的长江江面一侧都包围了。
　　而且这个信息也是公开的，连黄盖也知道李素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真真切切通过水寨望楼的瞭望手，远远地影影绰绰看到李素那艘汉军中最大的五牙战舰、旗舰，航行通过了虎林一带的江面，往下游而去的。
　　黄盖的防守力量比北岸的李典强不少，水陆并御夹击周泰的纯水路进攻，当然还有余力。连带着听命于黄盖的曹军将领朱灵、路招都打出一点信心来了。
　　五月二十六日，梅雨开始后的第六天，终于等到了一个彻底无雨的阴夜。而且这个无雨，也不是说雨彻底下完了，而是梅雨时节向三伏天过渡的一个特征——
　　到了最酷暑的盛夏三伏天，也不是完全没有雨，只是都是短促的暴雨，一下子就下完了，因为云太小，集中某个位置下，风一吹把云吹跑到别处，原本有雨的位置雨就停了、原本旁边没下雨的地方就又突然开始下了。
　　江浙一带的人，都知道一句谚语，叫“夏雨隔牛背”，这个说法夸张，却也贴切地形容出了江南夏雨的特点：有可能隔了一头牛的背脊的面积，牛的左背对应的天空在下雨，牛的右背却无雨。
　　黄盖今晚等到的，显然也是这样一个天气，不是突然没雨了，而是雨云的面积越来越小、从原先覆盖数郡的大雨，变成覆盖数县的小雨。雨云一吹偏，至少虎林港这地方就没雨了。
　　这让几天来一直忧心忡忡如履薄冰的黄盖，终于松了一口气。
　　当天傍晚，黄盖把朱灵、路招召集到一起，请他们喝了一顿准备出兵前的壮行酒，同时为二人讲解战机、勉励其信心：
　　“天助我也，跟敌军相持守战四天，周泰要是一开始就想好了水陆并进合围我，现在怕是我都得跑了。
　　但他偏偏沉不住气，看着太史慈甘宁在下游追击大都督、围攻大都督的主港，他在这儿监视我没机会立功。
　　结果举棋不定，把兵力精力白白浪费了一部分在水路独攻我虎林寨的无用尝试上，结果耽误了全局围攻的筹备速度。
　　所以，要破周泰，就在今夜，只要火攻突破周泰、让其大乱，我们就可以不用走陆路翻黄山后撤了，可以直接保住我们的战船、把周泰的截江巡逻船队斩为两截！全师而退！
　　而且临近月底，月黑风高，不比前几天、后半夜下弦月还很明显。今夜又能用火箭，又能用火船，风声还大可以掩盖战船破浪之声，月黑风高也能遮掩船队被远远发现的可能——今夜再不战，就只有弃船弃寨了。诸君随我努力，成败在此一举！”
　　很显然，黄盖心里早就憋着“火攻”的想法了，不是李素黑他、恶意揣测。
　　这也不奇怪，半年前那场孙策本人都战死的血战，说实话，东吴诸将输得最冤的就是黄盖了。
　　当时黄盖就不在场，被孙策分配固守江津到汉津一线的水上防线，外加承担汉水一侧的航道封堵任务。
　　所以，黄盖是稀里糊涂听说长江一侧主战场吴军惨败、大半覆没，然后他留在汉水航道的两万水军，也因为夏口这个河口被夺、被白白堵死在汉水里。最后弃船翻山走大别山区才逃回来。
　　冤呐！败仗根本不是他亲自参与的！他是因为主公和其他同僚拖累的！
　　黄盖心里也一直憋着一口气，这次周瑜让他断后时，说“必要的时候可以弃船走陆路、从虎林沿着秋浦河翻一段黄山撤退”，黄盖心里却一直有点排斥。
　　他更希望自己有机会、趁着一个夜晚，利用航速优势和突然性，突破周泰，全师而退！不但能带走船，士兵们肯定也能活下来更多，还不累不用爬山。
　　四个月前放弃战船翻大别山回到庐江的经历，太痛苦了！部队不擅爬山、又担惊受怕，全程疲劳行军摔死的士兵都有百人数量级，还丢掉了全部的船。
　　黄盖的内心，一想到要再爬一次黄山、像爬大别山一样爬黄山，就有心理阴影。
　　活下来也窝囊。
　　更何况，周瑜这几个月也不是闲着，周瑜也知道夏天东南风多、适合江东一方火攻，所以提前对火攻兵器做了很多优化改良。
　　火船，火箭这些自不必说，孙权军如今甚至也通过外形仿制、做出了土法的“飞火神鸦”——外观结构，主要是从之前跟汉军交战时，汉军射到吴军战船上的哑弹，来逆向模仿的。都已经被火药兵器痛揍过了，想到要模仿，这也不算开挂。
　　只不过，这种模仿有形无神，火药配方是化验不出来的，加上哑弹本来就是火药受潮才哑，所以吴军拿到的用于仿制的样品，本来火药都是板结状态了。
　　周瑜军中的工匠，拼死拼活也只是揣摩出了“汉军用的火药里面还有木炭硝石和硫磺”这个成分构成，但比例一无所知。
　　所以，以这个时代落后的化学，只要李素的生产环节不泄密，对方靠战场被哑弹射来逆向模仿，终究是模仿不出有明显爆破威力的火药的。
　　但是，这种火药要稳定燃烧、能够喷射气体推进，这两点已经可以做到了。所以吴人虽然弄不出水雷地雷、搞不了攻城爆破，但造造放火兵器和毒烟兵器还是做得到的。
　　周瑜走的时候，给黄盖留了一批这些装备。黄盖等的就是一个无雨的夜晚，让他的全部放火武器彻底大展神威。
　　是死是活干一波！


第722章 火攻周泰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时。
　　月黑可障目，风高可掩声。
　　比李素一开始乐观估计的日子，整整又拖迟了四天后，五月二十六半夜，黄盖总算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决心毕其功于一役，在今夜放火破敌。
　　这样做，既可以暂时截断已经去下游追击周瑜、于禁的李素的归路，还可以击破落单的周泰，最后还能骚扰一波李素的粮道——
　　黄盖通过江上漏网哨船和水寨望楼的哨探，还发现了一个情况，李素的主力过去后，似乎因为确保周泰能控制住虎林港与皖口港周边的江面制江权，所以这两天还有后续运粮食和军需消耗品的船队，陆陆续续通过这一段江面前往前线。
　　黄盖只要打穿了周泰的封锁线，顺带还能搂草打兔子，断一波李素的补给。李素这人打仗向来是当世诸将中消耗最大的，这一点早就名声在外，连他的敌人都全知道了。
　　毕竟，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给老子炸。李素最喜欢攀军事科技，先进装备越多，消耗的军需耗材也就越多，越吃后勤补给。
　　杠杆式投石车、弩炮、拍杆撞角、连弩、神臂弩、飞火神鸦、水雷……哪个不是疯狂吃物资消耗的主？越是武器先进的军队，被断后勤后就越快丧失战斗力。
　　从这些角度说，黄盖的决策实在不算冒进，反而是一种英勇，是不得不为之。
　　黄盖三更初刻启航，也就是前半夜十一点左右，顺流而下航行了一个半更次，就到了周泰的封锁线附近。
　　为了确保这次能干掉周泰，黄盖也是把虎林的守军全部倾巢出动了，属于那种“击破周泰后直接穿过周泰防区、试图趁敌人其他部队还没反应过来，跟周瑜会合”，虎林老巢已经不要了。
　　兵力分配方面，黄盖也考虑到他有朱灵、路招这两路曹操方的友军。那些友军的兵源虽然也是两淮之地的人，不算太北方，也有点水性。
　　但这些曹兵终究是不如江东子弟水战更专业，显然是胜任不了“驾驶火船放火、点火后逃到后面跟随的船上继续作战”这种复杂操作的。
　　所以，黄盖索性没让朱灵、路招参与这些复杂操作，就让他们二人带了五千曹军水军、加上虎林寨的三千陆上守兵，共计八千人，作为今夜的后援。
　　战前黄盖已经关照过：放火阶段不用他们操心，技术活儿咱江东子弟先干，你们就等火势起来之后顺势冲杀即可。
　　这已经算是最轻松的活儿了，等于是打打收割阶段的顺风仗，朱灵、路招也被黄盖的宽厚长者姿态折服，表示一定全心全意听黄老将军调度。
　　而黄盖自己，则是带了五千水兵，也加上虎林寨的三千陆路守寨士兵，一共八千人，担任前军。他不但要掩杀，还要完全承担放火工作。
　　前后两军加起来有一万六，跟周泰的兵力差不多。而船只数量方面，黄盖的船其实要比周泰多得多，因为他都是轻快的高速小船，艨艟和走舸的比例高。
　　周泰那边则有楼船和五牙战舰，航速很慢，但稍微几条船就能装海量的士兵。
　　李素在让周泰封锁的时候，显然也是算好了给兵力的，只给周泰留了原先作为南岸先锋的一万五千人本部人马——这个数字，只是比黄盖能动用的全部兵力稍少。
　　李素怕留少了太假，显得是故意给黄盖漏破绽，让黄盖警觉不敢来。留多了，黄盖又会觉得自己哪怕孤注一掷也毫无希望打得过，也一样不会来。
　　就是要人数不多不少、同时又让敌人看到你迷之自信的合理理由、同时又给敌人一点期望，让他觉得你这个迷之自信实际上他有办法破解。
　　这才是勾引的最高境界，不疾不徐不张不弛。
　　而毫无疑问，李素部署中那个“敌我认知有信息差”的重要因素，就是李素在战前多次显摆了对周泰的信赖，还在各种公开场合表态过：
　　周将军用来封堵黄盖的兵力，虽然不比黄盖多，但我相信你肯定可以完胜黄盖，因为水战不仅比人数，更多是比战船和装备。
　　船坚拍杆利的一方哪怕人少，也是有极大概率完胜人多但船小的敌人的。汉军的五牙战舰在半年前已经展现了其神威，敌人的战船当者辟易！不是被撞沉就是被拍杆砸沉！
　　所以，人数差不多绝对守得住，给你留了好几条五牙战舰了，还不碾压黄盖！
　　……
　　四更时分，距离周泰的封锁线只剩最后几里路了，黄盖甚至看到了周泰的船队夜里还打着火把照明、五牙战舰和楼船等大船停在水寨外围的泊位上。
　　些许艨艟走舸的哨船则在江面上往来逡巡，应该是周泰也怕黄盖趁夜从江面上空旷的地方偷偷溜过去，所以坚持密集巡夜截江，不给丝毫偷过的机会。
　　周泰的站船上都打火把，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
　　黄盖看了，心中愈发笃定，不禁冷笑：
　　“李素狗贼，今日合当你因为骄纵被大破，周泰也是倒霉，跟了你这么个打了大胜就自大狂妄的家伙。你以为你人少但船大，就可以无往不利。
　　今夜偏偏叫你看看，什么叫船大照样死——如今可是五月底，跟半年前隆冬时节利于北军无法火攻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忽视了这一点的人，就要付出命的代价！”
　　李素虽然没有用“连环船”，那又如何？他的一艘五牙战舰能坐三千人！比演义上曹操的五连斗舰十连艨艟总吨位都大了！
　　这在黄盖眼里，简直就是天赐的火攻目标。
　　黄盖是侦查过的，李素居然豪阔到给周泰留了三艘大五牙战舰，这三条巨舰上加起来就有八千士兵！占周泰总兵力的一半还略多了！
　　而且，皖口—虎林（安庆）这一段的长江江面本来就是要害狭窄之处，只有三里宽，这在长江下游已经算窄了。
　　如果再往下游几十里，抵达后世安庆—池州之间那个长江拐弯的冲积扇区域，因为水浅淤积，江面哪怕宽十里都是很正常的。
　　周泰截击的营地扎在目前这个位置，也是充分考虑到了江面的水文，每一里宽的江面扎一艘三千人的五牙巨舰，就问你怎么过！直接无敌！
　　“火船冲锋！离敌一里时点火，敌人都在睡觉，那么大的船仓促加速开不起来的！”
　　黄盖通过对方船上火把的高度、勾勒轮廓，把周泰的三艘五牙战舰位置全部定位好之后，终于也分配好了自己的火船，哪几条撞哪一条五牙战舰，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有多出来的，就机动安排，照顾剩下那些老式楼船。
　　随着一声喝令，所有几十艘纵火船全部满桨满帆、趁着夏季的夜风顺风顺流，如离弦之鱼雷，猛扎过去！
　　虽然夜色黑暗风声聒噪，但是在离五牙战舰还有数百丈时，终于还是被汉军的巡逻走舸和艨艟发现了。
　　一时间，汉军使用火箭对着奇袭船队攒射，试图指示这些奇袭船的位置，好给锚地里的主力舰队提供精确的位置信息。
　　与此同时，汉军巡逻队也疯狂呐喊、敲锣打鼓各种制造示警声音，希望几百丈外的主力舰队能听见。与此同时也有在船上点起更大的火把、篝火，以火焰信号的变化示警。
　　只可惜巡逻战船的尺寸普遍比较小，不可能和长城烽火台一样举大堆的烽火示警，不然怕是连整条船都得烧了。
　　还有个别快速的走舸则是抢时间，跟那些袭击船一样朝主力舰队驶去，试图带去更精确的警报军情。
　　不过，遇到了汉军哨兵的激烈示警和抵抗，黄盖不但不担心，反而觉得心里一直悬着的最后一丝隐忧放下了。
　　毕竟，他今天是月黑风高来奇袭，不是来诈降！如果没人抵抗，敌人习以为常，甚至没巡逻，那才有阴谋呢！
　　交战中，汉军巡逻警戒舰队的船只因为都打着火把，目标过于暴露，在对射中显然落入了下风。江东弓箭手们的箭矢，虽然不能直接射中人，但至少都能落到汉军的船上，汉军船上也不时传来哨兵和弓箭手的惨呼。
　　相比之下，汉军是靠江浪拍打敌船的动静、听声辨位大致朝一个方向放箭，又或者是靠着火把在江面上的反光、对着黑影幢幢放箭，十有七八连船那么大的目标都蒙不到，只是射在江里。
　　不过，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吴军战船毕竟有一些本身就是纵火船，堆满了柴草还浇了一层油脂。射在船板上的火箭或许无法快速引燃，但只要有一根落进船舱，就压根儿不需要吴军自己放火了。
　　三五艘纵火船，在还没有抵达指定位置时，就提前百余丈被引燃，形成了一个大火堆。
　　汉军彻底嘈杂起来，睡觉的水兵纷纷起来，艨艟走舸全部动了起来，笨拙沉重的五牙战舰和楼船也试图升帆启航。
　　反应之迅速，逼真得似乎他们真的很怕被火攻。


第723章 黄盖被俘
　　因为汉军火箭的反击，一部分火船的起火时间，比预期的早了一些。好在黄盖派来开纵火船的士兵，都是最精锐的死士。
　　那些死士居然在船起火之后，还试图趁着火势彻底蔓延全船之前的几十秒工夫，最后一次调整风帆、猛摇桨橹、调整好航向后卡死船舵。
　　一直坚持到火焰烧到眼跟前了，船上热浪逼人甲板再无落脚之地，这些死士才跳江往回游，等黄盖的接应船把他们捞上去。
　　大部分的火船，都坚持到了距敌不到五十丈，才弃船进入无人驾驶状态、靠惯性如同鱼雷一样撞像五牙战舰。
　　只有那几艘提前中火箭烧起来的，坚持不了那么久，在离敌五十丈到一百丈的区间内，就提前弃船失控了。
　　黄盖把控的这个弃船距离，已经非常危险，进入了五牙战舰上普通踏张弩的射程，神臂弩更是老远就能瞄着火堆射。几十艘火船上，不少死士都因为火堆目标过于明显，被汉军大船的神臂弩乱扫压制射杀了。
　　黄盖松了一口气，吩咐道：“快把火船死士都接应上船！今晚才开始呢！飞火神鸦弩手全部准备！敌人大船船舷都烧起来之后，继续抛射往甲板上放火！让他们顾此失彼来不及救！”
　　可惜，黄盖的放松并没有持续哪怕两分钟。
　　很快，随着他的后军主力也逼近到汉军的五牙战舰船阵百丈之内，他就感受到耳边利矢破空之声越来越密集，汉军的远程箭雨依然是那么凶猛，甚至渐渐还有杠杆式投石机丢散弹撒出来的石雨。
　　矢石如同洗甲板一样往黄盖亲自坐镇的一条大型艨艟上泼洒，黄盖身边惨叫渐渐越来越密。
　　“黄老将军！我们的火船都撞中目标了！但是，火好像没有蔓延开来！有几艘火船都自己烧沉了，五牙战舰被贴了至少百余息的时间，怎么没延烧开来呢？”
　　黄盖凝神仔细观察，这才发现情况不对——至少三分之二的火船都撞中目标了！但是，敌人的大船怎么没有烈火蔓延开来呢！
　　“难道都是被撑杆撑住了？不可能！那么多火船，这是密集攻击，还那么黑暗到近处才点火，他们根本来不及部署的！而且五牙战舰船舷那么高，得从下层的舷窗里伸出大量长杆才能抵住火船，如果站在甲板上往下顶，角度太斜根本使不上劲！”
　　黄盖心中迅速转过好多念头，一一排查，但他自己也解释不了。反正之前李素和周瑜用的防火攻用的包铁撑杆，是不可能在如此奇袭的黑夜中那么高效的。
　　前方，撞击成功的吴军火船，有些渐渐自行烧沉，到沉没的那一刻都没导致火焰扩散。
　　还有一些，更是沉得快得离谱，不像是自己烧沉的——黄盖一开始离得还有些远，所以看不见细节。
　　事实上，在汉军五牙战舰的船舷边，周泰提前组织了很多人手，用类似于守城战时往下到滚油和夜叉礌的圆木滑轨，移动到那些火船撞中位置的正上方。
　　然后把一块块提前备好的千斤巨石，通过五六个壮汉士兵一起撬抬到滑轨上，然后斜着滚入江中。因为滑轨有一定的定向效果，从船舷上滚下去的千斤巨石，经过两三丈高的落差，精准砸在下面的火船上，直接就有可能砸沉，让黄盖的火船没法持续灼烧五牙战舰太久。
　　但是，纵然黄盖观察清楚了这一点，依然不足以解释那些没被快速砸沉也没被撑住的火船，为什么焚烧效率如此之低。
　　“难道是周泰有诈，提前在船舷上抹了很厚的湿泥巴防火？不可能！江上风浪这么大，前几天还大雨，他哪来的时间那么快重新补充湿泥巴，而且就算抹了，靠近水面的部分也早就被江浪冲掉了！”
　　黄盖又想到一种可能，但随后也觉得无法解释，他只觉一阵血冲脑壳，血压飙升，脑子转得飞快，但想不通就是想不通。
　　好在他没时间想了，因为百余丈的距离，很快就冲到了，他只有誓死一战。
　　不但黄盖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在后方的朱灵、路招因为水战经验不足，看远处江面上放了那么大堆大堆的火、处处都是火头，也不知敌人被烧到了什么程度，就跟着黄盖莽上来了。
　　“嗖嗖嗖~”
　　“喀啦~嘎嘣~”
　　劲弩破空，碎石如雨，因为黄盖的艨艟离周泰战舰越来越近，周泰却战力几乎未损，黄盖军好多条艨艟都被碎石弹雨洗甲板洗得哀嚎遍江，越近被命中的概率就越高。
　　甚至还有几条进入接舷战的距离了，被对方的五牙拍杆发威，直接砸沉，江面上到处都是惨嚎的吴军水兵。
　　到了这一刻，黄盖心中其实已经对今天的下场，有了点觉悟。而他的心态，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似乎不再纠结于自己今天能不能活着成功突围，他只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火攻没有奏效！
　　就是做鬼，也不能做个糊涂鬼！不知道真相，死了也不甘心！
　　黄盖抹了抹嘴角溢出的内伤呕血，挥舞着古锭刀指挥坐船直扑周泰的旗舰，要看个分明。
　　他身上的鱼鳞甲质量不错，始终没有被箭矢贯穿，但是因为被两颗小碎石砸中了，高速飞迸的石头如同小铜锤抡击，把两处甲叶打凹、缀连甲片的粗韧缝线也被拉扯崩断。黄盖的内伤呕血，就是被这钝击的力量砸伤的，估计肋骨都有一根骨裂了。
　　终于，进入了接舷战的距离，黄盖架着挠钩绳梯攀船而上，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船舷触手之处冰凉，竟然是包了铁皮的！
　　而且在靠近后的火光照耀下，随着金属的反光，黄盖这才看清楚，这些包了铁皮的部分还故意很阴险地刷上了黄色的染漆，跟本身造船的木材颜色很相近！所以远看根本看不出来。
　　此刻，黄盖才想起，之前那几天对方对虎林港水寨的佯攻过程中，哪怕一次都没有让五牙战舰靠近过水寨，所以守军根本也不知道这种兵器技术改良的存在。
　　毕竟，吴军水兵有很多是在半年前的血战中就见识过五牙战舰的，那次在沙羡到赤壁的长江江面上，多少吴军水兵目睹了自己的坐船被五牙战舰的大拍杆砸沉、被千钧巨斧撞角撞沉。
　　那种给他们留下了巨大心理阴影的兵器，有些什么技术特点，水兵们怎么可能印象不深刻。
　　可偏偏就是印象太深刻了，形成刻板印象了，敌人又一次升级优化之后，他们完全没意识到。
　　……
　　汉军五牙战舰包铁皮这个操作，毫无疑问就是李素的安排。
　　历史上，铁甲船的最初出现，其实就是为了防火。相比之下，防动能贯穿攻击的要求，反而要低得多。因为无论是明朝时朝鲜的龟船还是曰本的铁甲船，都只是包了一层一两分厚的铁皮。
　　铁虽然比木头坚韧，但这么点厚度，如果拿几寸甚至一尺厚的木头来替代，等效结构强度肯定是比薄薄一层铁要强的。而铁皮最大的优势，就是不会被引燃了。
　　历史上，织田信长围困石山本愿寺（后来的大阪城）达十年，前十年之所以围不死那些僧兵的补给线，就是因为敌方的村上水军拥有“焙烙玉”（一种投掷的陶罐火药燃烧弹），把信长一方九鬼嘉隆的战船都烧得鬼哭狼嚎。
　　九鬼嘉隆给战船加了铁皮之后，村上水军的焙烙玉马上就因为无法贯穿铁皮后放火，被打得惨败。
　　石山本愿寺灭亡后，村上水军慢慢吸取教训，后来把“焙烙玉”和大炮结合起来，变成用大炮发射爆破燃烧弹，改良成“焙烙火矢”，才算是再次破了铁甲船的防御。
　　具体原理无非是用大炮发射的弹丸先把铁皮外装甲击穿、燃烧弹射到船内部后再爆炸起火——可惜的是，如今才198年，连李素都没制造大炮，李素的敌人哪来的大炮？他们目前用的燃烧弹，怕是这辈子都别想突破铁甲船的防火层了。
　　基于对敌我水战实力的分析，给主力战舰包铁皮这事儿，李素早就想做了，但半年前因为赶工来不及，所以只给了他的旗舰包了，那条八百吨的天下第一大舰。
　　只不过，李素这人比较稳健，所以在沙羡—赤壁之战中，他的旗舰没有上前拼杀，一直宅在后面，也就导致敌人完全没意识到世上有这种技术的存在。
　　否则，那次李素哪怕让他的座舰亲冒矢石那么一次，周瑜黄盖怕是都不会被蒙在鼓里。
　　另一方面，去年冬天那场大战，李素来不及给战船包铁皮，但他依然允许主力舰出战，这并不是他疏忽大意或者要求低，纯粹是李素审时度势、冷静思考的结果。
　　李素当然知道周瑜黄盖都擅长火攻，但当时他在上游，周瑜在下游，隆冬之际还没有东南风，不是特殊年份、交战日期由李素把控。
　　这种种因素，让他知道，冬天那一战，没包铁也没问题。
　　但现在不一样了，夏天，东南风，战斗日期和天气很有可能由死守一方挑选。种种因素，包铁皮的必要性和迫切性大大提高了。
　　于是乎，在那三个月的准备期里，汉军又面临了一个问题：一共有十几艘五牙战舰要参战，全部再包铁皮，施工似乎来不及，后方益州犍为郡那边的钢铁厂产能也供不上来，没那么多韧性足够塑形的熟钢铁可用。
　　毕竟，李素的旗舰建造规格太高了，简直可以说是“奢侈品”，那是天下第一稳健名将的保命作，拿来量产推广太浪费了。
　　于是乎，李素在筹备期间，又改了一个主意：反正，包铁皮不是为了结构强度，只是为了防火攻，所以，船舷上层没必要包了，船底都没必要包，面积最大最花铁的甲板也可以不包。
　　最后的决策结果，就是每条船只沿着吃水线、包一圈船舷高度大约一丈的铁皮。
　　换句话说，只要船舷接触水面的一整圈，水下包两三尺深、水面上留个七八尺。确保五牙战舰轻载状态、吃水浅的情况下，也不至于让木头部分露出水线。重载装满的情况下，船体往下多沉几尺深，也依然保证水面上还有将近一米的铁。
　　整个施工，有点类似于装修的时候沿着水面装了一圈“踢脚线”，再抹点跟木头同色的油漆掩饰。
　　李素很清楚，被火船火攻，最大的火焰蔓延渠道就是船舷靠近水面以上部分先着火。所以，重点防这一圈！其他部分，没钱就不做了。
　　这思路也算先进，就好比后世的战列舰，设计主装甲带时，最厚的部分就是“水线装甲”，越是靠近水面的，越要防止击穿进水沉没。至于上层建筑，被击穿就击穿了，别是轮机舱或者主炮塔，其他无所谓的！
　　李素现在来这一手，也算是未来铁甲战舰“重点防御”设计理念的鼻祖了。
　　当然，这种情况下，甲板上如果被远程抛射的放火兵器击中，也是有可能着火的。这就涉及到李素对麾下水军将领的进一步消防思想教育了。
　　比如此战之前，李素关照了周泰要注意防火，甲板没有铁皮，只要是不下雨的日子，就每天换江里面捞起来的湿泥浆涂抹甲板。
　　反正甲板不会接触江水江浪，涂抹了湿泥也不会马上被冲掉，惠而不费，不花什么成本。
　　除了涂泥浆，剩下的就是在船的上层建筑里，每天晴朗之夜、只要没有大风，都要提前提一些水存着，在船上也要保留消防损管的士兵编制。
　　有李素的消防理念在，周瑜黄盖的放火思路再强数倍，也只能徒呼奈何了。
　　……
　　“为什么！为什么！船舷居然包铁皮，好不容易爬上了甲板还有涂防火泥浆！好不容易几个敌方烧起来了，还有从船顶水塔引水冲灌灭火的！李素做人治军一直都那么谨慎的么！”
　　死了几百个弟兄，黄盖带着好几船艨艟水兵，最终浴血杀伤周泰旗舰的五牙战舰时，他的内心却是无比崩溃的，丝毫没有为自己的收获而沾沾自喜。
　　因为他知道，自己就算是冲了上来，也只是换取了一个“死得明明白白，不做糊涂鬼冤枉鬼”，至于要打赢，那是不可能的。
　　战损比已经摆在那儿了，看清了真相的吴军水兵，纵然水上厮杀的技战术水平依然精锐熟练，但士气已堕。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越看清了敌人防火攻的原理，对己方的火攻效果就越是绝望。
　　有些时候，还真是做个糊涂鬼比较有勇气，看得越清楚越绝望。
　　“黄盖，让你的士卒立刻抛下武器投降、把你的旗降了，看在破虏将军（孙坚）的份上，你也算参与讨董的有功之臣，后来跟错了路，你各为其主也无可厚非。
　　程德谋半年多前就被后将军俘虏了，虽然已经是残废之人不肯为我主所用，也算是在襄阳安度余年，你若是再执迷不悟，不但害死自己，也害死手下弟兄！”
　　周泰根本不需要跟黄盖厮杀，黄盖纵然冲上了五牙战舰甲板，周泰依然只要指挥船艏楼艉楼的连弩压制甲板就行了，一排排的吴军士兵攀上了甲板也是死路一条。
　　五牙战舰只要没有被火攻成功，近战能力是非常强的，进攻方跟攻城一样难受，防守方则跟守城一样轻松。黄盖要不是眼明手快举着盾，又有亲兵也架盾护持，怕是也早就中箭了。
　　“将军，死在这儿不值啊，看来走到这一步，就是少将军跟错人了。”
　　“不可非议故主！少将军杀身报国，尔等怎敢……”黄盖下意识要把身边劝他变节的心腹军官斩了。
　　可惜，下一秒他就看到无数迷茫绝望的无神双眼，他也升起了一股内疚：自己只是想死个明白，让大家奋力攀登打接舷战，在明明没有胜算的情况下打接舷战。
　　多少弟兄，因为自己的不甘心做糊涂鬼，而多死了。本来哪怕直接溃散，都不用死那么多，虽然也有可能被俘成为战俘。
　　那么多弟兄，跟着他抛弃了一次舰队、翻大别山后撤到这里。今天又带入了如此绝境。
　　天亡孙家啊！
　　黄盖一把推开面前架盾的亲卫，朝着船楼大吼：“周泰！黄盖在此！今日我军已然无幸，我跟随孙氏多年，不会给刘备卖命的！你要杀便杀！不要再滥杀我的袍泽！”
　　江面上的朝阳已经渐渐升起，这一战夜袭从放火到后来的血战，也持续了一个多更次，此刻已经是五更末刻了。
　　偷袭方的士气本就因为放火未遂而低落，敌人的近战和弩石对射战力又都强得离谱，进攻方自然是愈发低落。
　　随着黄盖都绝望放弃，一万六千人的虎林守军彻底心态崩了，只有少量逃散的走舸作鸟兽散往下游漂，其余不是被击沉就是成建制地突围无望选择了投降。
　　黄盖眼神呆滞地被绑到周泰面前，周泰再三劝降他，他充耳不闻。周泰也仁至义尽，那就按俘虏而非降将待遇处置了。
　　或许，是彻底输得怀疑人生了吧，一辈子厮杀的雄心壮志都被打击没了。
　　曹军将领朱灵、路招也全部被俘，这俩人还不如黄盖的骨气，直接就投降了。
　　周瑜留在李素背后的钉子，被全部拔掉歼灭，想拖延的时间也没拖延够。


第724章 憋出内伤的周瑜
　　五月二十七日，也就是黄盖、朱灵、路招等人刚刚被歼灭那天。
　　长江南岸、皖口下游百里外的南陵港水寨。周瑜和曹操水军主将于禁，这几天也不好过，正在度日如年地煎熬死守。
　　在水军不敢主动出击决战的情况下，只靠小部队依托一层层的水寨迟滞拖延、诱敌深入，本来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于禁一开始就对周瑜的退让很不满，觉得这种退让拉扯没有意义，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到江北。
　　靠后撤收缩能改变什么敌我力量对比？难道现在打不过的，后退几百里就打得过了？
　　为了这事儿，这几天周瑜没少耐着性子给这些北方来的将领讲解水战的战略拉扯原理：兵力弱的防守一方，如果没有把握，直接决战只会白给。
　　后撤的价值，在于在每个水寨里留下一部分可以放弃的战船、以及可以走陆路往纵深退却的士兵。只要这些水寨在坚守，就处处可以骚扰李素的后路。
　　这样，李素要么选择在每个被周瑜放弃的水寨前花三五天时间准备攻城器械、水陆并进攻破这些水寨，要么就得留下比水寨固守士兵更多的兵力封堵这些水寨进入长江航道的口子。
　　如果李素选择一个个攻寨，那周瑜留下的部队就果断在被登陆合围前往内陆支流后撤、再陆路翻山与主力会合。
　　这样一来进攻方越深入、背后留下的钉子越多、进攻方兵力分摊变弱的速度就会比防守方更快，防守方却能只放弃一部分不值钱的船、有生力量却可以重新集结。
　　一旦进攻方分兵过多、疲惫补给不畅，就是防守方弹性防御转入反击的时机。
　　更何况，周瑜早就想过要利用三伏天的炎热和东南风、台风削弱船只更高大、重心更不稳的李素水军。
　　现在拖都拖了，离入伏酷暑只剩最后七八天，再有两场雨下完，天气就对李素不利了。计划当然要执行到底，再放弃两层水寨、往后龟缩一下，时间就差不多拖够了。
　　所以，哪怕防守方每退一步都在略微失血，该退还是得退。这是死中求生，照做了还有一线生机，不照做直接白给。
　　（注：前文有书友质疑说周瑜没法利用台风天放火。我澄清一下，周瑜本来就没指望台风天放火。他是指望台风天把李素的大船吹翻。
　　历史上五牙战舰重心高抗浪性差，是最容易吹翻的船型，因为拍杆太重了，头重脚轻。重心比较低的艨艟斗舰，虽然船小但是更稳定。）
　　……
　　这些话，周瑜本不想解释，但谁让他得跟于禁联手，借重于禁的水军唇亡齿寒抱团取暖呢。
　　对于周瑜的解释，于禁开始倒也暂时勉强接受，但随着拖延迟滞战术进入第五天，于禁又一次不耐烦了。
　　他觉得南陵这边，也有可能被李素水陆夹攻，是否该考虑让李典带着陆军也往后退、进一步填补南陵港两翼的登陆场，防止李素分兵登陆、歼敌于滩头。同时，朱灵、路招迟迟没有后撤，也有点不对劲。
　　中午的时候，于禁终于沉不住气了，很没有礼貌的直冲进周瑜的中军大帐，直接摊牌：
　　“周都督！我军的朱灵、路招二位校尉派给你们，支援黄盖共同进退、留在虎林拖延李素骚扰后路，现在都好几天了。
　　咱一开始可是说好了的，如果李素分兵上岸围寨攻打，他们也在两天前就该弃寨走陆路后撤了！不会是黄盖求功冒险，迟迟不肯按计划执行吧！”
　　周瑜是人在矮檐下，自己兵力不足，只能受这种夹缝气，强忍着不甘对支援他的友军赔笑脸：
　　“于将军，您应该知道黄老将军是水战宿将，零陵人士，带水军十余年，他经验丰富，肯定会察觉危险的，没退却，说不定是真逮到了奇袭李素围堵部队的良机呢。只要上游稍有动静，时机合适，我一定全力接应，相助贵军全身而退。”
　　于禁很想骂骂咧咧几句，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周瑜那么诚恳，他也只好言语警告：
　　“反正如果这次出了事儿，你别指望下次咱再信你！你再要执行这种节节抵抗、分兵迟滞骚扰的战术，至少确保前一次留下来的断后骚扰部队真能安然撤退！
　　夏侯将军和曹将军把这几万水军托付给我，我就要对弟兄们负责！如今我家主公已经彻底肃清袁术军逃散的余党匪类，别处再无战事，已经受袁公委托，全权负责南线抗击刘备的战事。
　　我主受袁公邀请，带荀使君郭军师亲自带主力去许昌驻扎，听说高顺在宛城大肆扩军，我主要帮袁公协防颍川。另外，我主还派了谋士程仲德临时担任夏侯将军的随军参军、派满伯宁担任曹将军的参军。
　　这二位先生都是智谋深远之辈，他们到了之后，用兵战策还请周都督与我们好好协商、听取我军谋士的意见，哪怕是水战也是一样！别怪我无礼，周都督你水战虽强，可屡战屡败，足显疏于智谋！”
　　周瑜听了这一连番的警告，好悬没气死。
　　这世上居然有人喷他疏于智谋？！
　　他周瑜周公瑾还疏于智谋，天下还有几人算得上有智谋？程昱满宠就比他有智谋吗？
　　当然了，曹操因为南线支援孙权的人马略微受挫，信不过友军将领的智商，只信己方谋士，这没问题，是人之常情。哪怕周瑜智力比程昱高，曹操肯定是信程昱的。
　　但这样打人打脸，还是不能接受。
　　周瑜心中几乎怒不可遏：我是屡战屡败了几次！可你也不看看我的对手是谁！每次都是遇到李伯雅才败！要是天下随便换一个水军统帅，我周公瑾还没怕过谁！
　　太史慈甘宁周泰这些人，要是没有李素居中把握战略大局，就凭这些将才而非帅才，会是他周公瑾的对手么！
　　生不逢时啊！每次都踢到最硬的铁板上。
　　反正于禁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如果留下断后的部队耽误了撤不回来，那下次你就稳稳地跟李素决战！你们吴人先上咱曹军打第二阵！要么咱就直接撤进濡须口，走濡须水回巢湖驻扎保存实力，不趟你们江南防区的泥潭了！
　　你周瑜愿意投曹、就放弃吴会跟着一起来、到曹公麾下做事，曹公肯定还是很欢迎的！
　　要是不愿意来，反正你主孙权已经是曹公的女婿了，你要自生自灭自己请便！反正曹公会守好女婿的江北淮南之地的！
　　……
　　周瑜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稳住于禁。
　　可惜的是，无论他口头上保证得多好、画了多么完美的大饼、给于禁灌输使命愿景价值观，最后都敌不过事实的说服力。
　　因为傍晚时分，江面上的李素军队又耀武扬威地逼近了，一度让周瑜和于禁以为李素这是又要发动新一波的水上攻寨，纷纷亲自上敌楼观望、并且指挥水寨里的投石车和弩炮全部准备好。
　　连带着东吴人山寨版的、火药质量低劣、只能燃烧喷气不能爆炸的飞火神鸦，也全部准备就位，准备用床子弩发射攻击迫近的敌船。
　　还别说，就在这几天里，于禁也靠着“友军协同”，成为了曹军中第一个认识到这种火药兵器的高级将领，还近距离观察过样品和使用。
　　于禁当然也想把这项刘备据说去年就会了、周瑜则是刚刚才从哑弹仿制了个有形无神的东西，介绍给自己的主公曹操。不过于禁心里也清楚，这种东西在陆军作战中用处不大。
　　最多是秋燥无雨的季节，劫营的时候可以拿来放火，或者攻城的时候越过城墙焚烧城内民居制造混乱，别的实在没什么使用场景，野战是完全用不上的。
　　两军摆开架势之后，却没等来李素一方的攻击。李素军只是隔着三四百步之外，让五牙战舰一字排开，每条船头排列百人齐声呐喊，还用了木质的卷筒喇叭：
　　“周瑜小儿、于禁匹夫听着，你们留在虎林固守、想要骚扰我军后路的黄盖、朱灵、路招，昨晚半夜想要趁着天晴火攻我军突围，中了我军埋伏，已经全军覆没了！
　　周瑜火计冠天下！可惜只烧自己人！你以为等到三伏天、等到大风完全对你有利的日子，你就有机会翻盘么？别做梦了！李司空防火之能，天下无双，你不要蜀犬吠日、班门弄斧了！
　　怕你们不信，现在把黄盖将军身边的副将亲随，还有朱灵、路招二位校尉的被俘亲随，方几个回来，让你们知道真假！”
　　说着，李素一方的舰队，居然真放下了两条走舸，一条上全都是黄盖身边的亲信被俘人员，另一条是曹军被俘人员，俘虏都被缴械了，但是给他们发了船桨和摇橹，让他们自己划回去。
　　“这……这不可能！”周瑜面如死灰，如同见鬼，压根没想到李素是如何做到在江面上把黄盖几乎全歼的。
　　如果被歼灭了，肯定有走舸逃散出来的吧？长江那么宽阔，夜里不可能一条漏网之鱼都没有！
　　还是说，李素来得如此之快，他接到的报信，居然比逃散士卒顺流找大军主力归队还快。
　　于禁也是惊讶错愕：“周瑜？！你说过黄盖是积年水战宿将、哪怕是半年前的汉津之战，他被围敌后都翻大别山全师而退了！现在怎么会出这种事！我留给朱灵路招的五六千兵马就白死了么！”
　　周瑜口干舌燥：“冷静！你折了六千人，我折了一万人呢！再说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是李素使诈动摇我军心。”
　　于禁往江面上一指：“放回来的被俘将士也有假？”
　　周瑜：“于将军！不管这些人有没有假！回来后一定要隔离开，我们对将士们就说这些是假的！不能动摇了军心！”
　　周瑜的内心，其实还在无比的错愕惊诧之中，但于禁那么慌乱，他只能强忍想要发泄情绪的冲动，把一切都憋到心里，先给友军吃定心丸。
　　周瑜心里苦啊，于禁狂躁有他设法安抚稳定军心，他自己心里狂躁都憋出内伤了，谁来劝劝他？
　　他觉得阵阵血压飙升，鼻腔里溢出鲜血，但他还得扭过脸去，不能让别人看到，偷偷用望楼上飘飞的战旗一角顺势一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725章 九死不悔周公瑾
　　周瑜应该感谢上天，因为黄盖的覆灭是今天凌晨五更将尽时候的事儿，周泰收降黄盖残部、打扫完战场缴获完战船，已经是辰末巳初。
　　所以，连连给李素传讯报喜，也航行过八十多里的长江江面、送到李素手上，也已经是下午申时过半。李素在组织舰队启航到周瑜水寨门口耀武扬威，天色已经快黑了。
　　以至于李素疯狂打击了一波周瑜和于禁军的士气后，顺势攻寨，只打了半个多时辰，就因为天色全黑、江面上能见度太差而收兵。
　　让周瑜又扛过了这一夜，没有在士气最低落的时候直接被全盘打崩。
　　饶是如此，傍晚这半个多时辰的攻营，周瑜一方损失也比李素惨重得多，士兵们交战时都人心惶惶，慌乱不堪，战力连平时的一半都没发挥出来。
　　汉军战船一阵神臂弩压制射击，就让水寨寨墙上的江东水兵抱头龟缩在墙后，根本不敢探出脑袋对射。原本防守方的火力密度应该是占优的，今天却被压着打。
　　双方收兵后清点死伤，周瑜和于禁一方至少死伤了两三千之多，而他估计对面李素的部队估计连一千人死伤都不到，或许保守估计才七八百。
　　士气低落军心混乱的效果，就是如此可怕。
　　暂时击退李素之后，一大堆麻烦还在等着周瑜呢。
　　首先是于禁肯定会不依不饶让他决定孤注一掷决战还是直接后撤逃进濡须水、堵住濡须口就此放弃——而且估计被这一波黄盖朱灵路招的全军覆没所打击，于禁多半倾向于直接一步到位放弃。
　　但周瑜还没时间跟于禁扯皮，他先想尽办法让手下人拖住于禁、只说周都督督战时受了点小伤，要包扎处理一下才能见人，让他过两个时辰再来商谈。
　　趁着这点时间差，周瑜还要拖着病体先了解情况：他把李素放回来的那些战俘全部召集起来，询问黄盖覆没的前因后果、交战细节、李素究竟有没有用什么新奇的打法。
　　而得知李素居然苟怂到给五牙战舰都贴了水线装甲带、防止火船撞击纵火效率极高，而且甲板还有涂泥浆、船上还有损管的消防队……
　　种种细节，都是听得周瑜头皮发麻，愈发觉得自己立刻决战毫无希望。
　　黄盖输得不冤！这一战哪怕让他周瑜亲自筹备火攻，也不能比黄盖做得明显更好了，最多只是微微改善，但不足以改编战局。
　　当然，周瑜能得到这些情报，或许有人会觉得李素这不是大意泄密了么？怎么能把参加过血战的黄盖一方战俘放回去、让他们把水线铁甲带和损管消防等战术细节带回去呢？
　　这一点，李素当然早就想到了，因为李素知道周泰就算歼灭了黄盖和朱灵、路招，以当时凌晨长江江面上的昏暗，是不可能连所有的走舸都抓完的。
　　吴军水兵肯定有零散逃离，无非他们要四散逃跑试图偷偷隐藏不被搜索抓到，所以不一定有沿着主航道直接来报信的周泰哨船跑得快，但无论李素是否放回战俘代表打击周瑜军心、周瑜迟早都能拿到战况细节的。
　　所以，铁甲舰和消防损管的秘密，本来就瞒不住，一场大战后敌人肯定会知道。而且这种堂堂正正的情报，就算让周瑜知道了，他也没法快速破解，无非是让周瑜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别再直接白给。
　　事实上，周瑜隔离审问完放回来的战俘后，短短一两个时辰内，就陆续收编了上游趁夜漂流回来的溃兵，累计收编了几十条走舸、几百个死忠于孙家的士兵。
　　黄盖等人毕竟是带了一万六千人，被歼灭后只逃回千儿八百，已经算周泰的歼灭效率很高了。
　　……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多亏了李素早就料定“周瑜肯定不光会接收他放回去的战俘，还会得到一部分自行逃回去的吴军溃兵，所以周瑜一定会同时从这两个情报源获取前方战况细节”。
　　所以，李素在原本的基础上，又多想了一步：九真一假、真瓶假酒，利用那些被他主动放回去的黄盖亲随战俘，释放一些周瑜从其他逃回溃兵情报渠道打听不到的假消息。
　　这些假消息，溃兵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周瑜只要问了放归战俘，就无法找到对证的机会，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
　　果不其然，在初步交叉审问了李素放归用于打击吴军军心的战俘、以及自行逃回去的溃兵后，当晚刚刚用过晚饭不久，周瑜才缓了缓脑子，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还没审。
　　之所以一开始忽略了这个问题，是因为这问题跟黄盖的战败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在那些最紧迫的“战败原因”问完后，次要问题的优先级也提高了，也值得被仔细问问。
　　周瑜便开始了第二波提审。
　　他谨慎地先问了几个逃回来的溃兵军官，最高级别也就是曲军侯级的，给他们吃了点饭菜犒赏，和颜悦色问道：
　　“你们与周泰厮杀交战时，觉得他们的水兵战力如何？是否是水性精熟之士？水上弓弩互射接舷搏杀如何？把你们知道的都细细说来。”
　　原来，周瑜是想起了他当初留下黄盖试探阻击李素的另一个目的：利用黄盖摸清李素带来的部队的单兵战力，确认李素得到的援军究竟有没有滥竽充数。
　　这个问题，周瑜这几天自己也有积累了一些观察信息，但因为李素还没有对南陵水寨发动大规模的强攻战，主要是远程对射和登陆建设营地、搭建攻城武器。
　　所以周瑜缺乏跟敌军全面接触评估的机会，他不敢凭自己的一点观察就彻底下结论。他害怕李素多谋，在没有动用全力的情况下，只把前军精锐拿来演他、后面雪藏还没出手的主力万一是草包，可不就被李素骗过了么？
　　可黄盖那边不一样，周瑜很清楚，黄盖这次虽然覆灭了，但他是跟周泰的一万五千人深度厮杀、双方绞肉混战。这种程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犬牙交错血战，是绝对隐藏不住实力的。
　　如果李素的援军里有新兵，或者有袁绍军战俘，肯定会被逃回来的溃兵发现端倪。
　　可惜，周瑜仔细审问，最后发现得到的情报样本，都是“李素带来的兵马，个个水战素质精锐，不是鱼腩之旅”。
　　问完自己逃回来的溃兵后，周瑜再审问李素主动放回来的战俘。
　　前面一些问题，就跟问自行逃回溃兵一样，这些放归战俘的答案，也和自行逃回溃兵一样。
　　周瑜听到这儿，暂时心中暗忖：那这些战俘应该不是被李素骗了或者故意买通策反后放回来当内奸的，不然前面那些问题只要稍有隐瞒，答案不会跟溃兵一模一样。
　　于是，周瑜就彻底相信了放归战俘说的一切，继续往深入问。
　　下一个问题，就是问这些被放归战俘、他们被送到李素的中军五牙战舰上时，看到的情景如何、这几十里跟着李素的主力舰顺流而下、准备战事过程中，有没有看到五牙战舰上的士兵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不习水性上吐下泻或者炎热导致疫病流行……
　　周瑜很清楚，这些问题，只能问放归战俘，而问逃回溃兵是问不出来的。
　　道理很简单：自己逃回的溃兵，肯定从头到尾都没登上过敌人的五牙战舰。因为凡是攻上五牙战舰甲板的，一个活着回来的都没有，除非是李素放你回来。
　　周瑜又是当世罕有的水战名将，他很清楚，如果李素的援军有滥竽充数的北方新兵和袁绍军战俘改造而来，那么这些士兵肯定会优先部署在五牙战舰上。
　　道理很简单：越是新兵和北方人，水性越差越怕颠簸。而大船不容易颠簸，大船上需要的战兵和弓弩手划桨手也比较海量，新兵和北方人当然要安排在大船上。
　　李素再是奸诈，再是想利用放归一些不值钱的黄盖朱灵亲随战俘来散播恐慌打击吴军士气，殊不知他周瑜会抓住这一丝观察机会、变废为宝尽量洞察李素军的内幕真相！
　　最后的审问结果，果然也满足了周瑜的期望：这些放回来的战俘表示，他们在五牙战舰上的时候，无论是周泰的五牙战舰，还是李素的五牙战舰，上上下下观察到的汉军水兵，都是精干之士。
　　丝毫没有看到因为炎热而疫病流行、水土不服、战力低下……
　　“李素得到的所有援军，都是休战这三个月里，刘备从北线调来的！至少也是先把高顺留在宛城、襄阳担任防守的全部精兵，都加强给李素了，然后刘备再从关中和河东调预备队补给高顺！”
　　周瑜彻底坚信了他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江东军只有那么点实力了，却还要扛刘备阵营的主攻压力！袁绍坐拥四十万之众，都是可战之兵、机动部队，却在河内和上党游荡静坐！
　　黄盖的兵败覆没被俘，没有白费，至少帮周瑜实打实打听到了这个事关战略大局的真相！
　　周瑜刚刚盘问完没多久，正在琢磨如何应付友军，外面的侍从亲兵已经拦不住了，进来无奈地通报：
　　“大都督，于禁将军要见您，他说哪怕您还在包扎伤势，他也要跟你把下一步的战局安排说清楚。”
　　周瑜一挥手：“放他进来！”
　　侍从亲兵立刻转身就去。
　　周瑜一激灵，忽然想起一事儿：“再拖半盏茶的工夫！来人，先给我把胳膊吊起来包上纱布！”
　　一番演技之后，于禁气势汹汹地又冲了进来。
　　显然，于禁在刚才被周瑜拒之门外后，就有些不快。但那些时间他也没闲着，就先把李素放回的曹军战俘、以及昨夜溃败逃回的曹军水兵溃兵，都提审了一下。
　　当然了，于禁的智商跟周瑜怎么比？所以他问的问题也不是很全面，没那么的针对性。
　　于禁开门见山要求：“周瑜！今日我们损失如此惨重，我可是有言在先的，你再要留我军战士节节抵抗拖延时间，我是不会同意的！你的法子根本没法把断后骚扰的偏师安全撤下来！
　　而且你一再说等下去可以等到火攻的良机、天时地利，但现在李素已经把情况挑明了，你怎么等都是不可能火攻成功的！那是白费！
　　我现在就给你两条路，要么全军后撤，让我进濡须水堵住濡须口，要么就拿出个水陆协同的总决战方案来！”
　　周瑜假装痛苦地咳嗽了两声，没想到竟也不是完全装的，真咳出血来了——
　　他刚才假装受了战伤拖延时间，还诈包扎了一下。殊不知战伤是假的，血压飙升心脏受不了、那些心血管和肺火上炎的内伤疾病却不是假的。
　　于禁看他咯血，倒也有点同情，暂时本着风度不忍拿狠话怼他。
　　周瑜缓了口气，诚恳说道：“是我带兵无能，连累三军，黄老将军与朱、路二校尉的损失，责任都在我。贵军肯不离不弃协助我军作战，瑜感激不尽。
　　后续留士卒拖延时间的活儿，我的人马自会独力承担，我每隔百八十里放弃一个支流汇入长江的河口水寨、堵住支流河口，内藏小船以为威胁。李素登陆我就往内河撤、士卒保证全身而退。
　　整个过程，可以不用你们出人！但是，希望你们的陆军能够好好尽力，守住北岸，要是李素敢在江北登陆深入、甚至占了营寨不走了，你们的陆军要负责把李素重新赶下江去。
　　主公已经把江北之地交给你们了，你们是在为自己守土！为自己出力，为曹公出力，这事儿不过分吧？最后，我自会考虑拖够时间后，在濡须口附近跟您并力誓死与李素决战！”
　　于禁一愣，没想到周瑜倒是豁达，表示后续危险的工作由他的人来承担，不用于禁的人当炮灰。
　　周瑜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绝对够仗义，于禁完全没理由反对。
　　只不过，另一个疑惑升上了于禁的心头，他愕然追问：“周都督，听你的口气，你对于拖延决战那么有坚决，究竟在等什么？你说等火攻的天时地利，李素的防火之谨慎，已经注定你成不了了。
　　你说等足以翻覆李素大船的大风天，恕我直言，这种程度的大风可遇不可求，而且六月刚刚进入酷暑时，这种大风不多，往年也该是三伏将尽的时候大风才开始多——所以，你究竟图什么？”
　　周瑜呕血苦笑：“呵呵，于将军，你所见怕是不全——今日我们虽败，你难道连败中求军情秘要的警觉都丢了么？你回去问问你那些被李素放归的战俘。
　　你可忘了，我们当初留人试探阻击李素，还有个目的就是摸清李素拿新得的五万援军的来历！现在，我已经确定，那就是刘备从北方调来的精锐援军！河北战场袁绍在白白静坐延误战机，这已经彻底铁证如山坐实了！
　　刘备就是笃定了袁绍懂史、多疑、爱类比，怕重演长平之战的覆辙，所以利用袁绍心中的阴影，先放肆打出一个类似长平的局面，然后不费兵卒白白吓住袁绍，刘备实际上最精锐的主力，都在南边对付我们！
　　不然关羽为什么打下了野王就不进了？还不是四百多年前，秦克韩之野王、才把韩之上党与韩本土隔断为飞地，随后韩之上党才投赵！刘备和诸葛亮这是故意做局，把北方战事演得越来越像长平，吓住袁绍这懦夫！
　　而我要等，就是等的这个转机！哪怕火攻李素没那么容易了，只要河北战场有转机，只要曹公能当头棒喝仗义执言、让袁绍悔悟。我们关东诸侯三家真正精诚合作、勠力同心，就还有机会！我拖时间等的是这个！”
　　于禁听了，虽然不至于被震得五体投地，但也着实被周瑜的恨铁不成钢所感染。
　　毕竟周瑜的话层次分明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气势磅礴。
　　关键是周瑜说话的语气表情确实是发自肺腑感情真挚，都一边咯血一边喷，浑然像韩非子被囚秦之后的《说难》、《孤愤》之状。
　　于禁心中暗忖：“有道理啊，我刚才虽然没彻底审清楚放回来那些战俘，但从他们主动泛泛而供的敌情来看，确实多半可以证明这个我们一直以来怀疑的猜测。
　　如果刘备真是北虚南实、偷偷调尽精兵对付吴会之地，我们这么惨败也不足为奇了。的把这个关键军情立刻问清楚，整理出来，先送到夏侯将军那儿。
　　过两天程昱参军就到了，夏侯将军会让程参军先揣摩参详一下，如果属实，那就真得让主公亲自设法力劝袁绍担当盟主之义，趁刘备北线空虚转守为攻……
　　那样，就能围魏救赵，说不定李素的精兵会被抽调走一些，至少也是不会再得到加强，我们就还有机会。”
　　于禁打定了主意，对周瑜报以敬意地拱手一揖：“周都督虽然年少，却是有胸怀之人，如果不考虑各为其主，我于某钦佩你的担当。
　　既然你都说了，后续拖延迟滞敌人的分兵骚扰，不用我来承担，我们只要守好陆上，禁怎敢不从。你放心，向主公恳切通报南线敌情实情的事儿，我也会尽力的，务必让主公知道李素的真实兵力。”


第726章 连环挖坑一时爽，连环引爆时更爽
　　周瑜在做出了重大牺牲让步之后、又摆事实讲道理稳住于禁，总算是让江东的战况没有立刻崩盘。
　　但周瑜即将付出的代价也显然是惨重的。
　　在黄盖朱灵路招被全歼的重大利空消息打击下，加上李素先锋抵达南陵港也两三天了、已经开始逐步展开陆上攻势准备，南陵这破地方实在是不能再守。
　　不但南陵不宜久守，后面好几处周瑜一开始筹备作为战略纵深江防支撑点的地方，都只能拖几天就放弃，以时间换空间。
　　当天后半夜，周瑜和于禁集结了全部主力战船，突围离开南陵，往下游疯狂战略转移。
　　虽然是黑夜，但李素毕竟是设置了一定的警戒巡逻，趁机追击半夜，也歼灭了周瑜一部分殿后的部队，总之是没让周瑜全身而退。
　　周瑜在开战前就只剩五万水军了，黄盖丢了他不少，今晚又折损数千，当他逃到后方时，清点人马只有三万七八千人。于禁那边的水军，也稍有折损，剩下不过两万出头。
　　于禁和周瑜相加，总水兵兵力竟然只有六万人，孙曹联军的一线战兵总人数，也从开战前的十一万下降到了九万——长江北岸还有三万纯陆军部队，曹仁李典等人带着。
　　好在，随着周瑜的退却，孙权还会把最后在丹阳和吴郡守家的剩余力量慢慢补充给周瑜。
　　而且北岸的陆军规模下降问题也不大，曹操水军不多陆军还是很多的，有曹军援军填补战线，不用担心李素在江北登陆、连淮南一起夺取的风险。
　　此后十几天里，周瑜设计在南陵县东部的铜山隘，又多拖了李素四天时间。这地方港汊纵横、长江被几个江心岛屿分叉为数股航道，确实便于阻击部队拖时间后全身而退。
　　说句题外话，这铜山虽然汉朝时连个县级地名都没有，后世却是挺有名的，正是南宋灭亡前一年、蒙元军队歼灭贾似道主力的丁家洲之战的战场，可见这段长江地形确实适合打阻击战。
　　（注：就是现在的安徽铜陵，当时铜陵只是一座铜矿山，汉末时开发不彻底。经过南北朝六朝的开发，到隋唐的时候，才因为跃升为全国第一大产铜矿山，单独设县，从南陵分割出铜陵）
　　然后，就是如法炮制地依次放弃春谷、芜湖（汉朝就叫芜湖了），在半个月之内，把他的江南水军驻地，一直退到当涂、牛渚为止。
　　于禁一开始是死活都要退到江北岸的濡须水，这样只要把濡须这条小河的河口堵了，李素就无法追击他。
　　但周瑜好说歹说找理由劝他，让他放心，告诉他退到当涂、牛渚绝对不会跑不了、绝对不会没有退路。
　　周瑜的解释非常有技术性，而且周瑜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表现出的“打阻击断后分兵都让我的人干，保护友军先走”的负责任态度，也多多少少挽回了于禁对他的钦佩，最后总算是说服了于禁，退到比濡须口更下游几十里的当涂。
　　至于濡须口，该堵还是得堵，但是让李典的陆军堵守就可以了。濡须水河口很窄，陆军在两岸设土台、上立弩炮投石机绝对可以完全封锁河面，敌船来多少死多少，不可能硬扛城防工事的。
　　当涂、牛渚两港，大致已经相当于后世的马鞍山和马鞍山下属的采石矶了，稍微读过历史的都知道，这地方是自古从长江上游攻打建业/金陵的最后一道江防门户。
　　历史上发生在采石矶的最有名的水战防御战，自然是后来南宋儒将虞允文带领十三万宋军、击退金海陵王完颜亮的六十万大军渡江南征，让完颜亮的“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吹牛成为了笑柄。
　　汉末的时候，原本历史上孙策击破刘繇夺取建业，也是在牛渚之战打败了张英、樊能，才在江东夺取了根据地。当然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那些事件都有所变化。
　　但不管怎么说，牛渚已经是建业最后的江防门户，这里再被突破，就只有看着敌军登陆、死守建业城池了。
　　本朝伟人读史，曾有“古今儒将谢周虞”之感慨，也就是认为自古南朝抗击北虏的名将，以谢安、周瑜、虞允文三人为首。
　　时过境迁、因缘际会，周瑜人生的最后一场大决战，却要被拖到牛渚附近、拖到原本千年后虞允文的成名之地打，周瑜也算是“南朝名将全员灵魂附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不过，周瑜能说服于禁也跟着他不躲进濡须口、而是再往下游的牛渚驻扎，仅凭牛渚险要、是建业最后门户这个理由，当然是不够的。
　　于禁始终关心的是“会不会因为缩到南岸的某个港口，最后退无可退被李素分割包围瓮中捉鳖”。
　　周瑜关键就是解决了他这个疑虑。
　　周瑜对着地图诚恳地告诉他：退往牛渚，还有一条关键退路，那就是牛渚是长江下游重要支流“中江”从长江分叉出来的河口位置。
　　注意：不是汇入长江，而是从长江里分叉出来！也就是说，不是中江水位高于长江、中江水流入长江，而是反过来，长江水流入中江。
　　于禁不熟江东水文地理，一开始听到这个情况时还很诧异，怎么会有小河反过来从长江分流呢？难怪名字叫中江，说明这确实是江的一部分。
　　但既然是接受长江水的，这中江最后流到哪里？直接入海吗？
　　周瑜给他解答：中江从牛渚往东，一直会流入太湖，正是太湖的主要上游水源。所以部队驻扎在牛渚，就算保卫建业不利、被敌军登陆突破了，还有机会顺着中江开进太湖。
　　敌人的战船进不了中江，登陆的陆军部队阻止不了他们沿着中江水面撤退，绝对万无一失。
　　而只要进了太湖，后续肯定是有路可以逃跑的，既可以从太湖东岸经松江进入东海，也可以从太湖南岸的乌程水等江南古运河河段，由余杭县进入浙江湾。
　　（注：江南地区自古有把天然河道疏浚连接为运河的历史。勾践、夫差时代就开始修了，跟江淮之间的邗沟历史一样久，汉朝还一直有在使用。后来杨广修大运河时，邗沟和江南河两段都只是把淤塞废弃的吴越古河道重新疏浚出来。
　　主要就是因为南北朝的三百年，南方不用往北方运东西、变成了两个割据政权，所以运河才渐渐废弃的，需要南北统一后重修。加上鸿沟也是战国时魏国挖过的，所以大运河只有河北段是杨广自己完全从无到有新挖的，其他三段统统都是废河翻新）
　　总而言之，到了大海上，整个茫茫东海连成一片，李素还能堵截你不成？到时候于禁想继续为曹公效命，就算李素堵住了长江口，他们也可以贴着海岸线北上、从淮河入海口重新进入曹操领地，转个圈子由淮河入淝水入巢湖、转个大圈再到濡须口。
　　看在周瑜为他设想了那么周全的退路，于禁也是想赌一把绝地翻盘的。
　　加上他也早就把“李素得到了刘备大量北线精锐援军”的信息传递给了曹操，他也觉得曹操会说服袁绍采取主动反攻、分走刘备对南线的压力，等到那一天，整个全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所以，于禁最后跟着周瑜躲进了牛渚，依托中江和太湖作为最后备选退路。同时把对岸濡须口的陆上防务完全交给曹仁委托的李典等人，以及曹操后续派来的援军将领。
　　……
　　于禁和周瑜选择后撤收缩力量、集中兵力等待总决战，这个过程比较漫长，前后牵扯了半个多月。
　　等他们退到位之后，因为天气已经很热，差不多是初伏到二伏之间，李素就算可以发动进攻，也不得不熬一熬，不差这一点时间了，等过了三伏天再发动进攻——
　　毕竟，“军中没有北方人和袁绍军俘虏”这一点，只是李素骗周瑜于禁的，不是真的。
　　李素真要是敢在南方湿热的三伏天发动猛烈攻势，他军中那两万袁军俘虏改编兵，首先就能疫病中暑趴下一大片。
　　所以，既然是为了用计，犯不着这样。已经逼得周瑜放弃了铜山、放弃了芜湖，一直退到牛渚了，最后的总决战，熬过二十天伏暑吧。
　　但李素的不动，也暗藏着杀机。只不过这个杀机从地理上来说，并不是眼前的，而是千里之外的。
　　话分两头，时间线回溯到五月二十八，也就是周瑜和于禁刚刚放弃南陵、开始往铜山撤退的时候。
　　上帝视角的视野范围，暂且从长江以南、拉到江北淮南，曹仁和李典的陆上防区。
　　李典当时就已经跟于禁沟通过了，还请示了曹仁。曹仁表示，既然于禁要跟着周瑜继续战略收缩，那么李典得负责的长江北岸江防堵口空间，会纵深越来越大。所以拼命调集兵力支持李典的机动防御，还通过夏侯惇向曹操进一步请求组织援军。
　　这个时间点，于禁之前对李素军情预估的证据，也已经通过曹仁、上报给夏侯惇了。夏侯惇稍稍汇总后，跟刚到的程昱一起参详一下，要是程昱也觉得没有诈，就会正式上报曹操。
　　好在农历五月底之后，北方麦作区本来就进入了农闲季节，北方不种双季作物，夏天没有抢收抢种，曹操的军屯屯田兵都可以完全进入军事动员状态。
　　所以，大约两三万规模的、今年原本刚刚调到新光复的原袁术占领区的军屯兵，很快动员起来，陆续从寿春和谯郡南下，支援淮南战区。
　　至于旧的守军部队暂时被曹仁抽走交给李典、而新的援军填补上来之前，会有点时间窗口，曹仁一时事多繁杂，也不尽注意，反正他早就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知，偏偏就在五月二十八日这天，新的意外又发生了。程昱刚要到任，就遇到了夏侯惇抛给他的一个新的棘手难题。


第727章 大杀四方的“无当飞军”
　　时间再往回溯到五六天之前，沙摩柯和孟信加起来一共一万两千人的武陵蛮和昆明夷山地兵，就已经提前从江夏郡渗透进了大别山区，趁着梅雨季节最后几天还算凉爽多雨的日子，翻越了大半的山区，到靠近豫州和庐江郡一侧的山区边缘潜伏，以待战机——
　　他们必须随机应变选择出战机会，但是早在他们出发之前，李司空就关照过他们，如何判断战机是否值得把握的标准——
　　李素说，不用多久，他就有把握骗得周瑜、于禁误导曹仁把淮南守军沿着大别山区的防御兵力大半撤走、去填补长江北岸的沿江防线。
　　就算周瑜、于禁的误导不够给力，李素也有别的手段、双保险确保这一点的实现！
　　因为李素还可以用甘宁当江贼、对着江北没有城池的地方每天换个地方登陆抢劫、卷走百姓，抢到曹仁李典脑袋抓狂到要爆炸，不得不把其他还不怎么紧急的防线的预备队兵力全部集中到江防防线上！
　　于禁正面劝不动，就用甘宁反面再补踹一脚，让曹仁这头犟驴前进！一推一拉同时使劲！
　　而李素战前关照沙摩柯和孟信动手的关键信号，就是让他们派出斥候翻山越岭、潜到大别山区沿线、乃至在山区之中的那几个县城，提前观察守军有没有被调动，有没有兵力空虚的情况出现。
　　只要出现了守军兵力空虚，就是沙摩柯等人可以自行决定出击的时候了！李素对他们就一条关照：
　　凡是大别山区山里那几个县城，这次是打下来后就要长期占领的，所以绝对不许劫掠残害百姓。但是如果曹军军队的缴获物资，以及曹操官员留下的府库钱粮，可以作为攻城部队的战利品奖励！
　　至于大别山以东、出了山区的沿山县城，因为曹操大军来了之后，肯定要退回来，肯定不能久守。所以沙摩柯和孟信要抢劫一把就抢吧。但是绝对不许滥杀无辜。
　　李素也知道，指挥那些蛮夷兵打仗，军纪肯定不能和汉族王师相提并论，抢劫是不可能杜绝的。
　　何况，要是王平的无当飞军来干这事儿，好歹也是正规军纪整训多年的精兵，情况会好一点。而沙摩柯和孟信这次带来的，都是李素从南蛮中临时募集的，原先没有军纪约束，也只好这样用了。
　　五月二十八这天，沙摩柯派出的斥候一早就来回报，说是发现安丰、鄠娄等附近两个大别山区的县城，出现了守军几乎被曹仁调空的情况。
　　（注：这两个县大约相当于后世安徽六安的金寨县南部，近现代史上也是大别山区的游击根据地，所以路非常难走。汝南黄巾军被袁术基本剿灭后，还有残部往南逃进大别山区继续盘踞，曹操灭袁术后，半年内也没有完全建立起官府统治，只是拿了几个县城）
　　沙摩柯的斥候居然还偷偷抓了一个俘虏，拷问了他们的动向，果然是被曹仁派去支援李典填充江北防线的——
　　不得不说，沙摩柯的人做事儿是真的不动脑子作风粗犷。这要是抓落单的守军小队时手脚不干净，没有全部一网打尽走漏了风声。导致他们通知刚走不久的守军回防，今天这事儿可就搞砸了。
　　但是，蛮夷兵自然有蛮夷兵的作战方式，他们会用心狠手辣弥补脑子思虑不周多留的漏洞，凑合着能成就行，不好过于苛求。
　　沙摩柯摸清敌情后，跟孟信商量：“孟兄，咱一人一个，是我的斥候发现的机会，我要富裕一些的安丰县，鄠娄县就让给你了。”
　　孟信有点不甘心，但自己的斥候不给力，没抢到第一手消息，他也认赌服输认了。
　　反正又不是完全白拿，曹仁再是寅吃卯粮调走守军，总不会真的一个兵都不留吧？越是富裕的县，防守肯定也相对较强。
　　这么安慰了自己一下，孟信就接受了这个分配。
　　“全部打起王平王校尉的旗号！遇到敌人就冲上去！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是板楯蛮为主的无当飞军！杀！”
　　沙摩柯和孟信兵分两路，不约而同打起王平的军旗，从大别山上冲了下来。
　　……
　　同一时间，安丰县城里并没有多少守军，剩下的只有一个县尉规模的治安部队，连捕快性质的差役都算上，不超过五百人。
　　城内的官员倒是还都在，官职最大的，是曹操派来安抚汝南以南山区诸县的太守李通。
　　根据之前曹操和袁绍的“鸿沟协定”分赃，汝南郡被光复后，大部分应该是袁绍的。
　　但是，当时曹袁划定的具体界线，毕竟是鸿沟—颍川—淮河为界，而汝南郡有跨越淮河两岸。后来曹操灭了袁术、把这些地盘实打实拿到手之后，袁绍倒也认账，承认汝南郡的淮南部分确实归曹操。
　　曹操不能再用汝南郡的名字，就拿汝南在淮南大别山区这几个县，临时拆分新设一个郡，就选这几个县里最大的县安丰县的名字，叫安丰郡（全郡就四个县，还都在山里）。
　　以他的一名部将、江夏人李通为太守，安抚地方。
　　李通原本是个住在江夏郡和汝南郡交界的大别山区本地豪强。黄巾之乱起的时候，江夏汝南交界各县的豪强因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都纷纷据县自立，类似于当山大王。
　　李通和一个叫陈恭的人合兵，起于汝南一侧的县城朗陵，后来还击破了一些来犯的汝南黄巾军渠帅。历史上，他割据到建安元年、曹操得势后，通过投曹洗白了身份。
　　如今这一世，曹操虽然没捞到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机会，但因为袁术在这一带的领土确实是曹操平定的，所以李通还是投了曹，只不过时间上比历史同期稍微晚了点。
　　曹操看中他是本地人，有点威望，还打败过试图渗透进大别山区的汝南黄巾余孽刘辟、龚都，觉得用这人可以控制好地方，就让他当了这个山区郡的太守，也算是成功洗白。
　　李通投曹还不满一年，急于立功证明自己，所以曹仁来安丰调兵支援李典的时候，李通非常配合，还把他相当一部分的嫡系部队、豪强武装都派去支援了——
　　当然了，李通这种豪强出身的军阀，绝对不会傻到把枪杆子交出去。
　　他就算支援李典，也是派个自己的弟弟带着家族的豪强武装、成建制地去支援，他自家人要保留部队指挥权的。
　　李通配合到这种程度，可是一点都不夸张，因为他就是这么一个官迷心窍的人——历史上，他刚投曹操的第一年，他岳父的兄长（也就是他老婆的伯父）因为犯了法，被曹操任命的朗陵县令赵俨判了死刑。（现在赵俨已经在襄阳参加了宾贡科举，不会来投曹了）
　　李通的老婆求李通利用自己官位高于赵俨的优势，施压救自己的伯父一命。但李通都说：我才刚投曹，要显示我对曹公绝对忠心，这次就当是曹公对我的考验了。然后眼睁睁看着赵俨把他老婆的伯父处斩了。
　　这样一个急于显示自己忠曹的家伙，曹仁要他派兵支援李典，他怎会不从？
　　结果，这天清晨，就在李通还迷迷糊糊，准备起身收拾办公的时候，门外的郡吏忽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哭丧着脸惊惶报急：“府君！不好了！有刘备的部队从东南面杀来了？”
　　李通恍惚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从床上一蹦而起，差点儿因为起床太急的低血压又摇晃站不稳，他狠狠抓紧床头的木靠栏扶稳，急切盘问：
　　“从东南面？那不是大别山深处么？怎么可能！安丰自古都只有从北面汝南、淮河来的兵马！”
　　郡吏跌足叹息：“是打着王平的旗号，似是刘备有名的无当飞军，出身巴西板楯蛮，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足足七八千人还是上万人，已经涌到城门口了，正在扛着飞梯就要四面攻城！”
　　李通眼前一黑：“王平？我怎么记得朝廷发过邸报，历数河北与朝廷相持的关羽诸军，那王平不是在太行山与张辽将军对战么？”
　　郡吏：“我们也不知道啊！事到如今是怎么应对，府君，我们……要，要如何组织士卒死守？”
　　郡吏还是胆小，不敢直接请示李通能不能投降。作为李通的心腹，他们很清楚李通现在一门心思每天在琢磨怎么证明自己忠于曹操，如果随便提投降，说不定会被府君砍了。
　　所以，只好问得委婉一点。
　　李通倒是恢复了大义的状态，疾言厉色地说：“就算敌兵人多势众又如何！我等自当尽忠为国血战！我们本来只是豪强割据，比刘辟、龚都也好不了多少，曹公用人不问出身，对割据坞堡自守的豪强也待如国士，快点披挂执械随我上城杀敌！”
　　郡吏心中如堕冰窟，暗忖：要送死你自己送！我们才不陪你死呢！反正跟曹操也才跟了四个月，改跟刘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会儿你自己冲在最前面就好了！
　　连李通身边的郡吏，都有了出工不出力之心，只有他本家那些豪强亲兵家丁还算悍勇，愿意跟着李通死战到底。
　　不过半刻钟，沙摩柯就带着六千多战兵把安丰团团围住、四门一起攻打。
　　李通自己守的那个城门确实防得不错，但可惜另外三处城门，很快就有一门的守城军官选择了谈条件开门放人进来，争取了阵前起义的待遇。
　　李通亲手杀了七八个攻城的武陵蛮兵，他身边的亲随家丁族人也是死战不休，可惜武陵蛮已经源源不断涌入城内了。
　　李通被击晕击伤俘虏后，五花大绑带到沙摩柯面前，泼凉水泼醒盘问。
　　沙摩柯刚开口劝降说了几句，李通双目圆睁，怒道：“别以为你们骗得过我！我也是荆州人！祖籍江夏郡！你们这是武陵蛮的口音，形貌也不对！你们不是益州人！是冒充王平的！休想骗过我主！”
　　沙摩柯微微一阵错愕：你知道暗暗知道不就好了？居然这种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的时候，还敢说出来？这李通一直这么勇敢的么？
　　既然你那么勇敢，而且毫无悔改之意，就没话好说了。
　　沙摩柯一努嘴：“他知道的太多了。”
　　旁边的蛮兵直接一刀剁了李通的脑袋，武陵蛮打仗就是这么直来直去，反正李素也没特别关照他们有谁不能杀。
　　为了保密，这是第一优先级的。凡是看出他们不是王平的部队还不肯配合的，为了大局为了防止泄密都得死！
　　沙摩柯的办事风格就是这么直接。


第728章 李素：都说我心脏，程昱的心也一样脏
　　沙摩柯斩杀李通之后两天，也是五月份的最后一天，汇报大别山区安丰郡数县遭遇的紧急军情，总算是快船快马并用，送到了驻扎在居巢的夏侯惇手中。
　　其实，要说安丰郡到庐江郡的直线距离，还真不远，从地图上看这两个郡就是接壤的，安丰到居巢直线距离才三百五十里，快马通报紧急军情，怎么也不用走两天才对。
　　只不过两郡边界的地形同样是难行的山区，所以得先坐小船往北兜个大圈子离开大别山区、进入淮河，然后才能快马沿着淮河往东、再折往南越芍陂、淝水，经合肥、巢湖，抵达居巢。
　　三百多里路走整整两天，都能跑死马。
　　而同一天，南线的于禁和李典处在什么状态呢？于禁刚好在一天前放弃了铜山继续往长江下游撤，并且把他继续收缩的军情也通报到了夏侯惇那儿。
　　所以很显然，包括于禁自己都觉得可信的“李素得到的援军都是刘备精锐，绝不是新兵和不习水战的袁绍军战俘”等情报、乃至全部相关证据，他也都提交到了夏侯惇这儿。
　　另外，就在前一天傍晚，曹操给夏侯惇派来担任参军的谋士程昱，也是刚刚才到居巢。昨晚夏侯惇还安排了盛大的酒宴款待程昱，很客气地让程昱好好指点他布防，帮他多多出谋划策。
　　最后因为宾主尽欢喝得有点多，夏侯惇和程昱都有些宿醉，睡得很晚才起。
　　于是乎，夏侯惇就是在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下，被身边亲随从床上推醒，告诉他这一连串的噩耗的。
　　“吵死了！不知道本将军款待程长史很辛苦嘛！”
　　被人喊醒的时候，夏侯惇的起床气还不小，接过麻布巾狠狠揉了揉眼睛，擦掉眼屎，才觉得头疼稍稍好些了。
　　这一世的他并未和吕布军单独正面死磕过，所以他还是“真·完体将军”，双目都保存得很完好，一颗都没瞎。满脸大胡子，身材魁梧长相很是威严。
　　他称程昱为程长史，自然也是因为这一世程昱的官职也被蝴蝶效应影响了——曹操没有挟到天子，所以部下的官都只能在车骑将军体系内给。
　　程昱地位毕竟不如荀彧，无法委任为一州牧守，至今还只是“车骑将军长史”。同理，如今的郭嘉也只是“车骑将军司马”，看品秩才一千石。
　　不过懂行的人都知道，品秩不是关键。有没有权柄和影响力，关键还是看是否是曹操的近臣心腹幕僚。曹操是车骑将军，他身边的长史司马主簿，实权都不比外放的刺史小。
　　亲随小吏等夏侯惇稍稍发泄过了，总算有机会开口，把详细噩耗一一说清：
　　“将军，安丰郡的安丰县和鄠娄县，因为之前曹仁将军把那边的守军都抽调几乎一空、去支援李典校尉的江北岸防。结果被翻越大别山而来偷袭的汉军王平部攻破。
　　安丰太守李通疑似殉国，主公新封的豫州刺史徐璆驻淮南的阳渊、下蔡，手头还有数千新募屯田农兵，昨日闻讯后也试图立刻反扑夺回。
　　但是在进入决水谷后不远，中了王平的无当飞军埋伏，士卒死伤溃散，徐璆徐使君也是冒死突围才回到下蔡，一并加急派人求援。
　　另外，上述只是豫州安丰郡地界遭到的攻击和损失，根据徐使君所报，刘备的人应该是在整个大别山南北并进的，所以主岭南麓的扬州蕲春一带，估计也被一并袭扰了。
　　从敌军宣扬的战果来看，他们宣称攻破了蕲春的邾县，还要包围蕲春县，若是真如敌军所言，怕是整个大别山区各县，都要遭刘备军的肆虐。蕲春那边的情况，最多一两日内，就会有回报了。”
　　夏侯惇越听越是心惊，懵逼了好几秒，然后让人立刻取来地图查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惊愕于刘备军居然在西北—东南绵延三百多里的大别山区，都发动了全线挺近。
　　大别山的主岭近似呈一个“Y”字形，只不过“Y”的那两斜比较长，而一竖比较短，正是豫州和扬州、荆州的交界（所以近代那里的游击根据地叫“鄂豫皖边区”，在汉朝就是“荆豫扬边区”）
　　在沙摩柯和孟信动手之前，只有“Y”字的西南边三分之一、也就是荆州部分是李素的辖区。
　　现在既然让他们翻山往东北推进，自然会同时对“Y”右上角那一撇的南北两侧动手。那一撇的北边就是豫州的几个县，那一撇的南边则是扬州的几个县，两边遭的罪程度不分轻重。
　　夏侯惇听得头皮发麻，缓过味儿来之后，连忙让人请程昱来一并商议对策。
　　结果还没商议几句，果然坏消息接踵而来。
　　刚刚这天正午时分，南边大别山扬州一侧的蕲春也来急报了，一切如豫州徐璆听“王平”吹嘘的那样：
　　邾县被夺取了，蕲春都被包围了，只剩下贴着长江北岸、与庐江郡接壤的浔阳县，因为是江防重镇，有曹仁分兵把守，才没受到威胁。
　　浔阳这地方，就在柴桑对岸的江北，曹仁要防止柴桑的汉军从鄱阳湖里杀出来、在北岸登陆。所以那个点兵力还是很充足的，有五千精锐战兵守城，还有大批农兵、屯田兵。浔阳以西的地区，基本上都丢了。
　　“程先生，眼下如何是好？李素怎会忽然声势如此浩大？王平的无当飞军有多少规模？主公之前还在调集兵马，听袁绍说宛城高顺增兵威胁很大，要帮袁绍协防颍川。
　　现在汝南、淮南都被王平翻了大别山袭扰，岂不是汝南、淮南这些原本依托山险不必留重兵的地方，也要处处留兵防守了？敌人是不是虚张声势？”
　　程昱毕竟也是智力90几的顶级谋士了，如今在曹营内，论兵法战策，也就略逊于郭嘉，甚至高于荀彧。
　　贾诩已经死了，司马懿还未被曹操提拔到高位，其他人论洞察之深远，都不是程昱对手。这样的人，当然不是那么好骗的。
　　哪怕对面是李素做局，还提前让因为预设立场而倾向于相信的周瑜，也盲信了，到了程昱耳中，他依然凭本能就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程昱谨慎地沉吟道：“从目前看到的消息来说，水路的于禁、还有陆路的曹将军李典校尉，都有充分证据证明李素确实得到了刘备大量精锐部队的补充增援。
　　可是，王平真要是从太行调到江夏，他为何要如此高调呢？换言之，站在刘备的利益立场上，纵然他笃定袁绍是优柔寡断之人，被他之前的造势吓住、有机会也不敢进攻。
　　可刘备从北线抽调精兵到南线助战，终究是应该越隐秘越好，没道理故意让袁绍知道他把精兵南调了。”
　　程昱这个想法，跟原本官渡之战前，曹操对“先对付袁绍还是先对付刚刚杀了车胄偷了徐州的刘备”的决策，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事儿演义里为了给刘备贴金，写的是曹操先让刘岱王忠诈称他本人出马、送了一波人头。
　　但正史上并没有这些花里胡哨的骚操作。曹操是直接以徐州为重亲自征刘、反而在黎阳面对袁绍那一侧虚立旗号。
　　在程昱看来，刘备此刻派援军给李素，道理是一样一样的：有实利者无虚名，有虚名者无实利。
　　李素那么阴的人，那么喜欢诈骗，怎么可能让战略布局名实相符呢？总特么得有一点货不对板吧！
　　夏侯惇很重视程昱的意见，他有些担忧地补充询问：“如此说来，先生觉得大别山里的有可能不是王平？”
　　程昱不敢把话说满：“这也不好说，至少周瑜、于禁那边的情报，是看不出丝毫破绽和可疑，李素确实是得到了刘备很大的增援。或许他就是为了掩饰，实则虚之，也未可知。
　　目前只能说消息还不足，我无法排除另外几种可能性。如果再稍作侦查，疑点都能排除，真相必然浮出。”
　　夏侯惇：“先生以为还有哪些可能？”
　　程昱捻须想了想，慎重地请夏侯惇把通报军情的信使又喊上来，详细盘问了几个细节问题。
　　“安丰守军得知对方是王平，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得知的？王平有没有刻意宣扬自己的身份？还是在包围攻城之后才宣扬的？”
　　“对于那些明显攻不下来的城、只是打算抢一把就走、有没有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信使是如履薄冰，拼命回忆，唯恐自己记错了。最后的答案无非是：
　　王平并没有在攻打那些外围抢一把就走的城池时，宣扬自己的身份，甚至都没有亮明旗号。只是在那几座被合围、后来也被攻陷的县城围城战中，宣扬了自己身份。
　　一旁的夏侯惇等人听了也是暗暗惭愧，心说程先生真是心细，一切都从实际细节出发，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不会盲目铁口直断下结论。
　　程昱把所有细节问清楚后，才略有把握地盘点：“如果王平是真的，而李素又确实让他这样宣扬了，我觉得理由有三。
　　第一，最简单的，就纯粹是为了攻打大别山区数县时，吓住我们的守军，以期他们自觉力量悬殊、不敢抵抗就直接投降。李通这样死战到底的忠义之士，毕竟是少数。
　　其次，我觉得李素可能是想把事情闹大，吸引我们用更多的兵力去防守汝南等地，而分薄了主公派往颍川和支援周瑜的那两路兵马。毕竟主公就算吞并了袁术残部，总共也就这二十万人马，分三处用，免不了厚此薄彼。
　　最后，我觉得李素还有可能是希望王平把声势打出来，吸引更多原本就在淮南大别山区周边摇摆不定的中间势力，或者其他可以拉拢的人，让他们觉得跟着王平有希望，主动投效，让李素的声势再白白壮大。”
　　夏侯惇瞳孔微微一收缩，捻须想了想：“拉拢当地摇摆之人？莫非，先生是指那些当初就被袁绍袁术击败驱赶、逃进山里又被李通等人逼迫的刘辟、龚都等无能黄巾余孽？这些人能成什么事儿？”
　　不是夏侯惇看不起刘辟、龚都，而是这一世的汝南黄巾军残部也确实比历史同期更烂。袁术在天下和平的那两年里没事儿干，没别的方向可以扩张，所以只好奋力剿灭颍川、汝南的黄巾残部、扩大自己的实力。
　　历史上刘辟、龚都在官渡之战时响应刘备、袁绍，那好歹还占据了汝南大部分地区，而且哪怕早年穷困的时候，也还控制着当地淮河以南的部分平原地带，能种种田养活自己。现在的此二贼，已经是彻底沦落到深山沟里，一个县城都没占领。
　　程昱听夏侯惇有些不屑，也是认可地点点头：“所以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才把这种情况排在最后。关键是刘辟、龚都名声势力太小，我估计以李素之地位，都不该听过此二人名头，又怎会着力招揽呢？
　　不管怎么说，我们要持重，再稍拖一两天，把情况彻底搞清楚，再上报主公，才不误事。”
　　夏侯惇拱手称谢：“先生细心谨慎，让某获益良多，这些动脑子的事儿，全靠先生费心了。”
　　此后一两天，程昱果然一边帮夏侯惇调兵遣将、不管怎么说先问曹操要一部分援军防御汝南郡的淮河南岸部分，封堵大别山区出口。
　　另一方面，程昱也是加紧进行情报甄别，但他越深入越甄别，就越发现李素干的一切很合理、很自然，越往细看，那些乍一看有破绽的阴谋点，反而都变得合理起来、是另有深意。
　　六月二日这天，压倒程昱预判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了：他得到了一条重磅军情。
　　“先生，淮南来报，说逃进深山的汝南黄巾残部刘辟、龚都二贼，已经正式扯旗归顺刘备了。王平得李素提前持节授权，代表李素封刘辟、龚都二人为都尉。
　　他们有黄巾余孽男丁近两万、可战之兵数千，已经被收编，近期扬声要再攻阳渊等县。”
　　“原来是这样！李素让王平如此张扬，果然是为了逼袁绍或者主公浪费更多兵力来填充汝南防线，而且利用王平擅长山地战的威名，让当地余孽看到希望，快速震慑逼迫他们归降！这就不奇怪了！”
　　程昱觉得自己彻底摸清了李素的真意，也有些感慨，李素怎么连那种小蟊贼的底细都知道，还觉得有招降价值。这人做事真是太细了。
　　程昱立刻修秘奏一封，准备跟夏侯惇略作商讨之后，联署送到曹操那儿请命。


第729章 孟德野望
　　其实，就算李素的其他骗术措施做得再好，因为连刘辟、龚都这些杂鱼选项都用上了，导致以程昱的智商，也丝毫看不出破绽与可疑之处。
　　但是，如果程昱能再稳一段时间，别那么急，做时间的朋友，用时间来等李素漏出破绽，那么，最多再过个十几天，他也是能看出问题来的——
　　一切情报和隐瞒，都是有时效性的，瞒的越久，难度越大，需要的配套工作也会几何级数上升。
　　不说别的，就说李素的虚张声势，如果再过八天，周瑜和于禁就后撤到牛渚了。
　　哪怕李素刚追到牛渚的时候，有借口“准备登陆扎营、水陆并进攻打周瑜水寨”，需要花费三四天的准备时间。那么，满打满算，十二天后，李素就非强攻牛渚不可了。
　　但上帝视角的人都知道，李素的军中其实有很多相对战力不佳的新兵，还有两万完全扛不住三伏天炎热、一打仗就会成片中暑病倒的河北兵。进了三伏天，他无法伏暑强攻的破绽立刻就会漏出来。
　　就算再给周瑜、于禁留三天赶路报信的事儿，把上述怀疑传达到夏侯惇、程昱那儿，最多也就是十五天之后的事儿，堪堪半个月。
　　所以说，就算程昱现在上当了，半个月之后，他也会拍大腿悔不当初，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当然，如果没有程昱帮夏侯惇参谋，就靠夏侯惇自己的智力或者是曹仁的智力，反应或许会迟钝一些，得二十多天后，甚至北线袁绍都被坑完之后，他们的脑子才反应得过来。
　　智力九十几和六七十的区别，就在于虽然一开始都被智力100的人骗了，但前者只要反面证据一出现，他就立刻醒悟了。后者就算给他反证，只要不够显眼、他就不会多联想，以至于醒悟得都比高智商谋士迟钝很多天。
　　但不管怎么说，李素要求本来就不高，能骗住敌人半个月，已经够用了——
　　半个月的时间，或许不够大军千里机动，从淮南去河北，但如果只是快马传讯、军情急报，三天就够从合肥送到鄄城、濮阳，再有两天就能北渡黄河送到邺城。
　　再给袁绍留出几天时间优柔寡断、给那些嫉妒沮授的袁绍军其他谋士留几天下眼药进谗言的时间，差不多有个十天，袁绍也就中计了。
　　只要袁绍意识到“如今不是长平之状而是巨鹿之状，继续相持就是在让刘备各个击破”，逼迫沮授转守为攻，后面就算发现上当也来不及了。
　　李素从来不求骗敌人一辈子，只要骗到他惨败之后就够了。
　　……
　　六月初五，程昱写完秘奏后的第三天清晨，也是南线周瑜、于禁刚刚放弃芜湖，继续往牛渚撤退的同一时刻。
　　程昱的秘奏，已经被快马信使送到了定陶，也就是如今曹操治下的兖州牧驻地。
　　曹操初到兖州时，因为只有东郡的地盘，所以把兖州的治所设在东郡的鄄城，曹操来之前，兖州的治所是刘岱控制的山阳郡昌邑。
　　历史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后，本人去了豫州的颍川许昌，就留程昱为济阴太守、督兖州事，兖州治所也就顺理成章到了济阴郡治定陶。
　　如今，曹操并没有挟到天子，但因为几年前他跟袁绍的“官渡之战”后，达成了鸿沟为界的预瓜分袁术领土密约。许昌现在在袁绍手上，陈留也太过靠近鸿沟前线，不安全，机缘巧合治下，曹操还是把车骑将军幕府设在了定陶。
　　毕竟只有兖州是曹操的最核心领土，民心掌握度也最高，徐州因为之前有过屠城的怨气，民间没兖州那么稳定，豫州则是才刚拿下不到一周年。
　　曹操对于程昱的判断当然是很信任的，略一阅览，就对那些证据性的事实问题认定，全盘接受了。他只是觉得在应对策略上，还有些需要斟酌，便喊来了郭嘉。
　　“奉孝，仲德来报，李素攻孙权，兵力壮盛，动用人马怕是不下十五万众，这还不算他留在荆州镇守的兵力。
　　光是在桐柏、大别群山之间，王平以无当飞军翻山骚扰汝南、庐江的人马，就有不下三万之众，据说还火速收编了盘踞当地的黄巾余孽刘辟、龚都。
　　仲德建议孤主动请求袁绍为其分忧，顿兵颍川、汝南，阻挡高顺、王平对袁绍领土的侵袭，同时撺掇袁绍趁机全军出击、在河北猛攻刘备，为南方诸侯分摊刘备兵力，奉孝以为如何？这信你先看看，觉得可有破绽。”
　　郭嘉拱手，恭敬接过信来，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揣摩地非常谨慎，临了，他决绝地建议：
　　“明公，仲德所见，我以为已审慎非常，事实部分不会有错。我们远在六百里外，想掌握更多前军蛛丝马迹，也是不易。
　　不过，属下以为，关键不在于我们掌握的真相是否充分、毫无差错，而是在于：让袁绍孤注一掷，全力出兵，对我们是否有利。
　　恕我直言，退一步讲，就算李素略有使诈，就是在南边虚张声势，他图的是什么？最多也就是引诱袁绍在北线出击。
　　这几个月，关羽、诸葛亮与沮授、文丑、张辽、张郃、麹义等相持，关羽转守为攻，兵少而精，听说器械也是关羽明显更为精良，只因刘备国殷民富，其治下擅长工巧。
　　但沮授以数道防线挤压、适时后退、纵深防御，逼着关羽打消耗战，不给关羽纵深突破、分割包围歼灭袁军的机会，也是让关羽难以进展。
　　毕竟刘备军人少，换人命的旷日持久死战硬战，不是此刻的刘备想要的。这也是为什么四月以来，我们观察到关羽攻势渐熄，前方传回的消息，多是关羽鼓噪调动、却没有真攻。
　　这种形势下，李素使诈、配合刘备关羽骗袁绍出兵，不是不可能，哪怕我们没有抓到丝毫破绽——但我们更该关心的是，如果袁绍和刘备两败俱伤、孙权又已经近乎归顺我方，那这种情况出现，是不是对我们有利呢？”
　　曹操听了郭嘉的话，微微有些不适，朝着邺城的方向拱拱手：
　　“本初天下楷模，国之栋梁。如今我关东诸侯勠力同心、为陛下匡扶汉室，正该摒弃私念，才有可能对付刘备伪朝。再自相算计，怕是让刘备渔翁得利。”
　　郭嘉毫不犹豫地继续诱惑：“所以，我们不是只能静坐看着袁公与刘备厮杀，袁公若是真的主动进攻，我们也要襄助其军查漏补缺、不至被刘备设计包围歼灭，成长平故事。
　　无论长平之赵，还是巨鹿之秦，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被歼灭的兵马又有多少？主要不还是军心土崩瓦解之后，望风而降，被坑杀数十万。
　　就算袁绍出击不利，只要不是被成建制地包围迫降、导致白白便宜了刘备，那么对我们而言，都是最好的情况——也就是让刘备和袁绍只死人，不歼灭。袁绍与刘备之势弱，则天子对明公的依赖便会更强。
　　属下一贯以为，战国之世，即使秦已下楚、甚至秦楚一体，但只要三晋与齐燕等剩余五国勠力同心，还是可以与得楚之秦抗衡。
　　秦楚皆宽阔荒芜山险分割之地，而天下肥饶膏腴、沃野千里均在中原。刘备如今国力强盛，不过是借着工巧。但工巧之物是可以学的，尤其民商之属，只要有商贸，就可以让商人偷。他们是先干了几年，积累了优势，等我们也学会了，双方就一样了。
　　所以，如今我朝军力国力、看似在战场上与刘备伪朝相比，处处陷于被动，关键还是我朝诸侯分治为三，不能真正如臂使指。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只要明公整合袁、孙势力，励精图治、推广刘备的民政工巧，假以时日，还是可以胜过刘备的。”
　　曹操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他何尝没想过？基本道理也都懂，但问题是，他觉得太不现实了。
　　这一世的郭嘉，也从没对他说过什么“明公与袁绍，有十胜十败”，因为条件早就变了。
　　历史上是曹操挟天子，袁绍因为想立刘虞以至于跟刘协有了过节，曹操才能十胜十败。现在袁绍以立刘虞的余势立了刘和，袁绍和皇帝的关系亲近得不能再亲近了。
　　曹操反而是当初反对立当今天子的父亲故燕王的，曹操怎么都不敢想自己挟这个烫手山芋一样的有过节天子，后面还何从谈起？
　　不过，也正是形势发展到了眼下这一步，虽然别的条件不成熟，但有两个条件已经成熟，被同样也算智商超群的郭嘉，敏锐观察到了。
　　所以郭嘉没再说出“十胜十败”，却挑重点专门说他觉得有希望的点：
　　“明公，袁绍在我朝之威望、势力，确实无俩，诚非明公可争锋也。然，袁绍此人优柔寡断、色厉胆薄、贪美求全，这些弱点，都可为明公所用。
　　明公与袁绍也算少年相交，嘉也常听明公言及年轻时与袁绍在雒阳共事往事。袁绍此人，从小顺利，多遇贵人，讨董时又骤为盟主，天下归心，顺风顺水。
　　但就是这样人，其性情难受大挫，易于一蹶不振。再加上袁绍溺爱少子、身为朝廷大将军，却分遣三子一甥各掌一州，嫡庶不分。再加上袁绍年长于明公不少，这些，都是明公的机会。”
　　曹操眼珠子飞速转了几圈，郭嘉如果说别的，他还要多想一想，但郭嘉跟他分析老哥们儿袁绍的性格弱点，这个曹操简直太熟了。
　　曹操当然知道袁绍是个什么脾气，也知道袁绍的心理素质如何，有多么爱面子。
　　事实上，优柔寡断的人，其实都是斤斤计较爱面子的，同时也是完美主义者。
　　就是因为他们爱面子，他们才寡断，害怕失败，害怕自己的姿态不完美，然后患得患失。
　　莫非，袁绍在战场上受了什么重挫、或者是被敌人狠狠打脸在天下人面前丢了大脸，他就会想不开重病不起不成？
　　袁绍三个儿子各自管一州，如果袁绍本人真的有麻烦了，因为大将军的职位在如今关东刘和一朝内，并不能天然继承，曹操似乎也不是没可能通过朝堂政治斗争、而非军事战役，就夺取袁绍的地位……
　　这是一个从内部攻破敌人的机会，反正曹操也不用真的跟袁家翻脸，他可以一开始先选择支持袁绍的某一个儿子嘛。
　　从这个角度来说，历史上袁绍的败亡，关键不是官渡之战甚至不是仓亭之战，而是袁绍本人死了。
　　哪怕袁绍临死的时候地盘和大军还保存得很完好，只要爆发了内战，曹操帮袁绍的几个儿子打另外几个儿子，一直这么分化瓦解下去，袁绍的基本盘再大也扛不住的。
　　“奉孝你让孤好好想想……”


第730章 请沮监军出战！
　　那一天，曹操想了很久。他知道，郭嘉的话语只是谋士的话术，为了劝主公下定决心，不能完全相信，只能是领会其神髓，细节是经不起推敲的。
　　谋士嘛，在劝领主公受某套方案时，都会故意耍一些小手腕，哪怕他对主公的忠心毫无问题。
　　比如，明明只有一套可行方案，但怕主公反驳，就故意给个很激进的“上策”，再给个很保守窝囊的“下策”，摆明了一个是白给一个是败北，都不是给人选的。
　　最后可不就选了“不疾不徐”的中策，还给了领导决策的权威，好让领导心里舒坦点。
　　曹操何等样人，他会不了解郭嘉？
　　他很清楚，郭嘉就是想劝他怂恿袁绍消耗实力跟刘备两败俱伤，认为这个大方向是对的，不管李素有没有用计。
　　但郭嘉说的那些“希望袁绍即使败了，也能保持住败而不溃，不被成建制歼灭俘虏、不被刘备占到大便宜、导致刘备越战越强”的修修补补思路，纯粹都是扯淡。
　　兵凶战危，瞬息万变。一旦真打起来，袁绍军又不可能听曹军的战略建议。甚至最擅谋的沮授能不能始终保持指挥权，都未必可以笃定，最后战局会怎么发展，曹操是遥控不了的。
　　曹操只能是赌个大方向，促成事态的大致走向，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最后问题的关键，还是回到了大局观的评估：这事儿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攘外必先安内。”这一夜，曹操睡到半夜，还是被迷梦搅醒，起身挑亮灯芯，提笔在案头纸上写下了这几个字，以坚定自己的决心。
　　赌一把吧，如果关东天下尽归他曹操独揽、如臂使指，再跟刘备公平一战，一样还有希望。
　　当然，曹操并不希望袁绍输。如果袁绍主动进攻后，刘备北线真是空虚，袁绍还把河内、河东全抢回来了，兵临函谷关、蒲坂津，成“五国攻秦”之势，那曹操会更满意的。
　　在袁绍和刘备交战的过程中，曹操会摆出全力协助袁绍的姿态，在颍川、汝南这个中线战场发力，只要有机会跟袁绍一起进攻，他曹操就往西夺取南阳、襄阳，兵逼武关道。
　　到时候，袁绍在河内击溃刘备，那就成了历史上项羽的巨鹿之势。但河内终究不是攻取关中的最好路线，历史上项羽纵然歼灭秦军三十万、都坑杀了，入关速度还是慢了。
　　刘邦那条从宛城、武关、峣关的伐关中路线，才是最好走也最容易成功的。袁绍把关东诸侯的中路攻防托付给他，曹操当然不能浪费了。
　　到时候，袁绍赢了，曹操能趁机从刘备那儿捞取最大的一块实际利益，袁绍肯定是扛了主要伤害的，到时候也残血了一时半会儿没法跟他争。
　　袁绍输了，那就促成袁绍本人悲愤重病不能理事、然后支持袁绍某个儿子搞事情，袁绍的儿子肯定斗不过他。
　　说句题外话，曹操这人对于袁绍的性格和健康特征，都太了解了。曹操觉得，袁绍是真有可能“被人证明了自己的无能”后，就气得一病不起，甚至郁闷到不想做人的程度的，至少会因此不理政务、雄心丧失。这人太受不了智力被碾压的心理打击。
　　袁绍这人吧，其实用后世一个段子来说，就是从小吃亏吃少了：
　　一人从小挨欺压，一天挨八个嘴巴子，但他扛过来了，活到二十岁，绝对心理素质比别人见识了一辈子风雨的还强，整个一无敌铁金刚。最多就是容易心理阴暗，但绝对不会想不开。
　　相反，一人从小没委屈过，二十岁上街被人瞪一眼，说不定就气背过去了。
　　袁绍四世三公带来的优越感，其实是一个包袱。一旦哪天他被人证明能力智商没那么优越，他就自闭自暴自弃到不想见人。
　　历史上沮授知道他的无能，他就撤退时不管沮授的死活，田丰知道他的无能，他就不敢见田丰找借口弄死他。
　　这一点跟后来的隋炀帝杨广有点像，“我不能拥有完美的光伟正的人生，我就放弃了，人都不想做了，三征高句丽败那么惨，后面就得过且过不努力了”。
　　类似于游戏打了一半，丢了个重要成就，就心态崩了想读档重开（重投胎重生）
　　曹操不一样，他从小赘阉遗丑被歧视惯了，所以他没有完美主义，也没有强迫症，更不会因为完美被打破就逼死强迫症、这盘游戏不想玩了、想砸键盘重新投胎。
　　如果让曹操穿越到一千八百年后，搞创业，那么想必他一定是个“产品先做出来、赶紧上线、管它有没有Bug，管它一开始口碑被不被骂。有了Bug上线了就有用户反馈，被骂多了我们快速迭代就好”的野蛮人。
　　而袁绍一定是那种优柔寡断、想先公司里内测测试到没Bug再上线、结果还没上线生意就被曹操型的竞争对手抢了的精致人。
　　完美主义的人，不适合野蛮型赛道的创业。
　　生命是一场无限游戏，不能读档，只要活着，就要一直扛下去，经不起完美主义的崩心态。
　　可惜袁绍活了一辈子，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以为生命是一个刷成就的游戏、刷满成就就玩完了。
　　……
　　曹操与郭嘉反复商量，把后续出现各种情况时、曹操阵营分别该如何应对，仔细推演了一遍，最终确定这把就是该赌。
　　尽人事，听天命，袁绍能不能打终究要看袁绍自己的努力，反正对曹操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就是诱导袁绍打，曹操走一步看一步骑墙应变。
　　曹操这才派出明面上的专用使者司马朗，先去袁绍那儿告急南线军情。司马朗六月初六从定陶出发，快马走了两天，初八就到了邺城。
　　同时，曹操还派出了私人密使，专门找在袁绍身边如今地位仅次于沮授的谋士许攸，跟许攸攀攀私人交情，让许攸从旁策应帮忙。
　　当然了，以曹操的智略，仅仅做到这点是远远不够的。他深知要袁绍努力进攻，他也得摆出竭尽全力愿为袁公前驱的积极姿态。
　　否则，要是袁绍看曹操闲着，抓包曹操的主力部队到河内前线当第一线炮灰，曹操还怎么躲？如果他什么都不表示，袁绍就算不怀疑，至少也会对他不满。
　　袁绍有皇帝刘和的诏命，以皇帝的名义压下来，曹操肯定是扛不住的。
　　如果是半年前，他还能借口“袁术未彻底剿灭，大军不得抽身”压一压，现在袁术已经死了三个多月了，灭袁术后该休整的也都休整了，躲不过去的。
　　所以，曹操的办法，就是在袁绍还没找他之前，主动把自己的大军安排得明明白白。
　　曹操灭袁术之前，兵力也不过十余万，彻底吞了袁术后，把袁术旧部里的可战之兵稍稍改编，倒也凑了二十万战兵。
　　曹操就大笔一挥，在南线淮南战场，留了八万兵马（已经包括一开始给夏侯惇和曹仁的六万人，后来跟李素战损了一万降到五万，这次又增兵三万补到八万），水军三万陆军五万，跟周瑜联手对付李素。
　　同时，袁绍之前就劝他帮着协防颍川许昌、扛高顺这边的潜在威胁，现在李素派“王平”翻越大别山四处开花，导致袁绍的汝南郡也被严重威胁。而袁家本来就是汝南人士，汝南郡还算是他们老家，重要程度也可见一斑。
　　曹操便灵机一动，主动表示愿意在中路陆上防线出兵八万：许昌留四万扛高顺、汝南留四万堵王平的三万人加刘辟、龚都，算是帮袁绍守老家。
　　如此一来，曹操开口恭请袁绍进攻之前，他自己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安排出去十六万了，八成都一个萝卜一个坑，最后的两成四万算是总的战略预备队，哪边有风险就往哪边堵口。
　　袁绍也不好逼得曹操自己守家的兵一个都不留吧？
　　小老弟自己把自己安排完了，简直比刘邦对楚怀王都尽心，不用本初兄费心了。
　　因为准备工作很充分，使者的行动倒也顺利。
　　说句难听的：曹操也没骗袁绍不是？南线李素援军大盛，至少有十五万精兵在猛攻周瑜、曹操，这又不是假的。
　　连事实证据，都是充分站在曹操这一边的。
　　而且还有一点，当司马朗第一次到邺城，找门路递战报时，才发现原来周瑜已经假借孙权的名义，提前两天就把相关的南线情报和求援信送到袁绍这儿了。
　　可见，周瑜比曹操更加不慎重，周瑜完全不用考虑袁绍的利益、不考虑袁绍有没有可能被坑。他就是竭尽一切可能催促诱骗一切可以跟刘备打的力量，尽快使出全力。
　　跟周瑜的急不可耐相比，曹操简直就成了“对本初兄的利益非常负责，做了尽职的风险调查后，才敢开口”的道德楷模、推心置腹的好兄弟。
　　本来曹操也是来怂恿袁绍的，跟周瑜一对比，曹操倒像是来当和事佬、居中说公道话的了。
　　从六月初六到初十，整整五天时间，袁绍得到了各种渠道的信息饱和轰炸。
　　第一天，周瑜的人来的时候，他也就觉得最多只有两成可信，问身边的谋士，除了一贯喜欢标新立异的田丰之外，其他谋士都劝他不能信这套说法。
　　第三天，曹操的使者来的时候，袁绍就觉得这事儿可采信度有个五五开了，纠结得进退两难。他身边的谋士里面，也有审配之类的人，从公允的定量推算来看，觉得北线的刘备兵力应该是有点空虚了。
　　第五天，当许攸前前后后收了曹操数百枚马蹄金饼、上千匹五尺宽幅的珍贵蜀锦和细密棉布和各种奇珍异宝，包括三韩的人参、东珠和倭国的玳瑁、砗磲后，许攸都觉得自己好处捞得够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再拿了。
　　这些东西加起来折算，都价值一亿钱了，抵得上小半个徐州一年的税收。阿瞒老兄这也太舍得下血本了，给那么多好处，许攸怎么顶得住啊？
　　许攸终于开始亲自不遗余力的到袁绍耳边进谗言、帮袁绍分析如今的敌情、与历史的类比，缓解袁绍怯战的心理阴影。
　　同时，还不忘为了自己的地位，攻讦沮授有拥兵自重、利用常年监军不战的契机培养自己在军中的长期威望。
　　甚至，许攸还拿去年年底的时候，一些原本捕风捉影、不怎么靠谱的小道消息，此刻也拿来散播。
　　主要就是“麹义将军之前似乎收过关羽的劝降信，虽然没答应，但他也没杀信使更没主动交代，似乎就是在两边观望机会。而且事实证明后来关羽在沮授上任前打的那几场运动战，也确实是认准了张辽、文丑痛打，却放过了麹义，麹义也没及时救援张辽、文丑”。
　　另外，就是“麹义当初为清河郡都尉时，关羽是广阳郡都尉，跟麹义平级，两人一起联手破过张举张纯，当时还是灵帝朝，连大将军都还没到渤海任职呢。麹义现在两边观望，肯定是觉得跟着大将军未必是胜到最后的一方，想用旧交情两头找机会呢”。
　　这些人传了麹义的闲话还不够，还拼命引导联想类比带节奏：
　　“沮监军当年可不就是在冀州刺史贾琮幕下当别驾从事、结识的刘备么，张举张纯之乱时贾琮还派沮授、刘备、李素三人上雒为使、禀报贼情，当时沮授就在何进、袁绍面前为刘备表功，说不定当初就有交情，沮授足可左右逢源……”
　　“再说了，呵呵，刘备此人之歹毒，生平惯能劝诱其他诸侯派来的使者归降。先帝（刘虞）以李素为别驾，结果结交了刘备，李素便背弃故主！
　　徐州刺史陶谦欲以糜竺为别驾、为刘备劝诱自立为辽东太守。荆州刘表以伊籍为别驾使刘备，变节；豫州袁术以袁涣为别驾使刘备、变节……沮授出身贾琮别驾，呵呵……”
　　这些谣言听到后来，连许攸都有些害怕起来了，暗暗感觉到不对，怀疑自己捅到了马蜂窝。
　　因为，这些谣言并不全是他散播的！他让人散播的谣言，并没有那么大尺度，有些明显太诛心太犯忌讳的话，他也没让人传！
　　难道，是敌人也发现了这个趋势，所以墙倒众人推？是刘备派来的细作在这么传么？有点儿忒歹毒了。
　　许攸想到这儿，就有些不寒而栗，但问题是他已经把事儿推动了八成了，这时候箭在弦上收不住手了呀！
　　于是乎，沮授、麹义等本就被袁绍略微疑忌的文武重臣，在曹操、许攸、刘备（诸葛亮）三方内外夹攻的诋毁下，终于是三人成虎。
　　袁绍完全动摇了、他的态度也倒向了“如今是巨鹿之世，不能给刘备虚张声势、各个击破的机会”这一方。
　　袁绍心中暗忖：“沮授死守不出，莫非另有私心？不行，得逼他立刻出战，以观其真心，辨其清白！”


第731章 许攸掌兵
　　平心而论，袁绍的决策，真不能完全怪许攸为了自己的争权夺利进谗言、也不能怪曹操装作和事佬实则拼命诱导他。
　　袁绍自己的本心，也得负一小半的责任。
　　如果袁绍对沮授、麹义等人的信任本就能达到“心神无贰”的程度，那许攸、曹操再努力也是白费。
　　在燕昭王面前诋毁乐毅的人少么？不少。
　　燕昭王中招了么？没中。
　　说到底，问题的关键在袁绍本就多疑。历史上，麹义就是在199年、公孙瓒这个大敌覆灭后，官渡之战还没开打前，这段时间差里，被袁绍找到罪名处决了。
　　如果按绝对时间来算，麹义本来也该只剩一年的寿命而已。当然眼下大敌当前，如果放任袁绍自行慢慢猜忌，或许他还不敢贸然动麹义，毕竟用人之时、需要武将扛压力，不能寒了人心。
　　但是有人诱导的情况下，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于沮授，历史上他倒是没有像演义里写的那样，在官渡之战中“因劝谏触怒袁绍而被囚禁”。但袁绍不用其策、觉得沮授地位过高而逐渐将其边缘化，却是实打实存在的。
　　好在，袁绍作为一方诸侯，再是多疑，也还有做人的底线，他不会贸然撤沮授或麹义的职位，只会让人去请他们出兵。
　　如果敢抗命，那也没必要杀，只要明升暗降调到闲职上就好了。
　　大战之时，乱杀自己人于军心不利，内部团结容易动摇，这点常识袁绍还是有的。
　　……
　　六月十三日，河内郡治怀县。
　　要不说袁绍这人优柔寡断呢，他明明六月初十就下定了决心要逼沮授出战，结果还是磨蹭了一天多才正式下令。
　　选定了许攸作为传达钧令的使者，而且是带了袁绍的大将军府卫队去的。在路上又走了一天半，十三日才到怀县。
　　沮授听说后，内心忧疑不定，但还是客气地接待了许攸：“许司空辛苦，大将军有何指示？”
　　许攸皮笑肉不笑地说：“沮令君才辛苦，监军半年，每日相持厮杀，没有让关羽寸进，着实不易。”
　　沮授脸色有些难看，叹道：“刘备兵马虽不多，精良却过于我军，士卒装备的钢甲与钢制兵刃，都远优于我军，还有火药攻城器械。死守关隘城池是没用的，唯有如此纵深防御。”
　　许攸：“诶，放心，不是指责沮监军打得不好，是大将军有令，得知刘备抽调了至少五万水军、还有三万擅长翻山越岭的蛮兵，增援李素，攻打孙权。
　　最近一个月之内，李素连破皖口、虎林、铜山、芜湖，进逼牛渚，吴会之地已岌岌可危。但刘备至少从关羽这儿抽走了四五万兵马，还从长安和宛城的镇守部队中抽调两三万、以扩编新军填补。
　　如今之势，关羽在河内、河东兵力其实甚为空虚。河北之地，夏日又是一年中最好的用兵时节，既不怕冷，也没有农忙。大将军请沮令君立刻督军出战，趁关羽虚弱，以我三十万众，将关羽区区十万全歼，兵临蒲坂津、威胁长安。”
　　许攸这话说得很有气势，似乎胜利是很轻松的事情，就看沮授想不想要。
　　根据年初时候的情报，关羽是实打实有十五万军队的，后来反复厮杀双方都有消耗，那些伤兵虽然不一定死，但只要不是轻伤，都得休息至少几个月半年的，未必能很快重新投入战斗。
　　所以，关羽这边可战之兵，保持十三四万人，应该还是有的，最少最少不会低于十二万多。当然，实际上关羽可以把伤病的兵源往后撤、押着运粮回返的空船队，回到长安调养疗伤。
　　然后刘备自然会把长安的总预备队的兵力填补同样人数的回来，确保关羽的战力——反正预备队就是干这个用的，哪儿有战损就往哪儿补充，坐守长安的本来也是闲着，让伤兵在后方慢慢守好了。
　　结果，许攸硬生生指鹿为马，拿了曹操周瑜的情报，说关羽被这么抽血，实际上是虚张声势，只有十万兵力了！
　　而袁绍这边，沮授一开始是领兵二十五万扛对面的十五万。但从正月至今，也又过去五个月了，袁绍在后方有审配疯狂扩军备战，加上离老家又近，增兵确实方便。
　　沮授现在有三十万人，数字是不假，但五万是审配刮来的新兵，平均服役期只有两三个月。
　　沮授久在前线，他自问对于对面关羽兵力的虚实，了解远比后方那些自以为懂的货色透彻得多，他立刻抗声反驳：
　　“胡说！究竟是何人在大将军面前进谗言，以虚假军情欺骗大将军！关羽只剩十万人？这绝对是假的！依我相持、骚扰观察，关羽十五万精兵怕是始终保持得很好，丝毫没有削弱。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我军三十万，敌军十五万，充其量只是个‘倍则分之’，而且敌军军械比我们精良，我才坚持相持耗其锐气。
　　何况，我军因为去年冬天野王被攻破、张辽、文丑将军皆遭关羽各个击破的损失，士气低迷，军中皆传战局已成长平之状。
　　我改变部署、让士兵们在纵深防御中消耗关羽、打些小胜仗一次次击退关羽，这才把士气渐渐弥补回来，让将士们心中的隐忧渐渐淡忘。为今之计，只有部队的士气重新提振起来，才有机会提出击，否则就是怠军误国！”
　　许攸冷笑：“你也说了，兵法五则攻之，你现在是关羽三倍，已经超过倍则分之，介于两者之间，攻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你也说了军心士气不足，但你做了些什么？军中传言如今是长平之状，你就默许这种怠慢军心的谣言乱传？为帅者难道不该果断把乱嚼舌头的以慢君之罪斩首么！
　　我若是为监军，自当杀伐果决，然后引导将士，在军中大肆宣扬、如今乃是巨鹿之势，楚赵同心则破秦必矣！整改趁两淮曹操孙权与李素死战，于河北击破关羽！
　　我最后好言相劝几句：实话告诉你，大将军已经想到你有可能抗命了，别逼我把秘令拿出来。”
　　袁绍不是皇帝，所以没法拿旨，只能是令。以大将军身份发的叫钧令，以渤海郡公身份发的叫教令。
　　沮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大将军的钧令，而且大将军是在不明情况、被人谗言所骗的情况下误下此令。我此刻还是大军监军，我命令各军不得轻动、谨守各营，不得出击。如果关羽敢趁机来袭，那就果断击退！
　　我自会快马回一趟邺城，亲自向大将军揭穿那些虚假军情和地方散布的阴谋！此事定然是关羽久攻不破，让诸葛亮设计效法间赵王换廉颇故事，大将军怎会看不出来！”
　　许攸往后退了一步，他身边立刻几个袁绍身边的亲卫执戟士上前保护，许攸从袖子里掏出密令：
　　“还在想着拿长平故事吓主公呢？其心可诛！那就别怪我了，众将听令，大将军有令，即日起褫夺沮授监军之权，由许攸暂代，督领各军反攻野王！”
　　怀县是河内郡治，而河内城里的守军是麹义带领的。其他重将张辽在上党、文丑在山阳，张郃高览也各布黄河北岸，诸处要津。
　　许攸一声令下后，本以为可以直接褫夺沮授军权，但却发现麹义有所犹豫，显然是沮授坐镇怀县这半年来，麹义每天在他帐下做事，被其公允魄力所感召，觉得应该给点申辩机会。
　　另一方面，也是麹义这人自己的傲气起来了，他历史上被袁绍杀时的罪名，就是“居功自傲，轻慢袁绍”。可见麹义这人对于真有本事的人不得申诉、被猪队友坑甚至是谗言陷害，很是不能接受。
　　他觉得沮授如果没机会解释，那岂不是河内这边执行防守任务的众将，过去半年的努力都成了瞎忙活、没人为他们的苦劳出头了？
　　不过，许攸有袁绍的密令，麹义也不敢直接反抗，他还试图最后当一下和事佬：“许公，沮监军只是想要向大将军申诉，你们手头这道密令，确实不是在沮监军知情的情况下做出的，谁不知……
　　总之该给人开口的机会。不如再等四天，我亲自选快马护送、去邺城往返，沮监军进言后大将军依然如此决断，我定然执行。”
　　麹义刚才连“谁不知主公耳根子软，谁在他身边逮到最后一个发言的机会，谁的意见被采纳的机会就很大，所以该给沮监军开口的机会”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幸好麹义基本情商也还是有的，知道这么说太大逆不道了，才话到嘴边硬生生收住。
　　“麹义，你敢……你莫非要”许攸气极反笑，好悬才强行忍住，心中暗忖：麹义果有反心，倒是我疏忽了，居然还觉得他不足为虑，只要担心一个沮授就好。幸好我没嘴快喊破，否则怕是他此刻就要杀我灭口。
　　想明白之后，许攸内心也是微微冷汗，假装不猜忌麹义，而是卖他个面子：“好，念在前将军也是朝廷柱石，宿将老臣，我信你一次，让沮令君有开口劝谏的机会，我先等着！”
　　一场剑拔弩张，总算是暂时按了下去。不过许攸当然不会给沮授单方面开口的机会，所以沮授回程的时候，他选择了亲自带人盯着一起回去。
　　另一方面，他也在离开怀县之后，就假借袁绍调令，立刻把张郃文丑等人招到怀县集结，让他们接管怀县的一部分城防，同时也是以“集结兵力，准备主动出击”为借口。
　　几天后麹义再想强保沮授抗命的话，那就直接连麹义一起拿下。
　　不过，许攸的这番准备，最后倒是没有用上。
　　因为沮授回了邺城之后，许攸抢先一步先买通袁绍身边心腹从人，跟袁绍说了沮授的无礼之状，挑唆说“沮授以为主公有眼无珠，说主公被小人蒙蔽，连这么粗浅的反间计和示弱诱敌之计都看不穿”。
　　袁绍这人多要面子？所以哪怕沮授最后有了当面劝谏的机会，还是被恼怒而预设立场的袁绍一顿痛骂，直接解除了监军职务扣在邺城。
　　许攸这才二次上路，再到怀县，成功掌握了监军之权。


第732章 袁绍亲征
　　许攸正式获得河内、上党驻军的监军权，其实已经是六月十七这天的事儿了。
　　不过，他毕竟只是监军，不是主帅，上任之后，还得先做一些内部统一思想、给将士们重新洗脑建立信心的工作，不可能马上出击——
　　毕竟，之前沮授为了让大家安心打防守战，告诉他们防守消耗下去、把关羽渐渐疲敝，最终就能拖垮并转入反攻。所以，部队里上上下下蔓延的“如今是长平之势”的异端思想，沮授也没有刻意去抹杀，毕竟这种思想是可以被他利用的。
　　许攸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得把这些思想的影响慢慢洗掉，让将士们重新认同“现在是巨鹿之势”，让军中所有稍微有点历史文化底蕴的将领军官，都建立起必胜的信心，然后才能传导给普通士兵。
　　至于普通士兵，他们个个都没文化，也不知道这两起分别发生在五百年前和四百年前的历史事件本末，所以他们的信心其实都建立在基层军官的基础上，军官们有信心了，日常传达下去士兵也就有信心。
　　这个活儿，许攸做得非常雷厉风行，但再快也得七八天的准备，加上其他由守转攻的军事动员、后勤变化，真正对关羽发动总攻，怎么也得是六月下旬了。
　　许攸暂定的总攻日期是6月22日。
　　从这个角度看，许攸这人虽然贪鄙、热衷内斗争权夺利，但总的来说智商也还是有的。并非那种利令智昏的弱智，跟长平之战时期的郭开之流卑鄙奸佞之徒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许攸是真的盲目自信，觉得自己的良策可以帮袁绍得天下（或者曹操），同时他自己也能两全其美得到顶级的荣华富贵、历史美名。他内心的本意并不卖主求荣。
　　包括十二年前，他劝当时的冀州刺史王芬图谋废汉灵帝另立合肥侯，他内心也是狂妄得觉得他和王芬真能成功，不是他故意卖王芬害得王芬畏罪自尽。
　　只能说许攸这人何来的自信吧。
　　另外，不得不指出一点：因为许攸的战争准备需要时间，所以，如果袁绍的情报系统足够谨慎，袁绍本人也有足够知错就改的度量的话，那么他们理论上其实还有悔悟的机会。
　　因为算算时间，六月十六日已经是什么时候了？南线跟周瑜、于禁对峙的李素，六月十二就已经推进到牛渚了。
　　换言之，因为沮授的反抗和争取，拖延了许攸上任的时间，所以许攸刚上任，南边的李素其实已经是因为三伏天的暑热、推进到牛渚后根本无力发动大规模地面进攻。
　　李素的部队转入了相持、在舰队上乘凉避暑，甚至即使分兵上岸了，也选择“包原隰险阻屯兵”，活脱脱就是一个兵家大忌。
　　他军中那两万袁绍军战俘改编而来的部队，中暑很多，战斗力大减，是非得休整不可。其他部队也有不同程度的非战斗临时性减员。
　　要是换历史上夷陵之战时的刘备，这样找林木荫凉的地方扎营，就该被陆逊放火了。
　　只不过周瑜也知道李素擅长兵法，看李素只有少量部队上岸找林荫处扎营、大部队还是留在江面的舰队上，觉得李素有阴谋在勾引他，所以没有发动反击。
　　但是，如果周瑜没有私心，他在发现李素的军队没有进一步进取、而且有“发生暑热疫病”的趋势时，他就该禀报曹操、进而禀报袁绍。
　　提醒他们可能有诈、李素得到的援军可能不是刘备的北线精兵和战略预备队，而是袁军战俘。
　　可惜，周瑜为了自己的私心，没有大公无私地设法通知袁绍。毕竟对他来说不管有没有诈，袁军全力出击对他都有好处，能减轻他的压力。说不定三伏天结束后，李素的兵力就被抽走一部分，他就活下来了。
　　毕竟，周瑜为了这事儿，已经下了太多血本、联络了太多外部力量。早在他决定放弃皖口、虎林逐步往东撤退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所有可以拉拢的对象都拉拢上了，不容任何一方退缩，必须各方努力一起发力把刘备和李素压制住。
　　当时，周瑜就不但琢磨着如何引诱劝导袁绍转入进攻，他甚至还利用东海海路派了不少使者船，往夷洲而去、通过夷洲绕过李素掌控的交州南海郡，直插林邑国。
　　然后告诉林邑王：李素这次为了彻底吞并吴越之地，已经把荆南和交州的绝大部分兵力都抽调上来了。
　　林邑国如果想收复九真郡，甚至交趾郡，就该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李素留在交州西南部那点微不足道的守兵都推平了，配合江东和曹公的联合作战，林邑人自己也能捞几个郡。
　　大海茫茫，周瑜也知道自己派出的使者不一定全都能到，所以他派出了五组海船每组各三四艘，想着就算有些船在海上因为大风大浪沉了，至少有一两组使者能确保抵达林邑。
　　他联络林邑人的尝试，其实也是五月中旬的时候就开始了，如果风向顺利的话，六月下旬也能航行到林邑国，但风向不顺的话，这点路开两个月也是有可能的，那就得七月中了。
　　不过考虑到李素总督的地盘过于庞大，真要是交趾郡九真郡那边出了事，李素就算立刻抽调吴越前线的兵力回救，估计交趾也彻底糜烂了。只要联合一切可以对付李素的势力一起找麻烦，周瑜觉得自己就还有机会。
　　另一方面，周瑜不但自己不提醒曹操，甚至还暗暗限制于禁提醒——主要是江面的制江权被李素的水军夺取了，而于禁跟着周瑜屯在牛渚、背后是通往太湖的中江水道，所以于禁的水军也只能在江南地区活动，很难往江北报信。
　　于禁一开始试图让周瑜配合他诱敌引开包围圈、然后送快船信使到江北。但周瑜嘴上答应配合，实际上出工不出力，结果于禁派去警告曹操的使者，都没能通过长江江面，就被李素的巡逻队截杀了。
　　孙、曹联军江南战区与江北战区的通讯，都被李素彻底掐断了。
　　这种情况下，袁绍获取真相的唯一渠道，只剩他拿掉沮授之后、立刻派小部队到淮南彻查、了解南方诸侯的真实战况。
　　无奈袁绍这人对于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非常有信心，不愿意复盘，害怕证明自己曾经的决策错了，所以跟鸵鸟一样不再跟踪结果，导致了自己最后的悔悟机会白白浪费。
　　袁绍的做派，有点类似于一个迷信的、神神叨叨的高考考生，考试全部考完后拒绝对答案、拒绝估分，不想每天活得担惊受怕的，就想等正式成绩公布的那一天，直接给他一个痛快。
　　殊不知，历史和创业不是高考，不是一锤子买卖，那是一场无限游戏。
　　答卷交上去之后，再对对答案、估估分，还可以弥补不少东西，鸵鸟心态，出成绩前拒绝对答案，其实就是堵死了自新之路。
　　……
　　许攸在前线疯狂准备、清洗“沮授投降注意”余毒的同时，袁绍就是这样鸵鸟心态只想等个最终结果。
　　不过，幸好已经被剥夺了军权的沮授，还没有彻底放弃。
　　他经过最初的愤怒、觉得自己被辜负后，稍稍冷静下来，意识到以袁绍对自己的猜忌，要想重新夺回监军权是不可能了。
　　但是，即使自己的名利权柄没有了，沮授还是想为这个国家努力一下，他一边打探许攸在前线的做法，一边调整自己的心态，在六月十八这天，再次请托关系、各种委曲求全，希望袁绍再见他一面，私下听听他的意见。
　　袁绍已经挺不待见他了，不过正如演义里、袁绍在官渡大败之前，哪怕把沮授囚禁了，也还念在旧日功劳给沮授进言的机会，何况这次沮授还没有被囚禁呢。
　　最后，袁绍在一个稍微喝了点酒的夜里，心情也放松了些，答应沮授私下到大将军府拜访。
　　沮授进来之后，一如历史上官渡前夜见袁绍时的情态，也不表功了，而是准备打打感情牌。
　　沮授的智商，他当然知道袁绍的脾气，跟这种主公说话，得顺着他的脾气来，不能犯言直谏——
　　这一点，与跟刘备、曹操说话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刘曹二人是典型的下属直来直去也不生气、对事不对人。
　　沮授酝酿了一下氛围，先低声叹息道：“沮授自知此前蒙主公重用数年，为群僚所忌，加上授确曾与刘备结交故识，主公为了服众，如今去我监军之职，授并无不服。只是还有数言，望主公察之。”
　　袁绍这人素来吃软不吃硬，你顺着他说话，接受度就高很多。袁绍便放下酒杯，居高临下地和蔼宽恕：“你也是老臣了，但说无妨。”
　　沮授酝酿道：“说起臣认识刘备，这事儿主公也是最清楚的。授至今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认识刘备、同僚做事，也正是授初识主公之时，相差不过数日。
　　当时，臣还是故冀州刺史贾琮别驾，为贾琮使者进京禀报张举、张纯反情，带的副使、人证，正是刘备、李素二人。
　　那天，在故大将军何进府中进言，主公与曹操、陈琳、淳于琼四人，也分列何进左右。如今邺城民间多有谣言，以‘各州别驾多为刘备劝诱’中伤于我，我也无话可说。但主公是亲眼见过当年我为贾琮别驾时的始末的。”
　　袁绍还是念旧的，被沮授这么一提醒，想到十一年半之前那一幕，顿觉恍如隔世。
　　是啊，当时何进还如日中天，现在想来，那时何进屋里讨论参赞军机的一屋子人，除了陈琳这个笔杆子之外，其余都是当世豪杰了。
　　袁绍、曹操、刘备、李素、沮授、淳于琼。哪个不是一方豪雄或者天下智囊，也就淳于琼再稍稍次一点。
　　何进府上的酒局，可称群英会，无非当年这些群英，都还身居低位。刘备是县尉，沮授是别驾，李素更只是一个书佐。
　　十一年半，天下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袁绍刚刚生出沧海桑田之感、觉得跟沮授也算是贫贱故交，但随后他想起正是那次何进府上的会晤，他想出了“请南匈奴羌渠单于出兵镇灭张纯”的馊主意。
　　结果被沮授和李素反对了，后来历史也证明他确实是馊主意、不但没压下去张纯，还把羌渠单于害死了，害得南匈奴反叛拥立了伪单于须卜骨都侯。
　　袁绍自己惹出来的祸，反而给了刘备灭张举张纯立功升迁的机会，等袁绍惹糜烂的烂摊子压下去的时候，刘备已经从一介县尉变成了辽东太守。
　　后来为了劝诱于夫罗、把南匈奴也压回去，刘备更是成了汉中太守。被沮授提醒回响到这些往事傻事，袁绍几乎后悔欲狂。
　　当年要是不出这些馊主意，刘备哪来的发迹机会！现在成了东西二分争天下的最大敌人！当年的自己真是嘴贱啊！帮何进瞎哔哔啥！好恨！
　　沮授原本只是在叙旧想赢回袁绍信任，结果看袁绍忽然沉默不语、脸色也渐渐铁青，心中就暗道要糟：莫不是提醒主公想到了自己当年的傻样了？不行，得赶紧岔开话题！不然就踩雷了！
　　沮授连忙打断袁绍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联想：“主公，往事休要再提了，是授卖弄资历，着实该罚。授有一言，真心为主公着想：
　　主公要进攻刘备也好，要全军尽出也好，授不会阻止了。可纵然非攻不可，也该让大军统辖明确、上下一心。如今只以许攸为监军，却不设主帅，实非持重之道。
　　许攸此人，虽然也有谋略，但不擅团结众将，而且他此前一贯是文官、谋士，在军中缺乏威望，战时兵连祸结、形势万变，恐镇不住众将。何况这次还要吕布、张辽等将领配合，以许攸之望，恐给吕布抗乱命的借口。”
　　袁绍眉毛一挑：“然何人可以为帅？我军中从未有独领三十万大军之将领、文官。”
　　沮授：“当然是需要主公亲征了，主公身为大将军，名正言顺，天下仰望，且朝廷主力精锐尽在河内、上党，无主公亲自坐镇，也恐变生不测。”
　　袁绍今晚喝了几杯，雄心壮志倒是也激起了一些，斟酌道：“你所言，倒也有些道理，不过孤之前并未细筹其中方略。轻涉战场，恐怕……”
　　沮授：“主公身为大将军，何须事必躬亲？只要身在军中，三十万大军军心自安。何况军机应变自有主者，纵然战事偶有挫磨，那也是谋划者之过。
　　许攸激进、劝主公出战，战胜之后，声望功德，自然尽归主公。那些挫磨，也是许攸或者其他进言者所见不全、欺上瞒下所致，于主公英明神武无碍。”
　　袁绍一听，这个思路不错，正因为他没有亲自一直嚷嚷着要主攻刘备，从头到尾是许攸撺掇的。就算有点风险，只要赢了功劳全是他袁绍自己英明神武，过程中的挫折那是许攸冒险激进。
　　而且有没有主帅督战，跟只有一个没威望的空降监军，对部队的影响确实是截然不同的。
　　既然前线都已经做好准备了，他只用挂个名，到时候揽功推过，为什么不呢。
　　袁绍挥挥手：“也罢，看在许子远确无帅才，孤只好到开战之日，亲至河内挂帅——你也跟来吧，到时候有什么尺寸所得，尽管进言就是。”
　　沮授松了口气，他能为大军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既然进攻阻止不了，就争取把这场进攻打到最好。
　　毕竟赢的机会也是可观的，那就要竭尽全力。


第733章 管你几路来
　　“诸葛贤侄，了不起啊，居然真能在袁绍已经如此畏敌如虎、以为当今天下局势已成长平之势时，依然离间得他弃用沮授、麹义，改听许攸奸佞之言，主动出击。
　　让敌人中反间计不难，但是在敌人已经有前车之鉴、处处提防之时，还中同样的计，当今天下，论用间之智，就算伯雅第一，贤侄你也绝对算第二了，再无第三人选。”
　　听说袁绍撤换了沮授的监军之职、换上许攸组织部队准备进攻后，对面在野王城里跟袁军拉锯相持了半年之久的关羽，简直是大喜过望。
　　当天军议的时候，他忍不住先屏退左右，单独拉着诸葛亮大加赞赏了一番。
　　也难怪关羽如此兴奋，毕竟沮授的弹性防御纵深防御，虽然打不出什么漂亮的交换比，但始终是拉着关羽的部队换人命，一点穿插包围全歼的机会都不给。
　　半年打下来，关羽每次都可以保证死伤一个汉军士兵，至少能消耗掉两三倍的对面的人手，可这种消耗也是很心疼的。
　　关羽这人体恤士卒，很在乎自己的形象，不希望手下人都觉得他只是个拿兵血换富贵的屠夫，那太没技术含量了。
　　换上许攸，只要出击，只要战场运动起来，总归会有无数破绽可抓。
　　诸葛亮面对关羽的嘉许，却不仅仅是得意，反而还有些不真实感，内心更多的谦逊的复盘、悠然神往地逆向推演脑补。
　　这次的骗术计策，后面的小半段，当然是诸葛亮亲自操刀的——比如，在邺城流传的那些关于沮授和麹义的流言，其中最诛心的那部分，都是诸葛亮让人散播的。相比之下，许攸散播的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还有其他种种很多细微的促成操作，加上关羽这边近期的交战态势配合、一边虚张声势一边又整整两三个月不肯再发动对沮授防线的实打实进攻，这些节奏安排，都是出自诸葛亮的手笔。
　　如果没有这些正面战场上的实情诱导，许攸就是再能陷害，也拿不下沮授。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一切，最初的一系列基础条件，是远在一千五百里外的李素最初定策、布局到位的。
　　李素把曹操和周瑜该往北输送的假消息都输送完了，一边给诸葛亮修秘书一封，把前期准备跟他和盘托出，让他后续随机应变、看着办该怎么利用，这才有了后续的一切。
　　诸葛亮的心态，就像是一个原本在前场逛街的闲散前锋，明明上一刻己方的队员还在自家半场打艰苦的防守。
　　谁知防守队员刚刚截断敌方的一次攻势后、堪堪断下球来，直接一脚全场长传精妙地吊到诸葛亮面前，尽管他最后的本能打门也很精妙，打门前还单刀晃过了门将。可直到进球之后，他依然没彻底回过神来，还在回味刚才那一脚如秋月行天、流行落地的精妙长传。
　　时值六月，诸葛亮回想这一切细节，依然额头冒汗，显然是大脑需要的散热有点不够，一边出神一边下意识疯狂摇着折扇给脑门散热，喟然长叹：
　　“我不过是适逢其会，领会了李师营造出来的绝佳条件，促成了将计就计而已——去年冬天，我们原本的计谋，就只是吓住袁绍，促成他觉得如今是长平之势，龟缩不敢出。
　　谁知，最后还能这样用，让他在龟缩久了之后，误以为龟缩也是中了我们的计，因而急切求变，反而又中了第二段计策。
　　将来袁绍要是回想起今日之状，也不知会是何等心境，同一个决策，竟然半年前真的是中计，但半年后幡然悔悟过来，竟又中了第二个计。只能说兵者诡道，时移则势异。
　　相持日久之后，曾经的中计状态化为最优选择，曾经的识破计策状态，却又转化为中计选项，否则，我又何从将计就计。经此一策，我受李师裨益着实良多，深感还要精进总结。
　　之前，我只是把用兵之正道总结到了自以为极致，可是对于用奇用间、利用人心，由军及政的阴谋，还有很多要学。”
　　诸葛亮的自我剖析非常诚恳，承认自己去年冬天写的《兵法·内外篇》只是对正兵之法的有力总结，其他方面还需要慢慢学。
　　谁让他才十九周岁呢。被李素拉来出仕、断断续续做官六年，诸葛亮已然超成长了许多。但正因他接受快，反而愈发发现自己的无知，自己的能力边界外面还接触了更多的东西。
　　毕竟，实打实参与军事谋划，尤其是野战，诸葛亮只有十五个月的实战资历，还是太短了——攻城战不能算，那是技术为主，兵法为辅，攻城战诸葛亮倒是四年前就接触过了，当时才十五周岁。
　　而且，诸葛亮通过李素的这一番实战教导总结，还学到了一个最大的收获，那就是以后要把“双边关系”嵌套到“多边关系”里来运筹。
　　这一点对于李素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他一辈子都是这么思考问题的。因为他后世接受的外交教育，本来就是习惯在“多边框架解决双边问题”的思路下运行的。
　　君不见毛熊鹰酱在全球各处死磕，哪有直接就事论事用一个战场谈判这个战场本身的事务的？
　　克里米亚谈不下来、直接在东黑克兰制造别的事端、争取谈“进两步退一步”这种交换条件，都已经被国际社会觉得太野蛮粗暴、直来直去，属于少数情况。
　　体面点的玩法，哪个不是“克里米亚谈不下去了，那就到叙利亚/犹大/也门/阿富汗搞点别的筹码，然后用其他大洲的几个利益捆绑起来当添头、交换谈欧洲问题。”
　　但是，古人是真没有把双边外交往多边外交嵌套的思维习惯。
　　甘罗懂得“把秦赵双边关系嵌套到秦赵燕三方关系里谈”，让赵国人把从秦那儿吃的亏去不要脸撩拨他的燕国那儿找回来、转移仇恨，就已经是很先进了，凭这一个思路就能十二岁当到上卿。
　　但战国末期那点东西，跟李素那种把刘孙、刘曹关系全部统筹到刘袁关系里一起算计的统筹程度相比，那简直差太远了。
　　汉朝的四百年大统一里，也没条件实施复杂的多边关系统筹。毕竟天下一统，一家独大，大汉不可能也懒得拿一堆小鱼小虾相互算计。因此这方面所有谋士文官的经验都是严重欠缺的。
　　诸葛亮着实被李师又好好上了一课，觉得开了一个深渊一样的新坑，够他再努力钻研琢磨几年了。
　　……
　　关羽本来只是想嘉许一下诸葛亮、告诉他此战之后一定在陛下面前全力举荐他升官，顺便也鼓励诸葛亮好好干，后续的决战时更好的出谋划策。
　　被诸葛亮这么条分缕析有理有据地谦虚了一番后，关羽才琢磨出其中回味，真正理解了李素在其中埋的伏笔有多出彩、多不容易。一时之间，竟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就算后续击败了袁绍，相当一部分功劳也得分出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诸葛亮客串了日漫里的“时停解说员”，没有诸葛亮这么专业的人在旁边“砸瓦鲁多”捧哏，外人就算看到了李素的招式，都不知道李素的招式有多难想到、多么亘古未见。
　　“伯雅那边，我到时候自然也会感谢他的，此战胜了之后，到陛下那儿表功，也不会少了他。不过，诸葛贤侄，还是先说说，袁绍被许攸撺掇转守为攻后，我们战术上该如何安排？你足智多谋，可有额外教我？”
　　关羽很谦虚地主动向诸葛亮请教。
　　要论堂堂正正的大军作战，关羽当然不虚任何人。他现在实打实有补充完备的精兵十五万，守势对付对面三十万的进攻，也有把握不玩花活赢下来。
　　只是诸葛亮表现太好，他忍不住精益求精，有所期待。
　　诸葛亮收起折扇，诚恳剖析：“如今还没开打，也没有太多用计的空间，还是要走一步看一步，等袁绍进攻中部队脱节、出现破绽、首尾不能相顾。
　　正所谓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寻常诸侯将兵，不过十万。袁绍虽好谋无断，但领兵堂堂正正而战之能，恕我直言，倒也不在高祖之下，我以为他将兵十万时没有问题的——
　　当然，高祖之能，在于用人御下，不在征战，这方面袁绍差太远了，所以，我并非有意对高祖不敬。”
　　关羽摆摆手：“诶，别咬文嚼字了，所以咱喊你私下里聊，没那么多忌讳。你就是说袁绍直接领兵之能不亚于大哥，我也不会计较的！”
　　关羽这方面是完全不拘小节，关起门来什么都敢说。不过他的话倒也是算话糙理不糙，刘备这辈子也缺乏带几十万人规模的大兵团把仗打好的经验，当然几万人的小规模战斗战术调度还是很不错的。刘备最大的特长，也是用人，不是亲自厮杀。
　　诸葛亮微微一笑，停止这种扯皮，继续说道：“我说袁绍直接将兵的效率，不过十万，那就意味着他三十万大军来攻，肯定要兵分数路，或者有援军合后，这就有让他分割脱节的机会。如果扎堆一起上，就会拥塞难以展开，白白丧失掉外线作战的兵力展开优势。
　　我以为，袁绍最容易选的主攻还是河内—河东南部，这条战线濒临黄河，是最好推进的，大军军需后勤也最容易解决，从邺城到黎阳、沿黄河运输即可。
　　所以三十万人里，这一路投入的会最多。至少前军就是十万，后续还有援军、预备队，就是累计放十五万甚至十七八万，都不奇怪。
　　另一路，就是由上党反攻河东北部的临汾地区、汾水流域。这条路后勤比较困难，损耗也大。但考虑到袁绍不准备旷日持久相持，而是速战速决，所以短短两三个月之内的进攻后勤损耗，他应该也忍得了。
　　考虑到敌军总共有三十万，这一路可能也会投入近十万。至于第三处战场，暂时不好预判，就要看打起来之后，袁绍具体安排了。
　　从太原郡顺汾水而下、与上党军夹击临汾，是一种选择。或者从太原郡往黄河边、在壶口瀑布以上就西渡黄河，骚扰我大后方，也是一种选择——不过后一种选择后勤会更加困难，不支持大军绕后奔袭，或许只能以骑兵部队，骚扰河套。
　　我方的思路，无非是随机应变，看袁绍这三路进攻方向，哪一路适合稍稍放进来，只要与另外两路脱节，过于冒进，就有机会。
　　一开始，我们防御绝对不能显得太积极，否则也容易导致袁绍过早醒悟‘关羽的兵马可能远不止十万’，从而警觉起来。在找到机会之前，我们要一直演得像是真的只有十万总兵力时该有的防守姿态，直到机会抓住了，再暴露我们的真正实力。”
　　关羽捋髯沉思，盘算着如何先堂堂正正地引导袁绍露出破绽、各条战线脱节。


第734章 以消耗袁绍有生力量为任
　　诸葛亮对敌情的初步预判果然没有错。
　　袁绍虽然决定进攻了，但是实打实的三十万大军，在河内一处正面战场绝对是展开不了的。
　　如果三十万人走一路，只会面临“前面的部队在血拼，后面的部队在逛街”的窘境，用P社游戏的术语来说，就是“战场正面宽度不足导致的堆叠效率惩罚”。
　　就算不考虑正面宽度，光是后勤补给也跟不上。
　　区区一条沁水，能支持多少小船运粮经过？一旦由守转攻，所有粮食都得挪窝一步步往前运，沁水主航道上被往返船只塞满都不够使。
　　几十万人往上堆，唯一能指望得上的后勤航道只有黄河。黄河中游毕竟还是处处都有至少两百丈宽，运力非常强大，能过各种大船。
　　不过，诸葛亮既然要逼袁绍军的走位、限制袁绍军的进攻路线，岂会对此不做准备？早在李素刚暗示诸葛亮准备来这波联动的反间计时，诸葛亮就已经开始绸缪。
　　诸葛亮选择了太行山轵关陉所在的轵县、往河对岸弘农郡新安县的崤山北麓，然后往河道里设置铁锥和沉船构成的暗礁、同时在上游两岸险要之地设置营寨、拴置随时可以点火的火船。
　　这一段的黄河河面，虽然不如再往上游的陕峡砥柱山一带那么险要，但也是比较可观的，北岸是太行山，南岸是崤山。
　　陕峡砥柱山一带，等于是后世的三门峡，而诸葛亮选定的截击点，则相当于后世修“黄河小浪底工程”的位置，河面宽度也缩窄到只有一百丈。
　　袁绍的部队真要是敢从黄河一路往上绕到清水河、河东郡的东垣县，诸葛亮绝对会用火攻让他们痛不欲生。
　　换言之，诸葛亮堵死了袁绍陆路把野王、沁水、温县等河内据点包围起来后，黄河水路直接大迂回打河东的路线。
　　袁绍想要发挥兵力多的优势、围而不攻绕后，也只有乖乖先从陆路攻破之前丢掉的太行八陉之二的轵关陉、箕关陉，然后从太行山背面陆路把诸葛亮的火船水寨夺了、彻底肃清堵截黄河河面的防守力量，才能通过。
　　然而，要夺回太行八陉级别的险关，难度可比走黄河河面直接开船逆流而上难得多了。就算袁绍也有了强大的攻城武器，杠杆式投石机装备规模可观，最多也就是砸塌轵关陉的关墙。
　　但轵关陉一带的山谷陉道长达几十里，关羽作为防守方，绝对可以层层设防依托山势，真打起来绝对让兵力众多的袁绍苦不堪言。
　　而南线如果不能通过轵关陉和黄河河道进入河东郡的湅水流域，那么就只剩最后一条老路可以到湅水流域和安邑了，也就是一年多前张辽不宣而战偷袭关羽那次，从上党翻越中条山和王屋山、由闻喜县到安邑。
　　但这条路如今关羽已经设防，而且有王平的部队把守了沿途太行王屋险要之处的端氏、蠖泽二县，张辽如果能攻破的话，早就攻破了，攻不破的话，也永远到不了闻喜，到不了湅水流域。
　　……
　　六月二十二日，袁绍军的攻势开始了。
　　第一波的攻势，甚至比诸葛亮想象的还要不着调——诸葛亮是想好了，觉得袁绍应该理解“单路兵力超过十万人就容易展不开”的基本兵法常识。
　　所以一开始就应该野王、河东南线安邑、河东北线临汾三路齐攻，这样才能把袁绍军的兵力优势尽快发挥出来嘛。
　　但诸葛亮高估了敌人对兵法的理解。诸葛亮自从去年冬天写完《兵法·内外篇》后觉得已经是常识的东西，对于对面的敌方将帅而言，只有沮授能掌握这种“常识”。
　　而第一阶段掌握战略布局兵权的袁绍和许攸，并不知道这种“常识”。
　　许攸连避免部队单路堆叠过多的思想都没有，谁让他的兵法修养主要在于算计人、以及纸上谈兵呢。他就没见过十万人以上的大军堆叠是个什么概念。
　　所以他就是让十几万部队，分兵围攻野王、温县和沁水县，试图把丢失的河内郡领土先全部拿回来。与此同时，让剩下闲着的部队尝试从黄河干流逆流行军，绕过河内与河东之间的太行关陉。
　　所以，诸葛亮的那么多安排，只有如前所述的一两招用上了，剩下的几招还处于媚眼抛给瞎子看的状态，闲置在那儿。
　　类似于诸葛亮配置了一块3090的显卡，对付许攸却只需要运行斗地主、LOL一类的游戏，闹得3090都开始怀疑人生：我到底是不是一块3090显卡？怎么一万多个CUDA计算单元每次都只需调用几百个呢？剩下的怎么老是闲着呢？
　　……
　　不过，虽然计策没用上，正面的堂堂正正进攻，还是打得非常惨烈的。
　　毕竟关羽要扮演“河东河内地区总共只有十万兵力”的状态，以免把袁绍吓走。所以留在河内一线防守的总兵力，不能超过六万人，否则就太假了。
　　剩下四万人，理论上安邑闻喜等地得留一万，临汾至少留两万多，剩下几千人守住临汾经沁水通往沁水县和野王的沿河端氏、蠖泽。
　　河内前线的六万人里，野王原本是交通枢纽，留两三万兵力也是应该的。黄河岸边的温县，乃至石门陉外的沁水，各留一万人也不过分。
　　剩下的万余人马，本来应该作为机动部队，填塞野王与另外两县之间的防线——因为关羽和沮授之前已经相持了半年了，相持阶段，沮授在那儿建造简易防线，关羽当然也要造，否则容易被偷袭。
　　只不过关羽压力不大，所以不用造三道简易防线，野王和沁水县之间因为有沁水河道的掩护，在河南岸再留一道防线就够了。野王与温县之间是纯陆路，关羽就修了两道。
　　袁绍在许攸的建议下，集结了近二十万人猛攻南线，在河内平原上进兵，所以第一阶段就得先攻破关羽连接河内三县的防线，把这三个县城分割包围起来。
　　负责攻击野王与沁水之间结合部的，是张郃、高览的部队，一线就分到了五万人。负责攻击野王与温县之间结合部的，是文丑、韩猛的部队，也是五万人。
　　其余麹义、淳于琼等人，跟随袁绍本人带领剩下近十万人，因为战场正面不够，作为预备队留在怀县，前线有进展再予增援。
　　麹义对于这个安排比较不满，他认为他应该跟文丑一样，担任钳形攻势的南面那支铁钳。袁绍居然宁可用级别资历都低得多的韩猛配合文丑，都不用他，简直把不信任都写在脸上了。
　　但麹义也不敢表露，他虽然情商低同事关系差，如今好歹也意识到：他之前不肯帮许攸夺沮授的兵权，所以许攸得势谗害了沮授后，肯定会连他一起穿小鞋。
　　还是忍一忍吧。
　　对面的关羽军守卫防线的部队，几乎只有进攻方十分之一的力量，饶是关羽立刻把野王、温县等处的守城兵力，也临时拉一部分出城、援护野外的连接防线，防守方的兵力，依然只有进攻方的五分之一。
　　不过，这种破口、堵口式的攻防战，对于器械精良、士气正盛的关羽军来说，正好很适合发挥。
　　搁小半年之前，他们还得去冲沮授的防线、然后哪怕冲破缺口也会被沮授的优势兵力反冲锋堵口。现在，已经轮到袁绍军破墙之后从缺口里涌入、而防守方可以堵口集火。
　　另外，因为第一天的攻势持续时间并不久，尤其张郃高览那一路要抵达进攻阵地时，就已经浪费了半天，所以刚发起攻势时就已经是下午了。
　　对方的防线在沁水南岸，张郃还要承受半渡而击的不利，结果在强行渡河阶段就损失了数千人马。
　　幸亏可以渡河的位置很多，五万人沿着沁水北岸五十里的正面排开、处处都能渡，导致南面的关羽军只能逮住几个点痛揍、其他没被逮住的点还能顺利渡过去。
　　张郃主力过河之后，就开始站稳脚跟，从多处猛扑关羽的防线。因为关羽本人坐镇野王、徐晃坐镇温县，都在守城，所以野战防线上倒是没什么猛将，水平都不如张郃。
　　野战防线的墙都不高，主要是太长了，造得高成本受不了，所以关羽这边的规格跟对面沮授一样，都是连夯土上的木质尖桩都算上，也只有一丈半高度。而且夯土有一定的坡度，甚至可以往上爬。
　　毕竟这种野战土墙没法跟城墙一样用粘合剂，堆砌夯土必须符合重力结构，如果墙的上下宽度差距不大的话，时间久了土自己就有可能崩落下来。所以这种墙从横截面看，都是跟修水坝时用的重力坝差不多。
　　张郃高览四万多人分几十处墙段往上冲，对面的七八千守军自然是捉襟见肘，很快就有好几个突破口被打破。张郃刚刚有点兴奋，吩咐投入更多兵力扩大突破口，结果就遭遇了防守方的精兵堵口。
　　关羽手下留了两个陷阵营，沁水防线和温县防线各投入了一个，这些营又被分成曲为单位，专门司职堵口。两百人一个曲，每营四曲，哪儿被突破了就先上去救火。
　　争取到时间之后，后续装备四棱锥枪且配盾的重装长枪兵方阵就上去堵口，把陷阵营替换下来，从缺口里冲进来的袁军士兵任你三头六臂都躲不过被捅成马蜂窝的下场。
　　每个缺口，不到一刻钟，就是几百条人命，一时哀嚎遍野。
　　张郃稍稍受挫之后，才意识到就靠一开始突破的几个口子是不够的，后续主力还得撞墙爬墙继续攻坚、打开更多缺口，让关羽军堵无可堵。
　　而张郃自然而然就选择了在已有突破口附近、不超过一两百丈的距离，再打开一些新口子。
　　可惜，他这种选择倾向，在知兵的关羽看来，也是很容易想到的，所以关羽也安排了对策。
　　关羽之前就通过攻打沮授的防线时，积累了很多攻防防线的经验，并且总结了沮授的不足。
　　半年前，关羽就发现了沮授不擅长在堵缺口时使用连弩，哪怕当时连弩已经有数年的残骸缴获逆向仿制经验了。
　　而之所以不能用连弩，关羽自己揣摩的理由，无非是“连弩笨重，移动不便，而防线太长，有几十里，不适合每隔五十步设箭楼立连弩”，成本太高。
　　关羽吸取了沮授的不够灵活应变教训后，改为把连弩做成车载，用车阵装连弩，在防线后面机动。一旦发现哪儿被破口了，陷阵营和四棱锥枪阵堵住口子，连弩车队也很快到位。
　　不过，车载的连弩也有一个缺陷，就是无法跟箭塔上那样居高临下、越过墙壁射击外面的敌人，这也是沮授不用这种办法的重要原因。
　　同时缺口正面又因为敌我绞肉搏杀、连弩无法抛射过顶越过自己人专射杀敌人，使用场景也不是很契合。
　　但是，随着张郃在已有缺口两侧再尝试突破新缺口时，关羽的机动连弩车阵就派上用场了——他们射不到墙外的敌人，却可以瞄着那些已经被新突破的点，对刚刚翻进墙内侧的敌人予以痛击。
　　无数张郃军士兵刚刚破墙翻墙，立足未稳，就被连弩洗脸，矢集如猬，惨死当场。
　　张郃又付出了上千条人命的代价，才学会了如何选址打开新的突破口。
　　血腥的厮杀足足持续到傍晚，张郃在付出了无数鲜血代价后，总算把自己的登陆场连成了几大片、而且看似有机会把关羽的防线防守兵力分割包围。
　　但就在张郃振奋想要克尽全功的时候，关羽恰到好处地给了他当头一棒——从下游野王城的方向，居然驶出了百余艘战船，大的有二三十艘艨艟，剩下小的都是走舸。
　　毕竟，野王城掐断了丹水与沁水的交汇点，从野王往上游，袁绍军是没有任何一艘大船的，连渡河要用船，都只有用临时砍伐绑扎的木筏，或者直接徒涉。
　　张郃好不容易分割包围了几块防守方部队，但这些部队都选择了发动反冲锋、冲出缺口，让自己背靠防线、面朝沁水，死守沿河的狭窄区域，然后就被关羽派来的船接走了。
　　张郃明明成功突破、分割，却因为没有制河权，根本无法成建制地包围歼灭关羽的有生力量。
　　他努力的最终结果，只是用死了几千人、受伤更多人的代价，夺取了一段五十里的沁水河两岸野地。
　　南面的文丑表现倒是比他好一些，主要是文丑那边需要面对的是两道墙的防线，而不是一道墙加一条河。
　　关羽的防守部队在面临被突破后、遭到野外分割包围的风险时，得提前放弃防线有序后撤、往两边的县城里撤退。所以温县防线那边关羽军没有死磕到底，文丑的伤亡也就比张郃少了至少一半。
　　袁绍军获得了一部分野地，还一个县城都没拿下呢，但有生力量被消耗不少，全军士气一时都为之低落。


第735章 谋士多有谋士多的坏处
　　因为张郃那一路没有掌握沁水上的制河权，所以尽管第一天就成功攻到了南岸，但入夜之后还是没站稳脚跟，反复拉锯了两天，才算是稳住战线。
　　文丑那边，倒是进攻第一天就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战事持续到六月二十五时，袁绍军总算是把关羽的防守部队全部压缩到了三座城市里，把关羽野外连接三县的防线统统摧垮。
　　可惜事实上，关羽压根就没付出多少人员伤亡，完全是在用逐步退却式的弹性防御，疯狂杀伤袁绍军的有生力量。
　　年初的时候关羽在沮授那儿受过的憋屈，现在全部逆转过来，由袁军将士加倍承担。
　　而且关羽的部队在后撤时，连精良装备都没多少损失，毕竟打防守的一方，撑不住也能有序撤退，不像进攻方攻势失败丢下尸体就跑、铁甲和灌钢兵器都会被缴获很多。
　　甚至张郃、文丑这次打攻坚的时候，就投入过不少铁甲兵，一开始才进展那么顺利——但这些士兵身上的铁甲，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沮授年初的时候打弹性防御、从关羽那儿缴获过去的。
　　尤其是那些锻钢胸甲，袁绍那儿根本就没有这种产品，那就几乎都是之前剥尸体缴获的了，袁绍那边至今还在生产普通札甲和鱼鳞甲，一锤子一锤子锻打出来的，没有水车锻锤。
　　于是，张郃文丑看似推进了一些地盘，实际上却把沮授为他们攒下的家底又送回去了相当一部分。
　　……
　　六月二十五日夜，作为袁军前进基地的怀县，城中居然是一片欢庆之状，因为袁绍要庆贺“成功将关羽掌握的河内三县三陉分割包围，将来各个击破也指日可待”，酒席就摆在怀县的河内太守府里。
　　可见部队一多，主帅与前方脱节，就容易出现这种情况。伤亡对于袁绍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他看到的更是成功把关羽分割包围。
　　既然都分割了，以袁军如今也有杠杆式投石机等利器的现状，破城还不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还怕关羽突围么？
　　沮授要是早点不计伤亡这样打，不就轻松搞定了？关羽的兵马虽然也精锐，但六万人被分割在三座城里，还有后方的几个关卡，互相不得救援。
　　关羽还傻呵呵地舍不得放弃任何一个重要据点，野战防线被分割了依然要死守城池，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二十万大军分批往上堆，不就每一处都形成局部优势兵力，把敌人歼灭了么？怕强攻城池伤亡大，也可以酌情围困几座存粮不久的，攻饿并用，随机应变，岂不美哉。
　　沮授，妇人之仁！不堪为帅！打仗哪能怕死人，一开始多死人是为了合围成功后的成建制歼灭迫降敌人！
　　袁绍的这种想法，偏偏还得到了许攸的极力吹捧拍马，愈发坚定了其固有认知。其他随军谋士一看许攸得到嘉许，也不甘心马屁被他一个人拍了，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郭图，也是跟着吹嘘起袁绍的“果决”。
　　沮授虽然伏低做小换来了随军机会，面对这样的环境，也是根本没有机会直谏，袁绍的酒宴上他还得跟着强装笑脸，祝贺袁绍取得的局部突破。
　　从太守府离开之后，当晚，沮授就忧心忡忡地琢磨，该如何巧妙地迂回提醒一下袁绍，别中了关羽和诸葛亮的计策，用一条条不值钱的破防线和几个看似没退路、实则有退路的破县城，就消耗了袁绍军数以万计的生命，更要防止士气因为伤亡而重挫。
　　想来想去，自己跟许攸的梁子已经结下，只能另外找人。
　　“郭图为人贪鄙，趋炎附势，智数短浅。且如今许攸得势，郭图断不会仗义执言。逢纪虽然略有军机见识，但他跟许攸是南阳同乡，军略上也不会违背许攸。
　　田丰没有随军，其余谋士多碌碌之辈，只剩荀谌、辛评可以商议、共谋劝谏主公。”
　　沮授心中盘点一番，决定优先找荀谌。
　　荀谌此人，演义里压根就没出场，但正史上他也算是袁绍身边的重要谋士了，历史上官渡之战的时候，就有带荀谌随军参赞军机。
　　不过袁绍那次对荀谌的重用也有一定的偶然因素——因为荀谌在官渡之战前，是建议袁绍速战速决的，刚好对了袁绍的脾性。相比之下，历史上田丰在官渡之战前是建议袁绍别打、沮授是建议袁绍相持缓战消耗曹操。
　　由此可见，荀谌在战略眼光上，跟另外两位袁营顶级谋士还是侧重不同的。
　　对于荀谌的年龄，因为没有明确记载，但按推算来说，应该是荀彧之兄。
　　如今，因为蝴蝶效应，荀谌在袁营的地位明显低于沮授和许攸，也就跟得罪人的田丰差不多。
　　沮授不了解荀谌的立场，就先去找他了。
　　“沮公夤夜而来，必有所教？快请。如今战事顺利，沮公似有隐忧？”荀谌见到沮授的时候，还有些诧异，他觉得今天怀县城内的庆功氛围很不错，为什么沮授一脸沮丧。
　　沮授也不客气，分宾主落座，侃侃而谈：“只是攻破关羽之前与我们相持用的那些防线，就折损了如此多人马，实在不能算胜。友若可知道前军伤亡么？”
　　荀谌：“未及查问，毕竟伤亡折损，也算是军机秘要，主公觉得无所谓，我们何必多问，如果伤亡多了，数字流传，反而有损军心。”
　　沮授一愣，他没想到荀谌是这么一个好战分子，也是不关心伤亡只关心战略进取。
　　他只好自问自答：“我看过了，张郃、文丑二将军，三天之内已经累计战死六千余人！负伤者一万三千人！还有一千多重伤员，估计挺不过这两天了。
　　剩下的伤员，如今天气暑热，伤口多易化脓，就是再恶化病死数千，我也是丝毫不会觉得意外的——如此惨重，友若还以为这是胜仗么？”
　　荀谌倒是依然冷血：“虽然现在损失惨重，但是如果能把关羽留在这三城的守军围歼了，这点伤亡算什么。”
　　沮授：“问题就在于我们根本没机会围歼！张郃之前没能在突破沁水防线后、把关羽野外守防线的兵马围歼，被关羽用战船接回野王城里了，这就很说明问题。
　　就算我们把这些城池团团围死，关羽也只会借助守城战的机会，大量杀伤我军。等我们的杠杆式投石机把城防基本砸烂、城池不能再守的时候，关羽也会从水路把军队收缩撤回去。我们在沁水上游没有船只可用，他走水路突围时拦不住的！”
　　荀谌听了，这才稍稍提高了几分重视，寻思着追问：“那也只是沁水县和野王县濒临沁水，温县呢？温县守军难道还能从黄河撤退？
　　我知道诸葛亮已经堵死了轵县与崤山之间的黄河河面，但轵县到温县之间这段黄河河面还算开阔，而且对岸有我雒阳驻军的孟津渡，这段黄河的河面控制权，应该牢牢掌握在我军之手吧？”
　　沮授痛苦地闭上眼睛，摇摇头：“我虽然不知道诸葛亮会怎么做，但我觉得，我们能在黄河的堂堂正正水战中保持优势，就很不错了。
　　但如果是遇到敌人想要突围后撤、我们的战船打追击战、堵截战，谁知道诸葛亮会拿出什么奇谋妙计、阴损兵器来？
　　你们可能不关心南方的战局，年初孙策战死，以及后来周瑜、黄盖的一系列战败，我虽不知究竟细节，却也知道李素和诸葛亮师徒，惯会用各种奇门军械，专以小船克制缺乏掩护的大船。所以，除了堂堂正正的列阵之战，我们要避免跟刘备的水军打任何奔袭战。”
　　沮授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李素和诸葛亮那些以小搏大的水战兵器，有一个重要的发挥前提，就是越是运动战乱战，越容易乱中取利。
　　这一点认识不得不说是很正确的，因为如果是两军列好水战船阵，而且针对性地小船在外面巡哨、大船在中军严阵以待，那么水雷也好，别的兵器也好，就没那么多偷袭的机会。
　　荀谌并没有了解过南方那些水战的细节，不过这事儿上他还是相信沮授的专业判断。只可惜他本性还是好战之人，主张积极的进攻战略，了解了这些弊端后，依然只是头痛医头，建议道：
　　“沮公所言，也有道理，关羽敢于固守城池、放任我们将其分割包围，说不定是真有把握在对我军造成重大杀伤后、依然凭借水路顺利全师而退。
　　那样的话，我军兵力折损惨重，却只拿下几个空城，没能围歼其主力，确实是太不划算了——我决定明日就建议主公，认清这方面的危险，然后分兵把沁水给堵了！让沁水不再经过野王城！关羽在城里就算有船也突围不了！全部搁浅！”
　　沮授微微吓了一跳，暗忖荀谌这好战分子怎么会想出这样的应对。
　　他今天来，本意是曲线劝说袁绍注意到“战场正面宽度太窄，不利于近二十万人展开，所以应该及时开辟第二战场、第二条分兵进攻的迂回路线”。
　　怎么跟荀谌讨论一番后，荀谌却得出了另一个激进的解决方案。
　　沮授连忙分析：“友若不可！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沁水怎么说也是河内郡除了黄河以外最主要的水源，而且汇聚了上游太行山的诸流。
　　仅仅堵塞河流，确实用不了多少兵力，但必然导致堰塞改道，到时候河内平原恐怕一片泽国，百姓死伤也不少。难不成你还能让主公征发百姓挖掘数十里新的河道、绕过野王城？那得多少民力多少时间？
　　我今天来的意思，是劝主公别执着于一处，要另外设法围魏救赵、开辟新的战线，逼着关羽自己因为害怕后方有失、主动突围跟我们打野战。
　　比如，之前不是说关羽麾下最擅山战的王平，被李素偷偷调去汝南、庐江一带了么。去年张辽试图翻越空仓岭袭击沁水上游的端氏、蠖泽未果，那是因为有王平据险而守，现在王平的无当飞军调走了，其实我们可以把张辽失败过一次的进攻路线再拿来用的。”
　　荀谌：“可是，我们劝主公把沁水挖改道了，关羽一看有被断水路撤军路线的危险，不就立刻放弃野王了么？说不定沁水还没改道呢，关羽就主动突围了。”
　　沮授无奈，只好任由荀谌去做两手准备，毕竟荀谌的建议，对袁绍也是有好处的，就是不知道坑害百姓的风险有多大。
　　堵决河流制造改道这种事情，动辄就会淹死很多人，这个时代的水利勘测人员根本就不专业，改道方向都未必可控。
　　至于沮授自己的想法，只好再找别的谋士推动。


第736章 虽不中，亦不远矣
　　沮授找荀谌献策的尝试被阻碍，只好另想办法，但另想办法就至少需要几天时间，眼下只能暂时看着战局沿着既有惯性再往前推进一阵子。
　　尤其袁绍这人是出了名的优柔寡断，你不能同一时间给他很多建议，尤其是在他刚刚做出一个新决策、后你就说他决策得不对，很容易触怒袁绍。
　　沮授对这一点太了解了。
　　历史上官渡之战的时候，袁军谋士也是给了很多具体的交战战术建议的，但这些建议基本上都是“前一个被证明确实不行，然后再试下一个”，这样有了事实结果先帮袁绍清醒，就不用谋士来铁口直断怼领导了。
　　田丰就是典型的“不等事实证明袁绍前一个决策是错的，就直接跳出来开怼”，然后被囚禁了。
　　沮授跟荀谌商议完之后的第二天，六月二十六，荀谌果然火急火燎去向袁绍献策了。
　　他绝口不提昨夜沮授的提醒，只把他自己想到的那部分“掘沁水改道、防止关羽利用战船之利、在最终野王城不可守的时候突围”，向袁绍详细地和盘托出。
　　袁绍内心对于文丑张郃之前的战绩也是不太满意的，毕竟那么点仗就已经死了七千人了，还有一万二伤员不知道有多少挺不过去。听荀谌的计策似乎能确保至少把关羽和诸葛亮杀了，那死再多人倒也值得。
　　袁绍立刻传令：“让麹义带兵负责在野王城以东数十里，择周遭地势低洼之处挖渠引水、堆土堰塞原有河道。文丑、张郃继续攻打野王城和温县。”
　　麹义如今不是很受信任，所以让他的部队负责挖河，这不是正面作战，哪怕他心里不服也不会影响到战局。
　　让河改道的事儿，当然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拦河筑坝的工作量倒是不大，但新河道的挖掘量就大了。
　　要图快的话，如果等不及把沁水直接引进黄河，那就只有找旁边低洼的地方，把河挖决口，然后引水形成堰塞湖，倒也能临时让河流断流一段日子。
　　但这种只是临时性措施，一旦堰塞湖水位上涨、跟决口一样齐平后，多出来的水还是会顺着原有河道继续流到野王城下的。
　　所以这边麹义一边挖，另一边攻城战也丝毫没有放缓，每天的厮杀都很是惨烈。
　　袁绍军一边拼命抓紧时间在野王城外搭建杠杆式投石车，一边打造了很多木墙滕盾、催督弓弩手以上前压制、抓来的炮灰民夫在填壕军的督战下顶着城头箭矢填壕沟陷坑、破坏拒马鹿角羊马墙。
　　为了破坏外围守城设施，进攻方每天的死伤总数都超过千人，估计五天之后才能全部完备。
　　相比之下，在这段攻城准备期里，关羽的部队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他部下的弩兵有相当一部分，装备了敌军至今无法仿制的神臂弩，有效射程比袁绍的踏张弩远了将近百步，堪称守城又一神器。所以在杀伤袁军那些破坏外围工事的士卒时，效率出奇的高。
　　神臂弩这种装备，年初冬天的时候，关羽这边总共也还不到三五千副。但这半年的相持期里，刘备阵营的将作监、下属五校等朝廷军工工场作坊可是产能全开努力生产。拖到现在，关羽已经有将近一万把神臂弩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沮授的相持战术，虽然在正面战场的军事考量上是正确的，但是却没算到刘备根本不怕跟袁绍相持种田。越是相持，刘备的新式武器量产装备优势就越大。
　　刘备的科技和生产力优势摆在那儿，就算当初靠1700万人口跟对面袁曹孙联军2300万人口对着种，刘备的总生产力还是明显有优势的，除非袁绍曹操也全面进行技术革命。
　　如此看来，许攸力劝袁绍速战速决，也不能算完全的昏招，因为真相就是袁绍不管是打还是拖，其实都没什么希望。不搞技术革命，其他都只是修修补补，只能是死中求活。
　　同时，因为是守城战，不用考虑士兵的机动性，弓弩手都不用挪窝阵地，站桩输出就行了，关羽甚至可以让弩兵们都穿上沉重的钢质胸甲和钢盔、嫌重就砍点原木放在城头上，让弩兵当凳子坐着放箭。
　　这种打法，倒是颇似后世一战时期、德军一度给固定火力点的重机枪手穿过八毫米后的钢甲、但因为钢甲太重，就让机枪手坐着打。
　　袁绍的弓弩手在对射过程中，死伤七八个，才有可能交换射伤一名关羽麾下的弩手，而且因为重甲的保护，除非是射中脸或者脖子正面，否则绝大多数都只是轻伤。
　　消耗战就这样打了三天，到六月二十八这天时，诸葛亮在下午战罢收兵的时候，巡视战场，忽然发现了一些问题——诸葛亮敏锐地注意到，沁水的水位有明显的下降了。
　　毕竟诸葛亮是天下少有的擅用水火等自然之力协助作战的神机妙算之士，沁水又兼了野王城北侧的护城河角色，他很难不注意到水位的变化。
　　不过，诸葛亮倒是没想到荀谌会异想天开地建议袁绍让沁水改道、确保破城后把关羽诸葛亮全军灭杀防止突围。诸葛亮还以为袁绍军只是在堵河蓄水、等将来水多了后直接放水淹城。
　　对于放水淹城，诸葛亮当然是不怕的，因为野王城卡住了沁水，野王以东的上游，袁军是没有战船的。将来就算野王被淹了，关羽有船只的优势，直接坐船弃城逃跑不就行了。
　　但是，诸葛亮敏锐地注意到一个别的异常：袁绍军如今是对着野王城的东南西三面都团团合围、疯狂打造全面完备的攻城器械，那架势完全就是要每个方向都主攻，没有佯攻。
　　但如果袁绍是要放水淹城的话，这样的准备就有点过了，因为水位暴涨之后，城东城西也有可能被淹没一部分，造在城外那些投石机阵地不也被淹了么？
　　所以，正常的做法，应该是袁绍在东西两侧只设置围堵营地，或者即使造重型攻城武器，也该是可以机动的，而非固定式。在城南则全力造最重型的攻城器械。
　　“莫非袁绍的决水淹城计划要酝酿很久？他在城东上游蓄水要蓄上十天八天的？所以才觉得为了中间这段时间的强攻、分摊防守方兵力，额外多造一些将来要被淹掉的东西也无所谓？”
　　诸葛亮心中忍不住如是琢磨。
　　他哪里知道，荀谌压根儿没打算放水淹到城下，他是打算把沁水直接引走。既然城下到时候无水，袁绍当然不怕淹到自己人了，更不怕自己造在低洼处的攻城武器白费。
　　而沮授也完全没往这个方面评估风险，则是因为这些风险都是临时新制造出来的，原本不存在，他也没来得及面面俱到照顾到这儿。
　　诸葛亮想明白之后，当晚就立刻向关羽汇报，把自己的分析都说了。
　　关羽当时依然在秉烛夜读春秋，闻讯放下书卷，捋髯眯眼，暗露杀机地说：“袁绍想用强攻麻痹我们？同时配合水攻、万一强攻不奏效就放水淹城？诸葛贤侄，能大致估算得出，袁军筑坝拦河的位置，在野王城上游多远么？”
　　诸葛亮打开他自己制作的地图，图上作业一算：“应该也就在上游二十里，如果算陆路直线距离的话，不过十五六里，因为中间这一段沁水河道是先往北拐再往南拐回来的。”
　　关羽摸着胡子奇道：“怎么算出来的？”
　　诸葛亮往图上一指：“沁水在野王以西直线十五里外，有个拐点先往北拐。我军在此驻扎与沮授相持半年，我早就把周边地理勘测清楚了。
　　那处拐点南边有一小丘，阻住了河水，但实际上只要把小丘挖开一个口子，河水就能往南倾泻到南边的洼地蓄起来。
　　如果水位再高的话，甚至还有可能让沁水夺济入黄，从温县和平皋之间就流入黄河。但袁绍既然是要淹野王城，估计不会挖那么深远，否则水都直接灌进黄河，就淹不到我们了。”
　　诸葛亮这番话，不了解当地地理的人或许不易听懂。稍微解释两句：沁水以南，还有一条汇入黄河的小河，上游叫沇水，下游叫济水。
　　如今还在关羽军镇守下的温县，就是城北濒临济水、城南濒临黄河。但济水并不是在温县入黄河的，要再往东流几十里，在河内郡的平皋县入黄河，平皋如今还是袁绍占领着。
　　而平皋的对岸就是雒阳河南尹的成皋，平皋与成皋自古也都是军事要塞。
　　因为这两座城市要负责阻断黄河、防止从东边来攻打雒阳的军队，利用黄河河面绕过成皋—荥阳一线的陆上雄关虎牢关。
　　关羽一边慢慢捋清思路，一边也是在心中暗赞诸葛亮的功课做得细，他自己做的作战地图，居然还有一种简易的圆圈圈线，据说是李素教他的，叫“等高线”。
　　当然，图并不是诸葛亮一个人画的。他现在位高权重，职责重大，也渐渐开始学他李师那样，要养个专门分工的技术团队。
　　比如画地图的活儿，诸葛亮培训几个明算科考得好的新晋官员过来，培训一下如何用三角函数测高程，然后派出去搞实地勘测田野调查。诸葛亮本人就负责汇总检查就行，工作量大大轻松了。
　　这种地图乍一看让人很烦，但此刻诸葛亮拿来快速推算“如果袁绍要决水，会在哪里蓄水”这种问题时，关羽就充分意识到其精妙了——水往低处流，看看地图上沁水两岸附近的等高线，堵河决水的口子位置一猜就能猜到。
　　关羽沉吟道：“虽然不知道袁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准备什么时候才发动。但是看他现在的样子，戒备很是松懈，也不像是马上就要发动的紧张样子。
　　要搞清楚他的真实目的。我打算明天安排夜袭拦河筑坝的营地、把他的堤坝尚未完工部分先摧毁破坏一下，说不定城西北围城营地内的袁军，反而猝不及防来不及撤到高处被自己淹了。我们也能观其虚实，看袁绍的后续部署调整，摸清他的真正意图。”
　　诸葛亮听了也是微微汗颜：我没完全猜透对方拦河堵水的具体用途、发动时机，太尉就准备用这种办法来搞清楚么？
　　虽然……确实简单粗暴，非常有效。我都把你的水坝破坏过了，你想干啥还不是一目了然？再观察一下你的补救措施，什么阴谋都瞒不住了。
　　类似于诸葛亮说“我意识到敌营中某个将领有阴谋，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阴谋”。然后关羽就粗暴地说“那我就攻破那个营寨，把那个有阴谋的将领抓回来，你慢慢拷问肯定能真相大白”。
　　还真是豪气、嚣张啊。
　　诸葛亮微微不忍地劝谏：“太尉准备派何人去？带多少人马？兵马多行动迟缓，则行事不密，万一半途被袁军截击拖住、大军重重围裹，导致陷入野战消耗，我军可就危险了。毕竟野王城内守军不过两三万人，对面几十里内，可是铺了十几万大军。”
　　关羽捋髯斟酌：“我军如今有五千骑兵，我就带骑兵，如果还是嫌多怕行动不便，三千也行。突破袁绍在城西的围城营地后，直奔筑坝堵河之处。杀散筑坝军士、破坏堤坝后，等水流先淹下来，我再趁水势稍退回兵。
　　诸葛贤侄，你在城西门和北门都要派人观察接应。如果到时候放下来的水够深，连西门都淹到数尺以上、步兵难以徒涉，你就直接把走舸小船从西门开出来，接应我回城。
　　如果水位不够深，你就依然走北门出航接应，我的骑兵会沿着上涨后的沁水南岸顺流行军。你的走舸接应到我之后，我们就上船摆渡回程，定然可以突破袁绍闻讯而来的堵截。”
　　诸葛亮想来想去，虽然觉得有点异想天开，但从军事理论来说还是可以执行的。
　　关键就看带兵将领有没有这个魄力，而且能不能在敌军遇到水慌乱的时候，他依然保持不慌乱，让他的骑兵的马群也不至于被上涨的水位惊到而乱窜。
　　“既如此，太尉自行定夺便是。”诸葛亮知道他是劝不回来的，关羽毕竟还没到彻底老成持重稳扎稳打的年纪。三十七岁的关羽，血液里亲自冒险激进的成分，还未彻底稀释。
　　三十七岁做太尉，果然还是年轻了些。


第737章 提前引爆了烟雾弹
　　关羽从诸葛亮那儿得知袁绍军在上游筑坝拦河的可能性后，倒也没有立刻贸然动手，而是又多等了一两天，熬到七月初一深夜，才正式动手。
　　一方面，数千规模的骑兵夜袭搞破坏，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关羽也得好好做作战计划。具体该调动多少部队、构成如何，都得斟酌磨合。
　　另一方面，关羽判断袁绍军在投石车阵地搭建的过程中，对围城防线的警戒肯定还是比较紧的。一旦投石车和攻城武器全部造好、正式投入使用、取得一定的进展后，才会松一口气。而他等的就是这个松懈的机会，争取事半功倍。
　　不得不说，关羽对于敌人的心理揣摩，还是非常到位的。
　　这番道理，普通看官或许没法立刻反应过来，但是举个例子就明白了：
　　但凡是玩《帝国时代》、《要塞》、《魔兽》之类游戏的玩家，如果你的打包投石机在前进到发射阵地、展开搭建的那个过程中，你肯定是最紧张的。
　　你会拼命微操、让长枪兵弩兵上前警戒、防止敌人的骑兵从城门里冲出来破坏你的投石车阵地。而真等你的投石车架好开始疯狂输出、把对面的城堡箭塔城墙砸得四处冒火后，你的紧张心态肯定会有所松弛，觉得稳了，敌人至今都还没冲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关羽利用的就是这种心态。
　　六月份的最后一天清晨，恰恰是袁绍军投石车阵地全部完工的日子。
　　当天白天，野王城东西南三面、每一面城墙都面对了几十架新造好的投石机，以每架每隔几分钟一颗一百多汉斤石弹的火力，疯狂对着城墙城楼输出。
　　袁绍军的正式攻城，也又一次提升了烈度，不仅仅每一侧城墙外都有成千上万的弓弩手疯狂躲在木墙滕盾后面抛射压制，还有先登的铁甲锐士拿着圆盾钢刀钉锤短斧、跟着云梯车蚁附登城。
　　壕桥车与掘城木驴通过已经被填平的壕沟陷坑、和已经被拆毁的羊马墙，也是直抵城墙根，尤其是对着已经被投石车砸得缺损、塌落变低的墙段，继续施工猛挖。
　　毕竟，这个年代的杠杆式投石车，准头还是很成问题的，这就导致“不可能有两发炮弹落在同一个弹坑”里的问题，变得更严重了。
　　往往前面一轮石头砸出来的缺口，第二轮第三轮射击中无法扩大，新的石头砸到旧坑旁边几十步远的地方、开了个新坑。这种情况下，就需要掘城木驴车对旧坑补刀、确保旧坑被彻底挖塌到士兵可以顺着坡蚁附爬上去。
　　一整天的腥风血雨攻城，袁军已经把野王城城墙的弄出了四五处高度塌落了一半左右的缺口。
　　原本开战前，关羽把野王的城墙加高到了三丈，但那些缺口位置基本上只剩一丈五了，坡度也不如一开始那么陡峭，塌落下来的夯土形成垫脚的坡度，也就只有六十几度倾斜，手脚并用趴在土上已经可以慢慢往上爬。
　　好在这样的缺口依然不足以破城，袁军士兵每每朝着这些缺口蜂拥，都被关羽的铁甲陷阵兵居高临下堵口厮杀反推回来。
　　但这种搏杀，也比之前城外野战防线的堵口肉搏更为血腥——
　　虽然防守方有居高临下的优势，每一个铁甲陷阵士都可以在肉搏负伤之前交换掉更多袁军先登死士。
　　但因为交战位置的地形不好，关羽麾下的陷阵士也得站在塌方后摇摇欲坠的斜坡上防御，往往遭到对面袁兵负伤士兵怀着“临死前拖个垫背的”心态摔抱裹挟。
　　很多袁兵负伤之后，杀红了眼，两三个群殴上来，张牙舞爪死死抱住他们无法破防的铁甲陷阵士，然后一起摔下城墙缺口。
　　那些袁军士兵从一丈半或者两丈的高度摔下去，还不一定摔死。而关羽的陷阵兵因为身穿几十斤重的钢铁，被摔的时候往往伤得更重——坠落摔伤，正是最好的钝器伤，非常克制铁甲兵。
　　而且如今是夏天，铁甲兵作战本来就很辛苦，也不会穿着冬天时才穿的防擦伤棉袄内衬，一点坠落缓冲都没有，落地瞬间就是呕血内脏重伤，再被人疯狂补刀，几乎每一个坠城的汉军士兵都是必死无疑。
　　汉军伤亡总数看起来不如之前的野外防线战高，但死亡率极高。
　　关羽亲自督战了一个上午，下午的时候他看场面虽然惨烈、但今天不可能被破城，就稳健地选择了回去休息，让儿子关平以及其他几个参军文官负责督导守城。
　　关平原本已经被这种血腥的“死前拖人垫背”打法微微震撼，有点怀疑人生，毕竟他跟随父亲征战以来，至今才两年，之前还真没见过双方都那么卖命的血腥攻守城战。
　　后来看父亲那么笃定地坚持回去睡午觉、继续调整生物钟以便后半夜出击，关平的情绪才稳定了一些，暗暗告诫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无非是换命消耗而已。父亲觉得没问题，就肯定没问题。
　　……
　　一整个白昼的血腥厮杀，袁军的伤亡几乎赶得上前面四天的总伤亡了。但汉军的死亡人数，则相当于前面四天总和的两倍还多！总伤亡人数倒是只跟前四天总和一样。
　　五天的攻城战，汉军总共死伤了两千多人，今天一天就是一千多，死者六百余人。而前四天每天才死不到一百个，尤其因为弩兵都有铁甲保护，轻伤占了一大半。
　　入夜之后，袁军终于退了下去，好好修整舔伤口。毕竟几十万人的大军，普通士兵都有夜盲症，不可能都跟精兵部队那样吃动物肝脏或者别的补充夜视能力的食物，根本养不起。夜间攻城也就无从谈起。
　　诸葛亮和关羽估计：野王城的城墙，至少还可以在投石机的猛攻下撑两天，才能被彻底砸出几乎平缓的缺口、让攻城方可以不用任何梯子就直接冲进来打肉搏战。
　　当然了，这个速度已经是算上了汉军连夜把城墙缺口重新堆土夯筑修复一部分。另外，即使城墙破了，也不代表城池就陷落了，毕竟城内还有两万多精兵呢。
　　诸葛亮可以在破口内侧重新挖简易壕沟和简易矮墙、层层设防打阵地战巷战。只要士兵士气足够，敢跟袁军换命，要杀光这两万守兵可不容易。所以诸葛亮估计，哪怕城墙破口了，他至少还可以多守五天以上，才会担心“弹尽援绝”，必须突围。
　　这么一算，还能守七八天以上。
　　不管怎么说，双方都有了大量的投石机之后，郡治级别的中型城市，想死守确实难了很多。
　　只有那种本身地形就是天险的城池关隘，或者长安雒阳那样特别高峻的坚城，才能守好几个月或者更久。其他城的攻城战都可以缩短到半个多月到一个月拿下。
　　二更天过半，诸葛亮因为白天在巡城督战，已经有些困了，但他还是坚持到西门内送关羽出征。
　　野王西门的城楼，是四门城楼里损坏最严重的，今天白天的攻城战中，好几根主要的承重石柱都被巨石砸断，城楼塌了大半边，诸葛亮等人也只好因陋就简。
　　诸葛亮不忘最后关照：“太尉小心，袁绍今日伤亡惨重、十足疲惫，但进展不错，夜里应该不会太戒备我们突围，最多只会提防劫营。往西门出城后，偏西南角方向，从张郃与高览的营地之间穿过，应该是动静最小的。”
　　“诸葛贤侄用心了，放心吧，某去去便来。”
　　关羽绰刀上马，一挥手，五千骑兵衔枚勒口、马蹄包扎了粗麻布，悄咪咪打开西城门，分两批缓缓出城。
　　今夜的袭击部队，关羽在兵种和器械构成上，也是花了心思配组的。
　　他并没有让军中所有的重骑兵都穿上铁甲，而是略微降低了重骑兵的比例，最终只有两千铁甲骑兵、三千皮甲兼皮马甲的轻装突骑。
　　关羽不是很擅长指挥弓骑兵，尤其是幽州突骑，那是赵云的专长。所以关羽的轻骑兵更多只是甲胄减轻，战技依然以近战砍杀冲刺为主。
　　他之所以非要这么安排、把轻骑兵的比例提得那么高，也是考虑到如果真能杀散袁军的拦河筑坝军队后、破坏了堤防，水位会上涨。重骑兵在有一定水深的环境下涉水撤退，容易陷入泥泞，而且士兵落水后很容易站不起身来，直接淹死。
　　所以，关羽准备让重骑兵执行劫营、突破时的攻坚任务，一旦破营杀散了敌军有组织的抵抗后，重骑兵就该立刻撤退。
　　而轻骑兵留下执行工事破坏任务，如此一来，要挖塌已经筑好的围堰堤坝估计也要小半个时辰，这点时间差足够重骑兵分兵撤回城内了。
　　轻骑兵等大水漫灌之后再沿着沁水小心翼翼回撤，免得被冲走，也是充分考虑了不同兵种对不同地形的通过性问题。
　　关羽的铁甲骑兵部队先出城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并且选择了张郃高览大营之间、靠近高览一侧营地的路线。同时，让后出发的轻骑兵选择相对靠近张郃大营一侧的路线，算上轻重骑兵的赶路速度差距，差不多能同时抵达拦河营地。
　　大战之后的夜晚，加上觉得胜利希望很大，袁绍军果然比较松懈。高览营地内的巡逻兵依然不少，但都是以防止劫营为主。
　　关羽的铁骑出城不到五里路，就被高览的斥候骑兵发现了，但关羽军使用了少量之前跟沮授相持作战阶段、俘虏改造的袁军战俘为先锋。
　　这些士兵虽然投降关羽才半年左右，但都是经过甄别的，绝对可靠，是真心归顺刘备阵营。关羽就让他们喊话，表示自己是张郃的巡营骑兵，巡防确保张郃大营与后方拦河大营之间的区域。
　　这一招也是诸葛亮教他的，其实不算行险。
　　这已经比历史上曹操官渡之战时、“明明是去乌巢烧粮的部队，却诈称袁绍排遣的蒋奇去护粮的部队”那种骚操作，要演技更逼真不少了。
　　而且关羽的对答口径很巧妙，高览军斥候见对方确实不是朝着高览的围城大营而去，而是巡逻经过，便没有直接多疑发难。
　　就算心中有些不确定的，也只是立刻回营先跟高览的巡夜官汇报、加强营地的夜间警戒——他们估摸着，这些要真是关羽派来劫营的，先稳住他们，让自己人有更多时间做好准备，不也是将计就计么。
　　至于麹义在上游拦河筑坝的事儿，其实连张郃高览等将领自己都不清楚其中安排，因为那不属于野王攻城战的一部分，是袁绍直接空降指挥的。张郃高览还以为麹义只是被留在后方作为预备队、前方攻城伤亡重了之后才让麹义补充上来。
　　袁绍觉得这样是为了保密，张郃高览没必要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反正麹义那一手闲棋还需要不少时间才能准备好。等准备得差不多了、需要其他部队配合了，再公布也不迟嘛。这样对关羽的偷袭效果才能达到最佳最突然。
　　关羽的铁骑兵就这样悄悄通过了城南高览防区的西北角。不一会儿之后，他的轻骑兵部队又用同样的借口、通过了城西张郃防区的东南角，无非借口换成了“在张郃的斥候部队面前，宣称自己是高览营地的巡夜骑兵”。
　　张郃、高览倒也算名将，兜兜转转之后也亲自起身查问了这一异常情况，并且记录在案、还加强了自己营地的防劫营措施，可惜这一切已经晚了，他们根本来不及通知自己身后十几里地之外的麹义。
　　十一二里路程，对于骑兵来说，一刻钟都不用就到了。关羽抵达麹义拦河营地时，不过刚刚三更时分。
　　甚至关羽因为之前诈称张郃、高览所部成功，用这一招用上瘾了，最后到麹义营前三里地、被麹义的斥候巡逻队发现时，还再用了第三次，多争取拖延了一定的时间。
　　麹义的斥候也完全没想到“前面的张郃高览都没发现问题，也没遭到突袭，关羽会绕过张、高偷袭二线的我军”这种情况。
　　愣是在关羽离营墙不到百步、正式抛出挠钩拉扯拒马寨墙、发起冲锋的那一刻，麹义的部队才反应过来。
　　两千铁甲骑兵当先如洪流一般杀入营中，不分敌我、只要见到没有身穿明晃晃锻钢胸甲的就一律冲刺砍杀，凡是遇到走路的步兵就无差别乱杀。
　　反正关羽都是铁骑，所以只要坚持“见步兵就杀”的思路，哪怕在黑暗和混乱中，也肯定不会杀错人。极个别铁骑兵自己坠马变成了步兵的，那就怪运气不好自求多福吧。
　　营中火把不多，月底朔日连月光都几乎没有，幽暗的照明下忽然被劫营乱杀，还是铁骑践踏乱冲，饶是麹义治军极严，还是瞬间全营炸锅。
　　麹义已经是当世擅长破骑的名将了，当年白马义从和张纯的乌桓骑兵都被麹义的先登死士杀得一败涂地。
　　可是在这黑夜之中，除了麹义的中军营地原本就用车杖围堵严谨、关羽一时冲突不入，外面没有车杖掩护的营区，几乎个个被彻底踏破。麹义部两万多兵马作鸟兽散，只有中军三千人在组织抵抗，周边两万人全都炸营四散，被左右冲突的铁骑杀得血流漂橹。
　　关羽的三千轻骑也恰好赶到，他们一改之前铁骑兵中宫直进、直捣腹心的打法，而是呈圆环阵在外面绕营奔驰。
　　凡是看到逃出来的步兵就密集箭雨射杀、以多打少驱赶、把一部分败兵赶回去跟后面新冲出来的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如此铁骑兵搅烂腹心、轻骑兵绕圈围堵，前者就如搅拌榨汁机的刀刃，后者就如搅拌榨汁机的罐壁，罐壁把被刀刃打飞的食物碎块碰撞逼回刀刃边、接受二次三次粉碎，用不了多久整块的蔬果食材就稀碎成浆糊状了。
　　麹义的部队被杀得惨不忍睹，没头苍蝇一样还没地方跑，很多甚至看准了北侧沁水河里没有关羽的劫营追兵，就直接义无反顾跳河想游到对岸逃生。
　　关羽搞定这一切，立刻指挥铁骑兵由关平带着返身往回杀，争取陆路回到城里。他自己带着三千轻骑立刻开挖麹义留下的堤坝围堰。
　　同时，关羽命令轻骑兵在麹义大营外围四处放火，把动静闹大，让张郃高览意识到“麹义的大营还在激烈厮杀”。
　　只有传达了这个假象，张郃高览才不会重视回头突围的铁骑兵，会觉得那部分人只是“关羽部下的怯战逃兵，关羽的骑兵偷袭主力还在麹义的大营坚持作战”，这样也就保护了关平和铁骑兵的撤退成功率，让张郃少花点精力去纠缠他们。
　　做出安排后不久，随着关羽身边的轻骑下马开始挖掘破坏围堰堤坝，他们也很快发现了情况跟关羽一开始说的不太一样。
　　一个军司马级别的军官火急火燎地向关羽汇报：
　　“太尉，麹义的人之前一直在往南挖引水渠，我们点着火把沿着跑了一圈，看样子要一直挖到通入济水！不过现在还很浅，只是河南边这片洼地被淹了蓄水，没能继续往南流。”
　　关羽听了，一时也是不解：“他们要淹野王城，挖那么远干嘛？要是挖通到济水，将来不就都直接流进黄河了么？最多济水水位会上涨，难道不是想淹野王而是想淹温县？那也不够啊。
　　不管这么多了，继续施工、赶紧破坏。你们大致把看到的情况草草几笔画下来，或者大致记一下，回去后问诸葛长史。”
　　关羽的部队挖了半刻钟，堤防已经被破坏了好几个决口，被堵住改道堰塞了好几天的水流，重新顺着沁水故道往下涌。用不了多久，溃坝自行越冲越滥，水位已经上涨到比正常日子的沁水水位还高了好几尺。
　　远处已经可以听到张郃、高览带着部队围堵上来，先锋是骑兵，后续还有大队步军，想要堵住关羽破坏堤坝的轻骑兵归路。
　　关羽也立刻亲自集结部队、回军先迎击张郃高览的骑兵。双方搅作一团一阵厮杀，关羽的轻骑兵因为没有铁甲，这次乱战倒是没占到什么便宜。
　　血腥而短暂的厮杀之后，两军各自折损了数百人，张郃与高览不愿意以前军骑兵独战关羽，只是想拖住关羽，等自己步骑会合，所以张郃高览在关羽的气势汹汹紧逼之下，选择了暂时退避重整队形。
　　可就在这点时间差里，战场周遭都已经水淹了一尺多深，行动很是困难。骑兵在这样的水深下还能缓缓慢跑，步兵行动就很困难了。还好水的流速不是很快，否则一尺深都能冲得步兵摔倒，可能就爬不起来了。
　　关羽的部队因为一开始缩在大坝上，躲开了水流最汹涌的位置——
　　但凡溃坝涨水，都是越到下游流速虽慢，但水分布得比较均匀，整个战场都会被淹到。而上游刚刚决口的位置，往往是只有溃坝的那几个点特别汹涌，但别的没水的地方可以完全躲开。
　　关羽是有意为之，会指挥自己的部队躲开决口点。张郃高览却不知道上游到底哪个点决口，这种信息差之下，关羽的部队沿着沁水南岸选了一条较高的河岸土垄缓缓退兵，张郃高览竟不能挡。
　　就算冲到关羽面前的部队，也不成建制，后军援军根本无法快速集结汇拢。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远远地呈松散的半圆阵包围关羽，无法上前交战围歼。
　　不久之后，野王城守军望到西面火起，稍稍评估了一下冲到城下的水势，诸葛亮立刻吩咐打开临河的北城门，把关羽军的走舸全部派出去接应，船上只留划船的必要水手，不留战兵，以便接应到关羽之后可以尽量多装一些骑兵回城。
　　别看这一步看似轻松，实则这才是今晚诸葛亮安排的诸多步骤中最难做到的——因为沁水涨水了，流速加快，艨艟这些需要靠一定风帆动力的船，根本就扛不住逆流的水速，无法往上游逆行。
　　走舸上的划船士兵，个个都是提前昨天午餐、晚餐两顿都被奖赏饱餐了肉食，还喝了酒，全都选的臂力过人的精壮之士，才能做到顶着大水逆流划船。
　　又过了一刻钟之后，关羽且战且走往下游撤退，诸葛亮派去的走舸又接应得力，双方相向而行，才算是通过沁水水路把关羽的部队接应回城。
　　计点人马，三千轻骑兵回来的其实也就两千骑，毕竟他们一开始踹营的时候就跟麹义的部队血战，后面还遭到张郃、高览两度截杀。
　　最后还免不了在积水的道路条件下行军撤退，淹死冲走两三百个人都是很正常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可不得死一千精骑。
　　铁骑兵那边的战损，也有三四百人。不过加起来不到一千五的骑兵损失，换来打崩麹义的两万人，而且大水漫灌对张郃高览营地也造成一定损害，这个交换比绝对是非常划算了。
　　……
　　袁绍本人并不在野王城西的围城营地，他的营地要稍稍后方一些，所以他是七月初二天色将亮的时候，才得知了前方的挫折。
　　袁绍很是生气，第一反应是觉得不可能，厉声责问盘查战况，还想处分麹义，觉得麹义是不是泄密了还是跟关羽有勾结故意放水。
　　沮授闻讯后，不顾自己如今还没有恢复信任，紧急求见苦劝，总算是拦住了袁绍。
　　当时，袁绍最初对着沮授就劈头盖脸质问：“若不是麹义泄密，关羽怎会知道我军在上游拦河筑坝？从而奇袭？这事儿友若让我行事机密，连张郃高览都不知究竟！还有谁能泄密？”
　　沮授诚恳剖析：“主公，这种事情，既然决定要做了，本来就该小心提防，怎么能靠保密呢？沁水被拦，水位下降，城内如果有擅观天文地理用兵之贤才，从观察水位判断出异状，都是有可能的……唉，这是顾此失彼了。”
　　袁绍看沮授说得有道理，不由老脸挂不住，又转而找另外的撒气对象，把教他“断沁水让关羽在野王城破时无法水路突围”计策的荀谌找来。
　　“荀友若！亏你们荀家还好意思标榜‘荀氏三若，智数超群’，看看你出的馊主意！诸葛亮能看不出来沁水被拦、水位下降。我军刚刚围城有些顺利进展，就如此松懈慢军！
　　你出改道沁水之策时，难道就没想想清楚如果中途被敌人阻挠破坏，会对我们自己的部队造成多大损害么？匹夫误我！”
　　荀谌无话可说，只能先放下自尊，磕头认错，毕竟计策失败也是害死了不少将士的。他只能先硬着头皮确认一下损失：
　　“此皆属下之过，愿受责罚，不过治军不严，并非某力所能及。眼下还是先看看损失几何。”
　　袁绍这才火急火燎让人上报损失，最后得知只是麹义的部队完全炸营了，只剩下三千中军先登营没有动，其他部队四散逃跑，死伤不知，天亮后还在尽量收拢，不知道能召回来多少。
　　张郃高览那边，直接死伤倒是还能接受，全加起来不超过五千人，只是营地多多少少被水浸泡了，城西张郃的营地首当其冲，城南高览的营地稍好一些。
　　营地里的随军行粮许多都被浸泡了，损失相当于大军数日的口粮肯定难免，其余器械营帐也都有损失，关键是道路完全泡水泥泞后，继续补给推进的后勤也变得困难了。
　　事实上，还有更严重的一点后果，袁绍军上上下下都还没注意到，那就是夏天炎热时节，野王、温县周边战场双方加起来已经死了一万多人了，还有两倍的伤员。
　　这些伤兵死尸集中存在，还是三伏天，本来就容易爆发瘟疫。再被水淹漫灌，之前草草浅埋的死尸也多被河水浸泡，长远定然不乐观。
　　袁绍只好一件一件慢慢善后，再重新组织进攻。
　　……
　　与此同时，关羽在撤回野王之后，只是稍稍歇息了两个时辰，辰时就重新起来，巡视防线。
　　诸葛亮已经听说了夜袭将士们带回来的情况，知道自己之前对袁军堵河的动机判断其实有点偏差：人家不是想淹城，是想让河改道。
　　是自己提前引爆了这个隐患，把改道的蓄水提前释放、促成了一次更小规模的水淹以为替代。
　　以诸葛亮的智商，一开始当然也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想通了对方的真实动机。
　　“这是有人在建议袁绍断了野王守军在城池不可再守的时候、从水路撤退的退路！要把我们这两万多人，连通太尉等重要将领，全歼灭杀在野王城里！
　　那还真实歹毒，而且也肯花血本啊！让沁水改道，不知要淹没多少农田、害死多少河内无辜百姓。而且河流改道这种事儿，是那么好控制的么？
　　就凭袁绍那边那帮算学废物，估计连李师那种勘测定高绘图的本事都没有，一旦河道导向失控，从不是预先规划的位置冲入黄河，怕不是至少淹死好几个乡的百姓。
　　如今还是三伏酷暑，死尸浸泡糜烂后腐水蔓延，更是容易导致瘟疫。这些袁军谋士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诸葛亮心中暗恨那些废物惹货，毕竟那些没有理工科知识的纯文官，对于瘟疫的原理理解都太少了——
　　这不是诸葛亮涯岸自高，而是实情，看看原本历史上曹植在建安二十二年那场大瘟疫后写的《说疫气》，就知道那个时代的顶级知识分子文人对瘟疫的原因理解也就停留在那种粗浅程度。
　　（注：建安二十二年那场大瘟疫是曹操南征孙权的合肥之战，相持太久死伤太多、传染源没控制，两军军营里都蔓延起瘟疫，随后曹操不得不撤军。
　　撤军后还把瘟疫带回了邺城，导致建安七子除早死的孔融外、剩下还活着的那些人，都在这一年的瘟疫中团灭了。曹植因为建安七子团灭才写了《说疫气》来纪念）
　　诸葛亮想到袁绍军谋士乱出主意惹的麻烦，也不得不把“提早撤出野王，放弃这座城市战略转移”的计划，提前慎重考虑了。
　　本来，他还指望用野王城至少再消耗袁绍十天八天的，多给袁绍放放血。不再战死两万人、沉重打击袁绍军刚刚出征时的锐气士气，关羽就不会轻易水路图为撤退。
　　现在，一来要担心袁绍再接再厉、不计代价把河道继续深挖完成改道（关羽昨夜的破坏只是把堤坝挖溃决了，但麹义挖出来的河道并没有填回去，那个工程量太大来不及的），导致到时候真想撤撤不了，同时也得提防死伤太多大水漫灌之后瘟疫流行。
　　诸葛亮果断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关羽，让他当机立断：“……太尉，我军如今面临这些新的风险、麻烦，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争取三日之内，就整备好部队水路图为，撤出野王。
　　守城物资该尽量用掉的也赶快用，不用省了，我们怕是无法按原计划再守那么久了。袁绍很有可能真的会继续挖沁水连接济水的引水河道的。我评估了一下他们的工程量，真要是给他们十天八天，我们绝对走不了了。”


第738章 大将军“光复”河内
　　因为导致了己方重大的物资损失，和数千规模的士卒淹死、麹义的两万部队被打散，荀谌在袁绍那儿着实挨了好几天的狠训。
　　他在所有谋士中的被眷顾程度一度降到了最低，比田丰和如今的沮授都更不受信任。连带着颍川荀氏这样的家族，在袁绍那儿的影响力也降低了一个等级。
　　不过，荀谌冷静下来之后，也意识到自己的计策并没有算彻底失败。因为只要继续施工，把野王城的水路撤退通道断了，最终还是可以把关羽诸葛亮全杀。
　　而且，这段时间里，袁军陆路在包围关羽的三座据点后，也没闲着，而是进一步绕过城池不顾粮道向前推进圈地，陆路南线已经推过了轵县，把轵县都包围了。
　　然后进逼堵死了轵关陉和箕关陉这两座王屋山上的重要隘口、堵死了汉军从陆路由河东支援河内的主要道路。
　　换句话说，关羽留在河内郡的六万人，只剩下沁水水路这条后撤路线，如果再把沁水堵死，这六万人就是瓮中捉鳖了。
　　袁绍军前前后后死了近两万、负伤逃散更多，但战略目标达到的话，还是值得的。
　　荀谌于是卖了自己的老脸，甚至拿出家族信用在袁绍那儿的最后影响力来背书，把上述道理极力推荐给袁绍：
　　“主公，之前被关羽算计，只是因为我们不备。关羽来偷袭，正说明关羽害怕我们这么做。所以敌人越是害怕我们就越是要坚持做，怎能因为阻挠挫折而放弃？
　　张郃、高览二位将军虽然有所损失，但算下来因此而死之人不超过五千，麹义将军的损失主要是部队炸营打散，真被关羽夜袭杀死的士兵比例并不高，假以时日还是可以收拢起来的，这时候一定要坚持啊。”
　　袁绍畏惧损失犹豫不决的毛病又有些犯了，勉为其难继续两手准备，一边组织攻城一边挖沁水改道。
　　两天之后，七月初四，野王城的城墙终于出现了数处被投石车阵彻底砸烂砸平的缺口，攻城方步兵已经可以直接趟缓坡冲杀进去。
　　这个好消息让袁绍微微振奋，对荀谌那种慢工细活的消耗微微转为不屑，对施工阵地的防守戒心也再次下降了点——当然，倒是不至于再给对方夜袭的机会，毕竟袁绍也不是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的人。
　　但是，城墙被攻破后，才发现诸葛亮已经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提前在城墙破口内做了二层、三层防线，相当于简易的内瓮城，袁军将士们杀进缺口后还是面对敌人居高临下的堵截，甚至有更多神臂弩兵严阵以待对着城墙缺口处攒射覆盖。
　　结果，七月初五的攻城效果，反而比七月初四城墙刚破时还差一些，袁军伤亡反而提升了。毕竟城墙刚破的时候，袁军士兵上上下下都觉得胜利在望，翻过这道坎就赢了，临门一脚的时候精气神是很足的。
　　如果翻过一道山发现前面还有一道山，这就容易形成瞬间的士气低谷，觉得敌人的顽强抵抗简直没完没了。
　　袁军不得不重新组织调度、恢复士气，准备七月初六开始按照新的节奏组织进攻。并且安排部队换防，让闲置的文丑蒋奇等部生力军把张郃高览彻底替换下来。
　　谁知，关羽和诸葛亮果然没打算跟他们耗下去。
　　袁绍这边还在准备七月初六新一轮攻坚呢，七月初五晚上，关羽趁着前面几天把值钱的笨重的守城物资疯狂倾泻到袁军头上、总算消耗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值钱细软也足够随船带走了。
　　然后关羽就坐了七八十艘艨艟、几百条走舸和更多之前用大篷车改的小船，把他残余还剩堪堪两万人规模的部队、三千匹战马，从野王北城的水门突围，直接进入最近几天水位重新开始有所下降的沁水，突围回石门陉。
　　袁绍没料到关羽早不走晚不走在这天晚上走，所以连连得到消息、试图派部队追击堵截，也已经来不及了。
　　袁绍军在三天前拦河堤坝第一次被毁的时候，其实是最警觉的，在城墙即将被攻破的时候，也是比较警觉的，因为从战争心态来分析，那些点都是敌人比较容易走比较容易绝望的时间点。
　　至不济，如果再往后拖，拖到诸葛亮在野王城墙破口内安排的第二道、第三道防线也岌岌可危的日子，那也是关羽撤军的高危期。
　　谁知关羽偏偏就是选了“在新一轮的杀手锏刚刚亮出来、我军战况还能坚持新一轮周期”的情况下，“乘胜撤退”。
　　简直如同后世那些炒股庄家做了半天图形哄骗韭菜、结果才刚拉一个涨停板就虚晃一枪果断出货，把袁氏韭菜割得不要不要的。
　　袁绍的部队组织起追击的时候，关羽已经往上游航行了二十多里，从河上把本就没有完全修复的堤防再进一步破坏一下，然后继续逆流而上。
　　袁军的船只都在下游，肯定追不上，只有骑兵足够快速反应，可以沿着沁水两岸骑射截击，但关羽军有船，骑射根本没用。
　　只有个别夜晚航行出现事故、相撞搁浅的落单战船，被袁军围住冲到近前砍杀。过程中累计也损失了五六条艨艟、几十条小船，也是在所难免的。
　　把两万人撤下去，过程中怎么可能完全不蒙受损失。
　　部队逆行到五更天，已经靠近了石门陉。石门谷口有汉军扎营守关的部队，就在关羽撤退前两天，石门陉外的沁水县也被汉军放弃了，沁水县守兵也全部收缩到石门陉执行堵口。
　　石门陉西侧有河谷缓坡，东侧就是沁水流经山谷，此处是太行山与河内平原的交界处，沁水落差比较大，船只无法自力逆流而上。
　　所以士兵们通过防线后纷纷下船、然后站在东岸拉纤把船拉过这几里地的湍急河道。
　　袁军追到石门谷口，碍于此地同样是太行八陉级别的险要之地，无法攻入，眼睁睁看着关羽从谷侧的湍急河流撤走。
　　于是，野王、沁水、温县数战，结果就是袁绍原本打算分割汉军、各个击破，集中优势兵力车轮战，把关羽在河内郡突出部的六万守军全歼。
　　结果，袁绍累计死了两万多人，伤、逃四万，却只换来了杀敌数千。
　　关羽给袁绍放完血后，还有五万多人走沁水、黄河水路都成功后撤了，依托石门陉、轵关陉、箕关陉等太行八陉中的三陉，继续跟袁绍打山谷阻击战。
　　而且袁绍的部队进一步前推之后，后勤补给只能依赖黄河干流。其他沁水、济水的航运条件都严重恶化。
　　之前为了逼关羽走位而瞎搞的水攻计策，遗留下了大片原本肥沃灌溉良好的低洼农田被淹、河内西部半个郡原本的富饶之地，到处有小沼泽，还有被淹死的百姓。
　　从七月初一决水以来，到如今七月初六，经过六天的酝酿，瘟疫也逐渐猛烈起来。诸葛亮走的时候，倒是本着人道主意的考虑，把军中多余带不走的药材，凡是可以扛伤寒和其他夏季虫媒传染病的，都分发给野王百姓。
　　同时，诸葛亮走之前还组织了把攻守双方以及城内百姓死者的尸体，累计一万多具，凡是能收尸收到的，全部用被攻城方投石车砸毁的民居的废弃木材，集中焚烧处理。
　　因为诸葛亮知道，在敌军水攻改道河流、沼泽处处的环境下，哪怕浅埋尸体也无法阻止死尸被大面积浸泡腐烂传染疾病，必须烧掉才绝对安全。
　　但城外攻城方阵地里、那些敌控区的尸首，诸葛亮也没办法去收。而且他撤军的时候也不可能“携民渡江”，因为船根本不够，能运走两万战兵已经是很不错了。
　　百姓就指望他们在沦陷区暂时给袁绍当顺民、自己注意卫生条件了。
　　……
　　袁绍拿下野王城时，心情也是百感交集。
　　死了那么多人，打了两次败仗挫折，好歹最后失地倒是收复了。
　　河内郡全境，除了太行八陉那几个山口，其余平原富饶之地倒是全部拿了回来。可是要继续进攻，难度却丝毫没有降低。
　　敌军的守卫阻击部队，一支都没有全歼掉，都被关羽诸葛亮发挥水路优势撤走了，连大兵团提前渗透到敌后、团团包围都没有效果，没有控制制河权就是这么尴尬。
　　但是，为了鼓舞士气，即使知道战果不理想，宣传上也还是要表示己方打了大胜仗。
　　就好比常公让胡宗南打下陕北的时候，哪怕是拿下了几座对方主动放弃的空城，什么有生力量都没歼灭到，但是常公一方的报社媒体还是得大书特书强调前方打了大胜仗、重大战略胜利。
　　大将军光复了野王！光复了河内！打破了历史上长平之战的魔咒！上党郡的丹水与黄河流域的通航被重新打通了！
　　这次的宣传力度，比历史上官渡之战中前期、关羽斩颜良后，曹军主动放弃延津、白马，后撤到官渡、任由袁绍“光复延津、白马”时的宣传力度，还要大一些。
　　荀谌也借着这个契机，名义上恢复了袁绍对他的信任：不管怎么说，人家是真帮你吓得关羽和诸葛亮不得不撤退，唯恐再不走走不了。
　　但明眼人都知道，荀谌已经失去了再次献策被采纳的机会。
　　同时，主张大兵团从河内郡单一路线进攻的许攸，也因为荀谌的连累，没有办法打出包围战大规模歼灭敌军主力。许攸在袁绍心中的信用背书，也再次有所下降。
　　沮授总算觉得自己有机会推销他的多路分进合击进攻计划了。
　　在河内一路后勤条件被严重破坏的情况下，只有分进合击才能分摊后勤压力、降低堆叠惩罚，并且进一步实现对关羽的合围威胁。
　　到时候要么围歼关羽，要么逼迫关羽继续大踏步后退，不管怎么样总比目前这样对着太行三陉一步步拱要主动得多。
　　沮授找来找去，荀谌已经被证明无法联合，其他谋士又不是一条心，沮授这次只剩辛评、辛毗兄弟这两个工具人可选了，借由这些工具人出面，帮他献策，以免袁绍的不信任和抵触情绪。


第739章 沮授的最后一次挽救尝试
　　沮授选择辛评作为工具人，是经过慎重的权衡的。
　　一方面，他跟辛评有交情，两人都是早在袁绍来冀州之前，就为前两任刺史、州牧服务过了，同僚时间长达十一年，几经易主。
　　另一方面，辛评一家其实不是河北本地人，是之前的冀州长官从外地带来的幕僚，这一点跟籍贯冀州的沮授又能保持一定的距离。
　　袁绍这些年来，很少觉得“辛评是沮授这一派的人”，但也不会觉得辛评是颍川/南阳派，而是属于河北派和颍川派之间的中立者。
　　七月初六，关羽逃跑之后，当夜沮授就去找了辛评，把他为国为民一心秉公的战略考量跟辛评充分商议了一番。
　　辛评这人虽然小节方面不太注意，私德比沮授差、会收钱办事，但大事上还是比较清楚的。
　　他知道沮授是有大才的，也听得出对方的计策比袁绍目前执行的现状方案要好得多，原则上也愿意帮忙代为进言。
　　不过，辛评是文学从事出身，仕途早期做的是那种领导秘书类的工作，比较会察言观色、揣摩亲疏。
　　近年来因为袁绍在秘书类幕僚方面更重用陈琳，辛评的定位才渐渐偏向万金油打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在袁绍心中的中立程度怕是依然有点不够用，而且一个秘书打杂类的角色，也不适合妄言军机大略。只怕一开口，袁绍就会想起“沮授和辛评在我来冀州之前就已经是同事了”这一层关系。
　　思之再三，在最后落地的过程中，辛评转托了自己的弟弟，给辛毗一个表现机会。
　　辛评今年三十五岁，辛毗才二十八。辛毗是在兄长已经混出点官位之后、自己年纪及冠那年，才由辛评推荐给袁绍的。
　　所以辛毗的仕途履历只有七八年，是191年袁绍从韩馥那儿窃取冀州牧后，才出来当的官。
　　从这层角度来说，辛毗和沮授并没有“数次易主依然一起共事”的交情，而且一踏入仕途明面上就是颍川/南阳派的姿态，跟南阳许攸也就谈不上派系对立。
　　从个人的才干禀赋方面来说，辛毗小节、私德方面比兄长更会修饰，也更擅长外交和军略的谋划，但大是大非忠心程度上还不如哥哥辛评。
　　否则历史上官渡之战后，辛毗也不会那么快变节屈膝降曹，反而辛评倒是没投降。
　　辛毗对于兄长的请托，权衡之后，发现这条计策确实是有道理的，也是一个捞取立功的好机会，便本着双赢的心态答应了。
　　……
　　次日，七月初七。
　　袁绍还在为前一阶段的损兵折将烦恼。其实这一次的夏季攻势，从六月二十二开始全面进攻，至今也才半个月而已。
　　但半个月就死了两万人，逃亡伤病累计四万，眼下的可用之兵只剩二十四万，审配在后方再是刮地三尺也难以快速补足减损的力量。
　　种种煎熬，让袁绍下意识觉得这场战役像是已经打了一两个月似的难熬。
　　当天中午，他又得到了一个坏消息，是负责军中后勤工作的幕僚来汇报的，说是野王和温县两处营地，有小规模的瘟疫在军中流行的趋势。
　　军中已经紧急派军医官处置，但效果如何还不得而知。目前来看，至少有数百名症状很明显的将士吐泻不止，至于有多少症状还未显露的潜在染病者，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河内郡周边各县的百姓，也多有染上疫疾的，百姓没有医官处置，受害恐怕比士兵更严重。军中医官根据之前的环境，推测时疫是决水漫灌和尸体过多不得处置导致的，已经请袁绍安排了一些紧急措施。
　　事实上，这种因为污水大面积浅淹和死尸没有焚烧遭到浸泡而成的瘟疫，而且病人也是吐泻不止的症状，有点现代医学知识的人都可以判断出是霍乱。
　　但袁绍这边没有张机级别懂《伤寒杂病论》的高手，不知道霍乱是什么。
　　好在这种病虽然让人吐泻不止，但只要坚持给患者喝足量的浓度合适的淡盐水，而且补充的盐水绝对不能再受到污染，那么八成以上患者还是能挺过去不至于死亡。
　　相比于鼠疫或者伤寒等汉末同期的其他瘟疫，这种瘟疫处置得好才一成多的死亡率，已经算很不错了。只是患者哪怕挺过去了，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肯定是没法劳动和上战场了。
　　但百姓因为没有人管，也不普及喝煮熟清洁的淡盐水，能活多少就不知道了。
　　袁绍被这种新情况，搞得是焦头烂额，一些谋士跟他委婉地说：河内虽然光复，但为了逼走关羽，己方挖河决水、把当地的基础设施破坏成这个烂样。
　　要是再把近二十万大军堆叠在河内郡，处处沼泽处处腐尸，怕是更会给瘟疫制造温床，请袁绍考虑退兵、以少量精兵固守轵关陉、箕关陉和石门陉的出口，防止关羽反扑。
　　等天气凉快一些，瘟疫势头没那么猛了，河内积水也彻底褪去，再发动全面猛攻不迟。
　　袁绍还在犹豫，辛毗便瞅准了这个机会，跳出来为主公排忧解难。
　　本来么，他才二十八岁，在袁营诸谋士中，还真没他多少资格轮到他进言大战略。
　　这天，辛毗也特地去了解了一下瘟疫的情况，然后借口献策帮袁绍善后，找到进言机会。他先把现状说了一遍，还给了点对付瘟疫的小建议。
　　袁绍听后，不耐烦地说：“佐治也是来劝我暂避暑热、缓解瘟疫的么？”
　　辛毗拱手回话，恭恭敬敬地给袁绍一个台阶下：“主公龙骧虎步，初破关羽，军威正盛，岂敢劝主公因疫废兵？
　　不过如今偶有小困，河内补给确实困难，士卒扎堆也容易滋生伤寒。主公原先的用兵之法，深得孙吴正道，集结重兵聚歼顽敌，只是遇到眼下的现状，或许要略作调整。”
　　辛毗先拍了个马屁，强调“袁绍的方略原先是没错的，如果没有瘟疫，就该按袁绍的原计划继续执行下去，现在变也是因为遇到了新的突发情况”。
　　袁绍这就很开心：看看，孤当初就是对的，现在要改，也是根据实际情况变化、实事求是随机应变，不是认错！
　　被辛毗的谗谀之言说得有了面子，袁绍纳谏的态度瞬间又好了不少，也不顾辛毗平时身份相对低微、不配谈论军政大略，微笑着追问：
　　“佐治但说无妨，孤向来虚心纳谏、闻过则喜。后续方略，该怎么调整就怎么调整。”
　　辛毗陪着笑脸，小心翼翼把沮授教他哥、他自己又重新领会消化过的计策，用委婉的措辞转述出来：
　　“主公之用兵，不下于汉高祖。韩信曾言，高祖将兵，不过十万，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是以兵过十万，堆砌于一处，反而发挥不出战力，徒增损耗而已。
　　但单路将兵不过十万，并非坏事，主公善于用人，麾下谋士良将众多，正是高祖之资。将兵超过十万时的累赘，完全可以靠分进合击、委任贤能名将来解决。
　　吕布、张辽领太原、上党之军，若能侧击迂回，自成一路。从它道断关羽后路，正是韩信斡齐、彭越挠楚之势。如此，则主公得高祖之利，而避高祖之弊。
　　主公可还记得：当初许子远建议主公出战时，一条重要的理由，或者说情报，便是因为南线李素以关羽麾下擅领山地强军的王平，突越大别山，威胁淮南、汝南侧翼。牵制曹操大量兵马。
　　故而许子远推算出关羽在河东、河内总兵力有所衰弱，此前相持乃是虚张声势，这才有了我们后续的主动进攻。
　　可既是如此，‘王平被调走、关羽兵力空虚’这个特点，许子远为何不深入发掘利用呢？关羽屯河内，原先的后勤粮道，主要依赖汾水水运，自临汾、侯马转入沁水水运。
　　而沁水粮道保障之关键，便是上党空仓岭以西的端氏、蠖泽二县。此二地去年冬天张辽试图夺取，确实曾遭惨败，损兵折将。
　　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惨败，正是因为王平、张任二人联手，王平擅把太行险道，张任擅守城池。张辽兵马虽众，翻越太行余脉空仓岭奔袭，受挫也是应有之意。
　　可如今我军大军光复河内大部，轵关、箕关、石门三陉有重兵压境，怕是张任的防守重心，也得从端氏前移到石门，援护关羽合力死守、步步为营。
　　我军若是将计就计，把目前的主力大军，只留十万人在河内，其余由丹水转而往北机动、走上党攻河东北路的路线，分进合击。
　　具体路线的选取上，再故意走张辽去年冬天失败过一次的那条进攻路线，将计就计、利用敌军的麻痹大意疏于提防。
　　只要没有王平阻挠，张辽等将军必然得手，把沁水航道在太行群山之中的几处险谷掐断，关羽纵然从野王和沁水撤到了石门，还是不免全军覆没。
　　野王县突围的关羽嫡系精锐有两万人，沁水县之前也有一万，加上石门陉固有守军五千，端氏、蠖泽等地守军也各有数千。
　　张辽这次要是能得手，我们还是可以把关羽最嫡系的主力至少四万人，围困至死。而且围困的位置，比在野王城里围困更为有利。
　　因为野王还有大量存粮可以相持，我们要全灭关羽还得打攻坚战消耗人命。但太行山谷里可以屯粮的地方很少，关羽原先也不会在这些险要野外之地刻意多屯。
　　张辽从上党进攻，张郃高览麹义等将军仍然从河内进攻，把关羽卡死在太行险谷内，都不用打，只要扼守首尾，等关羽自行饿死，或者逼着关羽试图突围。
　　到时候太行陉谷的险要之利，就转而被采取守势的我军所掌握。纵然关羽兵士精锐，要杀光他四万人，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也会小得多，他的士气也撑不到全军战死，说不定连败数场后就士卒逃散、军心崩溃瓦解了。
　　最后，一旦张辽翻越空仓岭掐断沁水粮道、据险而守之后，还可以故意放出消息，引诱之前在临汾、绛邑死守不出的河东北路驻军，因为救主心切而离开坚城、主动出击试图打通粮道、夹击张辽、救回关羽。
　　到时候，太原吕布再从汾水上游顺流而下、快速奔袭，直取临汾，掐断从临汾出击的刘备兵马退回临汾的后路，以铁骑逡巡不让敌军一兵一卒返渡汾河，如此，则大事可成矣。”
　　辛毗这番话他是揣摩了好久的台词，还特地把沮授的意思重新组织了一下，显得有条有理循序渐进，一时竟听得袁绍一愣一愣的。
　　不得不说，辛毗这人很有那种后世大公司里、平时不擅长做方案，但擅长拿着PPT去领导面前汇报的天赋。
　　计策明明是沮授的，创意也是沮授的，但沮授不爱拍马屁，也不组织语言节奏考虑领导接受度。
　　辛毗溜须拍马画大饼一修饰、掺杂上袁绍爱听的使命愿景价值观一包装，感觉马上就不一样了。
　　袁绍拍大腿大喜：“佐治所言甚是！孤竟不知佐治也有如此王佐之才！孤统兵多年，竟无人教孤如何兴高祖之利、除高祖之弊。
　　快，立刻召集众将，孤要分兵！给张辽增兵，把文丑也分到北路，随张辽翻越空仓岭断关羽归路！河内留兵十万，多出来的走上党！分进合击、同擒关羽！”
　　袁绍一高兴，甚至连“张辽自己就算得手了，如果要长期在太行山沁水河谷里坚守，张辽的粮道该如何保障”这种问题，都暂时忘了去质疑。
　　不过还好，既然辛评这主意是沮授那儿白给的，真到了执行阶段，沮授还是会帮他尽量补全。
　　当晚，听说袁绍同意分兵以提高战役效率，沮授也是松了口气。
　　他觉得他的智商也就为袁绍做到这一步了，要是袁绍再不听，或者对面再冒出什么新的毒计利空，他沮授都回天乏术，只能听天由命了。
　　“主动出击，本来就没多大必胜的把握，只是败中求胜。辛佐治善于巧言令色，让主公肯接受劝谏，这是好事。
　　就怕主动被阿谀之后，愈发自视甚高，轻敌冒进，不以关羽诸葛亮为意。唉，为人臣者，能做的就这么多了，若事依然不谐，亦无能为也，怕是天命不在关东一朝了。”
　　沮授心中苦闷，如是暗忖。


第740章 张任死不死你们投票决定
　　袁绍采纳了辛毗包装转述的沮授“分进合击”包抄战略后，稍稍花了三五天时间调度部队，调整后勤准备。
　　从七月中旬开始，袁绍军逐步转入“河内、上党两路出兵，时机合适时太原军也趁机南下”的新进攻节奏中去。
　　事关近二十万人的调整，速度不可能很快，张辽和文丑七月初十才从野王的沁水、丹水交汇河口，沿着丹水往北转移到此战的水路出击阵地、随后转陆路前往空仓岭，七月十二经光狼城遗址成功抵达空仓岭。
　　说句题外话，四百多年前的长平之战时，廉颇的三道防线从西到东、从前线到后方，正是空仓岭防线、丹水防线和百里石防线。
　　光狼城就位于丹水防线和空仓岭防线之间，扼守了两地之间一条比较好走的行军山谷。当年最早是韩国上党太守冯亭筑造的纯军事要塞。为的就是帮韩国抗秦、确保太行山西南边缘防区的陆路粮道。
　　后来汉朝四百年，光狼城因为没有了军事价值，而且春军事要塞周围也没有百姓生活、位于太行山深谷之中旁边也没田可种，所以始终没有设县，城墙也渐渐废弃。不过现在袁绍要用到这条路进攻关羽，自然要重新在光狼城驻军屯粮、临时修整一下。
　　而当年秦国攻打空仓岭防线之前的出击根据地，就是如今张任防守的端氏县城。秦国攻破空仓岭防线、要攻第二道丹水防线时，才把出击阵地从端氏县前移到光狼城。
　　所以，这次张辽、文丑从丹水经光狼城西进空仓岭、再进攻端氏县，等于是把当年长平之战的路反着走一遍，从由秦攻赵变成了由赵攻秦。
　　当年秦将王龁的部队能走这条陆路确保补给，张辽文丑自然也能确保——除非他翻过空仓岭之后，背后的光狼城被敌军穿越太行山其他险峻不可通过的地形地区夺取，那么张辽文丑的后路和粮道倒是有可能被断绝。
　　不过，沮授和袁绍得到的情报都是“王平和数万无当飞军在荆豫扬边界的大别山，距离司并雍边界的太行山相去千里，刘备军中不可能有部队能走光狼谷以外的附近其他路线翻越太行山”，所以这种可能性几乎不用担心。
　　诸葛亮和关羽的保密工作也一直做得很好，从六月二十二开战，到七月十二，整整二十天了，袁绍和许攸觉得关羽只有十万总兵力，没有十五万，关羽就真的只拿十万人完成防御。
　　王平和他的三万山地兵，此前无论其他战线防守战多紧张，都始终没有投入一兵一卒，连己方友军都以为王平真被调走了。
　　……
　　张辽和文丑抵达之后，先略作休整，盘点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张辽观察到关羽的部队并没有沿着空仓岭山脊布防，最多只是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了一座烽火台，以为战时遇袭传讯。
　　这样的防御设施张辽这边其实也有的，毕竟两军已经相持八个月，该有的基础防御设施和通讯设施肯定早就造好了。
　　张辽的警戒线跟关羽的警戒线相隔了最多也就十几里地、某些位置甚至只相隔几里，基本上就是两条平行邻接的山头，这边望着那边那点距离。
　　如果关羽想翻越空仓岭袭击上党腹地，张辽一样会提前得到警报并且布防到位。
　　这天，张辽观察过敌情之后，就指着关羽军的烽火台，跟文丑商量：“文将军，关羽的警戒线虽然一贯如此，但眼下战事骤紧，关羽却没有加强防御，我总觉得还有一丝不安。
　　主公虽命令我们掐断端氏、蠖泽二县，断关羽沁水粮道。可我们自己的粮道也要小心，这一点出击之前，沮参军曾反复提醒过我。
　　不如我先带兵翻越空仓岭山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居高临下直扑端氏。如若关羽真的把那些登山越谷如履平地的‘无当飞军’全部调到淮南战场去了，这儿一点守隘精兵都没有，端氏县城也能顺利攻破，那你再带着后军一半人马追击过来，由你再攻击蠖泽。
　　到时候我们一南一北，一个负责堵住南面关羽的归路，一个负责堵住北面临汾那边吴懿徐晃等支援关羽的人马，逼得关羽饿死在太行山中。
　　但是，如果我们拿不下端氏，你也不可妄动，后军的一半兵力再分作两部，主力留在光狼城，确保光狼谷粮道，少部分兵力留在空仓岭光狼谷口，守住山脊隘口，可保万无一失。”
　　文丑出击之前，并没有被沮授警告提点，主要是沮授知道文丑是袁绍的绝对心腹，容易在主公面前告密。
　　沮授如果说太多，文丑全部如实汇报，袁绍就会怀疑“辛毗献的计策其实也不是出自辛毗，而是沮授的想法，沮授知道自己被猜忌了，才换个人出面献策”，说不定还会多生事端影响计策的执行。
　　相比之下，张辽是吕布系的降将，是并州本土将领，不是袁绍嫡系，不会多嘴搬弄是非。
　　不过张辽转述的沮授之言确实有道理，文丑虽是事到临头才听说，他也知道好孬，不会跟自己的安全稳妥过不去，就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既如此，我与文远分兵各司其职。端氏方面若有进展、形势明朗，我随时支援。”
　　双方一合计，张辽带前军三万、文丑留兵四万，各司其职。文丑的四万人，又分在光狼城暂驻三万、在光狼谷的空仓岭谷口临时扎营驻扎一万。
　　袁绍的三十万大军，之前经过连番血战，死了两万多，其他战损四万，那些不能打的伤兵也都运回后方了，不留在前线碍事儿，逃兵就只能自生自灭。
　　所以，实际能用的进攻士兵也就二十四万。河内目前留了十一万人，上党这边七万，加起来就是十八万。最后还有六万，是在太原的吕布那儿，要等南边两路有进展了、把关羽军调动起来了，吕布才好瞅准时机配合。
　　……
　　七月十四，张辽正式翻越空仓岭后两天，终于顺利抵达了端氏县，这个沁水河谷畔的山区要道县城。
　　半年多前的197年冬天，他其实就来过一次，但当时打了一些日子，没能攻破张任的防守，后来因为寒冬天气过于恶劣、光狼谷粮道即将被大雪封山掐断，张辽不得不在粮道断绝之前主动撤围走了。
　　因为关羽有留烽火警戒，空仓岭上也有小股巡哨部队，所以当然不可能等到张辽大军围城、端氏县城的守军才反应过来。
　　在张辽先锋刚翻过空仓岭山脊后不久，端氏县的张任就通过烽火得到了警告，同时飞马派出信使去石门陉报急，请关羽分兵回援。（相当于从今沁水县到济源县）
　　端氏到石门陉，直线距离一百五十里，考虑到要沿着沁水河谷蜿蜒曲折，实际上骑兵得跑近二百里才能把急报送到。
　　二百里对于大军调度来说，尤其是山区河谷地形，不带粮草辎重强行军也得走三天。但快马信使可以在大半天之内就赶到、中途关羽设置了好多临时哨所供信使换马接力。
　　十三日后半夜，石门关营寨内，关羽是在睡梦中被属下喊醒的，让他赶紧处理张任的求救。关羽看后，倒是没有太意外，让人把诸葛亮也喊醒，一起参详。
　　关羽审慎问道：“看来袁绍是明知十七八万人堆在河内、正面猛攻太行三陉太吃亏，部队展不开，搞河内上党分进合击、断我粮道了。
　　不过，张辽翻空仓岭而来，逆走王龁当年进军路线，他的粮道也未必绝对安全。张任来求救，如之奈何？”
　　诸葛亮摇着折扇，喝了一杯旁边侍从刚煮的热茶，让半夜忽然被喊醒的大脑预热了一下，缓缓分析道：
　　“这也不算出乎我们预料，他们敢来，说明王平这颗伏子至今埋伏得还非常隐秘，否则他们绝对没这个胆。
　　为今之计，关键是要给张辽他们看到机会、同时又要给他们紧迫感，让他们觉得‘已经尝到一点甜头了，但要克尽全功还得再稍稍加把劲’。这样才会利令智昏、重前轻后，彻底进入我们的埋伏。
　　他们从空仓岭而来，只要被王平找到机会绕后袭取光狼城粮道，到时候就成了‘驴肉火烧’之状，张辽貌似断了我们的粮道，王平和徐晃又断了他的粮道。
　　徐晃和袁绍在最外面，一个最北一个最南，是火烧的皮子，我们和张辽都是馅，都是堵在太行沁水河谷里，跟己方友军和供粮地隔开的。
　　到时候就看是我们和徐晃合力先围歼掉张辽，还是张辽和袁绍合力先围歼掉我们——不过，太尉应该是很有信心的。
　　我们这些天，可是一直在以虞对不虞。把端氏、蠖泽的存粮大半前移到了石门寨，还让后方夹击多运了几船队的粮食过来，之前从沁水县撤退时，也把存粮都撤回来了（野王的余粮撤不回来，太远了，船也不够）。
　　我们在这儿，就算断了粮道，至少可以吃两个月。可张辽就算占了端氏，只要是一座无粮空城，后路又被断的话，他能撑多久？”
　　诸葛亮之所以拿驴肉火烧打比方，而不是肉夹馍，是因为肉夹馍才刚出现不久，名气不大。用酵母发面的活面馍饼还是李素入川后发明的，不发酵的死面倒是古已有之。
　　刘备和李素都起家于中山郡，那儿的驴肉死面饼这些年发扬光大，刘备阵营上层都吃。
　　眼下这局面，其实倒是有点像后世47年的孟良崮，敌中包围有我、我中包围有敌，就看谁先把对面那个诱敌的馅彻底吃掉、把自己被分割堵住的那一截馅救出来连成一片，谁就能获得整个战场的胜利。
　　而诸葛亮把局面引导到今天这个机会的出现，靠的就是李素帮他示弱的信息差——敌人至今不知道王平和他的三万山地兵一直在待命，所以才有这个胆子。
　　关羽跟诸葛亮最后确认了一下之后，自己口述、让诸葛亮手书一封命令。
　　这封命令里，关羽至今还没有将其中真实理由彻底向下属和盘托出，他只是要求下属即使不理解为什么，也得执行。
　　下属不用知道为什么，做就行了，这样才最逼真。
　　“传令，告诉张任，石门陉被袁绍十万大军轮番猛攻，而且石门陉回端氏二百里河谷道路，仓促难援。让他在端氏县能守就守。
　　如果觉得没把握，就果断弃城突围、向南靠拢，与蠖泽守军会合。若蠖泽也不能守，就继续往南突围，到石门寨与我们会合。不过，无论是放弃端氏还是放弃蠖泽，在弃城时都必须把城中粮食烧光！”
　　两个山区小县，每个不过千余户百姓，而且百姓因为持续作战很多都被转移了，或者留下的也都征为民夫、官府发口粮服徭役运粮。
　　放弃这样两个小县，把徭役民夫都带走，以空城做诱饵，如果能全歼张辽文丑，就太划算了。
　　袁绍不是喜欢听许攸的、好大喜功，以光复土地为功、不在乎有生力量的损失么？
　　那就让给他好了，不用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之前为了拿回半个河内郡，就减损了六万战斗力。这次再让他“光复”太行山内这段沁水上游流域的几个县，让他彻底失血崩盘。
　　不过，关羽和诸葛亮这套“把诱敌进行到底”的方略，也不是完全没有风险。不过关羽眼下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因为他的保密工作做的非常好，演技也非常到位，确保绝对骗过了敌人的同时，也是有代价的，就是己方的工具人也未必掌握全局信息。
　　张任如果机灵一点，果断觉得守不了放弃，让张辽尝到甜头、终于彻底掉坑把文丑也喊上来，那就最好。
　　张任如果不机灵，演技上自然会更逼真，但到时候张任的残部能不能突围出来就不知道了。
　　成大事不拘小节，为了诱敌成功，关羽也不可能再明示更多。


第741章 互相包饺子
　　七月十四，就在张辽的先锋已经抵达端氏城外不久后，张任总算是拿到了关羽派信使送回的军令。
　　当时，张辽已抵达的骑兵先头部队规模还不够大、不足以把城池四面团团围死。所以只是优先抢占南侧谷口、把端氏城南门外通往沁水下游的道路堵死。不让关羽那边派来的人跟城内联络，也不让张任继续主动向关羽求救。
　　至于东西两侧城门，都是面朝太行山的，暂时可以不围，等后军全部赶到人手足够多再说。
　　而北门是张辽最不想围的，他巴不得张任慌神之下去跟上游源头临汾一带的徐晃、吴懿等将领求救呢。那样要是他们真的关心则乱、因为担忧关羽被围杀而来救，才能给汾水上游源头一直待命的吕布机会嘛。
　　张辽也知道这么堵截未必有效果，他的部队在行军的这段时间里，该暴露行踪早就暴露了，但能封堵一天十一天。
　　好在，关羽的回信使者也不傻，老远发现有敌军封堵河谷。这信使本就是个巴西板楯蛮出身的基层军官，擅长爬山，离城二十多里路就弃马登山，从太行山陡坡上绕了三十多里路，在天色渐黑时绕到端氏县东城门。
　　确认那里没有张辽的士兵后，他瞅了个机会徒步冲到城下、表明身份想喊开城门，最后被城头守将抛下一个麻绳吊篮把人拉上城去——
　　昏暗中看不清楚情况，守门官也要担心是不是张辽派人来诈门、一旦开门放人后立刻有大批骑兵蜂拥过来趁乱抢门，所以小心无大错，用吊篮至少绝对安全。
　　信使和信第一时间被送到了张任手里，张任看后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太尉说石门陉那边袁绍攻势正猛？仓促间抽调不了援军救援我们？而且石门到端氏二百里，他的兵马强行军都要至少三天，现在被袁绍拖住至少要五天？”
　　“虽然慢了点，但五天之后也不算大势已去。难道太尉对我们死守五天的信心都没有？怎么会在命令里说‘若不可守，可弃城突围向南转移到蠖泽、但如若突围则必须烧尽端氏余粮，以免资敌’？
　　还是觉得五天后其他地方情况会更加恶化，他即使回援也会遇到敌军的分兵阻击、回不到端氏？”
　　张任的第一反应，是“关羽简直看不起他”。
　　以他的守城本事，端氏虽然是个破旧的小县城，城墙是个不到两丈的夯土破墙，而且没有任何粘合剂，土就是靠简易夯砸压实的。
　　但即使原先防御设施基础条件如此之差，张任觉得自己守五天太轻松了——张辽翻山沿光狼谷而来，投石车可能不可能以整车形式翻空仓岭拉过来，最多带点半成品零件。
　　张辽组装投石车和云梯都要两三天呢，守五天是绝对做得到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张任神色凝重地继续揣摩关羽的命令，最后把重点落在了关羽对他“撤退方式”的额外关照。
　　整封命令里，关羽没有解释理由，但对于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是非常清晰的。这里面措辞最严厉、优先级最高的死命令，就是“如果撤退，必须烧光余粮，以及一切可能资敌之物资”。
　　张任自然而然顺着这条往下联想，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莫非太尉就是打算跟对方“互相包围，然后看谁撑得久”？
　　类似于下围棋的人，双方一团乱麻绞杀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需要打劫。但一方被围的那一片棋，里面的活眼气数远比对方的长，那就可以先一步把对方的眼破完吃死。
　　张任猜不出关羽要如何做到这一点，但张任至少已经看清，关羽在朝这个方向布局。
　　所以，他首先应该相信太尉，一切以服务于这个布局方向为重。
　　“死守端氏或许没问题，但张辽要是把我团团围住之后，再往南蚕食蠖泽县，并且夺取了那里的存粮，对太尉的大计或许就会造成灾难。我个人生死事小，失地之前不能彻底坚壁清野事大。”
　　想明白这一点，张任已经不敢轻言死守到底。
　　当天，他就招来自己部下的几个副将、军司马，吩咐守城作战要点，同时交代了一些情况：
　　“过几天，如果张辽攻势急迫，我们要做好分兵突围的心理准备。谁想留下，谁愿意突围的，都可以和我说，我尽量满足大家自己选的路。
　　跟我走的，我们要突围去蠖泽县，确保将来蠖泽也被张辽围攻时，可以再往南层层设寨、卡沁水河谷狭窄处设防迟滞，拖缓张辽袭击到太尉背后的步伐。
　　同时如果蠖泽县也要放弃，我们得负责火烧蠖泽、不留一粒粮食资敌。如今两县也没什么老弱百姓了，不肯走的也都散到深山里了，留下的都是民夫，所以放弃也好突围也好，都要带走。让他们能背多少口粮就背多少口粮，别饿死了，但城里绝对不许留存粮。
　　如果南门沁水河谷的大路被张辽堵了，我们就趁彻底合围严密之前，从东西两侧找相对薄弱之处，上太行陡坡绕路南撤。
　　至于选择留下的人，别的没有要求，也是如果城池不可守，必须放火烧光剩余的东西，然后，我允许你们投降保命，我相信太尉腾出手后可以把张辽忝灭，到时候你们还能恢复自由的。
　　太尉也保证不会因为这次的投降影响你们将来在军中的积功升迁，只要拖延死战抵抗了，哪怕投降了也是有功之士。”
　　话已经彻底摊开说到这个份上了，张任麾下的军官略一犹豫、商议，就纷纷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城内总共三四千正规军士兵，还有两千多运粮的船夫、纤夫。
　　城内剩余的粮食，计点了一下基本上也是相当于这五六千人口吃两个月的分量。考虑到守军还会吃几天，以及每个士兵至少可以背负半个月的口粮转移。
　　至于不用背武器的百姓，如果听说“走的时候开仓放粮只要求你们滚越远越好，能拿多少拿多少，拎得动的都归你”，那些穷苦之人怕是每人背两百汉斤走都轻轻松松。所以这样算下来，烧掉一小半粮食也就够坚壁清野了。
　　一番甄别后，愿意一直留守端氏和想野战突围的，基本上数量差不多相等，张任各从其选。
　　……
　　当天傍晚，张辽的先头部队虽然没有立刻发起攻城，但也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安排打造攻城器械、随后凡是投石车零件运到前沿阵地就立刻组装。
　　第二天一早，城外的张辽部队集结规模已经超过一万七八千，估计再有一天就全军到位了。张辽也立刻发起了对端氏县的猛烈攻击。
　　士卒架着飞梯往上猛冲，建议的撞城锤由数十名士兵扛着上前撞门，端氏的城墙和城门看起来都不坚固，这样的消耗也能让城防逐渐残破、守军疲惫，逐步消耗。
　　不过，张任还是拿出了他惯用的诸葛连弩，在几处城楼上重点架设形成交叉火力。仅有的两三百张神臂弩，也是重点使用、精密统筹调度，哪儿最危险就到哪边的防线救火，还会组织狙杀张辽一方的督战攻城军官，让张辽一方的攻城节奏很是难受。
　　如此一来，哪怕张辽目前投入的兵力已经是他的五六倍、未来全军抵达可能会接近他的十倍。但眼下来看，张任人数不足的硬伤，丝毫没有转化为“火力输出不足”。
　　三四千人就打得有声有色，像是别人至少七八千部队才有的远程火力密度，城头时时矢石如雨。
　　如此勉力守了一天多之后，拖到七月十六，张辽进行了更猛烈的攻击。新的一天里，张辽军已经紧急集中力量、组装好了最初两台只能投掷七十汉斤石弹的中型杠杆投石机。
　　虽然投石机数量不多，但对于端氏这种城池，威胁已经很明显了，厮杀到当天下午，已经有些墙段出现了险情，张任得亲自带着敢死队堵口。
　　他这才意识到敌军也全面普及重型投石机之后，他如果不占据山险要隘的自然地形，只指望小城的城墙城楼防守，实在是太难了。
　　时代变了呀，李司空发明出来的这种攻城武器，已经问世八年，天下诸侯都会用了。
　　考虑到张辽在城外已经聚集到两万多人，突围难度只会越来越大，张任在打了两天硬碰硬的守城战后，就果断选择了突围。
　　他知道自己再死守，多撑几天还是可以做到的，但太尉交代的任务更重要。
　　他还临时改了主意，吩咐留下的军官：
　　“我突围之后，明天天亮前你就可以放火了，然后你们背点粮食能跑也尽量跑吧，总比再多守一天当俘虏好一点。张辽这进攻决心，这不畏伤亡，只要我离开了，你们最多再守一天，没意义的。”
　　决定突围的部队人数，也因此比一开始的计划临时调整、又变多了些。
　　当夜二更天，张任亲自带着最嫡系的几百亲兵，都是擅长爬山而且完全不惧走夜路的，反其道而行之，从城东墙外用绳索坠城而出。这些士兵待遇好，平时有吃动物内脏，夜盲问题比较轻微。
　　张任知道，虽然东西两门都因为朝着太行山而防守不严、包围不如南门密集，但相比之下，东门肯定比西门的敌人更松懈。
　　原因无他：西面毕竟是刘备疆域的方向，只要能翻山，至少是回到刘备统治区腹地的。而东面是张辽来的方向。
　　谁会想到张任在刚出城的最初十几里路选择上，会虚晃一枪故意选择往光狼谷突围呢？那不是反而会撞上源源不绝赶赴前线的张辽后军么？
　　正因为张任的嫡系卫队是第一批突围的，更要选敌人想不到的方向。与此同时，等他们走出半个一个更次之后，只要通过了光狼谷这段路，就可以故意泄露一点行踪。
　　比如在山上暴露一些火把随后灭掉，让张辽军在那个方向上的瞭望手发现破绽、逐级上报，扰乱张辽的注意力和围堵。
　　然后，三更天乃至四更天，其他想突围的部队，就可以选择趁着“敌军围堵部队往东侧机动搜索”的契机，开西门走相对安全好走一点的山路突围。
　　后续的突围士兵精锐程度递减，夜盲疾病问题倒是递增，让他们二更天就夜路爬山，连续爬三个更次天才亮的话，怕是很多人都会摔死在太行山上。
　　所以让他们晚一点，让前军引开注意力，这样在山里走夜路的时间也好缩短。只要第二天天亮前，深入山里十几里路，张辽就已经找不到了。
　　张任这一波是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式的摸黑突围。除了他自己有明确的目的地，其他都是漫无目标、哪怕到深山里只要啃干粮喝山水能活半个月一个月再归队都成。
　　而正是这些漫无目标的乱窜，掩护了身负使命将领的真实动向，一滴水汇入大海，就再也挑不出来了。
　　……
　　张任的突围，果然没能持久保密。他们甚至都轮不到“通过光狼谷后再主动暴露行踪虚虚实实诱敌”。
　　因为就在张任的部队刚由北至南穿越光狼谷时，就见识到了张辽治军之严谨，深更半夜的，居然还有骑兵部队在光狼谷上打着火把逡巡戒备，着实让张任有点失算。
　　张任已经尽量利用敌方巡逻的间隙，躲过巡逻队，简直就跟玩盟军敢死队似的。
　　无奈翻越光狼谷南侧的陡坡时，部队行进太慢，人数又有好几百，还是在末尾段被张辽折返回来的骑兵巡逻队撞上了。
　　双方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张任还想组织断后，结果自己也中了一箭，幸好他穿了鳄皮甲，倒也不算伤势沉重。
　　最后堵在光狼谷队尾的百余名士兵都在厮杀中战死，对面的张辽骑兵巡逻队也死了几十个，小规模的战斗伤亡总数虽不大，却异常惨烈。
　　张任中箭后果断放弃了这些士兵，利用他们争取到的时间带着前军疯狂往太行山深处钻。
　　三更过半，张辽睡梦中被人吵醒汇报，立刻组织骑兵搜杀、大军堵截。结果城西又有相当一部分士兵借机突围。
　　等天色再次即将放量的时候，张辽正要重新组织攻城，城内的钱粮府库等建筑已经主动燃起了熊熊大火，张辽心中一惊，意识到是守军知道守不住，在搞焦土防守了。
　　张辽新的一天刚组装好的十几台投石机都没发威呢，敌人居然倒下了。他气急败坏立刻强攻，这次倒是一刻钟就拿下来了。
　　不过城内只剩一些行动不便的伤兵，以及少数执行焦土命令的军官，还有就是部分本地故土难离的士兵和民夫，俘虏了也胜之不武。
　　“张任所谓的擅长防守，在见到我军也规模装备杠杆式投石机之后，果然是不堪一击。没有王平帮他守空仓岭山势险峻诸隘，他就指望靠这么一堵土城墙就想挡住我军，简直太自大了。”不管怎么说，拿下了城池还是让张辽有些欣慰的。
　　他灭了城里的火，看着没有粮食剩下，很是生气，就拷打搜刮那部分不肯走的百姓，试图榨出一点口粮来，同时让文丑赶紧把光狼城的粮草多转运移屯到端氏县来，这样才能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在堵关羽粮道归路的时候有更大的底气。
　　文丑运粮的同时，张辽继续沿着沁水河谷往南扩大自己的占领区，并且让文丑也带着后军逐步填充过来，以应对关羽的反扑。同时，也指望文丑帮他暂时挡住后面临汾徐晃对关羽的救援。
　　在文丑的主力动起来之后，本不该存在的王平部，也终于恰到好处地从临汾出发，没有走水路，而是绕沁水以北的山区，运动迂回赶来。


第742章 诸葛亮也有预料不到敌军增援的时候
　　自从七月十六日张任突围、张辽攻破端氏县。此后三天，袁绍军上党一路的进攻部队，就如同潮水一样逐渐沿着光狼谷添兵进入沁水河谷，扩大占领正面。
　　文丑留在空仓岭光狼谷隘口的一万人，早就全部拉上去了。光狼城里的三万人，也在分批往前调。
　　七月十八日，张辽再次攻破端氏以南的蠖泽县的部分城墙。但无奈端氏、蠖泽周边的地形都是太行山区的狭窄河谷。
　　之前有端氏城拖延了时间，所以张任在蠖泽继续防守时，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他在城南设置了一道道的简易木栅土墙长堑。
　　失守一道还能退往下一道，非常适合执行弹性防御长期迟滞，让张辽的投石车也很难发挥出决定性的威力。
　　而且随着战线越推越往南，距离关羽主力驻扎的石门陉直线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一百里、算上山区河谷的迂回曲折，总路程也不过一百三四十里，所以关羽也在派兵分往北线帮助张任防守。
　　张任是越往后退兵力越强，张辽也就越来越力不从心。
　　十九日晨，张辽昨日取得的突破成绩，已经通过信使传递到了光狼城的文丑手中。他在光狼城和空仓岭光狼谷隘口两处，总共也就只剩两万人了。
　　此次出征时的七万大军，已经有五万被张辽投入到了正面，扩大占领区，而且经过历次激战，伤亡早就超过了五千。
　　再加上七月中旬炎热尚未褪尽、之前部队从河内调来时，军中霍乱的病例就没筛拣干净，战斗持续期间疾病也有逐渐恶化。
　　所以张辽用过的那五万人，还能继续打的也就刚刚四万出头了，他当然要文丑继续增兵。
　　在他们南面，被包围的关羽部，外加张任逐次后撤那点残兵，加起来也就四万人出头，张辽要扮演好“铁砧”的角色，在袁绍许攸那个“铁锤”把关羽彻底围死锤瘪的过程中，“铁砧”本身不能软，不能退，当然也要进一步加强。
　　打铁还需自身硬嘛。
　　“文将军，张辽将军昨日猛攻蠖泽，已经突破城墙，但城中残敌仍然依托南城墙与南城外的层层营垒节节抵抗，阻断我军沿沁水河谷继续南下之路。
　　张辽将军请您增派后部生力援军前去增援，消耗突破张任的最后防线。”
　　文丑听了前方请求后，虽然也有必要的谨慎，但权衡再三还是答应了。
　　毕竟他考虑到前方张辽在通过沁水河谷后占领的区域已经有南北六十里的纵深，防御足够严密。光狼谷隘口已经是“离交战前线有三十里河谷、六十里山地”的大后方了，光狼城更是离开前线一百多里。
　　在山区作战中，一个离开前方一百多里、纯爬山都要爬八十多里的大后方，是何等的安全？太多人吃干饭不合适。
　　……
　　“文丑终于又调走了将近一半兵力，是时候动手了。”
　　光狼城东南侧二十多里外的太行群山中，一处适合作为制高观察点的山峰上，一名身高九尺的将领亲自拿着望远镜观察敌情，他正是大汉太尉关羽本人。
　　太行山非常难行，不过精锐的小股部队翻山而来，还是有可能的。
　　关羽的部队是在距离光狼城道路距离一百二十里、直线距离九十里的蠖泽县南，也就是张任如今还在跟张辽相持的那道防线后方。往东不走寻常路、斜插进太行山，历经崎岖而来。
　　关羽身边带着的只有几百人，骑兵不过百余骑，马匹一路上都是牵着来的，没敢骑行，连马种都是北方少见而不适合平原奔袭的滇马。
　　滇马就是南中地区特产的马，不习寒冷，但农历六七月份的暑热时节在北方战场使用就刚刚好，还能短途翻山。
　　滇马的越野能力比北方的草原马种强不少，耐力也好，就是冲刺力不行。因为是矮种马，腿短，不适合骑兵冲阵。
　　关羽这几天亲自至此，把南面主力部队的防守工作交给诸葛亮张任等人弹性防御，为的就是怕王平虽有无当飞军等顶级山地军，但仍然不是名将文丑的对手。
　　毕竟，要拿下光狼城这最后临门一刀，需要的是攻坚实力。有文丑这样万夫莫敌的勇将亲自守城，王平还是不太够看，还是得想办法进一步调动敌人。
　　好在，既然是统兵和督战，关羽本身不用带太多人，一小队核心的军官团就够了。作战的主力还是王平的大军。
　　双方是约定了日期的，王平很积极，甚至比关羽之前关照的日子还早到了一天半，就埋伏在光狼城西北的群山中，离最终目的地不过三十里，等着关羽亲临指挥最终部署。
　　只因山势险峻、藏匿隐蔽，三十里外山里驻扎了敌人两三万人，文丑居然都不知道。王平的部队也是很能吃苦，夏天住在山里没有带辎重帐篷，那就直接睡在树荫里。
　　大家抹点川滇土方的驱虫药，北方太行山这点蚊子毒虫根本不在话下——在南中和交州，因为热带没有冬天，虫子都是腊月也不会冻死的。
　　所以北方的蚊子都是一年生，每年冬天冻死第二年年轻的蚊子重新长起来。可南中和交州动辄有寿命三五年甚至更久的蚊子，能长到巨大，一口吸下去让人觉得能抽一小针管血。
　　（不信的可以看看抖音上那些“广西的蚊子有多大”视频，蚊子腿伸直有枕头宽度那么长。）
　　被南中和交州老毒蚊练出来的狠人，当然是皮糙肉厚到太行山蚊子根本叮不穿了。没有帐篷，喝山水，吃干粮，吃野果，随便野外生存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这三万人里，哀牢夷有一万，板楯蛮有一万，祁连山青羌兵有五千，大凉山叟兵有五千，个个都是民风彪悍之地的蛮子。换做不耐夏天蚊虫的北方人，谁能想到那么恶劣的环境下还会藏得住敌人。
　　……
　　此刻，王平把大军继续留在光狼谷以北的山里，他也怕两三万人穿过光狼谷会被文丑发现，所以直到最后总攻那一刻之前，他都不会让部队轻举妄动。
　　王平本人只是带了一小撮军官，穿越谷地翻到谷南的山里，按照详细的地图找到跟关羽约好的那座山峰，来会合听取最后的战前指导部署。
　　“太尉，我军三万全师至此，每人携行口粮半月，至今已出兵五日，沿途以野果鸟兽略作补给，并未全部动用干粮，故而还剩十二日口粮。至少还能作战十四日，就不得不回返寻找补给。十四日内，太尉可随意部署我军，不用担心军粮。”
　　王平一五一十地先汇报了部队的状态，以免关羽部署的时候被掣肘。
　　关羽放下望远镜，捋髯微笑：“足够了，如果顺利，三五天拿下光狼城都没问题。今早文丑支援张辽的一万人又过去了，按照文丑的习惯，主力部队过去后不久，应该还有一队辎重粮车。
　　这段时间他要加急把光狼城的存粮往前转移到端氏，未来还要转移一部分到蠖泽。过会儿粮队抵达的时候，出精锐伏兵五百，断其去路，开战后一盏茶的时间，后方也出伏兵五百，断其归路——
　　一定要注意这个时间差，切不能首尾同击，要先首后尾，给其运粮官派人回光狼城给文丑报急的机会。这样文丑就会知道我军不过数百千余之规模，应该只是翻越百里山路来骚扰的小股烧粮队，他才会有胆来救。”
　　哪怕在文丑最新一波支援张辽后，光狼城和空仓岭光狼谷隘口两处，据险而守的袁军士兵加起来依然还有过万。如果死守不出，要快速拿下还是有难度的。
　　所以能诱敌出城救援自己的运粮队、觉得救援行动很轻松，才能最大化地创造对汉军有利的条件。
　　王平领命，立刻回去部署。
　　又过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时近当天正午，光狼城方向一支数百辆牛车和数百辆驴车构成的队伍，终于出现了，正是文丑照例往前线转移粮食的队伍。
　　唯一让关羽和王平有些意外的是，这次的运粮队的护卫兵力本来就还不少，大约有三千战兵。
　　如此算来，空仓岭隘口那边的守兵，可能也就剩三千，光狼城内的守兵，最多也就五六千——除非，文丑后面还有新的援军！袁绍又给他加人了！
　　这让王平有些犹豫：按照原计划，这些车队如果只是民夫为主，战兵不过千，他也出首尾各五百人劫粮焚烧，还有偷袭的士气打击效果，是很轻松就能达成的。
　　但敌人战兵就有三千，万一文丑觉得他们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扛得住、面对区区小规模翻山奇袭汉军不用救呢？
　　如果动手的人太多，文丑也会怀疑：不是说好了关羽没有无当飞军可用了，要是有数千人级别的精锐部队能翻山至此，文丑对无当飞军存在与否的固有判断就会崩塌，也会吓着他。
　　所以，敌人粮队兵力多了数倍，关羽却无法也增加数倍的劫粮者，不然会穿帮的。
　　“看清楚对面运粮将领是谁？还要不要动手？”王平也是没办法，在山里潜行多日，他的消息不是很灵通，如果敌人在外线也做出了部署调整，他和关羽都是不知道的。
　　关羽面对王平的请示，又拿望远镜仔细看了，运粮将领的人自然看不清楚，但大旗勉强可以看到，幸好敌将的姓氏比较罕见，看姓就能看出对方是谁。要是姓张姓李那种大路姓，鬼知道是谁。
　　“淳于？那就是淳于琼运粮了？那肯定是袁绍又给文丑添兵了！说不定是得知这几天张辽攻坚伤亡比较大，所以给张辽文丑补足损失吧。
　　淳于琼之前可是在河内战场的，他十年前就是西园八校尉，曾经在何进手下级别与袁绍相平，如此位高望重之人出马，援军要是少于万人，怕是都配不上淳于琼的身份。
　　如此看来，要拿下光狼城又平添了几分难度。不过事已至此，不打也得打了，我军在山中调度，对敌情的掌握迟滞五六天甚至十天都是正常的，不可能一切都完全如计划。
　　王平，你把我身边的几百精锐军官亲兵也都带去，凑够一千五百人，务必打出气势来，让淳于琼觉得‘他有三千运粮兵也扛不住奇袭一方’，逼他向文丑求援。还有，动手的时候你只装作我军中小将、至此也不能暴露自己身份！你应该在伯雅那儿，在大别山！”
　　“喏！”王平也顾不得太多了，果断带人动手，临时变成了前军拦头一千人，后军截尾五百人。


第743章 文丑：我与淳于琼将军同年同月同日死
　　淳于琼这次来，其实如关羽判断，确实是又给张辽文丑带了一万援军，留了七千在光狼城，三千人来运粮。
　　增援的原因，也是张辽通过文丑向后方汇报、近日跟关羽鏖战断后，死伤数千，加上军中疫病未绝，另外数千暂时丧失战斗力，所以袁绍让许攸派了淳于琼补足这一万人。
　　在上党战场投入多少人，上限是由光狼谷粮道的承载决定的。光狼谷这条路，粮车队络绎不绝往返，也就承载六七万人吃的口粮，还不会有多攒下来。
　　所以部队投入只能那么多，得前方死掉多少人、节约下来多少吃粮速度，后面才能加人。
　　否则堆叠人数太多，就会像P社战略游戏《欧陆风云》一样，“因为一个格子里堆叠站的部队人数，超过了这个格子基础设施的后勤承载上限，不停饿死人”。
　　淳于琼心里对于这种部署是不太服气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曾经是跟袁绍平级的同僚”，现在做袁绍的下属，已经是很伏低做小了，居然还要他支援文丑？他来了，让他当这一路的主将还差不多！
　　当年大将军是何进的时候，他跟袁绍都是西园八校尉啊！袁绍曹操刘备李素沮授，那都是在何进府上一起谈笑风生的酒友！沮授刘备李素三人当时的地位还更低得多！
　　淳于琼正在感慨人心不古、仕途艰难，忽然光狼谷左右两侧太行山陡坡上，就哗啦啦推下来一些滚木石块、点燃了的柴草球。虽不至于堵死前进的道路，却也让部队步伐脱节、行动迟滞。
　　随后，两边山上就各有四五百呼啸着的悍勇士卒冲了下来，还有一波弓弩压制。
　　来敌虽然人少，但猝不及防发难，还是利用突然性沉重打击了淳于琼的士气，护粮队几乎炸锅。
　　“关羽居然敢派小股精兵妄图翻山烧粮？”淳于琼一惊，心中大怒拍马舞刀就催督自己麾下士兵杀上前去、突破那些不知死的蟊贼。
　　“贼徒找死！我乃征西将军淳于琼！”
　　但淳于琼刚吼完，还没冲到前排，他旁边一个担任护军的督将下属，名叫吕威璜的就自告奋勇：“将军不必动怒，您身份尊贵，岂能与小贼动手，待末将前去斩贼！”
　　淳于琼一想也是，自己是征西将军，跟一个杂碎亲自动手多没面子？就默许吕威璜带着骑兵冲突。
　　对面的劫粮者翻山而来，所以马匹很少，为了防止被沿着山谷冲动，断路之后自发地在滚木乱石堆砌的位置设防，利用地面的障碍物确保骑兵冲不起来。
　　王平骑着滇马迎战，他憋屈得连名号都不能报，得等后军把淳于琼包围了之后才能表露身份，所以心里也是无明业火乱窜。看吕威璜火杂杂冲杀而来，王平抖擞精神奋力交战。
　　数招过后，他已经摸清对方的武艺，知道对方擅使长枪，利在冲刺，站定了打就很吃亏。王平早已观察了地形，便故意假装不敌往侧后方一处乱木枕藉的地方退。
　　他的滇马擅长越野，躲避障碍物很灵活，吕威璜却不疑有诈，加上初战都来不及观察对方骑的什么马，也没意识到滇马和北方草原马的特性差异，直接就冲了上去。
　　虽然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名将，但作为淳于琼身边以武艺见长的护军将领，正常情况跟王平大战三五十合还是有可能的。如今被有心算无心，追击中又略战数合，一不小心被勾引到了，奋力驾马冲刺时，没估计好障碍物，一个马蹄前失被一棵树绊到了。
　　吕威璜摔了个狗啃泥，奋力晕晕乎乎掀开马要站起来，就被王平看准破绽杀了。旁边的袁军骑兵也是气势大挫，被杀散逼退了一波，尸体枕藉过百。
　　淳于琼大怒，在他看来，王平根本就不是真的武艺有多高强，这完全是冲杀的时候利用障碍物耍诈嘛！
　　他身边也没什么别的以武艺著称的副将可用了，加上被愤怒挑衅了头脑，也顾不得“征西将军亲自冲杀会不会有失身份”的问题，亲自带领剩下全部骑兵一波压上去。
　　淳于琼武艺也是有一点的，虽然最近比较郁闷、也没什么战斗压力，每天喝酒也还是得喝，不过即使喝完酒，水平也依然比吕威璜高一点。
　　毕竟要骑马行军运粮，不比在粮仓里睡大觉，淳于琼不会喝到酩酊大醉，比历史上官渡时的酗酒程度，起码要少喝六七成。
　　三分醉不叫醉！不影响发挥！这最多只能算微醺，五六分醉才能算酣畅、八分醉才算酩酊！十分醉才是睡死！
　　可惜的是，微醺虽然不会明显影响武艺，却会导致人对局势的判断过于自信。淳于琼在前军被突袭、先锋被斩杀、骑兵被搅散的三重打击下，没有正确评估己方的士气重挫和混乱程度。
　　他带着身边亲兵冲杀上前，有胆跟着他死战到底的人，却未必够多。
　　尤其光狼谷地形狭窄，几百辆牛车驴车长蛇阵排开，头部根本摆不开太多人马，后军堵在那儿很容易打成添油战术。
　　对面的王平却丝毫没有心理负担，一点也不觉得群殴淳于琼有什么丢脸的地方。
　　他在正面虽然才集结了七八百士兵，可因为无当飞军都是山地兵，地形适应性超强，在光狼谷中可以展开的正面宽度也就更宽大。
　　淳于琼带着亲兵身先士卒疯狂猛杀，很快就陷入了王平三面夹击的状态，左右两侧山坡上的无当飞军士兵都蜂拥过来砍杀淳于琼的旗阵，局部战场上反而成了王平以多打少。
　　淳于琼和王平乱战群殴，并非斗将单挑，两人都是各自砍杀了十几个敌兵后，自然而然交手了。淳于琼的蛮勇之力还是有的，一开始大开大阖打得年轻的王平还有些抵挡不住。
　　但撑过了最初的艰难时刻后，淳于琼大汗淋漓渐渐彻底清醒酒劲散尽，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三面夹击，身边亲兵越打越少。
　　太卑鄙了！刚才跟吕威璜打的时候明明是斗将单挑，现在怎么成了混乱群殴？
　　但淳于琼已经没有机会懊悔自己的怒而兴兵了，随着身边的亲兵陆续倒下，淳于琼被王平和另外两三个汉军军官和一群拿钉锤手斧的蛮兵杂兵群殴，双拳难敌四手。
　　淳于琼连续杀伤十余人，身上也被足以让人破伤风好几次的生锈锤钉扎了各种小孔，气力不支最终被王平结果了。
　　王平从淳于琼尸首上剁下首级，剩余的护粮队残兵各种溃散，跑得漫山遍野。
　　……
　　光狼城内的文丑，在半个时辰之后，就接到了败兵的飞马回报，说淳于琼将军被千余翻山而来骚扰烧粮的关羽麾下精兵袭击，淳于琼本人死没死，这信使其实都没时间确认。
　　文丑闻讯大惊，立刻点起人马前去增援。因为时间仓促，他只好先带领快速反应的骑兵，然后让自己的部下、副将最快速度整顿部队，整编好一队可以出发就立刻开拔。
　　也顾不上在光狼谷中行军会不会打成长蛇阵添油战术、葫芦娃救爷爷那样一个个送一个个白给。
　　文丑的判断从兵法正道上来说并不算错，因为这个位置不可能有敌人的大军，只是擅长翻山的小股骚扰部队。
　　那些骚扰部队本身是没有后勤保障没有粮道的，就靠劫一把回复一点持久作战的耐力，烧粮队的时候如果抢不到，一段时间后就只有自行退兵或者饿死。
　　这样的局面，从兵法上来说确实不用在乎长蛇阵不长蛇阵。
　　文丑火急火燎赶到战场时，前方还是杀声震天，战场上有些火焰，黑烟滚滚，但看起来牛车驴车倒是没有烧尽，显然关羽的劫粮部队并没能做到彻底掌控局面。
　　但是，战场上的敌军规模，看起来也远不是一开始回报的信使所说的“千余人”，怎么看都有至少好几千人！
　　事实上，此刻王平已经连自己的旗号都光明正大地打起来了，到了这一刻，一切诱敌阶段都已结束，没必要再藏了，亮出旗号，才能吓到敌人，让他们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都中计了，更好地打击敌人士气。
　　事到临头，文丑也没法改变决策了。虽然敌人比情报里多，已是马入夹道不得回头，不打也得打。
　　“还好没来晚，立刻全军突击！”
　　文丑镔铁长枪一招，立刻全军压上。
　　文丑武艺自然又远在淳于琼之上，不愧是河北名将，冲入无当飞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镔铁长枪翻飞，那些只用短兵器的山地兵竟无一合之敌，往复冲杀之间被他连连挑落数十人。
　　文丑连防守都不用防守，只是精准地把镔铁长枪很有自信地调整着刺杀角度，自然而然就能在敌人砍中砸中他之前把对方收了。
　　兵器比敌人至少长五六尺以上，还防守什么？杀人就是最好的防守。
　　王平本人处在原本淳于琼粮队的正前方、也是山谷的西侧，所以倒也不会被文丑正面撞见。文丑先遇到的，只是王平分兵断淳于琼粮队归路的东侧那支偏师。
　　因为军中没有名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竟然被文丑把截粮队归路的那部分汉军彻底凿穿。
　　一时之间，被围困许久几乎完全崩溃的护粮军残部，士气瞬间恢复了一大截，毕竟退路已经被文将军重新打通，己方不可能被王平围歼了。
　　可惜，这一切依然只是开始，放任文丑“救出”淳于琼的残部，只是为了包一个更大的饺子。
　　文丑得意了没多久，山谷两旁爆发出更大的呐喊，成千上万的无当飞军山地兵疯狂从北边山坡上涌下。
　　当先一将横刀立马，只带了百余骑、当道断了文丑后路。那将领身高九尺、红面长髯，任谁看一眼都知道正是已经威震华夏的关羽。
　　只不过，关羽今天骑的马看起来有些羸弱到不协调，那么短腿的矮马，扛一个九尺高的壮汉，想必根本谈不上冲杀时的速度。
　　文丑看到关羽的那一刻，就瞳孔剧烈缩放了好几次：“关羽？你竟亲自来此？这些，应该是你骗了许子远说调到李素那儿去的王平无当飞军吧？好，你够隐忍。
　　将士们随我冲杀突围！关羽不过百余骑，其他都是步卒还没拦截到位，趁这时候杀出去我们才有活路！如能踩死关羽大将军更会给我们全军升官数级！”
　　文丑虽然知道关羽厉害，但他也只能搏命赌一把、做出眼下状态最好的选择。
　　北侧山坡冲下来的无当飞军，毕竟还需要时间机动到位，第一时间堵在光狼谷路口的人数并不多。如果再拖下去，拥堵越来越厉害，才是更走不掉了。
　　哪怕你关羽带了一万人来翻山绕后，此刻第一波冲到的不过几百人！跟你群殴硬冲过去便有希望！
　　文丑亲自发动了决死冲锋，河北骑兵浩浩荡荡如一道长龙，掉头往来路方向迅猛冲锋。因为是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文丑原本处在军阵的中前部，现在反而拖后到了中后部，并不会直接撞到关羽。
　　随着厮杀愈演愈烈，文丑面前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骑兵在互相绞肉冲杀，左侧山坡上的无当飞军也是不要命似地扑下来侧击文丑骑兵的腰部，想把文丑的部队一段段截断。
　　“我跟关羽之间，起码隔了千余骑，关羽说不定已经被乱马踩死了吧？”文丑因为杀着杀着视野不好，心中难免升起一股意淫的期望。
　　可惜，事实并不让他如愿，不久之后，他只觉得眼前的采光似乎都忽然明亮了一些，面前原本影影绰绰层层遮挡的己方骑兵，忽然波开浪裂一般往两侧辟易躲出一条路来。
　　面前一将青龙刀上下翻飞，浑身浴血，也不知砍死了多少人，胯下的滇马居然还换了一匹河北马，也不知是文丑麾下哪个部将已遭不测、被关羽剁了之后战场夺马再战，反而让关羽越冲越快了。
　　那股冲天的血腥和杀气，竟让文丑的部下全部本能地无法克制恐惧，自然而然条件反射往两侧拨马躲避。
　　此时已经是下午未时末刻，按说文丑是在逆光的方向，太阳在他背后，不会被耀眼。
　　但他因为一直习惯了面前正面被铛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蓝天白云，所以忽然空旷起来、视觉隧穿效应盯着看的那个方向上，也有了一丝蓝天的反光，他瞳孔忍不住本能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视线的暗视觉，就永远消逝定格了，一丝蓝天的反光，变成了更多蓝天的反光，甚至可以看到白云，太阳，最后落地，双目圆睁永远看向天空。
　　当他重新看到第一丝天光的时候，就永远也躲不开更多的天光了。
　　看个够吧。
　　大脑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来不及去关心自己控制的那具身体在哪里。


第744章 关门打狗
　　淳于琼被王平劫粮斩杀、文丑火急火燎去救援，却因为误判了敌情，最后打成了葫芦娃救爷爷，被关羽勾引到包围圈里击毙。
　　光狼城这边的防卫，原本半天之前，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万无一失、固若金汤，孰知这一天的战事结束之后，形势瞬间急转直下、被凄风惨雨所笼罩。
　　淳于琼带去的运粮兵几乎被全歼，杀伤的其实连一小半都不到，剩下的不是乱逃钻山林就是被俘虏。
　　文丑带去的援军，被灭的部分倒是不占大头，但这主要是因为文丑当时轻敌救援心切、援军被拖成了长蛇阵，首尾不能相顾。
　　关羽根本来不及等文丑拖了二十里长的部队全部进入包围圈再动手，所以只是把文丑的骑兵部队乃至离得最近的一部分步兵围歼了。
　　剩下一半后军根本没来得及进包围圈，直接被拦腰截断挡在了外面，血腥厮杀了不过一刻多钟，听说前方文丑将军战死、骑兵全灭、生者投降，后军立刻就潮水一样往光狼城方向退却。
　　关羽料理干净前军后，连连挥军掩杀，无奈他带的王平无当飞军都是步兵，在相对平坦的光狼谷中，行军速度并不比对方快多少。
　　而且山谷狭窄，可以接触的正面比较小，部队拥堵在一起，火力输出环境很不好。就算敌人一触即溃、被追上后略作抵抗就投降，也依然会拥堵住道路，导致追击不可持续。
　　最后追到日落时分、追到光狼城城外时，关羽和王平也只在追击战中又额外歼灭了一两千人，剩下的全部逃回城了。
　　关羽当机立断，让王平当晚就团团包围光狼城。至于部队深入敌后的补给问题，眼下又不用太急着担心了——淳于琼被灭的过程中，他运的那些粮车队，只有一小半被放火烧了，剩下的被王平缴获。
　　缴获的份额，大约有牛车驴车各三百辆，粗略估算有粮食两万多石，按一个士兵每个月吃一石半计算，三万无当飞军也能补回半个多月口粮了。
　　再加上王平此前随军携行的粮食、无当飞军士兵擅长在山区打野用果子鸟兽补给，满打满算一个月内攻下光狼城就不会断粮。
　　而只剩下数千人防守的光狼城，还面临两员主要将领纷纷毙命群龙无首，显然是撑不到一个月的。
　　哪怕王平翻山而来，一点投石车零部件都携带不了，无法使用重型远程攻城武器，这些小困难都不足以构成破城的障碍。
　　草草扎营之后，关羽不顾今日大战之后的辛苦，绕着光狼城又巡视了一圈，回营吩咐王平：
　　“今日士卒们全部辛苦了，早些歇息，明天也休整一天，有伤的养伤，打造一些简易攻城器械，飞梯、简易掘城木驴即可，后天开始全面攻城。
　　不过也要分批留够巡夜士卒，保持戒备。万一城内守军以为我们血战之后疲惫，才无法立刻展开攻城，想要劫营，那就最好不过了。”
　　王平拱手领命：“诺！谨遵太尉钧命。”
　　关羽摆摆手：“你这几个月虽‘东躲西藏’没仗打，憋屈得很，不过今日总算是把之前耽误的立功机会都补回来了。
　　淳于琼此人虽然无能，却胜在久居高位，十年前何进当大将军的时候，他就跟袁绍平起平坐了，在关东伪朝位居四征将军。
　　你今日杀了淳于琼，我也有足够理由在陛下面前表你一个杂号将军了。只是你毕竟年轻，当年是带着族人士卒投军，小小年纪就已高升，升的太快也容易让人不服。
　　你是去年才及弱冠之年的吧，啧啧，这才二十一岁，年底虚岁二十二，这就当杂号将军，军中容易非议。所以，再努力一下，这次再攻下光狼城，那就是实打实的硬仗，没人会再说你只是运气好斩了淳于琼个草包升上来的。”
　　王平毕竟年轻，虽然已经带了几万蛮兵，但之前也就是校尉级别，迟迟没有足够巨大的功勋升杂号将军。
　　这次再破光狼城的话，那就是断了上党被合围的六万袁军的归路与后勤基地，导致张辽断粮彻底成为瓮中之鳖，这个功劳就足够巨大了。
　　而且，一旦突破了太行山，将来再往关东打的话，东部地区都是富饶的平原，其实也没什么山地战部队特别好发挥的场合了。
　　这次这一战，可谓是王平人生和整个无当飞军上下将士们，最高光的时刻了。
　　王平听了关羽的勉励，加上之前隐忍潜伏、不能暴露实力不能出战的憋屈，全部汇聚在一起，王平只觉得热血沸腾，有一股舍我其谁的创造历史豪迈感。
　　“太尉放心！大丈夫当誓死奋迅，马革裹尸而还，没有投石车怕什么，区区光狼城，也不过两三丈的城墙，我们无当飞军擅长攀援，三万士卒同心猛攻，破之必矣！
　　我明日就会勉励全军，告诉大家这是我们这辈子封妻荫子、在为陛下重新一统大汉的路上，能够立最大功勋的机会了，务必人人努力，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搏这一把了。”
　　最后，关羽还吩咐明天一早派擅长翻山越岭的信使，从南面群山中穿行、回石门和蠖泽防线通知诸葛亮和张任，让他们放心，张辽往东面来路的方向回撤的机会已经不存在了。
　　另外，如果观察到张辽分兵回救，那诸葛亮张任那边也能适当转守为攻进行骚扰牵制，总的原则就是不让张辽的任何一面战线消停，顾此失彼、此退彼进。
　　安排完一切，部队安然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也按计划打造简易器械，夜里继续修整。
　　不过，虽然没有正面攻打，但每天的攻心还是要持续施压的，反正嘴炮不用成本，找几十个嗓门大的拿着卷筒喇叭、站在弩箭射程外对着墙头喊话就行了。
　　一整天的时间，骂阵手们都在己方弩兵的掩护下喊些劝降的话，主要是强调“你们彻底中计了，无当飞军五万之众全师至此，若不早降破城之时恐怕玉石俱焚。
　　袁绍当初听许攸谗言开战，赌的就是关太尉兵力不足、陛下把北方主力部分抽调到南边帮李司空平孙权，其实都是根本没有的事儿！”
　　毕竟，普通守城士兵未必个个都知道己方中计了，逃回城的袁军军官也会试图封锁动摇军心的言论，不想让士兵们知道己方高层有多愚蠢。这种时候，用计的一方当然要充分发挥计策的余热、剩余价值，割完肉还要打人脸。
　　汉军连续不出、只是喊话那阵，也确实让袁军残余的将领心里有些犯嘀咕，而且个个都怒不敢言。但因为淳于琼和文丑都毙命了，这些将领都被吓破了胆，所以他们终究没敢下决心趁王平立足未稳反击劫营，让自己逃过了一劫。
　　如今光狼城内，主要是淳于琼身边的一个低级副将眭元进，以及文丑的一个副将赵睿，这俩人暂时军中官职最大，署理军务，只能说是勉强搪塞，完全谈不上将才。
　　……
　　七月二十二日，汉军在充分的准备后，全面展开了对光狼城的猛攻。
　　王平已经反复激励过了士卒，上上下下都知道今日之战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后博一把富贵升迁的最佳良机了。蛮兵本就没太多想法，只知道有好处那就要上，最简单粗暴的激励最好用。
　　清晨时分，几百架飞梯就被数千先头部队扛着发起了冲锋，四面开花确保每一面城墙都有持续的压力。
　　毕竟，诸葛连弩这种兵器已经被敌我双方同时掌握了，但袁绍军没生产那么多，加上如今正常情况下攻城方都有投石机，守方觉得每一段城墙都留连弩也没机会发挥，所以多半是集中部署在城楼和城门位置。
　　如今王平没有投石机可用，就只好分散登城，就算守军用了连弩也只能压制住几个点，其他点还是可以突破。
　　飞梯攻城的同时，几十辆简易到只有顶棚的掘城木驴，也被士兵们费劲地推到城下，拿出铁锹铲子甚至钉锤斧头开始挖城墙的土。
　　木驴车的轮轴根本就没有任何油脂润滑减少摩擦，推起来嘎吱作响，那牙酸的扭矩声似乎在警告车轴随时会崩断，车速却丝毫不慢。
　　无当飞军这次是翻山越岭而来，除了将领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装备铁甲，被城头弓弩攒射伤亡着实不小，但他们迅猛的势头也吓住了袁军士兵。
　　在付出了短促而惨烈的伤亡后，某几个点利用旁边友军吸引火力的契机，已经如猿猴猱身而上、先登站稳脚跟，开始在墙头搏杀。刀盾斧盾翻飞，杀到红眼处，不时有两军将士扭打作一团摔下城墙。
　　城内袁军将领也没想到居然第一天的攻城就会被汉军站上城墙，拼了命的派人堵口往回退。好在城内守军也还足有七八千人数，拼人命消耗暂时还拼得起。
　　最后还是靠着守城方的交叉火力优势，阻断汉军先登死士的后援，把已经搭上墙的飞梯用撞木和推叉弄下去，渐渐围杀了第一批冲上城头的蛮兵。
　　不过，这种公平的血腥肉搏已经谈不上守城方的优势交换比了，杀掉十个无当飞军蛮兵，袁军至少也要付出七八个的代价，纯粹是消耗。
　　第一天的血战结束，无当飞军伤亡竟达到了三千余人，守城士兵也有近两千的伤亡，更关键的是城墙被挖出了好几处塌陷，还有更多的小破损。
　　如果是正常的战斗，十分之一的伤亡已经会导致部队一蹶不振、不愿再战。可见如今这次王平对士气的鼓舞还是非常卖力的，上下同欲都知道是在抢时间，死伤了那么多依然继续抢攻。
　　城内不少袁绍军中层军官和普通士兵们，都开始怀疑人生：那么惨重的伤亡，汉军明天还会继续那么猛烈地狂攻不止么？如果真是这样，城里剩下的五千人，没几天就会被杀光消耗光的，就算他们换掉对面一万条甚至两万条人命，又如何呢？
　　普通士兵才不在乎自己死的时候换掉对面几条命，袁绍的军队没那么死战到底的决心，毕竟又不是跟曹操那样会株连士兵的家人。
　　在他们的惴惴不安之中，次日王平的攻势依然猛烈，而且除了物理层面的猛攻，关羽还让王平换了一下攻心的方式方法，注意分出差别对待。
　　“城上袁军将士听着！如果你们抵抗到底，城破之时，鸡犬不留，反正这城中也没有百姓，本来就是屯粮要塞。
　　不过，太尉还是给你们悔过自新的机会，切勿自误，今日不降，明日势穷而降，本太尉依然受降，但都尉以上军官尽斩！军司马要降，可斩校尉、都尉首级来降！
　　后日势穷而降，军司马以上尽斩！三日后势穷而降，曲长以上尽斩！五日后屯长以上尽斩！当斩之军官，杀同级冥顽不灵同僚三人以上献头来降者，法外开恩免死，杀冥顽不灵上官来降者，亦免死！”
　　如此攻心之下，袁绍军将士们愈发人心惶惶，毕竟外面的是蛮兵，不是什么“文明的军队”，狠话撂到这个份上，城里的军官都意识到对方是真会这么做的，而且看那些蛮兵是真的不怕死，昨天伤亡了三千今天攻势一点不缓。
　　守军对于“希望攻城方伤亡惨重自己放弃”的期待，彻底崩溃了。
　　杀戮持续到七月二十四日，终于有一群已经错过投降时机、就算破城后也该死的军司马，争取到了足够多的下属支持，发动兵变把眭元进和赵睿都杀了，然后拿着人头开门，带着最后的三千多残兵伤兵开门投降，求个饶恕。
　　关羽也是到了这一刻才松了口气。
　　用“拒不投降则城破时全杀”这种话威胁守军，本来就是一柄双刃剑，容易让对方因为明知错过了投降期限、投降晚了也会死这种顾虑，而索性抵抗到底。
　　给一个梯度报价，让他们有机会反悔、但反悔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比一刀切更能动摇敌人的军心。
　　关羽和王平入城之后，立刻清点存粮，发现光狼城里囤积的粮草足有十五万石，原本够张辽和文丑的大军全部人吃上两个月的。


第745章 张辽：大家要有信心，吕布将军会来救我们的
　　关羽和王平拿下光狼城已经算是非常神速。
　　但饶是如此，前前后后算上跟淳于琼、文丑设伏野战那天，加起来也有四到五天。
　　或许有人会奇怪：即使考虑到关羽封锁压制军情的传递、截击淳于琼的时候一个给张辽的漏网之鱼都没留。
　　但考虑到张辽的部队会在端氏县接应淳于琼的运粮队，所以只要运粮队没有按时抵达，张辽就会知道出事儿了。
　　满打满算，在意外发生后两天，张辽就该确定自己的粮队被劫、后路被威胁。这种情况下，张辽难道不该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疯狂反扑、回军夹击关羽、试图夺路而逃么？
　　再算上张辽从端氏急行军回光狼谷的时间，在狂奔回援的情况下，为什么到第五天、关羽拿下光狼城，张辽都没跟王平的殿后部队奋力死磕？
　　这一切，如果只看局部战场，确实非常诡异，不容易看明白。
　　但如果把视角拉远，看到整个司隶与并州，就知道张辽在猝遇变故时，究竟把突围的期望和努力寄托在哪儿了。
　　……
　　众所周知，张辽的六万多人，是被包围在了太行山中、沁水河股的端氏县到蠖泽县之间。
　　关羽的主力部队，包括诸葛亮、张任等人的守军，堵住的是张辽沿沁水顺流而下流出太行山的去路。
　　王平的无当飞军攻破光狼城后，阻挡的是张辽从陆路的光狼谷横插翻过空仓岭、跳出太行山的侧面来路——这也是沁水在端氏附近，唯一一条不沿着河道走的翻山岔路。
　　看明白这一点之后，就不难发现，张辽在被偷来路之后，理论上还剩唯一一条出路，那就是继续深入敌后、沿着沁水河谷往上游源头方向挺近。
　　不过，早在王平的无当飞军翻越两三百里太行山区、绕路潜行奇袭光狼城之前，张辽往沁水源头的退路，就已经被一支前来救援关羽的汉军截住了——
　　十天前，张辽刚刚翻越光狼谷攻击端氏县的时候，端氏县的守军就飞马派出信使，去后方的临汾告急，短短两天之后，临汾的徐晃经过仓促准备，随后就留下吴班守城，自己带兵开拔救援。
　　徐晃从汾水东岸的支流浍水，沿着他们之前这半年多里给关羽运粮的粮道，先到浍水源头、然后从西坡翻越王屋山的分水岭。
　　过了山脊谷口后，再从王屋山东坡往下、抵达沁水西岸支流的源头、顺流抵达沁水西岸支流与沁水干流的汇流点——那个位置，大约在端氏县以北仅仅二十里。
　　然后，才有了光狼城奇袭战爆发前，徐晃、张辽、关羽、袁绍的太行山区四层包夹结构。
　　这一切动作部署到位的时候，大约是六天前，也就是比王平发动光狼城奇袭战还早了两天。
　　或许就有人会诧异了：既然张辽有两条退路，一条陆路回上党，一条水路溯沁源，为什么他会坐视自己往水路源头的来路，被徐晃轻易堵住呢？张辽当初刚攻下端氏的时候，不能继续往北往西扩大占领区么？
　　可以当然可以，但张辽的兵力毕竟一开始没那么多，六万人是后来文丑逐渐把兵力前移后的结果，一开始张辽怕埋伏，只带了三万人入谷，这就必须分个主次，先南后北，以堵死关羽为第一要务。
　　另一方面，张辽故意让徐晃堵自己，也有另两个考虑：
　　当时，张辽从陆路光狼谷跟老巢上党的联络，非常稳固，谁都想不到王平能突然出现，不走寻常路，走寻常人根本不能走的路，把光狼城给偷了。
　　而且张辽也不能指望沁水上游方向用于给自己运粮，那条路是越走越深入敌境的，处处会被威胁，也就不可能处处分兵把手。
　　另一方面，张辽就是希望让徐晃看到“把张辽逼到跟关羽互相包夹状态”的希望，让徐晃安心、稳稳地耗下去。
　　而张辽在奇袭端氏之前（他自以为是奇袭，而且也确实拿下了，虽然诸葛亮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也是故意让他跳陷阱得手的），张辽其实已经提前跟直属上司吕布联系过了。
　　把徐晃从临汾城里勾引出来包张辽、救关羽，正是为了给一直假装出工不出力、假装不愿意为袁绍全心全意卖力的吕布，一个野战重创徐晃的机会。
　　这个看似饼皮饼馅加起来应该是四层的夹馍，实际上还有第五层。最上面这层就该是吕布。吕布要在徐晃远离临汾城、深入王屋山后，从北面的太原盆地直接顺着汾水冲下来，把徐晃也给包在城外、堵在王屋山里。
　　徐晃自以为是饼皮，其实也只是一层馅料。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就不会奇怪“张辽在得知关羽包了光狼城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不惜一切代价往那个方向重新突围打通”了。
　　张辽审时度势，觉得打通光狼谷的难度，已经超过了打通王屋山沁源—浍水道路。既然如此，张辽也就没有在那关键的两天里，分兵死磕王平，而是往北死磕徐晃——
　　就算不能击穿徐晃，至少也要装出死命突围的样子，黏住徐晃，让吕布穿插机动到位，不让徐晃从王屋山区退出来。
　　毕竟张辽不知道光狼城后方，袁绍的部队反应速度如何、会不会来全力救他。但吕布肯定是会全力救他的，因为他是吕布的嫡系。
　　另一方面，早在张辽出兵之前，沮授通过辛毗之口向袁绍建议这么部署，其实也是考虑到了张辽不够嫡系、紧急关头卖命力度存疑，所以让他不得不和吕布配合作战。
　　沮授知道，袁绍的嫡系部队遇到危急的时候，吕布不一定会全力来救，但张辽遇到危险，可以逼吕布出全力。让张辽执行相对有风险的任务，这个风险的善后自然可以让吕布承担。
　　七月二十五，光狼城陷落的消息，传到张辽军中时，张辽主力北移、跟徐晃拉锯搏杀的战斗，也已经开始了两天了。
　　两天时间，他没花在王平身上，花在了徐晃身上，军中一些不明真相的军官，自然是惴惴不安的，还有些怀疑张辽决策失误。所以噩耗传来时，军心略有动摇也是难免的。
　　张辽当然知道怎么控制局面，他对于确实不明真相的广大军官，选择了解释，而对于那些恶意带节奏的，自然是军法惩处。
　　胡萝卜加大棒之下，张辽鼓舞士气地宣布：“诸位不要慌！本将军的选择，已经是最优的选择了。光狼谷地势狭窄，大军无法展开，王平这事儿既然我们已经中计了，他攻打光狼城时，岂会不提防我们回援？
　　而且前天本将军也确实尝试了回援，但空仓岭光狼谷口那处险隘，已经被王平重兵防守。本将军就是全力仰攻，短短几天也是过不了空仓岭的，甚至王平因此被牵制的兵力都不会太多。
　　既然我们只有两天的时间，当然要花在刀刃上，这两天我们在北边跟徐晃血战，死死黏住了徐晃，眼下转机马上就要到了！吕将军会把徐晃堵死在王屋山里的！他徐晃也会被断粮道，也会被逼得无险可守！”
　　张辽这样鼓舞士气，他军中的六万人，只有三万人因此士气高涨，毫无疑问，这三万人都是上党兵，并州本地人，吕布的嫡系部队。
　　而文丑死后留下来的三万袁绍嫡系部队、冀州兵，对于张辽的解释也是信心很低，根本不相信吕布救援友军的节操。甚至之前张辽以军法惩处的那些动摇军心、质疑他决策的军官，毫无例外都是冀州人。
　　袁绍阵营内部，派系林立的毛病，至此显露无遗。一到了把命交给对方指望对方搏命相救的危急关头，袁绍的中央军和吕布的晋绥军根本互不相信对方。
　　慑于军法，剩下的文丑嫡系军官们不敢明着质疑，心中无不揣摩：
　　“哼，你说这两天时间花在猛攻空仓岭光狼谷隘口上也突破不了，我们凭什么相信？只是你不够孤注一掷！说到底还不是不希望我们撤回老家。”
　　“这一切不会一开始就是吕布的阴谋吧？至少也是吕布早就想到过这种可能性！比如要是我们退回东南面的路断了，就逼我们往沁水西流退，退到浍水、汾水。
　　到时候运气好，吕布拿下了临汾，从此从太原到临汾，整个汾水沿岸都是吕布的，王屋山以北的河东郡土地，从此划入并州。
　　要是运气不好，吕布只是救了我们，却拿不下临汾，我们就只有跟着他逆汾水而上退兵，退到太原去了。吕布这不会是想吞并主公的这三万冀州兵改编成他的麾下吧？”
　　“我们都是冀州人，真被吕布裹挟了，他也不会给我们升官发财，至少肯定不如对他自己的并州嫡系那么好！到时候还不是苦差事刀头舐血的活儿让我们上，立功升官的事情他的人优先！”
　　怀着这些想法的军官们，公开场合都不敢说出来，但私下里两三个自己人聚在一起，那就不好说了。而且即使在公开场合，他们也能道路以目的嘛。
　　张辽勉力维持着部队的士气，让他们继续奋战、消耗徐晃、坚信吕布一定来救。
　　可惜张辽自己也不知道：吕布自以为是这套驴肉火烧的第五层、最上面一层的饼坯子，徐晃、张辽、关羽这三层才是肉馅。
　　但实际上，吕布扮演第五层的时候，他外面还有别的饼坯子呢。
　　七月二十六，吕布的部队在顺着汾水抵达临汾一带的时候，赫然发现守卫临汾的部队跟情报里说的“徐晃主力尽出、临汾余部不足为虑”完全对不上。
　　吕布望着夹汾水立营的浩浩荡荡汉军，心中憋屈不已：
　　“谁说徐晃只在临汾留了个吴班的？为什么会有车骑将军张飞的旗号？别说是虚张声势，本将军眼神好着呢，我会不认识那环眼贼？”
　　这世道，太行山里一条三百里长的沁水河谷，已经压缩进去四层馅料了，真不知道这莽莽大山的潜力有多大，极限能塞进去多少人。


第746章 成廉：我有吕将军给的一万两千骑兵，你能秒我？
　　场面太大，以至于话分两头都不够用，只好分三头、四头。
　　看完了关羽张辽徐晃三方的视角之后，作为自以为处在第五层也是最外一层的吕布，这股整个晋西北战场上最为举足轻重的力量，当然也很有必要看看他的作战调度始末。
　　早在张辽故意勾引徐晃救关羽的时候，吕布就已经秣马厉兵，在太原城里做好了一切出击准备，而且时时刻刻派出大量骑兵斥候疯狂侦查敌情，瞅准时机就要动手。
　　当时，吕布不仅让人搜索汾水流域的汉军动向，更是西渡黄河、渗透到河套地区的上郡境内。黄河两岸汾水两岸，汉军但凡有任何调动，都逃不过吕布的眼睛，最晚两天就能收到情报。
　　作为当今世上最擅长左右逢源找新义父买家的存在，吕布保存实力和躲避危险的嗅觉，当然不是一般的灵敏。
　　为袁绍卖命可以，但要确保有利可图，最好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将士们越打越多，兄弟们跟着他都能升官发财。
　　不过，从七月二十开始，在如此谨慎的搜索下，一连数日吕布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七月二十三这天，吕布终于兵分两路南下——
　　这一天，也是东线王平已经兜圈翻过太行山，攻破光狼城的日子，但吕布并不知道，他只是知道徐晃已经在王屋山口浍水河谷里跟张辽干上了。
　　吕布之所以兵分两路，也是为了加一层保险。
　　虽然当时他还没发现河东后方的关羽部队有其他异动，也没发现预备队，但吕布知道刘备在关中肯定还有战争潜力，真到了危急关头肯定至少还能拿出几万人。
　　所以，分兵是为了牵制那几万还没出现但必定要出现的敌人。
　　吕布一共出兵六万，将近五万人为中路主力，步骑兼备。七月二十四日从太原郡的界休县开拔，顺着汾水行进。
　　界休县这地名古今没怎么变，现在叫介休县，只是简化了一下字。这是太原郡在汾水沿岸最靠南边的一个县了，距离郡治晋阳（太原）还有二百里路。
　　另外一万多骑兵，则提前一天，二十三日就从太原郡最西边、位于吕梁山西侧、濒临黄河的离石县，靠提前准备的船只西渡黄河，到刘备控制的河套地区上郡范围内烧杀抢掠。
　　这支偏师的价值，当然是故意闹事，把声势闹大，争取一万多骑兵能折腾出三五万骑兵的架势，然后吸引刘备的注意力。
　　让刘备纵然有战略预备队，也优先投放到河套上郡一带充当救火队的角色，这样吕布真正的主力受到的阻力就会变小。
　　毕竟黄土高原就在长安以北，河套事关长安和整个关中的安危。刘备不可能不顾自己的首都面临的危险，依然把全部主力都丢去河东拯救关羽。
　　这支偏师虽然只比主力早一天出击，但考虑到主力部队的骑兵不能全速前进，要保养马力防止跟步兵脱节太远。
　　所以论赶到战场的时间差，吕布这支西入河套的偏师，绝对能在主力发力前三四天，就被刘备警觉到，充分拉住仇恨值。
　　如今的吕布军队里，骑兵比例是空前地高，六万部队居然有三万的骑兵，占到了一半之多。这还不算一部分并州骑兵已经被张辽带走了。
　　而吕布有那么多战马，也完全要拜前年年底至去年年初、也就是大约二十个月之前，他冬季雪夜袭阴山的胜果。
　　那一次吕布和张辽一个诱敌一个直捣巢穴，把长城关外的鲜卑王庭盛乐（大同）捣毁了，俘虏斩杀鲜卑族人甚众，缴获巨大。捣毁鲜卑拓跋氏的王庭，战利品当然多到足够他额外扩军两万精锐骑兵。
　　只可惜，如今吕布手下的嫡系将领，也是人才渐渐凋零，这导致他那支吸引火力和仇恨的纯骑兵偏师，这次行动实在是缺乏顶级名将的统帅。
　　吕布手下现在拿得出手的顶级人才就一个张辽了，还被围在太行山里。
　　高顺多年前就被李素挖走了。臧霸等泰山贼派系的将领这一世更是完全跟吕布没有交集，而且早就被曹操彻底灭了。
　　只比张辽、高顺略差的魏越，也在去年关羽兵败突围的时候趁机将其袭杀。
　　比魏越更差的，大部分都不值一提，比如郝萌、侯成、宋宪，都在历次战斗中逐渐凋零阵亡。
　　有的死在袁绍和曹操几年前的“新·官渡之战”。现在算来那是真憋屈，袁曹都联手了，这些将领就等于是死于本阵营内不同派系的内战了，身后功勋和抚恤待遇都谈不上多好。
　　还有少数死在关羽手上的，死后哀荣倒是比死在内战里的高一些，但也不重要了。
　　吕布满打满算，只剩下成廉、魏续、曹性等可用战将。
　　魏续有点资历，但实力实在不行。曹性个人武艺倒还可以，但没有领兵万人以上的将才。最后吕布只能是选跟已死的魏越齐名的成廉作为这支纯骑兵偏师的主将。
　　成廉此人演义里完全没提过（魏越演义里也没提），不过他确实是吕布身边的骑兵部队心腹干将，也是在当初杀黑山贼帅张燕的战役中历练出来的，积功升到校尉。后来袁绍拥立刘和后，武将普升一级，成廉也升到中郎将。
　　吕布让成廉带偏师，他自己带主力。把曹性带在身边，率领弓骑兵斥候部队、突前掌握敌情。魏续只能帮吕布断后、兼职督管后方粮道，还管汾水上的运粮船队、所有船只调度。
　　出兵之后，因为立刻就是兵分两路一个往南一个往西，所以吕布也不可能掌握成廉那一路的动向。
　　他一切都授权成廉自行随机应变不必请示，反正总的原则就是烧杀抢掠惹事、要是刘备派来追杀他的兵力确实庞大，那就能随时撤退，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不丢人。
　　……
　　吕布并不知道，他对成廉的放养，会造成多大的后果。
　　渡过黄河进入河套的成廉，在七月二十四，带着一万两千装备皮甲、骑弓的轻骑兵，首先抵达了上郡北部的肤施县（今陕北的榆林、米脂一带，因为秦汉时河套地广人稀，一个县的覆盖面积很广，等于现在几个地级市）
　　肤施县在整个西汉和东汉早期，都是上郡的郡治所在。后来因为南匈奴内附，朝廷分五部匈奴治河套五郡，行政区划也就模糊起来。
　　刘备让马超张飞呼厨泉收复河套的时候，上郡是张飞带兵收复的。但收复后因为肤施县所在的位置难以与朝廷中枢联络，所以就把郡治往南改到了高奴县（延安）
　　这是因为连接肤施等县的主要河流无定河，汇入黄河的位置在壶口瀑布以北，所以关中渭河、汾河等黄河中游的船只，是无法越过黄河壶口瀑布与无定河互通的。
　　以往上郡的肤施周边地区，也是跟河对岸的太原郡离石等地关系更为紧密，可以跟其他壶口瀑布上游的黄河沿岸诸支流流域连成一片。
　　但太原郡对刘备阵营而言是敌占区，所以肤施县也就成了只能跟敌占区水路往来的孤悬飞地，暂时无法重点建设——
　　是否是孤悬飞地，不只是看地图上是否接壤相连，更要看水路能否交通。一道黄河瀑布，足够把瀑布以上和瀑布以下分成两个世界。
　　相比之下，流经高奴县的延河（流经今延安）是在壶口瀑布一下汇入黄河的，渭、汾船只可以与该流域互相往来。
　　成廉带着一万多骑兵抵达肤施后，就开始按计划烧杀抢掠，一开始的进展比他预期的还顺利。
　　正因为肤施和无定河周边的百姓，经济生活上跟黄河对岸太原郡离石等地的结合更为紧密，连吃的盐和其他本地不生产的物资，都得指望离石的晋商用船卖过来。
　　反而是行政上跟他们一个郡的高奴地区，跟肤施的全部经贸往来，往年只能靠马队、驼队，成本高昂，最近两年也只是又多了西域大篷车，可以走一段陆路后在河里淌一段，但肯定还是不如跟离石的商人百姓往来节约成本。
　　而且当地人很多都是匈奴族、鲜卑族、羌族内附的，其实对于跟哪个汉人朝廷没太大执着，谁来都能认主。
　　肤施百姓一开始就把太原人当自己人，本不想抵抗成廉，但是成廉的盲目乱杀，还是激起了这些民风彪悍之地的报复。
　　双方互杀了一阵后，才有带路的代表去跟成廉陈情，希望他约束部下、他如果是来攻城的，肤施和周边几个县可以投降他，但要是再杀掠下去，他们这些内附部落就要死战到底了。他们正规军虽然少，但蛮族是可以全民动员、成年男人全民皆兵的！
　　（这些蛮族想的是刘备如果派人打回来了，那就再投降回去，假装自己是被逼的，反正蛮族不需要忠义）
　　成廉一下子被这进展搞得有点懵逼，但总的来说还是喜闻乐见的。毕竟吕布只是让他来杀人放火把事情闹大，他是纯骑兵也没打算攻城。
　　结果居然直接逼降了几个县。
　　当然了，河套地区这些县，除了郡治之外，其他统一都是没有城墙的，至少汉武帝之后这几百年里没有特地修过，有也是当年匈奴危害严重时期戍边造的遗留下来。所以哪怕没有步兵和攻城器械，攻城难度也不大，一个土围子而已。
　　成廉一时有点膨胀，心中则哂笑那些五胡蛮夷到底不知忠义，看自己军威壮盛直接说投就投。于是成廉就犯了一个错误，他沿着无定河深入上郡腹地、跑马圈地分兵占县。
　　自以为就算嚣张一点，但只要刘备真派大军来追杀他，那也是能轻松跑掉的。
　　毕竟刘备总得把已经投降吕布的县城，一个个圈地拿回来吧。那些两面三刀的南匈奴和鲜卑羌族戎狄，刘备也要杀一些敲打敲打吧。那些带头投降的始作俑者，肯定也害怕刘备的惩处会武力抵抗。
　　成廉实在看不到自己因为狂妄就会被秒杀的可能性。
　　不就是分兵散一点、圈地盘搜刮钱粮时吃相贪一点么？怎么了？
　　我有一万两千骑兵你能一战就秒我？你要能秒我我立刻把吞下去的肤施县阳周县还有横山米脂这些地方吐出来跑路就是。
　　逐渐忘记了自己战前主题的成廉，就这样在河套腹地越走越远声势越闹越大。


第747章 不犯点兵家大忌，敌人都不敢跟我打
　　刚得意忘形了两三天，成廉就付出了代价。
　　七月二十八，杀进上郡境内后的第五天一早，确切地说是在凌晨时分。米脂镇内外一片安静，包括成廉在内，绝大多数将士都在睡梦中，只有少量巡哨值夜的士卒保持着清醒。
　　成廉因为最近威慑镇服了好几个县，加上之前烧杀抢掠了一把，收获颇丰，所以日子过得稍稍有些颓废享乐。
　　昨天他的部队巡视完领地，成廉估摸着刘备军差不多也该接到消息、知道他在上郡的肆虐，再住在肤施或者无定河更上游的那几个县城，万一刘备的大军杀来，跑起来比较慢。
　　所以，成廉就没有回肤施，只是在米脂镇上驻扎歇息。米脂在肤施县更下游一些，离黄河与对岸的离石县更近。
　　其他部队也在逐步收拢财物，准备随时见好就收，把肤施以西地区抢来的东西规整规整，每天持续往东转移。
　　昨晚下榻之后，成廉享用了几个抢来的“米脂婆姨”，睡得有点沉，所以当巡夜军官火急火燎来汇报的时候，推了他两三下才醒，还引来了他身边女人的尖叫。
　　“中郎，紧急军情！”
　　“多急？连等我把女人赶出去这点工夫都等不了？”成廉一边系衣服一边怒斥。
　　“刘备的骑兵昨晚出高奴、杀过了阳周，已经逼近了！”斥候军官声色凄厉，成廉这才恍惚看清对方脸上还挂着血迹。
　　“什么？这么快？说清楚点！”成廉还有些不敢相信，下意识追问确认了一句。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旁边那两个被抢来的女人，从斥候军官冲进卧室奏事之时起，就因为没穿衣服被外人看见了，而一直在尖叫，噪音干扰了成廉听取军情。
　　成廉心中烦躁，刚追问完下属，就扭过头去恶狠狠地训骂：“找死！闭嘴！被看几眼会死啊！”
　　其中一个女子长得丑些，但是相对乖觉、有眼色，听了成廉杀气腾腾的警告立刻闭嘴了。但另一个姿色稍好一些的，似乎是习惯了骄纵，仍然没收住口。
　　成廉在紧急军情关头，根本懒得提醒第二次，直接从床头搭着的衣物堆里抽出悬挂的佩刀，反手一刀抹了那坚持尖叫的女人脖子。
　　结果，另一个丑一些但有颜色忍住尖叫的女子，原本也只是好不容易忍住的，此刻目睹同伴被杀，本能地、不可抑制地重新尖叫起来。
　　成廉也同样不再提醒，第一刀刀势用老、就借着惯性顺势回手掏，把噤而复叫的丑女也剁了。
　　他却脸色不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快说！晦气，最烦女人嚷嚷了。来将何人，怎么会来这么快！”
　　这并不是成廉此人嗜血成性，而是他这类经常搞敌后袭扰、游击的骑兵将领，都有比较敏感的神经，警觉，而且易怒，动辄轻易杀人。
　　五年前，他和魏越一起，跟着吕布追杀张燕的时候，最后阶段就是下着大雪、在太行山里奔袭。
　　当时张燕已经连晋阳城都丢了，没有根据地，就是钻山沟打游击，拼的就是谁反应迅速、嗅觉灵敏，就跟大雪封山时觅食的狼一样，毫无人性。
　　成廉是亲眼看到张燕怎么死的——张燕最后只带了心腹嫡系的精锐卫队，以及一些家眷。张燕做过一方诸侯，拖家带口，居然舍不得老婆儿子，最后拖累了遇到突发情况时的转移速度，被吕布追上全家灭门、鸡犬不留。
　　从那一刻起，成廉就告诫自己，他绝对要吸取张燕的教训，这辈子绝对不会有家眷能拖累他转移的速度，否则就亲手杀了！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和转移的速度！
　　不够果决的人都死了！去年连魏越都遭了关羽的毒手！五年前跟着吕布追杀成功张燕的将领，除了吕布本人之外，就只剩成廉一个人还活着！
　　下属看着他凶顽的表情，微微战栗地语速飞快补充汇报，唯恐语速慢了惹毛了中郎将，把他跟那女人一样剁了：
　　“来的是马超，他似是特地在高奴多驻扎休息了一个白天，才昼伏夜出趁夜进入被我们控制的阳周县，一路杀奔至此。”
　　成廉依然觉得不可思议：“马超？这就不奇怪了。但就算是马超，他的大部队怎么可能跑得过报信的快马信使？我留在阳周的前哨都是吃S的么！为什么没有发出警报！”
　　属下也很为难：“不知道啊，反正阳周县的胡都尉至今没有警报至此，可能是被马超趁夜绕过去、抄后路切断了阳周县与我们的联络吧。
　　敌情还是我们散布在镇子南边二十里的警戒斥候发现，飞速回报的。马超距离这儿最多也就剩五里地了，他的兵马应该是一人双马还是三马来着，换着骑才来得那么快。”
　　“一人多马？那不是匈奴人和鲜卑人惯用的伎俩么？刘备哪来那么多马，不问了，立刻全军集结！别打，往正北方跑，你带一堆人去肤施，让他们也往北转移，跟我会合。
　　我们合兵一处再战马超，要是能跑掉就跑，先观察清楚马超虚实再说！如果确认马超兵力不多，又甩不掉，再返身死战！”
　　成廉也听出确实没时间给他慢慢想了，眼下重要的是先决策、先集结部队。河套的城镇都没什么防御，骑兵到了眼前就不得不战了，想避战都避不了。
　　成廉还有一个吃亏的点，那就是他的一万两千人因为各处维持统治和压榨勒索，稍稍有些分散，这种情况下被马超逮住任何一股都是各个击破的下场。所以先跑，先收缩，并不丢人。
　　成廉能想到，马超来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沿着无定河一路搜杀，这样既能撞到最多的成廉骑军部队，找到最多的作战机会，同时也能堵住无定河里那些运送财货和渡河用的船回到离石的无定河—黄河河口。
　　这样，成廉就失去了赖以直接东渡黄河回太原的最便捷选项，让他逃掉的可能性会大降。
　　但成廉想到了这一点还依然敢这么干，自然有其取舍。成廉很清楚，黄河在河套地区的水量并不大，而且因为没有山脉的束缚，黄河变得很宽很浅，大水漫灌流得很奔放，水速不快。
　　所以，只要骑兵暂时跑得掉，拉开距离让马超找不到他，找片稀树草原随便弄点木头，临时扎木筏都能过黄河。
　　只要肯弃船，马超就摸索不到他的行动轨迹逻辑了，处处都能偷偷渡河。
　　可惜，成廉如此果决，还是不够快，他带了两三千反映最迅速的心腹部队从米脂镇往北逃离的时候，马超的部队已经如燎原烈火一般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围裹上来了。
　　成廉最后居然不得不选择壮士断腕——往北逃的时候没有带自己的旗帜，没有带任何笨重拖慢速度的东西，还利用反应慢的少数友军担当断后阻击和诱饵。
　　马超以为成廉没有离开米脂镇，就花了点时间慢慢围攻镇子，最后虽然也杀伤俘虏逼降了一两千人，却耽误了时间。
　　没有第一招出手就秒了成廉，这让马超很是不爽，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趁夜行军和一人三马布局都有些浪费了——两年多前自己使出这一招的时候，可是在居延海边连郭汜都干掉了。
　　区区一个成廉，不该手到擒来么？难道成廉比郭汜还值钱不成？
　　这也不怪马超骄傲、料敌忘了从宽。实在是马超这人的智力，从来不擅长揣摩人性。他忘了成廉这种游击将领是没有面子包袱的，不怕丢人。
　　而郭汜好歹是跟着李傕挟过皇帝、被刘协封为过骠骑将军的人，人家地位高架子大，最后就会被挤兑得下不来台阶，遇到看似稍稍有点机会翻盘的敌袭，就放不下偶像包袱卑微逃命。
　　举个最极端的例子，郭汜这种还算是好的，得有“九死一生”的机会时才会赌。要是跟项羽那样，当过天下霸主的，哪怕“十死无生”，都不会逃的。
　　不管怎么说，虽然没有一招奇袭秒掉成廉，马超也很快收拾情绪，狂飙突进分兵往肤施等处猛追，就撵着成廉求仗打，但凡有成廉麾下骑兵敢停下逃跑的脚步回身接战，马超就兴奋异常。
　　整整两天一夜的追袭撒网之后，马超数次小战胜捷，每次歼敌几百、千余规模，斩获俘虏颇丰，把成廉的部队剪除到了只剩九千余人，接近四分之一的兵力在部队收回集结的过程中，就损失掉了。
　　不过成廉也靠着拖延时间逃窜滚雪球，算是把散落各处的部队都集结了回来。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彻底摸清了马超的兵力规模——
　　其实，成廉一开始对于刘备军可以动用的骑兵总规模数量，就是有所认知的。
　　众所周知，跟袁绍开战之前，刘备军可以机动远征的部队，大约是三十二万，其中步兵二十五万，骑兵七万。
　　刘备在长安无论何时都要留下近万人的总预备队，关羽在河东战场的骑兵也已经超过万人，南边用的骑兵比较少，但李素那儿近万还是有的。
　　所以，刘备可以随时动用的骑兵机动部队，实际上也就三到四万之间，其他都一个萝卜一个坑各有用处的。
　　而且这还没考虑袁绍和吕布受到的欺骗——因为他们得到的情报里，刘备又给南线李素派走了七八万援军，而这里面骑兵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一万人。
　　所以在关东阵营的统帅们眼中，刘备能机动调度的骑兵总共也不超过三万。
　　汉人部队最多给骑兵配额外的驮马用于赶路、运输，但绝对不会给骑兵部队富裕到配一人双马、三马，那是鲜卑匈奴才干的奢侈事儿。
　　因此当成廉初遇偷袭得知马超疑似一人三马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马超能凑出一万骑不？刘备就是把三万战马都集中给他，他也就一万骑兵。
　　难道咱的诱敌骚扰效果那么好？让刘备把所有的骑兵潜力部队都派到上郡来堵口了？要真是那样，咱虽然受点损失，但对大局也算是有利了，至少吕将军去临汾，不会遇到刘备的骑兵部队增援，咱也算是卓异地完成了吕将军交代的诱敌任务”。
　　可惜，这一切只是他一开始的设想。
　　一天两夜的运动战、猫捉老鼠结束后，成廉汇总了最新得到的情况，才确认原来马超只有五千骑兵、动用了大约一万五千匹马。
　　换言之，刘备似乎确实把他可以灵活使用的战马的一半，拨给了马超，来解决上郡问题。而剩下那一半，显然还捏着，吕布动手的时候，很可能会用于去堵吕布。
　　成廉摸清这个数据时，内心是很不甘心的：你特么才五千人怎么敢打得那么嚣张的？昨天一早乍一吓还以为你至少一万多精骑呢！
　　自己的一万两千骑，虽然第一时间没有聚拢，但是被马超五千人这么撵着杀，他还是非常不甘心的，觉得自己跑错了，是被马超连哄带骗给吓住了。
　　不过，跑都跑到这儿，好不容易脱离了接触，成廉还没傻到直接集结部队杀回去。
　　他手下的军官也劝他不要冲动：虽然马超兵少，但他因为是一人三马，所以驮力非常富余，五千人都可以穿铁甲，从之前的交战记录来看，马超骑兵的战斗力非常彪悍，装备优势依然是碾压的。
　　成廉也知道关西军的胸甲与灌钢棱锥枪之利，选择了让部队抓紧时间找了个靠近五原、云中的黄河北段浅水区，赶紧做木筏偷偷渡河。但如果真的免不了一战、比如在做木筏的等待时间里被马超再次到了，那该打就打吧。
　　反正他的部队都是骑兵，在河套平原这种一马平川的地方，往来也非常迅速，只要找冷僻的位置溜，马超不一定找得到他。
　　这两天时间里，他已经从肤施往北跑到相当于后世鄂尔多斯一带的地方了，当然汉末这地方名字都没有，只是属于上郡与云中郡的交界。
　　……
　　然而，马超虽然不知道成廉具体想从哪儿偷偷渡过黄河，但他精力非常充沛。
　　仗着可以换马骑，在发现成廉没有沿着无定河回太原郡的意思之后，马超也凭着对军事本身的敏锐，猜到成廉这是避其锋芒、放弃所有船只，换个没人的地方临时扎木筏。
　　马超就用了最堂堂正正的笨办法——分兵撒出去，就沿着无定河河口往北、沿着黄河一路搜。
　　考虑到时间不太够，他甚至不惜分兵，一路从肤施直接往北插到黄河岸边，然后往东搜索，一路从肤施沿着无定河先往东插到黄河岸边、再往北搜索。
　　这样可以缩短一半发现敌人的时间，如同钳形攻势，最后在云中郡那个黄河最东北的“几”字形拐角会师。
　　对于这个决策，他弟弟马岱忍不住劝他：“兄长，如此我们兵力就更分散了，如果遇到成廉之后，他直接返身跟我们决战呢？到时候就轮到他兵力集结于一处，我们吃亏了。”
　　马超：“陛下不是给我们这次特地配了一人三马么？他要打你就跑啊，咬住保持距离就好了，然后送信等我会合。
　　再说了，河套草原上骑兵冲阵，我不信那些并州瞎子聋子还没见闻我的威名，他们不知道我军锻钢胸甲等器械之利么？就算他们也有装备鳞甲，我一个打两三个还是没问题的。
　　而且成廉没有一人多马，我怀疑他的部队奔袭逃亡至此，连马力都不足了，真血战起来，肯定他的部队士气气力先衰竭。我们不能给他们时机在黄河边上某个角落里慢慢造船歇力、把战马的体力恢复过来的。”
　　马岱这才慨然应诺，觉得兄长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
　　于是乎，在黄河北岸、云中郡与上郡交界的某处无名的河边草原上，马超带着的三千骑兵，终于撞上了成廉的九千人。
　　接敌的时候，马超还拿出望远镜观察了一下——目的是确认一下成廉造木筏的进度。
　　“才砍完树，而且应该都没砍够，木筏就造了没几个。按这个进度，他的部队应该是今天早上才选中这地方开工的。他还分批让马拉木料，看来马的平均休息时间也不会超过两个时辰，这几天的积劳没那么彻底恢复。
　　快，所有人换上冲锋用的马，让驮甲马和乘马歇歇，留少两人看守，其余随我冲杀成廉！”
　　马超作了一番简单而很有条理的部署之后，就深得骑兵作战精要地发起了恰到好处的攻势。
　　成廉倒也反应快，立刻集结兵马列阵，倒是没有被偷袭。他心中忍了那么久的憋屈也总算是到了要点爆的时刻：
　　这马超越来越过分了，这一波怎么看都只有三四千人吧，他这就敢冲我？说好了有五千人，他这是为了加快找到我，所以还分兵搜索了？
　　马超不知道兵力分散被各个击破是兵家之大忌吗？
　　马超当然知道，但马超更担心的是，他如果不犯一点兵家之大忌，那敌人就更没信心陪他打了。
　　他杀过郭汜，草原骑兵战就没输过，还是犯点忌让敌人看到点希望比较好。
　　类似于高手为了引诱敌人应战，故意表示让对方一只手。
　　……
　　“我要是不这么做，你敢跟我打么？”
　　两个时辰后，当马超在残阳如血的氛围下，从成廉尸体上拔下锥枪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喃喃自语的。
　　实话实说，如果今天对面有吕布，马超绝对不敢摆出这种“我让你一只手”的轻敌诱敌姿态，马超知道自己不是吕布的对手。
　　但成廉比吕布差太远了，比张辽都远远不如。


第748章 地球人都知道三姓家奴有三个乃翁
　　成廉没想到马超的奇袭来得那么果决、行动之迅速比匈奴人和鲜卑人更甚，自然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过，成廉死的时候，终究已经距离他出兵河套之日过去了六七天，加上大规模的骑兵追袭战范围极广，动辄都是数百里的大范围机动。
　　所以马超最后杀死成廉的时候，自己也已经追到了上郡与云中郡接壤的黄河岸边，离开南线主战场足有一个州的里程（跟整个并州从南到北的距离差不多长）
　　再加上成廉的部队毕竟是骑兵，纵然主将被杀也会作鸟兽散，追歼残敌很是费事儿。马超只能是选择抓大放小，把留在后方有可能形成重大威胁的敌人扫掉。
　　那些不满千骑的小股逃散并州骑兵，就只能暂时放过，追不胜追。或许他们会在河套继续掳掠，跟匈奴人鲜卑人杂处而居，渐渐游牧化。
　　也有可能会选择先靠抢劫维持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想方设法绕路回并州归队吕布。
　　这些已经不是马超眼下有时间筹划的了，估计等河内—上党战役彻底打完，今年冬天都有得忙了，到时候才能完全把这些并州游骑肃清，或歼灭或包围逼降。
　　眼下，马超需要立刻顺着无定河往东，试图从离石县渡过黄河，袭扰吕布后路，跟张飞一起合力，把吕布对张辽的救援彻底打回去。
　　考虑到路途的遥远，回程的时候不可能再不惜马力奔袭，得循序渐进保持部队状态。所以来的时候奔袭四天赶的路，回程走上七八天都是必须的。
　　吕布可不是成廉，火急火燎不保持好状态就撞上去，那就是送人头白给。
　　……
　　上述这一切，前前后后足足需要花费马超十几天的时间。加上成廉身边的主力军团基本上是被消灭了，逃兵也一时无法回去通知吕布。
　　算算日子，成廉死的时候，已经是吕布兵临临汾之后两天了。至于成廉的死讯送到，又是六天之后，再有三天则是马超的部队赶到。
　　全局来看大致就是这么一个时间线。
　　所以，刚到临汾那天，吕布只是在看到张飞的旗号后大吃一惊，意识到徐晃的背后并不空虚、临汾不是那么好包围的。
　　袁绍阵营上层给他提供的军事情报对敌情的规模也多有误判，导致他现在略显被动。
　　有张飞在，再抢时间堵徐晃后路就没什么价值了，吕布也知道“百里而趋利者可撅上将军”的朴素兵法道理，第一天就选择稳固扎营、让部队好好休息、派巡逻队戒备张飞的劫营。
　　张飞也知道吕布的厉害，他如今已经是车骑将军，没二十来岁时那么冲动了，所以丝毫没有轻举妄动，双方相安无事。
　　休整一日后，吕布也从开始的不忿状态下，把心态稍稍调整了回来。
　　“不就是遇到张飞了么，刘备的兵力摆在那儿，多线作战。就算张飞在此，最多也就两三万人。听说自从袁绍在河内损兵折将后，已经加大了对曹操的催逼。
　　他要曹操留在颍川、汝南的八万部队不能满足于跟高顺相持互守，要转入进攻，攻打宛城、新野等地。
　　更何况现在已经证明王平并不在大别山，汝南与淮南之间的战线，曹操也得转守为攻，否则袁绍那儿交代不过去。
　　此消彼长，刘备的预备兵力总量，必然是捉襟见肘的。我或许拿不下临汾城，但堵住汾水西岸，逼张飞出城跟我野战，我还是丝毫不惧的。”
　　把这番道理想明白之后，七月二十九，也就是吕布抵达临汾后的第三天、同时也是成廉在北线战死的日子。
　　吕布的军队进一步推进，一边让魏续带着全部步兵大约两万五千人在北、堵住汾水河谷两岸，夹河扎营，坚守营垒不出，让张飞没法出城断吕布的粮道和归路。
　　而吕布自己带着另外两万五千人，包括两万多骑兵和三五千步兵，在临汾城以东的汾水东岸扎营，并切断汾水东侧的支流浍水——
　　如前所述，浍水乃至该河沿岸的侯马县，乃是之前徐晃、关羽等人的粮道要害。所以吕布切断了浍水，就断了徐晃的归路和粮道。
　　吕布和魏续的营地相隔非常近，只是在汾水与浍水的三岔河口形成夹河援护，比寻常的“掎角之势”更加紧密，支援更快，绝对不会给张飞打出时间差各个击破的机会。
　　毕竟，吃一堑长一智嘛。去年冬天的时候，在野王城外，张辽和麹义也是呈三岔河口的“掎角之势”扎营，一个堵住沁水下游一个堵住沁水支流丹水。
　　结果因为位置选址不够精确，被关羽打了个攻营的时间差，还因为诸葛亮给麹义寄的反间信扰乱了麹义的救援节奏，最后袁军损失也不算小，还是文丑赶到才止住损失。
　　吕布对于张辽半年前的遭遇太了解了，自然不能两次踩进同一个坑，他和魏续必须抱团更加紧密。
　　为了确保两营之间的支援速度，吕布甚至下令扎营后立刻就在营地里修了横跨汾水和浍水的简易桥梁。
　　这两条河当中，浍水是不到二十丈宽的小河，汾水大一些，有八十丈宽。所以浍水上可以直接用木料简易修筑横跨架空的缆桥，汾水则需要把吕布带来的粮船和运兵船在流缓处排开、上面铺设木板为浮桥。
　　这一切，为的就是要么让张飞坐视他堵死徐晃，要么逼得张飞主动出城野战、同时跟他和魏续带领的总兵力达五万人的并州军主力交战，让张飞处在弱势兵力状态、还得承担主动进攻任务。
　　……
　　“吕布这是想利用我担心二哥安危的急切，让我放着临汾城不守，主动出城渡河攻打他的营垒，跟他野战呢。
　　可惜，二哥有多大本事，咱会不了解？他之前屯了多少军粮。哪怕是徐晃，这几天看似刚刚被断后路，但他之前在侯马县城里也存了不少待转运的粮食。
　　张辽都饿死三次了，二哥和徐晃都饿不死！你耗得起，咱就陪你耗。这局面是越来越纠缠不清了，一层层的人马敌我想间、堵在太行山里，整个并州与河东真是乱成一锅粥。”
　　汾水对岸，临汾城里的张飞，看了吕布的部署调整，放下望远镜，依然是很沉得住气。
　　他都一年多没捞到作战机会了，自从大哥登基称帝，他再没亲自打过仗。二哥在河东河内前线一直相持，而他之前却被撂在弘农、跟雒阳的袁绍军相持。
　　因为崤函道的险要，双方一直都在静坐消耗，什么都打不起来。这种日子简直太消磨人了。
　　偏偏大哥还不觉得有啥，跟他说：“我等兄弟征战十余年，如今正要与二位贤弟同享富贵。贤弟已居车骑将军，休整一番又有何妨？
　　有些话，朕不跟外人说，连伯雅都没明着说，三弟你性子耿直，朕就不让你自己猜了——袁绍曹操孙权，这三家，朕会给云长和你，还有伯雅，一人灭一家，将来位极人臣，让你们封公爵，也有个说法。免得其他想封郡公的人太多，不患寡而患不均。
　　子龙都只能跟着伯雅灭孙权时为副，所以你就知足吧。打袁绍，云长都绸缪辛苦了那么久了，自当以他为主。将来对付曹操的时候，光复河南淮北之地，自然会让你为帅。
　　河北就交给云长，江东、淮南就交给伯雅、子龙。江河淮把关东之地由北到南分成四片，都给你们分好了。”
　　张飞正是在刘备跟他如此摊牌后，才变得淡定的。
　　而且刘备怕他闲久了重新投入战斗，太过冲动立功心切，还派了法正给他当参军，让法正必要的时候控制一下张飞的节奏。
　　张飞的淡定，也跟他习惯了法正的存在有关，反正他知道自己就算冲动也会被拦住。
　　“孝直，这仗你说怎么打？大哥让我冲动的时候多听听你的。现在咱没冲动，但也不妨听一听。”张飞好整以暇地叉着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法正跟随刘备，至今是第八年了，年纪二十四岁是他的硬伤，所以资历老官职也不算高，一直没到九卿，只是副卿级别。
　　他审慎地观察了吕布的布局，劝道：“既然吕布不急，将军就更不用急了，反正他迟早会听到成廉不幸的消息的。
　　原本我们还担心吕布深入王屋山急攻徐晃，或者是猛攻侯马县屯粮地，那我们还得野战出城与徐晃呼应夹击。
　　现在吕布不急，我们完全可以等马超将军把成廉收拾了，好整以暇跟我们三线夹击吕布。而且，马超之前为了追上成廉、打个出其不意，乃是一人三马的配置。
　　他麾下近两万骑兵，只有五六千人赶上了跟成廉的初战，还有一万多人因为马匹被友军调走了，如今还驻扎在对岸上郡的夏阳待命。
　　如今我们可以判断马超不用立刻赶回来参加决战了，那就可以给夏阳那边传令，让庞德带着马超那部分被分走了马匹的无马骑兵，继续北上。
　　可以给他们拨一批篷车，一开始走陆路，过了龙门口（壶口）瀑布后走黄河水路，让他们跟马超会合。马超歼灭成廉后，略作休整息养足马力，接上这些人，把兵力恢复到两万，然后就可以骚扰吕布背后了。
　　吕布届时若是接连听闻成廉战败、马超威胁太原，岂不是军心大乱？到时候他不走也得走了，我们虽然未必能死战硬战歼灭吕布，但绝对可以咬着他军中的步兵衔尾追击，重创其一部。”
　　张飞听完，倒是没有立刻表态，因为此刻他还不知道成廉刚刚被马超干掉。
　　他下意识追问法正：“孝直，你就那么肯定伯起能把成廉消灭得那么干净彻底、让他连回守太原的机会都没有？”
　　法正笑道：“兵法云，知可战与不可以战者胜，吕布让成廉骚扰分散我军注意，本就是高估了自己，可谓不知不可战。在河套平原这种一马平川之地，被马将军的胸甲铁骑追上冲杀，这种战局还会有悬念么？”
　　张飞不甘心地点点头：“你倒是对伯起有信心，再下去大哥对二哥伯起子龙都比对我还有信心了。”
　　法正略显尴尬，赔笑道：“将军与吕布相持，能吸引住吕布不起疑，也是功劳一件。若觉固守不战有违常理，也可佯攻数日、或者约战斗将，以坚吕布对‘徐晃、关羽军粮必然也不多’这个念头的确信，陪我们耗下去。
　　不过将军毕竟是千金之躯，位居车骑，再与吕布这等一州之主亲自厮杀，未免有失谨慎。陛下若是问起，我可不敢说是我劝将军如此。”
　　张飞想了想也是，闲着也是闲着。他对于自己有信心，也想试试跟吕布交手，大不了两边让弩兵射住阵脚，随时鸣金撤回来就是。
　　当晚，张飞就很有古风地派人到吕布营中下了战书，请吕布明日到汾水西岸这边约战，他也会开门迎击。
　　吕布接到之后，只是哂笑，内心也免不了跃跃欲试。作为事实上的并州牧，吕布也很少亲自跟人动手了，不过对面的张飞在关西朝廷中地位比他更高，肯跟他约战那也是很古风的了。
　　他已经四十几岁，跟十年前三十出头时的状态，也是有所不同。武艺经验愈发纯属，体力尤其耐力倒不是最巅峰了。
　　他在战书上略批几字，对使者吼道：“回去告诉张飞，明日谁不敢出战，就叫对方三声乃翁！”
　　……
　　次日一早，张飞开了临汾城西门，也就是濒临汾水的城门，带了数百骑兵从西门出城后绕到城西北角，依托城墙外百余步布成阵势，约吕布出阵答话厮杀。
　　吕布对于张飞的阵地选取也没说什么，这样的阵地，双方都有一侧直接靠着汾水，不用担心那个方向被包抄追击。
　　“看样子张飞果然是心怯，只想跟咱比试武艺，要是自觉不敌随时可以撤。而且他不开北门反而开西门，为的就是不让我追击。
　　他怕我的大军趁机咬住他的亲兵骑队掩杀入城，就绕强而走往西边回城，那边全程被墙头连弩覆盖，无法追击。这临汾县城没有瓮城，只要被夺了门，城就破了一半了。”
　　吕布心中如是暗忖。加上他看到张飞就带了几百个机动灵活的骑兵出城，愈发觉得张飞没诚意，不由出言嘲讽：
　　“张飞匹夫！你约我决战，却只带数百骑出城，何其没有诚意！怕不是连不敌之后、如何撤退、让城头弓弩如何掩护你，都早就想好了吧？懦夫，你今天就算活着回去，这三声乃翁也是叫定了！”
　　张飞大怒，也要回骂，却听到背后城墙上有声音指点，原来是法正在观战。几个耳音好的骂阵手帮张飞传话，把法正教张飞随机应变的话骂回去。
　　张飞听了，对法正即兴激怒吕布的台词很满意，直接照搬：“三姓家奴！早就知道你有三个乃翁，不用提醒。这是认乃翁认多了认得憋屈，想找补回来呢？”
　　吕布瞬间被触及了逆鳞，大吼策马挺戟冲了上来：“贼匹夫找死！”


第749章 完美绕后开团
　　吕布挟愤而来，飞驰突击，手中画戟隐隐然激荡出风声尖啸，声威好不凛冽。
　　对面的张飞也是早有觉悟，在他出言激怒吕布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巅峰血战的思想准备。
　　这一世的吕布和张飞关羽都没有交过手，三英战吕布的事件压根没有发生，毕竟八年前讨董的时候，刘备已经是正牌的益州牧了，怎么可能还亲自冲杀。
　　当时是关羽和赵云一起督军作战，最后赵云得朱儁内应、在胡轸吕布于轘辕关埋伏激战孙家父子众将时，偷越太谷关绕后夹击。
　　那一次，吕布是在跟孙坚孙策父子加程普韩当四将激战二百余合、击伤数人后，因为军心崩溃气力不支，在撤退时装上赵云，结果血战三十合败退逃亡，让吕布背负上了毕生的一骑斗将污点。
　　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赵云是捡了便宜，双方都全盛状态下，显然是打不过吕布的。再往后数年，吕布虽也斩杀不少战将，却也没有以个人勇武扬威天下的良机。
　　这一世连“辕门射戟”的戏份都没有，吕布后来挽回尊严的最高光时刻，也不过是“官渡之战”时斩杀数员曹营二线名将、以及重伤了跟他玩搏命打法的许褚。
　　这一切，都让吕布有些憋屈和消沉，也让张飞对于单独约战吕布多了点跃跃欲试。
　　另一方面，因为如今已经比讨董过去了八年，张飞已经从当年的二十五岁年轻人，成长到了三十三岁，体力并没有下降。吕布却从三十四岁的巅峰年纪到了四十多，耐力方面此消彼长，要是真血战上二百回合，吕布的耐力就没有优势了。
　　双方就这样势挟风雷、各自怀着自觉必胜的隐秘信心，撞在了一起。
　　矛戟相交，巨响连连，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甚至能让数十步外掠阵的双方骑兵感受到耳膜略微的不适。
　　双方的战马却还是那么稳健，丝毫没有因为马背上传导过来的巨力而倾斜摇摆，似乎八个马蹄子都是焊死在大地上一样。
　　“这张飞的马居然不比我的差，怎么爆发力如此惊人，这种招式大开大阖正砸，全靠马力硬扛卸力。这兵刃也是当世名作，要是我的画戟也用这等好钢镔铁打造，不亦痛快。好，今日就当是酣畅快战，不计生死！”
　　吕布意识到对方实力居然乍一看不在自己之下，反而激发了凶性，短短十几招一过，双方都彻底热身了，都进入了大呼酣战的忘我状态，似乎天地间再无一物值得他们关注和干扰神思。
　　……
　　血腥酣畅的厮杀，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除了体能，时间还能改变交战双方身上很多东西。
　　比如此刻交战双方的兵器，都已经不是当年的旧物了，现实世界不是小说，不存在“新手村铁匠就打造出神兵利器”的戏码。
　　张飞的蛇矛曾经在跟阎行血战时丢失过一次，吕布的画戟也在重创许褚时折损过小枝。这几年灌钢技术和新式锻造工艺的进步，让刘备阵营的众将都换了更精良的兵器。
　　关东诸侯虽然至今没有掌握灌钢法，但也知道刘备军军械的犀利之害，就算没法让普通士兵都换上更好的钢刀钢枪，但至少也要改良武将的兵器。钢材底子不够好就在锻打工艺上多下工夫尽量改良，反正给武将用的武器都可以不计成本。
　　另外，战马的巅峰年龄最多也就保持十五年左右，上战场的使用寿命最多二十来年，哪怕保养得再好也没法改变。
　　所以“赤兔马能从讨董一直跟到关羽晚年”这种情况史实上当然不可能出现。
　　这一世吕布的赤兔在官渡之战跟许褚恶战时还被曹军弓弩覆盖射中过两箭。以至于现在吕布都换了赤兔马的后代、年轻力壮的新马来战。
　　张飞那边也是如此，自196年关羽彻底平定凉州、马超肃清郭汜余孽、重开西域商路后，两年多里，刘备朝廷对西域商人的吸引政策做得很不错，往西域推广卖丝绸茶叶，也吸引到了很多安息国和贵霜国的中亚商人，贩卖来了各种各样的中亚、波斯和阿拉伯马种。
　　这种高档马匹，跟汉朝时原本西域就有的汗血宝马相比，也是各有优劣。在刘备阵营的高层将领里，大家当然都是可以自行选优使用的。
　　马超、赵云等将领，本身体重不是很笨重，喜欢走轻灵迅捷、来去如风的刺杀风格，所以还是优选贵霜商人高价卖来的浅色汗血马。（贵霜帝国就是被匈奴驱逐西迁的大月氏人建立的国家，也就是张骞出使时得到汗血马的那个大月氏）
　　关羽张飞等将领身体健硕沉重，就喜欢用体格相对巨大、负重强的阿拉伯马，而且阿拉伯马颜色比较多样，有纯黑的品种，张飞就选了一匹纯黑的阿拉伯马。
　　贵霜汗血马的优势在于爆发冲刺速度无敌，而且长跑耐力也很好，但是马本身就纤细，负重差，只能说是轻载状态下的无敌马种，背上的武将要是体重达到四百汉斤以上（190斤），再加上上百汉斤的铁甲、马具、沉重的兵器，汗血马就跑不动了。
　　汉武帝的时候汗血马被尊为第一等战马，那是因为那时候还没有铁甲骑兵，只有皮甲的轻骑，也没有双侧马镫提供冲刺砍杀的稳定，骑兵作战以骑射骚扰的突骑战术为主，所以汗血马无敌。
　　有了双侧马镫披挂铁甲的冲击型铁骑兵后，汗血宝马在这一领域就得明显让位给补足了负重短板的阿拉伯马。
　　安息国卖的阿拉伯马的特点是耐力比汗血马差不少，无法长途高速奔驰、没法用于长途奔袭和放风筝骚扰战，但铁骑一波流砸穿对方正面时就再爽不过了，汉地原有的马匹根本没有比阿拉伯马更适合铁骑冲阵的。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在爆发、耐力、负重三方面，汗血前两项满分、第三项稍差，阿拉伯马一三两项满分，第二项稍差。
　　……
　　物是人非，八年沧桑，改变了太多太多。哪怕以张飞和吕布八年前的原本实力，两人至少也是能死战一百会合都决不出生死的。
　　现在张飞多了对方体能略微衰退的优势，而己方兵器铠甲战马都明显提升，大约一炷香彻底烧完、第二炷香也烧了过半之后，两人血战一百余合，张飞居然还能彻底稳住局面。
　　吕布在厮杀经验和寻找招式破绽方面依然胜张飞不少，可惜在张飞的新式全身板甲防护下，吕布好不容易找的两次机会都彻底无功而返——
　　原来，吕布是习惯了遇到强敌对攻的时候、如果画戟主锋与对方的兵器大开大阖狂捅猛斫不能取胜，就用画戟架住敌人兵器后、顺势拖割寻机用画戟小枝伤人，再趁敌吃痛轻伤分神的时候补刀结束战斗。
　　有多少跟吕布能有来有回打上十几二十合的武将，都是被吕布这样随机应变妙到毫巅的变招伤到的。哪怕几年前的官渡之战，吕布重伤许褚那次，也是用侧刃小枝先削弱敌人。
　　可惜，此刻他发现，面对张飞的全身锻钢板甲，画戟小枝划割的伤害几乎被降低到了全然无效，原本屡试不爽的先偷伤害削弱敌人的打法，根本用不上了。
　　画戟对张飞唯一的威胁，就只有正前方与枪矛相似的主锋刃全力贯刺，这种毫无花哨的狂捅，配合吕布的巨力，依然是什么钢甲都靠边站的。
　　但攻击方式被限制了之后，吕布觉得不习惯、被压抑了发挥，也是必然的。
　　时值农历七月底，虽然比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个把月了，但天气依然比历史上群雄讨董时的月份炎热得多。
　　双方血战小半个时辰，彻底浑身汗蒸贯顶，再打下去非得脱水不可，就算人能靠意志力再死扛，怕是双方的马都得彻底废掉。
　　吕布最后数次勉力狂攻试图结果掉张飞的防御，依然无果，眼看血战持续到将近两百合，张飞猛捅一矛后虚晃拉开，主动提出换马。
　　吕布因为不熟悉阿拉伯马种的特点，不知道阿拉伯马耐力比汗血马差，用自己的“赤兔二代”的表现来揣测张飞之马，也就借坡下驴答应了休息喝水后再战。
　　这一歇就歇过了整个中午最炎热的时候，下午未时将尽两人才重新上场酣战。
　　吕布多年没打过那么有成就感的斗将了，一时嗜武成痴，也完全不考虑张飞拖延时间有什么别的阴谋，继续酣战不休。
　　而且斗将这种事情，只要看到有赢的希望，双方都会微微上瘾的。因为双方都知道对方身份不低、位高权重，要是斩杀了对方，说不定能让数万敌军士气狂泄、己方再趁势追击，以较低的代价获得重大战果。
　　第一天的血战，两人最后分两次累计打了近五百合，马都换了好几匹。主要是下午这轮打着打着太阳落山凉快了些，两人也预作准备提前吨吨吨多喝了很多水来抵抗脱水，充分的准备让血战更加持久。
　　士兵们站了一天都没捞到动手的机会，还不能松懈，也挺人困马乏。
　　不过张飞这边才几百骑出城陪着罚站，吕布那边为了找机会偷袭，带来的骑兵足有好几千，还有后军在待命，着实苦不堪言。
　　只可惜，一旦沉没成本投入下去，总觉得再加一把劲就有机会，这时候就越不甘心放手，连反思都懒得去反思了。
　　第二天、第三天，张飞依然持续约战，吕布身边的谋士陈宫都觉得不对劲了。
　　但张飞约战的方式也变得更加简单粗暴，他就直接学《史记》上项羽约刘邦单挑的台词，改了几个字：“并州汹汹数岁者，徒以吾二人！可来共决死！毋徒苦三晋父老！”
　　实话实说，历史上项羽约人单挑这段说辞本身，乍一听还是挺大义凛然的：大家带了几万人，让弟兄们拼死拼活白白多死人，何必呢？
　　只不过，项羽跟刘邦武力值差距过于悬殊，而且二十多岁的人找五十多岁老头单挑，所以刘邦肯定不能应战，也就显得项羽的挑战有些无厘头，最多打击一下刘邦的士气。
　　但张飞跟吕布这样卯上，就不存在刘项的嫌疑了。吕布不顾谋士劝阻，在“可来共决死！毋徒苦三晋父老！”的刺激下，又跟张飞连战数日。
　　两军总计将近九万将士，就每天在汾水两岸或休息或罚站，看着旷日持久的古风斗将，似乎又回到了周礼时代的以礼征战状态，大家都暂时退化到了跟宋襄公一样守规矩。
　　前后数日约战，张飞吕布交手累计千余合，毕生都未有如此酣畅淋漓。张飞累计遇到险状五次，但没有被画戟正面捅结实过，所以都是没法破防全身锻钢板甲的轻微内伤。
　　连吕布也被轻微捅伤擦过两次，居然身上拉了两道血口，尤其是打到第二天第三天，张飞也琢磨出些门道，知道自己的装甲防御明显很高。
　　有些时候吕布下意识招式用老、逼迫张飞回救时，张飞可以勉强闪避稍微扛一下，同时趁机反击，反而让形成了肌肉记忆的吕布猝不及防。
　　吕布不得不承认，张飞的武艺也是可以让他受伤的，哪怕从全局来看，张飞的武艺确实不如他。
　　虽然这种战例，此后在东汉末年这段历史上，再也没出现过，而且在那些智谋之士眼里，总觉得格格不入不值得提倡。
　　但不得不承认，张飞和吕布在约战问题上的高贵节操，还是让人心复古了一下，算是一个时代的特殊闪光点吧，哪怕没持续多久。
　　两军将士们也都是热血沸腾，从未有如此斗志昂扬过，充满了见证英雄史诗的豪迈感。
　　……
　　古风的约战，持续了整整三天，再到后面，张飞也意识到拖不住了，而且吕布身边的谋士苦苦劝他，拉住他别被张飞消耗拖延了时间。
　　回过味儿来的吕布，也终于放弃了张飞的继续纠缠不休，面对张飞的再次挑战，他只是回复说让张飞要战就全军出城堂堂正正野战！别玩这种单挑约战的复古把戏！实则拖延时间！
　　反正吕布肯定是不肯落下怯战不勇的骂名的，拒绝单挑一定要有堂堂正正的理由，要反过来约一场更大更轰轰烈烈的全面厮杀。
　　与此同时，约战的那三天里，吕布也不是真的闲着，他的那些轮流休整的部队，也在打造攻城武器，以备不虞。
　　现在果然没有在约战斗将中拿下张飞，那就采用第二套方案——让部队攻打远比临汾更加破败易攻的侯马县，也就是徐晃进入王屋山堵张辽后路之后、作为徐晃屯粮地的那个县城。
　　侯马的防御设施强度很弱，是个级别非常低的小县城，位于汾水支流浍水与对面沁水西支之间的陆路通道上，处在王屋山山脊的一个低谷隘口。
　　要不是关羽之前要打通沁水粮道，侯马县这种破地方都不需要设防。
　　吕布没把握攻破张飞固守的临汾，斗将也杀不了对方还耗了不少时间，那就用打侯马来逼张飞野战。
　　当然了，打侯马时，就算汉军应战了野战，吕布要面对的敌人规模也会变多——因为这意味着徐晃本来就有在侯马留守军，而张飞还能来增援里应外合。
　　吕布如果没有明显碾压张飞的野战实力的话，徐晃的人完全可以在双方相持胶着的时候，打开侯马县的城门杀出来，跟张飞夹击吕布。
　　所以，吕布得做好“野战中同时扛住张飞徐晃两部合力反扑”的思想准备，才能这么干。
　　而且，吕布攻侯马时，还不能全军压上，他依然得留魏续的一部分人堵住张飞沿着汾水河谷北上的路口，否则他自己也有可能被张飞断粮道。
　　从这个角度来说，吕布即使借此逼得一场野战，也是双方参战兵力此消彼长后的野战，己方无法以全盛状态参战。
　　更让吕布郁闷的是，他开始攻打侯马之后，张飞居然偃旗息鼓，一改前几天的嚣张求战，只是很稳健地死守临汾城不出。
　　吕布大怒，吩咐狂攻侯马，让张飞着急，让张飞看清楚“再不野战救援，我几天就能拿下侯马”！
　　张飞还是那么笃定——事实上是因为被法正劝住了，法正一再告诫他不用急，哪怕侯马县城防很破，有徐晃在，坚持三四天肯定没问题，让徐晃再消耗一波吕布军的锐气。而且算算日子，马超应该快机动到位了。
　　张飞就放任吕布猛攻了三天侯马，攻城部队死伤超过了三四千人，守军死伤也有一千多，并州军气势为之一窒，不仅是因为进攻未果，更是觉得敌人那么淡定、是不是有别的阴谋。
　　这么多天消耗下来，加上吕布刚到时的休整、外加约战消耗的三天，自从吕布抵达临汾后，他的部队足足浪费相持了八天之久。
　　第九天一早，吕布自忖再稍微有两三天，就绝对能全歼侯马守军、或者逼得张飞出来应战野战，于是士气慢慢地鼓励全军再接再厉、迅猛攻城。
　　可是就在他动员部队后不久，张飞那边放回来一批吕布军的战俘，而且都是割掉了耳朵鼻子来向吕布展示军威的。
　　吕布得到俘虏的时候大怒，立刻要不管不顾报复张飞。但身边的参军、谋士都苦苦劝他先搞清楚情况。
　　吕布强忍怒意查问了一番，赫然发现里面有一些成廉身边的心腹军官，其中几个吕布都还挺熟。
　　于是，“成廉被杀、马超骑兵一万五千骑从离石东渡黄河、沿汾水逆流袭扰太原腹地”的消息，不可避免地在吕布军中传开了。
　　吕布大惊，再想强攻拿下侯马，但也意识到已经没有意义了，而且只要消息扩散，军心绝对不会再有毅力打这种无意义的仗。
　　可是，张辽怎么办？吕布来临汾后相持都拖到第九天了，张辽那边没有军粮运入，怕是已经有十五天了，也就是整整半个月。
　　也不知道光狼城被攻破之前，张辽被堵在谷里那六七万人，有多少口粮。半个月过去了，随军粮食还能吃几天。
　　吕布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凶狠地来回踱步摩拳擦掌，最后决断：“就让张飞觉得我已经无心救张辽了，我军缓缓后退，我亲自断后。如果张飞追击，全军务必努力、一起翻身死战！
　　我们本就是要谋求与张飞野战的机会，就苦于张飞不肯出城，现在张飞知道我们回救太原心切、马超已经得手，他会忍得住不追我们？他要追，我们求张飞野战的战机也就有了！不管最后退不退兵，至少我们有机会全军快战一场！”
　　吕布还指望着他带着五万多人，跟敌人堂堂正正野战，勾引敌人来追他然后回头反杀全歼追兵。
　　……
　　吕布做出退兵决策后，并没有遮遮掩掩行程，所以第二天一早张飞就侦查到了，张飞还怕有诈，又确认了整整一天、派出斥候搜了近百里远，确认真的没有诈，五万多敌军都是一副缓缓北退的样子，真的是因为后方起火了。
　　“追不追？吕布虽勇，并州兵虽彪悍，但太原受威胁，周遭各县都有被伯起剽掠之险，吕布应该是兵无战心了吧？”张飞审慎地请法正也发表意见。
　　法正想了想：“以吕布之智，想不出什么奇谋妙计。不过他这样毫不掩饰自己回救的决心，也太不寻常了，肯定是觉得之前消耗多日求野战不得，现在顺水推舟趁势跟你野战，他多半是觉得自己如此军心士气之下还有胜过我军的把握。”
　　张飞得意大笑：“士气如此重挫，还有信心确保部队被追时人心不散？既然他这样了还求野战，我们成全他好了！”
　　法正叹道：“张将军，我们本有更稳妥的办法，何不算好时日，与马超将军同日抵达、与吕布的主力接触，然后我们前后夹击呢？
　　而且，徐晃将军那边的兵力，也能抽调一些出来与我们一起追，抽调徐晃的人马还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能为我们追击迟缓找到借口，让吕布不疑有他。”
　　张飞摸了摸鼻子：“孝直你还真是一点风险都不想冒，你这人做人太没劲了。”
　　张飞觉得很无趣。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MOBA玩家，你已经领先对面十个人头了，想上去浪一下激情一个五杀的机会。但是你们队的教练还逼着你别接团、别真开大龙、别给对面奇迹团的机会，就继续运营把对面慢性死亡运营死。
　　不过，兵者国之大事，稳健就稳健吧。
　　张飞吐槽归吐槽，最后还是听了法正的运营，慢慢把握己方三方兵力抵达战场的时间，不给吕布返身掩杀的机会。
　　吕布就这样在汾水上行军了两天，也没逮到张飞冲动杀上来，最后就愣是被逼到了张飞、马超、徐晃三方兵力同时抵达战场，从三个方向夹击吕布的五万多人。
　　汉军这三路的参战总兵力已经明显超过了五万人，相比于吕布有人数优势，而且汉军的装备也更为精良。
　　吕布原本唯一的机会，就是发挥内线作战调度集中兵力的优势、把他的五万多人拧成一股铁拳、利用张飞徐晃马超这三路抵达战场的时间差，打一个各个击破，这样在每一个局部战场局部交战时间，吕布都还有相对的兵力优势。
　　但是，法正的控场运营调度太好了，他通过频繁的信使交流、不厌其烦地调整行军速度。
　　一旦吕布有返身杀回的姿势，法正还让张飞约束部队暂时后退、如臂使指保持着三方跟吕布的距离，最后，法正硬生生微操出了三军同时接敌的效果。
　　到了这一步，最后的血战其实已经没有悬念了。“三面埋伏同时抵达战场”，这一条就足够决定战果。


第750章 双英战吕布
　　八月初八，汾水之畔，临汾县以北二百余里的平阳县。
　　距离吕布领兵南下、相持、约战、再到听闻后路被袭不得不退却，已经是第十四天了。
　　十四天的时间，吕布折损了偏师的成廉，什么实质性战果都没捞到，还被层层叠叠意外出现的张飞马超两路人马，逼得原路折返。
　　他从初五开始，从临汾北撤行军，放弃了一部分辎重以减轻负重让步兵部队的机动速度可以有所提升，三天里沿着汾水往北走了二百里。
　　最终却只换来被法正控场、确保张飞马超几乎同时抵达战场。
　　吕布不想在忍受这样的撤军了，决定停下来搏一把。哪怕要同时跟敌军全部主力同时作战、哪怕正面战场要同时承担人数和装备的劣势，也忍了。
　　更重要的是，吕布之前南下的过程中，轻易占领了原本属于河东郡的平阳县，张飞和徐晃当时是故意放他进来、没有在平阳留什么守军。
　　吕布意识到，现在如果他坚持继续北撤，那么一旦他在别的战场上被汉军逼野战、并且在野战中败北，那他的三万步兵战力就得面临全军覆没的下场了。
　　别的战场，无险可守，败了也没地方逃。他的近三万骑兵还好一点，有速度优势，加上他亲自断后，肯定可以阻挡住马超。但步兵跑太慢，败了就是惨遭全歼。
　　所以，在平阳县进行最后一搏，好歹还有一个额外的机会：
　　如果同时击溃了张飞马超徐晃，那就能五六万人全师而退。就算战败了，那他也能带着骑兵全部逃跑、亲自断后，但让魏续带着步兵撤进平阳县城，然后顽固死守。
　　平阳县城里还有些粮食，够魏续吃一阵子的，有城墙的保护，张飞马超也难以立刻攻破。多等一段时间就多点转机的可能性。
　　虽然转机的概率也是非常渺茫，吕布都败回太原了，眼下没能力救走魏续和步兵主力，回去后难道就能了么？没人来救，魏续被围几个月，或者是张飞从后方调度攻城武器强攻，魏续最终还是会灭。
　　但不管怎么说，慢性死亡总比立刻死亡好，概率再低至少有个盼头，还能为太原老巢的重新布防争取时间。
　　八月初八这天清晨，大军开拔后不久，吕布在让部队往北行军后不过十余里，就突然扭头朝南边的张飞杀来。
　　法正的微操再好，面对两军相距已经不到三十里的情况下、敌人临门一脚时的变阵，那也是措手不及的。
　　吕布毕竟是内线作战，全部兵力拧成一股拳，肯定能拉扯出微微一段张飞与马超到达战场的时间差。
　　法正连连弥补、用最快马的斥候通知马超立刻提速，这段时间差至少也有半个时辰。
　　换句话说，吕布可以单独跟张飞、徐晃的部队先血腥厮杀半个时辰，然后马超才能赶到战场。
　　这半个时辰里如果张飞撑不住，吕布就能得到“打时间差各个击破”的契机，击溃张飞再掉头迎击马超。
　　不过，张飞和徐晃加起来也有三万多人接近四万了，以张飞之才，怎么可能撑不住吕布半个时辰的全力狂攻？
　　“张将军，没想到吕布在最后关头还变阵返身杀回，是我调度无能，实在没办法再为您争取更好的接战状态了。”法正看到吕布的军队潮水一般杀来，对张飞诚恳地认错。
　　“孝直不必如此！不关你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就是独战吕布军半个时辰么！要是没有这种变故，还要我干嘛？”
　　张飞非常豁达：咱就是负责应对突发情况的！要是打仗全部跟谋士计划的那样彻底完美微操，还要一线战将干什么？名将就是拿来这时候发挥的！
　　两军仓促摆好阵势，就直接在汾水西岸展开了各自数万人规模的血腥厮杀。
　　吕布军五万五千余人，和张飞、徐晃两部总计三万七千人，在东西宽度二十多里的漫长战场上、呈十几道阵线纵深，惨烈地对撞到了一起，后世史称平阳战役。
　　张飞由南朝北攻，他自己居左，徐晃在右，徐晃的再右手边就是汾水了，无法被迂回。
　　同理对面的吕布由北朝南攻，他自己正对张飞，魏续、曹性正对徐晃，魏续的左手边也是汾水，不用担心绕后。
　　“三姓家奴受死！别以为前些日子是不敢跟你打！只是怕你输了跑了，今天就是你死期！”
　　“环眼贼受死！你活不到马超赶来了！”
　　蛇矛与画戟再次相交，金铁交鸣之声铿锵振奋，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并不是跟前几天那样斗将，而是实打实地身后跟着千军万马一起冲杀。
　　张飞和吕布仅仅短促地交手了三招，就已经错马而过、冲到敌方阵势深处，然后疯狂捅杀刺击敌方主将身后的亲卫骑兵。
　　以张飞和吕布的武艺，他们的那些亲兵精骑自然是遭了殃，两人几乎都是手下无一合之敌。
　　一个冲刺冲到减速掉头，已然有十几个吕布的亲卫骑兵死在张飞手上，同样也有十几个张飞的亲卫骑兵死在吕布手上。
　　尤其张飞身边的亲卫骑兵很多都装备了板甲，吕布的画戟小枝拖割最多只能划破薄弱位置或者是嵌入甲缝，无法造成一击必杀的致命伤。
　　但饶是如此，吕布的杀伤效率依然如此惊人，可见他已经充分适应了跟全身板甲骑兵厮杀的经验。
　　不是精准地用戟的正锋直捅杀人，就是用小枝精妙地割中对方头盔下的披颈缝隙、拉扯掀掉头盔，然后连头带盔抹杀断颈，完全如同一台精密恐怖的杀人机器。
　　双方骑兵绞肉作一团，残肢断臂人马缺尸枕藉相叠，越堆越高，几乎导致战马被绊腿前失，士卒厮杀埋踵，以至于个别站在尸堆里的人都拔不出脚，只能站桩徒劳地挥舞兵器。
　　……
　　由于战场的西侧有迂回空间，而东侧邻水，所以双方都不约而同把骑兵主力移到西侧，以试图获得比敌人更大的战场正面宽度、绕到敌人侧翼或者背后夹击。
　　而东侧临河这边，魏续和徐晃都是堂堂正正的重步兵列阵对砍、弓弩互射，没有任何机动拉扯与花哨。
　　张飞这次带来的部队里，也有一个营规模的陷阵兵，都是浑身铁甲的锐士，此刻就交给徐晃带领，冲杀在前。
　　铁甲锐士两翼是装备四棱锥枪这种超长枪的方阵，前排长枪兵也都穿着胸甲，以便双手握持枪杆，获得更远的捅刺距离和更好的刺杀效果。
　　后排则是普通弓弩手乃至装备神臂弩的精锐。张飞军中这次装备了两千把今年下半年才赶工生产的神臂弩——这个规模跟关羽军装备的神臂弩相比，已经算是比较卑微的了。
　　毕竟关羽之前打的是主力，所有好装备都要优先给关羽，关羽军至今已累计有上万的神臂弩了。张飞这儿的两千套，还是前线袁绍发动攻势后、这段时间里长安的将作监才造出来的。
　　不过，对于吕布嫡系的并州兵而言，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识神臂弩的超远杀伤力。之前这种武器都是往袁绍的冀州军头上泼洒死亡，吕布因为保存实力没挨过这种毒打。
　　所以，真正面临神臂弩攒射压制的时候，魏续的部队还是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魏续旁边的曹性，眼见敌军火力凶悍，也拿出他自己特制的重型五石强弓，瞅准了压制指挥汉军弩阵的几名军官，一连射杀了三四个曲长、一个军司马，才算是让徐晃的神臂弩阵陷入短暂的调度混乱。
　　不过徐晃也很快注意到了对面的异状，尤其是曹性还趁机射了徐晃几箭，只是徐晃身着铁甲，数石强弓多半也只能造成点皮外伤。
　　只有一箭射在徐晃缺乏保护的裙甲和铁战靴之间的膝盖上，这个位置只有皮甲连缀上下两部的钢铁，贯穿皮甲后入肉数寸，徐晃吃痛倒地，被身边亲兵救起。
　　徐晃已经发现了曹性的位置，愤怒地下令两千神臂弩手统统朝那个位置集中火力覆盖。须臾之间魏续军阵中就被清空了一小块，曹性身边百余人全部被射杀，曹性也身中数箭，被压了回去。
　　随着魏续的指挥中枢被徐晃压制，并州军的步兵主力渐渐陷入颓势，在四棱锥枪方阵和铁甲斩马剑陷阵兵的冲杀下渐渐难以抵挡，明明人数占优势，还是逐渐败退。
　　……
　　半个时辰的血腥杀戮，吕布赫然发现自己五万五千人对付张飞的三万七千人，居然没有打出优势。只是骑兵迂回一侧略占优势，但步兵阵战的那一侧劣势更大。
　　他还没把骑兵侧的优势转化为成功的迂回包抄，魏续那边的步兵已经要被徐晃正面突破、彻底凿穿了。
　　吕布只能拼命把仅剩的预备队往魏续方向添油调拨，确保魏续不被凿穿，骑兵侧仅有的优势也就都送了回去。
　　“原来哪怕没有马超，我也占不到多少便宜！这仗还怎么打！为什么我们并州兵没有那么精良的器械、那么健壮负重优异的战马！”
　　吕布心中充塞着不甘心，最终却等来了背后马超一万五千骑兵赶到战场、发起背刺冲锋。
　　吕布都没击退张飞，如何让全军掉头迎击马超？也只能是让后排掉头，抵御夹击。
　　马超的一万五千人，倒也不算太欺负吕布。因为马超要顾及部队大范围战略转移的机动性，所以依然只有五千骑是全身板甲的铁骑兵，剩下的一万人是皮甲的轻骑兵，弓枪并用。
　　发动第一波背刺冲锋的，也只是五千铁骑，其他选择骑射骚扰、等吕布军阵乱了才杀上来近战收割。
　　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吕布本来就没打出优势，半炷香之后就在背刺的血腥屠戮下陷入了总崩溃。
　　魏续被杀得七零八落，带着残兵疯狂逃窜进平阳城瑟瑟发抖，为了防止追兵趁机抢城，魏续至少堵了五六千人的后队没进城、就抢着关了城门堵死。那些没进城的伤兵、断后步兵，当然只能在绝望中选择直接投降。
　　吕布眼见事不可为，怒吼一声，带着骑兵果断撤退，他也如约亲自断后。
　　徐晃围住平阳南门，还试图打扫战场疯狂抓捕魏续的并州步兵战俘、分割包围迫降。
　　张飞本人带着几百亲卫骑兵，加上马超的主力，一起追击吕布。
　　张飞马超二人合力，与断后的吕布亲自厮杀。
　　马超因为是绕后背刺的，先赶到战场，所以独力和吕布血拼了七八十合，张飞这才赶到战场，两人并力大开大阖狂捅猛刺。
　　又过仅仅三十余合，吕布戟法便渐渐散乱，血战许久的体力也有些不支。
　　张飞跟他情况差不多，两人都是血战消耗了一个时辰了，但马超是刚投入战斗不久的生力军，体力还充沛得很。
　　累计搏杀到一百五十合，马超一枪矢贯而至、骄夭如龙，趁着吕布画戟被张飞蛇矛缠住的机会，直取吕布面门。
　　吕布奋起浑身潜力闪避，还是被捅在头盔的装饰翼上，钢盔被划开一道口子，直接掀飞在地。
　　吕布只觉脑瓜嗡嗡恍惚，本能地弃了方天画戟，掣出佩剑拨马就逃，喝令身边亲卫骑兵誓死掩护。张飞马超被缠住，连杀吕布身边数十骑亲卫，才被丢盔卸甲弃了画戟的吕布减轻负重、发挥马速跑远了。
　　马超：“赤兔马不愧是汗血之属，耐力和速度都是一等一的，就是负重不行。吕布肯弃兵刃重甲而逃，还是追不上啊。”
　　张飞：“这三姓家奴！也有如此怕死的时候。也罢，记得子龙经常吹嘘，当年他杀退体力不支的吕布时，也是这般光景。
　　咱今日虽杀不得他，却也跟子龙当初捡便宜时局面差不多了，以后就轮到二哥羡慕我和子龙了。”
　　两人收拢兵力追杀一阵，又歼灭了吕布三千余骑跑得慢的部队，余部彻底跑远了，张飞马超才收兵回去跟徐晃会合。
　　至于魏续那点人马，只要吕布逃了，也不过就是瓮中之鳖，什么时候都能吃。
　　整个河东—太原战场可谓大局已定。


第751章 赵括式的敢死队突围
　　吕布大败溃退之后，河北战场的形势已经彻底明朗，剩下的只是垂死挣扎的收拾残局，翻不起任何浪来。
　　二十多天转瞬而过，眼看时间就到了八月底。
　　在八月二十四日这天，平阳县的攻城战就彻底结束了，魏续实在凝聚不起已经士气凋零的部队，因为部下献门，导致张飞的大军涌入城内，剩余士卒彻底放弃了抵抗，全部乖乖被俘。
　　至此，吕布军为河东—太原战役所派来的三万步兵，除了几千逃散回到太原的之外，其余全部被歼灭。
　　吕布的嫡系骑兵部队也折损了数千、再加上成廉被歼灭的八千多人（派给成廉一万两千人，但溃败后逃回去几千），最终的总损失达到了惊人的三万九千人：骑兵一万二，步兵两万七。
　　而整场河东—太原战役中，张飞部的损失前前后后不过四千人，徐晃部损失两千余人，马超跟吕布的最后作战中折损近千，算是顺风仗收割，不过前面跟成廉的激战倒是损失比跟吕布还大。
　　最后全算上，刘备阵营累计付出了七八千人的伤亡，歼灭了三万九千人的敌军（一半是俘虏的），也算是打得可圈可点。
　　魏续覆灭后，整个并州战场上唯一悬而未决的点，就只剩张辽那六万多人了——
　　而且经过一个多月的相持，哪怕张辽没有死命突围血战，以相持待救援为主，也着实跟关羽张任王平互相消耗了不少，加上饥饿和疾病的威胁，如今剩下的只有五万出头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距离张辽军最初被断粮道、光狼谷被截断，已经是第四十九天了。距离吕布全军败退，也已经过去二十二天。
　　历史上，长平之战时，赵括在最后决死突围时，也不过是“绝粮四十六日”，张辽现在已经比赵括还多困了三天——当然了，被困与被困是不一样的，赵括那是实打实的“绝粮”，张辽只是被断粮道。
　　毕竟，张辽在光狼城被围的时候，他随军还有行粮，按照正常食用速度，也能确保吃半个多月。发现粮道被绝后，张辽也会设法节约粮食让自己多撑一段时间。
　　不过考虑到部队要戒备、战斗一直没停歇，士卒体力消耗并不低，节约到正常粮食供应的一半，已经是极限了。
　　最后，到了十一天前，也就是八月十九，张辽军的粮食在比预期多吃了十几天后，终于吃完了。此后五天，张辽又靠太行山里秋天的野果、鸟兽，一切可以挖到的东西补充部队。
　　不过有五万多张嘴等着吃饭，这点零敲碎打的山上野果坚果动物能支撑多久？不过又四五天，这些东西也吃完了。
　　至今为止，张辽军彻底粒米颗果块肉未进，已经是又有五天了。南边袁绍最后的十一万人的救援也指望不上。他们根本无法从石门陉山谷攻破关羽的层层防守。
　　关羽现在不只有三万人守石门陉，还有王平的无当飞军翻山越岭迂回支援，南线兵力越来越重、反而是西线朝着上党一侧的光狼谷变得相对宽松。
　　在关羽随时能调五万人打阻击防守时，袁绍的十一万人也是攻不破的。
　　但他们也是笃定了袁绍军不可能再有余力分兵从上党方向重新打通光狼谷了。
　　毕竟这处战场上，袁绍在外线关羽在内线，关羽有无当飞军这支地形适应性超强的兵种，可以穿越太行山部署，袁绍却要绕大圈子，调动速度肯定是比关羽慢的。在一处战场上突破不了关羽，再分兵绕路拖时间也是无用。
　　张辽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了，哪怕有赵括当年垂死一搏的前车之鉴，他也顾不得回避那种不吉利的决定了。
　　毕竟，要不是因为知道四百多年前，赵括就是被围在三面是山一面是丹水的地形里、最后突围时被杀了，张辽早就决定也学着突围了。
　　这天，他吩咐部队最后煮了顿脏肉，他也不至于跟历史上的赵括那样“阴自相杀”，反正够，只给要充当敢死队的士兵吃，其他人还没得吃呢。
　　至于吃完会不会传染霍乱，张辽也懒得管了，一群今天就要死的人是不怕七八天后才能让人拉死的疾病的。
　　军中有部将和参军劝他考虑一下关羽的围困逼降，张辽表示他完全不信，因为他跟关羽是有偷袭之仇的——去年他可是跟着贾诩一起，执行过绕后偷袭的任务。当时刘备阵营和袁绍阵营可是还没正式宣战呢，刘备也没称帝。
　　关羽毕竟不是李素，不是穿越者，关羽没有“集邮癖”，不会因为所谓的惜才就没有原则。
　　张辽贾诩那次的罪行，相当于就是历史上吕蒙带兵不宣而战偷袭南郡一样，是很卑劣的行径。张辽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投降了也活不了，下场或许只是比贾诩好一些，这种判断不是没有道理。
　　关羽不可能无视他手下那些因为去年的败退而牺牲的下属，潘濬习珍赵累这些下属的命也是命。
　　尤其潘濬虽然在原本历史上是投敌的叛徒，可这一世在外人眼里，潘濬是为关羽去当死间、误导了吕布，最后被吕布以“给魏越报仇”为名残忍杀害的。
　　哪怕关羽内心知道不必为潘濬这个叛徒报仇，但他不能表现给外人看，不然将来他这个大将军就赏罚不明、不能服众了。
　　不过，关羽既然肯对张辽劝降，那也是说到做到的，他是最终权衡之后，想到了刘备阵营的一条铁律——这也是当初李素劝刘备定下的律令。
　　那就是，凡是大汉内战抓获的确有战争罪行的将领，对于其中有攻灭屠戮异族战功的将领，可以给一定的从轻赦免。
　　换句话说，要是这一世的吕蒙当初依然干了“背盟偷袭”的事儿，然后被关羽抓住了，那依然是要被处以极刑的，不可能招募乱了赏罚。
　　但张辽毕竟跟历史上的吕蒙有所不同，他胜在196年冬天的时候，跟着吕布一起打过拓跋力微，打过鲜卑王庭盛乐。靠这个功劳，关羽才许诺他投降可以免死。
　　但也要剥夺正常的官职、罚入类似于“惩戒营”的敢死队组织，将来要负责跟鲜卑羌人这些异族血战戍边赎罪。
　　但张辽不太了解也不相信刘备会有这种政策宣传，他不了解刘备，觉得假仁假义太假了。而且觉得率军投降都只是勉强活下来、还要被罚为奴役去作战，活得太憋屈，就要赌一把突围。
　　反正要是天命不眷顾他，他真在突围中战死了，其他人也会投降，那些人也不存在偷袭的战争罪行，他们自然会自谋去路。
　　……
　　八月三十日这天，吃过肉之后，张辽就带着敢死队亲自从光狼谷方向突击，想要夺路回到上党。
　　为了这个突围，前一天他还故意往石门方向发动了多次攻势，摆出“要走石门跟袁绍会合”的样子，想把关羽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也想把王平的山地兵往那个方向引诱布防。
　　然后他自己才好一大早带着最后的精锐，沿光狼谷猛冲。
　　可惜，光狼谷地势狭窄，兵力多也施展不开。张辽的部队又相对不擅山地行军，没法从两侧陡坡同时发动进攻，反而要被陡坡上的无当飞军夹击、居高临下放箭丢滚木礌石。
　　而关羽本人正堵在谷口位置，一夫当谷万夫莫开，几百陷阵铁甲的校刀手排开堵口，来多少白给多少。
　　张辽从辰时初刻到临近正午，两个时辰猛冲了六七波，全部被毫无悬念地击退——要是那么容易从光狼谷突围，他也不会被围49天之久了，早就跑了。
　　午时三刻，昨天被勾引调走的王平，亲自带了一万名无当飞军，从光狼谷南侧赶到、随后从谷地的南坡居高临下发动了总反击。
　　王平带来了上前把神臂弩，还有大量板楯蛮和哀牢夷山地兵惯用的蛮族淬毒弓箭，那些箭矢的锋簇都是抹了南蛮植物性毒药的。王平占据阵地后，对张辽的侧翼发动了猛烈的攒射。
　　张辽的突围敢死队终于全面崩溃，张辽跟赵括一样身中不少弩箭，不知死活，身边的亲卫也几乎跟着被攒射杀伤，堆在一处。主将覆灭之后，余众终于选择投降。
　　关羽花了两天时间谨慎地打扫战场、迫降各处残敌，还谨慎地隔离审问抓了军官拷问其中细节。
　　当关羽听说张辽的部队在敢死突围前还吃了肉脯，不由大惊，他是从诸葛亮那儿知道，敌军中这些日子已经霍乱流行了，这种时候这些带毒的人简直丧心病狂。
　　关羽本来是不想像白起那样杀俘的，但是眼下形势危急，他不得不当机立断，对投降敌军进行甄别、并且明确惩戒规则。
　　他把敢死队里的几千个士兵，按照友军各部的指证，区分开来，以他们吃肉脯的罪行，将其处决，关键是尸体全部要彻底焚烧处理。
　　考虑到这些死者确实跟着张辽犯了罪行，其他还有四万人关羽并没有杀，所以这个处理还是服众的。
　　而且关羽并不是有病的人就杀，只是杀吃了病肉的。没吃肉的、本身无辜染病的霍乱士兵，关羽还让人隔离起来甄别居住，不让他们的饮水和排泄物与健康人交叉污染，不给他们机会污染水源。
　　所以四万战俘只是稍稍震惊了几天，在得到了讲解理由之后，也安心了下来。而且毕竟汉末不比战国，大家都觉得自己是汉人，而不是战国时那样觉得自己是秦人或者赵人，投了也就投了，没人会死扛到底的。
　　据说刘备阵营的这条律令传开之后，后来还导致袁、曹阵营某些将领和谋士因此不敢动丝毫投降刘备的念头，哪怕最后再艰苦再绝望，也跟着抵抗到底，比如程昱之类的谋士，他们知道以他们的罪行投降了也必死无疑。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因为严肃法纪而导致个别劣迹斑斑的人不敢投降，这种后果本来就是有思想准备的。
　　袁绍并没有第一时间得知张辽确切覆灭的消息，不过也拖不了多久。很快袁绍就会意识到，他要是不走，也无法全身而退了，肯定会在退兵的路上被狠狠咬住咬下一块肉来。


第752章 袁绍：孤怎么看谁都像内奸
　　张辽覆灭后两天，九月初四。
　　袁绍在得到最新的军情后，终于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己方大势已去、各路都崩溃了。
　　如果打开上帝视角，就不难发现，三个月前转入全面进攻时、袁绍阵营号称动用的各路总计三十万大军，现在已经只剩河内驻军十一万人，和吕布那边偏居一隅被隔绝远离主战场的三万，总计十四万。
　　堪堪超过一半的部队已经没了。河内袁军看似还保存完好，实则独木难支，不得不考虑退兵。
　　而且，大家都知道袁绍的脾气，所以这天来袁绍这儿通报噩耗军情的，还是相对忠心耿耿的辛评。
　　许攸不想在这种时候露脸，而沮授不合适——沮授怕自己在这种场合出现后，袁绍一怒之下后续的退兵计划都完全不再听他了。
　　毕竟他曾经试图挽救过袁绍的大军，而且是以借助辛毗之口献策、劝袁绍分进合击。但最后事实证明他的计策并不稳妥，更重要的是他决策时依赖的情报本身大错特错，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
　　张辽文丑被围歼这事儿，从头到尾沮授也觉得挺委屈的，他觉得他的决策是基于当时情报的最好抉择了，不这么做，袁绍也赢不了，只是换一个别的方式慢性死亡。
　　但情报错误，被李素和诸葛亮师徒合谋骗了，干扰了后方参谋，这真不是参谋人员能逆天改命的。
　　不过，袁绍的脾气才不会管责任在谁。因为听了谋士的计策，最后打败了，谋士就是该负责。
　　只有辛评因为从来不担任军机方面的参谋，所以他哪怕因为汇报了坏消息而失去信任，也无伤大雅。
　　辛评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才担当了这个职责，把一切坏消息向袁绍和盘托出：
　　“主公！大事不妙，关羽张飞马超合力，在过去的五六日内接连全灭魏续、张辽两军，短短数日内，又分割歼灭我军八万余人。
　　如今，关羽的兵力可能已经重新沿着沁水往石门陉方向集结、略作休整就能转入新的攻势。而张飞、马超虽然距离河内正面战场较远，但我们也完全不知道他们何时能赶到——或许数日之后，随时都会出现。
　　魏越覆灭的消息是吕布派人绕路送来的，所以路上多走了几天，昨晚才刚到，当时觉得只有两万多人额外损失，就没打扰主公安寝。
　　张辽将军覆灭的消息，则是两天前零星的溃兵偶然钻山翻越空仓岭突围逃脱，历尽艰辛回来报的信。为今之计，唯有请主公速作定夺！”
　　噩耗一个接一个，让袁绍有些喘不过气来。
　　很显然，刘备阵营在连续全灭魏续、张辽两部后，已经腾出手来可以转入全面反攻了。
　　关羽和徐晃合兵后，正面起码有六万到八万人，就已经能与袁绍的正面主力打得势均力敌了。之所以数据不是很精确，是因为袁绍一方也不可能掌握关羽的确切伤亡战损。
　　关羽原本留在安邑、闻喜的那一点人如果也前压，那关羽这边走沁水进攻的总兵力肯定超过八万，甚至能有九万。
　　张飞马超再包抄过来，又是四五万人，刘备阵营的总作战兵力就会到十三至十四万之间，袁绍哪里还有活路？
　　袁绍呆滞半晌，心中不甘，第一反应还是要先发泄一下，他怒斥辛评：“都是汝弟辛毗，献什么让张辽文丑绕光狼谷故道夹击关羽的下策，致有此败！
　　辛毗愚夫，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兵过十万，不易展开，徒费人力’，就算在河内徒费人力，也好过如今被围四十多天，救援不出、最终覆没！”
　　辛评一时语塞，他不愿意出卖沮授，至今都不肯说出辛毗的计策是沮授让献的。
　　而且辛评心里也有一点朴素的想法：当初这计策看似有希望，沮授是把功劳让给辛毗来立，这说明沮授仗义。他不能以德报怨、人家让功的时候你收下、人家的计策失算了你就推过，那做人还有什么信用可言？
　　人无信不立。
　　辛评被骂了一顿，没有解释，讪讪而退。
　　袁绍发泄过之后，心情稍稍好受了点，这才又召集许攸，实在不行最后召集沮授，问为今之计、如之奈何。
　　对许攸，他当然也免不了痛责、都是你个匹夫当初劝本将军转入主动进攻。
　　许攸也无话可说，毕竟对假情报的误判这个锅，他是必须要背的。沮授当初一开始就指出有可能是诱敌，他许攸言之凿凿说敌人就是北线兵力空虚。
　　哪怕沮授后来借辛毗献计如何具体进攻，那也是已经不得不承认情报准确性的前提下、做出的后续推演。
　　许攸被痛骂之后，还志大才疏地有所不服，内心还想推卸责任，但嘴上不敢说，只是不得不公允地求袁绍赶紧全军撤退吧。
　　“主公，属下无能，回去之后该如何责罚都不敢逃避。不过为今之计，为了大军，还是赶快撤退吧。既然张辽已灭，张飞马超定然可以逆行光狼谷，抵达上党后顺丹水而下、再攻野王。
　　到时候野王以西如果还驻扎有任何我军的兵马，定然会被从沁水而来的关羽和从丹水而来的张、马反过来夹击包围，到时只怕走都走不了了。”
　　沮授也同意要撤退，不过他仓促间想得更细节，补充道：“虽然要撤军，但石门陉、轵关陉两处，还是要留精锐骑兵堵口。
　　同时要在这些堵口的营寨里继续虚立旌旗、每日减兵不减灶，以为疑兵迷惑。一旦我军步兵主力撤远，堵口的骑兵就能择夜跟上，关羽必然追之不及。
　　这也防止我军全部撤走后，石门陉里堵着的关羽部立刻杀出太行山谷、咬住我军后军不放，导致我军行动迟缓。毕竟关羽近而张、马远，不可为虑远而不防眉睫。”
　　袁绍虽然不是很信任沮授了，不过他还知道好歹，看得出日常行军调度是否有章法。沮授这个办法确实持重，他就准奏了。
　　当天部队就开始分兵，沁水大营的步兵率先开始东归，第二天连野王县城和温县等处的部队也开始移动。不过石门陉和轵关陉的兵始终没有动。
　　袁绍原本对于沮授的忠诚度还是有所怀疑的，不过看他那么勤勤恳恳、之前被降职冷遇也不急躁抱怨，又有些心软。现在看沮授献策秉公，就让他恢复部分监军职务、负责监督断后阻止追击的这部分部队。
　　最终，沮授亲自带了少量部队，堵住石门陉，而同样不受待见的麹义，也被罚去堵轵关陉，防止关羽在安邑、闻喜的部队杀进河内平原。
　　其他人，包括一众谋士和张郃、高览等众多将领，都跟着袁绍一起收缩。
　　……
　　袁绍的退却还算果断，让他彻底避免了拖到张飞赶到河内正面战场。
　　不过，马超那部分人马，因为是骑兵为主，速度够快，即使袁绍立刻撤，或许还有机会打打扫尾阶段的追击战。
　　袁绍本人在九月五日启程、初六退到野王，在城里驻扎睡了一夜，初七继续往东退回怀县。大军在最初两天的机动中倒也没出意外，看起来一切安全。
　　然而，袁绍阵营内部不团结、谋士喜欢揽功推过的毛病，这时候又暴露出来了，并且给了袁军一个难以评估的负面影响。
　　原来，是袁绍回到野王后，总算是松了口气，当晚休息前喝了点酒解解乏，还召集了一些佞幸善于讨好的谋士聊天安慰。
　　本来如果是一个月前，这种场合郭图和辛毗都是能出席的——郭图是老拍马屁了，资历深厚，辛毗则是帮沮授献计汇报后得宠的。
　　但是现在，因为让张辽、文丑绕上党夹击这条计策被证明是臭棋，辛毗显然是彻底失宠了。不但袁绍摆酒局解闷诉苦没他份，连抵达野王城后给所有谋士的吃穿住日常招待，辛毗都受到了苛责虐待。
　　辛毗倒不是吃不下麸糠粗粮、忍不了没酒肉的日子和睡稻草铺。他也算是物质上能隐忍能装的人了。
　　不过，对于袁绍彻底不信任他，排斥他，辛毗还是有点怨念的，急于自救。
　　之前其兄辛评一直告诫他做人要有信义，之前沮授是为了他们好把功劳让给他们兄弟，现在计策败了也不能出卖朋友。
　　辛毗一开始也想听兄长的话，做个有节操的人。可惜被袁绍的冷遇一挤兑，他就有点受不了了，连忙找机会托关系、甚至还给郭图塞好处，让郭图美言几句给他一个再见到袁绍开口的机会。
　　郭图当然不愿意得罪袁绍蹚这种浑水了，不过辛毗把真相跟郭图交代，说他的下策是来源于沮授。郭图得知辛毗想告状的内容后，才一反常态愿意帮忙。
　　毕竟，沮授这人多可厌呐，之前大权独揽最受主公信任了，袁营谋士但凡稍微心术不正一点的，都希望扳倒沮授，给沮授添堵。
　　而且郭图本来就是颍川人，对沮授这种冀州派有仇。于是他就趁袁绍喝多了之后，陪着小心先把袁绍哄开心一点，然后巧言令色给辛毗谋了个申辩的机会。
　　袁绍心情稍稍舒畅了些，让辛毗入内，骂道：“无知匹夫！还有脸来见我！”
　　辛毗普通一声跪下，和盘托出：“主公恕罪，属下本无才智谋划如此大军军机，属下之前实是受沮监军启发，觉得他一心为国，却担心主公疑忌，而且属下愚昧，觉得他的计策确实可行，才帮其修饰之后，向主公进言……”
　　然后就是一堆把自己责任摘干净的辩白，倒也口才不错，说得袁绍把针对他的怒气消了七八成。
　　袁绍越听越气：“沮授误孤！孤竟因此愚佻短略的背主之贼，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师徒！传孤将令，明日立刻派人回沁水，把沮授拿下，另换监督断后诸军的统帅！
　　不然孤的大军迟早被沮授所卖，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想着假借为孤断后之名、实际上想立刻把关羽从太行山里放出来了！
　　沮授好算计啊，他怕别人向孤献堵口断后之计，就假装亲自献计，还利用孤一时心软信任，谋到了这个负责断后的机会，才好勾结、乱中取事。”


第753章 沮公！事急矣！
　　袁绍酒醉之下，在郭图的牵线搭桥下听了辛毗的坦白，乘怒做出了进一步限制沮授权力的决策。
　　这个决策没有人敢阻拦，而且大家也犯不着阻拦。
　　哪怕是张郃高览这样不问政治的纯军事将领，要是真知道这情况，也不会去拦。因为沮授是否继续掌权，对于袁绍阵营后续能不能打下去，已经没多大影响了。
　　毫无技术含量的战略撤退，谋士无用武之地。
　　不过，辛毗显然也没预料到郭图给他找的机会，会产生那么严重的牵连和后果——辛毗一开始只是想把自己的责任摘出去，让袁绍相信他跟决策错误没关系。
　　站在辛毗的立场上，他兄长跟沮授是老同事，关系不算好但也不差，犯不着陷害沮授。
　　说白了，就是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态度，但不管怎么说对方首先是“道友”不是“敌人”。
　　结果，袁绍本来就郁闷，加上喝多了，决策反应过激了点，还让郭图和辛毗负责去传令、把沮授的职务撤了，甚至还允许他们带一些袁绍的心腹卫队去，防止沮授有异心不接命。
　　郭图对于“把沮授拿掉”这一点是很赞成的，但是对于袁绍让他也去传令这个具体操作方式，还是有点不愿意，主要是郭图怕自己的人身安全有危险。
　　沮授不能说毫无抗命的可能性，要是抗命了，他郭图不是去送死吗？
　　就算沮授不抗命，要是权力交接之后关羽的部队因为袁绍方断后部队上层指挥混乱、抓住时机杀出石门陉、突破了封堵呢？死在关羽手上，也是一样憋屈。
　　所以，郭图是希望沮授倒台、又不希望他去执行这个命令，最后墨迹来墨迹去，还想劝辛毗一人做事一人当，把这差事包办了。
　　辛毗也不肯，说这是违背主公意思的。郭图也不好太过于拿上命压他，最后只是说让他进沮授的营地传令，他郭图带着卫队不进营，在外围观望。显然是准备风向不对就跑，然后回来继续诬陷沮授。
　　由于郭图暗示的第二种操作方式，严格来说不算违抗袁绍的安排，只是对命令的具体执行方式略作微调。所以辛毗现在作为郭图的临时下属，也没法违抗。
　　当晚，他只好先回到驻地，跟兄长商量。
　　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因为他知道辛评肯定会痛骂他。之前那些事儿他也是背着辛评干的。
　　果不其然，辛评听说弟弟出卖了沮授来撇清自己，立刻大怒。
　　“我们辛家虽然不是什么经传名门，却也没有你这等不义之徒！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
　　沮监军把献策的机会让给你的时候，那是给你立功表现的恩德。你居然因为他的计策失算了，就去主公那儿反悔揭穿？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弟弟！
　　再说，沮监军的计策，难道你就是完全一字不差转述的么？你明明已经揣摩过主公心思、巧言令色加以修饰，把他原话中那些过于耿介、直刺主公之过的建议文过饰非、断章取义。
　　你最后对主公说的那些内容，最多有七八成是沮监军的恳切原意，剩下都是你为了媚上、争取主公采纳而和稀泥的，都是你自己的意思！现在计策败了，你怎么有脸把责任完全推给别人！”
　　辛评说完，几乎气晕过去，辛毗被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敢顶嘴，只是拿湿麻布请兄长敷擦冷静一下。
　　说句实话，辛毗这人，在此次代替沮授出谋划策之前，确实没有什么表现机会，历史上他在袁营阶段也没做出什么事儿。
　　所以他只能算是跟着兄长寄身袁营混吃混喝、不做事也没重用。相对的，忠义方面也确实比较淡泊——都没事做的人，还嫌弃阵营内文官互相倾轧，自然也不会对主公死忠了。
　　演义里把辛毗的前期作用描写得比较多，那是因为演义喜欢用一个人一生的最高成就来贯穿一个人的全部事迹。历史上辛毗后来在曹营做了不少事情，演义里就把他写得似乎在袁绍手下也有建树。
　　（注：比如现实中，黄忠在定军山斩夏侯渊之前并没有一贯的名将表现，斩夏侯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位了之后、水到渠成的人生最高光时刻。但演义小说不会强调一个角色的成长，都是一出场就把对方写成名将之才、按照一辈子的最高成就来吹嘘）
　　混吃混喝久了，刚刚才捞到真·赏识，所以真·忠心也才刚长出来没多久。
　　他巧言令色地安抚了兄长挺久，也表示了一番悔过，最后才请求辛评以解决事情为优先。
　　“二哥，小弟知道自己错了，猪狗不如也好，你要如何责骂训诫也好，这都是后话了。眼下这事儿得解决完，沮监军真的被彻底褫夺一切权柄，断后的部队会不会乱？
　　会不会给关羽可乘之机？你我又该如何明哲保身？二哥，听说您当年和刘备、李素也有些交情，您一直说当初您给贾琮当从事的时候，李素还对您礼遇有加，跟对沮授相去不远。
　　若是袁……主公帐下真的文臣谋士倾轧如此惨烈，一策献错就要被众同僚落井下石，我们不如……”
　　辛评大怒，直接狠狠一个耳光抽过去，把辛毗打得嘴角溢血、耳膜都嗡嗡地：“畜生！我们辛家莫非要出背主之贼了么？”
　　辛毗被抽不敢还手，但也心中恼怒，加上他觉得自己是在为了全家人好，仗着自己年轻力壮，扑上去死死捂住辛评口鼻，防止辛评声音太大隔墙有耳。
　　辛评本来就气得快晕了，被闷了呼吸，挣扎了五六秒就两腿一蹬，昏迷过去。
　　辛毗大惊，他只是想让二哥别大声嚷嚷，同时也让辛评气力衰竭别在殴打他，觉得捂上短短数息不会有危险。
　　哪有人被捂上几秒钟就憋死的？
　　他慌里慌张松开，有掐鼻子与上嘴唇之间又拍脸揉胸口，好久之后辛评苏醒过来，他才松了口气。
　　“二哥你别声张了！小弟这也是为了全家。”
　　辛评被闷昏死了一次，整个人也颓了不少，下意识斥责：“你还好意思提全家！全族二十余口，连带良贱奴仆，共八十口，那可是全都在邺城！你要是起了歹心，这不是害了全族！”
　　历史上辛评辛毗全家老小，可是全都被灭了的。
　　那还是94版三国上，不少人的著名童年阴影之一呢。
　　辛毗听了也是心中泼了一盆凉水，脱口而出：“原来二哥您对主公那么忠义是在担心这个……”
　　辛评差点儿又重新气晕过去：这是何等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混账！你就是这么理解我的教诲的？！”
　　辛毗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什么都没说，二哥我知道您的难处，这样吧。如果这次撤换沮监军真的出事儿了，我绝不会辱没使命的。
　　哪怕最后撤退的战事不利，只要我以身殉国了，主公肯定不会为难您，也不会为难咱的家人，这样我总不连累家族了吧？”
　　君子可欺之以方。
　　当然辛评也不算什么绝对的君子，他只是大节不亏，但是在不卖主的情况下，还是喜欢贪点小财的，毕竟家族里八十多口人要他养呢。
　　被辛毗这么一解释，他还以为弟弟真要冒死执行任务、同时以死洗脱袁绍对辛家之前献错烂策的怨念，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
　　辛评：“佐治，你也别这么想，咱辛家这点脸面，不至于让你……”
　　辛毗：“二哥你别说了，别担心我，照顾好家里人吧，主公战败肯定要找人撒气，咱也别住邺城了。我看沮监军也算是忠义之士，既然您跟他同僚一场，关系也不坏，要是沮监军没于军中，你也该照顾他的家眷。”
　　辛毗竟是起了“要是真的事不可为，就索性投刘备好了”的打算，当然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投过去也没什么待遇，而且刘备也不喜欢他这种反复无常小人的做派，所以没资格谈条件。
　　所以，辛毗觉得要是真崩了，设法拉着沮授投刘，到时候二一添作五，跟沮授透底说“我兄长辛评也觉得袁绍猜忌、喜欢谋士内讧，不愿意再蹚浑水，愿意投降，只是看在家眷被扣，不敢妄动。
　　先生只要愿意，可以不用投降刘备、只是暂时保住有用之身，请刘备宣布我等已死于军中殉国了，袁绍自然不会为难我等家眷，我二哥自会把家眷都救出来。”
　　当然了，这只是辛毗对于被迫陷入险地之后的一招自救，他还没到铁了心非要投降刘备、甚至拉着沮授一起投的地步呢。
　　一切还得看前方战况，看沮授的权力交接会不会导致正面战场的崩盘险情。
　　……
　　筹划好了退路之后，第二天一早辛毗也就跟着郭图一起去宣布袁绍命令、撤换沮授兵权。
　　辛毗心中有了底之后，也表现得更加积极了一点，表示危险的活儿他去干，郭图如果不愿意的话，可以不用进沮授的军营，以防沮授真有包藏祸心的话、狗急跳墙害了郭图。
　　郭图本来就心虚，听辛毗居然一下子大义凛然肯承担危险任务了，当然是大喜过望，把“传旨”的最后一公里使命彻底交给辛毗去办。
　　反正传令团队里都是郭图的人，袁绍又没千里眼，只要自己人不嚼舌头，袁绍怎么会知道前方具体工作是怎么做的。
　　辛毗带了寥寥几个护卫直入沮授的营地大帐。
　　沮授亲自出迎，看到只是辛毗来此、并无其他位高权重之人传令，还有些诧异，但也没有丝毫不恭敬。
　　辛毗要求沮授屏退左右，然后拉着他单独进帐，一言不发把袁绍的手令给沮授看了。
　　“沮公，事急矣。为今之计，你自己看着办吧。有件事儿我得承认，是我对不起你……但眼下形势危急，不是做哪些于事无补的追究责任的事儿的时候。”


第754章 诸葛亮：你觉得以我的智商，会错过这种白给的机会么？
　　辛毗这次来见沮授的时候，内心的打算虽不至于说要主动背叛袁绍，但至少也是五五开，没有任何倾向性，想主动点爆沮授这个火药桶、给个痛快，看沮授自己怎么抉择。
　　如果沮授乖乖交权、而且没闹出交接过程中的麻烦，那辛毗也就跟着走，继续当一阵子袁绍忠臣。
　　如果沮授不交权，那他也借坡下驴，对沮授表示“我也有此心久矣”，这样自己的人身安全就能绝对有保障。
　　就像演义里吕布威胁李肃“杀此老贼、同扶汉室、共作忠臣，不知尊意若何”时，李肃借坡下驴那句“肃亦欲诛董贼久矣”。
　　然而，沮授不愧是忠臣，最后关头得了如此噩耗，虽然痛愤不已，但还是选择了交权。他只是考虑到断后部队的稳定性，大义凛然地说：
　　“主公要我彻底交出对断后人马的监军之权，这没问题，但如今时已近午，石门陉厮杀正烈，不可临阵变故以免动摇军心、坑害三军将士。容我今晚收兵，再跟你们交接军权，可否？”
　　要不是沮授这个态度表得快，辛毗都差点儿主动拱火了。最后好悬是话到嘴边收住，只是恭维地赞了几句：
　　“沮公深明大义，一切以三军团结、文武同僚和睦为要，实在高风亮节。主公纵然对先生暂有误会，终将拨云见日，毗回去复命时，也会极力为先生辩驳。”
　　沮授和辛毗都以为这事儿已经压下去了，这一个白天至少不会再横生枝节。
　　而且他们在这儿断后拖延敌军的时间，也不用再坚持多久了——袁绍今晚应该能退到怀县，明晚能退到平皋，再往东，就彻底安全了，能回到冀州境内。
　　就算中间略有拖延，最多也就留一天多的时间余量。
　　所以，沮授这支部队，在这儿最多再堵口两天，也就能找个晚上的时间、抛弃辎重，全部骑马轻装后撤。
　　纯骑部队不带物资不惜马力，短期行军速度比步兵大军快三倍都是轻松的。所以袁绍还剩一天多步兵路程脱险的情况下，沮授多追赶三天的步兵行军路程差，也是追得上的。
　　这段时间里，马超应该也还赶不到丹水战线。
　　……
　　不过，只能说大军将要彻底溃败的时候，内部矛盾总是会特别容易引爆出来。
　　另一方面，这种“引爆”也不完全是偶然或者运气不好，而是跟对面的谋士拱火挖坑有关——
　　此时此刻，沮授对面的石门陉关羽大营里，负责拱火工作的可是诸葛亮！那是何等的存在！
　　前些日子的稳定相持阶段，没有任何战术花哨可以玩，诸葛亮发挥的空间自然不大，也就是稳健指挥战略防守。
　　当然了，指挥相持防守、以正道用兵，诸葛亮也是很不错的。
　　毕竟后世评价诸葛一生唯谨慎，打稳固的相持战，诸葛亮的防御就没被突破过，他相持战的唯一弱点就只是寿命，有时候比命长比不过对面的老乌龟，会被活活耗到阳寿用尽。
　　但现在十九岁的诸葛亮，完全不用担心寿命方面的破事。
　　他当初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袁绍阵营内部埋雷、弄那些“不计回报”的长线反间作业。现在到了袁绍军运动起来、有撤军嫌疑的时候，当然要集中拿来活动拿来用了。
　　于是乎，辛毗跟沮授聊完，刚刚回到沮授给他安排的营帐里歇息，没过多久，居然有些军中的佞幸嫉妒之辈来拱火。
　　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历史留名的人物，无非是一些军司马级别的龙套，只能说任何时代都不缺想要落井下石翘掉同僚、上司让自己往上爬的人。
　　辛毗一开始还不了解，以为是沮授的人，听他们开口之后，才大吃一惊——这些人居然向辛毗告密、提供了一些证据，显示负责轵关陉那边堵口的将领麹义，居然也有跟关羽的人勾结。
　　关羽派人给麹义送信谈条件、叙旧了不少事儿，还提到了去年冬天“警告麹义别救援张辽”那次野王以北野战时，双方的默契和交情，还有后面很多其他久已有之的破事。
　　辛毗越看越是心惊，一边稳住这些告密者，然后拿着密信去找沮授。
　　沮授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些都是关羽的反间计！这几天我虽然严密封锁了主公的主力已经后撤的消息，但估计关羽嗅觉敏锐，自己估计到了，所以各种反间变本加厉。
　　我已经严明军法，要求不得传播一切这方面的谣言，违令者斩！大敌当前这是动摇军心的事儿啊！”
　　辛毗：“先生，你这样果断专行，就不会回去之后，主公对你更加猜忌？而且按照军法，对于发现己方将领有通敌嫌疑的发现者，怎么能乱行军法？
　　这些人虽然来我这儿告密，可他们也是实打实截获了关羽派出的信使和密信的，物证并非捏造。于情于理，最多只能把他们暂时监押，还请三思！”
　　沮授是彻底没办法了，心中那个憋屈啊，暂时就把那些两头告密求升官发财的家伙关起来。但这样一来，军中死忠于袁绍想捞好处的人，又少了一批。
　　……
　　当天午后，对面石门陉内的关羽大营，关羽在听取了当天上午的交战情况后，正在跟诸葛亮一起吃饭、商讨对策。
　　“今天沮授防守石门陉的战况怎么比前两天愈发激烈了，他居然还趁着我们一波攻势结束的时候，投入那么多生力军反推回来。”
　　诸葛亮放下筷子，凝神思索地回答：“依我看，沮授这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了。前天我预料袁绍得知张辽覆灭后会全军撤退，这一点肯定是没料错。
　　袁绍只是不肯声张，这样一方面他能安全撤，另一方面也少丢点面子。但沮授那么快就要奋死反扑装出还有余力的样子，是我没想到的。
　　我觉得他应该在自己的断后部队也要撤退的时候，才会虚晃一枪、然后趁机与我们脱离接触。现在算算时间，如果袁绍是前天跑的，现在还没撤到安全的地方，沮授应该再多坚持一阵子才对。
　　他提前狗急跳墙，只能说是沮授内部又有了新的麻烦——或许是我们的某一项反间计真的成功了，也可能是袁绍内部主动有了别的内讧，或者谋士们对于后撤计划具体执行的意见分歧。
　　我无法判断究竟是发生了这三种情况中的哪一种或者哪几种，但肯定逃不出这个范围，总之都是对我们有利的。
　　我军可以继续加强攻势，或者假装在傍晚的时候如前几天那般收兵、但实则趁收兵天黑后敌军放松警惕、再次发动全军猛攻。
　　而且可以让王平带无当飞军中之部分精锐，趁着下午天色未黑、山路还好行走之时，带少量精锐从石门陉旁一二十里寻相对不那么险峻的地方，翻出去，趁夜从别的方向配合袭扰，以为疑兵。”
　　诸葛亮没有猜到沮授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根据分析组合想到全部各种可能性预案、然后有三分之一的命中率，那也已经是非常逆天了。
　　而且细节本来就不重要，对刘备阵营一方而言，这三种可能性的军事应对方式是差不多的，可以一招鲜吃遍天。
　　石门陉这边的太行山地形，自然是比光狼谷更难翻越。因为带着“陉”字的地方，就意味着谷道两侧都是悬崖峭壁。要绕很远或者用吊篮绳索吊坠下悬崖，才能通过。
　　否则，“太行八陉”这种地形也不至于让历史上秦赵两地的诸侯动辄相持厮杀一年半载甚至好几年的，实在是这地形不好展开绕不过去。（历史上太原城被围攻的战役，也经常一围城就是一年甚至几年，地形实在太恶心了）
　　这行军难度，堪比邓艾过马阁山或者傅友德过摩天岭，所以哪怕是王平那些登山如履平地的精锐，也带不过去太多。
　　吊篮绳索配套都够，最多也就带两三千人吊下去当敢死队，夜袭骚扰。剩下的两万人只能是走正面慢慢攻。
　　关羽想了想，追问：“王平带不了多少人，这么干有危险么？”
　　诸葛亮：“如果是强攻，当然不行，我敢这么干，那就是准备给沮授最后一击了。黄昏之前翻过最险峻的路段，入夜后迂回到位发起奇袭、配合正面，绝对没问题。
　　对了，之前安排的那些反间、流言，今天也要继续加大力度，最后一击之前，能扰乱敌人多少军心就扰乱多少。”
　　……
　　一切，都按照诸葛亮的安排、乃至关羽亲自督办交代的细节，部署了下去。
　　对面的袁军两支阻击部队内部，沮授也在尽最后的全力尽量弥补堵漏、减少山雨欲来的种种不利因素的影响。
　　沮授虽然封锁了消息，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这种山雨飘摇的情况下，麹义还是很快知道了他再次被人诬告的消息。哪怕沮授暂时有压制、辛毗也没发难，但麹义根本不敢赌回到邺城之后袁绍会怎么想。
　　就在这种情况下，当晚申时，一天的正面攻势总算结束了。
　　沮授还小心谨慎地又拖了半个时辰，确认战斗彻底结束、各军回营谨守警戒，丝毫没有乱象，才不舍地办了督军权的交接，跟辛毗回去复命、半路上顺便跟郭图会合。
　　郭图这个怂人，一天都没来沮授这边的军营，而是在沁水下游几十里外单独扎了个营，就怕沮授暴起发难害他。还是辛毗送信告诉他沮授晚上战斗结束后就交权，他才松了口气。
　　沮授刚刚交权离开大营后，关羽军在正面就又发动了袭击，那已经是晚上酉时末刻，也就是夜里七八点，不算太晚。
　　与此同时王平的两千人敢死队，也在沮授营地的东侧、也就是沁水下游、沮授军归路的方向上，迂回到位。王平虽然不敢强行攻营，却也在沮授营地各处东侧外围放火。黑夜中看似到处都是关羽的援军迂回过来了，不辨多少。
　　说来也巧，黑暗中第一个遇到袭击的居然是郭图所在的营地，他本来是想躲在沮授营地的下游，以免沮授暴起发难。
　　结果王平就是来绕后的，郭图那几百近千卫队驻扎的“后方”位置就自然而然成了最前方。
　　郭图听到王平的袭击声、看到各处放火的动静时，吓得直接只带了几十个最精锐的骑兵护卫，什么都没带就弃营上马开溜，往远离沁水河岸的黑暗中乱跑。
　　至于辛毗还没带着沮授回来交给他，这点破事郭图已经顾不得关心了。
　　当然是保命的优先级最高！


第755章 光复河内、上党
　　“袁绍已经溃败逃亡了！追杀袁绍！”
　　“张飞马超将军已经在野王堵住袁绍了！野王以西的袁军全部都要被围歼！降者免死！”
　　“沮授早就知道要败，弃军逃亡了！”
　　“麹义将军已经弃暗投明！”
　　随着总攻的展开，一时之间，王平的两千多放火敢死队，和石门陉关口的数万关羽大军，互相呼应，在这个夜晚把原本沮授督军的袁军营地杀得人仰马翻。
　　关羽亲自带领部队冲杀，他自己都没想到最后一击的胜利居然来得那么干脆、那么势如破竹。
　　关羽这边骑兵原本不算多，因为堵在石门陉沁水河谷里，都是山地战为主，骑兵在这儿也发挥不出来，所以早在他围张辽的时候，主要的骑兵力量都拨给徐晃了。
　　袁绍的主力开始后撤时，徐晃才慢慢从北边过来会合，关羽手下才有这数千规模可以成建制冲杀的重骑。
　　袁军断后部队的士气之低落、指挥之混乱，简直让关羽震惊，甚至有点儿胜之不武。
　　关羽的部队一边冲杀一边让士卒喊话扰乱敌人军心士气，这些喊话原本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不喊白不喊，有些内容还是矛盾的。
　　但偏偏对面的袁军几乎是照单全收，各种多离谱的话都有人相信，一排排一曲曲一营营的士兵成建制地在被分割包围后果断投降。
　　……
　　两个时辰之后，沁水县城内。县衙被临时收拾了一下，暂时作为关羽和诸葛亮等人的驻地。
　　沮授留在沁水县这边堵口的部队，所有成建制的抵抗都已经被粉碎了，成建制的部队也都已歼灭，只有那些溃散的乱兵跑得到处都是，还没收拾干净。
　　更西边堵轵关陉、箕关陉的麹义部，倒是还没被歼，但主要是因为路程比较远。
　　在沁水这边被拿下后，关羽的部队只要继续往南、插到温县以西的黄河岸边，那麹义就成了瓮中之鳖，所有退路都被切断，等于迟早要完。
　　沮授和辛毗，最终没能赶到郭图那儿跟郭图会合，而是在乱军之中被抓获——
　　沮授一开始还想拼命逃跑突围，被关羽的小股搜索骑兵部队追上后也不投降，关羽的骑兵被激怒后，差点儿放乱箭把沮授这群人全部围住射杀。
　　不过因为这一世沮授兵败逃亡的时候身边有辛毗，辛毗是个怕死的，立刻高声大喊：“不要放箭！这是沮令君！活着带去关羽那儿能换个千户侯！”
　　沮授羞愤欲死，丢不起这个人，很想壮烈成仁，但别人不杀他他也没办法。
　　关羽军骑兵听说这里有个行走的千户侯封赏机会，也不放箭了，那个巡逻的曲军侯亲自带着亲兵把沮授和辛毗绑了。
　　然后，关羽和诸葛亮刚刚在沁水县衙里总结战果、分析情况，沮授等人就被送来了。
　　沮授路上被颠簸了半个时辰，也没什么脾气了，心如死灰一言不发。
　　关羽看到沮授，倒也认识，亲自吩咐给他松绑：“先生别来无恙。关某倒是还记得，十一年半之前，你带着陛下还有关某和翼德伯雅进京。
　　你忠于袁氏，至此也算仁至义尽了。袁绍若用你计，不至于败得那么惨——听说他到了最后还想彻底褫夺你的权柄。还是降了吧。
　　多的不敢说，以你在关东的地位、跟陛下的故交，只要诚心归顺，尽量帮着劝降袁绍治下其他州郡土地，给你个侍中还是可以的。”
　　关羽画饼的时候还是稍稍画大了一点，实际上如果沮授归顺后没有立特别大的功劳，只是帮忙劝降其他一些抵抗，那最多也就是九卿。这还是看在沮授跟刘备的交情和一贯资历份上。
　　不过，沮授直接哂笑而又颓然地表示了拒绝，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
　　关羽有些恼怒，正要发作，辛毗跳了出来拦在中间：“关将军息怒，沮公不是卖故主以求高升之人。将军若真是敬重沮公，还请暂时对外宣布沮公与在下都已殉国，以免袁绍罪及我等家人。
　　在下之兄尚在袁营，不日会回到邺城，若是届时能救出沮公家眷，在下再助将军劝沮公真心归降。”
　　辛毗这一拦，同时顾及到了双方的颜面，把沮授的一时不肯投降解释为害怕家人被罪。关羽冷静了一下，也不为难对方，意识到这颗棋子哪怕再稍微埋伏一阵子，将来也还是有价值的。
　　沮授却是大惊，瞠目结舌看着辛毗，哆嗦地指着他：“辛毗！你早有此意？竟连这些都准备？亏主公还让你来传令，哈哈哈哈，真是讽刺啊！唉，天不佑袁氏！”
　　沮授长吁短叹地被押回去，被软禁在一屋内，不过没有再遭到捆绑，也有人给他送饭送水、送干净衣服。
　　他完全睡不着觉，就睁着眼看着屋顶度过了半个无眠之夜。第二天天亮后，已经是大约巳时。
　　他正有些忍不住困倦，结果却听到外面动静，似是又有大股袁军被击溃、收编，来了大批的战俘，沮授便又提起精神想出去观望。
　　谁知，果然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麹义穿着盔甲来见他，也是一脸心灰意冷，表示他刚刚被关羽袭击，而且是已经被包围断了后路。
　　诸葛亮还派人给他看了很多袁绍猜忌他的证据、别人向沮授和辛毗举报他的栽赃，等等。所以麹义只是比沮授多撑了大半夜的时间，今晨也投降了。
　　轵关陉到沁水县的距离也不远，比沁水县到野王县还稍近二十里路。麹义放弃抵抗的情况下、仅仅是遇到关羽的先头骑兵部队就直接投降，确实是比较快。
　　沮授彻底无言，继续他的临时囚徒人生。
　　石门陉和轵关陉两处，总计两万人左右的袁军，不是被击溃就是成建制的投降。
　　……
　　关羽和诸葛亮正忙着追亡逐北呢，一时确实也无暇来劝降他。
　　因为沮授没有堵够日子就完了，所以关羽的部队顺着沁水往下游顺流追击时，袁绍都还没到怀县呢。
　　袁绍之所以走得慢，是因为人太多、船不够，没法所有人都坐船沿着沁水撤退再转入黄河，有一大半的士兵得沿着河靠两条腿走路撤退。
　　但关羽意识到敌军已成惊弓之鸟，也就不怕分兵冒进被敌人挫败。他把军队分成两部分，骑兵和有船坐的步兵先行，沿着沁水以最快速度追杀。其他船不够的士兵，再慢慢正常行军追击。
　　幸亏袁绍还有点小戒心，他没有让他身边的九万人一起走，而是分出了一定的人马留在后方节节警戒。这才避免了全军九万人都被关羽撵上、陷入大乱的局面。
　　但是，这些节节警戒的部队，被关羽重创甚至消灭都是难免的了。
　　九月初九，关羽的部队和袁绍后军发生了“第三次野王之战”，野王县守军被重创、龟缩入城迟早面临被全歼。
　　九月初十，关羽追到怀县，而此时连得到最新消息的马超，都带了几千先头骑兵部队倍道兼行、从北面丹水赶过来、斜刺里杀入战场。袁军留在怀县拖延时间的几千人又被势如破竹歼灭。
　　关羽和马超推进极为迅捷，至此袁军上上下下都知道沮授、麹义已被全歼，二人“殉国”，野王怀县守军也全灭，大家都彻底堕了士气，一点抵抗拖延都不敢有，只是没了命地逃亡。
　　温县、平皋、山阳、武德，全部卷席而定。
　　马超带了几千骑兵沿着沁水北岸一路追，追到怀县下游的沁水汇入黄河河口前，总算是撵到了袁绍的部队。
　　当时关羽的主力都没来呢，关羽也只是带了几千骑跟马超一起上，步兵都在后头。
　　马超在沁水河北岸、关羽在南岸，加起来总数不到八千骑兵。
　　袁绍军的九万部队，之前各处零零碎碎被好几次各歼灭几千人，现在也就剩八万。但八万人居然不敢回身反击八千追击骑兵，就这么继续被撵着走，一部分部队还被打散了。
　　只不过关羽和马超能赶到战场的部队总数实在是少，所以就算打散袁军也无力围歼。最后居然硬生生被马超冲到了沁水河边，对着河里袁绍本人的中军船队乱放箭。
　　沁水河不大，所以河里的船也不大，最大的也就是些艨艟，不存在斗舰和楼船。袁绍自己的坐船也只是一艘艨艟，结果结结实实挨了一次“夺船避箭于沁水”的待遇。
　　张郃亲自举着一个马鞍给袁绍加一层保险，遮挡在袁绍身前，还用腿夹着船舵控制方向。
　　饶是如此，但张郃毕竟不是赵云许褚级别的专业保镖，导致袁绍还是中了一箭流矢，幸好身着铁甲，只是皮肉轻伤。
　　对袁绍而言，他更大的伤痛怕是来自于自己毕生的傲气被打掉了，是自尊的摧毁，居然沦落到如此下场。
　　就在中箭之后，袁绍似乎整个人精气神都更颓了，一蹶不振。
　　最后，只有许攸为代表的一群谋士，以及将领中的张郃高览等人陪着他逃回了邺城。
　　这场从去年冬天开始的持久战，巅峰时袁绍可是号称动用三十万人进攻刘备，结果只剩下吕布那边三万、他自己嫡系部队八万逃了回去，这里面还包括了被关羽马超最后阶段追击打散、依然坚持逃回去投袁的士兵。
　　但不管怎么算，加起来的残余总兵力只有十一万了。这就说明被歼灭的部队累计达到了十九万。包括各处累计达七万多人的投降、俘虏，和三万逃散归农为隐户、九万死亡（包括疫病死亡）。
　　十九万大军灰飞烟灭，袁绍的雄心壮志也跟着灰飞烟灭了。
　　袁绍军在河北地区的领土范围，也收缩到了汲县和辉县（新乡和卫辉），也就是太行山东麓与黄河之间最后的窄口处。
　　整个太行山以西、黄河以北，除了北面吕布控制的太原郡，其他全部丢掉。
　　张飞虽然没赶上对袁绍主力的追击，但他也趁着马超过境之后，在马超背后跑马圈地巩固地方，在袁绍回到邺城之前，把整个上党郡全境给占了。
　　上党诸县一个敢抵抗张飞的都没有，张飞一直推进到邺城以西的太行门户壶关才被重新堵住。


第756章 灭袁是一场持久战
　　袁绍败退的过程虽然看起来干净利落，但因为路途遥远，加上袁绍伤病交加、不耐舟车劳顿。所以走走停停，直到九月下旬，才回到邺城。
　　光是从魏郡与河内郡交界的朝歌、黎阳，到邺城这段路，就走了七八天。一路上袁绍阵营的文武也都是忧心忡忡，不少人从邺城赶来黎阳探病。
　　袁绍的物理伤势当然不重，区区一根骑弓射出的箭矢，射在肩甲与护臂交界的缝隙里，箭簇都没完全入肉，就卡在铁里了。
　　当时袁绍身上其实被好几箭弹到过，但其他没那么巧射中甲缝，都直接弹开了。
　　伤口处理之后，医官说几天就能愈合，半个月就能彻底消除影响。
　　所以，袁绍的问题，主要是被丢脸给气的，每天在那儿想不开。
　　“我汝南袁氏，四世三公，至我更为大将军，已经是第五世了，居然最后被刘备李素设计骗得这样。沮授三心二意，许攸无能短视，难道只能去重用那个说话比放屁还难听的田丰？”
　　“内外交困，人心不齐，实非战之罪也。天命啊！刘备的人口土地本不如我关东朝廷，只为他姓刘，可以自为雄主，对关西伪朝之掌控，如臂使指，上下一心。
　　咱这边却‘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谋士各怀私心，曹阿瞒和孙权小儿更是……有几人肯真正勠力同心。要是天下人心不思汉，或者孤自为天子，或许如今也不是这个景象，唉……”
　　袁绍哀叹之中，内心忍不住连曹操写的《蒿里行》诗句都引用了。这一世当初讨董的时候，曹操被击败得没那么惨。但他还是愤于关东讨董联军不齐心，写了《蒿里行》，不过只不过只写了前半阙——
　　也就是只写了感慨讨董联军内讧为之。后半阙“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开始曹操就没写，因为那些事儿都改变了，没发生。这一世的袁绍也是大义灭亲，没跟袁术沆瀣一气。
　　而且，因为刘协在位的时候，曹操拥刘协而排斥刘虞刘和父子，所以曹操看起来才像是更忠汉的。不过在刘协完蛋、刘和登基之后，袁曹与皇帝的亲近程度就截然逆转了。
　　如今的袁绍有“拥立天子匡扶汉室却被其他小人掣肘”的感慨，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连续的失败，让他的智力优越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反思之下，他甚至对整个路线产生了怀疑。
　　尤其当初袁绍拥立刘和之前，因为袁绍手下的心腹谋士当中，最重视汉室的就是沮授。现在沮授虽说是死于乱军之中，没有明确听到他投降的消息，但袁绍还是倾向于觉得沮授有问题、是乱军之中没找到投降的时机，被不接头不懂事儿的基层乱兵所害。
　　沮授既然定性为通敌分子，连带着他当年建议的大政方针，袁绍自然都会动摇。
　　他觉得拥立天子得到的好处并不大，甚至有点兔死狐悲地怀念起那个他一辈子不对付的弟弟袁术来。
　　要是当初不联手曹操刘备杀袁术、而是直接冒天下之大不韪，放开胆子干，兄弟俩联手直接推翻汉室，又如何？
　　虽然那样干，他其实会死得更快，那样天下就变成了二袁共同弑君篡汉、刘曹孙三家趁机攻打二袁。袁绍多拉到一个袁术却要把曹操孙策逼到敌人那一面，怎么看都没赢面。
　　但人到了绝对的失望颓丧之中，如今走的这条路已经彻底败了，总是会产生幻想，觉得“当初如果走另一条路说不定挺大概率能赢”。
　　袁绍心中悲悯地暗忖：“许攸这次中计受骗，当初劝孤转守为攻，一方面固然是许攸无智，可曹阿瞒那厮肯定也是在情报源头上就故意做了手脚、乐见孤跟刘备两败俱伤。
　　早知道这些明面上装作跟孤一起尊奉天子的诸侯都不可靠，一个个都暗地里依然随时随地想算计孤。还不如当初跟着公路一起灭了他们三家呢。
　　唉，兄弟阋于墙，天不佑袁氏啊。公路谋逆弑君，已经快两年了，但公路授首，不过是八个月前，还是阿瞒攻破手春城前夕的事儿。
　　想当初，孤还以为公路之死，是孤弃旧换新、大展宏图之时，他才死了八个月，孤莫非也已经气数暮沉？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袁绍越想越钻牛角尖，大病一场，病势怕是比历史上官渡之战后惨遭打击那场病还要沉重一些。
　　主要是因为，历史上的官渡之战袁绍还能在内心为自己找借口，是许攸叛变导致他失败，不是他方略上完全失误。现在沮授虽然也有误判，可毕竟没有出卖情报，袁绍想找借口推卸责任，能推卸的目标都少了很多。
　　这口气不撒出来，当然越发郁闷成疾。
　　不过好在历史上他还得再挨一次仓亭之战的惨败打击，才真正气死。现在刘备未必会在一年之内就给他再一次决战的机会，所以袁绍要死还是有点困难的。
　　如果没有别的变故，袁绍至少三年内气不死，如果有点别的扰动因素，或者有外力促成，就不好说了。
　　另外，说句题外话：袁绍病倒之后，辛评也多次探望袁绍病情，并且就他弟弟辛毗之前贪功为沮授所用的事儿，向袁绍谢罪。
　　不过袁绍倒是没怀疑辛毗也投敌，他相信了关羽那边放出来的风声，认为辛毗就是殉国了，所以没有为难辛评，还大度地说：
　　“仲治本为文职，不参军机，此事与你何干。令弟最初虽有过失，却也殉于国难，孤自会抚恤。”
　　辛评听了这番话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虽然他不知道辛毗是不是真的死了，但一想到弟弟走之前那些话那些布局，他总觉得诈死以防连累家人的概率更大一些。
　　袁绍待他和陈琳这种纯文士还是非常好的，让辛评心中愈发不忍背叛。
　　毕竟袁绍这人“外宽内忌”礼贤下士的品德一贯有保持。袁绍对那些谋士有猜忌，是因为谋士掌握军机大略，决策失误有可能误导国家的方针，如果勾结其他诸侯也会造成莫大的损害。
　　但是文学家属性的官员袁绍是绝对真心厚待的，人家人畜无害又有名声，干嘛不好好养着？所以陈琳孔融之类“建安七子”人设的家伙，很喜欢给袁绍做事。
　　辛评也是这种做文书工作的老实人，袁绍确实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犹豫再三，最后只是委婉地向袁绍请辞：“主公，舍弟铸成大错，导致张辽、文丑将军中计，虽然主公宽仁，但评实在无颜再久食重禄。
　　请主公恩准臣辞归，臣只求归隐田园耕读传家，主公也好给将士们一个交代。臣愿意发下重誓，除非将来主公为陛下匡扶汉室成功、一统伪朝，臣有机缘还能为主公效命。
　　除此之外，臣终生不再仕官，总之就是绝对不会为其他诸侯所用。”
　　袁绍：“仲治你这是何必呢……”
　　辛评：“请主公恩准。”
　　袁绍转念想了想，摆摆手：“也罢，这样吧，毕竟大败之下，确实人心浮动。你愿意让令弟多担中计罪责，宣泄将士怨愤，孤也心领了。你先歇几个月也好，风头过了，待孤重整旗鼓，再邀你出仕。”
　　袁绍眼下确实也缺少可以推卸责任处置的对象，来平息将士们的怨愤。
　　毕竟大败之后，这种情绪是很久都不会在军中消散的，就像历史上的官渡之战，打完后军中上上下下都说“要是主公当初听的是田丰的话，怎么会这么惨”，总要找个推卸责任的口子宣泄。
　　辛评谢恩请辞，随后立刻就开始着手搬家，离开了冀州，说是要回豫州老家，不过后来走到雒阳、宛城之后，就没再往豫州去。
　　但辛评这人也还算有节操，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这种舞文弄墨上传下达之士、还没多少真才实干，去了刘备那儿也不受敬重。
　　所以，他下半辈子是真心选择了隐居、耕读传家，再也没做官。
　　……
　　辛评逃亡成功的过程中，他也还算仗义，把沮授的家人也渐渐都蚂蚁搬家一样接走。
　　袁绍本来也没想罪及沮授家人，而且知道辛评跟沮授有点交情，也就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这些事儿，最终在九月底之前都办好了。考虑到他们也算大户人家，半个月内搬家逃离，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
　　另一边，河内与上党战场的扫尾阶段，基本上也是九月中旬才结束，上党郡一些比较偏僻的县，更是到九月二十几才被张飞接收。
　　这个过程中，关羽肯定也不会只埋头打仗而不知请示。所以早在九月十五这天，关羽就派了诸葛亮亲自回一趟长安，前方跑马圈地后方邀功请赏，顺便让刘备和朝中三公决断下一阶段的作战要求。
　　毕竟，刘备当初给他的任务，是打赢这场河内、河东的相持战役，关羽接到的是防守任务。现在转守为攻打赢了，也不可能直接把袁绍推掉一鼓作气消灭。
　　袁绍后方还有十几万人，加上撤下去的两路十一万人，总共凑出二十三四万兵力防御冀州还是做得到的。
　　而且河东、河内和上党这三个郡，在长达将近一年的拉锯战中，被反复洗地，百姓都被抓去运粮修工事修防线，还有最后阶段的霍乱流行，百姓死者数十万，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管刘备是否爱民，这种程度的血腥大战，三个郡被彻底打烂都是免不了的。如果关羽立刻坚持继续进攻，要多越过两个被打成烂地的郡运粮，实力此消彼长还是很明显的。
　　另一方面，袁绍军回到邺城后，瘟疫就有所缓解了，毕竟离开了河内这个食物水源都被重度污染了的环境。
　　而且进入农历十月份之后，后续天就凉快了，霍乱之类的瘟疫传播乃至其他尸体腐烂导致的疾病，都会消停一些。北方的寒冷季节一旦到来，对进攻方是非常不利的。
　　更重要的是，随着袁绍军后撤收缩、同仇敌忾死守邺城，他们的士气和军心也会明显回升——因为历史上长平之战后，秦军继续猛攻，但随后一场的邯郸之战就相持死伤惨重，最后被“信陵君窃符救赵”反推而惨败，杀伤数万。
　　现在袁绍麾下的张辽文丑已经应了赵括的宿命，袁绍军上上下下的将士们都会因此而产生一种神秘主义的期待，觉得自己一方是不是要否极泰来了？是不是长平输到惨到极致之后，就是邺城的一波反弹？（注：邺城就是战国时的赵都邯郸）
　　人心是最难琢磨的东西，一旦士气因为某些天启或者历史惯性的鼓励而被激发起来，战斗力和精气神都会不一样的。
　　这一切，都注定了刘备阵营在如何乘胜追击、在哪些地方乘胜追击，都得重新好好讨论，做个计划，反正不能指望直接强推邺城就灭掉关东伪朝，那是不现实的。
　　诸葛亮回到朝廷，只能代表关羽这方的意见，不一定就能决定朝廷的态度。


第757章 雒阳八关取其五
　　关羽这次派诸葛亮回长安述职请功、顺便请朝廷定夺下一步的战略。
　　诸葛亮在做这事儿的过程中，却是多长了个心眼：他怕后续的讨论环节过于冗长，群意分歧难以决断，耽误了前方战机。
　　所以，他在本人从野王前线回长安的同时，就请关羽同时派兵力和使者南下，把北线战胜的消息，第一时间通报给远在一千五百里之外的李素，希望李素也能尽快做出反应，并且秘奏给刘备他的意见。
　　毕竟，诸葛亮已经太清楚，皇帝陛下对李师的信赖，有多严重。如果没问过李素的意见，刘备估计都不习惯仅靠荀攸钟繇诸葛亮的意见、直接拍板这种程度的大事儿了。
　　而且，诸葛亮估计，如今都九月中旬了，南线李素对孙权的最后一战，估计都已经打出眉目了。只是路途遥远，中间又有袁绍的地盘隔断，消息不通，所以河北战场的刘备军将领才不知道。
　　按照当时的交通条件现状，李素哪怕九月初一就灭了孙权、关羽九月十五都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这时候去跟李素通个气，说不定李素在南方的军队腾出手来，正好打个配合。
　　关羽对于诸葛亮的这个要求，也是深以为然，觉得很合理，就不惜费时费力同时给李素快马传讯。
　　可别小看这个派出信使传讯的动作，那成本也是非常昂贵的，不是仅仅派几个精干的勇士、一些快马就行。
　　因为如果走老路的话，关羽的信送到李素那儿，至少也快九月底了，得先回长安绕一圈、然后走武关道到南阳宛城，再到南方荆、扬腹地。
　　那样的话，还有什么时效性？等于是诸葛亮都到了长安了，信才从长安往南送。
　　所以，诸葛亮建议关羽，趁着现在河内的野王、怀县、温县、平皋等地都已经光复，立刻分兵从平皋南渡，去对面黄河南岸的雒阳以东门户成皋。
　　同时从温县也分兵南渡，控制对岸的雒阳北侧重要黄河渡口孟津、小平津。
　　如此一来，汉军可以借着河内光复的势头，把雒阳八关中北濒黄河的三个关都夺取。
　　这些关隘渡口看似或险峻或要津，但那只是针对东西两侧来攻的敌人而言。而对于从北面南渡黄河的部队来说，这三关就毫无防御力可言了。
　　雒阳的部队要防住北面来敌，只能是指望可以在野战中就击溃对方的重兵——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关东诸侯讨董的初期，董卓在听说河内太守王匡听命于袁绍之后，立刻主动派出大军北渡黄河把河内王匡干掉。
　　因为董卓也知道，河内与雒阳之间无险可守，只有把王匡干掉河内吞下，把防线前推到河内与冀州之间的汲县辉县（新乡、卫辉）一带，依托黑山（太行山）在黄河以北最窄的那个口子死守，才能稳固雒阳的防御圈。
　　所以，河内、河东这些地方才是属于司隶，而不能属于外州。这些地方都是雒阳周边的形胜之地、防御圈重要一环。当河东河内都属于敌人之后，雒阳的北面就是门户洞开的状态。
　　关羽在河内如今有七八万部队在圈地，他们从辉县继续往东推进冀州或许有难度，但是分兵三万南渡黄河、占据雒阳北侧三关却是难度不大。
　　少掉这三万人之后，逃到冀州的袁绍主力依然不敢反扑反攻——
　　如果袁绍肯反攻，那关羽倒是省事儿了，说不定他做梦都会笑醒。不用自己再发动进攻战役歼灭这二十多万残敌了，直接送上门来白给。
　　同时，袁绍留在雒阳防守的那点兵力，也不足以威胁过河之后的三万关羽军。
　　甚至关羽军可以大模大样继续穿插南下，最西边从小平津过河的那一万人，可以嚣张地直插函谷关背后，与弘农的刘备军前后夹击，彻底打通函谷关。
　　剩下两万人，也能如入无人之境地穿过河南尹，往南面的伊阙关、轘辕关、太谷关任意一处或者几处，跟宛城高顺北上的部队一起，也是里应外合破关。
　　到时候，雒阳周边的所谓八关，南面三关北面三关，西面的函谷关东面的虎牢关，至少五个关会被刘备军夺取（雒北三关全部、加函谷、加南三关中的至少一个）
　　雒阳这种级别的坚固城池，或许一两个月都拿不下，主要是暂时能腾出手来圈地的部队，并不比守城部队人多，哪怕有投石机砸开了城墙，也未必能硬打下。
　　但河南尹地区成为被分割包围的瓮中之鳖，大概率是不在话下的——确切地说，是河南尹西部的三分之二面积。
　　因为刘备军和袁、曹阵营未来一两年内，在中原地区，估计会以雒阳周边的群山为天然分界线。
　　河南尹东部、虎牢关外那四分之一的土地，刘备暂时就算吞下去也拿不住。也就是荥阳以东那些县，包括京县、卷县、原武、中牟、酸枣、开封、宛陵、新郑，这八个县肯定会被拥有陈留郡的诸侯所占据。
　　同理，河南尹东南角、轘辕关和嵩山外侧的阳城、阳翟、密县三个县，则会因为地处颍水源头，而天然跟颍川郡比较紧密，也难以占据。
　　其余雒阳八关包裹住的整片腹心形胜之地，才是可以稳妥追求的。
　　……
　　关羽为了打通己方的军情传递通道，也是够下血本的，送个信就带了三万大军，而且还是关羽本人亲自率军从平皋南渡黄河，占领成皋、威胁雒阳。
　　部队九月十六过的黄河，花了两天时间，就在伊洛平原上彻底凿出一条通道，抵达了伊阙关。袁绍军留在雒阳周边的部队根本不敢出战，只是龟缩各处城池瑟瑟发抖死守。
　　当地守军并无什么名将，除了函谷关和雒阳城还算坚固、有袁绍的忠心嫡系部队，其他地方好多还是当年袁术阵营反正到袁绍这儿的降将，战斗力不堪一击，士气也颓丧。
　　关羽抵达伊阙关之后，先让王平的少量精兵翻山吊崖、用吊篮绞索之类的工具，翻过伏牛山和嵩山，去跟对面的高顺军建立联系。
　　高顺如今虽然理论上常驻宛城，但实际上经常往北前出，在鲁阳、梁县等地屯兵练兵，跟袁绍军对峙。
　　鲁阳、梁县这些地方也不陌生了，历史上孙坚北伐讨董就是走这条路的，这一世，当年更是关羽、赵云亲自带兵走过这条路讨董，后来才得到朱儁的接应。
　　所以高顺的部署非常稳妥，这已经是刘备阵营第三次走这条路了。
　　关羽派王平翻过嵩山后，没走一天就遇上了高顺的队伍，还被配了快马飞速送去梁县、得到了高顺本人的接见。
　　高顺得知关羽在河北击溃了袁绍主力、今年累计歼敌近二十万，袁绍已无力西顾，放任关羽三万人马南渡黄河、在伊洛平原上来去自如。
　　高顺自然是大喜，表示立刻催督前军转入攻势，对伊阙关发动全力猛攻。
　　数万大军由相持转入总攻，还是需要花点时间的，高顺已经动作很快了，只准备了一天，九月二十日发起总攻。
　　经过仅仅一天的交战，伊阙关就因为同时腹背受敌、守军都被堵在那条后世诞生了龙门石窟的二十里长山谷里。虽然还有关隘险峻可用，但谁都看得出来继续守下去毫无前途，便士气崩溃投降了。
　　其实，关羽原本还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是直接把沮授、麹义放出来，然后围住城池之后让这些位高权重的原袁营高官出面劝降，瓦解守将意志，让他们意识到跟着袁绍大势已去。
　　别小看这种做法的威力，毕竟沮授在袁绍那儿当首席谋士、还当过多年监军，对诸将影响力还是很大的。哪怕沮授失去了权力，他的态度也能影响到袁军上下的人心士气，当坚守者发生严重的动摇。
　　只可惜，攻打伊阙关的时候就用这招还有点早，沮授是死活不同意，而关羽根据他打听到的情报，得知当时沮授的家眷还没被辛评救出来。沮授怕遭到报复坚持要继续装作殉国，关羽也没办法。
　　好在也不是很急，将来把雒阳城团团围死之后，有机会再打沮授这张牌也来得及。
　　关羽不是攻不破雒阳，他只是觉得雒阳这地方已经经历了三次易手，包括八年前最严重的董卓那把火，如今能恢复到这点人口和生产力不容易。
　　如果这第四次、也希望是最后一次易手，能够无血开城交接，多多少少也是一件功德。所以关羽也私下里跟沮授表态过：
　　先生要是能让雒阳无血开城，和平光复大汉的东都，一定在陛下面前保举你为侍中。这也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大汉的整体利益。
　　如果不肯立这个功劳，那就最多九卿了。
　　另外，因为关羽只是要把河北的紧急军情送到南方去，所以其实早在伊阙关正式攻破之前、王平的无当飞军精锐翻嵩山跟高顺取得联络时，高顺就已经派人快马邮驿接力把情报送到李素那儿去。
　　信使十九日就飞奔回宛城，比关羽派人去长安绕一圈再走武关道，起码快了六七天。
　　随后二十日到襄阳、二十二到江夏，正好遇到了回军的李素。
　　原来，南线的李素在八月份和九月份这段时间里，跟孙权周瑜的决战，也已经有了重大的进展，他本人已经回师坐镇武昌。
　　只不过同样是因为南北情报隔绝，所以李素的进展没有及时让河北诸将知道罢了。
　　李素得到了诸葛亮亲笔的捷报，以及诸葛亮在信中表达的一些思考，也深以为然，立刻针对性地作秘奏一封，要求信使六天之内送到长安，让刘备可以在九月底之前，做出最终决策。


第758章 自绝退路的周瑜
　　话分两头。自从袁绍军从今年六月开始转守为攻后，似乎天下诸侯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拉扯到了河北战区。
　　此后大约一个月内，周瑜和曹操也渐渐回过味儿来，彻底意识到了他们真的是被李素利用、欺骗了袁绍——
　　之前李素演得那么逼真，似乎他前压到牛渚、当涂一线的水军，真的是个个都由南方精锐兵源组成，完全不存在水土不服、水性不佳等问题。
　　可结果呢？河北那边袁绍刚攻入野王、沁水，李素这儿就彻底转入相持，躲避六月和七月前半段的酷暑炎热。
　　周瑜一开始觉得李素可能也就是扛不住三伏天最热的那一段，过了三伏后就会恢复进攻。可真相却是李素一直熬到了三伏过完后整整半个月都没动手。
　　而且，李素对周瑜和曹操的欺骗和示弱，还不仅仅在江南战场。在江北淮南战场上，李素的骗术愈发变本加厉——
　　自从六月初，“王平”和“无当飞军”袭取了淮南和庐江位于大别山区的那几个县后，曹操就派了夏侯渊带领四万精兵去了汝南郡、帮袁绍协防大别山区北麓沿线。夏侯渊下属还有乐进徐璆等部将和幕僚。
　　可结果呢？夏侯渊刚到汝南，就陷入了无事可做的状态，四万大军在这种关键时刻闲置静坐，完全没发挥出支援其他战场的价值。
　　刚开始半个月，夏侯渊也嫌天气热，懒得进山搜索。不过随着时间进入七月份，夏侯渊也有点坐不住，试图反攻了一下大别山深处的安丰县等地。
　　但是因为地形不适合大部队展开，夏侯渊空有三四倍于敌人的兵力，也没能进取，而是被沙摩柯和昆明孟氏的部队袭扰得首尾不能相顾，不得不退出群山。
　　不是夏侯渊将才不足战力不行，而是曹操的部队至今为止山地战经验积累确实匮乏。
　　不过，夏侯渊的尝试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因为交战中难免双方都有惨烈的死伤和俘虏，夏侯渊虽然没夺取山区城池，也至少抓了几百个战俘。
　　稍微一审问，哪怕俘虏尽量不说真话，夏侯渊还是发现这些人大多是武陵蛮和南中蛮夷，不是板楯蛮和青羌叟，夏侯渊也就怀疑所谓的王平估计是不在，无当飞军也未必是正牌的。
　　……
　　夏侯渊心怀疑惑、越打越不对劲的同时，江南战场的周瑜也不是没想到要求证。
　　六月底的时候，周瑜还觉得“李素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军中疫病热病蔓延、失去了战斗力”，见李素不主动进攻，周瑜就趁对方貌似松懈、组织了一两次小规模夜袭纵火行动，想翻盘捞回一些本钱。
　　不过周瑜的这些纵火尝试，显然是都被李素严密地防住了。毕竟他的小船都分得比较散，没有连环船，火攻攻艨艟斗舰没有意义。
　　而五牙战舰虽然巨大、烧一条就够本，但李素已经把所有五牙战舰的水线装甲包了铁皮，这一点黄盖当初就吃过亏了，根本烧不到。
　　周瑜这次是改良了火攻部队、多配属了飞火神鸦和用投石车丢麻油陶罐制作的简易燃烧弹，才敢再尝试动手的，他想的就是把引火物直接绕过水线装甲丢到五牙战舰甲板上。
　　可惜，火攻部队规模和战力都不够，周瑜也不敢全军赌一把。火攻船不是半途被汉军水师的外围轻快艨艟拦截，就是逼近后被撞沉。能够密集投掷麻油火罐和飞火神鸦的机会太少、密度太低。
　　所以依然被李素每天在甲板上涂满泥浆的损管操作和消防部署给灭了。
　　在这两次火攻尝试中，周瑜还真没预料到李素敢那么大胆、直接让艨艟撞击和接舷搏杀来拦截火攻船，而且汉军水兵上上下下也那么用命，对于李素的命令丝毫没有怀疑地贯彻执行了。
　　因为周瑜觉得：正常情况下，火攻船都是全船放火直接往上冲的，用麻油火罐和飞火神鸦的反而是少数，发射出去的载具载不了多少引火燃料。
　　汉军的艨艟直接撞拦火攻船，不怕直接提前点火同归于尽么？那些汉军水兵怎么会这么英勇呢？
　　但偏偏李素太了解周瑜“不打无准备之仗”的特点了，李素知道，黄盖是怎么完蛋的，黄盖完蛋的教训周瑜不可能不吸取。
　　在知道汉军五牙战舰有水线装甲包铁皮的情况下，周瑜肯定不会再把精力花在“直接撞击型全船装燃料火船”上，他敢出击肯定是有了别的远程放火投射手段。
　　所以，李素是把这一点明明白白在军中宣贯彻底了的，让每个执行外围巡逻任务的艨艟队军官都统一思想，意识到这一点。
　　战斗之前就要跟士兵们讲解，让士兵们不要害怕“敌船点火跟我们缠在一起同归于尽”，让士兵知道这种情况不存在。
　　士兵们虽然不喜欢用自己的命去冒险尝试，但无奈李素在军中威望太高了，而且历史信用太好。
　　跟着李司空能从一个胜仗走向另一个胜仗，从军官到士兵都习惯了李司空的料敌如神，所以哪怕要他们冒险把命交给李司空赌一把，他们也能有信心。
　　上下同欲、万众一心都敢于贴身堵周瑜的纵火船的情况下，这些放火尝试当然都以失败告终，还让周瑜在六月中到七月中这一个月里，额外又折损了几千人规模的敢死队。
　　……
　　周瑜和夏侯渊都是不能寸进、却觉得仗越打越不对劲。哪怕依然奈何不了李素，但被李素所骗肯定是真的。
　　这种怀疑，一直到七月下旬，总算是彻底水落石出、板上钉钉——因为河北战场那边，七月中旬的时候，本该在淮南大别山战场的王平和无当飞军，总算是公开大模大样在河北上党出现了。
　　也就是关羽带着王平迂回绕后光狼谷、袭破光狼城、斩文丑断张辽后路那次。
　　那事儿是七月十二发生的，不过消息传到袁绍耳中已经是七月十五，袁绍当时肯定是免不了派了使者痛骂曹操、孙权，让他们为之前在军事情报上的欺骗负责。
　　虽然袁绍也就过过嘴瘾，这种事情实际上也没法让盟友负责。但不管怎么说，消息传递到曹操那儿大约是七月十八了，再传到周瑜这边，彻底是七月二十几了。
　　铁证如山，周瑜和夏侯渊都只能承认：这个夏天他们被李素晃了。
　　不说李素有没有能力拿下他们，但至少李素一开始是真的装作比他真实实力额外强了至少一半（实际上才十二万兵力，还有相当比例的新兵，但假装有十六七万兵力）。还借此拖过了北方兵源不耐南方夏季最炎热时期这个不利阶段。
　　现在，酷暑终于结束了，士兵们对长江下游的天气和水土也愈发适应了，李素终于在七月底，就展开了对当涂、牛渚一带的周瑜和于禁水军的总攻——
　　如果对这个时间节点没什么概念的，可以对比一下，张辽是七月中旬被围困、此后断粮道整整四十九日，到九月初二才被关羽全歼其七万人马。
　　所以，李素开始进攻的时间点，大约就是张辽被围了最初十多天、后面还有一个月零几天需要围。
　　这段时间，或许不够彻底平定吴越之地，拿不下那些坚城要塞，但野战取得重大突破、对周瑜和于禁的最后有生力量取得重创，还是很轻松的。
　　这才有了后来袁绍败退时、关羽打通河南尹陆上通道时，惊喜发现李素已经在江南战区取得了重大进展。
　　周瑜军队唯一在这个夏天的进展，只是他们南面勾结的林邑国趁着酷暑发动了进攻，在六月底之前拿下了九真郡，如今连交趾郡都能攻破了，郡治龙编县最终估计也是撑不住的——
　　不是汉军战斗力不行，而是汉军的士兵不耐炎热，夏天打仗只能让交州本地的土人参军，久战精锐之师真去不了。
　　不过林邑国的进展也没干扰到李素的布局和节奏，他知道有些事情担心了也没用，一定要沉住气。
　　那些南越猴子夏天酷暑时有多猖狂，等到冬天凉快了、北方精锐部队能腾出手去中南半岛的时候，就是那些林邑人哭的时候。
　　……
　　七月二十四，（对应公历大约是八月底九月初，天气已经不太热了）前两天难得地刚刚下了一场中雨，酷暑总算是彻底消退。
　　再往后，虽然还有江南人熟悉的“秋老虎”，能再绵延大约半个月，但只要挑准了刚下完雨的日子进行军事行动，就完全不用担心炎热。
　　李素为这一天已经修整了将近四十天，当他再次秣马厉兵、利刃出鞘的时候，当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错过任何良机。
　　这天一早，他的大部分主力战船，全部从之前“暑假”时驻扎的芜湖港拔锚起航，全力往下游压去，直扑牛渚、当涂两处水寨，实施全面进攻。
　　芜湖距离当涂不过六七十里直线距离、八十里的长江水路（长江流向会扭动，所以比直线距离远），顺流半天可达。
　　之前相持阶段，李素之所以选择驻扎芜湖，而不是逼得离周瑜太近，也是为了多一点缓冲和准备时间，让周瑜的偷袭反击更加困难。
　　隔了八十里水路，给前方斥候和巡逻船队预留的告警时间也足够多了，后方主力才能及时反应。
　　当李素终于总攻的时候，周瑜当然不想在李素挑选的天气应战了。
　　周瑜对于秋季开战最大的期待，就是等个台风天决战，利用李素的大船重心高、抗风浪还不如小船稳，来搏一把翻盘。
　　好在李素蛰伏了一个酷暑，倒是没有在当涂和牛渚水寨外围准备好岸基投石机阵地，还得临时登陆立营、设立攻坚前进基地，所以水陆夹攻还得准备三四天的时间。周瑜似乎还有稍稍拖一拖的可能性。


第759章 周都督：李素下来战书，约我等明日决战，如何对敌？
　　在周瑜的龟缩之下，李素一时间无法水陆并进攻打当涂水寨。
　　不过，单独从长江水面发动进攻的尝试，显然可以立刻铺开，也不用等待岸上的营寨和攻城武器搭建进度。
　　所以李素也不含糊，他在舰队抵达当涂外围江面后，登高用望远镜随便观察了一下周瑜的部署，发现周瑜的船队都停在水寨内的锚地，士兵都上寨墙防守。
　　见到这个状况，李素心中略一琢磨，就做出了针对性部署。他吩咐各军完全不必在乎消耗，直接从长江江面上抵近巨木搭建的水寨寨墙、隔墙往里面的锚地盲射投石。
　　虽然周瑜在水寨里造了密密麻麻的投石机，李素的舰队和周瑜的水寨要塞对轰肯定是吃亏的，但李素也没指望轰掉多少固定防御设施。
　　李素设想的是利用飞火神鸦和碎石弹雨，对着水寨内锚地里的船只进行覆盖射击。这样的打法需要让进攻方的船只逼近到距离寨墙更近的位置，有些甚至都逼到水寨五十步了，不过好处是可以跟对方以船换船。
　　至于士卒的损失，其实并不大，因为被投石机砸船，最大的损失就是船的破损甚至沉没，但有掩体的水兵其实砸不死多少人。
　　李素船多，后方留接应巡逻的船队，随时把前方破损甚至沉了的友军战船上的士兵捞起来救回来就行。
　　周瑜还真没见过这种打法——之前他遇到的舰载投石机跟水寨对轰的打法，都是船躲得远远的，基本上离寨墙的距离都在汲黯在投石机的最大射程上了，就开始缓缓逡巡着丢石头，以降低守寨一方投石机的命中率。
　　哪有李素这样直接逼上来、越过寨墙砸后面锚地里的战船的。
　　周瑜一开始猝不及防，被砸毁了几十条停泊状态下的船只，还把锚地里的航道堵死了一部分，着实苦不堪言。虽然也换掉了李素一些船，看战损数字甚至还有赚，但周瑜知道他不能这么换——
　　他已经被逼到了长江连接太湖的支流里，根本没有多少造船工业潜力，手头都没掌握什么造船厂了。而且只剩两个半郡的地皮，能调动的民力生产力也有限。
　　现在周瑜手上全靠那点存量，打一点少一点。而李素后方有益州荆州和扬州芜湖以上那么多造船区，至少沿着长江十几个郡的民力能用来造船。
　　李素只要有钱，随时可以把战损的船补充上来。要不说海军是个烧钱的玩意儿呢。
　　对李素来说，只要花钱就能搞定的事儿，同时确保水兵少死一些、别增加训练精兵的工作量，只是跟周瑜对烧钱就能把周瑜烧死，那简直太划算了。
　　周瑜认清这个形势之后，果断把当涂的战船全部撤了，都集中到牛渚，而且还不敢停在牛渚靠着长江沿岸的锚地泊位上，只敢把全部剩余战船都尽量拉入中江（长江在马鞍山的一条支流，连接太湖）躲避，躲出李素的投石机兑船战攻击范围。
　　战船兑命的事儿，周瑜换不起呐。
　　不过，这也正是李素想要的结果，他知道，只要周瑜躲进了中江，甚至将来躲进了太湖，那就不如留在长江江面上那么来去自如了。
　　而且，这也意味着周瑜随时有可能丢失长江的制江权。
　　周瑜要等台风天，那就让他为这个无谓的等待多付出一点代价吧！
　　当天傍晚，随着周瑜把锚地里的船匆匆启航往支流里开，李素在远处马鞍山上瞭望、用望远镜看清了周瑜的调度，他也立刻传令让攻寨的战船撤下来，没必要再承受更多损失。
　　第二天一早，他确认了战况后，确定周瑜是真的不敢吧船突前布置，然后李素就下达了一条命令。
　　他找来甘宁，分给对方一些快捷的战船，大约六七十艘快船，还有近万人的水兵，吩咐道：
　　“兴霸，周瑜已经被我们逼近中江和太湖，长江江面上的制江权就是我们的了。所以，你不用担心，带着这些人马和战船，大大方方绕过建业城和吴郡，直接顺流而下出长江口。
　　再跟你之前留在会稽郡南部临海县等地、乘坐福船的三千部曲会合。
　　这次去，我给你的任务就是堵死江南运河进出太湖的几个口子，也包括堵死太湖下游通过松江（后世的吴淞江、苏州河）进入东海的入海口。
　　只要不给周瑜将来坐着船入海逃窜的机会，把他彻底在太湖里瓮中捉鳖，我给你记最后围歼周瑜之战的首功。”
　　甘宁听了很是兴奋。虽然李司空交代的这个包抄有点匪夷所思、战场布局过于宏大、各部之间也缺乏实时联络沟通战局的手段，但着实令他本能地有些跃跃欲试。
　　……
　　此后几天，因为周瑜的暂时退让，李素倒是确实没办法立刻逼周瑜决战。
　　但周瑜的姿态，也让之前被他骗来跟他一起抵抗的于禁非常不满。
　　仅仅第二天，于禁就冲进周瑜的大营，面刺其过地指责：
　　“周瑜！你一让再让，居然连牛渚的中江河口都敢让，只为了多躲避几天跟李素决战的时间。这样下去这仗还有什么好打的？
　　你要是怯战，我现在就从中江往太湖撤，然后走松江由吴县江面北撤！你知不知道再退下去，李素根本都没必要跟你的水军打了。
　　他完全可以封锁中江口继续南下、到秦淮河攻打建业城。你的水军留在牛渚还有什么用？等死吗？
　　如今听说最新的战况，王平在河北出现，而且一下子就跟着关羽破了光狼城杀了文丑将军、把张辽包围在太行山中。
　　这样的局面，连大将军与曹公都不得不全力以赴了，你在这儿保存实力，岂是同盟应有之意？”
　　周瑜也知道于禁说的有道理，他苦口婆心地说：“文则休要急躁，我如何不知若是牛渚中江口被李素堵住，他就可以直扑建业，都不跟我军打水战。
　　但是，眼下临近秋燥，刚刚小雨转凉，并非大风频发之时，我久在江东，熟悉江东素知初秋时分，偶转燥热之后，只要再等最多旬日，短则四五天、六七天，就容易等到东海来的大风。
　　而且我不是没有依据的，我每隔数日都排快马快船往会稽甬东之地探查天候海况，但凡有夏秋大风，都是日行二三百里渐渐往西北蔓延，还不如快马信使。
　　只要我们提前派人观察，就等于可以预测大风。到时候，算准了有大风的日子，跟李素的五牙战舰舰队决战！”
　　于禁已经对周瑜失去信心了：“那你能保证李素到时候还肯跟你打？他直接把牛渚中江口一封，避战，你又当如何？”
　　周瑜：“给我五天！不，七天！真要是到了那种情况，我假装不要建业了，摆出退保吴县的姿态，给他一个在中江太湖口决战的机会！他要是舍不得歼灭我的机会，就会追上来，在太湖口跟我一战！
　　他要是不敢追，就算他最后把建业城围下来，我也继续到吴县死守，我相信李素不愿意多费这番手脚。如果给他看到在太湖里全歼我的机会，他肯定会来的，他也不想‘哪怕拿下建业后还要在丹阳吴郡各县一座座城慢慢攻打’，希望毕其功于一役。
　　他这人太精打细算了，经不住这个诱惑的。而且人对于自己花了很大代价追求过的机会，真到了机会出现的时候，一定舍不得错过。他追我追了几个月，我都设法避战，现在我肯跟他决一死战，他会不打么？”
　　于禁：“拖到大风天，战场也拖到太湖口，你就有必胜的把握了？”
　　周瑜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还谈什么必胜的把握？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这样打机会比较大一点。中江入太湖的水道并不宽阔，即使能过五牙战舰，李素的船队也要拉成一字长蛇阵。
　　而我军提前算好日子、且战且走，刚好在大风决战天全部撤进太湖，然后就可以在中江流入太湖的口子上，呈雁行阵包围住河口。
　　李素的战舰纵然强悍，只能排着长队一点点进入太湖，我军却能全军压上，局部战场以多打少，在太湖口重创李素的机会，至少有七八成。此战之后，于将军要北归江北，听从夏侯惇或者曹仁将军调遣，我也不再阻拦！”
　　于禁看周瑜都给了最后期限的时刻表，说好了七天再没台风就任意放他走，这才勉强答应。
　　……
　　对面的李素，在牛渚经过三四天的全面准备后，就开始对牛渚水寨发动水陆并进的夹攻。
　　周瑜本来想再节节固守的，但是因为他固守了没两天后，得到了会稽甬东来的快马信使，把东海天气近况预报给他。
　　七月二十九这天，也就是李素开始水陆并攻牛渚寨后第三天，周瑜得知甬东濒海数县都已经有了大风趋势，根据那些沿海老渔民的经验，估计台风中心还在甬东诸岛以南（象山和舟山之间）
　　周瑜拿到的情报，是一天之前的天气，而且按照经验，再过一两天就要登陆了，再过三四天就能进入太湖流域。
　　所以，周瑜也没有在“如何死守牛渚寨”上多花多少精力，他决定算准时间，花三天的时间败退完从牛渚到太湖中江河口的这一百多里地，算好时间把李素慢慢放进来。
　　不是周瑜对台风和堵河口战法有多大信心，而是他仗打到这个局面，实在是山穷水尽也没别的选择了。
　　别的办法十死无生，这个好歹还有八死二生到七死三生的机会，那就搏一把赌一赌命。输了大不了到地狱去见孙策，也算是对得起结义的义气了。
　　……
　　李素虽然没有天气预报，但他对于江东的台风天气还是有所了解的。加上每天观察周瑜的退却节奏，李素也大致能揣摩出周瑜在等什么。
　　这对双方都不是秘密，只要双方的将领都能懂一点天文地理常识。
　　所以李素也有准备性地吩咐麾下众将：“这两天，风倒是大起来了，看样子后续要是打水战，五牙战舰有些吃亏啊。你们这几天准备一下，把五牙战舰的舷侧拍杆全部拆了，不好拆的部分直接砍断！
　　将来要打仗还能再装的，这次估计是用不上了。还有，周瑜放弃牛渚的中江河口，逐步往深处退却，我们也为必要跟他决战。
　　既然风大起来了，我们也分兵，把陆路部队往北朝建业城推进，准备几万人打攻城战。周瑜要是真想逼我打，我也能逼他打，逼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战场时间和战场地点，肯定不能完全由他说了算。”
　　李素没想到怎么回避台风天，他也不想让对方知道他一个北方人也懂得如何躲避台风天作战。
　　不过，他至少看出来周瑜的退却节奏，是准备在中江流入太湖的那个口子、把他的部队堵成长蛇阵，集中兵力把蛇头一段段打烂。
　　所以，他肯定不能中计，怎么也要逼周瑜接受一个类似于“淝水之战”的条件——你先把你的舰队从太湖河口位置往东退却几十里，让出一块开阔的湖面，容许汉军的船队驶入太湖、在湖面上初步摆好阵势，然后两军再开打。
　　周瑜要是不接受这个条件，李素也无所谓，那就不跟周瑜打咯。到时候李素宁可自己凿沉两条楼船、把中江太湖河口航道堵住！以表示咱不需要这条河道的通航能力的决心！然后全力攻打建业！
　　周瑜你要逃到吴县去就逃吧，咱就是看着你逃也不来追！
　　要不你就让一步，让出湖口一片湖面，咱各退一步决战。让周瑜得台风，但李素也能规避掉地理上的不利。
　　……
　　两天之后，周瑜的部队且战且退，终于要退到太湖湖面上，这天傍晚，李素的陆路部队里，突然派出了一队骑兵，沿着中江北岸往太湖河口方向奔驰，追上周瑜的舰队时，还从岸上往江里射了一大批绑着战书的箭矢。
　　带着骑兵来下战书的，乃是赵云本人，也算是非常尊重周瑜了。
　　周瑜坐在楼船上，当然不会中箭，连士兵们都有船板掩体。不过士兵们把箭矢拔下来想回收的时候，纷纷发现了上面有书信，就送到了周瑜面前。
　　周瑜展开一看，神色也是一黯，苦笑道：“果然没人能完全骗过李素，他已经看出来我想借助太湖口的地利。我要是不答应他且退二十里让他的舰队驶入太湖列阵，他就宁可直接攻建业，不来跟我打了。
　　看来，只有答应他了，毕竟我军退却之后，只是从占尽地利、变为地理对双方公平。可天时还是完全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们的船都做过了防风的处理，下层船舱也都下了压舱石，把高桅杆都拆了，等的就是这一天。
　　李素的船，从长江顺风而来，可没有做这些准备。不拆拍杆不砍桅杆，他的船一定比我们更容易翻沉数倍……”
　　周瑜思之再三，决定给一个痛快，他知道自己未必等得到更好的机会了。
　　那就答应李素！战术安排被李素看穿了大约三分之一，也无伤大雅！靠剩下三分之二依然奏效的计谋，还是有机会的！
　　而且，到时候自己假装摆出船队后退二十里、让李素的舰队依次驶入太湖口列阵。但自己完全可以不讲信用，等李素的船队还没全部驶入太湖、列阵列了一小半的时候，再反冲回去！杀进李素的阵型，把李素的部队搅乱！（淝水之战的时候，苻坚答应暂时后退让出战场给晋军渡河，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可以反悔冲回来、半渡而击）
　　周瑜便派人回复了李素的战书，约定了两天后太湖湖面上全军大决战，地点可以按李素的挑选略作让步。


第760章 周瑜：我有经验，李素：我有科学。
　　周瑜回复了李素的战书，但最后却没有实践他的诺言，而是稍稍食言调整了一下。
　　只不过，这种调整并没有改变最终的结果。而李素在权衡之后，发现无伤大雅，甚至还便于他再偷偷多部署一些骚操作。所以他在回信痛骂周瑜失信、沾点道义上的便宜之后，也闷声发大财接受了这个变故、继续应战。
　　中间只是相当于发生了一点小花絮。
　　这个花絮的内容，说来也很简单——按照周瑜的计划，双方原本是会在八月初二这天，在中江流入太湖的河口位置，由周瑜让出一片战场让李素舰队进入湖区后，周瑜再冲上来双方搏杀。
　　但实际上，决战的日期被拖到了八月初四，晚了两天。
　　晚的原因，是周瑜的“天气预报”实在不准确，台风在登陆之前，多徘徊拖延了两天。
　　没办法，台风的运行速度、时间，确实不好估计，误差几天很正常。
　　李素不会白白等周瑜，所以拖延决战日期这种条件，需要周瑜自己去争取。具体的争取办法，就是在从牛渚到太湖、沿着中江败退的过程中，多节节抵抗扛两天。
　　每一天的代价，都是周瑜军要多战死负伤数千人、而对面的李素军只要战死负伤数百人而已，双方在这种消耗中的战损比差距，至少是五倍以上！
　　没办法，毕竟堵在小河里打水战，双方都是长蛇阵，都只有蛇头的部队可以投入战斗。后面的兵力要等前排的战友战死团灭、至少也是战船沉了，才能补位上来厮杀。
　　这种交战环境下，李素的战船吨位大、尺寸也是居高临下，装甲防御强、火力也猛，加上没有大风影响。李素的水军把周瑜压着打出五倍以上战损比，实在是顺理成章。
　　周瑜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要是等不到大风，或者等不到太湖河口的堵口战地利，他是绝对没胜算的。
　　事实上，他最后等到的也不是路径正好经过太湖的台风，他只是要有一个相当于后世六七级风力的大风天就够了。所以台风路径估计差上三四百里误差都没关系，反正还在热带低压风圈里。
　　毕竟后世万吨的船也就在十级大风里航行，台风级得八万吨十万吨往上的才扛得住。几十米的铁皮船如果是在海上，八级大风也有可能沉的。太湖湖面上，六七级风就能吹翻楼船。
　　李素的兵力人数不比他少，防火工作又做得那么好，周瑜多少次火攻尝试都被对面防住了，周瑜就是智穷才尽才这么来的。
　　同时，李素也没有一直等着周瑜，他为了进一步施压，防止周瑜变卦，也分出了大约一万人的部队先对建业展开攻城准备，北上在秦淮河口设立营寨打造器械。
　　这样就算周瑜变卦，李素也能把周瑜逼出来，或者先把嘴边的好处落袋为安。
　　……
　　双方各有算计之下，最终的太湖大决战，终于是在八月初四展开了。
　　李素带来江东前线的作战兵力，之前六月份进入休战期之前，是十万人左右——六万是李素年初歼灭孙策时就用过的老兵，还有四万人则包括两万改造的袁军战俘、两万高顺在宛城扩军后抽调置换出来的部队。
　　后来，相持驻扎期间，李素又接收了高顺陆陆续续几波数千人的新练援军，还有从光复的江夏、柴桑二郡收拢战俘、溃兵，重新整顿改编，掺杂到减员的旧部队里。
　　几番相加，李素此次用于决战的总兵力，达到了十二万人之巨，绝对是有优势的——他不但船比周瑜好、武器装备强太多，连人数都比周瑜多。难怪周瑜知道不出奇计就绝对没戏。
　　相比之下，对面的周瑜，之前已经被多次削弱，六月份转入相持阶段时，因为黄盖的覆灭，周瑜在前线的兵力已经跌破到四万人了。好在于禁当时还有五六万曹操的水军，所以总兵力依然有九万多。
　　这两个月里，周瑜也是趁着相持阶段，最后竭泽而渔扩军、疯狂训练新军、收拢残兵溃兵，各种回血，但也只勉强恢复到十一万多人，比李素还少了将近一万。
　　然而，因为之前的败退战中，为了拖够时间、把李素引到周瑜心目中合适的战场，这里面的每一步操作，都要折损兵力。
　　就说台风晚到导致的拖延额外战损，每天都要死战苦战，削弱数千。所以真到了八月初四这天时，周瑜的总兵力依然跌落到了九万人。
　　好在，周瑜唯一的利好消息，是李素也没法把十二万人全部投入到正面战场。
　　他需要在柴桑留人防止江北的曹仁万一脑抽来犯，也要分出一万人去建业城外秦淮河口做攻城准备工作，摆出逼迫敲打周瑜决战的姿态，防止周瑜反悔。
　　最后，李素还分出一万多人给甘宁，绕后堵截周瑜万一战败后试图从太湖东岸那些河道逃到东海上。
　　这些万全的准备工作，也占用了李素三万人，所以太湖正面战场上他跟周瑜的兵力是几乎相当的。
　　九万人打九万人，非常公平。
　　……
　　八月初四，一大早，周瑜如约把中江流入太湖的河口位置让了出来。
　　在瞭望注意到李素的舰队沿着中江往河口挺近时，周瑜就让他的前哨舰队注意保持距离，最后渐渐把控着节奏，退到距离河口十三四里远的位置。
　　李素的舰队跟周瑜之间相隔了至少七八里地远，也就是地平线上远眺刚刚能看到对面人头露出地平线的距离。
　　在湖面上，因为小船上站人比站在平地上还高一些，所以根据地球曲率，大约十里到十二里外站的人还能看见一个头（只有一个黑点，要视力很好的人），有经验的水手瞭望手都懂得如何估算和保持双方距离。
　　在渐渐后退的过程中，周瑜也尝试过放慢后退的速度，但只要周瑜一放慢，对面的李素的舰队也会放慢、似乎随时做好了再退回到中江里的姿态，非常警觉。
　　按照战前约定，周瑜该一直退到离开河口二十里远的地方，李素会跟他相隔七八里慢慢布好阵势，也就是拥有一片半径十二里的扇形水域部署他的舰队。
　　然后两军再跟春秋时那样的骑士风范一样，堂堂正正打一杖。
　　周瑜当然不甘心真的百分百执行君子约定，心中暗忖：“要是真的完全履约，按现在李素的警觉度，到时候他有从南到北宽二十里、从东到西深十二里、近似菱形的扇面来布阵。
　　这么大的面积，容纳下十万水兵、大小船只上千条都很轻松，我想半渡而击的可能性也就没了。没办法，只好再稍微占点便宜做次小人，兵不厌诈嘛。提前个三到五里路就让舰队返身杀回。
　　这样我军离河口最远不超过十五里，李素跟我们始终保持八里远，也就是他深入湖面也才七里，七里半径的扇面，面积不过三十余里见方，每一里见方要积几十条船，还要列阵，估计能趁到乱。
　　而且李素前面已经有一半兵力驶出河口了，他就是想退回去也来不及，会拥堵在河口的。这样就逼得他得以先头一小半兵马迎战我全军，我九万人先吃掉他三四万人，他后续五六万人再冲到湖面上，我再各个击破。
　　现在风力对我们也很有利，李素的部队驶入湖面前是一字长蛇阵，那么大的逆风，他要变阵成扇面阵，需要的时间也比预期的多得多。”
　　如是顾虑之下，周瑜果断选择了稍稍占点小便宜、不完全信守诺言，在船队撤离到离河口只有十五里的时候，比原约定提前了五里路，就返身杀回。
　　……
　　李素这边的瞭望手很快发现了问题，情报最后是由跟着李素坐镇中军舰队的周泰、汇报到李素面前的。
　　周泰转达这个坏消息的时候，还有些忐忑，懊悔昨天不该听从李司空的要求，让司空亲自突出到中军最前部。以至于如今才三万多人的舰队驶入太湖，李素本人就已经跟着到了湖面上了。
　　“司空！周瑜的舰队背信弃义！居然提前杀回来了！我们还有五万多人、六百条船没驶入湖面呢，前军也没列完船阵！要让先锋的太史将军应战么？还是暂时设法收缩退让？”
　　今天的前军，只安排了两万人，由太史慈率领。中军有五万，但李素在这五万人的第一万船队里，所以第一个出来。
　　中军将领方面，周泰跟李素是同船的，李素也知道水军将领里周泰打仗最稳，所以让他指挥旗舰所在的核心护卫舰群。另外中军还有黄忠，负责进攻追击作战，可以紧跟在太史慈身后扩大战果。
　　后军还有两万人，以赵云为帅，不过也不光是水兵和战船了，还有一部分的骑兵部队，骑兵沿着中江两岸巡逻，负责保护李素的后路。
　　如果敌军崩溃之后有追击的良机，那赵云也可以水陆并进包抄——因为要考虑到周瑜战败之后，部分两翼的水兵有可能弃船登岸，或者是船沉了之后指望走陆路撤回建业或者吴县、会稽乌程。
　　赵云的骑兵在战局顺利时，沿着太湖两岸撒网包抄，也能抓到很多溃兵败兵。
　　相比之下，对面的周瑜也算人才凋零，对应李素这边太史慈、黄忠、周泰、赵云的主要将领，分别是周瑜本人，外加韩当、于禁、陈武。
　　剩下的什么贺齐、孙贲、孙河、宋谦、贾华都是杂鱼而已。而孙翊、张承、凌统这些历史上孙权阵营里的官二代，如今还没到出仕带兵的年纪。
　　虽然要面对只靠三万多人先扛住对面九万人一段时间、给后军慢慢从河里开出来的时间，但李素心中却是丝毫不慌，直接笃定地吩咐：
　　“别担心，一切按原计划实施。我们虽然先头部队人少，但今天也是先把五牙战舰和那些低矮的斗舰先派出来，我军船大敌军船小，就算敌军人数暂时是我们三倍，也攻不到船上来的。
　　周瑜指望的，无非是大风吹翻了五牙战舰，但我们早有准备，把拍杆都卸了，还固定在底舱里作为压舱石，有什么好怕的？”
　　周泰听李素那么怂的人都显得那么淡定，丝毫不怕今天的大风，这才彻底恢复了士气，有条不紊地传达了指挥要求。
　　李素的状态，也给了身边所有人信心，所有人都在这个问题上选择了相信科学，不再迷信天威。
　　汉末的造船工匠们，对于如何确保船舶的稳定性，当然是做过一定的经验积累总结的，但李素可以说，只要没有被李素本人或者诸葛亮点拨过，其他人肯定是不懂如何用物理常识来计算船舶的“重心、浮心、稳心”这些概念的。
　　其实李素自己也不是很会算，但他见多识广，几年前教诸葛亮念书的时候，就知道教阿亮这些概念：
　　“物体整体重力的等效作用点就是重心，船舶浮在水面上时受的全部浮力（水压力）的等效作用点就是浮心，如果船左右横向倾斜摇晃上下颠簸起来，浮心的轨迹平均下来就是稳心”。
　　重心要尽量压在水线以下，这样才有可能跟浮心稳心接近甚至重合，一旦侧倾后浮力也能把偏离中轴线的重心压回来。
　　船的重心如果在水面以上，斜了之后就很难靠浮力的左右压差自动回正，所以传统楼船太高就容易翻沉，因为被风浪吹斜靠自己的重量回不正。
　　诸葛亮毕竟早在凉州的时候就跟着李素发明水陆两用大篷车了，所以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学习如何精确计算一个航行设计物的重心、浮心、稳心，确保三心尽量重合。
　　一开始的大篷车体积小，长度不过三丈多，就几层木板，很适合诸葛亮练手。关键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大篷车上试手之后，诸葛亮发现“三心合一”这个设计理念设计出来的东西确实是最稳的，也就信心大增。
　　从此知行合一，设计一切水上开的东西都坚持这条原则，这条原则如果通不过，首先就从底层把设计推倒、从头再来。这就跟其他诸侯那些造船工匠造船只是为了满足甲方的外行需求、要水面以上部分看起来战斗力强大防御强大，有着本职的区别。
　　诸葛亮“毕业旅行”那一年的下半年，李素带他回荆南，去交州，诸葛亮这才接触到五牙战舰，乃至海里航行的大福船的设计。而已经被物理科学加持过的诸葛亮，当然是严谨而又一丝不苟地贯彻了李师教他的那些有用概念。
　　所以，李素的五牙战舰，五根拍杆和撞角装在什么位置、重心如何配置，那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其实已经比历史上隋朝到南宋的五牙战舰都更稳一些。
　　周瑜小觑五牙战舰的稳定性，以经验主义来揣度，肯定是要吃大亏的。
　　更重要的是，这次决战之前，李素把所有五牙战舰船侧的拍杆都拆了，拆下来之后还没扔，而是能装到船舱下层压舱就尽量压舱，不好搬运的就砍断了再压舱。
　　压舱的位置也不是随便选的，是严格摆放在诸葛亮造船前设计测定的重心浮心位置附近，确保压舱后船的整体重心依然不偏离中轴，而且还在水线以下，可以被浮压回正。
　　更重要的是，李素对压舱物的要求很严格，要求全部用长铁钉把带木头的压舱物跟船体钉在一起。如果是没法钉的压舱物，比如石头这些，也要确保把所在隔舱塞满、并且缝隙用稻草等填充物塞严实了，杜绝压舱物的晃动滚动。
　　毕竟作为一个有物理常识的人，李素很清楚车船重心设计得再好，真到了用的时候未必能保持住，这里面最大的变动因素就是车船里的货物在倾斜的时候会倾倒滚落。
　　压舱重货一旦滚起来，哪边倾斜后比较低、就滚到哪一边，只会加剧重心往倾斜的一侧转移，变本加厉愈发恶化，最后翻船。
　　后世哪怕没有物理常识的人，只要看看抖音上那些车祸视频，都能理解其中物理原理：
　　为什么板车拉钢卷要固定住，为什么不懂物理的人会吐槽油罐车清洗麻烦、油罐里面要做那么多隔离挡板而不是一整个直筒的罐子。
　　不理解的人，刹个车，重新投胎，下辈子就理解了。
　　所以，李素一个文科生懂这些，并不奇怪，不是什么高深的知识，但凡是个男人刷刷抖音都能懂。（女人的抖音估计刷不到物理常识……不是歧视，这个锅应该归张某鸣，给男女的初始推送算法就不一样）
　　至于那些高深的部分，也不用李素操心，他把概念启发给诸葛亮之后，诸葛亮自己去变高深就行了。
　　君子坐而论道嘛，给个大概就行了。
　　李素懂得了设计船的时候重浮稳三心合一，还知道使用的过程中压舱物要固定、拍杆要拆掉，让船倾斜的时候都不会乱滚。
　　做到了这两点，扛个周瑜苦苦等待的六七级风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能怪周瑜自己该死，连重心浮心这些物理学概念都没掌握透彻。
　　海军是一项科学的兵种，拥有科学的一方杀没有科学的一方，天经地义。


第761章 周瑜覆灭
　　“看来李素这是仗着他的五牙战舰为先锋，哪怕只有三万人进入太湖湖面，也依然敢顶着我的九万人打？他对五牙战舰很自信呐。”
　　随着双方战舰越来越近、李素的汉军舰队似乎对周瑜的背信弃义提前偷袭毫无回避之意，仍然是针尖对麦芒地硬拼，周瑜心中隐隐然那股期待，也变得越来越炽烈。
　　周瑜有点近乎神经质地狞笑：“只可惜，李素身为北人，就算拼命熟悉南方的水性，却不可能跟吴会之人那样，清楚沿海之地夏秋之交的大风有何等威力。他敢倚仗，咱就送他上路！
　　全军并力向前！看见敌军船阵后面那条最高大的五牙战舰了么！目标就是那条船！大半年前，冬天那场赤壁水战，伯符战死的时候，李素都没敢亲自坐他那条最大的旗舰涉险，这次他是觉得自己稳赢了，居然敢亲临一线督战。杀了李素，一切都是我们的了！”
　　周瑜本来就是打着决一死战、输了就了账的心态来的。李素居然给他搏一把大的的机会，周瑜当然要孤注一掷了。
　　就好比两支队伍打篮球比赛，本来实力相差悬殊，如果打满场，肯定弱的一方要输。这时候强队居然跟弱队说：咱一球定输赢，瞬间死亡法，谁先进谁就赢。
　　这种情况下，弱队当然会欣喜若狂，不计一切代价把所有赌注压上去搏这一把。毕竟稍微懂点概率论的都知道，样本越大结果分布越接近真实实力对比。样本容量小一点，好歹还能赌一赌小概率事件。
　　那些战术细节的考量，预备队的投入节奏，周瑜统统都不管了，他眼里只有李素的中军旗舰。
　　不过，就在他接敌冲锋的过程中，他身边的一些部将也注意到了一些潜在的隐忧问题，比如在周瑜旗舰上的孙贲就提醒他道：
　　“大都督，我们的后军似乎在转向杀回去的过程中有点混乱！有些船还没跟上！另外，于禁将军那边也没立刻跟上，到时候可能没法跟我们同一时间接敌了！”
　　周瑜也是忙中略微出错，顾不得了，看了一下，又看了看前面已经开始打起来的战线，一咬牙：“不管了！他们会很快跟上来的！不差这一点时间差！
　　李素那边，后军要进入太湖，半个时辰都不够，我们这儿半刻钟就够了，无伤大雅！统统给我杀上去！”
　　周瑜却不知道，他的后军反应迟钝，乃至于禁那边的略微脱节，都是因为内部被一些场外因素给限制了，出现了略微的混乱。
　　……
　　不一会儿，两军船阵正面，就爆发出愈演愈烈的震天喊杀声，数以百计的艨艟，和数十艘五牙战舰、楼船、斗舰纷纷绞杀在一起。
　　呈数道阵线一字排开，捉对厮杀，太湖湖面上，方圆数里之内东一摊西一片，都是火焰与泉涌而出的血迹，随后很快消散，被巨大的湖水量稀释。
　　不过，在这种混乱之中，周瑜军很快发现一些不对劲，那就是大都督许诺的“李素的舰队那些大船，会在大风天难以施展”这种情况，似乎并没有出现。
　　或者说，大风对于双方的影响，差距并不明显。
　　但既然都杀红了眼，已经是全军压上搏命了，这当口大家也没太多心思去反省。来都来了，只能是想方设法加强自己的临场发挥，争取多点掉一点敌人。
　　吴人擅长水战、在水战种善于应变、临危不乱的优势，也是彻底显现了出来。从周瑜道韩当陈武，再到各级将领军官，大家都在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发挥自己的临场应变天赋，把这场后汉末年最后的宏大水战，打得淋漓尽致。
　　“杀呀！所有飞火神鸦全部按照三倍装火药和油料释放！多捆两个药筒！今天风太大，普通装药量的飞火神鸦会被吹飞都降不下来的！”
　　“投石机弹丸、火罐全部用重弹！”
　　韩当带着的斗舰队伍冲杀在前，因为斗舰上搭载的重火力装备比较多，所以韩当在拼命指挥属下微调飞火神鸦和投石机的弹药使用。
　　与此同时，负责前军艨艟队接舷战的陈武、宋谦等人，则是各尽其能想方设法创造优势：
　　“艨艟上的挠钩队全部准备好！登船的时候只往敌舰一侧船舷搭挠钩跳板，尽量利用接舷的分量把敌船往一侧拖！”
　　“看到前面那条五牙战舰和三条斗舰了么？敌船已经被大风吹得往左倾斜了，接舷的全部绕到敌舰左舷放挠钩，遇到比咱小的船就从敌舰右边撞过去直接撞翻！”
　　吴兵对风向和湖浪、船倾的利用可谓是到了极致，把他们能发挥的全发挥出来了。
　　可惜，战术发挥得再强，也不能指望违背自然规律。
　　就好比驱逐舰开出花来，只要没有鱼雷水雷，光靠那几根小水管，撸逆天也撸不沉战列舰。
　　一次次地尝试，一艘艘艨艟吧挠钩往敌人大船侧倾的方向拉扯、试图加大倾斜，一艘艘斗舰试图拿出直接撞击的姿态猛撞翘起来的那一侧船舷。
　　最终，李素摆在前军的将近十条五牙战舰，久久都没有哪怕一条被风浪和撞击倾覆。
　　倒是前仆后继的吴军小船，被千钧铁斧状的撞角，撞得七零八落，李素的五牙战舰只要开起来，挡者披靡，短短一刻钟的厮杀就撞沉了周瑜几十条大船。
　　接舷战更是一边倒的屠杀，相对高峻的五牙战舰船舷，虽然在这个台风天看起来变得稍稍低矮了些（李素加了压舱物，所以吃水变深了，但也更稳了）。不过大风同样会对攀登的士兵造成障碍。
　　吴军接舷战勇士都如风中残烛一般，至少有两三成都没能爬上甲板，就被吹落湖水。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这样的大风天，双方的弓弩命中率都极大的降低了。箭矢的羽毛在这种天气下根本无法稳定飞行方向，也就谈不上瞄准射击，有效射程也降低了至少三四成。
　　但李素的部队富裕，本来就没指望瞄准射击，都是密集火力覆盖，受到的影响便不大。至于射程降低，那是对双方都公平的，双方都得贴得更近了打，对于船舷高的一方其实优势更大。
　　而且李素对这个细节也早有认识，所以他加大了连弩配属的比例——诸葛连弩射出的箭矢是没有尾羽的，平时全靠木杆上的刻槽导流气流来稳定飞行。
　　但是在这种大风天下，没有羽毛的木杆箭被风力削弱射程的影响也更低。普通弓弩射程降低三成，诸葛连弩或许也就降低一成多。以至于连弩虽然基础射程短，在这种天气下跟其他弓弩的射程差距反而缩小了。
　　时间，站在李素这边。
　　周瑜一开始集结了超过两倍的局部优势兵力，都没有把李素啃下来。
　　与此同时，李素的后军还在源源不断从中江河口以长蛇阵驶入太湖湖面、填补到防线正面。
　　李素的前军，在太史慈的率领下，即使在交战状态下，都还在往前挺近、不断扩大己方阵地活动空间，给后方驶入湖面的友军腾出位置。
　　偏偏周瑜还阻止不了这种事儿的发生，连堵都堵不住太史慈——七八条五牙战舰一字排开往前冲，船头还有千钧铁斧的撞角，你拿什么阻挡？
　　不开眼的恰好拦在正面的，统统都撞沉了。
　　血腥厮杀持续了一刻多钟，太湖湖面上的李素舰队规模，已经接近了其总兵力的一半——也就是不算此战新增的伤亡的话，至少够四万五千水军乘坐的战船，都已经冲到湖面上了。
　　周瑜渐渐力不从心，才发现自己的后军贺齐部，乃至曹军于禁部，始终在兵力投入方面不够竭尽全力，后军脱节似乎有些严重。再这样打下去，周瑜没等到李素的前后脱节，他自己竟然要前后脱节了。
　　“后军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投入战场那么慢？为什么让他们掉头返冲划得那么慢？他们还顺风呢！”周瑜逐渐慌了神，觉得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什么衰事儿都集中冒出来了。
　　……
　　原来，这事儿也得怪周瑜等台风、又多拖了两天交战日期，也给了对面的李素更多的准备时间。
　　李素一开始就料到，周瑜有等大风天的意图。
　　后来他故意下战书试探周瑜、看周瑜肯不肯答应“暂时后撤让出交战战场，双方来一场君子之战”。周瑜答应了之后，李素对这一点就更笃定了。
　　李素熟读历史，既然眼下的局面跟淝水之战时那么相似，那么即使李素不需要谢安对付苻坚那些花活儿，也能干掉周瑜。
　　但人哪会嫌弃自己优势太大的？有因素能利用，那就尽量、充分利用。
　　“周瑜治军严谨，他的部队凝聚力和士气肯定比苻坚的部队强。但他现在穷途末路风雨飘摇，内部人心思变肯定也是有的。
　　而且，周瑜也要面临‘部队构成为联军性质’这个弊端，于禁的部队肯定不会完全跟他一条心，不会同时舍生忘死压上。
　　反正他为了等台风、多拖了这几天，每天还殊死抵抗拖延我沿着中江进军的速度。我军每天能抓到数以千计的俘虏，还有那么多船沉了之后沿着中江两岸登岸徒步溃逃的敌兵。
　　我从军中选一些江夏郡或者豫章郡籍贯的老兵，甚至长沙郡的都行。到时候专门假称之前打散了的贺齐部士卒，或者是于禁的士兵，是战后溃逃回去归队的……
　　周瑜现在每天要接收那么多溃兵，怎么甄别得过来？只要混入几百人，到时候在后军试试看战时散播谣言……”
　　战斗开始前，李素觉得这条计策越想越靠谱，关键是失败了也没多少损失。
　　凡是肯诈降过去的士兵，每人发一条汉军官方统一裁缝的细棉布军服里衣，到时候仗打完了作为信物归队，还能便于纪功。
　　于是乎，就出现了周瑜一开始要求全军返身杀回时，于禁和贺齐行动迟缓脱节的问题了。
　　这还算是好的，至少于禁和贺齐的船队没有直接逃，只是因为被流言蛊惑而行动迟缓。
　　那些流言兵喊的话，也不光有“周都督怕是发现李素的战船台风中沉不了，怕了，觉得决战无望才让我们后退的”。
　　还有诸如“听说对面的赵云已经在围攻建业了，李素虚晃一枪根本没打算跟我们在太湖上决战。周都督是发现被约战偷家了所以才让我们赶紧撤、要登陆去救建业呢。”
　　“听说对面的甘宁，已经带了海船水师从吴县和乌程两个方向，都堵死了太湖入东海的江南运河和松江。大都督是知道我军归路被绝，才临时变卦让咱撤，先去解决甘宁。
　　这消息是最新军情！大都督怕动摇军心才没公布，只是让我们撤，想撤到了战场临开打再告诉我们真正要对付的敌人是谁！
　　你们可别乱传话啊。要是提前泄露了，大家都恐慌，说不定还没回到吴县或者乌程，一半人就跑光了！到时候查下来，咱都得掉脑袋！咱这是拿你们当兄弟怕你们白白送命，才冒险告诉你们的！”
　　总之，这些谣言乍一听的可信度，绝对比淝水之战时东晋降秦将领朱序喊的那些话，更为有鼻子有眼。
　　谁让这些都是李素亲自编的，简直骗死人不偿命。
　　只不过，周瑜在战前就很谨慎，把自己的意图跟下面的将领都有交代，也让他们注意对普通士兵做好层层传达解释工作。所以军中相信周瑜的话的人也很多，军队才只是迟疑而非跟苻坚那样溃散。
　　李素的骗术言语也不是直接说“吴军败了”，只是七真三假掺杂着说，让烟雾弹更加混沌。
　　不过，即使做到这一步，也已经足够了。
　　李素的五牙战舰没有被大规模吹翻沉，他靠着战船的尖利，本来就可以稳稳扛住周瑜。
　　现在周瑜自己都没有全部动员起后军，反而后继乏力，当开战后大半个时辰，进入太湖的汉军水师人数超过六万人，李素就转入了彻底反过来碾压的状态。
　　贺齐和于禁有些混乱，一部分人向前，一部分人向后机动，或者摆出想往两翼迂回、实际上打算靠岸边近一点，万一风向不对就弃船登岸。
　　贺齐和于禁的部队阵型，也因此比一开始计划预期的更为松散，结果一进入战斗状态，阵型就被太史慈、黄忠等人切割了。
　　陈武带着艨艟队，原本被周瑜命令要直捣李素的中军旗舰船阵，贴上去打接舷战。结果因为后军的脱节，此刻自然是第一个陷入战力差距数倍的绝境之中。
　　陈武想退都退不下来，他本人当时带了几百个弟兄，好不容易才杀上太史慈的旗舰，连李素本人的船的铁皮都没摸到。结果身边的弟兄越打越少，旁边没人增援，陈武跟太史慈血战十余合，被太史慈军群殴砍杀。
　　周瑜前军的艨艟队，在此后一刻钟里便告全军覆没，那些敢死勇士都失去了锐气，直接选择了投降——陈武都战死了，他们还打什么打？根本毫无希望。
　　韩当比陈武好一些，毕竟他率领的都是相对大一些的船，以远程对射为主，想跑的时候也比接舷战部队容易些。
　　不过，这也仅仅是避免了彻底全军覆没包饺子的下场而已。韩当那点嫡系部队，三成去二、折损一大半，也是免不了的。
　　今日一战，韩当部两万人，折损超过一万四千人，只有不到六千人往后撤，还船只普遍残破、士卒死伤惨重，韩当本人都被好几支弩箭射中，虽然没有直接致命毁坏脏腑的重伤，但失血极多，能活几天也不好说。
　　周瑜本人率领的中军，下场也只是比韩当再稍好一些。不管怎么说，他的部队是彻底完蛋了。
　　而李素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显然不会满足于这个战果。
　　贺齐和于禁行动迟缓，不代表李素不会去主动找他们的麻烦。
　　你们不肯过来，那就让李素主动过去。他打散了周瑜之后，就让黄忠和太史慈不要留手，彻底追着贺齐和于禁下死手。
　　太湖之上，一片残阳如血。大半天的杀戮，加上大风让船更易翻沉，两军总计数百条船只沉入太湖，累计死者数万，这样的天气，落水之后也很难救回来，只能是各凭天命。
　　贺齐原本是东吴的豫章守将，以对付江西南部的山越著称。他是因为豫章鄱阳这些地方丢了，才带着残部收缩回撤跟着周瑜混。
　　他的部队本来就是一退再退，士气耗竭很严重，周瑜在诸军当中觉得他战斗力最不可靠，士气最不稳定，才让他作为预备队，不敢让他打一开始的硬仗。
　　现在，这一切终于到了偿还清账的时候。贺齐的部队被太史慈刚刚撵上，根本就没扛住多久血战，就连锁反应一样溃退。
　　他军中那些前几天刚埋伏进去的“溃兵”内应，谣言也散布得愈发猖狂了。结果就是艨艟斗舰一条条地选择了“刚被敌人追上就举旗投降”。
　　同样的事情，还在黄忠追于禁的那一侧同样上演，只不过于禁麾下的曹军士兵，直接投降的少一点，但溃退方面却丝毫不敢落于贺齐之后。
　　“为什么？为什么会打成这样？这就是我苦苦期待的大风？为什么我等的天时不帮我帮李素？为什么我布局的地利也不帮我也帮李素？说好的全军压上呢？为什么后军会脱节？”
　　周瑜看着自己的主力被歼灭时，仰天长叹，根本无法理解。他知道他已经彻底没希望了。


第762章 于禁：这个剧本怎么和程普的下场那么相似？
　　太湖大战当天就分出了胜负，但却没能在当天就打完，主要是战役规模太大了。无非后续都是扫尾追歼残敌的垃圾时间，并没有什么悬念。
　　双方都有九万人之多的大军，加起来十八万人，算上走舸，船只总数近三千条。那么多人那么多船堵在太湖湖面上，连续数日厮杀不绝，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除非是敌军成建制地在主帅带领下投降，那战役才有可能快速结束。否则但凡打成击溃战，就是九万头猪在太湖湖面上一哄而散四面逃窜，你也追不上。
　　一整天的厮杀，持续到天色全黑时，陈武部全灭、逃不掉的都投降，韩当部有最后五六千人跟周瑜会合。周瑜中军最后剩下也还不到一万五千人，跟韩当部一起且战且退。韩当本人身中数枝弩箭至今还昏迷不醒。
　　因为李素来路的方向就靠近建业，所以周瑜去不了建业。回吴县的主要道路也在黄忠的重点盯防之下，汉军船队在击溃敌人后派出主力舰队直接往吴县方向插，封锁了航道。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周瑜只能带着加上韩当一共不到两万人，往太湖东南岸的乌程（湖州）方向撤退。
　　后军与侧翼的贺齐与于禁所部，折损也不少，但毕竟还保留了建制。两人兵败之后各自沿着相反的方向突围。
　　贺齐的士兵死伤者数千，投降者足有万余人，都是李素埋伏的那些细作呐喊动摇军心的结果。
　　贺齐身边最后只剩数千人，一直逃到深夜时分，摸黑弃船登岸，沿着太湖边的天目山区边缘，徒步穿越丛林，指望靠复杂地形躲开汉军沿湖搜索的骑兵部队，最后通过句容县的茅山山区方向，一路撤到建业城外的金陵山，最后回城。
　　这个时代江南山区的开发力度还很弱，哪怕是后世苏南浙北富庶之地，如今只要是山区，汉人农耕势力就比较薄弱，到处都是山越族。
　　当年骁勇著称的丹阳兵，就是生活在丹阳郡境内这部分山区的。
　　而贺齐跟着孙家混的这几年，别的胜仗虽然没怎么打过，但毕竟镇抚山越多年，对付那些蛮子还是有战功有心得的，他在豫章鄱阳那几年，把江西的山越蛮子打得满地找牙。
　　所以纵然现在被李素打得大败，贺齐仗着熟悉山越，翻山越岭逃回建业的信心还是有的。
　　相比之下，于禁带来的都是北方部队，他不擅长钻山绕路。
　　所以兵败的时候，贺齐反其道而行之，稍稍往南岸绕了一点。于禁却是完全不观察地形，只想着一心向北。
　　试图径直撤到京口（镇江），然后在金山渡和瓜州渡找船过江、撤往江北曹操的地盘。
　　可惜，于禁选的路近是近，却太过平坦，很容易被大规模的骑兵部队发现后追上。
　　而从太湖北岸经毗陵县到京口，路程总共有超过一百五十里，一夜时间肯定是赶不到的。
　　于是于禁上岸后没几个时辰，就被汉军沿湖搜索的斥候发现了。于禁也算名将之才，知道这时候保密很重要，拼命集中军中仅有的配战马的军官，充作普通骑兵去追杀那些斥候，防止泄密暴露行踪。
　　于禁亲自带着的军官队倒也杀了几十个侦查骑兵，无奈黑夜中无法做到彻底灭口。而斥候只要有少量逃回去把情报带到，战略目标也就算实现了。
　　一夜之后，于禁才走了几十里，离江边还有八十多里呢，结果就听到背后蹄声滚滚，正是赵云火急火燎带了五千骑兵追杀而来。
　　于禁身边倒是还有两万多人，其实算是太湖之战结束后，孙曹联军残部中、规模最大、战斗力保持最完好的一部了。
　　北方部队本来是没那么缺战马的，但于禁的部队之前是作为水军被曹操派给周瑜联手的，所以只有不足千骑，都是屯长以上军官才配马，以及少量的将领卫队有马。
　　江南之地本是丘陵割裂、水网纵横，没什么供骑兵冲起来的战场环境。不过毗陵与京口之间，难得有几十里没有小河的宽敞冲积平原，都是肥沃的屯田区。
　　八月初正是单季水稻割完第一茬等第二茬的时候，田地里很干燥，稻秸杆子都还留着，并不影响骑兵冲锋。
　　于禁很清楚，他要是坚持跑，还有七八十里才到长江边呢。他手上两万多人，要是列阵缓缓而行，对面赵云五千骑不一定能歼灭他。
　　可要是为了抢速度，全军疏于防范只顾往北跑，被赵云瞅准了时机，五千铁骑一个背刺冲锋、冲垮两万多步兵也是完全可能的——听说一年之前，在当阳的江汉平原上，赵云就这么干过，几千骑就全歼了程普的两万多人，还活捉了程普。
　　于禁自忖也算名将之才，能力应该远在程普之上，但能不能扛住赵云五千铁骑如影随形咬着你、瞅准机会就狠狠来一刀，于禁也殊无把握。
　　但是保持阵型、严加戒备慢慢走，也没有前途。
　　赵云这五千人只是李素的快速反应部队，赵云来了之后，最多一天，李素就会从后军分出人马，也跟着于禁昨晚的路线，在太湖北岸登陆，然后追上来。
　　更可怕的是，如果李素还有余力，结束太湖湖面上的战斗后，让后军从中江退出太湖、退回长江航道，然后沿着长江江面一路封锁到京口，那于禁就算撤到京口也还是个死。
　　而且，李素选择太多了，他还有第三条办法收拾于禁的残部，那就是通知于禁还不知道如今具体在哪儿的甘宁，来堵截他——
　　于禁的部队里之前也混入了不少打击联军士气的细作，那些细作可没少散播“李素已经派甘宁去绕后断路，断绝松江、江南河等其他撤出太湖的水道”之类的消息。
　　要不是江南运河北段、从太湖通往长江的河道被甘宁堵了，于禁也不至于偷摸着弃船撤到京口、再另搜寻民船渡江。
　　于禁虽然不知道甘宁现在具体在哪儿，但他很确信，如果拖延超过两三天，甘宁知道了他的动作之后，绝对会绕到京口提前等着他瓮中捉鳖。
　　那时候才是绝对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于禁血冲脑壳之下，下达了一条严令：
　　“全军列阵！长枪居外，谨防赵云冲杀！全军往京口缓缓而退！抛弃一切辎重，务必一个白天走完这最后七十里，今天晚上趁夜到京口，问孙静找船过江！”
　　于禁并不知道贺齐已经走另一条路翻山往建业方向撤退了，他们被打散后就没有联络。但于禁好歹还知道孙家把建业城的城防交给了孙坚的弟弟、孙策孙权的叔父孙静打理。
　　连带着建业附近的港口城市京口、句容等地，也还是孙静的防区。虽然主力战舰都被周瑜集中了，但江南毕竟是鱼米之乡，水网纵横之地，孙静手上逼急了还是可以拿出不少民船的。
　　就怕到时候孙静要强留于禁下来陪他守建业城，不放于禁单独过江突围。不过真要是到了那一步，于禁哪怕是内讧翻脸、直接纵兵动武从孙静手里抢船也得走。
　　他是曹操的将领，怎么可能给孙家人陪葬？仗打到这一步，同盟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
　　赵云看于禁一时严阵以待，他倒是不太急了，只是咬住于禁慢慢跟着找机会。
　　昨夜斥候发现于禁行踪后，不仅通知了赵云，赵云还立刻吩咐他们去毗陵通知正在堵江南运河北口的甘宁，所以赵云很笃定甘宁能帮上忙。
　　毗陵就是后世的常州，京口是后世的镇江，这俩地方也就是相邻的地级市。
　　甘宁即使逆流行船，但因为顺风，能利用台风过去后依然猛烈的东南风，一个白天就从常州把船开到镇江扬州一带还是很轻松的。
　　……
　　于禁在句容县撤往京口县的半路上等待慢性死亡而不自知的同时。
　　周瑜带着昏迷的韩当，以及合兵后一万八千多将士，总算是辗转撤到了乌程。
　　到了乌程之后，周瑜也不敢停歇，眼看去吴县的路被堵了，他一咬牙从乌程以东的江南运河南段，继续往南去往余杭。
　　如前所述，江南运河并不是隋炀帝杨广的时候才开始修的，其实战国时期就有了，江南本就水网纵横，把原有的小河连通一下就能走，修造成本并不太高。
　　江南运河南半段的河道，北端起点位于乌程县与吴县的吴江（今苏州吴江）之间，往南沿着江南水网分叉，有通往余杭县的，也有通往嘉兴县的。
　　只不过楼船级别的大船去不了，周瑜只能是放弃在乌程。后世杨广那时候，只是重新疏浚深挖、拓宽河道。改造过之后，才能大到连杨广的龙舟都能通过。
　　撤到余杭县之后，再想直接过钱塘江去会稽郡郡治山阴县，却是不可能了。主要是因为古运河一直没有打通连接钱塘江的最后几里路——
　　古代并没有船闸技术，没法对抗不同水系之间的天然水位落差，所以运河其实是分段的。到了落差大的地方，故意把运河掐断不修通，需要人力和车马把高低两个河段的物资重新卸船装船。
　　比如说了好多次的明朝时候的山东临清，两百万人的大城市，就是为了解决京城的海河与南边的黄河之间落差太大问题，由码头漕工养起来的城市。
　　同理，古江南河最南边，因为浙江的潮汐涨落比较大，怕钱塘潮水涨潮时涌入运河、退潮时抽干运河，所以早在越王勾践时代，就没敢让运河直接打通浙江。在余杭县离浙江岸边几里路就断了。
　　北边运河来的船，要在余杭运河尽头的码头卸货、车马转运到南边几里路外的浙江北岸码头，再装上从会稽郡来的船。
　　这个运河口子，要一直到清末民国，船闸技术普及了，才在后世杭州三堡修了船闸，让船可以直接从江南运河开进钱塘江。
　　这一地理特点，敌我双方都是知道的，所以李素安排甘宁堵口的时候，只提防了周瑜兵败之后走江南运河北段由毗陵入长江、或者是走松江入东海，却没防到周瑜走江南河南段到余杭。
　　因为甘宁知道余杭这边通不到浙江，周瑜再想往南，得弃船。而周瑜要是把所有精锐战舰都丢了，他光带两万人过去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建业城攻下、吴郡被劝降之后，会稽那地方根本不用打，李素可以传檄而定，让会稽本地大族里应外合把周瑜绑了送来。不然李素还能趁机清洗一下江南的大族门阀。
　　周瑜也清楚这些，所以退到余杭之后，他实在是舍不得再抛弃最后的战船家底，他知道要是在余杭县另找民船分批渡江，去了会稽也是死。
　　那还不如在余杭县再观望一下呢。
　　因为已经两天一夜没休息，八月初六入夜时分，周瑜是实在扛不住了，精神几近崩溃。他麾下的将士们有些是白天在船上分批睡觉养伤，好歹精力还比他这个主帅好些。
　　前天那一战，将领死伤也多，陈武死了，韩当重伤，其他小鱼小虾也有宋谦孙贲等死伤。周瑜身边只剩之前毫无存在感的贾华、孙河。
　　以及一些级别低的文职谋士，或者是余杭、乌程等地的本地官员，包括之前作为参军跟他一切撤下来的丹阳郡都尉全柔，还有驻余杭的会稽郡丞虞翻，此外再无人商量了。
　　周瑜心情郁闷，让虞翻给大军供给了一些薄酒，召集文武稍微喝一点，商讨后计。
　　周瑜酒入愁肠，商量道：“战船无法入浙江，要是李素的军队追来，你们带着将士们以民船渡江去会稽吧。要是真的不可敌，投降也就是了。
　　我跟伯符生死之交，屡战不能胜，挣扎这几次，反而多死了好几万人，愧对苍生。我就不跑了，要是余杭县陷落，我就死在此地，跟我的舰队一起死。
　　说不定这天下就是刘备的。咱都是打着大汉的旗号，无非争个正朔。如今之世，跟光武帝与更始帝时何其相似。死来死去，也没人会记好，最后居然落个枉做小人。
　　早知道挣扎了也是这个结果，我还派人去林邑国约定夹攻李素约个屁呢，轰轰烈烈拼一把拼完拉倒。还不知后世史书怎么写我周瑜，难道要被写成勾结异族，呵呵。跟伯符早死一年，这些破事儿都没了。”


第763章 蛮夷拓荒周公瑾
　　面对周瑜的颓废之状，旁边大多数人一筹莫展。
　　贾华这些匹夫是不懂什么大道理的，孙河这种孙家子弟，也不读书不懂大义，只是知道孙家人不能投降。
　　当下众人面面相觑反应不一，却都没勇气质疑。
　　最后还是稍微有点见识的虞翻出言相劝：“大都督不可自隳其志，到了这一步，孙家的基业保不住，也不是什么要讳言的事儿了。
　　他们不好意思说，就让我这个不要命的狂生来说好了。他们本就不是很得人心，屠尽许贡族人和吴郡陆氏的时候，江东名士大族没有反抗，无非是看在破虏将军确实是讨董豪杰、当世英雄。
　　破虏将军死于陆氏门客之手，双方冤仇稍歇。但如今李素势如破竹，人心肯定反复。建业城破之日，其余必然是传檄而定。”
　　孙河在旁边听了大怒，直接拔出剑来：“虞翻！你敢……”
　　虞翻也不怕，眼皮子一抬：“杀了我，李素来的时候你也得死。我不是李素的内应，但李素肯定也乐于见到孙家的人在死前内讧一把，把江南本地大族略作清理。你这是亲痛仇快。
　　你要是自觉是孙家嫡系，无路可走，投降也未必有好下场，还不如劝劝公瑾，一起另谋出路。我这是为大家好。”
　　孙河气势被虞翻的淡定压了回去，他本也不想在这种山穷水尽的时候还内讧，讪讪收回佩剑，长叹一声：“还能有什么出路！”
　　虞翻等大家都冷静了一下，又都喝了一杯薄酒压压气——反正他提供的也都是米酒，这点分量喝不醉人。
　　如今关西的烧酒虽有偶尔通过商人卖到关东，但刘备控制产量，节约粮食，所以关东人喝到的极少，价格又额外翻了好几倍。
　　四十度左右的烧酒，如果是江阳老窖或者五粮液这些牌子，在关东是真正能卖到“金樽清酒斗十千”的程度，一万钱才一斗，换算成每斤也值七八百钱。
　　虞翻在余杭这种破地方做官，哪怕是招待周瑜也用不起那么贵的东西。
　　双方都酒入愁肠愈发颓废之后，虞翻觉得适合劝说了，才鼓励道：
　　“公瑾，大家也算同僚一场。你当初勾结林邑国夹击，这事儿我确实是看不起你，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了。
　　明知没什么希望了，还做这种事情，还不如先主公那样，博一个跟项羽一样不肯过江东之名，轰轰烈烈。你这是输了，还输得憋屈、难看！
　　不过，事已至此，实话实说，其他人都能降。但你们希望不大。李素素来劝导刘备以胡汉大义为先。
　　连吕布、张辽，因为有攻破鲜卑王庭之功，将来被俘，只要没有别的大恶，哪怕之前犯过背盟偷袭关羽的罪恶，多半也能免除一死。
　　可你勾结林邑，凡是与闻此谋的同谋，怕是牵连甚广，将来都会被李素清算，甚至会被李素拿来当借口、攀咬清洗江东世家！
　　现在，我们是既不希望你被俘，也不希望你投降，也明说你投降了也是死。如果直接绑了你献给李素，我们也做不出来——我劝你，你要是自觉还算人杰，想让自己后世史书上骂名少一点，那就出海远遁，试图赎罪去吧。”
　　这番话，虞翻但凡是早五天说出来，周瑜都会以动摇军心之罪砍了他。
　　但现在说出来，形势已经陡然逆转。太湖大决战，周瑜的联军九万人，有五万已经被彻底歼灭，不是死伤就是投降、被俘。
　　剩下的四万，其实也就周瑜这边一万八有点逃的可能性。贺齐那几千人回到建业城里，也不过是在李素的提款机里多存一阵子。而于禁的两万慌不择路乱逃，估计也就是晚完蛋几天而已。
　　到时候，就等于是九万人里有七万被歼灭了，逃出来的只有两万。
　　这种窘境下，虞翻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都是可以理解的。
　　而且虞翻这人历史上就是个狂士，不怕得罪人。孙权面前也经常顶撞不给面子，搞得孙权几乎拔出剑来。即使被张昭阻拦，孙权还怒斥：老贼（曹操）杀得孔文举，孤岂杀不得虞仲翔！
　　后来糜芳投降了孙权，按说跟虞翻是同一阵营了，但虞翻见到糜芳时也不让路，羞辱糜芳没有气节。
　　现在这些事儿都没机会做了，虞翻只是对穷途末路的周瑜说些没心没肺揭老底的激励言语，只能算是基本操作。
　　周瑜忍了半晌的气，好歹没被虞翻的态度弄炸了，才咬牙切齿地求教：“哦？倒要请教仲翔兄高见！你倒是说说，我们这些人，如何才是个归宿，还能挽回史书留名！”
　　虞翻：“你有本事，就去南海，你勾结的林邑国，那你就去林邑国更南不毛之地，把那些侵夺汉土的蛮夷灭了，也算赎罪。
　　不过林邑太南方了，酷暑难耐，听说李素南下交趾，都是带了各种防止热病的秘药的，只有刘备军中的医官张机等人知道全部方子。
　　你若丝毫不做准备，去了林邑恐怕也是大半士卒病死，那就是害了军中数万生灵。何况李素在平了江东之后，肯定会趁着冬天回师南下，把林邑国消灭。
　　林邑国抗得过第一年，也断然抗不过第二年、第三年。一旦林邑亡国，你纵然在林邑更南之地建立了基业，也会再次跟李素的辖区接壤，到时候还是免不了再被李素追着跑。
　　所以，不如再退一步，你去朱崖，去夷洲，找山越蛮夷尚未被李素掌控的地方，开化蛮夷，围剿山越，传播汉统，也算将功折罪。也免得你被李素抓住之后，借故扩大冤案、连累我江东世家。
　　只要你这次走了，江东世家没人跟你一起走，将来纵然你在异域再被李素抓住，他也不好借口你牵连旁人，不能说任何人是你勾结林邑的同谋，对大家都好。
　　要是害怕到了夷洲，最后还是被李素发现、追上，担心李素未来发展海运连接岭南。那你就只有再往远处跑了。
　　最近几年，听说曹操也在派陆家遗族广探东海。据说夷洲之东之北，万顷波涛之间，还有群岛如链、状似流虬蜿蜒，可直抵倭国邪马台。夷洲丢了就再想办法跑呗。说不定最后李素看在你开拓东夷南蛮之地，让汉统扩张，留你一命，关键是洗刷你青史恶名。”
　　不得不说，虞翻也算孙家帐下，如今除了二张之外，比较有政治眼光的人才了（主要是顾雍一开始就没跟孙家），至少在会稽郡地界上，其他地方文官见识都不如他。
　　虞翻这番话，既劝了周瑜别急着送死，又说清楚了理由，不给李素借机扩大打击面、制造冤案清洗地方势力。
　　让江东世家大族投降李素的时间，与周瑜最后覆灭的时间，打出一个时间差，江东世家大族先投了，也就不算周瑜的“死硬同谋”了。
　　大家都多活几年，双赢。
　　周瑜也才二十七八岁，他应该也不是真的急着送死。哪怕未来活得很辛苦，要克服蛮夷烟瘴之地，但也能洗刷历史恶名，周瑜自己看着办吧。
　　“真的要逃到夷洲，甚至是流虬、邪马台？我才二十八岁，还可以洗刷史书恶名！到了海外，我们也要自纪野史，不能让李素家的婆娘在官史上污名我们！”
　　周瑜最怕的就是李素在历史书上黑他，把他写得毫无闪光点，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失败者。
　　尤其李素的岳父是太傅，刘协死后，《后汉书》就是蔡邕开始修的，将来后续的《汉纪》素材，也是蔡琰在把关，这方面李素优势太大了。
　　国史是他老婆编的，他还不是想黑谁就黑谁想吹谁就吹谁？
　　好在周瑜比李素还年轻一岁（按对外宣布的年纪，实际李素比他还年轻两岁），他觉得自己寿命未必比不过，一定要自己书写自己的历史！
　　周瑜最终下定了决心，他不能死！不能跟孙策那样追求一个痛快，他要把孙策那份一起忍辱负重活下去。
　　周瑜下定决心之后，终于释然倒下，精疲力竭地借着酒劲狠狠睡了一夜。第二天开始，他吩咐部队大量在余杭县砍伐竹子，制造滑轨，然后把军中那些艨艟，还有其他航速较快、海中适航性也还不错的战船，都设法在几天之内，用滑轨拖到浙江，再往南出海沿岸航行。
　　那些大型的斗舰，尤其是水面以上上层建筑比较高、内河近战比较强的船，此刻因为海上适航性差，抗浪性差，反而被周瑜放弃了。
　　周瑜毕竟是水战天才，没有人比他更懂各种船型在各种水域下的适航性，他知道自己要带走的是什么。
　　于是乎，最后还真被周瑜又上演了一把“旱地行舟”的奇迹，前后花了七八天时间，趁着汉军在北线跑马圈地、围攻建业，暂时没空搭理余杭这破地方，给他找到了机会重整旗鼓逃出生天。
　　甘宁因为知道江南运河最南端不通浙江，始终没有来提防。而且甘宁接到赵云的情报后，立刻把全部主力往北线倾斜，去京口堵截不让于禁渡江。
　　等于是于禁的自蹈死地，拉走了汉军的注意力和仇恨值，拉走了围堵力量，反而救了往别人最不可能想到也懒得防备的方向突围的周瑜。
　　不过周瑜也知道自己不得人心，几场大败，所以没有逼大家都跟着。他知道很多士兵是不肯去蛮夷之地的，所以留了三条路：
　　想留在江北吴郡余杭的，就跟着虞翻。
　　想稍微跟一程，去浙江南岸的会稽山阴的，也行，反正最后多半也是跟着江东世家大族投降了，都不会打仗。
　　最后觉得自己是孙家嫡系的，尤其是淮泗将领老兵、并非江南本地人的，觉得留在会稽吴郡也未必有好待遇，孙家走了他们还会被当地人排挤，那就继续跟着周瑜去拓荒吧。
　　最后，贾华和孙河倒是跟着周瑜去了，一万八千士兵，倒有八千人选择了留下。周瑜只带了最后一万人，百来条船，从浙江口进入东海，沿着海岸南下。
　　一路上，倒也遇到了一些甘宁留下的海船海贼拦截，但因为甘宁本人不在，被周瑜轻易击溃突破。周瑜也不想再在汉人内战中多造杀孽，只是击败突破就没有追击，直接跑了。


第764章 于禁愿降
　　太湖决战结束后两天，八月初七，长江南岸的京口县。
　　于禁的两万人部队，经过两天一夜提醒吊胆的行军，人困马乏，神经紧张，一切状态都接近了临界点，才算是勉强行军到了京口。
　　赵云的五千铁骑，在外围逡巡骚扰，一旦于禁露出丝毫疲态和破绽，就会冲上来狠狠咬下一块肉来，给于禁造成不小的损失，随后在于禁组织起人海反击前，又轻易拉开距离。
　　不得不说，于禁带领大规模的步兵部队以战斗阵型警戒转移的本事，还是比去年覆灭的程普要强一点。
　　更重要的是，后来者可以吸取历史的教训。尤其是作为战将，还是有名将潜质那种，对于近年来的战例经验教训，都是特别擅长吸收的。
　　于禁知道程普是怎么完蛋的，也知道了赵云去年当阳之战新增添的威名。殷鉴不远，自然是处处提防，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如何回避程普踩过的那些坑上。
　　可最后，历史会告诉他：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换一点作料换一点包装，编剧后重演。他躲开了程普发掘过的那些坑，却躲不开其他还未引爆的坑。
　　赵云率领骑兵部队的战力之强，随机应变之犀利，可谓处处是战机。于禁不让他发挥的那些点，他绕开不发挥就是了，总能找到别的。
　　于禁的部队在这种消耗下，神经绷到了极限。赵云的每一次试探消耗，都会造成数百规模的直接伤亡，乃至更多的士兵一哄而散败逃，一路上于禁的部队几乎折损减员了四分之一，其中一大半都不是战死的，而是趁夜逃亡四散。
　　提心吊胆之下，部队最终来到江边，最后等来的却是全军心态士气的总崩溃：
　　“说好的保持戒备赶到京口县，孙静就会拨给我们船只渡江的呢？”于禁看了金山渡以北江面上火焰滚滚的孙家战船残骸，绝望地呆若木鸡。
　　江面上，甘宁带着上万人的水军在那儿耀武扬威，到处沿江放火、扰乱敌军，顺便威慑施压。
　　难怪赵云不急着死战硬战歼灭他，而是这么好整以暇地慢慢跟着呢，原来赵云早就笃定他到了江边也跑不了。
　　后有赵云，前有甘宁，于禁驾驭部队的军纪再是严明，也拿这局面完全无解。他部队之前士气是比周瑜的部队还要高涨不少的。但那主要是因为他们是曹操的兵，觉得就算孙家彻底灭了，他们只要能过江就还有希望。
　　于禁的部队只是一时败仗，不是所服务的诸侯要整个覆灭。
　　赵云远远观察，敏锐地发现了于禁的部队心态和战意的变化，捕捉到了那一丝“全靠某个信念支撑着，到了地方之后却发现信念崩塌了”的心态爆炸。
　　赵云便趁着这个噩耗在于禁军中刚刚发酵传播之后，果断发起了全面进攻。
　　“各军不要慌乱！赵云只有五千骑，还不到我们三分之一！他敢孤军冲杀我们是可以顶住的！前军枪阵列阵，弓弩队摆鹤翼阵，临敌退到中军两翼！”
　　于禁还在那儿徒劳地指挥着，试图鼓舞士气，让士兵们意识到眼前这一战还有得打，光一个赵云并不足畏惧。
　　无奈，士兵彻底不关心这些了。于禁左支右拙抵挡了一个多时辰，他最后的主力全线崩溃。上万人的部队被分割包围、杀伤歼灭、降者无数。
　　于禁自己还抱有幻想，觉得能不能少量部队趁乱随便找个小船渡江，乱中逃命。
　　毕竟只要回到江北，他哪怕丢了部队，曹操也会因为罪不在他、如今危难之际将才难得，继续给他职务。
　　且战且退之下，于禁自然而然缓缓退到了金山洲之上，东西南三面都是浅滩淤泥，唯有北面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沙洲岛被长江江流所夹，才能勉强再稍作支撑。
　　金山洲南岸的长江江面很浅很窄，淤积严重，甘宁的战船只能沿着金山洲北侧的深水区航行，无法绕到南侧。
　　而赵云的骑兵部队也怕陷入淤泥，暂时不好徒涉或者游泳登陆。但谁都知道逃上金山洲是片绝地，迟早是个死。
　　金山洲这地方，大致后世镇江的润州区（不包括润州区南部那些山丘）历史上到了东晋326年的时候，就有人在这个金山洲上修了寺庙，便是有名的金山寺。
　　这片地方一直到明朝末年，都还没有彻底淤积到跟南岸的陆地彻底连成一片——历史上郑成功反攻南京之战时，这还是一个江心岛，郑家的商队提前几年准备、在寺里偷偷藏了几十万石军粮，作为反清复明反攻南京的军需。
　　由此可见，这儿自古都是不深不浅，地形通过性比较恶心。
　　于禁在沙洲上设兵布防，刮地三尺想找船，可惜一无所获，勉强撑到天黑，也毫无办法摸黑渡江。
　　他身边的士兵只有几千人了，都是心腹嫡系，对曹操阵营最死忠的，不然也撑不到这时候。
　　于禁都没带军粮辎重，只好让士兵们直接找树枝柴火烧长江水喝，抓鱼和找芦蒿茭白等水生野菜充饥，估计也撑不了两天。
　　八月初八，于禁下令所有士兵趁着找柴的工夫一并砍伐树木竹子，拼凑绑扎一些木筏竹筏。他觉得等大风天彻底过去，哪怕做几条简易的船只，只要能挨过这短短四里宽的长江江面就行。
　　就算载不走太多人，只要把核心死忠的军官团渡走，大不了剩下的士兵允许他们投降赵云便是。
　　好在沙洲岛地形也确实暂时易守难攻，南岸的李素部队越聚越多，也没法一天之内就攻破金山洲。于禁一边砍树一边防守，总算是拖到了天色再次变暗。
　　于禁估计他的部队撑不过再一天的时间了，也怕夜长梦多，就带了几百人的心腹军官团队，坐着几十个当天随便刚扎的木筏竹筏，想熬过四里宽的江面。
　　可惜，作为北方人的于禁，还是低估了黑夜中驾驶木筏的难度。黑暗虽然可以让他们夺过甘宁的耳目，却也让他们自己操船时更加手忙脚乱。
　　划出去没一百丈，就有甘宁的巡逻福船战舰路过，让于禁的亲卫手忙脚乱，躲避之间发生了连环相撞，连于禁自己都被撞得失足落水，一如历史上他被关羽水淹七军时的窘迫。
　　一时间，长江江面上惨嚎连天，什么都顾不得了。
　　甘宁的巡逻舰队闻声包围过来，点起火把，成功捕获了已经呛了好几口水的于禁，兵不血刃。
　　听说抓到大鱼之后，甘宁的旗舰也急匆匆赶来。甘宁等不及两船靠拢，就直接像人猿泰山一样用挠钩绳索荡到抓住于禁的巡逻船上，直奔检查战俘。
　　甘宁拿铁戟拍拍于禁头盔脸颊，又架住他脖子，得意质问：“这不是偏将军于禁么，啧啧，早知如此狼狈被擒，何不早降。”
　　历史上于禁在曹操麾下，是官渡之战后才升为偏将军，好歹算是个杂号将军了，摆脱了校尉级别。
　　不过这一世的曹操，身边人才凋零，所谓五子良将，眼下也就于禁、乐进地位最高，连李典都还太年轻，只好提前升官笼络。
　　所以，即使曹操没有挟到天子，他自己也才车骑将军，于禁乐进二人好歹还是混了个偏裨将军，只有曹仁曹洪、夏侯渊夏侯惇四人有资格混到四平四安级别。
　　此刻，于禁心如死灰，也颓废够了，长叹一声：“你们不过仗着战船犀利，平定江左。我只要过了江，回到车骑将军治下，胜负尚未可知，自然心有不甘。”
　　甘宁得意大笑：“真以为陆战朝廷王师就会怕你们不成？不过你没机会了，这条江，你过不了就是过不了。”
　　甘宁对于于禁的不甘，其实也有点理解，毕竟他跟周瑜不一样，他是过了江就有活路，不到长江心不死。
　　但人都要付出代价，赌了，那就是被擒了，而非投降，待遇要差很多，不能为朝廷所用，那就先关几年。
　　次日一早，于禁被擒的消息也传开了，甘宁把于禁绑在船头沿着金山洲航行，对着岸上喊话。
　　赵云的部队也终于从南岸徒涉攻上了沙洲岛，没有再遭到任何抵抗，最后的四千名铁杆死忠曹军士兵全部缴械投降。
　　此后两三天，从八月初八到初十，赵云甘宁配合，顺势扫荡战场周遭各县，把京口、毗陵等地都趁势收了，把包围建业城的外围包围圈做厚做扎实。
　　八月十一开始，李素的主力也赶到了战场，就开始正式准备建业攻城战。
　　建业城内还有一两万可战之兵，包括逃散回城的溃兵，以及成建制撤回去的贺齐所部。除此之外，还有不计算在这一两万之内的、临时拉来守城的民兵、农兵。
　　守城主将孙静，作为孙坚之弟，孙策孙权的叔父，肯定是不会投降的。李素派人劝说了一番无果，只好强攻。
　　考虑到建业城池确实坚固，算是天下五大坚城之一，哪怕有足够的杠杆配重式投石机，攻上一两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在历史上那些没有配重式投石机的朝代，建业或者说金陵这地方，攻城攻上两年的都屡见不鲜，只要防守方确实有心死守。现在改良武器，能缩短到两个月，已经是十倍的进步了。
　　李素见状，也意识到攻心更重要，哪怕孙静不死心，也要让城内守军和将领们动摇，不跟孙家人一条心。
　　而要攻心，最关键就是不能让他们看到希望，要让他们意识到没有后援会来救他们了，他们就是纯粹一座孤城，这样，大部分士兵也就没信心白白送命了。
　　李素决定把顾雍先派出去，在建业没拿下的情况下，就先把江东腹地全部招降了再说，到时候带着吴郡和会稽郡大族的代表到城下喊话，让城内相信吴越之地已经彻底归顺，自然军心涣散也懒得守了。


第765章 顾雍还乡
　　李素既然打定了主意，不希望他的全部大军在建业城下被长久拖住。以他的雷厉风行，自然是第二天就召开军议，做出了安排。
　　八月十二这天，建业城东南，李素的攻城大营里，他召集了全部将领和幕僚，商议此事。
　　这座营地位于秦淮河北岸，主营占地十余里，把秦淮河北岸到钟山南麓之间，全部修筑了临时的木栅寨墙围困。
　　李素还让人在钟山高处修建木楼，给心腹侍卫配上望远镜，可以俯瞰全城敌情。
　　至于建业城的其他几面，李素当然也派人围困了。
　　西北两侧虽然不方便攻城，但长江江面上巡逻的战船极多，曹操要是敢派水军来，绝对来多少送多少。尤其现在于禁都完蛋了，曹操要重整水军这种技术型兵种，没一两年时间根本做不到。
　　军议到齐后，李素开门见山吩咐同样是刚来前线不久的顾雍：
　　“元叹，建业围城恐怕要数月。如今南边还有曾经被周瑜勾引来的林邑国在袭扰交州，我不希望南方三州的大军都被长期拖在吴越之地，要分出一些士卒提前转入休整、南下。
　　所以，对于建业城，还是要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即日起，我派你劝降吴军、会稽等处，召集当地望族、原镇守文武臣僚，派代表来建业城外宣示顺逆。
　　让守将意识到外绝援军、内无民心，才会自行瓦解。只要吴郡、会稽归顺，我便向陛下表奏，实授你扬州布政使。”
　　之前，周瑜勾结林邑国、希望分散李素的兵力去回救，李素因为江东决战在即，没有搭理。现在江东大局已定，确实得想得长远一点。
　　李素当时的等待，也不是不把朝廷的土地当回事，而是他想等到冬天解决，更能事半功倍。
　　这次如果做好充分的准备，那就不仅要收复失地，还要攻入林邑国本土，争取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就算一个冬天灭不掉，至少也要重创林邑的根本国力，下一个冬天一定要彻底、永久性解决林邑问题。
　　现在已经八月中旬了，再攻两个多月城的话，就是十月底。到时候部队再略作休整、往交州机动，出发都十一月份了。
　　海陆遥远，还要担心部队晕船，中间难免要上岸休整，说不定就会错过冬天一两个月最关键的交战时间。
　　对交州南部和林邑用兵，冬季的时间是很宝贵的。那儿的炎热和疾病，注定了相对北方一些的士兵一年里只有四五个月能在那边打仗，春天二月份就必须准备撤军了。
　　“属下谨遵司空钧命。”顾雍慨然应诺，又想了想，“不知司空要留多少兵马攻打建业？又要抽调多少兵马休整、南下？
　　吴县乃属下祖籍所在，就算不带兵马去威慑，问题也不大。至于会稽，我顾氏虽是会稽郡望，毕竟还有周瑜的残部，若能带点兵马，恩威并施。把握会更大一些。”
　　顾雍本人是吴郡吴县人，不过顾氏这个家族却是会稽第一郡望，在吴郡原先的势力反而还略微不如陆氏。
　　只不过现在陆氏几年前就被孙策灭门了，顾家才算是绝对优势兼了吴郡和会稽郡第一大族。
　　会稽的顾氏也是有来头的，历史很悠久。早在战国初期，勾践夫差争霸后，越灭吴，就占据了相当于后世江东三郡的全部地盘。
　　但战国后期越被楚所灭，越王后裔进一步往东南迁逃，先后在东瓯（温州）和侯官（福州）等地建国，这两个时期分别叫瓯越和闽越。
　　瓯越和闽越加起来存在了七代，到战国和秦结束时，遇上楚汉争霸，当时的闽越王是勾践的七世孙无余，因为跟楚有仇，也就跟着汉对付楚。汉统一后改封闽越王无余为顾余侯，其子孙以封地为姓，就是会稽顾氏的源头。
　　所以顾雍家的祖宗其实从战国勾践时候就是江东三郡的土皇帝了，从公元前500年到公元后200年，整整七百年都是江东第一大族，势力当然庞大。
　　现在有李素的武力扶持扮演还乡团，劝降两个郡还是很有希望的。
　　李素想了想，用算账的口吻很随和地跟大家一起算：“我军之前有十二万余人，跟周瑜的决战中，伤亡和大风翻船溺死也不少，就算战兵减损一万，还有十一万人，还要分出提防曹操渡江。
　　我觉得，留下六万人攻城加防御曹操，分五万人稍作休整、下个月启程远航去交州。去交州的部队，在后续二十天里，应该跟元叹是同路的，你要借用威慑随时都行，应该不至于打硬仗。”
　　李素此言一出，后续要负责建业攻坚战的黄忠顿时有些担忧，他劝谏道：“司空，江防和围堵建业以北江面的任务，按之前的部署至少要分三万人。
　　毕竟这些人不仅要防曹军渡江救援，也要封死建业守军突围投曹，再少的话，难免有漏洞。如此一来，总共只留六万人，岂不是只有三万人用于攻城？
　　城内守军也还有将近两万，这还是算的战兵，没算农兵辅兵。攻城方纵然器械犀利，能砸开城墙，可如果兵力人数比守方都不占优势，迫降怕是太难了。”
　　李素智珠在握地提醒：“跟周瑜、于禁之战，我们还累计俘获敌军近三万人。这些战俘也是可以改造的。所以，我才让元叹加速去劝降吴郡和会稽。
　　这些孙家士卒有很多是本地人，我们把他们的故乡都劝降了，父老族人都跟随了朝廷，就不怕他们再怀念一个已经注定灭亡的故主，到时候就可以把这些士兵拿来攻城。
　　只要剔除孙家军中那些淮泗官兵，其他都可以放心使用。到时候再加两万攻城兵，足够形成威慑了。”
　　众将都觉得这个安排足够稳妥，黄忠也没有再提出异议。
　　只要击垮了建业城内守军的信心，同时在正面保持虚张声势、封锁真相，让他们觉得“李素的十万大军始终驻扎在城下，或者在长江上逡巡隔绝曹操的支援，建业毫无希望”。
　　那么，实际上城下有多少部队在攻城，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同时，众将从李素的安排中，也已经大致看出，他对麾下众将的安排，大致是如何分组的了。
　　黄忠要负责建业城的攻城战，而甘宁被派去负责江防和隔绝曹军。带部队去林邑的水、陆将领也就呼之欲出。
　　李素转向赵云、太史慈，吩咐道：“子龙，子义，你们一个曾经光复过交州，适应南方酷暑之地的征战，一个曾经剿灭过东海海寇，早在辽东糜府君那儿时就纵横东海，擅长航海作战。
　　这次这五万人交给你们，我还是放心的。一个负责海运，一个负责陆战。子敬在交州造福船也有两年了，有足够多适合远海航行的战船给你们用。
　　你们这几天略作休整后，就跟着元叹渐渐往吴县、山阴而去。九月初就坐海船南下，中间可以停几天、逐步重新适应南方气候，争取十月份一定要投入战斗。”
　　按照汉末原本的造船技术，海船航行一个月的时间，中间还停靠、补给，那绝对是不可能从会稽开到林邑国的。
　　不过，鲁肃已经建造海用福船两年了，从196年开始布局的，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第一年造的都拿来作为商船和补给运输船，第二年开始才造战船。
　　加上这些福船在设计阶段就有诸葛亮的物理理论技术指导，稳心重心设计都很精确。
　　水线面的航行阻力方面，虽然连李素都不会算“伯努利方程”，也不知道流体力学，但他好歹懂得实践检验真理，让诸葛亮安排各种水线面模型的水池试验。
　　有了“水池试验”这种科学定量的对照组分析法，两三年的摸索就积累出封建时期工匠几百年的改良尺度，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鲁肃两年前造的那批福船，或许适航性和航速都只是跟宋朝的福船相仿，现在最新的已经接近明朝初年了。
　　将来林邑国灭国战争等一打，多积累实战反馈实用数据，再磨合改良几年，估计一脚油门杀到郑成功时期的福船性能，都不是没可能。
　　至于重心、稳心浮心这些自稳性指标，现在就已经比郑成功的船都强了。毕竟郑成功时期也只是靠千百年的经验积累，不会系统的物理知识。
　　有了这样的战船加持，一个月从闽浙沿海开到中南半岛，才显得游刃有余。
　　对于这个安排，所有将领都接受了，只是甘宁还有些不甘，想要争取一把。
　　但李素提醒他，他那个一辈子去不了热带的体质，还是珍惜生命比较重要。以后如果有偏向北方、凉爽海域的海战任务，拓荒征服蛮夷那种，一定带上甘宁。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
　　建业城下的围城工作，暂且不表。毕竟建业城墙坚固，前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都是准备期，能破坏外围工事就不错了，不指望快速取得重大进展。
　　八月中旬，视线的重点便移到了吴郡和会稽。
　　赵云和太史慈在丹阳休整数日、调理伤员，把伤兵都筛选留在丹阳养病，从其他部队里把战力状态完好的士兵搜选出来，填补到要南下的部队中。
　　部队在句容和毗陵过完了八月十五的仲秋，才正式开拔，沿着太湖水路行军直逼吴县，在吴江登陆，随后顾雍就带了几万人去吴县还乡。
　　吴越三郡毕竟都是江东的根基，所以当地的太守都是绝对铁杆的亲戚，不可能投降的——
　　之前丹阳的太守是孙权的叔叔孙静，这儿吴郡的太守就是他娘舅吴景。甚至连孙权的母亲“吴国太”都是跟随弟弟吴景一起住在吴县，没跟儿子一起去江北。
　　所以，顾雍也没指望把孙权的母亲和舅舅劝降。但只要把吴郡太守以下的文官，乃至本郡的都尉，外来领兵驻防的校尉等官员动摇投降了，光吴景一个光杆司令也掀不起浪来。


第766章 平定吴越
　　顾雍和赵云是八月十六启程的，八月十八就由吴江码头抵达了吴县。
　　数万大军也不必摆出攻城的姿态，只是上岸随便驻扎展开，立刻就有周遭数县的官员主动来降。
　　八月十九，嘉兴县令胡综来降，八月二十，乌程守将傅婴来降，等于是后世嘉兴湖州这两个地级市，连赵云的大军都没入境，就主动来投了。
　　傅婴还献出了周瑜放弃留在乌程的那些楼船——周瑜跑的时候，这些船尺寸太大，无法驶入江南运河南段，所以就丢在了乌程。
　　赵云和顾雍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算是有机会打听关于周瑜的确切情报。
　　但傅婴这种被放弃的杂将显然也不可能知道周瑜的计划，只是如实汇报说周瑜设法从余杭继续弃船南渡，应该是去了会稽。
　　赵云和顾雍猜不到周瑜要继续逃跑，还以为周瑜指望在会稽重新组织抵抗，不约而同商议：
　　“可不能让周瑜在会稽重新组织兵马，再启战端。这江东之地，因为连续两年的血战，人口死亡数十万，饥民遍野，双方士卒累计战亡溺死逾十万，百姓急需休息。”
　　“不过也不差这几日了，还是一件件来。五日之内，劝降吴郡，稳固后方，再船不停桨直奔会稽。”
　　顾雍不再含糊，他这人不善言辞，说话比较直接，开诚布公，于是让使者写了一封信给吴景，直接开条件。
　　能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的话，攻破吴县的时候吴家就得灭门，算是对把百姓急需拖入战争的惩戒。
　　顾雍其实不怕吴景那点兵有多少战斗力，硬打也是轻松打下来的。无非要多花时间，还要提防吴家明知要灭门、狗急跳墙搞破坏。
　　……
　　八月二十，吴县城内的吴郡太守府。
　　孙权的舅舅吴景接到了顾雍的通牒——最初通牒就同时是最后通牒，根本不跟他含糊。
　　吴景刚一看完，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顾雍欺人太甚！他敢以族人相胁，我岂不能也以族人胁之！他顾家就没有人住在这吴县了么？”
　　“他强调说嘉兴县和乌程县都投降了，是什么意思？告诉我他们顾氏在吴郡的子弟大多已经重归他的掌控了，不怕我杀了？”
　　然而，吴景的话并没有引来府中其他幕僚和武官的共鸣。此时此刻，他身边的文武主要还有三人，分别是讨逆将军长史张纮、吴郡都尉徐琨，以及吴郡郡丞秦松。
　　徐琨是孙坚的外甥、孙权的表兄，也就是徐琨之母是孙策孙权的姑姑。作为近亲，早年就跟随孙坚起兵，所以孙权把吴郡的直接防务工作交给徐琨。
　　张纮不用介绍，那就是孙策的长史，江东文职谋士圈子里的二把手。孙策死后他依然留着长史的职务，实际上掌握了吴郡的内政（张昭在建业城里），如今他跟徐琨一文一武协助吴景。
　　至于郡丞秦松，只是张纮的幕僚出身，基本上张纮什么态度他也什么态度。
　　对于吴景的暴怒，张纮是第一个劝说他不可鲁莽的：“府君，孙氏之败，至此已无能为也，还望以生灵为重。顾元叹说话是直了一点，但我听说此人从不说谎，他给的条件肯定能做到。
　　至于以族人相胁，还请府君休要再动此念，免得吴、孙两家在江东的旁支子弟万劫不复。我看顾雍的条件里，只要不战交出吴郡，便允许您和令姊安全离开，前往江北，这定然是会做到的。
　　吴家只是跟孙家偶然联姻，其余旁支也不会视为逆属，可以保留产业，只要免去孙氏所授伪职，还付乡党，将来也可以重新公平参加科举，累官固不失州郡也。请府君慎之。”
　　吴景一家之所以不方便走，也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本地人，故土难离——孙坚就是吴郡富春人，吴景家更是直接就是吴县人，还是他姐姐“吴国太”嫁给孙坚后，他们这一支才迁徙到钱塘县。
　　只不过，因为历史上孙坚孙策回江东的过程中，对江东本地世家大族杀戮过多，又重用江北淮泗将领统治江东本地人，所以才导致孙家这个根正苗红的吴郡人被视为外来户。
　　吴家在吴郡算不上四大家族，却也是大户人家，排进郡望前七八名还是做得到的。
　　被张纮这样不给面子的劝说，也让吴景意识到，他身边的投降派数量怕是不少，这让他颇受打击。
　　虽然，这点他早该想到了，但人的内心总是希望屏蔽掉坏消息，像鸵鸟一样让噩耗来得越晚越好。
　　同为孙家亲戚的徐琨还想怒斥张纮的投降理论，但作为张纮幕僚出身的文官秦松，已经抗声直言、附议张纮的说法，还隐隐然表示吴郡大多数文官都是这么想的。
　　吴景要是死硬到底，吴县这区区几千战兵，乃至那些更不可靠的临时招募农兵，有多少会为孙家卖命，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吴景最终还是怂了，叹息着托付张纮：“张公可能去顾雍那儿，讨个准话？我吴县吴家和钱塘的分家，都不会被认定为孙家党羽么？”
　　张纮诚恳长揖：“请府君放心，属下一定去顾雍处，据理力争，他答应的事儿是不会反悔的。
　　相信不仅吴家不会被清算，即使是孙家，只要是远房支属、孙氏当政后依然住在本乡的，将来也甘心安安分分继续做富家翁，都可以在原籍居住。
　　说到底，孙家也不是叛汉，只是天下大乱、正朔有二、远人惶惑而已。没有认清正朔，又谈得上什么不赦之罪？”
　　孙家掌权之后，但凡稍微亲戚关系近一点的，比如堂兄弟级别的，哪个不是去吴县或者建业掌握实权。
　　如果还住在富春老家，显然跟孙坚关系已经比较远，在孙策孙权时期都没出仕，也就没必要牵连太广。
　　张纮这番话，也是说得非常巧妙。把吴景的担心和对孙氏罪行的认定，往“远人惶惑”上靠，他也希望顾雍能接受这个定性、并且上报李素盖棺论定。
　　只要接受了这个政治定性结论，吴景才能安心投降。
　　吴景叹息着派张纮去交涉。
　　见完顾雍之后，回复果然如此，答应了关于吴家和孙家亲属的处置方法。还表示吴景可以把吴家孙家的财富运走，只要吴县无血开城，不会洗掠他们的私产。还允许他带私兵和家奴走。
　　顾雍甚至表示，吴家那些田地房产这些带不走的，他顾家可以按官价赎买，但必须在两天内估算一个价格，收拾好立刻滚蛋，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当然，其中最关键也是最看重的一条，还是顾雍确实接受了张纮“远人惶惑、误识正朔”的说法，缩小了打击面，把清算控制住了。
　　“顾元叹虽然说话强硬，倒是干脆磊落。也多亏张公能言善辩，分明事理，也罢。”
　　吴景也不想在吴郡搞破坏，直接下令全郡投降，还按顾雍的要求，写了几封给会稽郡各级官员的信，希望他们也配合顾雍。
　　两三天之内，吴郡其余六县陆续投降。
　　吴景自己随后带着姐姐和自家的子女近亲属，带着细软家产坐船去江北广陵。顾雍也很君子地放行了。
　　……
　　八月二十三，顾雍一行收复了浙江以北诸县，最后收复的便是虞翻代守的余杭、钱塘、富春三县。还有八千名不愿意跟着周瑜去夷洲的吴军士兵，也直接跟着虞翻一起归顺了顾雍。
　　算上吴景投降时交出的五千士兵，此番南下已经成建制收编了一万三千正规军，都是江东擅水之士。后续赵云也能从其中再择拣一些直接补充道南征的部队里去。
　　顾雍也照例以布政使身份安抚地方官员，梳理官吏军民户籍、免除今明两年税赋。
　　不过顾雍和赵云从太湖带来的船队无法进入浙江，就在余杭县多驻扎了两日，等之前就约好的、鲁肃从南面派来的新式海用福船船队，到浙江湾口会合，然后登船渡江南下。
　　这些船都是今年交州南海郡的造船厂新造的，届时会用于远征林邑。
　　鲁肃派来的船队军官，把船只指挥权全部交割给太史慈后，六万大军继续南下，虞翻和张纮都主动给顾雍带路，沿着江南岸一路收编山阴、上虞、余姚、句章。
　　虞翻是王朗当会稽太守时的会稽郡丞，在会稽素得人心。张纮又是孙策生前的长史。这两人都带路了，会稽人还有什么好抵抗的。
　　山阴县的顾氏族长，还请顾雍回本宗祭祖，欢迎很是热烈。顾雍一再表示他们家这个分支已经分去吴县，不当如此，但还是被人拉走了。
　　为了安抚地方，顾雍只好把这些衣锦还乡的活动全部应景了一遍。
　　……
　　在接收虞翻投降的时候，因为接收了周瑜留下的八千人不愿意跟着走的士兵，顾雍和赵云就知道周瑜有远遁海外的逃亡计划。
　　随着收复会稽郡的核心地区，几天内两人得到的相关线索越来越多，一切证据都显示周瑜是往南逃的。
　　于是赵云就招来虞翻，想翔实追问周瑜的去处，以便斩草除根，还以升官为条件劝诱虞翻合作。
　　赵云：“虞先生还是全部说出来的好，你就算不说。周瑜一路南下，还经过了山阴、上虞各处，难道都没人知道周瑜具体要去哪儿么？你不说，我们迟早还是知道，立功的机会也让给别人了。”
　　虞翻还算有点骨气，主要是让周瑜逃亡的主意是他出的，为的是减少冤案株连、把周瑜跟江东世家大族做个切割。作为一个名士的面子，不容许他出卖听从自己计策的人。
　　否则他们虞家的一切计策和建议，以后还有谁敢听？
　　虞翻也很笃定，周瑜的保密工作应该做得还不错，没有对那些不同心不愿意跟着走的士兵，说过自己的最终目的地。普通士兵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所以虞翻应对道：“孙家都已经定了‘远人惶惑、误认正朔’，何必对周瑜穷追不舍？他远遁海外，也是传播汉统，何必一时追迫过急？何况周瑜谨慎，如何会对旁人说出他的去向。
　　翻实不知，只能可惜了这次立功的机会了。还请将军另谋他法。将军若是不甘，不如上报司空，相信司空也不会赶尽杀绝的。”
　　赵云无奈，一边准备继续休整部队，南下远航，提前适应起交州的气候来。另一方面，他也从山阴派出信使，直奔回建业，向李素汇报最新的情况，让李素定夺。
　　李素问过详情之后，反应倒也淡定：“周瑜这是跑了？吴会之地已经全部光复？那就好办了，既然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暂时也不用急。让子龙好好趁着深秋和冬季，把林邑国问题解决了。
　　将来有暇再腾出手收拾周瑜。天下就那么大，他能有什么地方可跑。迟早还是能收拾掉的。而且殖民烟瘴之地，最初去的人必然疫病死伤甚多。最初的开荒灭蛮是苦差事。
　　说不定都不用我们动手，周瑜就会自己病死。这两年南方的部队先盯着林邑这些熟蛮。那些未知的化外生蛮就由周瑜去跟他们自相残杀、调教成熟蛮。熟了之后我们再去摘桃子。”
　　得到李素的这个回复之后，顾雍、赵云才不必再纠结周瑜的问题。
　　他们在余姚休整数日，八月底坐着海用福船船队南下，九月初二抵临海，九月中旬先后抵达侯官（福州）、揭阳（潮州），总算是进入了交州地界。
　　他们在交州盘桓适应半月后，天气再凉快一些，就会转入对林邑国的反击。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赵云抵达交州的同时，九月中旬，北线的关羽也已经打通河南尹的雒阳八关，实现了河北战场与荆襄战场的直接连通，跟高顺取得了联系。
　　李素安排完赵云的任务后没多久，这边还在筹备建业围城战，就得知关羽和诸葛亮在北线的大胜。
　　他也立刻亲自先赶回武昌，把建业这边的战事全权委托给黄忠和甘宁。
　　李素知道，有更加重要的国家大事决策，刘备肯定要等着听他的意见。


第767章 统一计划
　　李素是在江东前线得到的高顺急报，说关羽似乎在北方取得了重大突破，已经有分兵南渡黄河、打通河南尹通道的迹象。
　　李素也不是恋战之人，当时已是九月中旬，见吴郡会稽都劝降了，一座孤城的攻坚战翻不起浪来，便火速往回赶。
　　为了抢时间，李素自己都没有选择全程坐船这种悠闲的行军方式，只是在从牛渚回柴桑这段路坐了两天船。
　　从柴桑到武昌这段，因为逆水也不顺风，李素选择了亲自骑马，又赶了两天，总算是九月二十二回的武昌。
　　这一世的李素，虽然生活优渥，倒也没有因为办公案牍劳形生活散漫而肥胖，主要就是靠骑马游泳之类又轻松又好玩的运动保持自己的肌肉量。偶尔连骑两天马也不觉得累，反而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恢复了一截。
　　要不说对贵族有钱人来说，保持身材其实没那么难呢。因为很多花钱多的运动，其实是又有趣又能起到锻炼效果的。
　　后世西方国家穷人一个个肥胖，这不仅是有钱人能自律，也是因为有钱人玩得起那些好玩、不需要毅力和意志力也能坚持的贵族运动。
　　能每天变着花式不重样的玩，当然不会腻了。要是只能天天跑步，有钱人中的胖子肯定也成倍增加。
　　李素离开期间，是鲁肃在帮李素坐镇后方，统筹荆、交政务和给前方大军的后勤工作。李素回来时，鲁肃提前几十里出城迎接，还带了正好昨天抵达武昌的高顺使者。
　　李素也不会跟鲁肃这种老朋友见外，两人扣肩搭背把酒言欢，喝过接风酒后就并辔入城。
　　鲁肃拿出高顺送来的军情：“幸亏昨日高将军的信使抵达后，我吩咐说司空即日将还，留在武昌住下，否则可不又错过了。
　　信中说，太尉在河北数战歼灭张辽、逼降沮授麹义，累计歼敌二十万，诸葛贤弟在其中也是颇有功勋。太尉给高将军送信的同时，诸葛贤弟应该也是刚刚被太尉派去长安给陛下报喜。想必陛下会很快就下一阶段和战定策来询问司空的。”
　　鲁肃简明扼要，把北方发生的事儿简述一遍，细节李素自己看信就是。
　　李素就骑在马背上粗略扫视几分钟，进城到了总督府时，已经看完了，心中也大致有了想法。
　　几人在总督府正堂内分宾主坐定，侍女摆上茶果酒馔，鲁肃问道：“不知司空以为，太尉和诸葛贤弟会建议陛下如何取舍？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李素拿过大桥摆在他面前的一盘杏子，掏出一个咬了一口，沉吟道：“以我对阿亮的了解，他是否会劝陛下和云长继续冒进进取，得看司隶之地，此战后破坏程度如何。
　　光看战报，没写河内河东百姓具体如何困顿，但至少写了‘袁绍军相持日久，霍乱横行，病死病倒者数万’。军中尚且如此，当地百姓可能完全幸免么？
　　看看我们今年在江东的血战，也是相持数月、前后大战血战数场，官兵双方死伤逾十万，百姓瘟疫死者、流离饿殍怕不是也有数十万。地方都打烂了，还如何快速因粮于敌进取？
　　所以，除非是阿亮另外出了我都想不到的民政安抚妙计，能让河东河内上党恢复生气，否则他多半是不会请陛下急攻邺城了。”
　　急攻邺城，穿过三个郡烂地的后勤灾难，就全部扣到刘备阵营一方承受了。
　　而袁绍虽然损失了二十万人，还有二十多万呢，在邺城同仇敌忾上下一心，这种后勤惩罚刘备也是拿不下的。
　　鲁肃听了，也深以为然，点头道：“那么，咱就上书陛下，建议按照目前的趋势，先集中力量夺取雒阳？明年开春后再继续攻打河北？”
　　李素伸出两根手指头，分析道：“这个问题要分两部看，攻雒阳是肯定要的。而且之前所说的不攻邺城，不代表不能对邺城摆出任何威胁姿态。
　　袁绍军之前士气低迷、战心崩溃，一大部分原因是觉得将帅无能，踩进了长平之战的旧坑，所以大家都不用命，涣散无比。可现在长平之厄已经应了‘神谕’，后续‘邯郸之战’中袁军肯定士气高涨。
　　我们不如再助推一把，引诱袁绍军集中兵力死守邺城，把黄河以南的部队都抽调走，便于我们行事——五百年前的邯郸之战，最后是怎么打赢的？
　　还不是‘信陵君窃符救赵’给了最后的信心，完成了击退秦军的关键一击。否则光靠赵人，那只是杀伤疲惫秦军，历史上赵人就没有在国都保卫战中不靠外力独自消灭秦人来犯之军的。
　　邯郸之战靠的是魏人增援，巨鹿之战靠的是项羽的楚军。现在，我们也该顺势散布流言，就假装是河北本地百姓这么传的，说：
　　袁绍若是不把河南魏地的军队，以及曹操在魏地的军队，请来邺城协防，则邺城必破、袁绍必亡。唯有把魏地援军竭力请来，才能重演魏公子信陵君之救。
　　等袁绍在河南魏地的军队都走了，曹操也被抽调虚弱之后，我们再对魏地动手，彻底把河南尹全境拿下、雒阳迫降，就会顺利得多。”
　　鲁肃听到这儿，顿时眼睛都直了。
　　尼玛！伯雅兄果然是一贯都那么阴啊！
　　他只想到“长平神谕”应验后，赵人会以“邯郸神谕”作为自我激励的心理建设，同仇敌忾。
　　没想到伯雅兄又多想了两步：你们不是想找历史依据、找心理安慰么？哥帮你再往前多找两步！一步到位找到“信陵君窃符救赵”，然后把“信陵君”的出击阵地“大梁”掏了。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第一步让你觉得自己没堕入历史重演，结果历史重演了。
　　第二步让你觉得你堕入历史重演了，结果历史没有重演。
　　不管重没重演都是李素占便宜，骗到你死为止。
　　“司空……高见！”鲁肃心驰神往许久，竟然想不到一字改良李素的计策。
　　他比李素早半天得到高顺的情报，但他哪怕多想了半天时间，也不如李素刚看了信后不到半个时辰的脑子转速。
　　没办法，或许诸葛亮是搞阴谋的料，但鲁肃真不是。鲁肃也是智商高卓、政才斐然的大贤，可惜这个细分领域不是他的特长。
　　李素并不以鲁肃的佩服为得意，这才哪跟哪呢。他阴劲儿被激发出来了，顺便利用他对历史人物特征的先知先觉，继续大胆推演：
　　“而且，对我们来说，拿下雒阳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就算不用我这种细节操作的计策，云长还是可以堂堂正正拿得下雒阳的。
　　我这么做，从结果来说，只是让战事快一两个月收尾、同时让雒阳免遭新一次的战火，百姓民力和城池设施都能更好保全。
　　但如果不仅仅是看结果、再多看一些貌似无需缥缈的隐性收获，我这个计策就还能产生更多难以言说的妙得：
　　袁绍此人心浮气躁，向来追求后世史书形象的完美，一旦其智识形象受到重创，他就一蹶不振。如今情报说袁绍疑似重病，久久未起，也算是一个旁证了。
　　袁、曹如今之势，我们迫之急，则他们全部抱团死守、同仇敌忾。我们要面对四十万上下一心的关东兵马，虽然也能一统天下，却难免过程中杀戮过多，百姓损失也会更为巨大。
　　袁绍如今最大的隐忧，不在外部，而在萧墙之内。袁绍溺爱少子，长幼无序，而且他毕竟不是篡位为君，他死后能传给儿子的只有一个郡公的公爵位，大将军是不能名正言顺传位的。
　　若能一次次让袁绍中计、气急败坏，让天下人都意识到袁氏的节节败退，每一次都是因为袁绍的弱智短浅，从声望上沉重打击他，说不定一两年内，气死袁绍也未可知。
　　到时候，曹操能不趁机反对袁绍临死时的‘废长立幼’？只要袁绍诸子内讧，曹操又趁机窃据，陛下也能顺势进攻，瓜分袁绍之地。
　　到时候，或许兵不血刃就能拿下一州之地甚至更多，岂不比现在这样攻之过急、逼得袁曹抱团死战要好。”
　　不是刘备硬碰硬打不过，但是能综合成本更低，对国家伤害更小，当然就更优先选用了。
　　今年的河北之战，连军带民，尤其是瘟疫和饿死，减少两百万人口都是有的。江东双方加起来也减少一百万。估计大汉的总人口已经从四千万降低到三千七百万了。
　　别觉得死得多，汉末的瘟疫流行就是跟大型战役几乎绑定的。有张机这样的神医，也就降低部队病死，但战区百姓是真管不到那么多，时代科技水平和医疗基础设施不支持。
　　河北打完，河东河内上党人口减半都是轻的，其他提供后勤支援的紧邻的郡，也都各有几万到十几万的人口损失。
　　不过，剩下的这3700万人口，刘备阵营已经占到了1900万——战前刘备在1600~1700万，战斗中自己辖区减少了一百万，但是多占领了三百多万人的辖区，最终才有这个数据。
　　而袁曹剩下的全部领土，只有1800万人了。从这个角度说，灭了孙权的江东领地后（江北部分投降了曹操），刘备阵营才算是第一次真正做到在辖区总人口方面，超过了大汉境内其他诸侯总人口相加的总和。
　　李素把建议跟鲁肃讨论清楚，就按照这个思路，完成了他对刘备的劝谏表章，里面详述了他对后阶段的诸般安排方略。


第768章 论功行赏
　　九月二十五日，汉都长安。
　　诸葛亮带着关羽的捷报，以及对后一阶段战略规划的谏言，在百余骑护卫的掩护下，过了新丰渡就弃船换马，沿着渭滨直奔长安。
　　秋风得意马蹄疾，连诸葛亮这样的文官，为了赶时间报捷，都骑马，可见河北一系列的大捷有多么的激励人心。任你泰山崩于前而不动色的贤臣名将，都得激动一下，忍不住显摆献功。
　　当然，这也跟诸葛亮年仅十九岁有关。若是再成熟个十几岁，或许他也能做到跟谢安那种功冷淡一样淡定吧。
　　刘备也亲自率领长安驻军骑兵和部分官员出城数十里，到灞上迎接——他这不是单单给诸葛亮面子，而是给包括关羽在内的、全部在前方奋战了一年的将士们面子，对他们冒死搏杀建立的功业的肯定。
　　灞水之滨，诸葛亮远远看到刘备御辇仪仗，便下马步行，上前依礼奉上捷报、奏表。
　　一番君臣礼遇自不必说。
　　刘备也是意气风发，抚慰完文武臣僚后，心怀激烈：“云长克复二郡，歼灭袁绍贼军二十万众。虽拓地不多，却彻底扭转了袁绍胆敢进犯之心。且朝廷大军正好趁机扩大战果，未来更多大胜可期。
　　伯雅在江东，也是传讯回来，说吴会皆平，丹阳贼众，不过负隅顽抗。子龙已带其余闲军，趁着冬日将至，南下扑灭呼应孙权侵犯交州的林邑国。大汉彻底中兴、天下太平，怕是两三年内便可期待。”
　　三年恢复一统，这个速度刘备原来是想都不敢想的，他觉得怎么着都得五年以上，甚至七八年——
　　之前长安城里那么多谶纬童谣，说秦之天下不过十五年，王莽篡汉也不过十五年，所以这一轮乱世也要十五年而后终结。
　　当时刘备听了这些谶纬还觉得是祥瑞，觉得从董卓废立算起，十五年的话，那就是还有七年（190到205），真能统一天下他已经很满足了。
　　还是李素给他当头棒喝，提醒他学了殿兴有福就该破除谶纬迷信，既不信灾异、也不信祥瑞。刘备当时还挺不甘心的，最后考虑到李素一贯料事如神，这么多年信用积累下来了，才勉强采信。
　　现在看来，伯雅果然是对的！这个乱世哪能撑那么久！就袁绍现在这颓势，两年必亡！
　　……
　　回到未央宫后，刘备自然是先大宴群臣、庆贺前方胜利。
　　之前被限量供应的五粮液和江阳老窖，今天算是彻底敞开了喝，山珍野味、膏粱珍馐毕集。
　　诸葛亮被安排在仅次于荀攸钟繇等少数几个三公级别的重臣之后就坐。考虑到诸葛亮的年龄和职位，这已经是非常不错了，让他跟其他九卿同列，甚至座次还是最靠前的。
　　诸葛亮还以为刘备酒宴之间，就要询问下一步的战略。
　　不过刘备倒是很沉得住气，他看过诸葛亮代表关羽写的秘奏之后，只是先简单批示两句，让关羽继续为攻打雒阳和太原做准备，但其他并没有问更多。
　　诸葛亮也有些奇怪，趁着酒宴间隙祝酒的机会，私下里问刘备，刘备只是说：
　　“不必急切，朕料伯雅的奏折，这两日也快到了。卿所奏诸事，朕也觉得多半可行，公达之前的建议，跟你也大同小异，只是在对待袁绍本人方面略有不同。
　　等伯雅之策送到，看看你们师徒是否暗合。若是暗合，何必再议？直接采纳便是。这两日，先议封赏！”
　　刘备也知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道理，但是如果身边主要的谋士重臣看法都一致，那就肯定算兼听则明了。
　　诸葛亮也知道这并不耽误事儿，没有再纠结。
　　回到自己席位上之后，荀攸都忍不住羡慕而又嘉许地说：“孔明贤侄建此殊勋，令师伯雅兄更克竟平吴全功，师徒俱受巨赏，实在是古今佳话。”
　　诸葛亮还有些忧疑：“陛下这是已经决定了？”
　　荀攸：“陛下没说的事儿，我们也不好提前说，不过明日便是五日一朝的朝议日，今日且尽兴，明日自知。”
　　诸葛亮：“我只是觉得，雒阳未下，太尉还未算克尽全功。李师在江东，也还有建业不曾攻破。提前受封赏，总觉于理未必适合。”
　　荀攸：“陛下仁厚念旧，非其他肇基之君可比，不怕对臣下功高不赏。官职和爵位可以分开给嘛，下次雒阳、建业城破，周遭平定，还可以再补的。
　　伯雅可是多次说，圣人三十而立，他尚未而立，不可独相，这话也只有他配说得出来了。”
　　诸葛亮这才放心，没有再问。
　　……
　　次日朝议，刘备果然提了封赏的事儿，诸葛亮顾虑的那些问题，朝中也有大臣演白脸装模作样隐晦地提了一下。
　　刘备表示不存在这些顾忌，随后就宣布了官职赏格：
　　河北方面诸将，关羽因破袁首功，从太尉调任大将军。
　　爵位暂且不变，显然是留待雒阳光复之后再给。
　　诸葛亮功劳已居其次，主官由太尉长史转为大将军长史。爵位升为阳都乡侯，食邑增加到两千户（原先是阳都亭侯）
　　同时，诸葛亮在朝议结束后，还通过私下渠道得到一个消息：等关羽光复雒阳之后，他原本兼任的地方官差事，也能顺带跟着往上挪一挪。
　　河内战役期间，因为诸葛亮要统筹关羽军的后勤和军需，所以他是兼了河东太守的。光复雒阳之后，他的河东太守就要调任为“河南尹”了，也就是做雒阳所在的郡的长官。
　　河南尹级别跟京兆尹一样，都是比普通地方太守高出很多的，等于是直辖市和地级市的区别。
　　当初刘备刚光复长安、从“权摄汉中王”升级到正牌汉中王的时候，李素就代理过几个月的京兆尹。现在诸葛亮从地方太守改为河南尹，也是复制他恩师五年前的老路了。
　　另外，等关羽光复雒阳之后，按照汉家故事，大将军就该重设北军五校、并设北军中侯作为协调监督五校的文官。到时候以诸葛亮的身份，也能兼北军中侯之职。
　　这个职务在汉灵帝末年、何进当大将军的时候，原本是刘表在干的。刘表卸任之后，因为很快何进就把自己玩死了，北军五校也名存实亡，此后朝廷再也没有设置过北军中侯官职。如今时隔八年多，刘备才准备重设。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诸葛亮的官职升迁速度，就是五年前的李素——当然了，后续他不可能再升得那么快，因为没几年就要天下太平了。
　　一旦天下重新一统完成，和平年代立功的机会当然没有战争年代那么多，升官速度也就要慢很多。
　　以诸葛亮目前的年龄和资历，战争结束前升到三公是不可能的了。或许将来还有海外开拓和变法革除弊政的机会，让他攒攒功劳。天下太平后再过个四五年，能做到三公就很不错了。
　　即使那样，其实也很快了，到时候诸葛亮也就跟他原本历史上27岁出仕时年纪差不多。也能勉强追平他恩师李素登上三公时的年纪（李素也是27岁做到三公）
　　关羽和诸葛亮，显然是这次河北军中升赏幅度最大的赢家。
　　其余众将当中，原本职位较低、年轻资历浅的王平，却是此次功劳第三的存在。
　　主要是这次的河北战役，对于王平率领的山地部队穿插包围的要求非常高。奇袭光狼城杀文丑、围张辽，数次战役都是王平的无当飞军打硬仗，立首功。
　　所以王平的升官幅度也是最大，直接从校尉级别跳过中郎将和杂号将军，居然最终给到了四X将军中最低级的安北将军，封阆中亭侯，食邑五百户。
　　历史上，王平得三十年后、年过五旬时，才在诸葛亮第一次出祁山、打完街亭之战斩马谡后，因为王平有劝阻马谡之功，才给到这么高的位置。现在算是一步登天了。
　　不过大家也没有什么不服的，朝中高级武将都知道，这是王平这辈子最高峰的闪光点了，后续他或许没有再建这种奇功的机会。也许到天下重归一统，王平都要一辈子顶着安北将军了。
　　王平之后，张任功劳再次，因为他在持续近五十天的围困张辽战役中，始终围住了张辽往南突围的道路、以及阻挡了袁绍往北狂攻石门陉救出张辽的企图。
　　所以张任被提拔到杂号将军，称强弩将军。这封号也不算首创，几百年前汉武帝的时候就有了，最初汉武帝以李沮为之，此后历帝也多有封此将军号。
　　关羽麾下诸将，功劳再次的是徐晃，他参与了阻击吕布的战役，以及对张辽北逃的围堵，综合算下来，也是提拔到四安将军，称安东将军，战后跟王平平级。
　　不过，徐晃战前的级别比王平高，所以这次战役中的升官幅度也就小了。但他的领兵才能比较泛用，未来还有不少别的立功机会。统一过程中还有可能升。
　　另外，考虑到做了四X将军级别后，就有可能承担一个州的防御使差事。战后王平如果没有用武之地，可能会被安排回益州担当防御使。
　　而徐晃因为是河东人，关羽老乡，后续的战斗还要一直参加，有可能被刘备任命为并州防御使。至于并州防御使的地盘，就要靠跟吕布的后续作战抢过来了。
　　至于其他参战部队的主要将领，比如张飞、马超，那战功自然是在徐晃之上的，甚至更在张任之上。
　　毕竟他们都在击溃吕布的战斗中立了主要功劳，马超还有歼灭成廉、保卫河套的功勋。
　　只是他们级别都已经很高了，所以张飞只是增加了食邑，没有动车骑将军的官职。马超则是从征西将军提为左将军。
　　河北战场的主要功臣全部封赏完之后，重头戏就轮到了平吴的文武众臣。


第769章 册封公爵
　　刘备对李素的封赏思路，恰好与他对关羽思路互补。
　　因为建业还没光复，所以对李素的封赏同样不能一步到位。刘备留下了这个借口，准备过几个月、拖到来年再升一次。
　　于是，刘备就暂不动李素的职官，继续保留司空，同时对他的外任总督略做调整。考虑到司隶地区即将全部光复，刘备就把李素的卫将军职位拿掉，先加司隶校尉。
　　明年说不定还会改革官制，让司隶也允许出现临时性的“总督”职务，然后把李素对司隶地区的管辖合并到他的地方官职里面去。也就是在李素的“总督XX州”里面，加一个司隶，类似于后世那些设总督的朝代，有“直隶总督”一样。
　　当然，“总督”的年限上限依然是要卡的，所以刘备才希望过完年再给李素加司隶地区的总督。这样才能确保“总督”职务依然是任期一年、皇帝可以特批再延长一年，也就是总任期绝对不超过两年，杜绝出现割据的趋势。
　　最后，将李素的爵位从万户的县侯提为郡公。
　　这也是刘备三开汉室后封出的第一个公爵——倒不是说刘备给李素的待遇超过了关羽，只是朝三暮四调整下顺序。给关羽先升大将军后给公爵，给李素先封公爵后升丞相。
　　主要是刘备知道，李素自己不希望在三十岁前当上丞相，要给后世一个好榜样，那就明年再说好了。
　　局势发展到目前这个状态，对李素的每一次封赏，都不再仅仅是他和刘备之间的事情，而是要作为一种制度建设的模范，供后世帝王子孙学习的“祖宗之法”。
　　所以，才必须慎重。以后几十代皇帝，都是要不断援引这个案例，作为卡功臣升迁速度的标杆。
　　关于郡公设置的很多细节，也都成了今天这场大朝议上的重中之重。
　　当然了，关于郡公的性质，关西朝廷和关东伪朝倒是非常默契，都规定是不立社庙、不追封祖宗。
　　所以这种郡公跟历史上王莽、曹操的公爵有本质区别。
　　因为对王莽和曹操来说，最关键的不是是否称公，而是这个公要自带社稷、追封祖宗七代，和一套独立的公国朝廷班底。有了那些东西，才能先自成独立国家、有独立行政和军事体系，为篡汉建立基础。
　　没有社稷、没有自己政府班底的郡公，是没有皇权威胁的。
　　季汉第一个公爵的册封，当然会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满朝羡慕嫉妒和热议。
　　不过，光复整个江南的功劳，毕竟足够巨大。李素从年初歼灭击杀孙策开始，他已经累计了那么多功劳都还没议升赏，此刻数功并赏，升高点也说得过去。
　　另外，为了给郡公这个制度开个好头，形成惯例。刘备这次虽然给李素公爵，却没有打包“不名不趋、剑履上殿”这一整套“如萧何故事”的额外礼遇。
　　只是把“剑履上殿”这一项单独抽出来，作为未来公爵的一贯礼遇。
　　这也很好理解，因为历史上的萧何故事只是给萧何这个特定人物的，而不是普发给某一级爵位的待遇。后世模仿“如萧何故事”，一般也都是一朝只有一人，都是权倾朝野之辈才配。
　　刘备是希望把公爵制度建设好，别玩崩盘，这就要卡一卡礼法待遇，不能一次性给全。
　　剑履上殿没什么问题，只是上朝面君和去太庙时的着装待遇。以后凡是封了郡公的，都可以穿鞋佩剑，也便于一目了然看清臣子之间的尊卑。
　　不名不趋如果给的人多了，容易造成朝议秩序混乱，看起来不整齐，就不普发了。
　　不趋意味着一个臣子上朝的时候可以走得慢一些，如果有这种待遇的人有好几个，上朝的时候还压在文武领班之首，后面的人却要碎步小跑又不能超过他们，看起来不整齐，也增大了其他大臣的礼仪负担，不利于朝廷团结。
　　不名，则意味着觐见的时候宫廷常侍报来人身份时，只报官职不报名字，这本来隐含了一种“皇帝跟咱交情很熟，只说官名皇帝就知道是谁”的暗示。
　　关羽张飞李素跟刘备当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不名刘备也知道是谁来了。但这个待遇也不该作为公爵的普遍待遇推广，不能保证未来每一个公爵都是跟皇帝熟到称兄道弟的。
　　所以，为了制度建设，即使李素和关羽等人这辈子注定可以拿到“不名不趋”，也要分开给。
　　……
　　商定完郡公册封的全部细节和待遇之后，下一个关注点就是李素这个郡公的封地究竟在哪儿。
　　按照常理，大部分公侯爵位都会尽量选择受封者本人的祖籍所在。
　　但考虑到李素名义上的故乡中山郡还没光复，而且刘备私下里也知道“伯雅早年在中山的出身不太好，也没什么亲戚”。
　　所以刘备一贯是想帮李素回避早年经历，哪怕当年刘备做不了主，也会尽量为李素斡旋他实际控制的辖区，给一个实封——比如当初刘备盘踞蜀中，给李素斡旋争取来的郫侯，其实就花了很多代价。
　　（注：李素“十八岁之前，做过比督邮书掾更卑微的工作”这段履历“黑历史”，世上只有刘关张三个人知道。但他们都很仗义选择了帮李素保密。所以官方对外宣传口径，都是李素一工作就是督邮书掾。刘备知道这一点，所以也知道李素毫不怀念中山老家）
　　如今，益州已经治理多年，而且蜀地人口稠密、之前受战争的破坏也比较小，已经和平了八年了，人口增长恢复明显，成都平原就那么大平原面积和发展潜力，后续发展都只能往工商业上走了。
　　而且，天下统一进程推进到这一步，蜀地因为交通条件的不利，已经很难继续作为往关东、往东北方推进的后勤基地了。
　　毕竟从华夏大地的最西南角打回最东北角，蜀地除了提供军工武器和其他高附加值工业品之外，别的农牧产品和基础的林矿产品都没法外输，运输成本太大。
　　天下一统之后，刘备的朝廷越往东迁移，反而要防止蜀地出现一家独大的势力，避免割据的嫌疑。所以为了朝廷也好，为了保护李素、帮李素避嫌也好，刘备都选择了在李素新光复的占领区，也就是扬州地区，给李素选了一个郡作为封地。
　　江东前线三郡丹阳综合发展最好，是江东政治中心，但目前还没收复。人口和经济原本是吴郡最好，不过吴郡民风更暗弱，民不尚武，所以军事潜力太弱，不像丹阳郡可以征出山越族的丹阳兵。
　　发展最差也最地广人稀的是会稽郡，不过那儿发展潜力上升空间也最大，还有漫长的海岸线未来可以发展航海，于是李素就被封为会稽郡公。
　　另外，刘备考虑到李素将来可能还有爵位封邑方面的上升空间，而且会稽郡面积大，县的数量很多，所以没有一次性把整个郡封给他，只是划了十个县作为封地。
　　未来李素再立其他功劳，要拥有跨郡的封地，是很困难的，但是在本郡再多拿几个县，增加封户数量，阻力就要小得多，李素继续立功的动力也大得多。
　　刘备这么安排，也是又埋伏了一个“祖宗之法”在里头，给后世帝王子孙学习模仿。
　　刘备知道李素擅长种田搞建设，而且他跟诸葛亮师徒那些小巧的工业发明也层出不穷。到地广人稀山越人密布的边郡当公爵，李素于公于私都会帮忙建设自己的封地，也好扩大属于自己的财源和赋税。
　　同时，目前的扬州和荆州，才是未来对抗曹操的最前线。战后把扬州恢复生产一下，将来还可以出兵夺取淮南，作为统一天下最后之战时的一路重要力量。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虽然没有不名不趋，但剑履上殿加上郡公爵位，再考虑到司空的年纪，将来显然是超过萧何故事了。
　　纵然陛下不用像高祖那样防范武臣，但文官谋主先封公，也算是开后世子孙垂范了，今天的每一着安排，都是奔着将来被人当祖宗之法借鉴的考虑去的。”
　　参与朝议的众臣，在讨论完李素的具体封赏和公爵设置后，心中纷纷如是揣摩。
　　……
　　搞定李素的事儿后，其余赵云、黄忠、甘宁、太史慈、周泰、鲁肃、顾雍等人的升迁，就容易处理得多了，毕竟都是有惯例的常规操作，不用搞制度创新。
　　赵云是南方众将中、此番升赏前原始官职地位最高的。
　　他也是从去年当阳之战起就没有论功过了，考虑到他有多场野战全歼敌军步兵大军主力的战绩，先全灭程普，后全灭于禁。仅这两项，就已经不亚于历史上关羽从荆州北伐中原时的总功绩了。
　　何况赵云还有其他多次小规模战役的功劳，在全灭江东的过程中总功绩绝对排得进前三，所以最终是从后将军升为卫将军——李素的卫将军头衔换成司隶校尉后，已经空出来了，正好给赵云。
　　连赵云都只是“平吴之功前三”，而第一毫无疑问是李素，那也就意味着，那些武将里面，也有人功劳比赵云更大一些，抢了第二的位置。
　　熟悉今年以来战报的朝臣，早已看出来这个功劳第二的位置，是黄忠的——黄忠运气非常好，在赤壁—沙羡这场歼灭孙策六万水军主力的最大决战中，捞到了最大的一块功劳，击毙了孙策本人。
　　而且因为李素的战事任务安排，后来的太湖水战中，黄忠也是带着李素的中军收割了不少功劳，最后还让他主持对建业的攻城战。可谓是有始有终，有水战也有攻坚。
　　所以，这次南方诸将的升迁中，黄忠升的级数是最多的。只不过他来得晚，基础起步低，最终官位依然不算非常高。
　　黄忠战前是校尉，赤壁之战之功和杀死孙策之功，经朝议认定当升为杂号将军，暂定的封号是“积射将军”，这也是一个西汉就有的杂号，跟“强弩将军”并列。
　　也就是说黄忠杀完孙策这个功劳论完之后，他就已经跟“终极状态完全体”的张任一样级别了。但后面还有太湖之战和建业之战的升赏没算完呢。
　　把太湖和建业等等功劳都算上，黄忠又能从杂号将军升为四安将军，目前是安东将军。建业正式攻破后，将来再凑点别的新功劳，或许就是平东将军。
　　爵位穰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从校尉到四平四安，也算是起了个懒觉、赶了个巧集。把之前投刘备来得晚落下的发育，狠狠补发育了一把。
　　与黄忠形成对比的，则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的太史慈。
　　太史慈跟随刘备极早，但中间蹉跎数年，刘备称帝时太史慈也不过是杂号的伏波将军。
　　这次他跟黄忠一起拼命补发育，但他每次都是打先锋，从赤壁到太湖都是如此。
　　偏偏两次遇到周瑜的时候，太史慈光靠自己的力量都打得不是很漂亮利落，确实需要带领中军后援的黄忠来救援、最终克尽全功打崩周瑜。
　　所以太史慈三战的功劳都次于黄忠，也比黄忠少升了一级，从伏波将军升到平南将军，最后的最终级别跟黄忠齐平。
　　太史慈最终爵位牟平乡侯，食邑一千八百户（他战前就有亭侯爵位，所以最终食邑比黄忠多）。
　　甘宁在江东的三次主要战役中，都是自领一郡与主力分开行动，扮演了绕后骚扰、断敌归路等等操作。任务也都完成得不错，所以他的最终升迁幅度和计功介于黄忠和太史慈之间。
　　于是甘宁从横海将军升为平东将军，不过在增加食邑户数方面，比太史慈又多加了五百户，最终为永安乡侯，食邑两千户。
　　将来如果黄忠要升平东，那就指望甘宁再去东海立点功劳，追杀周瑜曹操那些出海开拓殖民的势力。等甘宁变成镇东将军了，平东的位置自然能腾出空缺。
　　黄忠甘宁太史慈之后，不必一一赘述。
　　典韦的中护军不变，继续增加五百户封邑。周泰从楼船将军升为中领军，与典韦并列。
　　鲁肃、顾雍的荆州布政使、扬州布政使职务不变，不过都另加了“录尚书事”的头衔，让他们将来在处理荆州、扬州内政事务时，分别在工部和民部事务方面可以不必请示中央对应的九部，自行决定，便于他们战时灵活开展工作。
　　这也算是表彰他们在灭吴过程中的后勤贡献和劝降贡献。
　　鲁肃和顾雍也总算是在文职级别方面，明显超出了原本跟他们并列的益州布政使诸葛瑾一截。谁让诸葛瑾在角落里，灭吴之战时捞不到什么支援的机会呢。
　　再往下那些升职，就都只是都尉升校尉、升杂号一类，比较琐碎。
　　主要是赵云、太史慈、甘宁麾下那些接受他们指挥的基层将领。
　　李严、魏延这些人是赵云下属，魏延在歼灭程普和于禁的两战中都有作为赵云下属的不错表现，只是没必要单独拿出来赘述。其他荆州系将领也多半是这种情况，就是跟着主帅勤勤恳恳立点按部就班的杀敌战功。
　　李严从校尉升为杂号的楼船将军，魏延总算也从都尉升到杂号横野将军，霍峻、陈到为校尉，廖化、宗预为都尉（最后这三人都是高顺部下，跟着高顺派给李素的援军来的，稍微捞了点杀敌军功），其余不能尽述。


第770章 公爵的制度设计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九月二十六这场论功行赏的大朝议，在达成了那么多共识之后，总算是圆满落幕。
　　李素本人不在长安，所以对他和南方诸将的赏赐和授爵，还要朝廷派天使去千里宣召。
　　河东众将情况也差不多，只有一个诸葛亮，因为是亲自进京，所以对他的升官是第一时间瞬间兑现。
　　另外，李素去年南下总督荆益交州诸军事的时候，还留了儿子在京，留了个小妾周樱照顾儿子。
　　周樱经常跟贵妃甄姜走动，李素的嫡子也经常带到宫中小住十天半个月的，跟皇子公主一起玩耍。算算时间李素南下已经超过一周年了，所以他的长女今年已经快五周岁，儿子也马上三周岁了。
　　诸葛亮跟李素有师生名分，所以朝议结束后，要去李素在长安的侯府拜见一下，把恩师加公爵的好消息提前报喜一下，顺带帮着解读一下。
　　周樱心细，考虑到夫君不在身边已经一年了，虽然她跟诸葛亮差着辈分，可实际年龄也就大两三岁，所以只是在侯府正堂、让婢女设了一道帘子接见。
　　诸葛亮很坦荡，直接向师娘传达了贺喜之意：
　　“恭喜师娘，恩师蒙圣恩加为公爵，昨日朝议论定，以会稽郡北部十县为封邑，称会稽郡公。含山阴、上虞、余姚、句章、鄞县、剡县、始宁、诸暨、乌伤、长山。”
　　这些地名，很多不用解释，后世也叫这名字。山阴就是绍兴，句章就是宁波，乌伤是义乌，长山是金华。
　　大致来说，刘备第一次封给李素的地皮，按绝对面积来算，其实只占了整个会稽郡总面积的极小一部分，相当于后世的两个半地级市（绍兴宁波，半个金华）。
　　不过，如果从人口和户数来说，这已经不小了。
　　整个会稽郡22个县，一共是12万户55万人。这十个县就有9万户42万人，已经占到了全郡的八成。（江东三郡总共有两百多万人口，会稽人最少，丹阳、吴郡人多）
　　而会稽郡的面积，相当于后世钱塘江以南的三分之二个浙江省，外加整个福建省。按地级市算，有浙江八个市加福建九个市。
　　后世最北边的三个市，如今就要分十二个县（后世金华境内还有吴宁、丰安两个县没有封给李素）。
　　南边的十四个地级市，加起来才十个县，可见汉末会稽南部大部分地区山越横行、齐民编户的纳税百姓极少。
　　尤其是福建境内，后世整整一个省的面积，现在总共就仨县：东治（福州，孙策唯一屠城过的县，攻王朗的时候）、建安（建瓯）、将乐。
　　历史上孙吴一直在南方种田平山越，也是种到了260年，才把福建从会稽郡里拆分出来，单独设郡，叫建安郡。拆完后总算是让福建境内有七个县了。
　　周樱女流之辈，对于这些地理和册封背后的政治思考并不是很懂。所以听了诸葛亮的转述后，一时不得要领，也不知道刘备这是对李素慷慨还是有所保留。
　　周樱便谦虚地求教：“妾一介女流，不明朝廷大事，不知这封地划归，可有深意？”
　　诸葛亮何等聪明，他哪怕隔着帘子，只要从对方的语气停顿和犹豫里，就能感受到周樱的不解。
　　他今天过来，就是私下里解释圣眷的深意，帮助刘备和李素君臣沟通的。
　　因为李素之前跟刘备暗示“为了后世表率，三十岁前不为丞相”时，李素就想到他会比关羽先拿到公爵。
　　为了避嫌，李素没有参加公爵待遇的讨论。现在讨论结果出来了，其中一些深意和用心良苦的地方，自然要让李素这边心里清楚。
　　诸葛亮便帮着解读：“师娘放心，陛下与三公如此议定，乃是用心良苦、为李师计长远。
　　会稽二十二县，只封十县，则未来再立其他功勋，加赏的空间还很大，不至于功高不赏。或许等建业攻破、孙静授首之后，吴宁、丰安就会加封给李师。
　　因为本朝新设郡公制度，在一郡内增县封地容易，要跨郡增设封地极难，容易逾越，还会导致后世胡乱效法。陛下对李师之封，是要垂范子孙的。
　　其次，如今虽然只给十县，但会稽赋税膏腴之地，都已经封给了。实际上占了会稽八成之利，可谓实利重而虚名轻。
　　再次，朝廷规定封郡公者，子孙封地世减一县。陛下选在县数极多的会稽，给李师继续立功加县的机会。
　　如果他好好利用，将来晚年二十二县全部获封，传之子孙。那就能子孙二十一世之后，才减到只剩最后一个县，然后才不再减少，永持一县。
　　遍观朝廷舆图地理，再要找出会稽这种偏远、人口户数不多，但县数如此之多的郡，也是非常难的了。
　　纵然中兴功臣、未来封公者有三五人，也绝无其他郡公能如李师这般，袭二十一世才减到剩最后一个县的。”
　　诸葛亮把这几点制度设计的关窍所在解读给周樱听，周樱这才知道原来里面有那么多门道，已经是用心良苦既给夫君让利，又不至于让制度本身变得松弛、施恩泛滥。
　　周樱没见识过那么长远的打算，在帘子后面下意识咬了咬嘴唇，叹道：“二十一世才减到只剩一县……这也想得太长远了。
　　先汉传一十二帝，后汉传一十二帝，两汉一共才二十四帝，还有不少是平辈兄终弟及。除掉那些，先汉九代后汉八代，人君才一十七代。二十一世怕是五百年才用得完。”
　　周樱不懂政治，她内心还是很担心陛下这次中兴，能不能兑现五百年……
　　不过，她这番随口感慨，其实还是算少了，因为皇帝普遍比大臣寿命短。
　　比如东汉那些“四世三公”，哪个不是超级长寿——当然这也是幸存者效应，可以理解为要靠资历熬到三公，都得上年纪。原本有这种潜力的家族可能有几十家，但只有杨袁这两家连续五代人都足够长寿。
　　袁家西汉开头的时候不算望族，无法考证四百年里繁衍多少代。但杨家是刘邦的时候就封侯了，传到杨彪才第十一辈，杨修第十二辈。而同期皇帝已经传到第十七辈了，杨家硬生生靠寿命挤出来五代人的差额。
　　（注：杨家在两汉之交的那两代人寿命特别逆天。杨家东汉第一代三公杨震，初次拒绝邓骘征辟是107年，他父亲杨宝拒绝王莽征辟是7年（当时还是西汉，王莽没称帝，傀儡了孺子婴）。父子两代人拒绝征辟的间隔居然整整100年，经历了王莽和光、明、章、和五代皇帝。）
　　然而，周樱已经觉得五百年遥不可期，那么久的所谓“皇室处心积虑施恩”很难足额用到。
　　可是，在诸葛亮眼中，这一切还远远没完呢。他意识到帘子对面的小师娘没见过大世面，只好稍稍停顿一下，等对方消化了这些信息，他再往下解读后续的筹码和深意，并且把措辞组织得更加委婉一些，免得吓到对方。
　　只听诸葛亮继续分辩：“师娘切勿胡思乱想。李师擅洞察治乱之道，革数百年弊政、续贫庶之民生，根除妖惑人心之辈的邪说，将来天下承平之久，岂凡俗可料。
　　陛下希望李师的爵位传续五百年，这还只是基础，背后还有其他深意，希望李师的后人也勤谨协治，安抚地方，家国两利。如此，还有可能让公爵的多县封地传承更久。”
　　周樱已经听得目眩神驰无法想象，只是心虚虚心地请教：“不知还涉及到什么朝廷法度？”
　　诸葛亮：“国朝法度，地方诸县，万户以上设令，万户以下设长，品秩也根据户数有所不同。
　　县过万户、不足两万户者，县令秩六百石，多余两万户者，县令秩千石——当然，陛下去年改革俸禄之后，改成了年俸六十万钱至百万钱。
　　另外，根据惯例，如果一县人口经过多年治理后暴涨，超过四万户，则多半会拆为两个县，各两万户左右，以便治理，防止一个县令的权柄和直辖百姓过众。”
　　诸葛亮说到这儿，稍微停顿了一下，周樱理解后立刻追问：“这跟陛下册封‘会稽郡公’这个决策又有什么关系呢？”
　　诸葛亮：“李师之前的封地在郫县，属于蜀郡。师娘若是翻开舆图看看，就不难发现，郫县周遭，乃至整个蜀郡，县城已经极为密集，凡相隔三四十里置一县。
　　成都周遭四十里内便有郫县、江原、广都、新都。七十里内还有雒县、绵竹、都安、临邛。这便是因为蜀郡乃天府之国，成都平原肥沃富饶，之前虽短历乱世，但战事不久，人口依然极为稠密。
　　如果陛下不给李师移封，只是把他的封地从郫县扩大到蜀郡，那也已经没有人口继续增长拆县的余地了，会被成都平原的面积困死。
　　至会稽则截然不同，那里地广人稀，虽也有山川阻隔，地形破碎，但李师擅造海船，可以海路沟通封地，把那些被山险割裂、往常难以开发的沿海狭地都开发了。
　　会稽在安、顺二帝巅峰之时，也曾有八十余万口，如今多年战乱减到12万户55万人、分22县。按照四万户拆县的朝廷法度，将来会稽人口如果发展到88万户以上，那就是22县都达到四万户了，到时候李师后人的封地，就会从22县变成23县、24县……
　　如此一来，治理地方的红利，就与封郡公的家族休戚与共。为公爵者也不应鱼肉乡里，而要宽仁轻省、劝农劝工、与民休息。发展得好，拆得多，那每一代人交还朝廷一个县，剩下的依然可以多撑几代。”
　　周樱闻言惊呼：“要把会稽发展到88万户才能拆县？那不是整个会稽至少四百多万人口？！怕是有大汉天下的十分之一了吧。而且公爵不是只有食租税之权，不能干政地方的么？发展和劝农工，那是地方官员的职责吧，会不会犯忌讳？”
　　诸葛亮：“呃，其实也不用那么多，真到88万户那就是从22县拆到44县了。实际上只要一个县先到了四万户、邻县也有一两万户，就能拆了。
　　至于治权，公爵确实不能在封地内干政。收税治民也都是地方官之职责。但陛下昨日朝议，与群臣商定，给公爵查账查税之权。毕竟是要食租税的，有权查验地方官是否有贪墨漂没。另外，在地方发展工商和产业，这些是民间行为，不算干政。”
　　汉朝法度，为了防止地方上拆县“卡Bug”，对于要拆的县的邻县发展水平也有要求。以防“拆出来一个县后，邻县的人口涌入，扩大到四万户以上，再拆。结果邻县却一个个被吸血没多少人”这种情况。
　　所以要是一个县四万户了，隔壁邻县一万户都不到，那时候就会选择把四万户的县的一些乡村面积割给人少的邻县，而不是直接拆。
　　所以，会稽只要发展到所有县都万户以上、部分县两万户、个别县四万户，就已经可以开启拆县进程了。按照这个算法，基本上有个30好几万近40万户，就开始拆了。
　　也就是后世浙南八市加整个福建，人口接近200万人就可以开始拆。
　　这还是比较容易做到的，就拿福建地区来说，西汉的时候一个省的面积只有东治一个县，到东汉有了建瓯和将乐，都是沿着东治这个闽江口的县城、往闽江流域上游开垦，人口多了之后拆出来的。
　　福建中部的泉州流域，历史上要孙权晚年才开发到能设县，南部的漳州流域，更是唐朝才设县。至于对岸的夷洲，什么统治都没有，法理上算是东治县的一个乡或者一个村吧。
　　要是李素将来发现了周瑜的藏身之地，从东治过去把周瑜再灭了，那夷洲也就合理成为他这个郡公封地的一个县下面的一个乡。
　　当然周瑜要是肯做做慈善，在被李素赶走之前把夷洲发展得人口多一点，确保夷洲加上东治县总人口四万户以上，那李素就能直接捡皮夹在夷洲拆一个县。
　　这些都是后话了，李素现在还不知道周瑜逃亡到哪里，也没工夫对付他。
　　刘备的朝廷对于防止公爵后代干政，也是做过设计了，所以只允许查账——他们当然不是防李素本人，李素这种圣人肯干政，地方上早就笑死了，百姓都会鼓腹讴歌，巴不得李圣公带他们进一步共同富裕。
　　防止公爵干政，防的当然是李素后世子孙，有堕落无能到只会搜刮不会建设种田的程度，还瞎指挥。
　　另外，查账之所以重要，也是因为公爵的租税和县侯的租税性质不一样。
　　列侯中的县侯，都是“食某县封邑数千户”这样的封法，户数额定之后，这些钱粮就全部是归县侯的了。一个县也不可能只有刚好这几千户人口，多出来的人口依然要上缴钱粮到郡里，帮郡分摊上缴中央的部分。
　　但现在的郡公，是兜底把一个郡或者至少是其中多少县封给某人了。但朝廷的中央政府也不可能从别的郡再调拨钱粮过来养着这个郡的官员军队，所以郡公的钱，其实只是一个郡地方财政的结余部分。
　　每年收上来多少，要由地方官先刨除掉本郡官员的全部薪俸和办公经费，再刨除掉这个郡驻军的粮饷、一切军需物资开支。这两块减掉后，剩下的全部钱粮理论上才是公爵的。
　　当然，这个过程是收支两条线的。也就是收税是地方官帮公爵收，绝对不允许公爵自己收。地方官分配好之后，再把属于公爵那部分给他。
　　这样才能确保“地方上的全部公务员和军人，性质上都依然是拿着朝廷的工资和口粮”，从而绝对忠于朝廷。要是直接公爵收税、把公务员和军人的钱给官兵，那不成公爵在养官养兵了？分分钟就是州牧和节度使的下场。
　　如何防止地方因为财权下放而出现割据王国，这点上汉朝中央朝廷已经有很丰富的经验了。
　　另外，除去官员开支和军费开支，理论上地方财政还有其他支出，主要是地方上搞基础设施建设，比如治水和修桥修路、造城墙盖官府，还有就是遇到灾荒时要赈灾。
　　这两部分的开支比较难界定。刘备昨天的朝会上最后有稍微讨论到一点，最后还是决定不做地方财政的硬性规定。
　　朝廷鼓励公爵从应收钱粮里分出一部分做好事、建设地方和赈灾，但不强迫。
　　反正地方百姓多了、能拆出更多的县，将来这个公爵的税也能多收、子孙后代能传的代数也多，是双赢的。
　　公爵应该学会自发帮助治下百姓发展繁衍，这也多多少少能补足秦汉地方官员流官制以来，官员治理政绩不考虑长远利益的问题。
　　整个帝制时期两千年，地方流官不考虑长远利益的毛病，一直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因为地方官只做一两任，他就希望所有他做的举措的政绩，都能在这一两任的几年内体现出来。
　　当然，流官制比封建世袭制肯定是百利一害，绝大多数都是优点，仅仅这一点小瑕疵上不如封地世袭。
　　封地世袭的封君，比较容易为自己的封地上未来一两百年甚至更久的经济可持续发展考虑，毕竟这世世代代都是他自己的，也要施行仁政引诱别的地方的百姓来投奔，不能竭泽而渔。
　　诸葛亮就这样条分缕析地帮忙解读完了全部政策，总算是让李师的家人领会到了朝廷的良苦用心。


第771章 地图封公
　　如何确保公爵这项完全新创设的制度，不会对帝国的行政和财务产生不良影响，又能起到酬勋的效果、促成双赢的长期成长。
　　这里面的很多政策设计，都还需要长时间的实践磨合，不是几次朝会就可以完全想清楚的。
　　毕竟，刘备一朝的公爵，跟古代周朝的公爵已经完全不同了，只是借了古人的名字。秦汉都没有公，如何在帝制时代搞好公爵，完全是从头摸索的。
　　除了诸葛亮对那天第一次朝会的解读以外，后来在198年这最后几个月里，随着李素正式受封、开始整顿封地，许多小细节又被挖掘出来，渐渐形成约定俗成的制度。
　　比如，后来君臣们都注意到，对先汉后汉国家经济崩溃影响最大的问题，就是豪强庄园的崛起和土地兼并。
　　那么公爵既然可以在自己的封地里进行民间经济建设，如何防止公爵成长成最大的豪强庄园寡头、土地兼并到崩坏的程度呢？
　　毕竟不是每一代公爵都满足于“三十税一”的轻徭薄赋，只问自耕农收那么一点点钱粮的。如果公爵希望既收三十税一，同时还把自耕农兼并成佃户，再收四到五成的地主地租，那也是挡不住的。
　　这些问题很复杂，几年都不一定想得明白。不过在初期执行中，刘备和钟繇就总结出一个尽量缓解这个问题的思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把这些有食租税权但无治权的公爵，往边境郡封。
　　道理也很简单：大汉的腹地，都是已经人口稠密，开发相对完善的熟地了，人口增长极限摆在那儿。
　　公爵们既然可以靠发展人口拆县延长子孙受益的代数，他们自己肯定也乐于封到目前还相对地广人稀的边郡，将来往边疆开垦荒地增加人口，让爵位受益延长。
　　对朝廷来说，公爵们肯在不插手政治治权和不干涉驻军的大前提下，在边境搞纯经济性的对外拓荒殖民，朝廷也是乐于看到的。毕竟这样可以从制度上鼓励大汉文明往外殖民扩张，增加国家的田地拓荒。
　　如果公爵们都是从目前的无人区或者蛮夷区兼并新土地，社会矛盾也就没那么严重。而且每一代朝廷收回一个县，就等于是公爵代际的“遗产税”。
　　以后每过一代人优先从与内地接壤的县往回收，公爵们再往边境开拓新地增加人口设新县，土地兼并社会矛盾的累积速度就会减缓。
　　当然，根治土地兼并是做不到的，这个大问题还得指望将来别的政策配合。
　　按照这个思路，刘备眼下虽然还没有其他功臣可以封公，却已经在心里一个人暗暗想好了以后给弟兄们的封地选什么地方。
　　关羽是河东本地人，按说如果封祖籍，以后就是河东郡公了。但河东与雒阳所在的河南尹接壤，而且是连接雒阳和长安两京的要害，过于靠近首都，所以肯定不能封出去。
　　哪怕是关羽也不行。
　　这种情况下，关羽就该从河东沿着大汉疆域往边境方向挪移。可以是上党郡也可以是太原郡，最好是太原，因为更靠近边境。
　　好在关羽今年正好是选择了先升大将军，来年或者等袁氏彻底灭了之后，再给公爵。那到时候吕布的地盘肯定已经收回来了，给关羽太原郡公毫无问题。
　　太原靠近北方，冬季山区也很寒冷，所以今年冬天是不会对太原动手的。不过刘备觉得，过年的时候他可以给二弟先透个风声，让关羽心里有准备。
　　这样关羽明年开春后拿下吕布的太原郡的积极性应该会非常高，而且拿下的过程中也会注意保护百姓、不多作杀戮破坏。毕竟陛下都把这地方许诺封给你了，你自己的准封地怎么能破坏呢，那打烂的都是关羽自己的财产啊。
　　这事儿也没算彻底定下，主要是不知道北伐将来会打到什么程度。
　　如果能把关外的鲜卑盛乐王庭也拿下，刘备也考虑把太原郡北部的雁门和盛乐周边地区合并，继续叫“雁门郡”或者改名“大同郡”都行。取鲜卑被驱逐后、天下大同之意。
　　让关羽当大同郡公好了。
　　在内心安排好给二弟的预案后，刘备继续一个人在那儿谋划。
　　三弟张飞跟自己是老乡，都是涿郡人，涿郡虽然也比较靠近边境了，但毕竟北面还有地皮。而且那儿未来是帝乡，不可能封设郡公。
　　那就把张飞也往北稍稍挪一挪，可以是上谷郡公，也就是后世居庸关到张家口一带，可以掌握后世河北往北方草原的扩张隘口。
　　而且上谷郡广宁县（张家口）这地方未来也是长城隘口、河北与草原贸易的重要枢纽，元明清三朝北京城需要的牛羊草原物资和外输货物都是走张家口贸易的。
　　另外，张飞的战功毕竟是比关羽和李素小一个台阶。
　　当然，这也跟刘备当初给他的规划有关：刘备当初对关东三军阀的覆灭计划，是未来打曹操时由张飞担任中路河南淮北的主帅，而关羽主河北、李素主江东。因为一直没跟曹操全面开战，所以张飞领兵处在相持状态的时候很多。
　　但即使张飞后续在对付曹操时带兵主攻了，他的功劳肯定是低于关、李的。上谷郡的县数也比较少，只有八个县。
　　如果张飞不会开拓，到张飞的第七代孙子地盘就扣完了，跟李素的二十一世孙才扣完不可同日而语。
　　按照这个逻辑，刘备把他觉得必然会要封的赵云也安排了一下。
　　究竟是让赵云当辽东郡公好，还是考虑到赵云平南伏波之功、对南方开拓熟悉，在交州百越之地弄个郡……
　　如果赵云封辽东，一直经营辽东的“早期投资人”糜竺，将来重新归顺之后，该如何安排？扣掉一半辖区，剩下的改为公爵？三韩郡公？
　　马超如果最后也够到公爵标准，是不是该封到最偏西最人烟稀少贫穷的敦煌以西？是敦煌郡公还是鄯善郡公？
　　一系列的问题，刘备一时也想不透彻，就只是偷偷在地图上乱画乱规划。颇有几分“地图开疆”的“无耻”意味，似乎浑然忘了上谷也好辽东也好，如今都还是袁绍的土地呢。
　　总之刘备心里估了一下，子龙以上是肯定要封的，其他人看功劳大小尺度。大汉彻底重新统一之后，至少要有“中兴四公”，多的话或许会有七公，应该不会再多了。
　　必须全部援引伯雅的先例，都放到边境地区，不能在内陆搞兼并土地。
　　凡是公爵要兼并耕地，必须靠边境拓荒殖民来获得！
　　而且抢掠接壤的蛮夷人口、归化为汉人并完成齐民编户后，也算是殖民成功增加的户数。
　　这一点东汉末的诸侯们也都是很认可的，所以不存在认知障碍。就像是历史上这段时期袁绍曹操归化乌桓等北方胡人让他们服役纳税。以及孙权拼命派贺齐步骘等人抓山越归化为汉人，都是这范畴。
　　边境殖民出两万户就多划一个县！童叟无欺！
　　……
　　把公爵制度的可持续发展想明白之后，刘备最后还为这项制度打了最后一个补丁，以防最后的尾大不掉，那就是试图把汉家故事的“推恩令”，跟公爵制度在特定情况下有限结合一下——
　　这个补丁是专门为李素设计的。就是因为封给李素的会稽郡，有可能是未来诸公爵中最大的一个郡。
　　刘备对李素没有任何保留，但他也得考虑李素的子孙，万一立功膨胀速度超出预期，为了双方都好，可以在福利总量不变的前提下，多惠及李素的几个子孙。
　　推恩令的内容当然无需再多解释，无非是在特定情况下，允许拆分诸侯贵族的封地，分给几个儿子。有强制推恩令的，也有经臣子自己请求后实施分封推恩令的。
　　刘备当然不会搞强制推恩令，那样会损害兄弟义气感情。但留下了臣子主动请求推恩分封这个口子。
　　同时，推恩也不是无条件的，因为郡公一旦被推恩，就意味着封地变成两部分，这两部分得至少都有独立设一个郡的面积，才能无损推。
　　否则就成了一个儿子保留郡公头衔、分出去的那个儿子成了县侯。
　　李素所在的会稽郡面积确实是太大，秦朝曾经单独在会稽南部设过闽中郡，汉朝因为那儿人实在少，才撤销了。
　　但李素的经营领地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刘备也对此印象极为深刻。他觉得以李素的本事，晚年把闽中地区发展成人间乐土也不是没可能。
　　要是李素主动请求的话，到时候就可以把会稽拆出闽中，两个儿子各继承一个。李素自己也能避嫌，免得自己的子孙某一支一家独大被怀疑威胁黄权。而且反正都是自己的儿子，手心手背一样疼也没问题，李素并没有损失。
　　……
　　促成刘备往“请求式推恩令”上花脑子琢磨的诱因，除了上述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李素之前南下东征的时候，私下里跟刘备聊过想“娶”甄宓为妾。
　　妾多半是纳的，但女方家族地位也高的话，用娶也行。李素对这事儿还比较郑重，刘备自然也要帮他想办法体面。
　　毕竟刘备私下里跟他说，那是“灭孙策后，交还南方的总督兵权，给他封公娶妾”，办得不体面刘备自己也觉得对不起李素。
　　有了“请求式推恩令”这个制度后，对李素个别妾的地位提高也会变得好操作。
　　汉朝之前对公侯的纳妾没有明确规定，只是要求比照诸侯王逐级递减。
　　而诸侯王能纳多少妾，法律是有明文规定的，“小妻过四十人为逾制”，《汉书》上都记载过超额纳妾夺爵的惩罚案例。
　　连刘备的老祖宗中山靖王刘胜，号称一百二十多个儿子，但账面上敢显示的“小妻”也只有三十七人，是卡了线没逾制的。（实际上还有很多“奴婢”给刘胜生了子女，但不能算纳妾）
　　现在刘备准备把这个法律也明确一下，公爵正式纳妾不得超过二十人，县侯正式纳妾不得超过十五人。
　　关内侯以下、原本刘备称帝改革时置换为伯、子、男的这些爵位，就递减十人、八人、六人……
　　反正爵位最低的，法定妻妾总和不超过七个人。
　　刘备在法律明确各级爵位纳妾人数上限之后，就准备跟随推出一个类似于后世“兼祧妾”的封号夫人制度。
　　众所周知，汉朝大臣和诸侯贵族的妻妾当中，原本只有正妻可以有封号，妾如果有封号，那只能是“母以子贵”。
　　要靠生出的儿子争气，继承发扬光大了家业，或者是另外立功受爵，那么生出这个庶出得爵儿子的母亲，才能得到“某某夫人”之类的封君诰命。
　　不过，在汉武帝最初开始搞推恩令的时候，因为很多诸侯王受宠爱的庶出子都封侯了，所以生出那些推恩为侯的儿子的妾，也得到了诰命夫人的身份。
　　李素家里的妻妾，蔡琰的地位当然是绝对最高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她给李素生的那个已经三岁的儿子，肯定要继承会稽郡公的爵位。
　　但如果李素主动在生前请求推恩，把他的家族分祧，让甄姬未来生的第一个儿子继承闽中的封地，那么甄姬也可以立刻在被他娶过门的时候，就得到“闽中郡公夫人”的封诰，拥有“比照公爵夫人待遇”。
　　这样甄家也无话可说了，已经给他们家小妹足够大的重视和礼遇了。虽然是妾，至少是按公爵夫人的礼遇娶过去的，称呼上也是称夫人。
　　至于李素的子孙真的限制自己势力范围之后，具体的利弊，其实也是有好有坏，总的来说是不亏的——
　　拆分之后，好处是这两支不管子孙如何不肖，只要不犯大罪，彻底世减一县减完了，最后好歹还要剩下两个县没法减了。而如果不拆分的话，减到最后下限只有一个县。所以拆分可以让下限变高一倍。
　　坏处也很明显，因为以后每一代子孙传袭，会稽这边要减一个县，闽中也要减一个县，等于事实上是“世减两县”，减的速度也翻倍了。
　　不过，考虑到浙闽之地在有了航海技术之后，目前的发展潜力明显是低估的，要是一直不拆分，而且变得越来越富庶，不用十代人就会被朝廷忌惮，其他朝臣当权者也会嫉妒。
　　每二十年交出去两个县，只要种田速度跟得上，殖民扩张够快，还是可以抵消掉的，还降低了仇恨值。
　　刘备觉得李素要是知道了这个家国两利、自降嫌疑的方案后，应该也是会选择的。


第772章 有兵无粮岂可冒进
　　诸葛亮抵达长安的时间，比李素派来的信使，也就早了三五天而已。
　　所以这点时间，也就只够刘备大致了解一下南北两线最新战局、初步估一个下阶段战略方向。外加论功议赏、斟酌爵位制度优化。
　　草草梳理了一番上述事务后，眼看就到了九月底，李素派来的上表信使也抵达了长安。
　　刘备正好腾出手来，第一时间仔细审读李素的奏折，同时把李素、鲁肃等人对下一阶段的战略建议，跟诸葛亮、荀攸的建议对照着看，顺便把法正也找来。各取所长，裒多益寡。
　　等李素回信上的计策和计划都安排下去之后，失地光复得差不多了，李素本人也就该进京了，到时候才好直接接受刘备给他的那么多升官赏赐。
　　刘备看得很认真，对于李素奏表里建议的“今年剩下的时间不足以取太原，因为后勤困难和战区百姓困苦，也无法由上党攻破壶关并攻破邺城，所以建议佯攻邺城吸引袁绍防御力量，实则专注取雒阳”这一大方略，刘备也完全认同。
　　主要是诸葛亮、荀攸在这个问题上没什么分歧，三方都这么劝他，英雄所见略同，那就肯定是对的。
　　不过，三人的献策，在一些细节上并不完全一样。
　　比如，诸葛亮也提到了具体操作应该“摆出继续威胁邺城的佯攻姿态，吸引敌军兵力”，然后实攻雒阳。
　　但李素这个做师傅的比诸葛亮更进一步，提到了战后的一些配套措施。
　　比如要各种想尽办法在夺取雒阳后还继续加码舆论攻势，通过民间渠道对敌方基层官兵散布流言大肆宣传“袁军雒阳防御空虚、兵力被抽调到邺城和壶关，导致雒阳失守，完全是袁绍的弱智无能”之类的种种观点。
　　换言之，从纯军事角度来分析，是否在壶关方向继续佯攻吸引敌人兵力，并不影响关羽能否拿回雒阳这个结论。
　　以袁绍现在被累计歼灭十九万大军的现状，他就是同时对邺城和雒阳都花重兵死守，雒阳肯定也是守不住的。
　　用点儿计策分化敌人、给河南尹战区的敌人后撤的借口和逃跑的机会，无非是让攻坚顺利一些，甚至可以直接迫降敌人，降低对雒阳周边的破坏。
　　所以，无论袁绍弱智与否，雒阳他是丢定了。
　　李素补充计策的关键，就在于要持续对袁绍本人的心理和名望施压，让袁绍气得死去活来，针对袁绍本人的健康状况往死里穷追猛打。
　　而他能看到这一点，诸葛亮和荀攸看不到，显然不是诸葛亮等人智商不够，而是李素在这个细分问题点上，直接利用他熟知历史人设抄了答案。
　　毕竟，其他人再料事如神，也不知道“历史上官渡之战后一年多，袁绍就因为连续两次战败气郁而死”这个结论。他们就算知道袁绍色厉胆薄心眼小爱面子，也不可能了解深入到“坚信袁绍能被气死”的程度。
　　毕竟一个小心眼的人，只要没有真被气死过，就无法从医学上证明他有易被气死体质。
　　世上也就不可能有人像李素这样，能预知一个人是否能被气死。
　　刘备揣摩了一下这个细节后，一开始也不理解，就把李素信中这个点私下拿给诸葛亮和荀攸参详。他也没通过正式的大朝会，就是在未央宫的书房石渠阁里，私下召见几个顶级谋士商谈。
　　诸葛亮和荀攸法正讨论后，觉得李素所言确实很有道理，就建议刘备把这个点补充到源计划里。
　　刘备也是自嘲地摇摇头：“罢了，虽然‘从袁绍举止病态分析，看出袁绍能被气死’这种事儿，确实匪夷所思。但看在伯雅一贯料事如神的信用，就多信他一次。
　　反正方针的其他部分跟二位爱卿所言相似，不用大改，期待一下也没什么损失。”
　　敲定这个细节之后，基于此往下推演的“明年对袁绍直辖领土要暂缓军事进攻，一切以打击袁绍威望、攻心气死袁绍为主，军事厮杀为辅”路线，也基本可以直接采纳。
　　然后就该诱导袁绍溺爱少子、死后必然诸子兄弟阋墙、进一步演化为袁曹内讧……这些也可以接受，不算拖节奏。
　　毕竟没有这一手，明年刘备本来也比较难进行大规模军事进攻。
　　接壤的三个郡彻底打烂了，河南尹收回来之后也没有多少军资积蓄，确实要缓口气把后方物资大量转移到前方，才能继续进攻。
　　真正的战争不是不用考虑后勤的打游戏。军事上再强，也要综合考虑其他因素。
　　所以，李素的建议只是稍稍延长了缓冲期，以等待敌方阵营内部更大范围的“缓之则自相图害”发生，这也是等得起的。
　　对李素的上表进言讨论到这一步之后，荀攸、法正等人就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忍不住提醒刘备。
　　荀攸首先指出：“陛下，司空所谏，确是持重之道。以臣对袁绍的了解，司空说的这些也都有可能实现。
　　不过，如果袁绍真死了，而且也确实埋下隐患，这也不代表这些隐患就能立刻爆发。
　　我们确实可以摆出‘因为河内上党大战也损失了不少元气，所以无力进取’。可正因为袁绍一方在战略上屡屡中计，我们不能排除他们到时候‘想多了’。”
　　法正也附议道：“荀令君所言确是审慎之言，明明这次我们是真心袖手旁观、等袁尚袁谭自相残杀、曹操相助其中一方。
　　他们却以为我们是装的，以至于因为害怕陛下而不敢妄动，有隐患有不满也憋着。那样最后我们岂不是白白等了？
　　李司空之谋，应该加上一些更有‘诚意’的证据，让敌人相信陛下在明年的战略方向安排上，另有转向。这事儿得明示不能藏着掖着。”
　　不得不说，荀攸、法正指出的问题，正是刘备阵营用计用多了的后遗症。
　　哪怕哪一年你没用计，敌人也会每晚睡不好觉，偶尔噩梦惊醒怀疑是不是在憋别的坏水了。
　　就像楼上深夜回家、脱皮鞋丢了一只在地板上、吵醒了楼下睡觉的。第二只鞋如果迟迟不落下，楼下反而睡不着了。
　　在场谋士当中，只有诸葛亮暂时没有说话，但这不是说他忌惮师生身份不好指出李素的问题，而是以他对李师的理解，总觉得肯定是在别的方面另有安排了。
　　刘备听完这些建议之后，初始还有些诧异，随后似乎是被提醒、把某些问题融会贯通了，抚掌笑道：
　　“公达、孝直皆持重之论，是朕的问题。伯雅此番表谏，本就有两部分，另一部分是关于民生建设的，朕以为跟军略大计无关，所以没拿出来讨论。
　　现在看来，伯雅所言，俱是为一个目的服务，或许是奏短论长，书不尽言了，还是众卿为朕解惑了。这样吧，你们先看看伯雅这部分对民生安排方面的奏请。”
　　荀攸等人一愣，原来是李素的表章很长很多，有各方面的内容，刚才时间仓促，刘备只拿了一部分出来讨论。
　　既然这些都是有关联的，刘备也不急于一时断章取义，就让宫中常侍取来茶点，让三人慢慢揣摩把李素奏言的所有部分都细细看完。
　　诸葛亮对李师的想法更了解，所以他第一个看完，顺带着帮人解读。
　　诸葛亮：“原来李师在指出‘河内上党河南均残破，明年不宜速攻袁氏’之后，还建议了‘应该在南线改善后勤、整顿道路，摆出因无法攻袁而改为主攻威慑曹操’。
　　这一点如果可以做到的话，倒是确实把‘袁尚担心我们随时攻邺城，以至于想内讧都不敢’的后顾之忧，给解除了。一旦袁绍真的死了，这就能怂恿袁尚放开胆子大逆不道。”
　　法正：“这要是真能做到，确实能怂恿到袁尚，可怎么保证做到呢？孔明贤弟你读得快，你就帮我们解读完算了。”
　　诸葛亮已经吸收了全部李师的思想，看了一眼刘备，见刘备眼神鼓励，他就在君前侃侃而谈：
　　“众所周知，关中之地被朝廷光复、休想生息建设，不过四年，凉州与河套光复，更是平均只有两年。南北有秦岭阻隔，所以北线我军与袁绍相持，之前靠的几乎都是关中的积蓄。
　　太尉的十余万大军，保持战斗状态相持血战一年多，加上最后张将军和马将军的助战，关中从前年开始略攒的这点军需积储，已经消耗了大半了。我们以这个理由表态明后年无力再动几十万大军攻冀州，这是容易取信于人的。
　　不过，敌人也知道，陛下的朝廷，从全局来看，物资是丰沛的，绝没有到无力再发动战争的地步。
　　益州被陛下妥善治理达八年，物阜民丰，军工发达，而且益州跟关中的差距，远不是四年平治那么简单，因为关中之前还连年战乱，董卓李傕郭汜屠戮劫掠就有三年。
　　一正一反，秦岭南北领地能提供的民力国力差距，何止五倍？荆州虽然光复时间较短，但‘此前未历战乱’这个优势，却是比益州还略微好一些。毕竟陛下当年平刘焉时还让益州战乱了两年多，而荆州刘表是和平上任、和平归顺。
　　后来唯一的消耗，只是孙策入境、在南郡江陵吃了半年多存粮，还有司空反推平江东时，以荆州供给军需。
　　这笔账算下来，孙策入寇导致的南郡积储损失，大约是六七十万石军粮。此后李师反攻平江东，十余万大军吃了九个月，加上徭役运粮民夫和修筑，共耗粮二百余万石。
　　刘表归顺时，南郡存粮总量也就二百万石，等于击退孙策和反灭江东，加起来把刘表在南郡八年的储蓄彻底吃空了，还把荆州今年新收粮税的结余花掉了。
　　但荆州在襄阳还略有储蓄，朝廷的益州粮仓也还丰足。总的来说，如果朝廷从南线发动攻势，军粮供给是远远比北线攻势充裕得多的。
　　这个道理我们能算，袁尚和曹操自然也能算。所以司空这个欺骗计划的关键，就是用一些显性的办法，让袁曹都看清楚我们在为‘把南线的积储运到荆—豫，扬—豫前线做努力’。
　　让曹操相信我们会从南阳攻许昌，会从江东攻淮南。而北线目前是‘有兵而无余粮’，拿下太原之后，大将军的主力就会南下就食。”


第773章 李素终究只是个修水利的
　　诸葛亮把李素“摆出明后年以中线、南线进攻曹操为主的姿态，让袁绍乃至未来的袁尚放松警惕”的思路大致叙述了一下。
　　到这一步，荀攸法正都还很容易理解，后面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何为这个姿态做配套，如何实打实地进行后勤准备。
　　考虑到刘备政权的资源实力分布，关中和凉州，乃至即将收复的并州，这些地方的兵力和粮草，未来或许只能在光复幽州的战斗中发挥主攻作用。
　　或者最多再包括冀州的少数几个郡，而且这些郡往往是连接并州与幽州之间交通要道的咽喉位置。
　　而剩余的冀州大部分地区，以及青、徐、兖、豫，扬州的江北部分，都得靠中线和南线的力量来解决。
　　哪怕战斗部队可以从北线出击，进入敌境之后，也得快速完成穿插包围、与中线战区打通联络。这些北线部队的持续军粮供给，还是得靠中线接济，粮道还是在中南部。
　　李素对这个问题的安排，主要就分成两部分——这也是之前他跟鲁肃讨论时，没有涉及到，但后来给刘备写奏表时，才全面充实进去的。
　　诸葛亮根据他刚才现看现卖的理解，给大家讲解：
　　“按照司空的计划，未来南路由扬州攻两淮，粮道可以分两条，首先是攻打江北的濡须口，然后挺近到淮南的居巢、巢湖、合肥、寿春。
　　这条路兵马的粮草来源，主要是靠江夏郡和豫章、鄱阳、庐陵的产出，也就是拿整个赣江流域诸郡的产出，调度供应前线。
　　另一条道路会更东边一些，从京口攻广陵，然后走广陵郡境内的战国时吴王夫差所挖邗沟故道，北上威胁淮泗的下邳、彭城。
　　不过这条路未必能走远，主要是邗沟故道经过数百年淤废，渐渐年久失修。曹操当年破徐州时，更是处处屠城，徐州一切设施受损严重，六年了都不知道有多少修复。如果邗沟完全没有修缮，到时就不能指望。”
　　诸葛亮先盘点综述了一下未来扬州北伐的路线，这部分大家都没有歧义，所以很快带过。随后他就讲到关键的中路进军问题。
　　“除了南路之外，我军中路要靠荆州攻豫州。而荆豫扬三州之交，乃是大别山区，难以大军进兵，只能骚扰，这一点也是早就证明了的。
　　司空今年早些时候，还让沙摩柯、昆明孟氏伪装成王平的无当飞军，翻大别山剽掠汝南周边，可是在夏侯渊支援汝南之后，沙摩柯也再难有寸进，便是铁证。
　　这种情况下，要绕过桐柏山与大别山，从南阳攻颍川许昌，众所周知最好走的路就是走秦岭支脉伏牛山、与大别山支脉桐柏山之间的博望—叶县—昆阳进兵。
　　早在两年前，朝廷剿灭反贼袁术、夺取南阳时，张飞张将军就重兵速进，趁着高顺将军围宛城时，尽量剽掠当时还属于袁术的南阳—颍川边境诸县。
　　当时，我军在袁绍和曹操攻入颍川境内之前，抢到了叶县和昆阳。此二县原属豫州地界，已在桐柏山与伏牛山垭口的东北，与垭口西南的荆州博望县隔分水岭相望。
　　叶县、昆阳位于颍川支流澧水之畔，博望位于汉水支流淯水之畔。这两年高将军领兵守住叶县和昆阳，好歹还能靠荆州军粮陆运到前线，与夏侯渊相持。
　　但未来如果千里远征，从昆阳进逼许昌，继续深入，则必须因粮于敌，或打通汉水与颍川—鸿沟之间水道。否则，哪怕光靠广造在西北凉州颇有建树的篷车，也是转运靡费甚巨。
　　为了千秋大计，司空此番秘奏中，正式恳请陛下拨款拨人，全力修造沟通淯水澧水的运河，以示朝廷直接沟通汉水与黄淮水系的决心。
　　而且只要此河开始修筑，曹操一定会相信陛下因为北线后勤困难，来年主攻方向是豫州，从而只知自保，不敢再支持袁绍。
　　而袁绍的颍川、汝南地盘，到时候已成飞地，袁绍肯定会拱手把这二郡实质上让给曹操占领防守，以防我军进入颍—淮流域。
　　将来，曹操干涉袁绍内务、插手关东伪朝中枢的胆量一定会更大，介入会更深，一切都利于我们乱中取事，在袁绍死后挑拨袁尚与曹操反目、袁谭与曹操勾结。”
　　说来说去，图穷匕见，原来李素的最后一步“演戏”，还是想旧事重提，把修淯水—澧水运河的事儿，正式提上日程表。
　　这里面着实有些阳谋了，荀攸和法正听完后，都能感受到，其实李素修这条运河，从纯军事价值角度来说，不一定完全能回本。
　　诸葛亮说“即使有了水陆两用大篷车，还是得修这条运河”，明显是在为尊者讳，给自己的恩师的决策帮腔。
　　刘备作为“仁君”的人设，在征发民力大规模修运河方面，肯定不能像隋炀帝那样横征暴敛竭泽而渔。不给点借口逼一下，未必下得了这个决心。
　　但如果在战争年代的动员体制下不做这个事儿，到了和平年代其实更加难以动员了。因为可见的直接收益没那么大了。
　　李素想挖这条运河，目的当然是进一步把大汉朝的西南地区与东北地区紧密连接起来，让汉朝的朝廷中枢，未来可以更高效地调度荆楚和蜀地的资源。
　　益州的物资，在西汉的时候曾经通过蜀道连接关中，对朝廷颇有助益。汉初文帝把邓通弄去蜀地开铜山，富甲天下，景帝武帝的时候卓王孙司马相如那些家族，多少蜀地豪商都能襄助国用。
　　不过，东汉之后，因为朝廷要调集物资的中枢从长安东移到了雒阳，蜀地的物资就很难直接供应到中央了，只能输出铜钱。后来的朝代蜀地铜净输出缴税花完了只好用铁钱。
　　后世杨广的大运河，也只是把东南和北方紧密连接起来，解决的是扬州或者说吴地的割据倾向，缓解东南六朝的历史遗留问题。
　　但蜀地的割据倾向，杨广并没有解决，可能是因为隋之前的北周末年，南朝梁—陈交替的过程中，北周已经把蜀地夺了。南朝最后一朝的陈没有拥有蜀地。所以隋初蜀地已经暂时被北朝收复了几十年了，统治者觉得问题不大。
　　可后来的历史证明，蜀地的割据倾向一直还是有的，历史上后来宋朝的君主见识了五代十国时前后蜀两度割据的教训，也想过这事儿。
　　只是宋朝是“士大夫共治天下”，君主没法独裁，也没杨广的魄力和动员能力，加上当时修这条短短四十公里（八十里）的运河时，遇到了一些工程困难，所以没这个决心搞到底。
　　按照原本的历史，这条穿越方城垭口（汉朝叫堵阳县，位于博望和叶县之间的山坳里）的运河，一直到20世纪末，“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时，才下定决心修完。
　　现在李素建议修通这条运河，益州种田多年的物资，就能直接顺着长江运到南郡，然后甚至都不用去武昌，可以从南郡直接到汉津口然后逆流到襄阳——
　　因为汉末云梦泽、夏泽、夏水这些航道还没彻底淤塞，之前孙策偷袭南郡的时候甚至都走过。走江陵到汉津，能比绕武昌再额外节约往返九百多里路。
　　然后就是从襄阳转入淯水经新野入运河、经昆阳后沿着颍川到鸿沟。蜀地积蓄多年的富庶物资可以支援黄淮战场的消耗。
　　也就是说，益州的物资到江陵集结后，有新运河的情况下，走北线从江陵到许昌，总里程才刚一千里出头。
　　没有新运河，走长江继续顺流而下、濡须口转合肥转寿春，是两千八百里。如果寿春再绕回来到许昌的话，逆流走淮河和颍川，还有八百里——当然实战中肯定不会指望围攻许昌的时候，要从合肥运粮过来，那太夸张了，沿途八百里敌占区都已经先凿穿了。
　　但不管怎么说，益州物资往未来的司隶中枢地区调运，新运河节约两千多里水路路程是肯定的。
　　而且，不能因为历史上后来宋朝放弃了修这个运河，就觉得这个运河不重要，因为那就等于倒果为因了——
　　宋朝的时候，江南吴地的经济发展已经很好了，而且朝廷放弃了一贯建都雒阳，东移到了汴梁，就是尽量靠近鸿沟，靠近大运河，吃漕运来保障首都。吴地够朝廷吃，也就没必要非得再降低蜀地物资到中枢的损耗。
　　另一方面，运河和一个地区的经济发达程度，并不是“这里已经发达了，所以运河修过来掠夺这儿的物资”，而是“先把运河修过来了，所以运河沿岸才发达了”。
　　杨广和唐朝前期，经济中心全在河北。后来北方打烂之后吴地能在五代十国到宋飞速崛起，是因为运河沟通了河北中原和吴地，另两块打烂了，当地的资源当然要沿着运河往吴地倾斜、迎来“吴地大开发”。
　　如果李素修了方城垭口的运河，说不定以后再有北方战乱、资源大举避乱南下，就是导致“荆楚大开发”和“蜀地大开发”了。
　　就好比近代百年，有些人说江西是“阿卡林省”，是不适合发展才没人来连接他们，是彩礼多导致外省人绕着走，但这个看法一开始就因果倒置了——
　　如果历史能假设，晚清修粤汉路的时候，走九江而不是走长沙，那说不定湘赣二省一百年的经济命运就倒过来了，反正只要南北大动脉上发展一个省就行，但具体是哪个省，历史本身并没有倾向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历史是可以掷骰子有偶然性的，第一条铁路偶然修经哪个省，飞轮效应转起来了，后续资源就马太效应往上堆叠。
　　……
　　这一世的刘备起家于益州，他打出去之后，远离了益州，当然要从地理上设法改造、杜绝龙兴老巢将来再出现新的割据者的可能性。
　　尤其是李素这个总督南方数州事务的总督，法理上即使刘备特许延长，也就两年的任期。明年李素肯定是要交还南方之前总督的一部分州的治权。
　　如果李素都交出了对益州的军事控制，刘备本人也不在，关羽张飞赵云也要在前线带兵，他应该从制度方面就杜绝后患。
　　把这些方方面面的利弊都想清楚之后，刘备和荀攸法正都不得不承认，李素请求在这种年头、下决心修完这条运河，也是很有道理的。
　　原本不太划算的事情，把军事账、长远治理成本账、借着战时体制的动员便利性账、外加外交计策欺诈账都算上之后，四本账的总收益，已经超出了修筑成本。
　　这个被李素多年前就跟刘备吹过风的计划，总算是借着四账合一，到了砸成本的阶段。
　　刘备拍板道：“这事儿就按照伯雅的做，光复雒阳之后，袁绍的颍川、汝南必成飞地，我们就趁着袁绍动摇是否要把这两地防务委托给曹操的契机，提前动手开始安排这些事儿。
　　反正朕本来就打算雒阳光复便授伯雅司隶校尉。此番信使回去宣旨之后，让伯雅把南方安排好，择时回一趟长安复命。等雒阳那边消停了，他就可以去雒阳上任了。
　　南阳郡与雒阳接壤，他继续兼管高顺那边的事儿也方便。领了司隶校尉后，他对益州、滇州的总督权，就到今年年底为止了。明年开始交还益、滇、交三州总督权。
　　保留荆州、扬州的总督权和司隶的监察权，到时候把司隶校尉改为兼司隶的总督权，就总督司州在内三州之地。
　　子龙年底要趁着凉快去平林邑，伯雅的交州总督权交出后，可以全权转给子龙，从明年正月算起，具体任期视交州收复进度和林邑剿灭进度而定，如果快的话就一年，慢的话再加一年。
　　两年后，必须收回子龙对交州的总督权，到时候如果吴地生产民生都有恢复，有积蓄发动对淮南的北伐，那就把子龙移为总督扬州事，把伯雅的扬州总督权也收回来。
　　最后，伯雅那个在博望叶县修运河的事儿，两年里必须彻底解决，两年内要从南阳、雒阳东出夺取汝颍之地，在那之前也要交还荆州总督权，朝廷法度不能废。”
　　荀攸和诸葛亮法正盘算了一下，对刘备的决议都没有什么可以再谏的，这事儿就这么办了。
　　了解李素的众人不由心中暗忖感慨：李伯雅终究只是个修水利的，到哪儿都改不了。在益州的时候挖西汉水改道，修嘉陵江航运。到了西北凉州搞水陆两用大篷车改良后勤。到了荆州一年，本以为可以逃过这个命运，谁知最后还是离任之前不修一条运河就不舒坦。


第774章 袁公定然否极泰来
　　对于在博望和叶县之间修运河这事儿，后续执行阶段当然还有无数的困难，无论是技术论证还是工程实践，麻烦都少不了。
　　但李素不会吧这些东西写在奏章里，因为在问皇帝要资源要决心的时候，就是该快刀斩乱麻。
　　先干起来，再按实际工程量要求加钱，预算五个亿的工程最后造着造着追加预算到二三十亿都是正常的。
　　事实上，哪怕刘备没批准这个奏折之前，李素利用他总督荆州的权力，已经让高顺干这活儿稍微干了几个月了——
　　今年刘备阵营不是扩军了八万人么，四万是南阳和巴郡的新兵，还有四万是袁绍和孙策的降卒。因为高顺长于练兵，八万新军的训练都是放在南阳地区，吃的是荆州的军粮。
　　几万人也不可能天天操练格斗技能和骑马射箭这些战场专业能力，也要训练吃苦耐劳和令行禁止、军纪操行。
　　所以，除去李素打周瑜时从高顺那儿抽调走的援军，剩下还留在南阳的新军，就让高顺带着他们先施工起来。尤其是后续的整个冬季农闲时节，南阳驻军闲着都能参与进来。
　　只不过，一开始没拿到皇帝的授权，那两个月的准备施工阶段，李素没有正式打出“修运河”这个旗号，只是说要“改善从宛城前往叶县、昆阳的后勤运输条件，整治道路”。
　　然后实际上，就是先把适合开挖河道的选址给勘测出来，该平整挖土的先稍稍挖平、修一条土路出来。
　　反正挖掘掉的土方量也不浪费，未来进一步挖为运河时，沿着已经挖低的路基继续深挖就好了。
　　伏牛山和桐柏山之间方城垭口最低位置的地质条件也能先摸个底，便于后续准备分段挖井凿隧道埋黑火药炸山。
　　种种提前准备，不一而足。
　　当然，李素这种先斩后奏、隐瞒困难、上马再说的行事风格，也不能乱用。
　　它有个大前提：主持者得是李素这样的清官，知根知底。如果是别的官，那就得上严密的监察制度了，“编制预算/可行性论证/环评”一个不能少。
　　李素就是这么的宽于律己、严以待人。
　　谁让他是圣人呢，他自己的钱多到自家人永远也花不完（他也没想要很多儿孙），多出来的钱都能开地图编辑器了，给他权力也不会堕落。
　　……
　　刘备批准了李素的全部计划之后，一方面吩咐河北前线，按照李素和诸葛亮不谋而合的那个进兵方案，“佯攻壶关和邺城，实则吸引袁军火力后全取河南尹”。
　　另一方面，刘备花了几天时间，梳理了他要给李素的全部命令后，派出信使去武昌，让李素准备工作交接，然后抽时间回一趟长安。
　　算算日子，河北前线的关羽部队之前阶段的胜利是九月下旬初取得的。后来停顿了十天八天整顿后方、在新占领区慢慢建立统治。现在是十月初，很快可以投入新的军事行动。
　　佯攻壶关和邺城的活儿，不用半个月，十月半之前绝对会收回来。而彻底光复河南尹地区，差不多也就前后脚的时间，最多额外拖几天，所以十月下旬绝对可以搞定。
　　刘备给李素回信的使者，大约十月初五之前也能派出，十月初十就能到武昌。李素再花点时间交接东南线的工作，把扬州那边的事务扫尾交代一下，十月下旬之前肯定能动身回一趟长安。
　　不过李素毕竟不可能跟那些专门的加急信使一样狂奔，他得坐车船慢慢走，还带着家眷呢，陆路日行一百多里就是极限了，只能走到专业信使三分之一的行军速度。
　　水路坐船倒是快点，反正只是船夫累，李素可以睡大觉周夜行船。
　　长安到武昌一千六百多里路（直线距离才一千二百里，但不能走直线），水路占三分之二，李素差不多要十到十二天回到长安。到时候应该就是十一月初了。
　　刘备肯定有很多大事要跟李素商量，也不可能觐见刚三五天就放他走。所以留他住上半个多月交代各种事情都是难免的。
　　所以到时候雒阳周边肯定是已经彻底光复了，逃散的残敌和战后的治安漏洞也差不多扫清了，正好让李素这个司隶校尉上任。
　　争取十二月初之前正式上任，以司隶校尉的监察职权，花上两三个月时间清扫整顿，来年过完年后正好挪到司隶总督的位置上。
　　节奏很完美。
　　……
　　正因为刘备和诸葛亮的计划节奏完美，所以后续操作阶段倒是没什么好多赘述的——因为执行的时候，压根没遇到什么足以让他们措手不及的大意外。
　　十月初四，刘备的命令就加急传到了上党前线。关羽的部队本来就还处在战备状态，所以仅仅稍微准备了两天就转入进攻姿态。
　　哪怕没有刘备的命令和诸葛亮的调整，关羽拿下雒阳都是必然的，区别只是现在还要去壶关演一演，以便于将来多气一气袁绍，想尽一切办法促进袁绍尽快气死。
　　十月初六，之前负责占领上党郡的张飞部队，便在壶关县驻军数万，前出到壶关口摆开阵势、大造攻城器械，一副两三天的短暂攻城准备后，就可以总攻破关的架势。
　　壶关这个地名，分为壶关县和壶关口、壶关陉。前者是一个县，已经在张飞占领上党的过程中被刘备军占领了。
　　壶关口是壶关县以东、壶关陉这条山道的西侧出口，自古筑有关卡，目前还在袁绍军的占领之下。
　　而且即使突破了壶关口，后面继续往东还有八十多里的太行山山区谷道，袁绍军还可以沿着这条陉层层立营寨设防。走完最后八十里太行山谷，才能进入邯郸安阳周边的河北平原，再往东才是彻底一马平川到黄海。
　　张飞的举动让袁绍军很紧张，魏郡赵郡之地都是一夜数惊。
　　虽然最初两天只是组装投石机、用神臂弩压制城墙，对壶关墙上的袁军杀伤不大，告急求援的军情还是一次次往邺城送。
　　壶关这地方，关墙确实不算高峻，在投石机的猛砸下也确实撑不了多少天——这种山险之处的关卡，主要是靠地势狭窄逼仄来保持防守方的优势。就算破口了第一道关墙，后面八十多里山路还是会处处被堵，所以墙壁本身不重要。
　　张飞的佯攻演得很认真，刚进入十月中旬，壶关关墙已经被张飞的投石机砸得处处缺损。还没到十月十五，袁绍军终于撑不住了，放弃了这道关墙往后续的纵深山谷营寨撤退——
　　袁绍军将领已经意识到，壶关陉的西端出口不好守，因为那地方留给张飞的攻击正面太宽阔了，张飞的大部队可以呈扇面远程输出关墙。
　　如果退到山谷中段，因为山谷正面就那么窄，也没那么大面积给张飞展开远程部队。
　　说白了，先秦的时候壶关关卡的位置设在西端谷口，那是因为那个时候远程投石机对关墙威胁没那么大，不需要考虑“关外战场面积太辽阔，会不会给敌人太多部署远程武器的展开空间”这个问题。
　　吸取了教训后的袁绍军节节后退，迟滞防守。但因为放弃了坚固的土石关墙，后续的防御工事都是非永久性的，虽然还能继续死守，需要的预备队兵力却陡然上升。
　　不往壶关战场背后投放个十几万人以上的预备队，谁也没把握守住八十里深的壶关陉。
　　……
　　十月初十，壶关方向的第一波噩耗就传到了刚刚回邺城养病的袁绍——
　　袁绍败退已经有快二十天了，但是之前他刚撤到黄河北岸的黎阳就因为颜面丢人、忧气交加病倒了，在黎阳卧病了半个多月。现在稍微好一点，才重新动身回邺城。
　　这不才回到邺城消停了两三天，张飞打破壶关关墙、导致袁军节节抵抗的噩耗就传来了，袁绍那叫一个郁闷呐，但也只能是召集田丰、郭图、审配等人商量对策。
　　许攸已经有些失宠，但因为许攸对立面的沮授目前也是“阵亡”状态，所以许攸倒是没被清算。依然是表面礼遇、官职照旧，但不听他的计策。
　　袁绍这人不太喜欢同时惩处两派相反意见的谋士，他潜意识里总觉得“一个事儿如果反面意见的人错了，那就说明正面观点的人应该没错。就算要处理也该下次找别的错来处理”。
　　似乎这样才能显得他表面上更加“礼贤下士”，用人有方。袁绍总是很在乎这些细节粉饰的。
　　袁绍召集谋士商议的结果，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无非是从南方抽调驻军、层层设防从壶关陉到邺城的防区。
　　许攸虽然不太受信任了，但他还是非常头铁地建议袁绍正式吧颍川郡和汝南郡的防务，全权委托给曹操，委托给曹操如今派驻汝南的夏侯渊。
　　袁绍一开始不想听许攸的，但许攸作为袁绍阵营二号谋士，他也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集团，自然有其他的谋士会学着他的思路推演进谏。
　　谁让许攸这人的贪鄙和谋私利程度远超沮授，他比沮授拉帮结派严重多了。
　　袁绍重病昏聩之间，心力交瘁、外压沉重，最后还是昏招答应了这事儿，给了曹操更大的操作空间，同时把黄河以南的部队尽量拉回来，缩短战线扛住他觉得即将到来的“壶关—邺城之战”。
　　好在善于拍马屁的郭图，这几天变着法儿给袁绍讲各种神秘主义的利好消息，让袁绍心情恢复了一些，似乎还有痊愈的趋势。
　　而郭图的话术，无非就是“历史上长平之战白起赢了之后，因为狂妄自大，秦军继续猛攻邯郸，最后不还是惨败？
　　而且，历史是何其的相似？长平之战后，白起就被撤换了，后来紧接着打邯郸之战的是有勇无谋的王陵。
　　现在刘备在河内大败我军后，倒是没有猜忌关羽，但他居然轻视我军，都没有让关羽全军攻我邺城，而是让张飞这种有勇无谋之将带一支之前收上党的偏师就直接轻敌冒进攻我邺城，张飞的惨败下场必然比秦将王陵还惨！主公必然否极泰来！”
　　袁绍听了这些马屁之后，居然真的心情不错，每天都变得吃得下睡得着起来。就等着张飞这个无谋匹夫自爆。


第775章 树倒猢狲散
　　十月十二，雒阳城。
　　自从袁绍拥立刘和后不久、关东伪朝的朝廷就迁到了邺城。
　　不过雒阳依然保留了名义上都城的待遇，邺城则是有实无名，名义上相当于“皇帝临时行在所”。
　　二十天前，袁绍惨败东逃之后，雒阳周边地区的关东朝廷军队，就陷入了惶恐之中。半个月前，关羽的部队在伊洛平原上穿插纵横。
　　那些缺乏坚城保护的乡野之地，被关羽军随意分割占领、过境攫取了雒阳八关中的至少四五处。只剩雒阳这座主城，外加周边的偃师、荥阳等军事要地城池，和虎牢关，始终稳固坚守在袁军手中。
　　关羽的部队一直也没摆出攻坚的样子，主要是需要接收的鱼腩地皮比较多。
　　当时关羽更急切的目标，是先打通南北联络，所以重点拔除那些阻隔通往伊阙关、太谷关沟通高顺南阳郡辖区的要道节点。
　　只能说河南尹境内军事要害节点太多，每隔几天收编一处，都要不少时间。
　　雒阳守军从将领到普通士兵，都惴惴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十二号这天，得到邺城那边来的命令，总算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袁绍因为壶关陉和邺城受到的威胁，要求河南尹、陈留和颍川三地的留守部队全部抽调力量北上，把防区防务逐步移交给作为友军的曹操。
　　河南尹虽然是战略要地，但因为对岸河内的平皋已经丢了，关羽也渡河夺取了南岸的成皋，事实上雒阳这块突出部是迟早不能守的。所以袁绍要求雒阳的一部分部队后退到荥阳和虎牢关，继续坚守住虎牢关。
　　而原本驻守虎牢关的部队，是陈留郡酸枣驻地的部队，那儿的人马两天前就得到了命令、一天前就开拔北上增援魏郡赵郡战场了。
　　袁绍阵营的辖区广大，尤其是地形南北错综复杂，战线极长。所以要收缩协防，都是层层调兵、让偏远防区的部队逐次后退、接收相邻友军的防区。
　　让雒阳的军队来防陈留和虎牢关，陈留和虎牢关的部队北上渡河防黎阳、黎阳的部队再北上防邺城……
　　情况紧急时，都是这么逐次调动的。
　　毕竟袁绍的部队不可能真的只防守邺城一个点，那样的话冀州西部防线只会处处漏洞，说不定关羽就改走河内与魏郡之间的汲县、辉县（新乡、卫辉）这些地方打过来了。
　　……
　　雒阳守军得到分兵北撤增援的命令后，就开始讨论具体该如何执行。
　　袁绍是出了名的优柔寡断、舍不得放弃已经到手的利益的，何况雒阳名义上还顶着关东朝廷首都的头衔，更不能不战就放弃。
　　所以，袁绍只是让雒阳部队分兵一两万人增援协防后方，没允许所有部队都撤走。
　　这里面，就有守军将领的操作空间了。
　　雒阳如今的守将也有好几个，论派系可以分成两派。
　　一派是袁绍自己的嫡系部队，因为雒阳战区不承担什么进攻任务，所以也没配置什么名将。
　　只是在一年半前袁绍入主雒阳后，安排了原本负责陈留与雒阳之间防务的陈宫，往前移防到雒阳前线。
　　考虑到陈宫是谋士出身，不擅身先士卒冲杀，同时还派了一个河内郡的将领，名叫郭援的来参与协防，至于其他武将，就藉藉无名了。
　　这个郭援历史上在袁绍死后，被袁尚任命为河东太守，去跟投靠曹操的临汾、平阳等地的地方武装作战。但是因为被曹操委以长安镇守任务的钟繇，当时说服了马腾派马超出兵支援河东，所以郭援啥都没干成，就在临汾城外汾水之畔的野战中，被马超杀了。
　　除了袁绍嫡系部队外，雒阳守军中的另一派则是两年前袁术弑君后迫降的原雒阳北军、以及后来抵达雒阳的袁术部队。
　　原雒阳北军是朱儁还活着的时候，在河南尹地区重新筹建的。袁术的部队，主要是雷薄等被袁术诏安的两淮贼寇部队洗白上岸的。
　　一年半前，关羽曾经试图在袁术局面崩盘时，从河东由闻喜县、东垣县走黄河水道，来偷攫雒阳城。当时雷薄就是以袁术部将的身份坚持在防守雒阳。
　　关羽原本是很有把握迫降穷途末路的雷薄的，只是最后没料到雷薄等袁术军将领被做通了工作，选择投靠名声更大的袁绍而非刘备。
　　那场战斗也导致了关羽的行动变得看起来很冒进，最后四渡黄河才撤退跑掉。
　　虽然过程中关羽几次精妙拉扯斩了颜良蒋义渠和魏越，但关羽一方也付出了习珍潘濬等部曲。杀敌逾倍，但自己也死伤了一万五千多人。
　　战后袁绍考虑到安抚降人的需要，加上雒阳当时已经是前线四战之地，朝廷不宜放在那儿，所以恩准雷薄等人继续参与雒阳的防务，没有改编其部队，也没有要求换防。
　　有了当初拒绝关羽招降、逼关羽陷入陷阱这一层历史恩怨，雷薄这些“二姓家奴”在刘备阵营那边也是挂了黑号了，他们心里都清楚。
　　要是再有雒阳易主的情况，雷薄这些人是没机会保留官职投降到刘备那边去的，只能要么逃跑，要么死战。
　　谁都知道刘备很痛恨那些参与过袁术谋逆的将领，除非是荀正张勋那些一开始就主动投的，勉强还能保留点官职。但凡是抵抗过，或者在袁术谋逆的正面战场上做过贡献的，哪怕是桥蕤都没有好下场，何况是雷薄呢。
　　……
　　这一次，袁绍要求一部分部队撤出雒阳防守后方，雷薄等袁术旧部、二姓家奴，和雒阳城内的袁绍嫡系部队将领陈宫、郭援，就开始各怀异心了。
　　雷薄一开始心中暗忖：“这种可以提前逃跑后撤的机会，要是不赶着抢，陈宫、郭援这些人比咱更是袁绍嫡系，咱如何抢得过？
　　要是陈宫东撤回虎牢关，咱却在这儿继续死守，关羽迟早是要强攻雒阳城的，最后还不是死路一条？不行，得想办法。不管是许诺给陈宫好处，还是别的什么办法，总归要让陈宫同意把这个先撤的逃命机会让给我们。”
　　怀着这个心思，当天傍晚，雷薄就主动去临时被改为河南尹官署的原南宫嘉德殿偏殿，跟陈宫商量退兵事宜。
　　刘协没死之前，因为雒阳南宫屡次被破坏，已经彻底焚毁，所以把原址改成了百官衙署。当时皇帝身边人也不多，刘协也没条件奢侈，光靠剩下的雒阳北宫当皇宫就够了。
　　反正南宫的地基和道路、宫城围墙还能用，在原本基础上修修补补，用回收的材料盖点小房子，就够很多衙门用了。
　　雒阳的大臣们就是在这样不伦不类的环境里办公混日子的。
　　不过，让雷薄没想到的是，他找到陈宫之后，陈宫对于“由雷薄带兵执行后撤协防支援任务”这一点，并没有反对，丝毫没打算跟雷薄抢夺逃命的机会。
　　这让雷薄非常诧异，也非常喜出望外，饶是陈宫不需要他贿赂，他还是不好意思起来，觉得应该把他一开始就打算送给陈宫的财物，仍然送出去。
　　陈宫可以不要，他不能不给嘛。
　　面对雷薄的客气，陈宫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些大义凛然的言语：“雷将军不必如此见外，当此国难之秋，我辈自当为国分忧，奋而忘身。岂能为国立功、恩谢私门。”
　　雷薄越发不好意思：
　　“府尹高义，远见卓识，薄一介武夫，佩服无及。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支援虎牢关与酸枣防务的事儿，就交给我的部队。我们略做准备之后，就往东突围……哦不是增援。”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把金银珠宝蜀绣留下了。
　　陈宫看着雷薄远去，内心哂笑：“找死！真以为这种情况下，突围离开雒阳城，会比死守在城里安全？留在城里，虽然被关羽攻破的时候，还是难保，但毕竟还能谋个体面的投降，跟关羽谈谈条件。
　　突围的话，就现在关羽的部队在河南尹境内各处的神出鬼没穿插，你觉得你能不战安然撤到荥阳、再撤到虎牢关？野战之中一旦被堵截抓住机会，乱军炸营厮杀惨烈，你就是想投降都找不到一个安静的机会，说不定就死在乱军之中！
　　不过想想也是，雷薄毕竟名声不好，是两淮贼寇出身，被袁术诏安就干的就是脏活，当年还拒绝关羽招降导致关羽陷入险境。这样的人担心到了刘备那儿不得好死，宁可赌突围，也情有可原吧。”
　　陈宫心中如是暗忖，显然他已经随时做好了借坡下驴的心理准备，一旦袁绍不行了，袁绍对雒阳的一切控制和支援都被切断了，关羽要攻城，那他就找机会找借口投降呗。
　　大不了保不住现有的官职，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一世的陈宫至今为止名声还可以，虽然早年跟吕布走得比较近，后来也被袁绍拆分了，陈宫留在陈留，而吕布去了并州。陈宫也没什么机会跟刘备结下深仇大恨，完全是可以投的。
　　只能说，袁绍阵营到了这一步，那些原本就不是非常铁杆的下属，都开始动摇了。只是还不敢太明着来，最多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留一条退路。


第776章 不拦头不截腰只击尾
　　雷薄跟陈宫商议定了之后，一切按计划进行。
　　他带着那些两年前的袁术军旧部，外加一小部分当初主动跟袁术军走的比较近的朱儁组建北军旧部，在次日傍晚就匆匆撤出了雒阳城东门。
　　想要趁着拉出一个空档，外加可以走夜路先混一夜混出去几十里，在关羽的防区边缘找到一个口子冲出去。
　　可惜，雷薄当然小看了关羽对雒阳部队突围的堤防——
　　毕竟诸葛亮都已经回到关羽军前了，“佯攻壶关和邺城，引诱袁绍军南线部队回救”这个计策，关羽心中早已了然，他知道敌人大致什么时候会有动作。
　　所以，雷薄出城后仅仅半夜，都没走到偃师，就被关羽的搜索网发现了，并且在四更天的时候报到了关羽这儿。
　　关羽也是够勤奋，这几天一直睡得很警觉。他的嫡系部队目前驻扎在雒阳东北部的重要黄河渡口孟津。
　　关羽还一再提前关照麾下的军官：凡是有敌军突围和后撤的消息，哪怕他睡得很熟，也一定要第一时间汇报，吵醒也没关系。
　　所以，关羽立刻做出了部署调整，召集参与追击的众将，吩咐道：
　　“让部队略做准备，天亮之后就准备截击敌军——不过要注意，没有彻底摸清敌情之前，不要贸然拦截敌军头部。免得把敌人吓得后军又掉头撤回雒阳城。
　　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歼灭多少敌人，而是确保雒阳城尽量完好地拿下。过几天让沮授先生去劝降。现在打一打，不过是为了立威，让守军知道我们的雷霆军威和光复决心。
　　所以，如果把突围的敌军逼回去，导致攻城时或者劝降时出现变数，那就反而不美了。因此，这次对突围的敌人，我们要确保不拦头、不截腰，只击尾。咬着敌军的尾部一直追杀！哪怕无法全歼也无所谓，就驱赶着他们往前打！”
　　追击战有一个最大的弊端，就是无法包围全歼敌人。但如果仅仅只是要击溃对方，追击战是最容易做到的。
　　如今的局面，关羽并不在乎是否全歼被勾引得后撤的这支袁绍军，他要的是尽量完好的、低代价地拿回雒阳城。
　　关羽对突围部队的攻打，目的是杀鸡儆猴，给后续沮授出面劝降创造更好的条件。
　　所以，雷薄事实上扮演了一个类似于平津战役时津门守将的角色。关羽就是要杀他祭刀进一步阻吓留在雒阳城里的守军守将。
　　而且杀得越干净利落漂亮，对仍然留在雒阳的敌人威慑效果就越大。
　　就好比平津战役中不仅要追求攻破津门，还要炫耀“20几个小时，一整天都不到，就攻破了津门”，这样才能让北平的驻军愈发被吓到。
　　关羽的部署很快被安排下去，北侧孟津、南侧太谷等地的部队都及时接到了快马信使的通知，届时分头从南北夹击、第一时间阻断雷薄撤回偃师以西、发现情况不对就退回雒阳城的可能性。
　　然后，部队会撵着雷薄往东一路追杀，能杀多少杀多少。雷薄虽然还没陷入交战状态，但这个袁术麾下老牌贼将的最终命运，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
　　因为关羽要通盘调度、南北两线同时动手，而且说好了不拦头，雷薄居然又安全地度过了一个上午。
　　一直到十月十四这天午后，他的部队先后安全通过了偃师和巩县，雷薄内心也稍稍安定了下来。
　　雷薄心中暗忖：“看来关羽的部队在河南尹诸关之间穿插、打通与高顺之间的联络，也就仅限于此了。如今的动静比前几天还小，多半是虚张声势，或者战略方向调整了。
　　他的主力这几天确实有抽调北上、转由河内上党攻魏郡的趋势，应该是刘备觉得雒阳不是首要目标了，要孤注一掷以邺城为重。”
　　想明白这些之后，雷薄眼看安全沿着洛河往东走了两个县了，第一天白天也即将过去，心中愈发坦然。
　　不过，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下午未时过半，也就是两三点钟的时候，眼看再有一个多时辰就天黑了，但西边的地平线尽头，出现了关羽的追击大军。骑兵就有数千，步兵不知其数，看不清楚，但肯定更多。
　　这些部队都只是关羽在孟津、太谷等处的部队，因为其他出击阵地的部队没法做到那么快速反应。关羽很给面子，亲自领兵来追。
　　雷薄这时候刚刚从巩县又往东走了大半个时辰、约莫不到二十里路，正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位置，没个城池可以进城躲避。
　　再往西想到成皋得明天一早了，到荥阳更是要明日午后——
　　而且雷薄也去不了成皋县城，因为成皋的县城和洛河入黄河的河口渡口，都是关羽军占领之下。雷薄只能是从成皋以南的平原地带通过，然后直接去荥阳的虎牢关。
　　在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被关羽撵上，着实让雷薄很是郁闷，但他也没办法了，只好命令一部分部队断后，其余部队能跑就跑，争取拖到天黑，然后四散奔逃，能跑掉多少算多少。
　　雷薄居然怂成这样，压根儿没打算用他的一两万兵马跟关羽死磕硬战，他的兵力其实比关羽首批投入战场的部队人数还多一些呢。
　　不过，谁让如今的关羽已经屡次威震华夏，稍微无名下将一点的根本不敢跟关羽交手。
　　尤其在偃师和巩县这一带的战场上，雷薄经常容易联想起一年半前关羽来这儿时的战果——
　　当时，在巩县附近的野战战场上，关羽示弱拉扯敌人，最后猝不及防一个反击斩了颜良。后来继续示弱拉扯，把袁军勾引到偃师，又击溃了蒋义渠。
　　蒋义渠虽然没有直接在那一战中被击毙，而是后来才死的。但那一场战斗也是逼得蒋义渠一听说“关羽原来没受伤、他是诈伤”的消息后，直接就跳河投了洛河，要不是身边骑兵救他，差点儿就淹死在洛河里。
　　偃师巩县二处留下了关羽那么多声威赫赫的战功名声，雷薄现在在一年半前颜良被斩的战场上遇到关羽，都没打呢直接就腿肚子打颤了。
　　随着两军的迫近，对面的关羽已经看清了雷薄的旗号，姓雷的人就没几个。关羽确认对面不是陈宫郭援而是雷薄后，大喝一声带着数千骑兵当先冲杀：“雷薄狗贼休走！”
　　雷薄的一万五六千人哗地一下水银泻地，直接崩了阵型漫山遍野乱逃，根本就不等关羽的部队杀到背后，相隔两百步就提前一哄而散。
　　“这些山贼投靠袁术再投靠袁绍的杂牌军怎么这么没骨气？都不让咱杀个痛快？”关羽也是郁闷，明明壮好了声势准备大杀一场，结果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
　　虽然，这样也让关羽的部队伤亡降低到了极点，因为压根儿就没有硬仗需要死磕，但着实不爽。
　　毕竟战果也小了很多，一万多人一哄而散兵分一万路逃跑，你追谁好呢？追击的一方总不能也这么随心所欲地兵分一万路追吧？
　　溃兵可以不保持建制和队形，你得保持啊。
　　还别说，雷薄这种跑法，虽然对关羽的部队是零杀伤，但还真降低迟缓了自己覆灭的速度。
　　关羽追了一个多时辰，以几乎零伤亡歼敌四千多人，其中背刺掩杀砍死一千多，俘虏抓了两千多。
　　关羽一方只死了三四个人，伤了十几个，还是奔驰过程中自己摔死摔伤或者抢功时不小心自相践踏了。
　　按战损交换比来说，打出了几百倍的超漂亮交换比，只可惜绝对歼敌数不是很高。
　　一个多时辰之后，天色也黑了，关羽只好保持队形、戒备而行，让一部分部队驻扎轮休，其他部队继续追杀，而且晚上肯定得驻扎下来稍微睡一会儿。
　　不过，好在对面的雷薄部队也不可能不睡觉——他们前一晚就夜行军出发了，体力只会比关羽的部队更枯竭。所以大家都睡觉，也拉不开多少差距。
　　十月十五，天色还没蒙蒙亮之前，关羽的部队就重新起身，沿着洛河往下游追击。
　　雷薄的部队已经往各个方向逃散了，漫山遍野都是，倒是没法快速全部追上。
　　但关羽兼顾速度和覆盖面，还是循序渐进一路撵着雷薄杀到荥阳附近。
　　反正关羽根本不急，他知道就算全力追坚持走最中间沿着洛河大路的敌人，也无法确保追上迫降最多的敌兵，还不如分兵几路追。
　　雷薄的嫡系主力，也就被关羽故意这么养蛊一样地追到了虎牢关前。雷薄眼看活命有望，趁着自己和关羽的先头骑兵拉开了十几里距离、跟关羽后军更是拉开了二三十里距离，拼命往前靠朝关墙上喊话，要求守关将领开门放他上城助战。
　　守关将领根本不肯开门，犹豫唯恐被关羽趁乱掩杀夺了虎牢关——虽然虎牢关本来朝着西侧雒阳的方向，防御就不是很严密。这座关卡建造的时候主要就是防关东之敌侵犯雒阳用的。
　　雷薄的部队几千人混乱堵在城下，一时进退不得，关羽的部队随后掩杀而至，场面一时惨不忍睹。雷薄只好狗急跳墙翻身再战，与关羽军厮杀在一起。
　　雷薄麾下的部队都穿着袁绍军的服色拿着袁绍军的旗号，被友军这样残忍抛弃堵在关下，如何能忍？前排变后排的那些雷薄军士卒，一时鼓噪起来，有些甚至开始攀爬关墙、往两侧山上缓坡攀爬试图上关。
　　墙上守军看着这些人毕竟是友军，又没有做出敌对攻击举动，也没有强行要开城门，他们只是自行拿简易梯子甚至更简陋的工具爬墙自救，所以守军也不好直接放箭屠杀自己人。
　　第一批雷薄军的士兵侥幸靠爬墙上了虎牢关后，表现也还不错，立刻返身跟着守关部队一起并肩作战，同仇敌忾摆出防御姿态，守关部队的内部就愈发混乱起来。
　　一些严格的军官要求不许再接受雷薄的士卒爬墙逃命，一律射回去。但某些宽容的军官见法不责众，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质上放弃了。
　　更有一些墙段爬上来的雷薄部卒已经取得了防区的控制权，他们更不可能立刻改变立场严格清算还没爬上来的战友。
　　虎牢关城墙上，三种态度的防区错杂分布，场面乱成一团。
　　就在这种情况下，关墙下的厮杀其实已经进入了尾声。
　　别看雷薄军还有几千人没被杀也没投降，但随着雷薄本人的亲兵旗阵被杀穿，关羽亲自挥舞青龙刀、策马冲杀而来，雷薄匹夫毫无还手之力，被一刀秒杀，人头滚落尘埃。
　　关羽身边的亲兵齐声大喝，宣布雷薄的死讯、迫降旁边的雷薄士卒，关墙下轰然乱作一团，有数以千计选择直接跪地投降的，有继续想爬墙逃跑的，还有被关羽立刻勒逼着返身当炮灰攻打虎牢关关墙的。
　　汉军和降卒乱兵混杂在一处，就靠着今天临时随军准备的少量飞梯，关羽的部队直接从西侧这个防御不太严密的方向，对虎牢关发起了乱中猛攻。
　　之前就守在关上的部队还算勤勉，还在拼死放箭投石死守。可无奈那些被雷薄的士兵接管的墙段上，士兵们毫无战心，尤其是遇到关羽驱赶着几分钟前还是战友的士兵当炮灰堵在城下，内部更是人心涣散瓦解。
　　短短一刻钟的血战之后，几处被雷薄旧卒负责的关墙防区被裹挟的乱兵突破。
　　关羽军甚至今天开战前就安排了一些人换上袁绍军的军服，只是在袖子上绑了一块黑布，装作是包扎伤口的，就是等这种可能出现的混乱场面。
　　甚至之前那些“雷薄降卒”爬上逃上关墙时，里面也不是完全都是雷薄的士兵，有极少数是关羽麾下的机灵细作混进去了。
　　毕竟昨夜雷薄的兵溃散逃得那么开，今天重新收拢起来回到关下，雷薄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兵里是不是全部都是真的自己人，那么仓促他也没时间甄别。
　　细作但凡随便编个友邻部队的“番号”，然后混到某个有建制的部队里，这支建制部队的军官也识别不出来。
　　这一切的隐患，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关羽的部队趁乱在细作接应下杀上关墙，在把雷薄部队歼灭大半的同时，竟意外之喜地同时收获了虎牢关这个额外的战果。


第777章 对付鸵鸟心态只能捂盖子
　　雷薄授首、虎牢关被顺势拿下之后，关羽军对于河南尹地区基本上已经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
　　雒阳城是否快速拿下，反而越来越不重要了。倒是把那些包围圈上仅剩的漏洞彻底堵死，变得优先级提高了。
　　比如，之前关羽只是穿插拿下了“雒阳八关”中的五个，现在又顺势拿下虎牢关，那也不过是第六个。
　　河南尹地区的袁军官员将士，其实还有一些小路可以逃出去。比如连接颍川郡的轘辕关，还有同为嵩山山脉与伏牛山山脉连接部的阳城县。
　　关羽既然腾出手来了，顺势就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收拾干净。
　　雷薄加虎牢关守军加起来近两万人，都没能抵挡住关羽，那些小鸡零狗碎当然更不值得细述战况经过了。几乎没有多少袁军将士能提起勇气抵抗，多半都是望风归降。
　　十五日当天，破了虎牢关之后，关羽仅用剩下的小半天时间，就拿下了荥阳县城。
　　第二天就往西南方向、沿着嵩山北麓搜略，短短两天之内，分别在十六日和十七日拿下了轘辕关和阳城县。
　　至此，雒阳八关彻底拿下，整个虎牢关以西的地区成了瓮中之鳖。
　　关羽这才好整以暇地准备把之前被外界误传了二十多天、说是已经在河内撤退战时死在乱军之中的沮授放出来，让他迫降雒阳城。
　　……
　　同样是在十月十七日，关羽拿下轘辕和阳城的同时，前天虎牢关陷落、雷薄覆灭的消息，也终于传回了邺城。
　　虎牢关到邺城直线距离五百多里，再稍微绕一绕，还要渡过黄河，走两天也不过分。
　　十七日一早，告急信使进了邺城后，把噩耗立刻送到朝廷三台，由相关当值负责的公卿处置。
　　当天负责的大臣审配弄清噩耗之后，心里顿时就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事儿太大了，肯定要立刻向袁绍本人汇报。
　　但问题是袁绍的病情才刚刚好转没多久，审配虽然也情商低（只比田丰略高），好歹也知道这时候要是再气到了袁绍，说不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三思之下，审配为了大局，还是不得不跟自己厌恶的郭图合作，让郭图想想办法委婉地告诉袁绍。
　　历史上审配在袁绍死后是跟着袁尚混的，而郭图是跟着袁谭混的。
　　加上审配是魏郡本地人、是沮授的冀州派，郭图则是颍川人，跟着许攸的外来派。所以审配和郭图的不睦，是早有来由的。
　　现在沮授据说死在军中，而许攸也因为之前劝袁绍冒进而有所失宠。可谓是冀州派和外地派两派的大佬都崩盘了。
　　如今审配俨然要跟田丰扮演起冀州派的新领袖，只可惜田丰这人耿介脾气臭情商低，两人没建立起什么有效的合作。
　　而郭图和逢纪则隐隐然成了许攸失去信任后，外地派新的中坚。
　　另外，两派本来都想过拉拢跟外地派和冀州派都有点交情的辛评。这人虽然没什么本事，可毕竟跟着多任冀州刺史冀州牧做过事，资历年限还是很老的。
　　不过，辛评最近坚持灰心丧气弃官归隐了，审配派和逢纪郭图派也就不再坚持，放任辛评自生自灭回老家耕读传家。
　　这样的谋士派系斗争环境之下，审配去找郭图商量，完全算是“忍辱负重”，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袁绍的健康状况着想。
　　……
　　审配知道这事儿拖不得，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是午前，所以稍稍料理了手头的事儿，勉强拖到午后。瞅了个时间空档，觉得郭图这时候应该不会有访客，才带着军报去找郭图。
　　可惜，审配到郭图那儿的时候，居然意外发现袁绍也在郭图那儿，这让审配很是措手不及——因为他一贯觉得，袁绍作为主公，如果有什么事儿要跟郭图商量，直接召见就是了，怎么会亲自到郭图的府衙来商议呢？
　　袁绍可不是赵匡胤那种作风，不会心里想到议个事儿，就闲逛到赵普府上商量的——这种事情，倒是对面的刘备经常会做。刘备这人出身贫寒，不讲究礼法，老是逛到大臣府上议政。
　　尤其是刘备当年就喜欢逛到李素的侯府上打突袭、借着议政的名义顺便蹭饭，这种恶劣作风经过数年的传播发酵，如今已是天下皆知。
　　甚至传成了类似于后世《XX微服私访记》或者“乾隆皇帝下江南”之类的段子，凡是天下出现了什么新的奇巧玩乐器具、或者是古所未有的美食珍饮肴馔。统统都说是“这是章武陛下当年去郫侯府上蹭饭时发现流传出来的”。
　　到后来，明明是民间自己发明了新的美食饮料，都蹭名人流量，假借附会说是李素侯府上传出来的。就像无良出版人发明《李公语录》给自己引流卖书。
　　审配很无奈，但已经避不开了。他尴尬地问候了袁绍，稍稍了解，才得知袁绍是因为最近陷入了一些神秘主义的神神叨叨精神寄托中，才忍不住经常跑到郭图这儿来求开脱安慰。
　　这种心态，有点类似于元首晚年的时候，总是寄托于一些神秘主义的征兆，让他觉得“我还能赢”。连听说罗某脑溢血暴毙了，也找巫师神棍解读，一个道理。
　　袁绍现在是拼命要找历史依据、精神寄托，让他觉得东西对抗东军必胜。
　　袁绍此刻似乎刚刚被郭图哄开心了，非常大度地询问审配有何来意。
　　审配看了看郭图，先把袖子里的军报给郭图看了，但这个欠考虑的动作反而引来了袁绍的不满。
　　审配连忙告罪：“主公，属下是听说您病体未彻底痊愈，怕小事让您劳神了，所以先让公则帮着看看。”
　　袁绍拍案怒道：“放肆！孤早已霍然，正当励精图治，既然撞上了，政事无巨细，皆当与闻！郭图，究竟写的什么事儿！”
　　郭图也是刚刚才看清战报上写的东西，脸色一变，却已无法隐瞒，只好硬着头皮稍稍修饰措辞，尽量委婉地说：
　　“主公您千万要挺住，是……是虎牢关丢了，雷薄原本领命带雒阳守军一万余人后撤，接防虎牢关，结果被关羽衔尾追击，趁势夺关。雷薄覆灭，连带着虎牢关上原本的数千守兵，一并覆灭。”
　　袁绍听到一半，瞳孔已然剧烈缩放了几下，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黑，血压肉眼可见地大起大落。
　　郭图连忙上去揉胸拍背，袁绍还是忍不住大叫一声，又气得吐出血来：“雷薄无能匹夫！害死三军！
　　这种山贼出身的废物，要不是当初孤那废物反贼弟弟家族之耻非要诏安他还让他守雒阳，孤会用这种沆瀣渣滓？还不是他降了孤之后，为了不寒远人来归之心，勉强原职留用，没想到最后害了三军啊！
　　怎么世上会有如此不知兵的废物将领，他撤军的时候不知道观察关羽的动态、不会瞅个关羽的兵力抽调回归河内、支援张飞的契机么？就在关羽堵着雒阳城的情况下硬突围？
　　孤给他们的撤退将令是怎么说的？里面没有详细到撤退前的注意事项么！”
　　还别说，袁绍之前给雷薄陈宫等人的撤退命令里，还真是考虑到了被关羽追击时该如何处置的问题。
　　毕竟袁绍也是挺爱远程微操手下的部队的，他当然关照了下属“张飞正在急攻壶关陉，所以一旦张飞受挫，关羽在河南方向的兵力会被抽调过来，支援主攻战场的张飞，你们要撤也等个空档再撤”。
　　否则要是直接不管不顾撤，不考虑被围追堵截，那不成毫不知兵的铁废物了么，袁绍可是理论上知兵的。
　　好在雷薄那边的后续消息还没传来，所以袁绍吐完一口血、一通臭骂之后，居然心中气顺了一些，总算是觉得把罪责归咎给了手下，是手下无能不是他的大战略决策错误，他也就稍稍舒坦了。
　　郭图审配听了袁绍痛骂，找到了推卸责任的宣泄口，一时也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觉得，雷薄确实是个弱智，但雒阳那边还有陈宫，陈宫的智商估计不会忽略那么显而易见的兵家大忌，多半是已经注意到袁绍的关照了。
　　这种情况下，雷薄依然覆灭、虎牢关依然陷落，说不定还是要归咎到袁绍一开始的战略判断和情报有误——也就是，根本不存在什么“关羽的主攻方向改为壶关了，张飞受挫后关羽会把主力渐渐抽调过来，在河南留下空档”。
　　也许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空档！关羽是在演咱们呢！给关羽出谋划策的诸葛亮在演咱呢！
　　郭图心中这方面的想法还不是很明显，主要是因为他一贯顺着袁绍的判断拍马屁，所以袁绍的这个判断算是郭图和他共同作出的。郭图潜意识里不会觉得是自己不好，也就回避往这个方向多想深想。
　　但审配却是旁观者清，心下雪亮，暗忖：这个误判就是郭图和主公共同作出的！至少也是主公作出后郭图怂恿加强了！
　　无奈现在袁绍需要这种推卸责任的心态来保护其健康状况，审配就算看穿了实情又怎么敢揭穿呢？
　　要是揭穿之后，袁绍气得再吐血数斗，这个责任审配扛得起么？
　　他只能选择闭嘴。
　　可惜的是，无论审配如何隐忍，如何放任袁绍的鸵鸟心态。对面的诸葛亮却是不会放任的。
　　审配郭图为尊者讳不点破其中的因果关系，诸葛亮却会连番散布谣言，进行舆论攻势，把这个错误决策里，袁绍的问题宣传得天下人尽皆知，至少邺城里人尽皆知。
　　而且，很快就有新的猛料要来了，审配郭图想捂盖子都捂不住。


第778章 作的最高境界：不气死老公不罢休
　　因为消息传递延误的关系，十月十七袁绍在邺城刚听说虎牢关陷落的消息、其他详情还不得而知时，在河南尹的正面战场上，关羽其实早已取得了多得多的实际战果。
　　把雒阳八关的门全部一关，关羽的主力虽然还没有全部集结回雒阳城外、进行层层围城威慑，但雒阳城内早已人心惶惶，大家都知道这座大汉都城易主是不可避免的事儿了。
　　关羽只是派了一些偏师，不足万人，草草把城池各门围了一下，摆出组装投石机和搭建望楼的姿态，然后，就在次日派出被误传死了二十多天的沮授。
　　……
　　十月十八，雒阳城内，由原先南宫改造的府衙里，陈宫、郭援，还有一批雒阳的中级文官武将，正在商量对策。
　　雒阳北门外，忽然鼓角齐鸣，声震数里，城内南宫北宫全部都听得见动静。
　　关羽军派出了无数骂阵手，借着鼓角渐熄的空档，开始齐声高喊，威胁城内的陈宫等人登楼答话。
　　陈宫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动摇了，只是没有彻底跟麾下武官彻底统一思想，当下也不忸怩，就带了一群军司马以上的军官，全部上北门城楼。
　　到了地方之后，他们顿时大吃一惊。
　　关羽的骂阵手们，簇拥着几个文官，上前转述答话。其中一人，亮明身份，正是沮授。
　　“城上可是陈公台当面？我乃尚书令沮授，在沁水突围时被关羽俘获。我与麹义将军都已归顺刘备，尔等何必再执迷不悟、陷雒阳于战火？”
　　沮授一个人嗓门不够大，而且他身份尊贵，有铁盾保护，也依然没有靠近到城墙一百五十步之内，所以北门城楼上的陈宫等人都听不清楚。
　　骂阵手们又言语粗鄙，就算嗓门大，由他们转述这些雍容气度的劝降言语也不合适。所以这种场合就适合命不值钱、陈宫也不屑于狙击的小鱼小虾出面转述了。
　　原本在袁绍阵营就职位低微、年轻权小的辛毗，一如历史上他扯着曹操旗号在邺城城外招降袁氏故吏投降的姿势一样，带着几个骂阵手和盾牌手、弓箭手，一直走到城墙下不足五十步的位置，帮着沮授转述。
　　“陈府尹切勿多疑！你虽然听不清沮令君的声音，但你还看不清沮令君衣着面貌、气度仪态么。我乃颍川辛毗，吾兄便是原本大将军身边的文学从事辛仲治。
　　我知道你们之前一定听说沮令君死在乱军之中了，现在骤闻他尚在人世而且归顺了章武陛下，会心存疑虑不敢相信。但那些其实都是在下与家兄商议的自保之策罢了。
　　我们在随行监军、为袁绍断后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袁绍用兵粗疏，军令多变，我们这些断后的参军将领多半不会有好下场，这才提前安排了苟活之策。真被俘了也好恳求对外宣称诈死，以免被当成投降之人罪及家人。
　　这一切跟沮令君无关，都是我干的，沮公是忠义君子，他本想一死殉国，是我进的谗言让关大将军别杀沮公，并且趁吾兄归隐救出家人的同时，顺手把沮公家眷接走，免遭袁绍毒手！
　　所以，今天这一切已经形势很明朗了。沮公投降了，麹义将军也投降了，陈府尹你们没有更多机会了，一定要抓住这次，好自为之啊……”
　　辛毗这人别说在劝降方面还真是挺无耻的。而且关键他这人不如那些道德君子那么要脸。
　　沮授毕竟身份人设摆在那儿，是大忠臣，他肯站出来劝降，拉拢别人一起离开没前途还瞎搞的袁绍，已经是极限了。
　　但他说不出那些给袁绍泼脏水的话，充其量只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合则留不合则去”。
　　所以那些无耻的话，确实需要辛毗这种泼脏水的人之口说出来。
　　而且他这么一搅合，倒成了“沮授本来不想降的，是辛毗自己降了之后隐瞒消息、设计救出家人时，顺手把沮授家人也捞出来了。导致沮授因为家人在刘备手上，才半推半就降了”。
　　如此一来，沮授倒像是那些水浒传里的朝廷忠义将领、本身根本不打算降贼的，是因为家眷先被宋江吴用那些“无耻之徒”劫上梁山，他们才不得不低头。
　　只能说，佞幸小人也是有用处的，水至清则无鱼。干脏活就是需要夜壶型的人才。
　　辛毗反正不要面子，脏水都自己扛了，给双方都一个台阶下，一番无耻言语之后，陈宫和郭援都有了借坡下驴的机会，雒阳城就和平开门投降了。
　　关羽亲自带领近万兵马，提前严明了军纪，强调了这次是和平解放，进了雒阳城不能有任何劫掠和骚扰百姓，然后才一副军纪严明的王师姿态，有序进城，接管各处防务。
　　……
　　雒阳投降刘备朝廷的消息，比之前虎牢关失守传播得还要快得多。
　　因为虎牢关失守时，败军几乎全军覆没了，而关羽一方又没有急于刻意宣传，所以是驻扎在虎牢关以东、陈留和酸枣的袁绍军守将，发现了前方友军覆灭后，才紧急上报到邺城去的。
　　雒阳易主之后，关羽在诸葛亮的建议下，第一时间选择了主动大肆宣扬，派快马信使立刻渡河与黄河以北的河内。
　　甚至还带了几个雒阳城内被陈宫郭援等人裹挟、内心其实不想投刘备的袁绍阵营官员，主动释放俘虏让他们回去现身说法，把雒阳究竟是如何丢的、陈宫等人是如何果断选择投降的，等等经过都真切翔实地转述给袁营文武们听。
　　这些都是直接目击证人，对于气袁绍让袁绍丢脸，简直是太好用了。诸葛亮怎么可能舍不得放回这些羞辱用的俘虏呢。
　　于是乎，雒阳是十八日丢的，十九日消息就传到了魏郡。
　　而与此同时，之前“雷薄为什么会覆灭”的一些细节复盘信息，也才刚到魏郡和邺城呢。一大堆打袁绍脸的噩耗，排着队一起涌到了。
　　袁绍昨天还在想着“是雷薄这种无谋匹夫自己没执行我的微操，所以死了，还连累三军”，好不容易把内心的挫败感和智商受辱感压制下去，结果今天反转就来了。
　　这一波袁绍就是不直接气死，至少也得褪层皮。
　　估计气完之后，他心态的爆炸程度，纵然赶不上历史上仓亭之战结束后、临死前的状态。但至少也比官渡之战打完、仓亭之战开战前，要更崩不少。
　　……
　　因为前阵子在郭图府上听闻噩耗受了气，十月二十这天，袁绍倒是足不出户，在自己的大将军府里继续养病，一时也听不到外界的街谈巷议。
　　而事实上，外面的邺城市井之徒，一天前就已经全部传开了。
　　什么诸如“听说雷薄和陈宫并不是没有执行大将军的军令细节，才导致被关羽全歼的。恰恰相反他们就是因为严格遵照了大将军说的撤退时该注意的事项，结果才被诸葛亮用计骗了，惨遭全歼，连带着白白多丢一个虎牢关”之类的谣言，全城的好事之徒多半都知道了。
　　袁绍阵营的文官和治安官员们也不是吃干饭的，遇到这种情况当然会察觉到可能是敌军的细作故意散播，所以查得很严。
　　邺城的相关官员临时下了禁令，凡是敢传这些话的，都要抓起来严审。如果还查出有别的问题，情节严重的，那就直接按战时的军法处死！
　　为了这事儿，邺城之内一天杀了二十多个散布谣言特别凶狠的罪徒，关押惩处了更多，才稍稍止住势头。
　　其中确有四五个是诸葛亮派来进行宣传战的细作，英勇牺牲了。
　　但另外近二十人，确实只是邺城本地的袁绍治下百姓、读书人，因为比较八卦嘴碎爱传闲话，搁后世就是那种特别喜欢上茶馆二楼谈论国际局势的油子、嘴子，结果被乱世用重典当成细作斩了。
　　按说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之下，袁绍深居大将军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边人又挑他爱听的说，本该与这些噩耗多绝缘几天。
　　可惜，最终的结果是，袁绍也只比邺城普通人多被瞒了两天而已。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久了总会有封堵疏忽的，更何况袁绍身边的人也没刻意封锁消息，他们只是本着打击谣言的心态在办这事儿。
　　十月二十这天傍晚，袁绍最疼爱的幼子袁尚照例晨昏请安，配袁绍吃饭问候、了解父亲病情。
　　吃完饭后，袁尚的母亲、袁绍后妻刘氏，便留儿子说些私房话，问起外面的军政大局，有没有什么隐忧大患。
　　这个刘氏，就是历史上袁绍死后、出于嫉妒心把袁绍另外五个更年轻的小妾都给先毁容再杀的毒妇了。
　　刘氏一个妇道人家，当然是不懂政治的，她问儿子，无非是要儿子拿个结论出来，好让她安心，相信战局不会蔓延到连邺城都有危险。
　　毕竟之前张飞攻打壶关、据说通过壶关陉后就要强攻邺城的消息，也是传得漫天飞。没有见识的妇道人家岂能不怕。
　　袁尚耐着性子，给母亲讲解“历史上秦国曾经长平之战大胜后，邯郸之战却惨败”的典故，鼓励母亲说袁军上下现在同仇敌忾，打内线防御战绝对没问题，张飞出不了壶关陉。
　　讲着讲着，过程中刘氏难免问起如今邺城里流传的种种奇闻轶事、民间不稳，提到：
　　“昨日府上采办出去办事，回来听说邺城令、尉在以言杀人，治民苛暴，说明时局艰危。这真不是因为张飞快打出壶关道杀到邺城了么？”
　　袁尚不屑地辩解：“母亲，您不懂军政就别瞎想了。那些人传闲话被杀，是因为……”
　　说着，袁尚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下。


第779章 大汉朝的连续两任大将军都是中风瘫痪
　　袁尚给母亲刘氏解释最近外面发生的事情，这个行为本身无可厚非。毕竟他也是为了刘氏可以安心，别瞎想那些“邺城会不会有危险”之类无益的问题。
　　没想到，刘氏听了之后，却是坏水发作，关注点歪了楼，眼神不由自主一亮：
　　“原来现在在外面，传说这些话就可以处斩？我可是听府里面也有些贱婢在谈论仿佛的捕风捉影之事，还有那个姓胡的贱人，她房中也有婢女奴仆似乎……”
　　刘氏一下子把心思花在了如何诛锄异己，把袁绍宠爱的其他年轻漂亮小老婆干掉这方面上了。
　　大将军府里，下人私下里嘴碎肯定是有的。哪怕袁绍那些最年轻美貌的小妾自己不说，谁敢保证她们的婢女下人一个都不传？
　　刘氏掌握着整顿内宅的权力，她会往这个方向联想，自然是本来就有捕风捉影听到一些问题，属于苍蝇不叮无缝蛋。
　　有了第一条可以被苍蝇叮的缝之后，刘氏还可以再配合诬陷，顺藤摸瓜把打击面扩大化嘛。
　　哪怕只有一两个婢女奴仆在传，只要配合上严刑拷打，乱世重典，还怕攀咬不出几个狐媚子？
　　平时她不敢在内宅这么大弄，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袁绍那儿的受宠，已经有些衰退了。
　　袁尚虽然是袁绍第三子，可也已经年纪二十几岁，长子袁谭更是三十出头了。
　　刘氏有袁尚这么大的儿子，她自己至少也是年近四旬的中年妇人，比她受宠的五个袁绍小妾都年轻得多。
　　只是她们没有将成年的、可以传承事业的儿子来倚仗罢了，所以地位才抬不上来。
　　现在听说在外面，传某些谣言是可以名正言顺砍人的，刘氏还不借机作筏？这时候不借故清洗袁绍的后宅，下次就没机会了。
　　于是乎，当天晚上，刘氏就瞒着袁绍清查了一遍府上婢女和奴仆，真被她捕风捉影栽赃陷害，杀了四五个奴婢，同时还攀扯出袁绍的两个二十出头年纪的小妾。
　　刘氏直接借故把这俩情敌严惩了。
　　第二天，袁绍发现了后宅的变故，惊怒之下严厉追问经过，刘氏还直言不讳、把那些小妾乱嚼舌头谈论军政的罪名跟袁绍说了，表示她这是为夫君后宅安稳而努力。
　　到了这个份上，外面的噩耗再想瞒袁绍也不可能了。
　　袁绍大怒：“荒唐！邺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什么时候到了居然要因为一言而随意杀人的程度了！古人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
　　我袁本初治国，向来以仁政爱民为本，岂能施行周厉卫巫之事！你这妒妇！一会儿搞清楚情况再跟你算账！
　　来人，把郭图审配立刻给我召来！孤要详细问问他们，最近邺城里为何会有那么多苛暴之事！”
　　袁尚当时还在府上，惊闻父母之间的冲突，立刻就意识到情况要遭。他连忙拦着袁绍，还试图用尽量委婉的语气告诉袁绍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父亲切勿急躁，母亲这也是怕外面的人那些嚼舌头有辱您的清听，并无他意……”
　　“这不管你的事！滚出去！跪下！”袁绍一把推开袁尚。
　　不一会儿，审配郭图也硬着头皮来了，袁绍坚持厉声责问，他们也不好隐瞒。
　　于是，诸葛亮黑袁绍而散播的全部恶毒言语，终于是一句不漏地全部被袁绍本人知道了。
　　而且，袁绍在知道这一切的那一刻，就同时知道了“原来这些话是整个邺城百姓几乎都知道了的，他们怕孤觉得丢脸，所以最后才告诉孤”。
　　还有类似于“原来孤在天下人眼里就是一个狂妄自大的懂王，觉得自己非常知兵喜欢微操前方军队。结果百姓都以为前方将士之死之败反而都是因为他们听信了孤的微操才被敌人的计策吃得死死的”之类的认知，也都往袁绍的脑子里灌。
　　这特么让袁绍这么有智商优越感的人怎么忍？让他的脸还往哪儿搁？
　　“京城百姓都知道了！关羽让张飞攻壶关攻邺城只是幌子！张飞已经退了！关羽也没支援张飞，一直在全力围歼河南尹地区的朝廷军队！”
　　“沮授辛毗原来都是诈死！连他们都降敌了！麹义也确认是降敌了！还出面指责孤、帮着劝降的雒阳城！”
　　“再加上当初误信刘备今年的主攻方向是江东，河北空虚，让河内的大军主动转守为攻，孤今年已经是第三次上了这么大的大当了！”
　　一条条把袁绍的智商踩在地上碾压摩擦的噩耗，排着队往他脑子里灌，而且是当着全国人民的面丢大脸，遮掩都遮掩不住那种。
　　他脸色苍白，但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亲自派了心腹到邺城街上民查暗访，想看看邺城百姓是不是都知道这些，是不是都这么认为的。审配郭图苦劝他别去求证了，他还不甘心把二人甩开让侍卫把他们控制住，然后一意孤行。
　　而求证的结果，只是让噩耗的确认多延缓了一刻钟而已，暗访的一切证据，都显示袁绍就是在全国人民面前丢大脸了。
　　袁绍再也没了两天前的推卸责任自我排遣心理暗示大法可用，就这么眼神变得越来越直勾勾，脸色青红黑白紫乱变，血压忽高忽低。
　　忽然，袁绍大叫一声，直挺挺往后倒地。
　　口鼻溢血、涕泪交加、累计喷出血涕泪涎等体液总计数升，嘴和鼻子一歪、法令纹一抽搐，中风瘫痪了。
　　“父亲！”
　　“夫君！”
　　“主公！”
　　袁尚和刘氏以及审配郭图顿时都慌了神，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揉胸拍背的揉胸拍背。
　　要不是袁绍此刻比历史上仓亭之战后还年轻了三岁、身体素质还好一些的话。这波气急交加丢大脸的精神伤害，怕是直接一波带走都有可能。
　　但饶是如此，袁绍的病情显然也不比三年前朱儁中风瘫痪时轻。朱儁那次连一年都没撑到，袁绍估计也差不多了。
　　而且要是再给他新的气受，让他剧烈地丢人丢脸，估计直接脑溢血嘎嘣一下都不是没可能。
　　“这妒妇！居然如此祸起萧墙残害主公，她不知道主公现在受不得气的么？她这么干就算杀掉了几个主公的爱妾，她自己又得到了什么？还不是守活寡！世上怎么会有妒妇之心如此祸国殃民，不顾国家大事的？”
　　审配和郭图这两个目击了这一切事件前因后果的谋士，内心也是把刘氏这妒妇吐槽怨恨了个遍，差不多都是上述这种想法。
　　无奈，审配这人是一贯支持袁尚的。他是冀州派，因为袁尚被袁绍任命为冀州牧，一直在掌管袁绍的嫡系核心领土，从派系斗争来看，审配只有支持袁尚这一条路可走。
　　因为袁谭是被袁绍外放出去当青州牧的，要是袁谭将来上位接替了袁绍，他会把青州系的那群附庸风雅名声好的官员都提拔到高位，诸如孔融啦，王修啦，还有拉拢那些颍川名士。冀州派要继续掌权，就只能拥护袁尚。
　　考虑到刘氏是袁尚的母亲，审配只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哪怕明知刘氏把主公气中风了，也不敢明面上表露出怨怼来。
　　不过，郭图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郭图是颍川派，袁谭上位，对他们这些非冀州籍的士族出头有好处。现在刘氏做了那么恶劣的事情，这把柄可比历史上“袁绍死后刘氏先毁容再杀袁绍的五个小妾”恶劣得多。
　　说难听点儿，这是不顾大局把自己夫君气中风瘫痪了！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刘氏纵然不被视为“谋杀亲夫”，她和她儿子也得受到重创！还有什么脸面跟袁谭一系争！
　　袁谭的母亲虽然死得早，导致袁谭在父亲身边没有母系的枕边风力量可以借助。但现在这个劣势却俨然变成了优势——母亲早死也就没有母亲会给袁谭惹祸。
　　郭图表情略微阴晴不定了一会儿，就强行忍住，意识到这时候绝对不能让审配和刘氏看出破绽来，他要继续佯装对袁尚和刘氏站队的样子，等脱离险境再静观其变。
　　而刘氏这时候早已是吓呆了，她其实也不是有意害袁绍，纯粹就是嫉妒外加不懂外面的事儿——
　　袁绍这人是出了名的要面子，这个时代的女人又不懂政治，袁绍那么要强的人怎么可能在老婆面前露出丝毫虚弱搞不定的窘迫样？
　　所以，刘氏是真心不知道最近袁绍有多郁闷，有多受不得气。还以为他虽然有点病，不过是老不死的年纪大了自然健康状况不好。
　　此刻她是彻底没了主意，一点也不敢再嚣张，只是借故问审配郭图该如何处置。
　　“先封锁消息，请医官好好确认主公病情再说！”审配郭图都不敢自专，纷纷先把责任推出去。
　　……
　　经过两天的忙乱，袁绍倒也运气好，安然醒了过来。
　　医官给袁绍用了药，还被下达了封口令不许乱说话。最终确认的袁绍病情，是偏瘫起不来了，行动起居只能靠坐辇。
　　不过，他还有半拉身子可以动弹，一只手臂可以活动，比霍金的情况还好些，而且嘴也还能自主吃东西和说话。
　　只是一边嘴角歪斜了，会无法控制流口水，整个嘴角跟法令纹部位的面颊肌肉，都抽搐拧成了一团，典型的中风偏瘫症状。
　　这惨状，怕是轻易都不能见人，否则外人一看袁绍这面相、这歪斜流口水的嘴角，立刻就能看出他身体有严重的问题。
　　相比之下，还是腿瘫了站不起身、反而影响不如嘴歪了的影响大。毕竟作为大将军，袁绍本来就是可以足不下辇让人抬着走的，瘫坐在那儿接待下属别人也不会怀疑。
　　“父亲，您会好起来的，或许休养数月便当霍然，一定要振作啊。”袁尚这两天也是懊悔不已，不该把外面的事情跟母亲说，居然惹出那么多麻烦。所以照顾袁绍病情时很是殷勤，每天亲自喂汤喂药。
　　他更是提心吊胆、害怕父亲因为迁怒于母亲，连带着对他也起了废立之心。
　　袁绍恢复了语言功能和清醒之后，只是悲悯地看了袁尚一眼，也没了责骂的力气，只是内心升起了一股“是非成败转头空”的悲凉感。
　　“大……大将军……三年！三年前，朱公伟，肯定也是这么风疾瘫了的吧。这……大汉朝的大……大将军，呵……呵呵……”
　　袁绍本就嘴角歪斜口齿不清，这样混沌含混地悲叹，更增凄凉。
　　袁尚心中一沉，知道父亲是陷入了对历史诅咒的恐惧中了。
　　袁绍这人，做事情太喜欢找历史依据，来给自己增加信心。
　　或许，这也是四世三公的家族带来的一点弊端吧。让人总要找心理寄托，找“这事儿历史上有人做成过，我现在条件比历史上那谁谁谁还好，所以我也能做成”的内心鼓励，缺乏了光脚不怕穿鞋、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决然。
　　此时此刻的袁绍，已经被朱儁是中风瘫痪而死，他现在也是大将军、也中风瘫痪了的宿命给吓到了。


第780章 袁绍：金身等死，闪现迁坟
　　天地良心，虽然李素和诸葛亮这对师徒都已经火力全开、专注算计对袁绍的精神攻击。
　　但即使是他们自己，也没料到这种精神攻击如此效果拔群，那么快就让袁绍气得中风瘫痪。
　　在李素和诸葛亮的计划里，这种让袁绍丢人丢脸的攻击，是绵绵不绝的组合拳，后续还要各种循序渐进、逮到机会就上猛料。
　　怎么着也该快则数月、慢则半年，才能看到决定性的成果。
　　没办法，谁让袁绍后宫有刘氏这个跟吕雉齐名的毒妒之妇的存在呢，帮李素和诸葛亮扮演了“敌方内部猪队友”的角色。
　　套用游戏术语来说，那就相当于袁绍本来是出了把“死亡之舞”，能够把受到的一部分瞬间精神伤害转化为持续流血伤害。
　　这样旁边的郭图这类拍马屁辅助，还能把他的心态奶上来，本来是到不了斩杀线的。
　　结果刘氏自带一个DeBuff光环，效果是“让老公出的死亡之舞无效化”，把很多噩耗蓄力之后一瞬间输出，直接把袁绍给秒了。
　　不过，另一方面，袁绍中风后，李素和诸葛亮下一阶段的很多气人计划，也不得不暂时拖延了。哪怕继续按原计划实施，短期内也无法再对袁绍形成有效伤害——
　　一个中风瘫痪的病人，本来就可以豁免处理朝政军务的决策，也没精力去听取前方噩耗。
　　诸葛亮短期内制造更多坏消息和丢脸，也会因为袁绍身边的人的保护，而送不到他耳边。
　　同时袁绍也失去了“自己爬起来作死寻找真相”的能力，想自己把自己气死都做不到了。
　　瘫痪期间，只要他身边的人想，就可以只让袁绍听到好消息，代价是袁绍会渐渐变成一个耳目闭塞的傀儡——
　　甚至不排除原本已经是袁绍傀儡的家伙，也蠢蠢欲动起来，或者是被关东朝廷的其他诸侯利用。
　　所以这一波，有点类似于把袁绍的复活甲给打掉了，但复活甲复活的那四秒钟金身时间里，你也没法继续输出，只能是等金身结束再压起身。
　　当然了，以李素的智商、诸葛亮的微操，可以预见，未来的这波守尸，几乎形同“提前在复活甲脚下放陷阱，袁绍起身瞬间就会踩夹子”。
　　然后就是再次被连控到死，哪怕袁绍提前狂按闪现也没用。
　　八个字可以总结袁绍的剧本：
　　金身等死，闪现迁坟。
　　……
　　可惜的是，袁绍阵营的消息封锁做得比较好，所以袁绍中风偏瘫的消息，也没能第一时间传到关西。
　　袁绍是十月二十中的风，消息足足瞒了大半个月，加上从邺城传到雒阳长安路上也需要时间，刘备李素诸葛亮得知这个消息时，起码是十一月过半了。
　　这段时间里，诸葛亮还在勤勉地按照原计划用计、往沦陷区派出各种细作散布攻心言论，败坏袁绍的名声，宣扬袁绍的愚蠢。
　　而这些努力，都等于是往没视野的战争迷雾里，预估一个大致觉得有敌人的位置，撒远程AOE输出技能。
　　敌人明明在金身期间，免疫伤害，你还继续撒，白白耗费了一些蓝量。
　　具体到诸葛亮的操作里，那些派出去的细作，培养细作的经费，就相当于“蓝”。那些攻击袁绍的恶毒言论可不是白撒的，为此每天都要牺牲好几个甚至十几个细作。
　　只能说没有人是先知先觉的神，诸葛亮也没有透视挂。没视野的情况下，他只能是估一个最稳的打法。
　　这段时间里，雒阳城在被关羽光复之后，也很快完成了交接过渡、重新进入了稳定状态。
　　雒阳城里的官员，也不可能全部没问题，有个别是袁术当年提拔起来的党羽、还参与了袁术杀刘协夺雒阳的罪恶。后来雷薄是和平投降的袁绍，所以这些人都被袁绍捏着鼻子留用了。
　　但现在关羽来光复雒阳，是带着沮授劝降陈宫，这里面又隔了两道了，所以没那么多忌讳，不用担心稍微算算袁术嫡系旧账会导致人心浮动。
　　短短半个多月里，该判判该杀杀，处置了几十个有历史遗留问题的乱臣贼子，又罢免了一批。其他剩下的官员都调整职位，并入刘备的朝廷。
　　如此一来，倒也没给刘备朝廷增加多少冗官负担，确保吸收留用的都是有真才实干的人才。其余二袁和刘协时期的吉祥物、名士废物点心，大多清洗掉了。
　　当然从绝对数量上来看，这些人也没多少，毕竟大多数名士废物点心都去了邺城，留雒阳的才占一两成，都是些荣誉型的闲职——类似于原本历史上明朝那些“南京六部”的斗争败犬。
　　……
　　关羽和诸葛亮忙活着这些事务的同时，十一月初三，李素也总算把南方的事务都安排清楚了，并且本人千里迢迢回到了长安，向刘备复命。
　　李素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袁绍中风后十几天了，不过距离袁绍中风的消息被长安朝廷所知，还需要再等十几天。
　　刘备当然是亲自出城到新丰迎接，君臣相得，回城后大宴三日，再聊国政。
　　“伯雅远来辛苦，南下将近一年半，兴南场科举，变人事之法，逐孙策，灭孙权，短短十六七个月，做了那么多事，真乃国朝栋梁。
　　这几日先好生歇歇，别的以后再说。对了，你娶妾的事儿，也趁机办了，再跟你聊国家大事。黄忠在那边围建业城，差不多也该攻下来了吧？趁机再给你加会稽郡两个县封地，也给你个彩头。”
　　李素还想客气一下，不过刘备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事实上，建业城确实也快攻下来了，黄忠已经在顾雍的协助下，找到了一些内应，十一月份肯定能拿下。只是就算拿下了，消息传回长安也需要时间。
　　刘备对李素太有信心了，就打个时间差提前宣布了，长安城内文武正好巧立名目同喜，跟着乐呵乐呵。
　　刘备顺手借着这个功劳，把之前还没封给李素的会稽郡丰安县和长山县也封了——等于是之前给李素的那十个县，只是等于后世绍兴加宁波，而金华只封了一半给李素。
　　加上这两个县后，金华剩下的地区也全给了。李素的封地正式扩大到相当于后世三个地级市。至于浙南加闽地的剩下十四个地级市，那就要靠李素后续巧立名目立功再慢慢拿了，他还有的是时间。
　　加封两县当日，李素也把拖了很久的娶妾事儿办了，正式去甄家大操大办，把甄宓按公爵夫人的礼仪待遇接来了。
　　此后数日自然是日日欢宴，夜夜笙歌，连续消停歇息了五天，无须赘述。
　　公爵府上每天的菜，无论荤素，都下了生蚝熬煮出来的真·蚝油调料，每天还有羊排鹿肉鹿血，东海进贡的海马，奢靡至极。
　　李素趁着新鲜劲儿，纵欲舒坦了十几次，十一月初十才结束休假恢复办公，顶着黑眼圈和发青的脸色出门办公。
　　公爵府上的丫鬟婢女们，看到被雨露滋润开发后的新小夫人，也是个个自惭形秽，难以想象女子姿色能到这种程度。
　　她们也总算明白，公爵不是不好色，是要求太高。之前显得相对清心寡欲淡泊，是因为他几乎无色可好，所以注重灵魂交流。
　　也就是大桥被罚为奴婢入府之后，公爵的丑态才渐渐显露，这次娶妾才开发到巅峰。
　　……
　　休假结束之后，李素恢复办公，第一天回未央宫石渠阁议事，荀攸钟繇诸葛亮法正都不在，刘备都没让其他大臣陪聊，只是单独奏对，可见对李素的信任。
　　没有外人，刘备也不在乎扯扯荤段子轻松一下。
　　“伯雅你这厮，总算是被朕看透了，原来你这是眼光高，真放纵起来那么不知养身。”
　　李素也是不在乎礼仪地笑着应对：“这不新鲜劲儿还没过么，过一阵子就又渐渐养身了。”
　　刘备：“云长那边最近送来不少好消息，雒阳和河南尹大部分地区都安定下来了，这个月肯定就要派你去当司隶校尉，明年转兼司隶总督。
　　在长安这些日子，你好好琢磨琢磨，还有哪些该帮朕办的事儿，不拿出个方案来不放你走。这几天不会人歇了脑子也歇了吧，有没有用心琢磨。”
　　李素拿过手绢抠了抠鼻子，丢在一边：“其他都可以慢慢再议。反正到了雒阳，离长安也不远，陛下有什么要垂询的，都能实时来问。
　　眼下关键的国家大政，就是把南阳与颍川之间那条运河的具体筹资计划给定了，后续该调度多少人力物力、调度征发哪儿的百姓扩大施工，给不给工钱怎么给、钱从哪儿来，都要筹划落地。
　　顺带着，之前陛下年初跟臣聊的商税改革，现在也该确认了。毕竟这一年南北两线用兵，之前多花的钱，都是靠问勋贵和皇家产业的利润里要的和预借的。
　　一部分是拿了‘未来要加征的新商税的抵扣额度’，跟他们腾挪的。所以新商税怎么收、之前预借的怎么抵扣，绝对不能再拖了。
　　今年年底定下，反对意见都收集好了、解决干净。明年夏秋开征，正好循序渐进免得民间反对。”
　　刘备对这个总规划和思路并不反对，看来李素这段时间玩归玩，对国家大事的总方向把握还是不错的，知道每个阶段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战争即将进入休整停顿，内政和改革确实应该趁着军事胜利的威望加持赶紧推进。
　　和平年代变法是很难的，世家大族和商业既得利益阶级在和平年代不怕刀把子的威胁，和平年代军阀的话语权也降低了，改革掣肘太多。
　　而战时制度下，每次前方打了个大胜仗，都是后方趁机改革压制反对的良机。历史上曹操后期的三大征，用在了“每次前方胜利后就回朝，杀一批真心忠于汉室的反对派，同时给曹操自己加爵位，萧何故事、封公爵、封王”，巩固曹家的天下。
　　刘备有正统，不需要这么干，但他也不该浪费军事胜利后的威望期。
　　他以人为本，那就前方每打一个大胜仗灭一个诸侯，趁机推进一项改革好了，把军事胜利的凝聚力花在这些长远有益的事情上。
　　刘备从谏如流地往下问：“那依你之见，建设南阳颍川运河的劳力，该如何征发？征发多少？如何补偿？如何筹资？”
　　李素已经想好了答案：“让这两年扩军的新兵兵源来服役搞建设，按照战时给军饷和给养，以军法管理。
　　去年我军扩军了八万，可机动远征的主力军，从三十二万扩军到了四十万。这八万人其实只是打了没几场仗，明年闲下来可以继续去服工役，带高额军饷。
　　别的闲置下来的部队也可以抽一部分，保持军事化管理。
　　而且，今年歼灭了那么多袁绍和江东的部队，可以劳役之后加以改编。民间再继续加大对南阳郡周边人口过于稠密、人多田少地区的征发，正好再凑十万新军。
　　如此，朝廷可以长途远征的精兵，扩充到五十万，未来作为一统天下的基础，相信未来彻底消灭袁、曹的过程中，都不用再扩军了。
　　未来数年征袁曹时再有俘虏，就遣其老弱归农。精壮者转为地方卫戍、民兵乡勇、工程徭役兵。大汉朝未来太平之后，保持五十万朝廷直属的精锐常备军就足够了，甚至还能逐步转一部分到二线，到时候视情况再定，要看四夷的威胁强弱而定。”
　　李素从来不认为一项政治制度在历史上出现的时间更晚、就一定比出现时间更早的制度有优越性。
　　适合自己的制度才是最好的。
　　后世他看到一些历史网络小说写手，喜欢为了降低读者认知成本，就吹嘘“后出现的更先进”，但这事儿真不能一概而论。
　　比如六朝到唐初的府兵制，当然有制度上的先进性，在兵力动员效率和节约国家财政方面，也确实有优势。
　　但府兵制对于形成军阀这个问题上是有弊端的，藩镇的出现跟府兵制的残余也有关系。唐朝人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到唐中期、后期，租庸调和两税法等措施缓解财政压力时，朝廷也试过改募兵制。
　　宋朝有钱之后，吸取唐朝藩镇和军阀教训，宁可多花钱也要募兵制。
　　汉朝严格来说，中后期一直是有募兵制的，只是因为天下太平、四夷威胁也小，所以常备军规模不大，募兵制花钱多的缺点也就不明显。
　　到汉末四夷威胁大了之后，募兵常备军规模要简单倍增，财政一下子就垮了，这才有段颎平凉、一年多花掉桓帝朝廷44个亿军费。
　　说到底，中国古代是在征兵和募兵之间反复横跳，不存在一种绝对比另一种先进，看朝廷的主要矛盾是军阀分离倾向还是缺钱。
　　军阀分离威胁更大，外敌军事威胁少，那就用不容易分离但费钱多的募兵。
　　中央军事权威很重、皇帝威望高不怕军阀分离倾向，同时外部环境长期战事重、要保持的军队规模长期维持在高位，那就征兵府兵省点钱。
　　李素觉得刘备的统一战争没几年好打了，而且现在的四夷也比较弱。所以把东汉一贯的募兵现在再去大刀阔斧彻底改掉，也没必要。
　　就算未来要搞扩张型改革，也找别的契机再说了。
　　相比之下，还是想办法搞钱，把募兵制费钱的麻烦扛过去，就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当然了，“改兵制”这个说法，还是可以拿出来提一提，威胁一下目前的政治既得利益阶层。
　　最后你可以虚晃一枪，提了之后不改，再拿出商税改革摆到她们面前：你们看，陛下都从谏如流，不动桓灵以来的募兵制老办法了，但是继续募兵制就要解决军费问题，所以商税改革大家还是支持一下吧。
　　改革不都是靠进两步退一步，这样妥协艺术拉扯出来的么。


第781章 改革就是要极限拉扯
　　李素跟刘备非常随和地侃侃而谈，没有任何外人旁听，就这么聊了一个下午，丝毫看不出任何君臣尊卑礼仪的束缚。
　　刘备听到心有戚戚之处，也是不由自主地频频点头。当日刚把李素召来的时候，他还担心李素南下将近一年半，双方生疏拘谨了，不习惯这样直接面谈交流顶层的国家大事。
　　但很快刘备就适应了：伯雅贤弟毫无私心，还是原先那个做派。
　　当然了，如果是在人前公众场合，有其他大臣目击，肯定还是要讲一点君臣礼法的，这点分寸双方都知道怎么掌握。
　　“伯雅还是审慎呐，为了改革商税财制，居然还走一步想三步，连带着可能的征兵之法改革，都想到了。
　　到时候让那些不愿意改革商税的人，去承担‘朝廷出不起钱养那么多兵统一天下，只好改革军制’的怒火，让反军改和反商税改的人相互去扯皮，朝廷自然安泰观望即可。”
　　刘备把这些弯弯绕想明白之后，不由如是感叹。不过随后他又话锋一转，想大致把李素预想的那套拿来吓人的“兵源制度改革”的方向和梗概了解一下，看看演技方面够不够逼真。
　　刘备自忖还是很知兵的，二弟三弟云长翼德他们也是非常知兵，对于如何征募军队这方面的事务，他们都应该比李素懂。所以，刘备觉得他可以帮李素完善一下演技，群策群力一下。
　　李素一愣，他一开始只是跟刘备说了个推进变法的总策略总方向，没想到刘备对这些没打算用的虚招的细节演技都那么关心，他也只好花点时间大致讲解一下。
　　“陛下，我打算用来虚晃一枪的这个新的征兵制度，大致可以叫‘府兵制’或者‘新郡兵制’。
　　无非是朝廷利用天下战乱之后，田土荒芜、部分州郡地广人稀、朝廷可以重新给失地农户授田，然后要求这些拿了朝廷分给田地的百姓每户出人战时服兵役，换取所分良田战时年份免税——
　　当然了，如果将来天下承平，到了和平年代，没有军事任务，所分田地该缴税还是要缴税，徭役也不能免，不过可以给一个徭役和兵役之间的稳固抵扣折减条款。
　　总的来说，这个制度跟我们之前对巴郡板楯蛮等‘以役代税’部族用的有点类似，算是其继承与发展，同时推广到了所有民族，咱汉人自己也可以用……”
　　李素把他前世读历史时，对府兵制的大致理解，与这一世之前治理那些兵役民族的实际经验相结合，侃侃而谈就说出一大通细节。
　　（后续具体内容就不凑字水了，搞府兵制改革的书一大堆，总的来说就是国家给你发田你就要给国家当兵，武器装备都要自费准备，兵源和行政区划、土地相连。
　　总的来说，汉和晚唐、宋偏募兵制，南北朝到唐初和明朝偏向征兵制——明朝的军户其实类似府兵的一种变种，只不过明朝只给军户分田，南北朝是普遍授田。
　　南北朝普遍授田后要按理论最大授田额征税/征兵，哪怕你实际上没那么多田也顶格征。明朝在民政部分可以借鉴晚杨炎开始的两税法，既然不给普通百姓分田，对普通百姓的田税也就按实际土地占有量征，‘履亩而税’。
　　所以明相当于是征税按晚唐和宋，征兵按南北朝到初唐，朱元璋把两边各取了一半他觉得好用的，拼接而成。）
　　然而，就是这么一番深入解释，便让刘备又被震惊了一波——因为他知道李素根本没打算用这个“虚招”，还想着帮李素完善一下演技呢。
　　可是，怎么一个虚招都听起来那么太逼真、细节那么丰富？说好的“朕更知兵”呢？
　　这还有什么好补充的。
　　他哪里知道，李素就是拿历史上本来就发生过的左右横跳政策来当虚招，自然细节丰富了。
　　刘备叹道：“伯雅还真是……一丝不苟啊，朕听了，都觉得你这兵制变法是势在必得了，不然怎么会做那么细——那么，商税的改革，你准备如何施行？”
　　李素：“只需如此如此……”
　　具体细节太过冗长，到了朝堂之上，自然会另行公布。
　　刘备大致听了一下，就觉得没有大问题，可以拿到朝堂上讨论。
　　另外，为了配合李素这次的计划，刘备还临时进行了一番人事调整：
　　原本他不是打算让诸葛亮年后正式就任“河南尹”，算是对诸葛亮身上的地方官职的调整，从河东太守移为河南尹。
　　现在，既然要配合李素的虚实配合变法，刘备觉得倒是可以把诸葛亮这么有代表性的官员，放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上过渡两个月。
　　考虑到诸葛亮是李素的得意弟子。到时候以诸葛亮的身份提出“府兵制改革”的话，外界肯定会觉得李素是在动真格了，那些利益相关方才会紧张。
　　从地方太守挪到朝廷中枢九部的副职，并不算降职。而且诸葛亮一直是太尉长史、大将军长史，以知兵著称。让他担任一段时间的兵部副职，也没人会说闲话。
　　将来如果他不再做河南尹了，要调整回九部官员，那就再做一下兵部的尚书。虽然兵部的尚书比河南尹、京兆尹事实上略低一些，但那也算是对诸葛亮的培养。
　　他还太年轻，二十出头回到京官身份时，也不适合直接到上卿甚至三公，九部卿是肯定要做的。谁也没规定受到重用的人官位一辈子只能升不能降。让诸葛亮做做九部卿对于完善他的官场履历也有好处。
　　……
　　刘备召见李素私聊之后，次日便是五日一朝的大朝会。考虑到李素才刚恢复办公没两天，所以变法的事儿倒是没有提出，大家也不急躁，一切朝中事务照旧，刘备只是稍微漏出一些口风试探一下。
　　同时，对诸葛亮的新任命倒是宣布了，即日起去掉诸葛亮河东太守的地方职务，改为兵部侍郎。而大将军长史的职务照旧。
　　这个调任的理由，刘备也大致宣布了一下，是关于今年以来的扩军事务。未来希望把临时性的军队扩充事宜变得常态化、制度化，有法可依，所以让诸葛亮趁着这个冬天农闲的时候履新，梳理一下相关事务。
　　十九周岁当到九卿副职，也算是非常快了。随便横向对比一下，法正比诸葛亮年长四岁，入仕比诸葛亮早三年，如今级别也只是跟他一样。
　　朝会结束之后，大部分大臣和将领，都窃窃私语，觉得是不是要在征兵制度上大刀阔斧改动了。
　　“莫非陛下是觉得目前的养兵制度靡费钱财太多？还是筹备军需环节给了执掌后勤的豪商勋贵链条太多上下其手的机会？还是觉得扩军过于随意，没有成法、必须整顿？”
　　如今的大汉朝廷，在兵制上相比于桓灵时期并没有根本性改革。刘备之前那套“益州偏远运输不便的地区，百姓不便于缴税支持国家，那就以兵役代税”，那也只是特殊地理环境和运输条件下的权宜之计，不算形成制度。
　　其他汉人兵源为主的部队，这些年的军费开支还是非常高的。远的不说，就说今年这一年，河北跟袁绍相持血战，南方对付消灭孙家，耗费的军费何止几十亿？
　　别的不说，光说口粮，一个士兵一个月吃一石半粮食，还没算战时的加餐和酒肉的赏赐。按照一石粮食平均三百钱官价，一个兵一整年都处在战时状态，吃饭就要花掉国家六千钱，这还不算运粮损耗、运的人吃掉的部分。
　　关羽带了小十几万战斗部队吃了一年多，还要运损，吃饭就花掉了国家十五个亿军费。
　　武器装备、战损人员抚恤、其他耗材，加起来一般是口粮开支的两倍。
　　所以刘备现在这样公事公办给钱的打仗模式，河北战场一年起码花掉五十亿。如果战场远一点、运输要千里远征，那还会往上翻倍。
　　（注：段颎西征平凉，就是因为路途太远，补给困难，他只带了三万人打了一年半，花了四十四亿。关羽是因为李素给他点了后勤运输科技，把损耗成倍降下来了，还是防守反击，才做到“只”花五十亿就带近二十万人打了一年）
　　李素平江东，战斗部队最高峰时，兵力规模也就十五万左右，人数是比关羽小的，但远征路程比关羽长，哪怕沿着长江水运成本低，而且交战时间比关羽短一半，但最后李素的总花费还是跟关羽差不多——
　　这里面主要是因为造各种先进的战船舰队花钱。李素的打仗装备技术含量太高，海军从来都是个烧钱的玩意儿。光是李素造那些水线包铁的五牙装甲战舰，就花掉了三分之一的预算。
　　刘备的朝廷，不靠商税的话，一年人头税和田税这些租庸调收入肯定是不够的。
　　毕竟刘备的势力范围内按最新数据，也就一千八百万人口，算折合成四成的足额纳税壮丁，也就是七八百万（老头小孩不纳税，女人和十到十五岁男孩减半，按照正常人口结构，总人口乘0.4基本上等于等效全税人口）
　　这里面还要扣掉四十万战斗部队人员的免税——之前刘备朝廷规定的是战时兵役六十天、抵一个壮丁全年租庸调输。所以家里一个壮丁全年当兵，能额外免税五个人口。
　　四十万部队就是两百万人不交税，纳税人口也就等效为只剩四五百万。按照租庸调输每个壮丁一年一千八百钱折，国家理论财政总收入也就八十个亿。
　　但朝廷收入是不可能全拿来打仗的，别的还有开销呢，那么多官员和小吏要养，尤其刘备称帝后还给各级官员从发粮食改为发钱，还加薪了，其他政府项目开支更是没算在里面。
　　所以今年这一年的南北两线开战，至少是花掉了朝廷从196年开始积蓄的结余。
　　除非刘备改革军制，把目前那么高军饷养兵的制度改掉，改成类似“府兵制”的朝廷不发军饷只管饭的模式，那样倒是可以便于摆脱财政压力大规模爆兵。
　　否则刘备是不可能在目前的军人工资制度下，常年发动这么大规模的战争的，你得打一年就攒两年前、再打一年。
　　朝臣对这笔账都是心知肚明，他们心中纷纷暗忖：陛下眼见现在形势一片大好，肯定不肯天下统一大业被缺钱给部队发饷所拖累。这是不是打算搞一个让军队不用发饷或者至少是少发饷的改革了？
　　连部队的发饷都减少了，各种捞钱的环节肯定都会卡紧，连置办军需方面都难捞得多了……
　　有这种担心的人，倒是没有看错，因为真要是实施了府兵制的话，府兵制的士兵连装备都是自理的，哪会给军需官在买装备环节捞钱吃回扣的机会？
　　你怎么也得是宋朝那种募兵制，武器装备是朝廷出钱采购给禁军士兵用的，你军需官才能吃装备款吧？
　　也不知道诸葛亮这个兵部侍郎新官上任三把火、会拿出什么整顿军需后勤制度的大杀器来。


第782章 别说陛下没给你们进行哪项变法的选择机会
　　李素是个合格的“楼上扔鞋客”，从来不会把悬念留太久吊人胃口。
　　所以但凡他晚上扔了第一只皮鞋把楼下住客吵醒了，就一定会很快把第二只也扔完。
　　这不，十一月十一日的朝议上，诸葛亮被调任为兵部侍郎后，仅仅过了五天，十六日再次朝会时，诸葛亮已经拿出了一些重要的政策动议，供大家讨论。
　　而且看那架势，刘备也是倾向于支持的。
　　“来了，总算来了，这次司空回京，要撺掇陛下做的事情，估计多半就在这里面了。以陛下对李司空的信任，他这番肯毫不留恋地回京、交还全部平吴兵权，陛下又岂会不同意他几项大政方针谏言、以示荣宠呢。”
　　朝中三公，九部列卿，尚书令侍中，无不如此揣测。
　　诸葛亮的奏请内容，具体是这样的：希望朝廷在今年扩军八万的基础上，明年再扩军十万。并且把这十八万人，全部充作“带薪工程兵”，参与南阳运河修建计划。
　　李素之前建议的运河修建计划，刘备已经小范围内讨论过了，荀攸钟繇法正几个都是知道的，五天前，连负责管钱的刘巴也被拉了进来参与了讨论。
　　所以今天的朝会，只是让剩余的公卿百官了解这事儿，顺带让他们知道朝廷明年因为“河内、上党残破，难以继续对袁绍展开进攻，不得不把主攻先转向曹操”这个动向。
　　不过，李素的运河计划具体怎么修、用什么人修、钱从哪儿来，所有公卿之前都不知道，也没进入讨论。
　　虽然事实上荆州那边早就已经开始修了，但法理上来说那属于“没拿到政府预算就偷跑，临时拍板挪用其他款项”。
　　所以，诸葛亮的上表，相当于是对李素运河计划的一个具体落地，正式提出了一个钱和人的解决方案。
　　朝廷现在很缺钱，百姓也因为持久战的后勤消耗，比较疲惫。
　　诸葛亮这么一建议，百姓疲惫、用民过重的问题能有所缓解，但朝廷缺钱的问题却更严重了。
　　所以，第一个站出来、发自公心提出反对意见的，是一贯跟李素在税法改革问题上同心同德的刘巴——刘巴还不足以知道真正的内情，所以被李素给演了。
　　李素也希望刘巴先在不知道全部内情的情况下，这样演一演，毕竟连刘巴都瞒过，演技才更逼真嘛。
　　只听刘巴免冠请罪地说：“陛下，臣并非反对朝廷‘先南后北’的讨伐伪朝新方略，运河该修还是得修。
　　不过诸葛侍郎所言‘明年继续征发新兵十万，与今年扩军八万合兵服工役修河’的措施，还是有些过于天真了。
　　诸葛侍郎善战善谋，却不知钱粮。今年朝廷南北两线血战，而且连年大造神臂弩、钢甲、战舰，军费直接开支就有九十余亿。把往年积攒装备的损耗折旧也算上的话，花费何止百亿！
　　而朝廷一年全部岁入才八十亿，这已经是把百姓服的徭役和提供的运力都折算在内了，真正的钱粮实物，全年才收了四十七亿，财部都有明细账目。
　　今年至少有三十多亿钱的花费，是靠陛下的皇族内务直营产业，拨内帑充实国库，或者是找勋贵豪商拆借的，名义上还是用未来的商税折抵——
　　这一点，臣倒是很钦佩诸葛侍郎。诸葛侍郎及其兄诸葛使君一家，认购“商税折抵国债”助战就有三亿钱，占到全部勋贵纳助的一成。
　　不过，臣还是觉得事情应该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勋贵踊跃认购未来的抵税国债，就在朝廷工程上花钱大手大脚。
　　如果非要让新兵修河以整顿其心、砥砺其军纪，也不该按战时足额发放军饷。关东曹操，在这方面花钱比朝廷俭省得多，曹操虽是逆贼，但其量入为出，却也值得借鉴。”
　　刘巴口中提到了“商税折抵国债”，这玩意儿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早在今年夏天的时候，刘备觉得打仗钱不够，已经跟李素商议过商税改革的事儿了。
　　李素当时劝他持重，暂时别拿来说，等等机会，但随后就建议刘备发了这个债，鼓励勋贵富商提前认购、将来是算利息的。现在多认购三个亿国债，未来几年后或许可以少交五亿商税，如果朝廷拖欠的年限更久，利息甚至会更多。
　　所以，抵税国债是已经发了，只是未来如何抵税、商税怎么改，如今还没定。
　　这种具体偿还方式还“八字没一撇”的所谓“国债”，当初自然是受到民间富商的怀疑的，认购积极性不高，但还是都卖出去了。
　　主要是很多人也看出来了，这种国债未来能不能兑现，不光要看刘备的朝廷有没有信用，更要看刘备是否有把握统一天下。
　　毕竟，这就等于西方的战争国债了嘛，有一定的投资对赌性质，你把钱借给能打胜仗的国君，打赢后连本带利回来的概率就大。
　　要是借给打败仗的国君，他输了之后自己的国家都灭了，你去问谁要钱？他的敌人可不会认账。
　　眼下这节骨眼，刘备是绝对不怕袁绍或者曹操学“发战争国债”这一招的，因为关东富豪肯定心里没底，不敢买怕血本无归。曹操袁绍想要这种钱，除非强行摊派、实为明抢。
　　刘备是今年夏秋之际发的，一开始民间不想认购问题也不大，毕竟有那么多勋贵托底。包括李素也象征性买了三个亿——
　　他其实可以多买多赚，以后少交更多商税，但一来利息赚头也不算非常大，二来他也犯不着落人口实，让将来错过国债的人后悔了背后嚼舌头，说李素有“内幕消息”所以多买。
　　因此，李素摆出“大家都要我就不抢，大家都不要那我就上，就当为国家做贡献”，姿态很清高，最后认购额度也只是跟其他几大家族一样。
　　李家、诸葛家、甄家、糜家，都是买了三个亿，刘备自己的内帑花了十来亿，加起来就有二十五亿了，最后十个亿分给关羽张飞鲁肃还有其他家里有豪商产业的家族认购。
　　连刘巴杨洪这种激进的经济改革派家族都认购了一个亿，其他京兆韦杜、犍为陈氏、荆州蒯氏、还有几家荆南做南海交州珍货贸易的家族如董和等，凉州做贩马外贸的家族，包括马超家，都是捏着鼻子心怀狐疑各买几千万。
　　……
　　刘巴苦口婆心劝诸葛亮要注意节约、真要是拉着十八万新兵按战时待遇去修河，朝廷一年起码又是五十亿以上开支，如果用了新的工具、耗材技术，可能还不够。
　　一番激烈辩论之后，诸葛亮总算是被“说服”了，然后在刘巴的引导之下，把“府兵制”拿了出来。
　　当然，诸葛亮提府兵制，肯定会另找依据，比如假托借鉴关东曹操的新“军屯制”。
　　屯田制度刘备阵营这边也是不陌生的，早在辽东的时候，跟糜竺就用过屯田制安顿流民扩大生产。而且糜竺的“早期投资借贷”做得比曹操还好呢。
　　毕竟糜竺这样的超级大富商，还是放贷起家的，大汉朝土地上就没有人比糜竺更懂如何放好高利贷。
　　不过，曹操毕竟是原本历史上屯田制的正主，曹操弄屯田也有其独到创见，那就是前几年他发明了“军屯制”。
　　跟后世的府兵制相比，“军屯”的区别只是官方主动组织生产，同时官方要给种田的人提供耕牛农具和种子这些早期启动资料的借贷。
　　而后世府兵制这些都是一概没有的，朝廷不提供原始资金，区别则是府兵制下拿了朝廷的授田后、要承担的兵役义务轻一些。
　　比如军屯制下一家人种了官府一百汉亩的田、拿了官府提供的这一百汉亩的种子、借给他们够种那么多地的耕牛和农具，他们这一家人战时就得出一个兵。
　　府兵制和均田制/占田制的配合，可能要官府授田三百汉亩到四百汉亩、但官府不承担其他生产资料，然后也让你出一个兵。
　　此刻，诸葛亮当然是早就跟李素商量好的了。
　　所以他先描述一番曹操在关东大肆扩军、加强政府的基建能力时用的法度。然后说自己借鉴军屯制，想到了一种“不给百姓发牛、种子和工具的军屯制变种”。
　　同时，这种变种也跟之前关西朝廷在巴郡板楯蛮和建宁昆明夷等地区使用过的兵役法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算是“蛮夷法汉用”，可以普遍推广到内陆各汉人为主的郡。
　　总而言之，“历史依据”非常充分，细节也非常翔实，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然后诸葛亮指出：按照刘巴之前的说法，朝廷用募兵制修运河，钱肯定是不够用了。那咱兵部勒紧裤腰带过过苦日子，把这事儿改革了，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了。
　　开不了源，只好节流呗。
　　诸葛亮作为兵部侍郎，如此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给财部尚书刘巴排忧解难减轻刘巴的负担，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啊。
　　然而，诸葛亮可以高风亮节，不是所有现行兵制律法下的既得利益文武，都像诸葛亮那么高风亮节的。
　　其他兵部官员，包括作为诸葛亮上司的正牌尚书许靖，都跳出来反对了。
　　（注：附一下现在的九部卿名单，有些部尚书出缺侍郎管事，礼部·刘表，使部·简雍，文部·管宁，吏部·董和，财部·刘巴，民部·孙乾，工部·国渊，兵部·许靖（吉祥物，实际上诸葛亮管事），刑部·法正）
　　他们反对的理由也是很冠冕堂皇的：陛下是有道仁君，学谁不好怎么能学曹操那种伤化虐民之辈？
　　曹操治下的动员效率是高，但他对百姓的剥削程度也是非常令人发指的呀！屯田制下的民屯，百姓要上缴四成到六成的收获。这比我朝“每个壮丁一年全部租庸调输折一千八百钱”，事实税负重了何止三四倍？！
　　所以，曹操的“军屯制”强征兵役，对军户百姓的搜刮负担，也相当于之前我朝对板楯蛮、昆明夷的“服兵役家人免税”试行办法，负担重了三四倍！
　　曹操那边是本人免税就得白白去当兵，刘备这儿好歹一个人当兵还能额外免税三个家人呢！
　　学曹操，那不就等于普遍把百姓负担提高到目前的四倍么！太残暴了！
　　一番激烈的争吵之后，十六日这天的朝会，只能是什么变法动议都没通过。
　　继续募兵制用训练期士兵修河，钱不够。
　　改府兵制强征服役，又“用民过重”。
　　不过，这场朝议也好歹提醒了所有官员——刘备目前已经算是非常仁慈了，如果学曹操，无论是兵役还是纳税，都会把人民负担提高到现在的三到四倍！
　　不想在这方面陷入曹操治下的水深火热，就只能给陛下开别的财源，来进行统一战争了。
　　反正别说陛下没给你们选择机会，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第783章 千古不变的变法妙招
　　五日一朝的大朝会，就像是一个政见斗争的小周期。
　　每次御前辩论探讨无果后，都会在此后几天形成各方势力的拉帮结派、支持与反对的反复拉扯。
　　十六日的这场朝议，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成果，却也把注意力和仇恨值都拉走了。此后几天，大家都在讨论如何更好地阻挠府兵制、如何帮朝廷开源，想别的办法拖延府兵制的通过。
　　无论是自私自利的官员，还是真心为了保持百姓有一个较轻的负担、不希望皇帝刘备变成曹操那样虐民过重的统治者。这两派动机的人，都不约而同倾向于反对“府兵制”。
　　只能说，这些人被乱世毒打得还不够彻底，没有经历百年以上的大分裂时期——
　　其实，别说是后世的南北朝了，哪怕只是往前看、看更古代的时候，换一些春秋战国的精英士大夫，哪个不是觉得普遍征兵、有田有自由民权利就该当兵、是天经地义的？
　　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持续百年以上的大分裂、大军事对抗，“把百姓持续压得连猪狗都不如，这时候再有统治者出来给百姓略等于牛马的价格，他们便心悦诚服”。
　　乱世的苦吃多了，跨越几代人的吃，就不觉得这种苦是苦了，反而觉得是应该的，生来如此，普遍无偿兵役制接受度也就高了。
　　刚刚由治入乱，大分裂大战乱的持续时间都不足以久到一代人的整体寿命，百姓当然会觉得普遍无偿兵役是压榨。
　　虽然汉末从黄巾之乱开始就全国性连续战争，但到现在也才十五年，还不足以普遍消除全国人民对和平统一年代的美好记忆。
　　朝堂上纷纷攘攘的同时，外部环境也在帮助李素和刘备——主要是十六日那场大朝议之后，袁绍中风偏瘫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关西。
　　或许有人会奇怪：袁绍中风，对于刘备的关西朝廷而言，当然是好事，但具体到帮助刘备促进变法的问题上，又能有多大价值呢？
　　事实上，仅仅是袁绍瘫了，这个消息本身，当然无法帮助变法。
　　但这条消息背后的一连串连锁反应，却有可以利用的点。
　　这就要从这个消息的传播渠道来说了——
　　消息是十一月十八到长安的，当时距离袁绍中风已经过去二十八天了。即使隔了那么久，消息依然不是从上党与河内前线传过来的，而是从颍川郡往雒阳、宛城扩散传过来的。
　　或许有人会诧异：为什么情报和消息的流传，不是走最短路径呢？要往南绕一个大圈子才传得出来呢？
　　这显然是因为，袁绍中风之后，袁营的嫡系势力对于保密工作非常重视。上党与河内前线，目前是严格的敌对对峙状态，边境封锁严密，没有商旅流动，情报封锁重视力度也比较大，所以迟迟没有传出来。
　　反而是邺城往关东朝廷阵营腹地传播小道消息的渠道，虽然也有把控，但没那么严格，所以渐渐扩散了。
　　然后，消息传到了曹操的辖区，曹操才没义务为袁绍那么坚决地保守秘密呢。
　　曹操甚至还隐隐期待刘备觉得袁绍虚弱、继续跟袁绍死掐，好多分摊一些如今已经彻底落入曹操协防控制的颍川、汝南的压力。
　　所以，“袁绍中风”最后才是兜了个圈子，从袁绍地盘流传到曹操地盘，再流传到刘备地盘。
　　与此同时，因为曹操已经知道了袁绍的中风，他隐隐然觉得他对关东朝廷的掌控机会也在扩大——
　　袁绍毕竟只是大将军和郡公，郡公爵位可以传位，大将军却不一定能传位给袁绍的儿子，毕竟名义上的关东朝廷皇帝刘和还摆在那儿呢。
　　所以，曹操哪怕对付不了袁绍，对付袁谭袁尚还是很有把握的，他也不想内讧，但如果能和平兼并袁家侄儿们的势力范围，曹操简直是朝思暮想。
　　另一方面，曹操和袁绍的绝对军事力量对比，如今也渐渐发生了逆转——在整整两年前，曹操只有兖州和徐州，当时只有十五万兵马，而袁绍有四十万，曹操只能伏低做小，捏着鼻子承认自己是小弟。
　　可现在呢？袁绍河内上党大战，被刘备歼灭了十九万有生力量！四十多万总兵力一度跌破到二十五万。饶是审配拼命在后方扩军造血，也才勉强恢复到二十七八万。
　　曹操这几年里，把袁术在两淮的土地都吞了，取得豫州绝大部分地区，总兵力增长到二十余万，后来把孙权的淮南土地也吞了，获得了扬州的江北部分，总兵力进一步突破三十万。
　　当然了，于禁在京口丢掉了曹操四万兵力，导致曹操的总兵力一度又下跌到二十七八万。不过随着袁绍中风前因为雒阳失守、颍川汝南成为飞地，把这两个郡也彻底交给曹操代管协防。
　　事实控制汝颍后，曹操总算是全据豫州，总兵力再次扩充到三十万。
　　曹操现在有三十万大军，袁绍只剩二十七万，袁绍本人还中风了。袁曹的实力对比，已经出现了微妙的逆转。
　　要不是皇帝刘和还在袁绍手上，袁绍握着挟天子大义名分，光拼纯军事曹操还真不虚袁绍了。
　　这种情况下，曹操就想投石问路，以上书天子刘和的名义，希望天子“励精图治，变法图存，吸取袁绍战败的教训，争取更好地对抗关西伪朝”。
　　曹操上书的时机，拿捏得也还算不错。毕竟刘和的朝廷，自从这两个月袁绍战场上连续惨败后，都没有进行过问责——
　　袁绍清醒的时候，他自己实际掌握朝廷，当然不用问责，哪怕打输了亏的是他自己，有什么好追究的？
　　但这事儿，理论上毕竟说不过去，只要曹操肯挑头，刘和就得回应。
　　刘和的回应，是郭图和审配帮着草拟的，只是试探着问曹操觉得该如何“变法图强”。
　　郭图怕袁绍被“曹操居然都敢跳出来落井下石”这个噩耗进一步气到，甚至都没敢把“代表皇帝矫诏回复曹操”这个消息告诉袁绍，就自己商量着办了。
　　然后，曹操就图穷匕见地表示：臣在兖豫徐扬四州，最近两年来，渐渐分批试行“军屯制”的征兵办法，让动员兵员的成本大大下降。
　　只要给当兵的本人及其妻儿一口吃的，别的什么都不用给，就能让他们当兵，根本不用跟大汉朝之前的旧法那样花费太多。
　　如果帮助大将军整顿军备事务的审配审尚书也能学臣那样搞军屯征兵制，相比青冀幽并四州百姓能榨出来的兵源数量，也能跟兖豫徐扬四州那么丰盛。
　　到时候朝廷能控制的兵力，绝对可以从目前的“百姓六七户、三十余人出兵一人”，提高到“两三户、十余人出兵一人”。
　　关东朝廷控制一千七百万人口，就是把农兵和地方卫戍部队都算上，就是爆出一百多万总兵力都有可能！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只有六十多万人。
　　毕竟，历史上袁绍对于百姓还是比较“轻徭薄赋”的，他没搞普遍屯田制，没有从百姓那儿刮出那么多钱粮和兵役。
　　曹操执行力是强，光是“许昌周边，颍川一郡，年收屯田军粮百万石”，但这也意味着曹操治下百姓被搜刮的力度非常狠。
　　不然历史上河北刚被曹操统一时、百姓负担加重、都要屯田了，为什么会出现“河北士女莫不伤怨，市巷挥泪，如或丧亲”，说白了就是在袁绍治下负担轻。
　　曹操如今的这个建议，当然不可能立刻通过，他只是在试探，看看袁绍对刘和的掌控力度实际上如何了。
　　而且曹操也是打着“进三步退两步”的打算，自己上书谏言的改革，十成有三成可以落地就不错了，其他都是讨价还价的筹码。
　　只不过，如今曹操的这些谈判筹码，都被当成了实打实的干货，跟着袁绍中风的利好消息一样，几乎同时传到了长安。
　　如此一来，刘备李素诸葛亮也抓住了契机，赶紧让人在长安各种宣传造势，宣扬“袁绍瘫了之后曹操要在关东伪朝如何大刀阔斧，全面推广无偿授田普遍兵役制”。
　　所以，无论到了大汉朝天下的哪个角落，百姓负担都是要加重的！关东伪朝吃相比咱都更难看！咱陛下已经算是绝对的仁君了！
　　无独有偶，之前十六日长安朝廷上那场朝议的内容，也是渐渐被关东伪朝诸侯的细作刺探到，然后汇报到了曹操那里。
　　曹操也是如获至宝，把“刘备也在推广无偿授田普遍兵役制”这个消息，在邺城疯狂散播造势。
　　宣扬“连伪帝刘备都跟进了，陛下要是不跟进，还学着大将军那样轻徭薄赋，不压榨战争机器的动员潜力，陛下就不怕天下沦陷么”？
　　曹操和刘备，居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靠宣扬对方的威胁论，来加速搬掉内部变法的阻挠。
　　这就是乱世变法改革容易推行的主要原因——大家都有外部压力，都能用外部压力恐吓内部的变法反对派，用“不变法那就等着被外敌灭了”，刀子架在反对派脖子上逼改。
　　就像二战前的法国，贝当从来不需要跟勃鲁姆那种上蹿下跳的白左多哔哔，既然法国的文人政客想对军人哔哔，法国的军人选择把小胡子放进来，外敌把文人肉体杀绝了，就没人哔哔了。
　　同理，理工科对付文科也从来不是跟文科生进行社会辩论，而是要秉持“失去人性我们失去很多，失去兽性我们失去一切”。当人与自然的矛盾压倒了人类内部之间的矛盾、成为人类世界某一阶段的主要矛盾时，那些社会学哔哔就都闭嘴了。
　　下到病毒蔓延，上到三体星人进攻，纠结法理的都被病毒毒死了，纠结社会学公平的都被外星人灭绝了，还辩论个屁？可以天诛为什么要脏了人类的手来杀？（当然丑国人最近在宣扬的“病毒导致了皿煮的倒退”，这种观点我是绝对不认同的。丑国人只是没有分清现阶段的主要矛盾是人与自然的矛盾）
　　社会学辩论能占据人类争议主流的大前提，就是人对自然的基本征服。自然威胁不到人时，人和人的内部分赃才会上升为主要矛盾。


第784章 工商税变法（上）
　　“今天这场朝议，就要决定府兵制到底会不会被陛下接受了吧。就看诸葛侍郎能不能拿出什么妥协的改良方案，两全其美，既不过分压榨百姓，又降低朝廷动员兵役徭役的成本。”
　　“要彻底堵住陛下的变法决心，什么都不改，那是肯定不可能了。如今是大争之世，袁绍一瘫，关东伪朝那些轻政宽缓的策略肯定也要收紧了。
　　曹操这种伤化虐民之辈掌握了对关东伪朝的征兵征粮敛财手段的建议之权，那边变本加厉是肯定的。陛下不升级咱这边的手腕也不可能。”
　　11月21，李素回长安后参加的第三场朝议当天一早，等候上朝的百官，内心基本上都是这个心态。
　　他们已经被反复的拉扯和外部压力攻势折磨得有些筋疲力竭，只想有个痛快，基本上是给他们什么条件都肯答应了。
　　曹操和刘备的互相利用，可见一斑。
　　天下士大夫忽然意识到，袁绍那么“优待士大夫”的选项，一夜之间几乎不存在了。关东关西两地的朝廷，都开始加码对民间势力的动员力度。
　　世家大族居然都怀念起袁绍还没瘫痪的日子。
　　别的方面不说，袁绍作为世家大族利益集团代表人的身份，那是真的稳。
　　……
　　最终的审判时刻终于到来。
　　朝议开始后，前面那些铺垫话题很快讨论完毕，各方也没什么歧义。
　　很快，刘备垂询起诸葛亮，想了解诸葛亮经过五天的磨合整改之后，对府兵制提案有没有什么新的循序渐进改良方案。
　　诸葛亮也拿出了一套在动员力度上略加收敛的方案，但是换汤不换药。
　　利益受损的相关朝臣，都闭上了眼睛，等待刘备给个痛快。
　　不过，就在大家认命的时候，之前几年被他们无比憎恶、一直扮演得罪人角色的财部尚书刘巴，却扮演了救世主，来拯救大家了。
　　“陛下！臣依然觉得府兵制过于虐民，臣这五日里请教了李司空和钟司徒，臣这里草议了一套为朝廷增收开源的新法。
　　或许可以不开府兵制，就解决扩编新军和修筑运河的花费问题。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唯陛下查之。”
　　刘巴这番话一出，所有人心中先是一喜，随后又是咯噔一下。
　　毕竟，最近这段时间，刘巴一改前几年“改革先锋得罪人”的形象，已经变成了“帮着大伙儿集中反馈那些反对诸葛亮兵源制度改革”的反改革急先锋。
　　大家潜意识里，已经对刘巴生长出了信任。
　　此时此刻，没人会觉得刘巴是跟李素诸葛亮早有勾结，只会觉得他是“抗争不力，不得不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想个退一步的次劣选项”。
　　但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这八个字，还是让人非常警觉。
　　因为这句话，在华夏历史上出现过两次——当然，对于汉末的人而言，他们只知道前一次，后一次还没发生呢。
　　历史上说这话的，第一个是汉武帝时候的桑弘羊，这次已经发生了。第二个是宋神宗时候的王安石，如今还不存在。
　　每当这八个字出现，那就等于是要拿商业税开刀了，一说一个准。
　　简直比后世的“勿谓言之不预也=开战”还要准。
　　民不加赋嘛，赋是田赋，不加赋就是不加农业税。
　　不加农业税还能加啥？那肯定是工商税了，总不能再无节制地往上加人头税吧。
　　而且桑弘羊那次，也是加的商业税，搞的朝廷盐铁专卖垄断制度。
　　“刘巴这是要加商业税的税率？还是扩大朝廷垄断经营行业的范围？”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这么想的。
　　“不过，如果力度不是很大，又能阻挡府兵制变法的话，扩大专卖和加商业税，也就认了。”大家都已经被拉扯折磨得够了。
　　众人忐忑之中，刘巴终于把这套名义上是他想出来、实际上李素的想法成分比他还多的新工商税法，和盘托出。
　　“陛下，臣此番请教李司空、钟司徒后形成的草案，大致思路如下：
　　第一，废除自武帝以来、事实上实施了近三百年的‘过郡界收取商旅关税’的陋规，把关税降低为只有港口、运河、官修新路，以及出入边境、与沦陷区边界等地，才进行计征。而原有跨州、跨郡关税一律免除。
　　第二，扩大现有的专榷范围，但放宽专榷方式。对专榷行业，由只许朝廷直接委派官员督办直营，改为允许官督商办、承包认购榷引。
　　第三，对专榷产品的承包税收取方式，由交易环节改为生产环节。查明民间相关产业、工坊产能，如无灾情或滞销滞产事由，皆按理论产量收取生产税。
　　最后，对于从大汉国土以外的蛮夷之地，入境采买海外珍货来汉土贩售的，依然照旧征收关税。
　　如此，新法可确保旧的关榷流通税负不加重、征收场所还有所厘清减少，但朝廷工商总收入增加，唯陛下察之……”
　　刘巴这番话，不翻译一下增加一点前后文，是很难听懂的。
　　但大致来说，就是这个法律并不是明着加商税抢钱，而是“有增有减”，看起来也就没那么难受。
　　大汉旧制，在交易环节和运输过郡界的环节，每次都是收取2%的货值的税。如果运输途中经过的州郡比较多，原进货货值的两三成都被拿去缴税都是很稀松平常的。
　　另外交易环节的市税的2%不是按实际交易额，而是按一个行业评估的“理论营业额”的2%交，类似于后世的定额营业税。当座商的实际营业额低于理论额、生意太差时，还是要按照理论额交。所以事实上这部分税也经常能到5%。
　　除了这两项，大汉朝之前没有别的工商税税种了。
　　盐铁专卖倒是有的，但那个是直接官府垄断经营，你民间商人压根就没得卖，也就不存在承包费或者缴税的问题。
　　这一点，桑弘羊跟王安石还是不一样的。王安石是既坚持盐铁茶酒官营、但事实上他也知道官府的“国企”做生意效率低，所以只是把专卖权标个价承包给民间商人。
　　汉朝，哪怕是桑弘羊改革之后，盐铁官营都是“真·官营”，只有“国企”或者皇家和授权的勋贵在经营，收入也跟后世的国企利润余额一样直接足额上缴国家。
　　李素觉得官府垄断、卖授权给民间，这点还是值得借鉴的。就好比后世卖烟要专门花钱搞个专卖权牌照，不比国家直接卖烟效率高。所以这一点还是要加进新法里面。
　　于是乎，新法的改革，把之前的运输过境税减免了一部分、把专卖权变成可以跟宋朝一样卖“抄引”、然后第三方面就是开征部分产品的工业生产环节生产税。
　　这三个改革步骤，一个减税两个加税，算是敲两棍给颗甜枣。
　　朝臣一时没太听懂这里面的弯弯绕，自然有人跟刘巴探讨。这些人也不都是怀着恶意，有些只是纯粹忧国忧民觉得有必要请教。
　　民部尚书孙乾首先发问：“刘尚书，我有一问。你说新法草案中，裁撤了过郡界的关税，那是不是目前设置的陆路军事关卡，在商旅通行的时候都不要缴税了呢？
　　如此，那些依赖关卡商税维持的险要之地，财政还如何维持？会不会有别的搜刮虐民摊派？你说的那些‘运河、港口、朝廷修路的要道’依然要收关税，跟前述关隘商税又有什么异同？是不是守关将士把关前道路维护一番，就还能继续收税？”
　　刘巴显然已经跟李素提前商讨背好了条款解释，当下对答如流：“孙尚书问得好，新法中所说运河港口道路税，要分成两种。
　　一种是港口税，那是肯定要收的。未来的港口税，就等于商品货物生产出来之后，远途跨郡售卖时，只要水路相通，就可以只给下水一次、上岸一次，每次百分之二，总计百分之四的运输税。
　　这也是朝廷为了鼓励民间发展航运、发展航海的措施。往常哪怕是走水路，在长江之上，商船过一个郡就要被拦停一次、缴这个郡的过境关税。现在这些都没有了，上船一次，下船一次，中间你只要不靠岸就不收钱。
　　如此一来，商人可以货通更远的范围，不用担心运得远了路上交税环节多、运到当地卖不掉或者卖不到足够高价而亏本。
　　商人心里只要算好这个百分之四的进出港税，然后把自己的运费损耗算明白，觉得有利可图，就可以放心做长途生意。如此，可使百业兴旺，商人更敢于把一地特产千里远途转运兜售，扩大整个天下南北东西之间特产的交流。”
　　李素帮刘巴想的这个条款，对于未来发展商业社会，确实是有远期好处的，别看眼下运输税收少了，但商人敢于出远门、敢于长途贸易的积极性也打开了。
　　在汉朝早些时候，除非是必须的战略性物资或者非常有竞争力的独门特产以外（比如蜀锦），其他货物很少有从最南方卖到最北方这种远途贸易的，说白了就是商人觉得划不来，亏本概率太大。
　　李素的新法鼓励大家运远一点，反正只要不走官修的基础设施，走远走近都是那么多运输税，说不定就能发掘出更多内需。
　　这种事情，其他汉朝的统治者或许想不到，但李素是绝对想得到的。
　　比如后世的“川盐济楚”，在“运输越远经过郡/省越多，运输税也收越多”的朝代，是不可能的。
　　哪怕蜀地的井盐扩产了、质量好、能卖上高价，但蜀地的盐商会担心“我们过去的路上税太高了，川盐济楚不如淮盐济楚”，然后从一开始尝试都不尝试，那你怎么知道最后能不能靠高质量高价格抢下来市场？
　　而事实上历史早已证明，优质的川盐济楚最后是双赢的，川盐也没彻底占领楚地市场，只是利用井盐比海盐的质量优势，占据了高端市场。
　　让有钱人多花钱买好盐、穷人继续少花钱吃差盐。但至少这个额外的“高端市场”被这种尝试试出来了，国家也趁机多收了税，还让富人的钱多花出来，变着法儿尽量缓解贫富分化。
　　而如果不把按距离算的运输税打掉，这种尝试一开始就不会出现。
　　李素希望以后远途经商只考虑运输的物理成本，别想运输的额外税负成本，这样才能充分竞争、发掘潜在需求。
　　作为现代思维的人，他从来都是鼓励有钱人把钱花出去的，而不是屯着指望利滚利，那样对国家对穷人对有钱人自己都是有好处的。
　　这一方面，李素对于汉朝一贯的“限制商人高消费”陋习还是挺看不惯的，这次工商税改革之后，肯定也要把这个问题解决一下——让有钱人把钱花掉，这是对国家有利的好事！不说解决马太效应，至少是缓解马太效应。
　　……
　　刘巴把运输环节的商税改革思路，大致阐述明白之后。孙乾的后面半个问题，也就是“关税和道路运河税，具体怎么算”，刘巴也继续做了解答。
　　后面这个比较简单明了，刘巴明确指出：如果是地方上关隘守军自己随意稍微修修路，然后巧立名目收买路钱，在新工商税法下是要被查处的，是不合法的。
　　新的道路运河税，必须是朝廷审批过的、允许开建的基建工程，在建成后，才可以以“回收投资成本本息”为目的，收取过路费。
　　换句话说，这个就类似于后世的“高速公路收费”了，只不过现在是以运河为主。尤其李素治理地方时，搞了那么多运河水利工程，这些都是朝廷审批过的，可以一直收过路费到回本。
　　如果不是在朝廷备案过的工程，地方私下里稍微修一修就收买路钱，全部可以向本州的观察使举报，观察使会上报朝廷工部，由工部和观察使一起派人到地方核查。
　　如果找观察使举报没用，那可以直接进京找刑部或者御史类的监察官，反正司法救济措施肯定是有的。
　　把这些部分条款剖析完之后，所有与会的朝臣甚至都产生了一丝错觉：这新税法在运输税环节给百姓的让利尺度非常貌似大么，如此说来，后续的官营专榷和卖特许权，哪怕严苛一点，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李司空和刘尚书，是真心要鼓励商业流通活动更加活跃一点，也是用心良苦。


第785章 工商税变法（下）
　　“众卿今日都辛苦了，传膳赐宴吧，一会儿三公九卿和兵部民部财部全部官员留下，继续讨论其余条款。”
　　朝会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都已经明显拖堂了，刘备还是仁慈，决定开恩赏所有来上朝的官员吃顿饭，然后下午再让有关部门的人留下继续讨论细节和后续条款。
　　不过这架势也很明显了：后续想提意见的，也只有三大相关部门的人，乃至九卿以上的人能提。其他不是有关部门的，级别低的，一上午你们都没插嘴，那后面也不用给机会了。
　　看样子，大伙儿都是为了防止影响更广、盘剥更狠的府兵制通过，宁可两害相权取其轻、通过新的工商税法了。
　　朝臣们不管内心怎么想的，此刻也只能是谢恩皇帝赐宴，草草吃过饭散了。
　　吃饭的时候，也有几个朝臣依然不忘抓紧私聊的时机，请教刘巴一些细节，主要是关于上午聊到的“官修运河、道路收取过路费”的具体实施。
　　比如有些人担心朝廷组织政府工程会不会在回本算法时把利息算得过高、收费年限过于久——
　　关心这些问题的大臣，也不一定就是反对变法，更多是自己家族也有点生意，想了解一下未来的相关运输成本变化。
　　就像后世听说“高速公路收费以回本为目的，不以盈利为目的”时，大家都要问问高速公路具体收多少年能免费开，免费之前每年收多少钱。
　　对这些问题，刘巴能解答就解答，不能解答的就表示要到具体实施时再定，而且不能莽撞，要先试点。
　　总的来说，刘巴和李素之前也私下商议过几个总指导价，无非是“政府交通基建的投入，需要较长时间收回投资的，收费时不得计算复利，只能按照实际投入每年两成的利息计算未来收费总额。而且最高不得超过二十年利息、即利息不能超过本金四倍”。
　　如果收够二十年还是回不了本，后续可以继续收，但不许再产生利息。所以相当于最多是本息收到投资额的五倍。
　　而且李素还建议设置了一个最长期限，那就是新建工程如果五十年还无法回本本息五倍，后续也不许再收建设费了，就当是政府投资为亏本部分兜底买单了——
　　这也是考虑到未来为边远地区战略要地修运河或者类似于“秦直道”的高速路时，不能完全算经济账。
　　哪怕是两千年后，往边疆军事要地修路修运河也多半是亏损的，这种有军事政治意义的项目，朝廷财政应该兜底一部分亏损。
　　不过，建设本息不收之后，收费并不是完全停止——因为还存在“养路费”、“河道维护费”，基础设施也是要定期修整，运河要经常疏浚淤积。
　　这些钱当然还要给，只是比回收投资期间的费率要便宜很多。可以只收一半甚至更低。
　　总而言之，这些方面刘巴转述的操作，基本上都能服众。
　　主要是李素这些领域经验太多了，后世什么收费高速和铁路的回本模式没见过，历史上古人踩过的坑李素发挥一下常识就能规避掉。
　　论政府工程的治理和基建狂魔的回本模式，后世之人比古人优势太大了。
　　解决了“投资回本收费总额”的问题之后，下一个关键问题就是“单次收费”。
　　一开始那些朝臣还以为以后人工运河的单次收费，也是按照货值的百分之二收的，相当于原本旧法多通过一个郡或者进出港一次的税率。
　　但刘巴打消了他们的这种幻想，表示他和李司空讨论出来的费率是“运河类过路费，要按照运河没开通前，走旧航路的平均运费增加额的一定比例”来征收。
　　这个算法乍一听让很多数学不好的官员有些懵逼，最后还是趁着饭点相互讨论请教数学好的，才大致明白是怎么个逻辑——
　　毫无疑问，这个单次收费额度的算法，李素也是轻易借鉴了后世的常识。
　　毕竟，运河不光有鸿沟、邗沟那种千里或数百里转运类型的。
　　更有未来的南阳—颍川运河和灵渠那种绝对距离虽短、但修建难度极高、沟通两大重要水系、能显著节约水运总里程类型的。
　　如果按照运河里程收的话，那朝廷就只有积极性去修前一类运河，而不会修后一类了，这里面必须平衡一下。
　　就好比后世的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的收费标准，根本跟运河本身里程是一百海里还是二百海里毫无关系。
　　苏伊士运河是按“你不走这儿，绕整个非洲要多开一万八千公里，所以我的运河通过费应该按你少走了一万八千公里的几成来算，最终你走运河还是赚的”。
　　同理巴拿马运河也是按照“少绕一个南美洲，节约一万两千公里成本”来算的。
　　古代华夏王朝数学治理不好，也没有统治者这么算账过，但李素就是把这个算账模式引入了，确保官商都有得赚，最快速度收回投资。
　　比如就拿他现在要修的南阳—颍川运河，别看河道才七八十里。但李素是按照“走运河从荆州到豫州，基本能节约两千一百里水路，或者节约八十里陆路车载运输和两次换船装卸”来计算节约额的。
　　当然要注意，这里面的表述有一个“基本节约两千一百里水路”，并不是一概而论。
　　因为这是以“原先从江陵或者武昌走长江到芜湖濡须口、再转淝水淮河颍川到许昌，现在改成江陵或武昌直接往北走汉水和运河”来算的平均值。
　　实际上如果是从宛城到许昌，你非要头铁走水路还不换船的话，能省两千八百里，这是最极端的情况。
　　而要是从武昌更下游城市启运，比如柴桑，那节约里程说不定只有一千里。同理你要去的目的地不是许昌而是黄淮更下游区域，节约也没那么明显。
　　就好比走苏伊士运河的海船，如果出发点不是欧洲到亚洲，而是本来起运就在非洲，那当然省不掉“节约掉绕整个非洲里程”那么多，起步就已经在半道上了。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李素在算南阳—颍川运河节约里程时，是按照保守值算的。从江陵出发的物资（所有未来益州产出的物资要去北方，都得经过这个点，所以这个点最有代表性）能节约两千里，李素实际上折半只算节约一千里水路。
　　而收费部分是按理论节约成本五五开，官商各占一半利，也就是“相当于水路走五百里的运费”。
　　商人觉得交相当于船只五百里运费的过路费还是划算的，赚到的更多，那你就走运河。觉得不划算，那就跟宁可绕非洲不走苏伊士运河的现代商人一样，双向选择童叟无欺。
　　大多数乍一听这个数字的文官，下意识觉得刘巴和李素的过路费收费标准太黑了。
　　直接相当于五百里水路运费？那岂不是远远超过一船货物货值的百分之二？那可比原本的传统过路关税贵多了！
　　但转念一想，这些新基础设施就是朝廷筹资建的，觉得不划算不走不就是了么，朝廷又没逼你走。钱的事情让商人自己去算账决定划不划算，买定离手，倒也靠谱。
　　这只是给人民多一个选项，标价高一点又何妨？
　　“如果只是这样算账，似乎变法之后，‘过路商税’、‘过路费’分开，看似运输环节收的税少了，朝廷在民间商人运输环节收的总钱数，反而有可能上升。
　　不过这是建立在民间商业繁荣、原本不愿意跑的远途贸易都被激发出来的情况下的，所以倒也不是与民争利，是凭空多出来的流转之利，官民分享……”
　　一些文官内心不由自主如此认为，尤其以民部的孙乾为首。
　　虽然这种认知有点反常识，毕竟古人认为商业流通环节是不创造物质财富的，而且应该绝对鼓励节俭不鼓励消费，所以总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对劲……
　　这种想法，跟后世司马光最初反对王安石商税改革、国家把专卖权定价卖给商人时，是差不多的。
　　司马光反驳王安石的理由就是：“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那是典型的“零和博弈”思维。
　　觉得天下物质财富就那么多，朝廷要多用只能是从百姓手里抢，不能靠“发展生产力创造新财富、把蛋糕做大”。
　　司马光的想法在近代工业革命之后的人看来，当然是很可笑的，但汉末比宋朝还远古落后，比司马光还想不通的迂腐古板之徒可谓大有人在。
　　只不过李司空位高权重，刘尚书所言也貌似井井有条，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李素的变法内容，也确实比后世的王安石更加高明。加上外敌威胁导致的变法压力，他们不理解也只能选择先接受、再慢慢理解。
　　……
　　刘备赐宴结束后，有司官员稍作休息，就加班继续午后的商讨。
　　因为参与的朝臣人数变少，场面也没那么严谨了，刘备非常大度地给参与御前讨论的群臣都赐了坐席，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之前站了一上午也辛苦了。
　　午后的议题从“官榷专卖权的转让”聊起，也就是把原本盐铁官营，改成宋朝那种“民间商人可以花钱买抄引，算作提前缴纳了足额盐税，从而承包盐业份额”制度。
　　这种操作，跟汉武帝以来的专卖具体操作肯定是有区别的，但道理大家都还觉得容易接受。
　　毕竟三百年下来，“直营国企”的效率弊端也是有目共睹的。
　　不是每个时期都有王连那样又有能力又清廉的盐铁校尉、或者是张裔那样管理和技术都懂一点的将作监官员，能把盐铁政务搞好。
　　就算有王连、张裔这样的人才，如果能让他们腾出手来只做监督巡查工作，而把具体经营交给商人，也是一件好事，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嘛。
　　一番讨论后，朝廷决定以后井盐等高质量盐，按照在生产环节、每石产量预征收六百钱盐税。低质量的海盐和部分池盐，按每石产量四百钱预收。
　　商人交了钱，就给他们相应分量盐的抄引，也就是完税凭证、允许贩卖相应分量的盐。
　　抄引面额从十石起承包，面额六千钱。
　　官方会在将作监另设内监将来专门负责印刷各种面额和图案内容的抄引。
　　盐引初步决定印四级面额，从十石六千钱到五十石、一百石、五百石。五百石的井盐引价值三十万钱，或者说值两锭十五两一锭的标准马蹄金、或者三百两银。
　　说句题外话，汉朝之前当然没有官方规定的钱银汇兑额度，主要是一直银子不够。
　　但近年来李素也建议刘备理论上把这个口子开了。他觉得未来还是有可能从周边国家产地引入产银的，何况官府也不用承诺承兑，给个官方指导价也没什么问题。
　　民间实际的价格肯定会随着稀缺和供需关系的改变而波动，就好比后世你官府定了二手房指导价，人家卖房也不接受你的指导，两码事。
　　定了标准盐引的官方售价之后，李素其实还埋了一个念头，不过眼下并没有和任何人说——他没打算让刘备发行纸币，因为汉朝人缺乏金融观念，一旦纸币这个工具被滥用，超发引发通货膨胀几乎是必然的。所以这种太超前的恶政一定要卡住。
　　但是，既然盐引有了官方卖价之后，李素也可以期待未来民间商人直接把盐引当钱流通。毕竟只要防伪做得好，大额盐引按面值有各级朝廷有司的公章、印刷方面也多加点精美的修饰，以其高价值密度和稳定性，被民间商人承认流通几乎是必然的。
　　只不过这种事儿得慢慢发掘，数年之内能推开来就不错了，后续还需要很多工作。
　　盐引价格定好了之后，就是铁引，铁的税率低一点，每斤生熟铁抽生产税十个钱，炒钢灌钢等钢材抽生产税十五钱。
　　汉朝灵帝时期全国一年的钢铁产量不过一千余吨。刘备入川后跟李素攀科技种田，四年前北伐的时候，做到了益州一地钢铁产量就五百吨以上。
　　如今又四年过去了，按照去年的工部统计，益州钢铁产量接近了八百吨，关中也增长迅速，从二百吨暴涨翻倍，达到了四百多。因为朝廷迁都至此后数年，刘备在京城大肆扩建将作监的相关工坊。
　　其余凉州交州钢铁业忽略不计，荆州扬州征服未久，基本上跟未改造前一样，也就荆南产量稍高。全部加起来，刘备治下六州目前年钢铁产量在1500~1700吨之间。
　　对面的袁绍加曹操，总共也就700吨，才刘备的四成。
　　一年超过一千五百吨，按照一吨四千汉斤粗略折算，一年也就给朝廷增加七八千万钱税收，算绝对值其实并不多。
　　相比之下，前面的卖盐引操作，好歹一年整个刘备占领区估计能卖出四五百万石，平均一石抽四五百钱的税，可不得值二十多个亿，几乎是铁税的三十倍了。
　　（注：古人体力劳动强，盐质量差，所以吃盐多。两汉标准情况下，壮丁日食盐折合现代20多克，按当时度量是“一合”，即百分之一斗）
　　如今修运河打大决战，哪一年不是至少几十亿的花，所以光卖铁的税，其实回不了多少本，关键还是产业规模太小。
　　李素这么定，只是指望未来民间能因为放开花钱买承包权，自发扩大钢铁业的投资——
　　毕竟初中历史课本上都写过，宋朝把铁的专营改成卖承包权后，钢铁产量从唐的1600吨每年涨到了3500吨每年。可见民间逐利之心是可以被进一步激发出来的。
　　如今因为铁少，民间连铁锅都没全面普及，未来产业要是能膨胀数倍，民营用铁也跟上，让全国铁税增加到一年几亿钱甚至十亿钱，那才比较有看头。
　　说到底，还是要指望天下太平之后，多多发展手工业创造新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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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盐铁专卖权的定价承包，为朝廷一年增加了二十多亿的稳定财税收入——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是新增，因为之前朝廷直营的时候，营业性收入也是不低的，只不过那些钱不算税算利润。
　　只不过官督民营之后经营效率有所提升，短期内瞬间增加的额外净收入，也就几个亿。未来要指望长线产业发展、工商繁荣。
　　盐铁这两个口子一开后，李素想增加官榷特许经营权的范围，阻力也就没那么大了，而且大家都接受了“专卖权可以直接卖钱算预缴税”这种操作。
　　也接受了“缴税环节与生产环节而非贩卖流通环节挂钩”，这样更利于工业产出的集中管理。
　　以后凡是要生产特许经营的东西，一定要在开生产作坊、工场的时候就办执照，按生产设备规模厘清应纳税额——也就是类似于明朝收工业税时，按照江南织机工场里的机数核定税额。
　　不管你每年生产多少棉布丝绸，只看你有一台机器就交多少税。如果生产机器后不报备，那就查税罚款。
　　这也是在没有实际产量核定技术的年代，官府大致粗放征工商税的最便利办法了。哪怕在后世人眼里还是太粗放、容易在滞销滞产年份盘剥到工场主，但在汉末至少已经远超前于时代了，实在也没更好的办法可选。
　　下午的讨论议程中，刘巴在众同僚的激烈争论中，公布了拟加入专榷收税的物资：
　　盐、钢铁、茶叶、酒、花椒等香辛料、蜀锦、棉布、青瓷水车和飞梭织机等近年来新出现的生产设备、车船……
　　统统是按照生产设备的规模来计征产量。
　　这里面不少东西当然是遭到了严厉的反对，毕竟觉得朝廷管得太宽了，如果大部分纺织品都在生产环节征税，那百姓还怎么生产？
　　不过，刘巴也是一一辨析，甚至李素和诸葛亮都偶尔下场帮着解释，到了这一步，也懒得继续演下去刘巴和诸葛亮的对抗关系了。
　　刘巴指出：蜀锦和香料、酒、茶叶、青瓷都属于奢侈品，国家应该管控其消费规模，鼓励节俭，所以对于生产这些东西课以重税没毛病。
　　棉布虽然已经渐渐降低价格，未来可能会成为民生用品，但对工业豪强征收生产税，也是合理的。如果是害怕伤害小农经济的小规模生产，那就只对飞梭织机和其他大规模先进集中生产征税。
　　换言之，普通百姓家里如果还用那些几十年前老破旧织机，改织棉布，官府也是不管的。
　　但那些织机本来生产效率就低，花两到三倍的人工才能织出新织机一个人工就能织的锦、布，肯定是不划算的。
　　如果这都要坚持用旧机器小规模生产一丁点供自己穿、不拿去卖，那官府还是不会与民争利的。
　　更何况，刘备阵营之前就有“专利法”，对于技术革新是有保护的。生产水力纺纱机和飞梭织锦织布机器，那是要给李家和诸葛家交专利费的。
　　所以一切设备生产环节都要监控，生产出来的机器以后就有国家监督工商税的官员在机器上烙个铭牌、编号造册备案。
　　机器卖出去之后还要在官府登记，某批织机编号多少到多少、卖给了某县某某工商业主，该工场主每年应该缴多少机器税……
　　如果私下里无授权仿制这些机器，被官府抽查工场的时候查到没有官府铭牌登记编号的机器，那就不光是三倍罚没该给李素和诸葛亮的专利费了，还要五到十倍罚没偷税漏税额。
　　织机可以这么管理缴纳工业生产的“增值税”，其他磁窑、蒸馏酒作坊当然也能比照管理。
　　那些技术同样是在“专利授权有效期”内，所以还算容易控制（李素目前建议刘备定的专利期是五到十年，根据创新程度不同核定等级，比后世专利法短了至少一半。这也是考虑到古代的国情，技术真扩散了之后只能是法不责众，所以稍微保护几年）
　　目前的蒸酒工场和烧青瓷的工场，不是诸葛家李家开的，就是他们授权的，掌握核心机密的顶级工匠待遇也都极高，人数少容易控制。
　　谁要是敢没授权就偷学不给专利费还不缴奢侈品生产税，除非不被人发现和举报，否则立刻会有陷阵营上门查封清缴欠税和专利侵权赔偿费的。
　　而这些东西的具体税额确定，也比织机那种“按台收税”稍微复杂一些。需要地方的财税官员实地核查，确认蒸酒和烧瓷作坊里的蒸馏炉、窑的设计产量，按产能收税。
　　同理，其他水车磨坊、水力锻锤作坊，也都按照额定产能收工业税。看到河边立了水车官府就能过去查。
　　而且考虑到这些东西本来就多半利用了政府兴修的水利工程、才能确保一年四季有稳定水流，所以本来就该给钱。前几年李素治蜀的时候，对于都江堰和乐山堰周边的水车工坊，都是收取水能使用费的。
　　未来不过是把这些早年的特事特办政策，厘清后整顿为常法。哪怕是自然河流边的水车工场，也可以收税，用到了人工水利设施的，再额外提高税率，以示公平。
　　最后的茶园、花椒田这些就按照核查种植面积收税。车船、尤其是在“专利保护期”内的“西域水陆两用大篷车”，那就比照织机，在设备生产工场出场的时候钉烙铭牌编号登记、谁买走谁就缴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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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串的组合拳下来，与财政民政和工部兵部相关的官员，都是觉得眼花缭乱，匪夷所思。
　　“李司空和刘尚书想到的各种对工坊生产时的收税办法也太细太可怕了。怎么给他们想到那么多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的？
　　不过交易流通运输的税确实是降下来了，原本只能官产的东西，好歹现在是民间只要给钱，就允许民营生产，设备上有铭牌、官府有登记造册就行。”
　　“这是给工商行业套上了更重的重税，不过也给了他们更公平的管理，但愿李司空能信守承诺，朝廷以后对于商人不会再跟武帝甚至其他暴君时那样肆意临时起意盘剥了。”
　　所有文官内心基本上都是这么期待的。
　　不得不说，李素在相关税法的最后，还是强调了一些鼓励性的条款，他希望刘备也承诺国家对工商财产的保护。既然规范收了重税，不能再搞法外盘剥，不能再不保护私有财产。
　　虽然这种私有财产保护肯定达不到近代的程度，但至少不能干“养肥了杀猪”的事儿，要管也得“法不溯及既往”，你觉得哪些行业赚钱过多、吃相太难看、矛盾聚敛加剧，那就修税法管以后，往后多加点税宏观调控一下。
　　所以，虽然大多数文官对新税法觉得苛捐杂税太多。但最后李素给了个甜枣，建议刘备亲自保证，“在工商税领域，永远承诺法不溯及既往，不清算法无规定之前的经营”。
　　刘备还表示愿意把这条写入后世君主的“祖宗之法”，这下总算是平息了大多数的怨念。
　　毕竟，能做到这一点的仁君自古还没有，皇帝对于商人都是法外加刑的。刘备“苛捐杂税”之余，强调“确权明责、定纷止争”，鼓励“有恒产者有恒心”，也算是遵循了孟子的圣人之道。


第786章 搜刮得心服口服
　　经过前前后后三四次朝会的拉扯，再算上李素刚回长安时装作沉迷女色一心休假的那段时间，总共花了二十多天时间。
　　李素和诸葛亮、刘巴联手，钟繇也有一定程度的介入和拉仇恨，还借助了外部曹操的压力，总算是把大汉的新工商税法改革草案，给推进通过了。
　　当然，这其中，刘备本人的坚定支持，也是最重要的。刘备对李素的支持，显然已经超过了历史上其他君主对变法大臣的信赖程度。
　　不过，正如法拉第反问贵妇的那句名言：夫人，一个初生的婴儿有什么用呢？
　　任何初生的事物，在刚刚落地的时候，都不会有太大的实质性作用。李素鼓励刘备改革的税法，第一年能增收的钱数量并不算特别巨大。
　　李素更看重的是“放开特许权、允许民资自行介入发展”后，这些产业本身的蛋糕被做大，总量得到发展，然后朝廷收税也能收到更多。
　　政府要的只是确权明责、定纷止争，给一个保护生产力发展的公平环境。
　　变法通过后，李素跟刘备之间的消息也交流得差不多了，这一年半来积攒的南北政务细节沟通障碍，基本上都聊清楚了。
　　算算日子，李素过几天也就要去雒阳上任，先当他的司隶校尉，同时兼管司隶和荆州的军政事务。
　　刘备在李素离开的最后几天，也是每天召集在长安的亲信近臣，每天找李素赐宴玩乐放松——他知道李素不需要一个人清静清静，所以尽管给他安排满社交好了。
　　这一点刘备对李素太了解了。
　　因为很多大臣，其实在君前会紧张，对于有很多同僚出席的“团建”也不感冒。
　　就类似于后世的内向社畜，一听说周末要团建，哪怕公司出钱请旅游、公司花钱包吃喝玩，内向社畜还是会焦虑，觉得不如一个人睡大觉轻松。
　　但是，李素虽然本质也内向，不是很喜欢社交，这一点刘备有看出来——但刘备知道，李素之前在襄阳、武昌，未来再去雒阳，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唯我独尊”地独处。
　　想享受多久的高处不胜寒就能享受多久，去雒阳之后随便你怎么疯。
　　所以难得回长安，社交排满还是不会让李素焦虑的。
　　刘备可谓知人矣。
　　李素也确实大大缓解了一把正常对等社交的匮乏，大约墨迹到十一月二十五，刘备非常细心地注意到李素有点腻味了，才一脚踢开宣布后续几日给他放假，不用来宫里每天饮宴了。
　　还暗示李素去雒阳的路上不用急，可以提前几天出发，半路上路过华阴，到华山故地重游旅游一下。听说诸葛亮在华山的天文台也是荒废了一两年没人使用。
　　李素觉得这个节奏就很舒坦。他缺平等社交的时候刘备就给他补足，社交够了微微有点腻了，立刻点到即止。
　　他已经快两年没去游华山了，故地重游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就决定提前几天离开长安，走潼关道去雒阳的路上，慢慢走慢慢玩。
　　华山天文台和妙真宫都可以玩几天，顺便砥砺一下心性的修行。毕竟这个月刚刚娶妾了甄姬之后，有点放浪形骸放纵过度了，需要让心态安静清心寡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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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素在长安享受最后假期闲暇和社交的同时，被他甩锅的刘巴却是丝毫不得闲。
　　作为财部尚书，新法通过之后，刘巴的噩梦繁忙才刚刚开始，工作量简直比没有新法的时候还要多。
　　无他，刘巴得立刻做个预算案估计一下，明年各项新增工商税的预期税额有多少、目前的相关产业规模统计如何。这些工作不做，明年夏秋开始要收钱的时候，根本就没法收。
　　光是调查建档、初始查账，整个财部上上下下一半多人手，起码因此忙半年。原本的工作，得交给剩下的官吏操办，几乎财部人人得加班。
　　还要为此新设一个秩一百万钱的侍郎级副职、三个秩六十万钱的令/司级郎中、同样多的员外郎和更多的小吏，加上地方上的一套征税班底。整个人事工作都会忙得不行。
　　本来朝廷官制改革之后，在中央倒是把九卿改成九部卿，拆分民、财。可问题是地方上至今还没拆呢，郡县两级主官依然是逮着户曹的曹掾或者曹属问民政税务的事儿。
　　现在地方上工商税陡然复杂了起来，户曹是肯定扛不住了。所以今年年底开始，州郡县三级都要全部严格设立独立的财曹。
　　每个县至少增加一个曹掾两三个副职掾、七八个甚至十几个查税小吏。
　　全算下来刘备的占领区8州（7州1司隶，包括益州滇州拆分）地区，一共53个郡级行政单位（算上交州目前沦陷于林邑侵略者的两个郡，应该一共是55郡），总共超过四百个县。
　　按照这样配置人才系统，起码增加一两百个郡里面的“正副市局级”官员（相当于正副县长）、上千名县局正副职官员、六七千以上的基层小吏。
　　一个统治一千八百万人口的政权，为此一次性增加近万名公务员，基本上每两千个百姓要多养一个税务员。
　　这总人数超过八千人的工商税务队伍的总年薪，按照副部一百万、司局四十到六十万、郡曹三十万、县曹年薪十万、小吏每年三五万钱（税务局的小吏工资也要高一点，以养廉抑贪），这样算下来，征工商税的直接人力成本一年就四个亿了。
　　再算上最基础必要的办公经费、差旅，一年起码五个亿。好在这个体系搭建起来之后，至少多年内是不用再扩建了。
　　除非汉朝的工业规模成长到目前的几十倍，导致工商税务的人不够用，否则扩编后的公务员都是忙得过来的。
　　这个过程中，唯一开心的只有文部和吏部两大系统——因为他们发现至少未来八年三届的茂才科考试、八届孝廉和明算等专科考试，考出来的中举者都不用排队等授官了。
　　去年科举才第一年实施，原本不少世家大族捏着鼻子接受了科举改革后，总想着说怪话或者反扑。但现在听说取仕比例提高了、考中后待遇立刻分配，所以也不叽叽歪歪了。
　　“县工商税务局”级别的小官吏缺口就近千个，来多少就能吸收多少。
　　甚至发展到后来，有些孝廉科的人，因为级别不够当县税务局的曹掾，但依然愿意放弃做官机会、只去当一个类似于科员的收税小吏。
　　也不知道这些家伙又孝又“廉”、品德那么“高尚”，为什么宁可去满是铜臭的工商税务当科员！
　　科举制的一切矛盾，都至少能因此被掩盖下去七八年。说不定这七八年里还能进一步进行更多增加科举公平性的改革，比如把“每个郡举子产生渠道”再优化一下。
　　说不定借着广泛任命税务官的皆大欢喜局面氛围，深化人事改革的阻力也被掩盖下去了。
　　……
　　不过，工商税务系统的诞生、带来的对人事改革矛盾的缓解，终究不是一个可以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利好。
　　刘巴心里非常清楚，陛下如果因此感激司空，那是陛下的恩德情分。但如果陛下不感激、不把这两件事儿联系起来想，那也是正经的本分。
　　刘巴作为尚书，不能指望去管理领导的期望值。
　　所以，站在财部自己的立场上，凭空生出那么大一笔开支，要是不能立刻看到“增收远大于开支”，那绝对是说不过去的。
　　在给吏部和文部报新增编制需求的同时，刘巴这几天也总算是把目前的新增工商税基规模大致估算考察了出来。
　　十一月二十六，李素即将离开长安去雒阳上任之前，最后那场朝会上，讨论结束之后，刘巴就拿着税基估算清单和人员编制增加清单，找到刘备和李素，希望单独汇报一下。
　　刘备的态度也是很嘉许：“子初办事就是利索，新法通过不过五天，居然财部已经把需要增加多少人、明年各项新工商税品类的产业规模，都估算出来了。”
　　刘备和李素大致看了一下刘巴算出来的账目。
　　先看到支出部分时，刘备果然是惊讶了一下，不过本着信任他还是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有李素是心里有数，他本来就对征税成本有预期。
　　古代地方政府的主要工作，无非就是司法治安、收税、人事教育、修缮赈灾。
　　收税成本基本上占地方政府固有开支的三成，这也是古代行政效率低的重要掣肘。
　　“居然还没收到新工商税，养官吏就要先花去一年五亿钱……不能翻好几倍赚回来的话，还真不如拿这些钱再去养几万军队。”刘备心中暗忖。
　　他继续往下看收入部分，盐引预估一年能卖二十几个亿，铁才卖一个多亿。
　　不过考虑到这两项本来之前官营时，也有不少利润，所以增收部分的专卖权费不足以补完五个亿的新增征税成本。
　　再往后，所有用水车的水力作坊，无论是用于纺纱还是碾米、锻造，刘巴都是暂定一座“五马力”的标准水车，一年收一万钱的税、三万钱的水能使用费，折合每“马力”年征两千钱税和六千钱水能费。
　　当然前面细则里说过，如果是在天然河道、政府没有出资整治过水利的区域自己造水车工坊，那就没有大头部分的水能费了，只要交两千钱的税即可。
　　但看到条款里那个“马力”的具体算法的时候，刘备心中还愣了一下：这是什么算法和计量单位？现在的工商施政新举措，朕都看不懂了么？
　　李素在旁边给刘备解释了一下，他才理解。
　　原来，李素是选了一个“标准马”，按照“定滑轮拖挽起吊拉力一千汉斤”的输出功率，定为“一马力”。
　　因为后世的“马力”标准是735瓦，也就是“用735牛的力拉住一个物体、每秒移动一米”。
　　牛顿的概念古代比较难算，折算成“公斤力”，就大约是拉着75公斤重的东西、每秒起吊一米。
　　现在既然这些单位都是先在东方出现了，李素也无需顾及那些还没出现的西方单位。
　　但他也不希望“马力”这个算法未来变得太复杂，或者跟原本历史上的马力大小明显差距太大、名不副实。
　　所以他结合自己早年和诸葛亮造的水车的生活实践经验，以及日常工业应用，估了这个新物理量。
　　李素定义“凡是通过没有省力的定滑轮，拉起2000汉斤重的东西、每息（秒）拉起1汉尺距离”，这个做功速度就是“一马力”。
　　换算下来，2000汉斤大约是450公斤，1汉尺是现代0.23米，折算下来略微超过一千瓦。
　　所以李素的马力比现代的马力高了大约一半，可以近似理解为“千瓦”。
　　刘巴按照这个单位，定“一马力一年两千钱”的税，他自己觉得是挺合理的，因为你让一个大活人来做这些力气活的话，一个人一年也要交折合一千八百钱的税。
　　可活人的成本远不止缴税，活人自己还要吃饭要拿工钱呢——就好比后世企业雇佣工人，社保和所得税的成本占工资的40%就算很良心的守法企业了。税都一千八了，一个工人一年的工钱不得值四千钱？
　　（注：四千钱一年并不多，折合13石粮食。一个壮丁如果给人做佃农，有足够的田种，一年下来结余归自己的粮食应该是超过13石的。
　　当时的工人是“连当佃农的机会和资格都没有”的人才去当。佃农不算彻底无产，好歹还有个永佃权，工人才是绝对无产，想租田种都没得租、租不到。）
　　现在李司空定的“标准马”可是比普通马力气速度大了好几成，现实生活中几乎相当于一匹半马的干活能力了。
　　而马的力气又比人大那么多，干体力活的时候，刘巴测试过，一马力的水车顶四五个壮劳力都行。五马力的水车就是二十几个壮汉的人力。
　　毕竟比力气，机械力当然比肉身强太多了，哪怕没有蒸汽机只有水力，也是很夸张的。
　　工场主用“机器马”干体力活，省了多少成本，才交近似于一个工人个人税的工业税，不应该嘛？
　　刘备越想越有道理，真踏马怎么给伯雅想出这种巧立名目的搜刮理由的。
　　换个其他的文官来操办，哪怕想到了要收工商税，哪怕原则上搞定了变法的阻力。但真到了实施环节，对于具体计征算法怕依然是无从下手。
　　李素自己也知道，这就是他和王安石最大的区别——在宋神宗活着的时候，王安石也得到了最大力度的支持，可他变的结果呢？文人不会算账，不懂人性钻空子，最后的结果就是一团乱账。


第787章 邀买人心的本能
　　李素让刘巴“按功率计征水力工业税”，本意只是弄一个通行简易、易于官商双方理解接受、舞弊空间也小一些的计税标准。
　　不过，这个条款细则落到刘备这么“以人为本”的君主眼中，却让刘备敏锐地注意到其背后额外的政治层面好处：
　　“这个按‘功率’，嗯，就是按‘人工替代效率’来折算征税的办法，还能额外获取雇工百姓的民心……”
　　刘备敏锐地意识到，只要朝廷这么干，就能显得‘朝廷收这个税的最初目的不是为了敛财，而是为了保护赤贫百姓的就业机会”。
　　你看，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们，用机械力是为了节约成本、减少雇工。朝廷这是在惩罚用机器替代穷苦百姓就业机会的奸商，百姓不该欢欣鼓舞一下吗？
　　另一方面，人类在因循守旧这个问题上，普遍是比较犯贱的。除了极少数的终生学习者之外，大多数人都不肯主动走出舒适区、学习新事物、使用新科学技术。
　　哪怕有好东西新东西，你求着他用，他未必用。
　　但如果你告诉他“用这玩意儿要付出代价，因为他能为你赚更多，但你的很多同行宁可顶着这个惩罚性的税也要用”，那很多守旧派商人也赶紧屁颠屁颠去用了。
　　这么一征税，也是变相提醒那些守旧工商业者：你的同行在偷跑！他们用了新的工业设备，一个工人的税钱就能抵五个壮汉！
　　他用你不用，不用五年十年他就利滚利滚雪球生意越来越大，到时候你就竞争不过他被他挤破产了！不考虑赶紧也学对方偷跑起来？
　　很多不爱学习的人就是这样，经常扯什么“发财的方法都写在刑法里”了，却没想到，刑法也是不停修订的，为什么就不加强学习、趁着一些行为被写进刑法之前的时间差里，去充分利用呢？法不溯及既往的呀！
　　不过，李素这个不是刑法，只是税法。把原先不要税的东西变得要税，你依然是可以做的，无非成本高了一点。但朝廷既然开征，就说明这么做还是有套利空间有利可图的。
　　类似于要是把某一个写进刑法的发财方法，从刑法里拿掉，然后改成“交钱就能做”，那肯定很多人会去学习怎么做。
　　就好比小孩子一个人在家，父母出门前越是皮鞭棍棒逼着他不许打游戏机，但只要父母一关门他就肯定打开游戏机。
　　而朝廷真正征这个税的理由，其实根本不重要了。
　　伯雅这个招数妙啊，又收了钱，还在赤贫失业百姓那儿得了“劫富济贫”的好名声，还逼了提醒了守旧不用科学的财主豪强/去推广这些要代价才能用的工业设备。
　　一举三得！
　　最后这一条，从法理学角度来说，就是“法律的评价教育价值”的一种变种吧。不写进法律里，不学习的人注意不到，不珍惜。
　　……
　　回味了一下刘巴这部分工业税细则里那番隽永的高雅气息之后。
　　刘备继续往下看，了解一下目前财部核定的大汉境内各州郡在册水力工业规模、水车数量。
　　这方面的账目，自然数益州的账最清晰，主要是当初李素修缮了都江堰、新造了乐山堰，岷江两岸全线能造多少水车，都是有明细的。刘巴做账时可以直接用历史数据。
　　账目显示，整个益州两大水利设施区，一共有超过七八千架大水车，都是“五马力”以上的规模，部分水流特别湍急的黄金地段，比如就在围堰堤坝口子下面，达到二十多马力的都有——
　　不过这些黄金地段的大水车，基本都被朝廷拿来锻造钢铁、给板甲骑兵锻压胸甲用了。搞民营生产的很少，所以收不上来多少钱，就当是国家的军工开支了。
　　再加上其他的小水车，估计一共能收三个多亿的水能使用费和一亿多的税。
　　与益州相比，其他大部分州都不值一提了，七个州加起来的水车规模，才勉强比益州一个州略多。
　　因为水能这玩意儿只有在崎岖、落差大的地方才好搞。哪怕到了现代，华夏的水电站也多半在地势险峻的云贵川。
　　比如昭通巧家的老君滩，一直到民国都是阻断长江航运的硬骨头。抗战时滇缅公路都修通了，但物资到了滇省后走长江水路、到老君滩还得盘滩换船。
　　这一世李素在朱提郡让国渊屯田治理河道的时候，也只是把大的礁石稍微铲凿处理了一下，但船只要通过、依然要先卸货减小船只吃水深度、然后纤夫拉船盘滩。
　　不过这好歹已经比汉末历史同期进步太多了，如果没有李素的话，云南的货要水运到四川根本不可能，还处在“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状态呢。
　　毕竟民国都在盘滩，汉末的人有什么好抱怨的？
　　但到了当代，就在巧家老君滩同一个位置，却修了地球上单机容量最大的白鹤滩电站。
　　央视记者去采访时，参观了机组之后提问：“目前外国同类产品、国际最先进水平能做到多少精度？”
　　得到的回答是：“地球上目前没有这么大的同类产品，无法比较。”
　　可见蜀道虽难，只要擅长利用水力、发挥水能资源，就可以变废为宝。
　　从李素引入水力技术以来，这些东西在华夏大地上的传播扩散，也不过才八年，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其他州不但天然水能资源少，而且水利工程建设时间也短。七个州加起来，第一年有四个亿水能费、一个多亿工业税，就很不错了。
　　刘备粗浅听取了其中的“科学原理”，意识到要江河落差大的险峻之地才能建设，也就没对这个成绩过多质疑。
　　不过，当他再细看这个账目里的数据构成后，还是有一点让刘备很惊讶：除了益州之外，水能使用费第二高的居然是凉州。
　　而且一个凉州就占掉了四亿水能费里的三亿，其他六个州加起来才一亿。
　　那六州的一亿里，雍州又占了六千万，主要是靠长安上游的黄河壶口瀑布周边的支流航运整治，开发了一些小规模水能。剩下五州只有四千万，着实可怜。
　　刘备久住长安，所以天子脚下那点工程他还是挺了解的，雍州有六千万他不意外，他意外的是凉州的三个亿。
　　“凉州怎么会预期水能使用费那么高的？西北可是缺水之地啊。而且怎么是元直任职过的金城郡？朕竟不知元直还有这等治民理财之才？”刘备神思恍惚地回忆着。
　　刘巴听了这个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还是李素连忙帮着解说：“那是三年前臣跟云长西征平凉时，规划过把金城郡建设为西北工商枢纽。在兰州城西、黄河上游与湟水洮水交汇之处，有落差巨大的峡谷名刘家峡。
　　云长与元直在凉时花费数年整治河道、引导库容蓄水，如今全国绝大多数的棉纱水纺都在兰州刘家峡，绵延数十里都是纺纱工场，祁连山麓河西走廊、乃至整个西北种的棉花，也都运到那儿纺纱织成棉布。”
　　刘备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身上里面穿的纯棉衣服，倒是意识到自己有些不接地气了，作为皇帝都没关心过如今国内的棉布产业都在哪儿。
　　作为全国的棉纱棉布之都，兰州能交三个亿的水能使用费，也不算过分了。
　　刘备叹道：“朕自入长安以来，一未对外御驾亲征，二未巡视地方州郡，就没有出过雍州地界。本来是想着俭省费用，竟因此不知远人民生，倒有些不知民间疾苦了。”
　　刘巴连忙劝说：“陛下勤政，与民休息，这是百姓之福。何况陛下有那么多绝对可以信赖的心腹股肱重臣整治地方，风化俨然，下情上达，毫无阻滞。
　　陛下纵然爱民，想要巡视天下治绩，也当在天下太平之后考虑，如此则不至劳民伤财。”
　　刘备摆摆手：“朕随口一说，益州朕也巡视过多年，深谙民情，河北沦陷诸州，本是朕故乡，也熟，将来光复幽冀之地时，朕要亲征督战。以后太平了，凉州要巡视一下，南边荆楚吴越之地也不能少。”
　　刘备稍微走神意淫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审刘巴的细则其他部分。
　　水能费是计征办法上最复杂的一类，这个搞定了之后，后面其实都更简单，也便于理解。
　　刘备大致看了一下，织机的工业税是按照每台蜀锦织机一年一千五百钱、每台棉布织机每年一千钱收的。
　　这些机器比旧机器可以节约两个人左右的劳动力，用一个织工就织出原先三个人的产量。所以多收的税比一个人一年的税还低一些，商户也承受得了。
　　另一方面，刘巴也不是本着刻意盘剥，他在制定费率的时候同样本着李素教他的指导精神，想到了要“鼓励提高机器效率”。
　　所以无论未来机器有没有进一步进步，只要是使用一个工人操作的丝织机，始终是一年一千五百钱。
　　如果再有一个诸葛亮这样的天才进一步优化技术，出现“2.0版织锦机”，能做到老式机器的五倍生产效率，也依然是交那么多税。
　　科技越进步赚得越多，这个立法精神和鼓励方向也就没问题。
　　刘备之前记得，李素当年搞的“蜀锦五年计划”，最终完成的时候，在益州弄出了近二十万台新式织锦机。
　　那几年里为了给弩式飞梭搞牛筋，还一度让整个天下的牛筋价格暴涨，连朝廷负责军工的将作监，生产弩的时候牛筋成本压力都巨大，关东诸侯一度造弩都造得烧了。
　　早些年，刘备的财政有相当一部分是靠技术扩散的专利费撑着的（当然那个专利费是诸葛亮自己收、然后买国债给国家用，不是国家的钱）。
　　现在机器增量增速放缓了，终于可以以“持有税”为主了。类似于卖房卖地卖得差不多，就该收物业空置税了。
　　益州就有二十万台新式织锦机，凉州还有十万织棉布的，全国加起来，刘备治下可统计的“规模以上工业”，大约是四十到五十万机，平均每年每台一千两三百钱，织机持有税一年就是六到七亿。
　　不过这部分财源的好处是不受制于地域，未来的可复制性比较强。因为织布织绸哪儿都能干，未来还能普及到麻纺织领域。天下太平之后，东方八州也能快速推广。
　　所以纺织业是一项对刘备统一过程中帮助不如水能工业、但天下太平后后劲更足的生意。刘备考虑到自己统一天下问题不大，已经把关东地区也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一样爱惜，所以也要适时加快这些产业的发展。
　　那么大一个大汉朝，才四十多万台机器、不到一百万女人用新机器织布，普及率还是太低了。
　　统一后，天下会织布的怎么也得有一千多万女人，哪怕三个人合用一台错开时间三班制，这个市场怎么也能扩张到三百万台机器的保有量吧？
　　到时候，一年纺织工业税就能收四十个亿！已经跟灵帝初年全国的总财政收入差不多了！果然工业税还是比农业税有前途！
　　当然了，前几年刘备阵营严控织机扩散速度，是有道理的，觉得天下重归一统还久呢，扩散早了被敌占区百姓和商人学走，敌人的战争潜力也会提升。
　　但现在袁绍都打趴下、孙权都灭了，就算刘备放松民间生产织机，要传到关东也得一两年呢，到时候袁绍就彻底灭了。最多还剩一个曹操没收拾干净，也不怕了。
　　到时候刘备在扬州和河北都种田，曹操还种个屁，体量差太多了。刘备多赚五个钱，曹操或许才多赚一个钱。
　　所以刘备犯不着为了“封堵曹操少赚这一个钱”，就忍着连自己理论上能多赚的五个钱都干看着不去赚。
　　这个账很容易算明白。
　　更何况，飞梭织机能控制，产品的流通却不能控制。五尺宽的巨幅蜀锦往关东都卖了四五年了，袁绍和曹操地盘上的富商们也会自发琢磨办法仿制这些产品。
　　他们猜不到诸葛亮的机器技术原理，却可以从产品倒果为因往前逆推逆向。
　　所以，最近一两年，关东袁绍和曹操地盘上，其实也自发出现了一些点歪了科技树的替代品织机——
　　那些织机的设计者没想明白飞梭是怎么搞的，就用笨办法，一台机器从一个工人增加到两个人，一个专门踩提经的脚踏板，一个专门走来走去拉扯纬线。
　　这样的机器，如果也织五尺宽的东西，那就是“两个人干了原来三个人的活”，虽然不如诸葛亮的“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那么高效，但比原来的旧货至少是提升了五成效率。
　　而且这种双人织机还可以进一步加宽织出来的布的宽度——反正专门有个人弯腰拉纬线，五尺也是弯一次腰的操作量，六七尺也是弯一次腰的操作量。
　　最后普遍加到六尺多，也就是一个成年人双手臂展的长度，因为再加下去就不只是弯腰能完成的了，得左右折返跑。
　　那样会拖慢提经的频率，纬线效率的继续提升还弥补不了经线效率的下降。最终细算下来能做到诸葛亮飞梭织机六成多的人均生产率。
　　只能说，商人为了提高生产效率而自发动脑子，这事儿是拦不住的。50%的利润增加幅度，虽然不至于让人铤而走险，至少也能让人绞尽脑汁。
　　……
　　水车、缫丝、纺纱、锻造、织机……这些大头全部核算完之后，最后只剩酿酒和烧瓷这些“高精尖科技”。
　　刘巴对这些税也是分两类办法管控：第一类是技术上已经众所周知，无法技术封锁的，也就是传统的低度酿酒行业。
　　这个行业只能是比照盐、茶的做法，直接比较低的价格卖生产额度给商人。其中商人私酿、少买酒引实际上多生产、偷税漏税……肯定都是差不清楚的。
　　所以，这部分只能是仿照包税制，一块牌照一年多少固定保底抄引额，真要是多酿也没办法，只能是指望地方突击检查和竞争对手举报。
　　最后核定的价格是：凡是商人要经营卖酒业务的，一年至少按销售五百石算，才能拿牌照。一张牌照按照每石二百钱的税，就是十万钱。
　　再往上，有各级年生产量的牌照，十万钱起跳。所以连十万钱税都交不起的，就别做卖酒生意了。
　　而且朝廷为了节约粮食，也不鼓励卖酒无序发展，基本上每个县一共有几张卖酒牌照，都是有总量控制的。
　　一个县每有一千户人口，才允许发放出去一张经营酒类的牌照。县令如果敢超发，被观察使和朝廷的监察系统官员查到了，是要遭到违纪惩戒的。没有牌照的都算私酿，只能自己喝不能拿去卖。
　　高度酒和青瓷，就比较容易管控和算税了，这些东西至今只有诸葛亮有专利。
　　刘巴最后核算的征税价格，是“高度蒸馏酒，每一座蒸馏炉，凡年蒸馏酒产能一百石的（要消耗掉五斗薄酒才能蒸出来），年收五十万钱奢侈税。”
　　一年蒸一百石的蒸馏炉并不算大，每天才蒸出三斗而已。所以几口跟人一样高的大锅、周长过一丈，套在一起密封，再配合上诸葛亮提供的技术细节秘要，就可以做成。
　　这只是个基础计量单位，起步价。事实上诸葛亮在犍为郡江阳和僰道那些酒坊，里面每一口蒸馏炉产能都在这个起步价的数倍以上。
　　另外，从这个税率来看，也不难发现高度蒸馏酒的税率是普通低度酒的五倍！可见这里面对奢侈品的惩罚性税收非常明显，比后世的奢侈化妆品差不多了。
　　所以蒸馏酒的生意门槛就更高了，一年至少交两百万的税才有资格进场。
　　青瓷窑的征税也按照年产量核定，按每个月烧五窑计（考虑到闲置和修砌），每窑能烧一千件的，一月就是五千、一年六万。这种产量的窑算作标准窑，一年纳税六十万，相当于烧出的每件青瓷收了十文钱的税。
　　这个标准是考虑到目前青瓷还比较稀缺、属于奢侈品，才收比较高的税。未来如果大众化了，成了百姓器用，刘巴也会建议逐步降低税率，渐渐降到每件五个钱。


第788章 克复两京，还于旧都
　　跟刘巴最后敲定了工商税的征收细则、厘清目前的税基现状后，李素一行很快也踏上了从长安东归雒阳之路。
　　除了李素全家，还有诸葛亮全家，都要去雒阳上任。李素不但带上了妻妾，还带上了已经过了三周岁的儿子，幼童不堪舟车劳顿，所以大家都走得比较慢。
　　之前外放做总督的时候，李素把儿子留在甄姜那儿，跟太子还有甄姜的女儿一起玩耍养了一年多，也算是变相的人质。
　　如今李素回来，交还了益州滇州和交州的兵权，未来只总督司隶和荆州，离中枢比较近，也就没什么割据的风险了。
　　刘备对李素当然是放心的，他之前留人质主要也是为了垂范后世、让将来的皇帝留下一个祖宗之法，凡是临时外放总督数州军民财政的，都把嫡子留在京城。
　　现在李素已经开了这个好头，刘备也没必要一直留着。刘备自己也是养过儿子的，知道小孩刚刚两三岁的时候，太久见不到父母，容易认生，也不好一直养在姨娘手上。所以李素的儿子都过了三周岁了，就放出去吧。
　　路上转眼就走到了十一月底，李素一行先是花了两天时间赶路到华阴，然后盘桓休整数日，让小孩和女眷也得到休息。
　　诸葛亮一家去他那座已经蒙尘许久的华山天文台故地重游，捡起个人兴趣爱好小憩一阵。李素也去妙真宫清心寡欲感受一下修行静心，随后再次东行。
　　离开华山的时候，诸葛亮还忍不住模仿吟诵恩师当年留下了的几首诗词。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兴百姓苦，衰百姓苦。唉，每次走到华阴，就要想起李师您当初信口捻来的这首小曲。
　　好在如今天下重归一统不远了，而且陛下知道另开税源、重征工商、平抑贫富。汉室三兴之时，百姓便不苦了吧。”
　　这个《潼关怀古》，当然跟历史上的同名作大不一样了，毕竟汉都没有“亡”，李素当初改动了大量字词，才凑出来的。
　　最初其实也就来源于他十几年前刚刚结交刘备时感慨的那八个字“兴百姓苦、衰百姓苦”，其余都是后面凑的，也是因为他身边那些文人幕僚有时候觉得李公说话太精辟，字字珠玑，希望他把那些名言警句的上下文补全。
　　经过几天华山胜景心旷神怡的陶冶情操，李素也恢复到了一个非常不错的精神状态，面对诸葛亮的提问，他也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似乎回到了三四年前、袁术还没弑君、诸葛亮也没彻底出师，还在当灵台令虚心求学的状态。那时候的诸葛亮，就经常逮着李素脑洞大开地各种提问。
　　李素挺怀念这种孔子积累论语素材的生活状态，稍稍想了一想，坦然教诲：
　　“所谓兴百姓苦、衰百姓苦，当然也是有治乱循环的周期的。乱世之苦在杀伐，治世之苦在人口繁衍、田地不足，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大乱之后，富者田地被夺，贫者人口杀伐减少，或得八十载太平，或得一百六十载太平，百姓也无无田可种之患，这段时间，百姓是不苦的。
　　本朝重兴，多的不敢说，八十年国殷民富还是肯定有的，哪怕我等什么都不做。但要一百六十年国殷民富、甚至二百四十年。
　　就要看如何开拓蛮夷、或引导人口由农转入工商、或发现新的如林邑稻等高产粮食、或开垦南方山越增加熟地。每做成一两项，或许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多延长八十载。”
　　诸葛亮有些悲悯，喟然长叹：“高祖初兴汉室，天下承平二百二十载，纵然元、成之时，天下已经到了贫者无立锥之地，那也不过是先汉最后四十年的窘境。
　　光武中兴，至桓灵之前，是一百二十余载，桓灵以来，至于如今乱世，又是四十载，凑足一百六十载。可为何陛下三兴汉室，您以为百姓安居乐业的时间，会如此悲观呢？”
　　李素要不是今天只有他自己一家人和诸葛亮的家人在，那是不可能说这种冷静客观的话的。有外人在的话，肯定要更加文过饰非，歌颂太平盛世。
　　不过对自己人，可以说说他的真实感想：“那是因为这次乱世时间短，陛下仁民爱物，不忍百姓多受苦。如今天下我估计还有三千七百万人口，灭完袁绍至少还有三千五百万。
　　后续还要对付曹操。曹操或许擅长屯田、以军屯强行扩军、搜刮百姓，用民比袁绍更重。但我相信天下彻底重归一统时，至少还有三千万以上的人口。
　　而秦灭六国时，天下户口不过两千万。秦末大乱又杀伐数百万，高祖建汉时，天下人口不到一千五百万。
　　光武之世，虽屡经战乱，但光武灭新莽，杀伐不过与高祖秦末之时相当。但新莽代汉时，杀伐却不如秦灭六国时多。故光武初年天下还有两千多万人。
　　没有林邑稻、也没有充分开发南方之前，华夏之土，最多就是养活五千多万人。到了这个人数之后，就算均贫富、平田地，还是很难养活所有人。
　　贫者无立锥之地时，求租佃豪强田地而依然不可得，不就是因为贫者太多，互相争夺租佃之权。所以豪强可以看谁出的价最高。
　　有骨气的只能交四成租，那豪强就租给没那么有骨气的肯交五成租的，再变本加厉就是六成租……”
　　人口红利会让劳动力变贱，这是现代人都懂的道理。李素通俗地戳破这一点，以诸葛亮的智商也挺容易理解。
　　诸葛亮这两年原本微微有些飘了。主要他从灵台令转任地方官和军务官之后，着手实政，政绩还不错，眼看汉室三兴，他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被李素这么一点拨，他才知道后面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创业难守业更难，得天下难守天下也难。
　　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呀，哪里能骄傲自满。自己目前所学的一切，不过是如何加强战时的动员、结束乱世。结束乱世之后的那套行政逻辑，自己真的懂么？有实践过么？
　　别说是眼下的诸葛亮了，哪怕是历史上最终完全体的诸葛亮，都未必彻底想透过“天下一统后如何儒法并用”。
　　毕竟历史上诸葛亮的内政就是严格的法治，一切以公平正义、动员效率为先，其实有点类似于秦法了。他一辈子都没奢侈到考虑太平之后的事儿，那也是诸葛亮的无奈，他没机会。
　　不过，这一世跟了李素学习，诸葛亮显然必须想想这些长远问题了，他这辈子都用得上。
　　诸葛亮想了想，追问：“当初读《五蠹》，韩非言‘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
　　我还不敢全信，至少不信古人不争是因为‘人民少而财有余’。李师今日之言，与韩非暗合，倒是让我豁然贯通，原来末法乱世，人多而竞争惨烈，才看得透这些。
　　‘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
　　韩非子那么早就看穿了人人都想生五个儿子，祖父未死已经二十五个孙子。用李师您教我的算学来说，这就叫‘人口几何级数增长’，难怪治乱陷阱无人可以逃脱。
　　可我们要不战乱而长治久安，难道还要反对百姓‘人有五子不为多’么？孔孟可是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
　　李素：“这两个都对，无后为大没问题，‘人有五子不为多’也该警惕。再说了，朝廷别用严刑苛法管这事儿，稍稍引导控制速度就行了。
　　人多起来是肯定的，别太快，而且要适度向外扩张，开垦南方，征服蛮夷，发展海运，每一项都能增加华夏的人口承载。
　　人有五子确实多了，但是有两子还是可以的，不算女儿。鼓励百姓人有二子而后加以节制，刻印医书普遍教导养不起二子以上的百姓学些医学道理，知道女子什么时候安全，不想生的可以尽量避开危险的日子。
　　普及教化，以后不仅要教男丁识字，女子也能略微识字。女子虽然耕作气力不如男子，但可以发展精细的工商业，让女子找到更多事做，找到适合女子发挥其所长的工商业岗位，提高女子地位，自然不会一心想着母以子贵了。
　　做到这些，让人口缓慢有序增长，民有妻者平均二子、若干女。则原本六十到八十年人口必然翻倍的增长率，就可以压慢一些，循序渐进。这些还是等天下太平之后再细细研究吧。”
　　古人人均两个儿子和未知数量的女儿，至少已经不至于人口爆炸了，因为古代死亡率高。如果跟阿拉伯人一样鼓励“在有第一个男性后嗣之后应该节制”，那百姓还会担心唯一的儿子出意外后绝户。
　　有两个儿子就足够了，但官府也不强求，只是鼓励。
　　这一点上，古代还是阿拉伯文明看得比较长远，比欧洲和东亚都更懂可持续发展。主要是阿拉伯人活在沙漠绿洲文明，他们对于每一个绿洲城邦的自然资源、尤其是水源能养活多少人，是非常了解透彻的。
　　历史上倭马亚、阿巴斯这两个王朝建立之前，阿拉伯世界一直在非常短促的屠杀治乱周期内。
　　一个绿洲城邦用不了两代人就得跟周边城邦血战屠城一批，把人口内卷减下来，要么屠了邻居抢了邻居的绿洲安置自己多出来的人口，要么被邻居屠灭了。
　　所以阿拉伯世界统一之后，不能再靠屠族邻居控制人口，立刻就总结出了“希望只生一个儿子后节制房事”的教条。
　　诸葛亮一路上一直勤勉请教，几天之内缓缓经过弘农、函谷，十二月初，走到雒阳的时候，已经把李素很多如何延长封建王朝膨胀周期寿命的长远屠龙之技脑洞，都给普及了一遍，收获良多。
　　“总算到雒阳城了，我倒是从董卓之乱后，就没再到雒阳常住过。怀帝被董承救出去的时候，我只是来出使，稍微两三天而已。
　　阿亮，这里还是你比较熟吧。跟董承、朱儁在时，可有变化？”李素站在城西的夕阳亭眺望雒阳城，问诸葛亮。
　　诸葛亮：“倒是跟朱大将军治雒阳时差不多，大将军与沮公光复雒阳时和平无血开城，倒是功德一件。”
　　李素：“走吧，进城。明年估计没什么仗可打，倒是有时间好好重整雒阳气象，也好为天下重归一统后，还于旧都。长安终究是不好调度天下富庶之地的资源，只适合割据一方之时。”


第789章 偃皋新区
　　或许有些人对于李素“重创袁绍之后继续留一年间歇期种田恢复、然后再掀起统一战争”的节奏不能理解，觉得李素是在延长天下百姓的痛苦。
　　但李素确实是非常严谨深思熟虑的决策，哪怕仁民爱物如刘备，以及其他汉室高层文官战略家，也都很认可这个节奏。
　　河南尹与河内上党、一切与关东诸侯接壤的区域，在之前一年多的相持拉锯战、防守反击里，破坏太严重了。
　　最惨的河内人口死了六成都不止，尤其是袁绍最后阶段夏天军中爆发霍乱、还试图决水导致沁水这些改道。运粮徭役加战乱加水灾加瘟疫，这么多重打击，河内一个郡死几十万人口一点都不夸张。
　　道路被破坏，堤防被破坏，河流有改道风险，百姓还死光了，怎么通过这些烂地快速继续进攻袁绍？肯定要花一年时间，在司隶地区恢复生产和基础设施，而且利用这一年，在雒阳和河内正经造点运输船只甚至战船。
　　之前诸葛亮是造了那种“一次性弃轮下水后就无法再上岸变车”的“水陆两用大篷车2.0版”，让汉军可用的后勤船只尺寸又变大了一号，不过那东西只是在沁水里用用。
　　即使现在刘备夺取整个河内，可以从怀县和平皋把沁水的船驶入黄河。但这些加大号的篷车改船，面对黄河里航行的正经大中型战船，依然是劣势非常大的。
　　袁绍要是把斗舰艨艟开过来，还是可以碾压诸葛亮那种水陆两用、比走舸略大一些，但不如艨艟的凑合货。
　　所以，还是利用好这一年，在孟津、成皋、平皋，好好造船，将来扎扎实实沿着黄河推进。
　　更何况，袁绍之死随时可期，“袁家三兄弟迫之急则抱团、缓之则自相图害”的道理，刘备阵营高层都已经形成了共识。这个利好因素不充分利用才叫傻。
　　战争多拖一年所要多死的百姓，肯定不如“充分利用袁家兄弟内讧分列”这个利好因素所能少死的百姓更多。
　　站在天下人民的立场上，李素选的路线也比速攻统一流总死人数更少。
　　既然如此，就安安心心最后集中建设多种一年田，促成袁家分裂的实现。
　　李素未来一年多的司隶校尉/司隶总督的工作任务，已经非常明确了。
　　种完这波田，当天下重新陷入战乱之时，李素也可以卸掉那些杂七杂八的级别比较低的地方职务，直接坦坦荡荡当丞相了。
　　孔子三十而立，李子也自当三十而相。
　　……
　　进入雒阳城之后，李素和诸葛亮两家都略微休整了三五日，缓解旅途劳顿。
　　李素在当地几乎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目前暂时也就同样驻扎在雒阳的关羽可以管管他，跟李素算是平级。
　　所以李素来后第一天，关羽就上门找他喝酒、叙别来交情，连带着在上党带兵驻防的张飞，也趁着冬天战事结束，跟着回了雒阳。
　　毕竟李素和刘备在长安已经叙旧了个把月，而关羽张飞自从去年秋天李素南下之后，就没见过。他们怎么肯放弃跟伯雅这么懂享受生活的人叙旧的机会呢。
　　但关羽过完年之后，肯定要回河北就食，并且着手开春后灭吕布的事儿，所以到时候最多只有张飞继续留下。
　　张飞本来就是负责中路防区的，之前长期驻防弘农没仗可打，是河北战役最后阶段才借调他去跟着完成总攻。现在河南战场重新打通、雒阳光复，张飞当然要继续负责与曹操对峙，主要驻防区域从函谷关前移到虎牢关。
　　不过张飞如今的官职地位都已经比李素略低，明年开春关羽一走，李素就是司隶地区无人能管的土皇帝。
　　关张这些老朋友来访，肯定是要好好招待的。李素和一众长安来的陪同官员都一起作陪。
　　只可惜河南尹虽然是和平光复、整个河南尹地区也平稳接收了二三十万百姓，但还是比较穷，一时没有物资供李素深度奢靡。
　　山珍野味没多少，野兽都被百姓打得不多了，毕竟朱儁活着的时候这儿不到三十万百姓要养两万兵，还有那么多官员，负担太重。
　　能吃的都被百姓吃了，连北邙山的野兽生态环境都不太好。
　　冬天也没什么菌菇可以采摘，李素怕死也不吃任何看上去不熟的菌菇，所以山珍是完全没有。
　　只能是吃吃寻常养的家畜家禽，要吃野生的荤菜，唯有靠捕捞黄河鲤鱼。
　　毕竟黄河上下游数千里是通的，鱼会洄游。就算雒阳、河内周边的百姓穷得不行，拼命捕捞，上游的鱼还是会漂下来，捕不完的。
　　李素无奈，只好趁机指挥自己府上的厨子，想办法能不能搞点糖醋汁勾芡的做法，弄一道“黄河鲤鱼焙面”。
　　大灾之年，不能太过分嘛。
　　……
　　李素作为司空、公爵，他府上设宴还是可以轻松弄到至少两尺多长的黄河鲤鱼，他本人陪关羽张飞吃的更是有三汉尺（70厘米）。
　　黄河鲤鱼土腥味重，那是因为古人吃鱼不知道把鱼的腥线抽了。李素原先都看不起吃鲤鱼，也就没让他府上的厨子改良过鲤鱼的烹饪方法。
　　现在轮到他自己也躲不过去了，只能是把他所知道的生活常识跟厨子交代一下。
　　大鲤鱼抽了腥线，糖醋调味、葱姜酒进一步祛腥，也就可以入口了。再配上快速过油炸制的细面。
　　这道菜基本上要陪李素度过在雒阳的难熬腊月，想吃野生的荤菜没有别的选择。明年开春、种田事业略有小成，才会有别的好东西吃了。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后世他在京城毕业后工作、偶尔有一两年因为业务需要被“发配”到还未建设完成的雄安新区出差，然后不得不跟民工们一样排队在地摊上买盒饭吃。
　　这一世，长安这个旧都旁边的“更旧都”雒阳，是不会自发变成“新都”的，要靠李素自己的规划和建设。
　　他躺着什么都不干，雒阳就一直是“更旧都”。他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没有别的选择。
　　这天，大约是十二月初三。李素草草把上任的工作交接完成后，关羽张飞继续来他这儿蹭饭喝酒，顺便听他聊聊工作开展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肉菜和新鲜蔬菜都不是很充足，不过咸菜、腌腊肉食和酒倒是管够。所以几人也吃喝得不亦乐乎。
　　李素离开长安之前，刚刚把高度酒、青瓷这些奢侈品工业税的征税办法理清了，刘巴已经开始正式实施。
　　而这项税制改革的第一个直接影响，就是长安周边地区已经放开了对高度酒的消费管制——
　　毕竟现在商家生产蒸馏酒要额外承受五倍于普通薄酒税率的惩罚性奢侈税，所以生产总量不会太多，蒸馏酒的流通价格会极为昂贵。
　　江阳老窖和五粮液动辄一斗近万钱，也没几个富豪喝得起。所以张飞也不用藏着掖着了——车骑将军就是有钱，天天喝好酒有谁不服嘛？
　　哪怕李素不喜欢高度酒，府上不多收藏，张飞也会自己带来，李素只要出鲤鱼焙面供他下酒就行。
　　此刻，张飞自己一个人干了一壶四十三度江阳老窖后，一边咂咂嘴，一边就着几个蒜瓣大口吃着黄河鲤鱼焙面，那吃相也是让人侧目。
　　没办法，关羽张飞都觉得李素吃鲤鱼的祛腥手法还是太斯文，光靠葱姜料酒怎么够？还是有略微的腥味，他们就选择吃几口鱼嚼一瓣蒜，过过味儿。
　　李素看得是掩鼻不已：什么粗鄙吃相！嚼蒜的味儿，不比已经葱姜祛腥后仅剩的那一点鲤鱼味更难受么！要是能忍受蒜味，李素不会自己让厨子浇上油淋蒜蓉啊！生大蒜多辣！
　　这种吃法简直是“驱虎吞狼”，除狼而得虎，得不偿失！
　　张飞却不觉得什么，反而觉得伯雅寒冬腊月的，还拿个折扇遮鼻子，太矫揉造作了！天气那么冷拿个屁的扇子！
　　张飞擦擦嘴，打个饱嗝，问道：“伯雅，你这司隶校尉，如今可有什么难处？明年在雒阳这边，有没有要大兴土木的？
　　还是就指望高顺那边十八万新兵拉去修博望和叶县、昆阳之间的运河了？要是有什么大拆大建，高顺那边的人不够用，俺这边帮你征。反正大哥不让打曹操，明年河南这边的兵也闲着没仗打。”
　　李素依然用折扇遮着鼻子：“大兴土木是肯定要的，我来了雒阳，怎么着也得整治旧观，不过用不到你那些精兵来徭役了。
　　眼下我不缺民夫，倒是还缺点擅长整治地方的文官，少不得慢慢问陛下分批调过来。南阳运河那边的事儿，我准备交给国渊，他虽是工部尚书了，常驻京城，遇到这种大事儿，还是该亲临一线。
　　另外将作监的张裔，过阵子也要想办法调过来。一直留在犍为郡管那些将作五校的工坊也不是事儿，未来朝廷的军工重心不可能一直放在益州。
　　益州那边的工务，反正也走上正轨了，税改之后，未来都是官督民办，活儿会少很多，日常管理让盐铁校尉王连一个人兼着就是了。张裔调到雒阳，重建雒阳的活儿如果做得好，我表奏陛下升他为将作大匠。”
　　如果真有机会当将作大匠，那个赏格诱惑力还是很大的，毕竟属于副卿级了，跟工部侍郎平级。
　　将作监跟工部的关系，大致相当于中建公司和建设部的关系，一个是最大的基建领域“央企”，一个是建设的行政主管部门。
　　将作监下属的五校，也就是左校右校这些，则是类似于后世的“中建第几局”之类。只不过将作监不光做政府工程，也做军工生产，包括战车战船，所以五个校是分产业领域的。
　　李素这几天略微盘点了一下，就觉得他手头搞种田建设的内政人才还是不够，想从后方州郡调动。
　　他这是恨不得把诸葛瑾都弄来，只可惜诸葛瑾已经是益州布政使了，没有足够高位的话，拉过来不好安置，还是过完年再说吧。
　　关羽张飞听了李素这气势，却是有些惊讶，连关羽都放下筷子：“伯雅，听你这意思，雒阳这边的大兴土木，规模还不小？
　　我劝你一句，毕竟雒阳是无血开城，虽然没有恢复桓灵时的旧观，但毕竟不算残垣断壁，朱儁治雒阳时的与民休息、恢复修缮，也都保留了。
　　你过于大拆大建，会不会劳民伤财？难道是你走之前，大哥交代你的？觉得雒阳的北宫太小，不足以未来继续充作皇宫使用？非得把南宫也重建了？”
　　李素知道关羽是好心，怜悯百姓辛苦。而且关羽和赵云七年半前跟朱儁孙坚一起北伐讨董，把雒阳救下来了，免于被董卓放火彻底烧毁，他对于自己的历史成果是有感情的。
　　关羽不希望当初自己辛辛苦苦赶死赶活抢救下来的东西，再被部分拆毁重建。
　　如此一来，这一世的雒阳虽然不比原本历史上198年的雒阳那么破，修修补补凑合着还能用，却也阻挠了彻底翻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未来这个半成品凑合的样子，当重新统一后的大汉的国都，肯定是不够的。偏安割据状态下可以暂时不讲朝廷的气象威严，但统一之后一定要体面。
　　李素当然也不想劳民伤财，所以其实从长安来的一路上，小半个月时间都在琢磨这个问题。
　　如今安定下来才几天，把雒阳的工作交接了，李素心里也有了点计划。
　　既然朱儁把一半多的雒阳城旧址都保留了下来，旧的能用就继续用，拆除重建这种浪费人力物力的事情尽量少做。
　　李素觉得，还不如在伊洛平原范围内、雒阳周边不超过一百多里，再另外起一座新城，“疏解雒阳的非首都职能”。
　　这样把工商业人口都从雒阳主城迁出去，往东边虎牢关靠一点，既便于漕运，多多少少可以借鉴后世北宋汴梁的漕运之利，缓解转运浪费。
　　同时，也可以缓解一部分雒阳的“特大城市病”，把桓灵时期雒阳地价、房价太高，生活成本过于膨胀、底层百姓苦不堪言等等问题，缓解一下。
　　现在河南尹人口经历屡次大战洗牌，只剩三十万不到一点儿，“土著拆迁”的问题自然就不存在了，正好方便李素在白纸上作画，规划一个雒阳新城作为首都周边的经济中心。
　　李素就趁着酒席私宴氛围还不错，把自己这个想法，大致跟关羽描述了一下：
　　“我打算在成皋或者偃师之间，亦或是孟津，伊洛水入黄河的水运便利枢纽处，另择地建设新城。
　　新城不必有跟雒阳一样高峻的城墙，防御设施也不必修筑过多，反正以后只是民间富户、工商业者、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
　　陛下的朝廷和百官、以及为百官服务的人，还是住在雒阳旧城。军事上重点防御旧城就行。新城有两三丈的城墙，还有虎牢关和北邙山为依托，就够用了。”


第790章 司隶校尉的正确打开方式：九卿布政使太守随便你换
　　整治雒阳周边，乃至整个河南尹地区的战后重建工作，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
　　尤其李素心中存了建设新城的念头，选址、考察、组织移民恢复生产、对赤贫移民进行政府鼓励补贴……种种前期准备工作肯定都是异常忙乱。
　　好在，河南尹和河内境内，原有人口少了之后，倒是一张白纸好作画，可以直接毫无阻碍地进行底层规划，不用考虑与既得利益阶层的对抗。
　　这种感觉，倒是有点儿后世规划雄安新区时的味道了，掣肘和阻力远比“拆迁旧城”小得多。
　　李素上任之后，先是花了五六天时间摸排，把最新的户口情况彻底厘清，他本人都确保河南尹境内的每一个县都走到。
　　而对即将担任河南尹的诸葛亮，因为目前没有别的大政要抓，李素对这个得意弟子的暂时要求拔得更高了，要求诸葛亮对于郡内的每一个乡镇都要走到。
　　不过时间可以不用那么急，半个月内走访完也行，也算是对诸葛亮日常民政财政短板的补足和历练。
　　这也是对诸葛亮执政能力的一个考验。诸葛亮做官四年多，之前灵台令和太史官那些职务，都是中央的技术性学术型官僚。
　　他唯一的地方官履历，就是直接从河东太守起步的，上来就是正郡级，压根儿没有接触过县里面的基层民政事务，太不接地气了。
　　而且诸葛亮任河东太守期间，内政事务主要以筹措军需为主，不需要他搞地方建设、抚民恢复生产。这样的履历无疑是有一点畸形的，不利于他将来成长为全面的丞相之才。
　　李素既然对诸葛亮揠苗助长了，让诸葛亮少了十年自然历练成长的时期，那就有责任帮诸葛亮补足短板。
　　还有大半个月、过完年后，诸葛亮就算虚岁二十了。
　　这样的年轻人，稍微累一点也无妨，只要营养和锻炼跟得上，精力可以很快恢复，也不会有损健康。李素也很注意节奏，他定的指标都是不会让人过劳的。
　　……
　　除了诸葛亮这个即将赴任的河南尹（诸葛亮现在还是兵部侍郎，负责统筹今年的新军扩军工作，明年正月之后才调任河南尹），李素还利用司空兼司隶校尉的职权，自行任命了河东、河内等周边各地太守，分管上述地区的摸底调查工作。
　　经过李素的审慎考虑，诸葛亮离开河东后，河东太守的空缺由关羽麾下的后勤文官赵累担任，王甫为长史——
　　这俩人一直是跟随者关羽的，两年前关羽第一次奔袭雒阳、遭到袁绍阵营背信袭击败退时，他们也是跟着关羽共患难逃回去的。
　　赵累官场资历比王甫老一些，所以就任河东太守，也没什么问题。历史上赵累跟着关羽一直跟到走麦城，也被潘璋抓了，王甫倒是一直活到夷陵之战、跟着刘备出征时阵亡。
　　考虑到关羽未来会继续执掌河北战区，李素给关羽个面子，让他的旧部文官当河东太守，便于关羽的后勤需求，也是持重考虑。
　　毕竟河东地区在明年关羽对吕布用兵时，还要扮演出击阵地和后勤基地的角色，军需筹措不容有失，必须用关羽知根知底的人。
　　河内太守一职，李素想了想，考虑到明年河内地区以战后重建为主，也不用担任进攻的后勤基地，所以找个资历老一些的司隶本地人为好。
　　选来选去，李素从当初长安朝廷逃归刘备的司隶本地东州士里，选了个在外郡当太守的，平调来河内任职。
　　李素最终选中了之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射坚——此人是五年前，长安李郭之乱后，择机入蜀投奔刘备的司隶人，投奔那年32岁，如今37岁。
　　他来投之前，在长安朝廷的旧职不过是黄门侍郎，跟当时40岁的钟繇一个职务。不过钟繇命好，他那个黄门侍郎捞到了代王允传旨册封刘备为“权摄汉中王”，然后圣旨送到时王允被李傕杀了，钟繇回不去，结果在刘备那儿混的风生水起，如今都当司徒了。
　　射坚投刘之后，刘备在北伐关中前夕，封他在武都、阴平等地当太守，后来就没怎么升迁，最多是平调到天水、陇西。
　　如今毕竟也积攒了四年太守资历了，可以从贫穷偏远的山区郡调回京畿周边的辅弼要郡，也算是略升半级。
　　李素选中他，也不是觉得他多有才华。只是觉得射坚、射援兄弟一家本来就是司隶的悠久大族，名声不错，适合安抚安定久战疲敝的百姓。
　　射坚走后，天水的太守可以由他弟弟射援继续担任，四年前射援才27岁，而且官场资历不足，肯定不能当地方太守，哪怕是偏远地区。后来跟着兄长当郡丞、长史，渐渐积累治绩，现在也能提拔了。
　　另外，跟射坚射援兄弟当年一起来投奔入川的其他几个东州士代表，比如跟法正是扶风老乡的孟达，这次也积攒够了资历，跟射援一起提太守，为陇西太守。
　　最后，属于司隶管辖的郡，其实还有一个弘农——只不过之前因为雒阳没光复，弘农扼守函谷关和潼关，是长安与雒阳之间的咽喉门户，所以那几年暂时归雍州管辖。
　　雒阳是一个半月前才光复的，李素到任司隶校尉之前，刘备也没调整弘农郡的管辖权，现在才刚刚划过来。
　　不过，弘农划回司隶之后，为了长安的安全和制衡，刘备把弘农郡的华阴县和潼关划归京兆尹直管。
　　这样长安地区管潼关，雒阳地区管函谷关，无论将来后世皇帝统治期间，哪边出现意外，都可以确保两京之间的变乱不会蔓延。
　　之前弘农郡归雍州管的时候，太守是张飞麾下的幕僚、京兆人杜畿。既然现在只是调整区划，也没必要多折腾人事，就继续留用，无非是转隶到李素手下直属。
　　此外，还有一个荆州的南阳郡，虽然不属于司隶，但也跟雒阳所在的河南尹接壤，而且还是刘秀的帝乡。
　　明年还要在那儿重点修运河，李素也希望整治一下南阳和雒阳之间的陆路道路，所以重点关照把南阳郡的太守也调整了。
　　他在关中地区找了各个郡的太守，想选个偏远穷郡但治绩不错的人才，换到人口稠密的南阳来。最后就选中了去年刚升为安定郡太守的张既。
　　张既此人短短四年前还只是个县令，不过历史上他就是以“治绩三辅诸县第一”被钟繇提拔起来的。
　　这一世张既因为在194年的关中大旱和地震、蝗灾中，治理灾情绩效最好，第二年就被李素破格提拔为安定郡长史，后来在为马超建立银川郡、收复河套的过程中，安定郡组织军需后勤工作很出色，张既借此渐渐升到太守。
　　由此看来，此人调度地方民间资源上确实有一手。做同样多的事情，能够尽量少地盘剥百姓。挪到明年要全面开工重大工程的南阳郡，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诸葛亮、赵累、射坚、杜畿、张既，把司隶四郡加南阳安排得明明白白，李素自己坐镇中枢，旁边一圈郡都有得力之人辅弼。
　　……
　　把地方治理的人事工作大致安排下去之后，此后数日，各郡的民政情况现状也都大致统计了上来。
　　情况果然不是很乐观。河南尹地区经过多次战乱流离之后，如今的总人口居然只有五万六千户、二十六万七千余人。
　　而更惨的是今年刚刚光复的河内郡，居然只剩下三万两千户、十八万四千人。
　　其余河东郡也算是战区，前年被张辽入侵的时候，因为战争破坏也一度跌破二十万人。不过后来诸葛亮当河东太守那一年多里，尽管还要为前线大军调运筹集军需，但人口依然不降反升，恢复到了二十多万，今年最新交接普查是二十二万五千人。
　　从这点也可以看出诸葛亮管理地方确实有一把刷子，至少他能贯彻法治、阻止豪强欺压贫苦，恢复生产力。
　　弘农郡倒是完全没被战争破坏过，不过崤函山区本来就田少人少，一直稳定在十五万人。
　　最后的南阳郡，在196年之前被董卓、袁术、南阳黄巾残部等拉锯残害了几次，不过196年之后被刘备收回，最近两年倒是没有遭到乱世的破坏，只是被李素多次征兵征民夫。至今还剩下近八十万人口。
　　经此乱世，南阳郡依然是人多田少的状态，依然还有不少无地少地的贫农佃户，可见早年南阳人口有多变态。
　　上面这些数据，单独看或许没什么概念，但如果跟桓灵时期的对照着看，就知道差距了——
　　桓灵时天下大乱前，南阳郡和京城所在的河南尹，都是人口超级稠密地区，都有两百多万人。河南尹如今已经是跌到巅峰时的不足一成半，南阳倒是还剩下巅峰时三分之一的规模。
　　河内战前和平时期有八十多万人，河东有六十多万人，弘农和平时期接近二十万人。现在分别跌到了和平时期的两成、三成半和七成。
　　所以，河东地区已经出现了略微的“人少田多，田地荒芜没人种”的情况。
　　好在关羽在那儿驻军，关羽也意识到相持阶段让部队闲着不好，所以去年初开始、诸葛亮当河东太守时，就轮流分出一部分士兵种军屯，减轻后方运粮压力。
　　如此一来，河东多出来没人种的田，暂时也都被军屯消化了。
　　而河南尹和河内，现在是典型的急需移民过来种植荒芜空出来的田地。而南阳至今为止还能对外输出十几万的富余劳力。
　　新的一年里，李素必须考了一下移民整顿的问题了。毕竟刘备阵营大后方，还是有不少人多地少、已经和平了快十年的世外乐土的。
　　最典型的还是长治久安了最久、工商业如今也高度发达了的成都平原三郡。即使益州滇州拆分后，益州的成都平原加巴郡，还是有超过五百万的人口。
　　成都和江州那点田，在没有新一代的精耕细作生产方式来提升劳动密度之前，肯定是不需要五百万人种的。蜀郡和犍为郡这些年一直在靠工商业吸收过剩农业人口。
　　或许有人会奇怪：李素前些年担任益州牧的时候，乃至帮助关羽平凉的时候，不是号称每年对外移民至少二十万人么？
　　一开始是移民到陈仓附近，充实被破坏的关中。后面几年主要是移民天水、陇西甚至金城郡，对外移民都持续了四年了，怎么还有五百多万人？
　　没办法，因为天府之国的五百多万人，丰衣足食还有工商业加持，百姓都活得太舒服了，所以每年的人口自然增长率就超过二十万了——和平安逸的状态下，每年人口自然增长二十分之一，也就是5%，并不过分吧？
　　要不是李素前些年坚持让诸葛瑾组织移，成都很快又要人口爆炸了。
　　如今既然雒阳和河内如此残破。李素也不得不考虑让诸葛瑾继续组织百姓走水路移民来司隶，占据荒田。
　　最好是最近就组织，过年的时候就搞定，然后争取明年二月份春耕的时候，就能进入开荒生产——
　　其实也谈不上“开荒”，因为河南尹周边的田基本上都是熟地。最多是两三年没中杂草丛生了，但没有树木乱石这些开荒时麻烦的硬骨头。
　　开春之前，趁着冬天干燥，提前放火烧荒把杂草处理处理，再深耕翻个地破坏一下地面以下比较深的杂草根，就能愉快种地了。
　　好在移民的准备工作倒是不用花太久，因为这些年诸葛瑾已经形成了工作习惯，知道每年肯定要往外组织移民至少二十万人，缓解成都的人口压力。
　　只是每年要往哪儿移，要等李素的具体战略规划。今年如果是来雒阳，倒是比继续往陇西和金城移民更方便了——
　　去陇西和金城不能全程走水路，在穿越秦岭余脉时需要翻陇山，所以要大量借助水陆两用大篷车，这款西域殖民拓荒的标配交通工具。
　　来河洛的话，虽然路程是变远了，但其实不用走险峻山路。
　　成都平原和江州要移民的人口，直接走长江水路顺流而下，到江陵后转汉水、淯水到宛城以北，走鲁阳陆路进入河南尹即可。
　　如果组织汉中的无地贫民移民，更是可以直接沿着汉水经上庸顺流而下，直接转淯水到宛城，省掉了长江这一段。
　　长江三峡和上庸汉水这两条航道，在李素之前多年的整治下，已经毫无通航难度，无非落差大的必要河段，靠在当地屯田、以拉纤徭役代租庸调的纤夫，把船拖过去就行。好几年前国渊就把这些事儿安排妥当了。
　　考虑到今年移民的规模可能会高于往年，诸葛瑾的工作量和组织难度会比较大，李素甚至考虑给刘备去一封表章，建议把诸葛瑾和孙乾的职务调换轮岗一下，也给双方都积攒更多样的工作资历。
　　让诸葛瑾挂民部尚书的头衔，来操持相关移民组织工作，并且辅佐李素重建新都。让民部尚书孙乾回去担任几年益州布政使。
　　这两个职务级别上是平级的，所以也不算谁升官谁降职。让朝廷的九部卿和地方的布政使轮岗，也利于民政官换位思考。


第791章 李司空的幕府，当然是大汉朝各个利益集团都要代表
　　李素的调研、移民、新城规划等工作，都是可以并行安排下去的。
　　所以整个腊月里，虽然忙碌不堪，但各项事务的推进倒也井井有条。
　　河南河内各县人口分布现状如何、移民来了之后该如何分配安置、未来分田怎么分……诸多琐碎细密的政务，在诸葛亮等人的操办下，基本上都没有拖延。
　　李素不光能指望周边几个郡的地方官，还有他自己司空府、总督府的那套幕僚班子，从司空主簿邓芝，到长史、参军，六曹属官和各种专项从事，也都比较给力。
　　尤其是李素卸下了对益州、滇州和交州的总督权后，改加司隶校尉，这段时间里他也趁机把自己的幕僚班子调整了一下，加入了不少有才干而又年轻资历浅的新鲜血液。
　　略加磨合之后，班底使唤起来便如臂使指。
　　还是那句话：给朝廷选九部尚书、侍郎，给地方选布政使、太守，你得看人家的资历，不能像打三国志游戏那样随心所欲看谁属性值高就重用谁。
　　否则一碗水端不平，下面众人离心离德都是小的。
　　但是，给司空和总督选私人幕僚，就没那么多穷讲究了。
　　可以充分发挥李素“熟知历史、前世打过三国游戏知道谁属性高资历浅”的优势，直接把这些可造之材拉来，任命为近臣。
　　从十一月开始，到年关将近，一个半月多的时间里，李素的幕僚班底也充实了不少新鲜血液，换了一大波人。
　　主簿邓芝还是老人，这个不用说。李素原本有考虑过升邓芝到司空长史，但后来考虑到邓芝缺乏其他方面的资历，以后还是把邓芝放出去治军理民、补足履历之后再另行重用吧。
　　长史的位置，李素给了当了多年夷陵太守，如今总算从地方上调离的李严。
　　李严从六七年前，关羽拿下夷陵和武陵开始，就一直在夷陵和荆南任职，一开始只是县令、郡丞、郡长史，还参与过赵云平荆南的不少战事，前后三四年的时间，积功做到太守。
　　196年开始，李严一直是夷陵太守，又做了快三年了，因为孙策孙权覆灭之前，夷陵很重要，是扼守荆州通往益州腹地的门户要害。
　　所以哪怕官不大，这个职务依然得是比较可靠的人才能担任。尤其李素去年勾引孙策偷袭南郡、随后相持数月熬到冬天，打防守反击把孙策干掉。
　　那一次诱敌冒险的行动中，李严卡死了孙策拿下江陵后继续西进的道路，最终的功劳仅次于太史慈和甘宁。
　　今年李素彻底反推平定了江东政权，扬州的江南部分都整个拿下了，夷陵这个益州门户彻底成了大后方，没那么重要的战略价值了。李严这个扼益州门户六年的老人才能挪去别的地方。
　　加上李素要放弃对益州的总督权了，夷陵之前被划归益州防区，所以李素就把他调走，担任司空长史。
　　李严历史上在季汉的地位也比邓芝要高，如今这一世的官场资历也比邓芝高。所以拿一个当了三年太守的人，空降过来做司空长史，邓芝也不至于不服，觉得领导空降人堵了他的上升通道。
　　而司空长史的品秩虽然比地方太守要低，但李严心里对于这个任命也是非常满意的。他完全知道再犄角旮旯的后方战略险地当个太守，绝对不如到当朝文官第一的李司空帐下当个长史更有前途，所以哪怕俸禄待遇降低了他也很愿意来。
　　何况李素有钱，他一贯会给那些身边俸薄而责重的下属，巧立名目额外发赏赐，补足朝廷体质僵化、待遇倒挂的缺憾。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不对，就好比后世地方主官都会自掏腰包给自己的师爷额外发津贴。
　　最重要的长史、主簿、参军（徐庶）搞定之后，其他各曹幕僚就容易得多了。
　　户曹的王累、功曹的张松，这些都是老人，继续留用。
　　张松李素准备让他再干一年，到明年再举行科举前夕，就举荐张松调任到文部去当个郎中，甚至是侍郎，看张松自己争不争气。
　　因为李素已经预估到今年科举录取率会提高、刘巴的工商税改革会需要大量新的数学官员。所以，今年的科举到时候会带有一定的“恩科”性质而出现“扩招”。
　　这是皇帝给世家大族示好开恩的机会，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把一部分之前向世家大族妥协、让出去的权力，再巧立名目收回来，比如“举人初选权”。
　　张松在李素身边做过功曹，管过官员升降考核，也处理过第一届南场科举的刺头，有这方面的经验，到时候再去做那种改革中斡旋搅混水的孤臣，再合适不过了。
　　也便于张松法正这对好基友这一世也扮演类似的角色——法正之前就多次在刘备的改革中，扮演过得罪人的孤臣角色。张松去了之后，一个在刑部一个在文部，遥相呼应互补，岂不美哉。
　　另外，明年秋天如果张松真的走了，谁来接替他的职务，李素也有想过——反正功曹从事是得罪人的角色，要经常帮领导干脏活。
　　所以让那些“科举最初几期突围出来的不义寒门士子”来扮演这种“蒙蔽司空，欺上瞒下”的恶人，跟世家大族斗法，就最好不过了。
　　用完之后如果真得罪人多了，李素还能随时当卫生纸一样扔掉——当然也不是真的卸磨杀驴，那样影响不好。
　　只是说让这些人一辈子仕途也就到某个高度无法再升上去了，绝对不会出现“给丞相当秘书当久了，到了下一代官员成长起来的时候，他们自己也能入主中枢要害”的情况。
　　这方面的人选，第一期科举里那几个取中的佼佼者，北场的孙资、贾逵，南场的杨仪等辈，都可以这么用。
　　但是孙资贾逵这些人给李素当过秘书之后，绝对不会像历史上那样“因为给曹操当过秘书，所以资历攒到曹睿朝就自己成了大佬”。
　　这些人一辈子的上限就是个大领导的秘书，外放出去最多也就是个太守。哪怕熬到退休，连布政使都不一定当得上。
　　李素身边原本户曹、财曹没有跟朝廷九部的民部、财部那样拆分，所以李素原先没有专门的财曹。
　　今年要治理地方民政种田，李素觉得很有必要单独弄财曹，他就打算把贾逵孙资一个用来当张松的替补、一个直接任命为财曹从事。
　　李素身边还剩工曹、兵曹、刑曹、文曹无人，一番梳理之后，李素选了五年前跟着太史慈一起回来投奔的陈矫，担任兵曹从事。
　　陈矫是原广陵太守陈登的堂侄儿，五年前糜竺派太史慈回来跟刘备联络、由刘备留用时，太史慈走长江水路，路过广陵时，跟周瑜一行接上了当时跟孙吴联手的陈登侄儿（当时周瑜还在鼓吹孙坚跟刘备的联盟，双方关系还很不错）
　　陈矫那时还是个少年人，看在陈登的面子上，刘备留他干了五年基层打杂的工作，稍微积攒了点资历，陈矫也展露出了一定的在军事调度协调方面的才能，李素反正只是需要个从事幕僚，不讲究品秩，就破格让陈矫当了。
　　……
　　另外，说句题外话，广陵太守陈登，前几年一直处在半独立的军阀状态，跟孙家联手但不被孙家彻底控制。
　　只是，今年随着孙策被杀、李素攻略孙权，逼得孙权倒向曹操，去江北忍辱负重给曹操当女婿。
　　如此一来，之前因为曹操屠徐州而跟曹操有仇、联孙抗曹的陈登，也就走投无路了。孙权劝他降曹，曹操也趁机派兵要接收广陵郡。
　　当时因为吴越三郡还没被李素拿下，也确实不好救援陈登。另一方面，李素当时平江东的部队绝对人数规模并不大，也就十几万人，是不可能同时跟曹操孙权的全部主力决战的。
　　李素只是仗着他的战船绝对先进、长江防线曹操过不来，才能在江东这个局部战场上各个击破先把周瑜、于禁这些灭了。
　　真要是李素主动分兵一部分渡江北上救广陵、遇到曹军陆军主力寻求决战，李素肯定是要崩溃的。所以哪怕时间来得及，李素也不可能去救援广陵这块孤悬江北的地盘。这事儿必须等跟曹军决战的全面准备做完后才能考虑。
　　于是，陈登支撑不下，只好带了部分嫡系部队和文武属下，坐了一些广陵郡仅有的坚固战船，试图南下寻求李素的庇护。当时李素在江南就有甘宁接应，所以陈登等人也安全南下了。
　　后来吴越之地彻底平定、尤其是现在都十二月了，建业攻城战也已经结束，江东全部领土都落入了刘备阵营之手。为了建业攻城战的胜利，刘备原本为黄忠准备的第二波升官也兑现了。
　　孙家的孙静等人当然是都在破城时乱军中战死了，孙家人知道他们有背盟之罪，投降了也活不了。吴景和吴国太当初说过，被虞翻张纮劝说和平移交后，倒是跟陈登刚好走了“交换场地”，去了江北的广陵隐居安置。
　　其他江东文官幕僚集团，除了对孙家特别死忠死硬的，基本上都投降了刘备，能宽容留用的刘备也都留用了。
　　毕竟，历史上赤壁之战前，张昭等人也都是一堆地劝孙权投降曹操的投降派。现在刘备如此势大，还已经攻下了江东，这些文官也不会傻到给孙家陪葬。
　　江东文武，只有一群武将还是比较有骨气的，程普黄盖虽然都是战败受伤被俘，但只是削职为民，坚持不再为刘备打仗。
　　韩当如今还在动摇软化的过程中，但也没为刘备效力，于禁也只是降而不仕。
　　文官里面，地位最高的张昭，都在张纮和虞翻的劝说下归顺了（张纮和虞翻是主动带路，虞翻是王朗故吏，算“起义”，张纮算“主动投降”，张昭算“被俘后劝降”）
　　其余级别更低的桓阶、全柔、薛综、严畯、张温、骆统等就更不用说了，这些人全部投降，其中有些刘备还看不上呢，只是象征性给点小官做。
　　孙家的文官幕僚，除了在江北的朱治朱然父子，还有老一辈的吕范，依然为孙权效力。肯从江东逃到江北继续投奔故主的，居然只有一个历史上赤壁之战时主张坚持抵抗的阚泽，不辞辛劳偷偷找船渡去江北。
　　不过，这可能也跟阚泽出身贫寒、自学成才，并非名士，全靠孙家的拔擢才做官有关，所以不愿忘恩负义。
　　江东文官大部分投降之后，李素跟刘备商量过地方上的人事应用，还听取了扬州布政使顾雍的举荐意见。
　　最后广陵南逃的陈登被任命为丹阳太守，驻建业，算是得到了江东诸郡最高的待遇，防守最要害的南朝政治中心。
　　张纮为吴郡太守，算是奖励他临阵劝说吴景投降。
　　虞翻作为王朗故吏又是起义的，提拔一级，当会稽太守。
　　张昭在江东文官中原本级别最高，虽然来降方面不是最积极的，但是为了稳定人心，就让他做扬州的观察使，以示朝廷的开诚布公、行政透明，不会给扬州派本地官员穿小鞋。
　　如此一来，顾雍的布政使，张昭名义上观察他，两人也算平级，但实际上张昭哪有胆子观察顾雍，他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吉祥物，两人的资历和地位也差了很远。
　　这些人安排完之后，李素也从江东投降谋士里，选了一些能当幕僚从事的。
　　除了前述陈登的侄儿陈矫司职兵曹，还有江东的桓阶抽调来当工曹。
　　最后还剩一个刑曹从事，需要找个擅长得罪人但又表面上公允的，李素从今年的河北降臣里抽了一个辛毗——
　　辛毗这人肯得罪人，有一定的政治能力，而且也擅长作秀。
　　历史上司马懿在关中被诸葛亮打得满地找牙根本不敢出战，众将愤怒，司马懿就是作秀上书请战、然后魏帝曹睿派了辛毗来配合司马懿作秀，严令诸将不得出战。
　　那时候辛毗都七十多岁了，还“毅然仗黄钺”站在营门口，装模作样要拿着假节钺斩私自出战的将领，着实是个擅长扮演“执法严明”姿态的老戏精。
　　既然辛毗这次帮着沮授和陈宫从中斡旋、枉做小人给双方台阶下，和平解决了雒阳问题，那就也算有点功劳。
　　沮授已经按关羽战前的许诺、只要劝降雒阳和平光复，就表荐他去长安朝廷当侍中，如今也兑现了。
　　辛评带着他救出来的沮授家眷、包括沮授的儿子沮鹄，在嵩山耕读隐居。但辛毗并没有想隐居，还很想混点差事做，那就让他当司空刑曹从事。
　　其余文学从事（兼科举、教谕工作）王粲、帮闲从事甄尧等等全部照旧。
　　如此一来，李素的司空府的诸曹从事扩充到了八个曹，除了中央管祭祀礼仪和外交工作的部，李素这儿没有对应的曹，其他都配齐了。
　　而且人选也包括了益州派、荆南派这些老人，还有关中和荆北的科举新秀，最后加上平吴、战胜河北军后新俘获、受降的文官，可谓是四平八稳充分考虑到了每一派的利益。
　　无论是刘备入主关中前的元从，还是称帝后科举考上来了，还是新征服光复地区来降的，都有可用的精英在李素手下做事。


第792章 诸葛瑾进京
　　移民建设、新城规划的工作，转眼已经安排下去一个月了。
　　时间也来到了198年底199年初，河洛大地上，雒阳新城虽然还没开建，不过乡村四野之间，已经渐渐生机恢复。
　　炊烟袅袅，农居齐整，百姓也不再稀疏如故。
　　益州来的移民当然不可能那么快就成批地抵达雒阳。哪怕有充足的船队运载，路上走个把月也是必须的。
　　所以，这些新的庐舍、新烧荒的原本榛荆遍地的荒田，显然不是新移民整治的结果，而是朝廷组织河南尹本地百姓劳作的结果。
　　这个主意是诸葛亮想出来，然后让李素派将作监的张裔配合实施的，过程中还从屯田多年的工部尚书国渊那儿吸取了一些组织经验。
　　诸葛亮深得李素真传，也就掌握了一些近现代的经济理论。对于如何当基建狂魔。
　　如何加大政府投资来拉动民间就业、实现“货币乘数效应”来繁荣经济，这些方面诸葛亮内心也是有点概念的。
　　他之前深入民间调研之后，意识到河南尹现有的二十七万百姓，之所以数年没有人口增长，甚至还在和平状态下负增长，说到底还是活得太穷困太窘迫了。
　　税负过高，孩子都养不起，婴儿生下来夭折率也很高——这倒不是说朱儁治河南那几年，就已经过于苛政搜刮民脂民膏。
　　朱儁当年那是没办法，为了维持朝廷中枢，要养两万多军队，还要维持朝廷的体面和雒阳百官。
　　而他接手的时候人口就只有三十万出头，收税不收高根本就养不活这些人，这才导致“和平数年，人口反而往下掉了四五万”。
　　现在诸葛亮要当河南尹，第一个问题就是先推百姓一把，把河南尹剩下的二十七万人的赤贫问题解决一下。
　　所以诸葛亮请示李素要了一大笔钱，他们诸葛家自己甚至也先腾挪补贴了一些，然后趁着冬季农闲，组织河南尹百姓以工代赈，提前开荒、外加帮即将到来的益州新移民盖房子。
　　因为新移民大多会在正月里甚至二月初才抵达，如果没有本地人冬季加班帮他们整房子和处理地皮，来年抵达之后也无法及时展开春耕。这里面抢一年的时间差就很重要。
　　干这些活儿，朝廷出资提供建筑材料、木材石头这些，本地人还有工钱，是按照朝廷标准的徭役工价“年徭役四十五日，折抵庸价九百钱”来算的。
　　也就是按照租庸调输法，一个大汉百姓本来每年就要为朝廷无偿干活四十五天，如果不想干活就是折抵多交九百文钱，所以折算下来朝廷给徭役一天的保底工钱是二十钱，一个月就是六百钱。
　　诸葛亮现在就是以这个官方指导价雇佣的当地人干活，考虑到雒阳地区毕竟物价稍贵，百姓“生活成本高”，诸葛亮在给工钱之余，还给管饭，来服徭役的普通人都能勉强混个不饿。
　　尽吃吃到饱这种事儿，在工程类徭役里还是不可能做到的。毕竟古人穷久了，饿怕了，让他敞开吃的话很多人能吃死为止。
　　敞开吃这种事儿，也就在精锐部队里做得到，要大战前夕了，犒赏三军给吃顿饱的。
　　诸葛亮给民夫准备的伙食，无非是一天两顿，上下午各一顿，每顿杂粮三升熬稠粥，其中廉价的黄豆小豆杂豆至少占一半。
　　再加上南阳、上庸那边产的薯蓣，别的一些晒得干焉黄枯的凑合蔬菜，比如菘菜、韭菜和萝卜。
　　毕竟是冬天，新鲜蔬菜很少，只有上述三种可以在冬天没有封冻的情况下勉强种种，基本上都是十一月份收获下来还没吃完的。
　　诸葛亮给民夫吃蔬菜，也是为了节约干粮成本，而不是为了让民夫换换口味觉得好吃。如果新鲜蔬菜的成本比粮食高了，那就宁可只给民夫吃粮。
　　毕竟古代的“大城市病”是很严重的，大城市的人吃不到新鲜蔬菜的问题，一直到三年前刘备阵营摸索“租庸调输”的税制改革前，都是无解的。
　　河南尹当年人口两百万时，大部分城里人也是吃不到新鲜蔬菜的，因为河洛平原的蔬菜产能根本不够。也就是现在死剩二十七万人了，才能充分自给自足。
　　只不过如今是把冬季本该农闲猫冬的时间，拿来也组织百姓高强度劳动，所有食物消耗等比例上升，所以原本勉强够吃的本地冬储蔬菜才开始短缺。
　　超耗的部分如果吃完了，要从外郡远程运新鲜蔬菜过来，那还不如直接运干粮，运输成本更低，腐烂损耗也低。
　　诸葛亮在实施这一切的过程中，也不由自主意识到甄家前几年摸索出的那套生意模式的好处——
　　甄宓两年前，通过观察民生、结合租庸调输改革后的经济特点，大量在长安周边承包地皮组织百姓不种粮食全种蔬菜，满足特大城市短途需求。菜农需要吃的口粮再从外地买来。
　　把首都周边两百里内的农民都全部组织进了商品经济交易体系，豪强组织供销卖菜买粮，而不是自给自足的小农自然经济。
　　未来雒阳人口如果成功恢复，肯定也得动这方面的脑子，降低整个社会运转的无谓运输损耗成本，提升全民福利。
　　……
　　诸葛亮做了那么多初始政府投资，当然也不可能给百姓白享受。毕竟这个涉及到的钱粮规模太大了，动辄把几十万百姓按政府雇工养起来，长远谁都受不了。
　　所以后续还是要靠民间自力更生，政府花出去的钱都是要百姓偿还的。
　　具体到诸葛亮的规划，他当然是要让将来移民抵达之后给钱。
　　这些移民享受了“来之前有本地人服劳役帮你们草草盖了屋子、烧荒翻整了地皮”的待遇，花掉了多少劳力成本，明年秋收之后就要额外多缴纳官府相应价款的物资钱粮来冲抵债务。
　　只不过，诸葛亮这次是“不教而诛”，他没有等移民抵达之后、按移民自愿的原则借贷这些有偿服务。这一点跟糜竺的“官营高利贷屯田”和曹操的“自愿式屯田”都不一样。
　　为了避免不教而诛的包办恶名，诸葛亮第一年准备不收取百姓利息，只用他们偿还这部分提前享受的有偿劳务的本金。
　　都不问你要利息了，也就别计较“我又没要求官府组织人提前帮我干活，是官府摊派给我硬要分配人给我干活让我欠工钱债”这些小事了。
　　这一点也是诸葛亮在“政府建设刺激经济”方面，跟后世的王安石之流一个巨大的差别——
　　王安石搞青苗法的时候，落实到基层，谁管你百姓到底缺不缺钱有没有青黄不接需要借债渡荒？还不是大量让中产自耕农买单，明明不需要借粮还强行摊派高利贷，让他们背负上沉重的利息负担，最后惨遭返贫。
　　（不过王安石这种借债思路，也不是一朝一代，一直都有。比如规定经营贷是缓解实业资金不足的问题，应该定向投放给“青黄不接”的实业家。
　　但你说你要借钱去组织生产，前些年有的不良银行还害怕你还不上。一说你要去炒房，立刻很放心就放贷了。最近这两年房住不炒才好多了。）
　　诸葛亮在这方面节操就好得多：不是百姓主动求着借的，那就不问百姓收利息。
　　诸葛家自己拆借进去腾挪的那部分资金，最后也都会收回来，诸葛亮还没公私不分到自己贴钱做官的程度。
　　他也理解孔子说的“子贡赎人”的故事的道理，一定要建立一套“做好事有好报”的激励制度。
　　所以诸葛家也只是把自家出借的那部分周转资金一年的利息损失了，将来不收百姓利息而已。（其实才九个月，到明年九月份收秋税的时候，就会要求百姓还清本金）
　　……
　　除夕前两天，第一批益州来的数万移民，以及刚刚调任民部尚书的前益州布政使诸葛瑾，总算是同期抵达了雒阳。
　　这第一批的移民，是诸葛瑾亲自押运来的，反正他也要上任。
　　按说民部尚书应该到长安任职，但长安朝廷并没有那么多民政事务要处理，所以刘备提前大笔一挥，准许诸葛瑾不用到长安，直接走汉水转陆路去雒阳，听候李素的调遣。
　　八年半前，诸葛瑾仕途起步阶段，就是李素当蜀郡太守、他当蜀郡郡丞。后来李素转益州牧，诸葛瑾转蜀郡太守，李素走了他再转布政使。
　　所以诸葛瑾的仕途履历，也算是严格复制了李素在做地方官时的轨迹，不是做李素的副佐打下手，就是李素高升后接替原来那级的空缺。
　　八年半从副郡级做到正州级，升得稳扎稳打。对于如何配合老领导工作，诸葛瑾也是颇有心得了。
　　这次来京，诸葛瑾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和二弟好好叙叙旧。
　　自从将近三年前改做布政使之后，他就很少跟老领导鞍前马后配合工作了，倒是二弟取代了他在李素面前临听教诲的机会。
　　对于诸葛瑾的到来，李素和诸葛亮当然也是很欢迎的，李素亲自出城，到城南的废弃皇家园林遗址迎接诸葛瑾，还设宴款待，顺便问问工作。
　　诸葛亮的姿态比李素更低得多，毕竟他要讲究“孝悌”，得显得兄友弟恭。
　　李素都迎出城南三十里了，诸葛亮更是提前几天安排了一场视察河南尹南部数县的日程，迎出了伊阙关，一直到伊川上游的新城县迎接诸葛瑾。
　　“兄长别来无恙，恭喜兄长调任民部尚书。”
　　诸葛瑾也是老远就看到诸葛亮了，等诸葛亮下马问候后他才下马：“贤弟这个河南尹，难道不值得同喜么，贤弟将来成就，定然远胜愚兄。
　　愚兄昨日入河南尹，由梁县、阳城而来。虽还未见雒阳状况，但仅看偏僻小县，都治理俨然。今日到了新城，百姓安居乐业，更是让人过目难忘——这河南百姓，连寻常农户，都有住上砖瓦庐舍的么？”
　　诸葛亮：“些许小事，兄长不必惊讶，见了司空之后再细细说来。”


第793章 打着修理的旗帜，走着拆除的路子
　　诸葛瑾与诸葛亮从新城沿着伊水策马北行，不疾不徐，一路上诸葛瑾正好顺便沿途观瞻河南尹在二弟治理下的新气象。
　　至于他带来的移民和基层官吏，还要在新城多盘桓一两日，等着坐船转移。因为移民哪怕只是带了必要的随身财物，转移起来依然太过沉重了，走陆路是不得已而为之。
　　从益州移民来河南尹，全程九成以上的道路都能走水道，只有南阳郡与河南尹之间、经过鲁阳—梁县的那一段，要走一百多里陆路，这段是翻越伏牛山的路程（东边的嵩山更难翻，所以宁可翻伏牛山）。
　　从梁县到新城之后，因为新城濒临伊川，诸葛亮提前筹集了一些伊洛水流域的民船在此等候，移民到了之后可以直接上船，再转移最后的两三百里路。
　　诸葛瑾一路走马观花，看了新城县（今伊川县）到龙门伊阙关之间，沿伊水几十里路上，农田都粗略翻整过了，烧荒露出了微微发黑的肥沃土地。
　　百姓们还有普遍住上瓦房的，甚至有些瓦房看起来还比较新，都没人住，应该是诸葛亮征发徭役施工、造给新来的移民住的。
　　诸葛瑾不由感慨起这地方居然还挺富庶。
　　“雒阳残破多年，之前司空让我组织移民，把今年的益州移民拉到这儿来，我还以为是百废待兴之状。
　　居然百姓还住得起瓦房，虽然有些掺了草辊茅茨、采椽泥糊，毕竟看得到砖瓦痕迹。贤弟治理河南成绩不小啊。”
　　诸葛亮内心得意表面谦逊地微微一笑：“这没什么，只要善于统筹，重建雒阳周边，还是比那些真正苦寒荒僻之地要容易的多，毕竟这儿基础好。
　　当初率经战乱，遍地火焚，可毕竟不可能把砖瓦木石都烧尽。尤其城南皇家园林众多，有些地方已成断壁残垣，其实有心管理的话，还是可以回收回来不少可用的建材。
　　烧荒的时候，把拆下来整理好的废旧砖石瓦当码好，堆上要烧荒的草木，再过一次火。草木灰吹去，留着当肥料，那些建材就能重新用了。
　　造民宅也不用太讲究，就算砖瓦变脆，也好过直接用草辊茅茨绊上黄泥砌墙筑顶。李师是变通之人，陛下也豁达圣明，不似怀帝时不可言父兄过、不敢拆毁南郊皇家园林残迹。”
　　诸葛亮侃侃而谈，把他修复雒阳周边的心得，说得很是头头是道。他这番治理，却比后世历史书上津津乐道的“丁谓修汴梁，一举而三役济”还要高效井然。
　　丁谓修汴梁宫室、街衢的故事，是记载在沈括的《梦溪笔谈》里的，被认为是宋朝那种商业社会下，政府工程高效的典范了。
　　但丁谓也不过是挖汴梁大街取土、挖街后通汴水运其他外需建材物资、最后再把建筑垃圾填埋回去修复汴梁的大街。
　　要比对施工人力的节约，诸葛亮直接把经过战火后宫室和皇家园林已经用不了的淘汰旧建材，拿来置换给民宅，废物利用方面，已经不可能再加强了。
　　至于“建筑质量”问题，说句实话，如果诸葛亮不这么干，新移民和雒阳周边原本的百姓，也不可能有财力去用砖瓦石头造民房。
　　废旧的砖瓦就算质量再差，也比老百姓直接用草辊加强黄泥巴要好得多。
　　之前雒阳地区的统治者之所以没这么干，一方面是朱儁时期不敢随意拆用废弃皇家园林的建材，刘协活着的时候也不便拆他爹留下的遗物。
　　袁术袁绍二贼入主雒阳期间，则是完全没话心思精力好好经营这些领地。袁术是没时间，袁绍则是觉得这是一块前沿战区，建设好了也未必长治久安。
　　现在刘备派了李素来，才算是真正对雒阳周边有了主人翁的意识，好好种田，觉得种得好了成果收获都是自己的。
　　只有当自己的地盘来种，种田才会种得好。各种实用主义的法子都会想办法用，而不是担心犯官场忌讳朝廷忌讳而不敢做事。
　　其实，哪怕诸葛亮这一个月的“大拆大建、弃废修新”，也不是完全没遭到攻击。
　　长安那边，有些眼光不好使的御史监察型的官员，纳言官，也有弹劾诸葛亮“拆除灵帝园林”。只不过刘备是呵呵一笑，直接丢到旁边没理会。
　　刘备这样幼年时家族跌回草根再慢慢爬上来的皇帝，比其他诸侯都懂民间疾苦，他压根儿不在乎这些东西。
　　就算雒阳将来成为新都，需要“另建奇观”，他也放心完全托付给李素决策，反正那些“先帝”留下的东西，在刘备看来拆起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反正一切以效率为主。
　　而且，李素那么稳健的人，他本来就是这么干的。
　　在默许诸葛亮尽量废物利用拆废弃园林建材的过程中，李素早已“巧立名目”表示要对灵帝留下的一些东西进行“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进行“继承与发展”。
　　毕竟李素自己也有“水利专家”这方面的人设，他对于灵帝的问题，基本上是定性为七分过、三分功，这也是刘备政权对桓灵问题的一贯态度。
　　哪怕刘备登基的时候，是学的光武帝。光武帝刘秀迈“成哀平孺子婴”四代，追尊汉元帝为皇考，刘备迈“冲质桓灵”，认汉顺帝为皇祖（爷爷辈，因为冲帝八岁就死了，所以没法认正统性同样毫无悬念的冲帝为爹，只好再加一辈认顺帝为爷爷）
　　但刘秀当年也只是说“纵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复得”，但并没有说汉成帝是十足的昏君、毫无一处可取。
　　加上灵帝毕竟提拔过刘备，有恩，所以哪怕是昏君，也要比刘秀对成帝的定性再好一些。
　　没有七分过不足以失天下，没有三分功不足以证明汉统依然不当绝。
　　所以，李素在刘备的指导思想下主持河南尹地区的战后重建工作，到了具体落实阶段，就要把对灵帝的“三分功”的界定，强调在“灵帝对于大汉水利建设和技术进步方面的贡献”上。
　　不能把灵帝修南宫、西苑、毕圭苑这些事儿都说成祸害。
　　毕竟灵帝也就这点功绩历史上拿得出手可以堂而皇之吹嘘了。
　　哪怕是后世黑汉的历史学者如易大师，在讲曹操年轻时的朝廷政治生态时，提到灵帝，也不得不承认“灵帝辞赋写得不错，个人兴趣和贡献主要在给排水工程领域”。
　　李素五年前主持收复关中后的战后重建工作时，为了抗击194年的关中大旱，也是大量组织百姓造翻车汲水灌溉。
　　当时就有关中世家清流攻击他“这个翻车是当年的十常侍之一、担任掖亭令的宦官毕岚发明出来讨好灵帝修水塔修喷泉享乐用的。你李素居然在大灾之年造这种奢靡之物”。
　　那次攻击当然是被李素轻易化解了，刘备当时也跟扔今天攻击诸葛亮大拆大建那些奏章一样，把五年前喷李素的人都无视了。
　　但既然有了这个由头，李素这次也能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发掘：灵帝是七分过三分功，他发展水利科技这一点，目前在官方意识形态里要正面认识。
　　同样，十常侍宦官是坏的，但是掖亭令毕岚这种纯工程技术型官僚、发明家型官僚，没有别的劣迹的，可以跟其他搜刮民脂民膏的常侍区别对待。（当然毕岚的错误也是有的，他虽然没有干预朝政，但他不停迎合皇帝发明新的水法奇巧，导致皇帝有更多的地方花钱）
　　这样处置也显得目前的朝廷对事不对人、处断公允。这一点也是刘备和李素一贯以来示天下人对宦官问题的态度。
　　早在十年前，十常侍之乱时，袁绍袁术兄弟主张的就是“凡是宦官都要杀光”，而刘备李素和曹操都是觉得诛其首恶、不罪无辜（曹操说的是“但付一狱吏足以”）
　　承认了灵帝的好处主要在水利方面后，李素就更方便扯虎皮拉大旗了。
　　他让诸葛亮拆西苑和毕圭苑遗址找可用之材废物利用时，打的是“改造翻修、与时俱进”的旗号，而不是直接拆毁。
　　这个措辞态度，倒是跟后世乾隆“翻修明十三陵”的事迹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鞑子拆明皇陵肯定是要谴责的，李素这个只是拆皇家园林奢靡之物，性质完全不同）
　　乾隆那事儿，连电视剧《宰相刘罗锅》都梗概地拍过：
　　乾隆因为乾清宫失火要重修，找不到足够多足够好的金丝楠木木料，因为清朝时金丝楠木因为生态恶化砍伐过度基本上找不到大树了。
　　乾隆游明十三陵的时候，发现明朝人还有很多上好的金丝楠木老料子，就让“翻修”十三陵，金丝楠木拆下来他自己用，给十三陵换上新的差木头。
　　李素用同样的招数解决灵帝少帝怀帝的历史遗留问题，彻底不被雒阳的各种遗址束缚，也就驾轻就熟。
　　这里面的思考曲折，有些不方便直说，所以诸葛亮跟兄长聊天、帮兄长讲解参观的过程中，也没有都说出来。
　　他只是挑能拿到台面上的话来说：
　　“兄长切勿以为李师这是要拆除灵、怀遗迹。他这是帮先帝重新修葺整顿气象，顺便也与民同乐，为先帝积攒遗德。
　　子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所以要修复先帝过失、积攒遗德，关键就是‘与民同之’。
　　毕圭苑旧址，作为皇家园林不让百姓与天下读书人同乐、共享其利，那才是虐民独夫所为。如果改造成天下士人共享其泽，还有谁会抨击？”
　　诸葛瑾听了弟弟一番曲线救国搞基建的大道理，也是饶有兴致，很想知道李素打算怎么诓骗：“哦？愿闻其详？不知司空打算怎么个让先帝遗址与民同乐？”
　　诸葛亮：“李师在张榜招贤，广招天下擅工巧之名匠。打算把毕圭苑那些极尽奇巧的奢靡损毁部分彻底拆了，外面的宫墙本就残破，也都拆了，砖石材料拿去给百姓修屋取用。
　　不过核心的水法台阁部分，倒是可以留用改造，毕竟那些地方的沟渠、水塔、上下夯台导流基建，都还能用，当初为了引水，工程量那么大，废了也可惜。
　　所以李师打算把这部分改造成将来的北场贡院——陛下将来迟早是要从长安迁都雒阳的。科举考场贡院也要迁过来。
　　如今朝廷分南北场贡院，南场贡院在襄阳，就是李师在荆州当总督时造的，已经积攒了些经验。
　　贡院也要数千人规模的澡堂，以防考试夹带作弊，还省了搜身有辱斯文，还确保贫富举子在进场之后着装体面一致。
　　这城南毕圭苑的水法旧址，蓄水塔的旧台子，都可以直接拿来作新贡院的水塔。到时候造好了，肯定比襄阳的更加气派，也显得大汉朝三兴之后，优礼英才、人君重贤纳谏。”
　　把皇家园林遗址，改建成天下举子考试的地方，天下读书人只要有本事，都能来享受这个前皇家园林的豪华，这也算是最高级别的与民同乐、仁德堪比文王之囿。
　　有这么个积德的大招牌顶着，李素把汉灵帝留下的其他全部遗迹想怎么拆了废物利用，都没人会多哔哔的。
　　“那司空还真是……奇思妙想啊。”诸葛瑾听完弟弟的解说，也不得不瞠目结舌于钦佩李素的脑洞大开。灵帝的毕圭苑变天下贡院，排场。
　　诸葛瑾正感慨着，这一路顺着伊水游历参观的旅途也差不多结束了。他们缓缓骑了半天马，进了伊阙关又走了二十里，已经到了毕圭苑遗址，李素正在这儿设宴款待他呢。
　　诸葛瑾见了宫阙园林在望，连忙下马，趋步上前给李素行礼。
　　“属下参见司空，多年不曾有机缘再聆听司空清诲，惆怅何似。如今终于得偿夙愿，属下感戴司空提携不胜！”
　　李素摆摆手：“诶，子瑜客气了，益州布政使，职权可不在民部尚书之下。子瑜不怪我为了一己顺手把你调来，就不错了。”
　　诸葛瑾：“司空何以如此揣测，品秩高低何足挂齿，哪比得上蒙司空每日耳提面命、晨昏清诲的进益。”
　　李素：“行了，先入席吧。随便坐，阿亮你也是。”


第794章 到了李司空手上，什么都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诸葛瑾亦步亦趋跟着李素和诸葛亮入席，一边走一边观察两旁的景致楼台。
　　李素今日选来款待宴客的地方，是毕圭苑内一座湖心亭榭，有九曲石廊桥连接两岸。这也是这座前皇家园林里，少数完全没有被战火波及过的地方，保存得比较完好。
　　当年董卓撤走时让人放火，也没来得及特地跑到湖心小岛上专门放一把。岸边的房子烧了后，火也没法越过湖水蔓延过来。
　　作为一个同样熟读诗书精通历史教训的文官，诸葛瑾对于这些古朴遗迹的脑补能力非常强大。看着这一草一木的遗痕，他就能脑补出：
　　或许当初董卓留在此地的守将，被赵云奇袭击杀时的场景，便颇似王莽临死前逃上渐台避火的窘境吧。
　　这种通感，没文化的人很难联想。就好比一个考古学教授和一个文盲，同样去博物馆参观，文盲就是瞎看，考古大佬看到一片砖都能看出文章来。
　　诸葛瑾也看得出来，李素对于灵帝留下的那么多“奇观”，采取的是借鉴保留的态度。只要保存完好，就会继续留用，不会盲目大拆大建、为拆而拆。
　　要拆的都是多多少少有损坏、确实不能直接利用的部分。这也算得上是慎重的继承与发展了。
　　入席之后，诸葛瑾看到眼前端上来的菜肴，不过是汽锅鸡、炙牛羊肉、酒炙黄河鲤鱼。汽锅鸡里加了火腿、冬笋，炙烤鲤鱼则是配上焙面。
　　寥寥几种荤菜，除了黄河鲤鱼以外，其他都是家养的，没有野味。
　　这个场景，也是让诸葛瑾大为感动，意识到李素调任司隶校尉之后，生活是多么清苦——
　　虽然在普通人看来，这生活条件已经很不错了。但要纵向对比，跟李素在成都、长安和武昌时的日子比比，就知道来百废待兴的雒阳生活是何等的发配受苦。
　　河南尹本地猪用的明显不是李素要求的洁净饲料，而且没有骟过，骚味依然浓烈。所以李素不吃本地新鲜猪肉，今天席面上仅有的猪肉配料也只有火腿。
　　那还是滇州朱提郡出产的，也就是相当于后世的“云南宣威火腿”。
　　李素当年在益州时，要求自家封地上那些负责上贡畜肉的农户，凡是给侯府的猪，都不许用传统污秽的饲料养。
　　当然李素也不是浪费虐民之辈，不至于跟东晋那些攀比豪奢之徒那样要求给猪喂奶。只要是吃糟糠、猪草、坚果养大的猪，李素都可以接受。而且坚果饲料也尽量选人类不爱吃的果子品种。
　　正因为李素的实用主义态度，也没有明显提升养猪成本。所以这个原本用于私人享乐的方子才能流传出去，被当地山区百姓学习模仿，后来流传到朱提郡才发展出“宣威火腿”。
　　比如口感粗劣滞涩、灾荒年才有人磨成橡子面吃的橡实，就属于“人类不爱吃，但猪爱吃”的坚果，成本其实比麸糠还便宜。
　　百姓荒年宁可吃粗麦麸也不爱吃橡子面，那东西吃多了容易便秘。
　　但橡实在南方山区很多，用橡实养出来的猪肉有浓郁的坚果香。西方的伊比利亚火腿就经常宣扬“这些猪都是吃橡子长大的”，李素让民间把人类最不爱吃的坚果捡回来喂猪，也算是废物利用两全其美。
　　所以这一世，滇州益州的火腿，倒是兼有了原本“云南宣威火腿”和西方“伊比利亚火腿”的双重优势了，又鲜亮又香醇有坚果香。
　　不过到了北方，这套养猪饲料配方倒是无法推广，连小规模都推不起。
　　主要是没有益州南部和滇州的十万大山，也没那么丰富的野山坚果。更没有足够的山地民族劳动力、闲着没事捡山果。
　　李素未来的猪肉自由，还得长期依靠南方的长途贸易进贡。
　　席面上大部分的菜色，诸葛瑾都不陌生，只有一道酒炙黄河鲤鱼焙面他没见过，所以落座之后、一边叙谈饮食，诸葛瑾都优先品尝这道鱼。
　　略微吃了两口，他就意识到这菜去腥做得非常好，而且把鲤鱼肉质松散的问题也处理得不错。
　　“司空府上的厨子，真是什么材料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区区一道鲤鱼，都能毫无腥味还肉质紧实，简直匪夷所思。”
　　李素闻言，也是得意大笑：“子瑜这是来得巧了，你若是跟阿亮一样，早一个月来，吃到的就不是这烧法的黄河鲤鱼了。”
　　诸葛亮在旁边也是赔笑：“李师府上的厨子，简直半月就能优化调整烧法，琢磨出新的味儿来。”
　　原来，时隔一个月，诸葛瑾这次吃到的，已经不是李素刚来时的“黄河鲤鱼焙面”了。李素这人从来不考虑“法古/复古”的问题，尤其在吃的问题上，也不会迷信传统菜比新菜好吃。
　　在李素眼里，哪怕是后世京城那些“宫廷仿膳”，如果没有与时俱进博采众长，那也未必比得上当代饮食。
　　否则科技进步的力量难道对“让人类吃得更好”毫无帮助么？现代科学为了抓住人的味蕾，都发展到分子料理的级别了，要比好吃，现代技术当然是有优势的。
　　传统名菜之所以名，只是因为它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只能做到这一步，在当时算很不错了。
　　李素前世对河南菜也不是很了解，这一世刚来雒阳的时候，只能先循序渐进让府上厨子学“黄河鲤鱼焙面”，但吃了没多久就寻思进一步升级了。
　　他想到后世那么多“香辣烤鱼”、“诸葛烤鱼”的川菜馆，对于肉质松散的鱼，都是先刷脆皮油料炙烤、后放到铁板盘子上加其他配料煨，如此处理出来的鱼，比传统鲤鱼焙面的“先把鱼油炸定型”更加紧实一点。
　　李素当然是本着实用主义，博采众长，让厨子把油炸与炙烤结合，把糖醋熘改良成铁板煨，各种尝试，最后成了现在这个鲤鱼焙面和诸葛烤鱼结合的新品种，只是香辛料不如后世多。
　　当然，原本历史上的“诸葛烤鱼”其实跟诸葛亮毫无关系，都是后人牵强附会出来的。但这一世李素搞的烤鱼，倒是歪打正着真的跟诸葛亮有关系了。
　　毕竟这个月诸葛亮每天也来他这儿一起蹭饭，大家吃得不满意就一起切磋提意见，算是共同针砭时弊改良的结果。
　　诸葛瑾很快就吃得怀疑人生，姜还是老的辣，什么材料到司空府的厨子手上都化腐朽为神奇。
　　……
　　饮宴酣畅之处，李素和诸葛瑾才开始聊起此番移民和建设新都的正事儿。
　　李素有很多考核指标要向诸葛瑾了解，诸葛瑾也有很多骤然见闻的不解之处要请教。
　　李素吃饱之后，停杯投箸，随口问起：“子瑜，这次组织益州移民，一共来了多少人？多久可以到位？人员构成有好好组织琢磨过么？”
　　诸葛瑾也刚好放下银箸，差不多吃饱了。他意识到李素这是体恤下情，怕他吃不饱——
　　酒宴上，如果存在明显的上下级关系，领导都放下筷子问话了，下属哪怕还没吃饱，也是不好意思继续吃的，那一顿酒宴基本上就算结束了。
　　上下级吃饭和请客户吃饭是完全两种模式，李素这是为下面人着想，才一开始只管吃喝什么都不问，看诸葛瑾都不怎么吃了他才问。
　　诸葛瑾成竹在胸地回答：“之前每年益州对外移民，都是按您的要求控制在二十万人以内、五万户以内的规模。
　　这两个指标哪一个先到线了，就停止扩大，这也是为了让百姓有个稳定的预期，不至于因为担心移民而影响生产。
　　今年也是按您的指示，考虑到雒阳比西北毕竟富庶、发展前景好，百姓也更愿意来，所以稍稍扩大了规模。户数仍然卡在五万户左右，移了五万九千户，再加上您在郫县封地的封户，以郫侯的名义要求迁一部分，拉了九千户。
　　所以一共是六万八千户，二十八万七千余人。这次跟我来的是第一批，四万多人，总共分五批，两个月内都会抵达。”
　　往雒阳移民不能一次性来太多人，主要还是船只运力负担。毕竟民间日常运输和商人贸易、朝廷军需调集这些也不能停，不能挤占运力。
　　诸葛瑾分成四五批，对运力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有点类似于二战时巴巴罗萨计划前，德军往前往东线的铁路网里，加塞了10几万列车次、150万节火车皮，来调运部队和武器、军需。结果德国的民用列车时刻表依然是零晚点，正常民用运输列车不需要裁撤影响。
　　这个因素后来也导致史泰林同志明明看到了佐尔格等情报渠道拿到的“德国人要进攻了”的情报，却始终不敢相信，认为德军根本就没有做好往东线集结的准备（当然棉花棉布价格没有明显上涨、短缺，也是一个导致误判的重要因素，显示德军没有准备冬装）
　　诸葛瑾做不到那么严密的现代化调度效率，但其日常民政调度效率，也可见一斑了，这也是跟着李素做了多年郡丞、太守、布政使练出来的。
　　论跟着李素鞍前马后的年限，诸葛瑾一点都不比他弟弟年份短。在世界上其他文官数学统筹能力普遍低下的时代，诸葛兄弟的这些履历，本身就是开了一个不小的挂，只要肯用心学习，都能成为统筹大师。
　　而之所以让移民里夹杂了九千户“郫县及周边封地百姓”，也是为了把对成都平原本地的民生波动影响降低到最小，免得百姓产生“未来每年移民都会越来越多”的心理预期。
　　政府行政的一贯稳定性很重要，不能让百姓觉得朝令夕改。


第795章 千年大计，设计为本
　　李素咂摸了一下诸葛瑾提供的数据，又复盘思考了一下，也注意到几个疑问点，便打断对方的继续陈述，先追问道：
　　“一共六万八千户，居然只有二十八万七千人，每一户的人这么少么？前两年的账目我倒是没关心，往年往凉州移民也是每户那么少人么？今年的移民构成如何？”
　　按照这个比例，每一户才刚刚四口人多一点，这在汉末绝对算是少了。一般朝廷统计的户均人数都是六个左右。
　　诸葛瑾对答如流：“往年移民户均也在六口左右，但那主要是因为往年往外移的都是无地赤贫之家为主，益州当地人多田少。这些百姓要举家迁走，孤寡无人赡养，迁移成本也就高了。
　　今年主要是重点解决了蜀中大族的相对贫寒少地的分支，连杨洪杨太守都带头支持了，陈实也没办法跟着认了。陈杨两族旁支、佃户就厘清了两万多户外迁。
　　这部分里，还有很多是核查了分家不彻底的、要征收额外并户杂费的，让无地幼子分家出来移走。年长的父母随长子在益州养老。
　　另外，益州地方财政上，今年也对分家部分外迁的移民提供了新的补助，尤其是对部分成年子女外迁后、留下的老人。
　　我采取了‘从年过七十完全免税，降低到年过六十完全免税’，原本的‘年过六十到七十之间，按次丁男减半征收’，改为‘五十到六十之间就算次丁男，减半征收’。这两项措施之后，百姓也都很配合。
　　同时，还能进一步缓解益州未来的人口增长、同时又让移民到雒阳的百姓更有活力、未来可以出力更多、增长更多。”
　　李素听诸葛瑾的解说时，一开始还愣了一下，但稍稍消化了其中原理后，才不得不暗赞果然精妙。
　　诸葛瑾可以啊，做布政使这几年，自己都琢磨出那么多精微奥义的“宏观调控”手腕了，这些甚至都没有李素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之前李素要求的移民，并没有进一步的精细分化，加上都是最穷的人移民，所以这些移民的年老父母肯定都要跟着走，否则老人留在益州会饿死。
　　但实际上，如果考虑移民效率，以及对各地人口增长的调控，当然是“只移年轻人”的效果最大化，对成本的节约力度和效率也最优。
　　道理很简单，老人移出去，只是移了本地一张吃饭的嘴，但老人已经不会再生育繁殖了，就算不移出去，在益州当地养老十年二十年后也会自然老死。
　　年轻人移出去，年轻人还会繁殖，这样把生育旺盛的移到需要人口增长的地方，长期效益会更明显，对人口密集地区的调控效果也更好。
　　当然，往年诸葛瑾就算想到这一点，也没法做，因为老人留在本地没活路。而西北太穷，有点出路的大家族的贫寒旁支也不肯去，移民阻力太大，容易引起民怨。
　　今年之所以可以了，完全是因为移民不是去陇西、金城，而是来河南尹。
　　就好比后世你给一个成都人兰州户口你让他移民，他可能怨声载道，但如果你给他一个京城户口，甚至只是雄安新区户口，让他移民，他就会乐意。
　　益州人也知道，天下太平在即，雒阳的凋敝只是战乱导致的暂时现象。那里毕竟是曾经的大汉国都，现在还有李司空兼司隶校尉整顿治理，未来富庶起来可期。
　　这种情况下，对外移民的阻力大减，才能吸引到更好的移民人口组合。
　　而诸葛瑾想到的，就是不再只盯着底层赤贫，而是拆分当地大家族的没落旁支。
　　大家族的没落旁支虽然也没多少田和闲钱，但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全家都移走，老一辈孩子多的，可以只让长子给父母养老，次子往下移民出去，全家的田都给长子种。
　　移年轻人的好处，就是对人口调控能事半功倍，因为你移走的不仅是现在这几个人，还有未来的繁殖能力。
　　同时把支持移民的人家，老一辈的纳税年龄降低十年，六十岁半税改到五十岁就半税，六十岁就全免，老人继续在故乡安享晚年就好。
　　甚至原本七十岁才全免的，现在可以改成七十岁政府还给少量基本口粮补贴，或者是给他负有养老义务的独子减税。
　　这样百姓的后顾之忧就少了很多，同时财政负担也不会很重——因为汉朝的医疗条件下，穷人能活到七十岁的比例其实很少，没几个人能拿到政府补贴。
　　诸葛瑾这一手宏观调控，居然把“退休养老补贴”的雏形给弄出来了，虽然不是普遍的。
　　不过，养老金制度在历史上的出现，本来一开始就不是普遍的——养老金制度最早在近代的普鲁士出现，一开始就是只给为国家立过功的退役军人的。
　　诸葛瑾现在无非是适用范围比历史上要扩大一些，李素敏锐地抓住这一点改革契机，觉得可以形成规范的制度性成法，将来行政有法可依。
　　李素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再次打断诸葛瑾，并且对身边的户曹财曹从事吩咐：“子瑜这个办法不错，你们要记下来，好好整理形成条例草案，我也好给陛下上书进谏。
　　比如，明确规定这一条款可以酌情适用于常年为国家服兵役的常备军人口、以及为国家服徭役参加政府工程达到多少年限以上的，第三部分就是响应国家移民号召开荒拓边的。
　　政府不一定要普发这种优惠，可以根据任务的难度、响应人数的多寡，对于特别艰苦的那部分，给出‘提前十年到达免税退休年纪’甚至是领津贴。”
　　李素这番高屋建瓴的指示，显然对于如何利用“市场无形之手”，对政府工程和拓荒殖民等事务进行更精准的“宏观调控”，有巨大的作用。
　　可谓是把诸葛瑾摸索出来的实践经验，画上了点睛之笔。
　　张松、王累等相关参加今天欢迎宴席的幕僚，以及专业对口、最近刚来从基层马仔做起的孙资、贾逵、杨仪，无不表示回去之后立刻好好研究诸葛尚书的先进经验事迹，形成制度化的法条草案。
　　尤其孙资、贾逵、杨仪这仨没见识的，通过科举出仕才一年多，去年都是在做候补郎官、或者是京兆周边县的曹官。
　　现在被李素调来，他们连曹掾都算不上，只是个曹属，也就是最基层公务员，相当于“首相府办公厅科员”（张松王累那些好歹是办公厅里某个科长或者科室主任）。
　　他们之前对于司空的办公风格不了解，现在看到司空只是吃个饭、听取属下汇报工作，都能随口几句话就提纲挈领抽取出施证经验、形成国家律法草案建议，不由对司空的敏锐钦佩不已。
　　“别看是在吃吃喝喝，吃吃喝喝当中随口一句话听个汇报，都有如此收获，当真是圣人生而知之。”几个小科员内心敬仰油然而生。
　　诸葛瑾也忍不住赞叹：“司空见微知著，举一反三。属下不过日常施政，偶有一得，司空竟能如此高屋建瓴，提纲挈领，令人受益良多。”
　　李素摆摆手：“行了，别谦虚了，子瑜这次的收获也不小。至少你琢磨出了一条让从此大汉移民调节人口、拓边，都效率提高的手段。
　　移民的关键就是移年轻人嘛，老人就该安土重迁在故乡安享晚年，怕孤独的，身边有个一两个儿子也够了，没必要都在身边。你能想透彻这一层，也算是比旧办法国、民双赢。
　　这次带来的二十八万多人，既然人口结构那么年轻，几乎没有老人，那差不多能动员出二十万劳力，壮劳力至少十几万。除了太小的小孩子，其他都是能干活的。
　　他们第一年来移民，种地收成未必够养活全家，到时候朝廷再拨付一些钱粮，让他们农闲的时候搞点新城建设，赚工钱补贴家用，也是两全其美。朝廷也不用担心拿着低廉工价招不到人。”
　　李素拍板定了调子，也就没人再对这些问题七嘴八舌，直接安排执行便是。
　　诸葛瑾等李素说完，虚心求教：“之前听舍弟信中说，司空筹划在雒阳周边，另建新城，疏解民商集中的问题和部分的驻军，以免将来雒阳的拥堵、民生艰难。
　　不知眼下可有想好如何选址、如何建设？朝廷和地方如有阻力，外敌如有威胁，又是如何处置的？属下也想请教，或能吸取经验，有所裨益。”
　　李素吃饱了本有些倦怠，既然聊到这些不太正式紧急的问题，他就起身踱步几圈提提神：
　　“想法是有些了，选址基本上也有眉目，只是还没到时机公布。未来的新城，我打算把提供工商的大部分搬过去。雒阳旧城内主要留百官、配套服务。
　　甚至科举文教和配套设施，我都打算单独挪到城南来，靠近这毕圭苑遗址、未来的贡院。而且要尽量往南靠，少占用河洛平原的宝贵耕地，造城就该造在比平原农地稍稍高一些的地方，又干燥，又不占用灌溉。
　　原先雒阳主要的负担还有一项便是驻军。不过未来我打算建议陛下，把京城的驻军分成三处驻扎，三成驻在旧城、皇城。三成驻到新城，这样虎牢关内加起来还有六成京城卫军。最后四成如果将来收复关东，就驻扎到虎牢关外的汴水敖仓边。
　　这样始终能确保虎牢关内的部队比关外多，再加上关外的部队，则要对任何地方的兵马形成绝对优势。关外驻军可以依托漕运供养，转运也不会太浪费。
　　不过，新城的建设设计方案，还在跟这个贡院一起征集当中——因为没有公布新城选址，暂时不好明着征。所以要夹带在贡院设计方案的征集里一起征。
　　不征又不行，主要是在伊阙这边相对高的平整缓坡地势，或者是北边的邙山余坡平整筑城，平整地皮的费用其实不算大，关键是新城用水汲水很成问题。总之各种设计细节一定要考虑周全，才能拍板。
　　从上个月开始，我可是一开始开的‘全部设计费三百金’的重赏征集全天下的工巧之士。现在已经加价到一千金了——当然，这个价格是能承接伊阙贡院和洛阳新城全部设计规划的价格，如果只能干其中一项，那就按比例分钱。
　　可能是年关将近，所以还没眉目。子瑜来了，正好一起参详一下，把移民的困难、要新城解决的新问题，这些都通盘考虑进去。千年大计，不能急。”


第796章 天子脚下才需要掺沙子
　　李素给诸葛瑾接风的日子，已经是除夕前两天。所以那天初步聊了公务之后，诸葛瑾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可忙活，很快就到了年关。
　　朝廷官员都要放假，诸葛瑾也正好趁着这点时间一个人私下里用功，多了解一下河南尹周边的情况，尤其是跟他弟弟多了解些情况，便于过完上元节后正式开展民部尚书的工作。
　　李素交代下去的各项事儿，都处在按惯性推进的状态，对工程勘测、设计规划人员的“招标”，也一直挂在那儿，堪称求贤若渴、论证充分。
　　千年大计，李素绝不轻举妄动。
　　好在他开的赏格够高，这事儿也提前就布局放出消息去了，前前后后快两个月，基本上刘备统治范围内各州都得到了雒阳要规划扩建的消息，凡是有点儿这方面本事的人才，对自己有信心的，也愿意来雒阳长长见识碰碰运气，一时间英才毕集。
　　哪怕没有人达到最终可以评标中标的程度，但李素也一口气高薪雇佣了很多技术人才。
　　这些人未来可以参与到雒阳新城、雒阳贡院的建设工作中去，乃至到南阳郡今年的运河项目上当“监理、施工员”，反正李素不嫌多，也不会出现人才浪费。
　　这些工程技术类的人才，史书上未必留名，所以李素目前还没遇到什么他一看名字就认识的大牛，不过名声不重要了，能干实事最要紧。
　　……
　　从除夕到上元节前夕，十几天的安乐祥和日子显得如此有条不紊。
　　整个年节期间，或许只有那些新来的益州移民完全没机会休息，所有人都忙着修缮盖房、整顿分到的田地，准备即将到来的春耕。
　　不过没有人嫌累，所有人都是自发自愿为了美好的前程而努力干活，连女人小孩都上了，没日没夜劳作。
　　毕竟在伊洛之地分到田，这种事情原先哪怕是想都不敢想。如果不是战乱，哪轮得到这样的机会。
　　哪怕未来几年之后就要恢复完全正常缴税，哪怕最初两三年算是半开荒、要渐渐培养地力收成不会太好，百姓心中也是充满希望。
　　河洛平原适合耕作的土地，东西最宽三百余里，南北宽最大的地方约一百三四十里。
　　不过有东西一半长度的区域，宽不足一百里，因为平原主要是沿着伊水和洛水两岸，以及黄河的南岸，来形成冲积河谷。离上述水系河岸二三十里以外的地方，就错杂着丘陵和山坡，被伏牛山、邙山甚至嵩山切割。
　　所以总的可以开发为平原易灌溉耕地的面积，按照诸葛亮之前的测算，最多可以达到“两万平方里”，也就是等效折合后世一百多公里长、接近五十公里宽的矩形。
　　整个雒阳八关笼罩的区域，总面积超过三万五千平方里，但剩下的不是城区，就是山地丘陵，或者灌溉不便的缓坡，没法开发。
　　毕竟古代之所以选择建都洛阳，而不是更东边的汴梁，看中的就是这儿的“八关形胜之地”，地势险要。
　　而地势险要的代价，就是可耕种的一马平川土地不可能无限量供给，跟出了虎牢关后的华北大平原还是截然不同的。
　　未来要仰赖河洛平原尽量自给自足，农业规划就很重要。那些废弃县城原本占据了最肥沃的土地，现在因为毁于战火而腾出来了，那么重建的时候就要审慎规划。
　　尤其是现在新移民足够多了，可以把田都种起来，就不能像当初朱儁、袁术、袁绍三方掌握河洛时那么对地皮大手大脚滥分配了。
　　早在桓灵的时候，皇家园林就占了大量的肥沃适合耕作土地。后来诸侯也不敢腾退，加上百姓人也少了，也犯不着犯忌讳去腾退开发。
　　现在李素有了二十八万多人的生力军新移民，要妥善安置，当然是把那些没有建筑的圈占荒废园林全部开放。
　　灵帝时的西苑圈地，如今早就什么建筑都没了，剩下的草木也谈不上“保护环境”，反正种田也是保护环境，要种树木保持森林，去山上植树造林好了，犯不着占河谷肥沃。
　　西苑和夕阳亭周边被彻底腾退，南郊的毕圭苑则是把没有建筑的部分腾退，有建筑的暂时还留着。
　　诸葛亮彻底整顿梳理后，发现河南尹总可开发耕地折算下来超过了两千五百万汉亩（现代八百万亩）。
　　哪怕按照汉代顶格的壮丁占田百亩折算缴税，也够安排近三十万壮丁种田了（收税是按照你占百亩的三十税一来收的，实际上根本没那么多田，有也种不过来，要老婆儿子一起下地干活）
　　这次移民过来的二十八万多人，壮丁也就占十二三万，已经是非常高的比例了。
　　当然这些移民也不全是移到河南，只是四分之三移到河南，还有四分之一要移到黄河北岸的河内郡。所以河南尹能增加九万壮丁。
　　加上河南尹本地原来留下的人口也就二十九万，比外地人略多，但因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壮丁比例低，本地壮丁才十一万。
　　所以河南尹本地加移民，全算上壮丁才刚刚过二十万，哪怕全部顶格分田也种不完。
　　不过，考虑到未来国家收回的土地还要备用或者挪为其他用途，暂时也不会把土地的产权都发下去。
　　只是移民壮丁每人先实授四十汉亩授田（现代12亩）女人和小孩先不授，就种丈夫/父亲的田。
　　如果有余力种得多的，暂时多种的田算是租种，或者是种满多少年后附条件允许发给个人，总之还是比较灵活机动的。
　　移民群体来之前，河南尹的本地居民对于田这种东西的产权也不是很关心，主要是乱世，谁也不知道自己能稳定住多少年。
　　说不定又一次军阀杀进京城，就会导致百姓不得不四散流亡，这样不稳定的状态下，田又带不走，田的性质也就没太多人关注。
　　不过，李素这样大规模移民过来，甚至移入人口短期内就占到本地人的三分之二以上、让当地总人口增长六七成。这幅准备长治久安下去的架势，很快让本地人注意到了分田的问题，并且产生了深深的忧虑和不甘。
　　地广人稀不稀缺的时候，很少人注意荒地的产权，稀缺一产生，直接所有人都紧张了。
　　对于这个问题，李素和诸葛亮当然也是一开始就想到要协调矛盾。暂时安抚的处理意见是：
　　本地人凡是可以拿得出地契证明，而且至少在朱儁掌管河南尹期间就得到承认的权益，刘备政府当然也一贯承认。要给外地人分田，也只是分确认无主的荒田。
　　当然，如果是朱儁时期没承认的地权，是袁术时期冒出来的，甚至袁绍接受雷薄投降后，那一小撮利益集团的产物，就要仔细甄别了。河南尹的户曹财曹估计能忙活几个月，厘清这些问题。
　　原则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合法财产一定保护，历史遗留问题也一定要解决。
　　除了上述的确权之外，诸葛亮还请示李素，对本地原本缺地的农民，也补发确权——外地移民至少分四十汉亩，本地人就分七十汉亩，比外地人待遇高一级。
　　原来完全没有产权、只是无政府状态下自行耕种的，至少补齐到七十汉亩。原本就有一些地的，那就按照50%的额外额度补差额。
　　这个算法乍一听听不明白，给个数字就看懂了：比如原本就有二十汉亩的产权，那就先补到七十汉亩，原来的二十汉亩折一半加到七十上，最终有田八十汉亩。
　　原来有六十汉亩的，补到七十之后，六十部分折半成三十，加起来就是一百汉亩。
　　无论原来有多少地，只要是自耕农而非雇佃户的地主，那就都可以被补齐，原先超过七十的，就一刀切再补三十。
　　当然要是原来就是庄园主、地主，那就没得补了，这是合理的抑制豪强。
　　这样一番土地确权的组合拳打下来，本地人总算是被安抚住了，河南尹与河内地区的政权过渡期也就平稳衔接。
　　虽然刘备手上有刀把子，李素哪怕靠来硬的也能压住本地人。但毕竟作为未来的国都，还是治理手腕和谐一点比较好。
　　移民矛盾被压住、暂时出现本地人和外地人的融合之后，刘备政权在雒阳地区的民心掌握率也是急速升高。
　　毕竟雒阳本地人其实对于“谁代表大汉”不是很关心，天子脚下呆久了，都容易对皇权更替缺乏敬畏心。
　　觉得这玩意儿不神秘，谁来了都能干，有种“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的虚无主义心态。这种京油子心态，是外地人比不了的。
　　但是，因为李素一张一弛、文武并施的移民融合策略，初期矛盾压制住之后，很快好处就显现出来了——移民过来的人，对于刘备政权的忠诚度和认同感非常之高。
　　毕竟这些人都是在刘备仁政治理下生活了至少八年，还被刘备分了田，还享受了前些年益州的“工业化红利”。
　　甚至他们还有家人父母在成都老家、拿着刘备给的“移民父母减免税”甚至是“移民父母退休口粮津贴”。这些成都周边移民来的人，怎么可能不死忠于刘备政权。
　　诸葛亮还特地让本地人的分田乡村与外地移民的乡村错杂安置，一个本地人聚居为主的乡旁边，凡是垦荒设立新的乡，基本上都是外乡人。
　　这样的交叉处理，还让本地人很难在日常生产生活中，意见抱团起来，长久来看，便于慢慢瓦解消化他们的京油子心态。
　　防止持相同意见者形成“信息茧房”、“回音室效应”，觉得生活中遇到的都是跟自己意见相同的人，从而强化自己的错误三观。
　　当然，诸葛亮肯定是不知道“信息茧房”和“回音室效应”这些卑劣的现代传媒诱导术语的。
　　但李素知道就可以了，然后诱导诸葛亮去有实无名、只做不说地解决实际问题。
　　用不了几个月，雒阳的人心向背就能重新回到首善之区的状态。
　　天下军阀，也会很快注意到，刘备对雒阳周边的治理态度，跟其他所有“来了又走了”的家伙，完全不是一个心态。


第797章 新城选址是洛神显圣的意思
　　“司空这一手‘掺沙子’的节奏掌握得是真好，不疾不徐；阿亮的查漏补缺也可圈可点。居然短短半月之内，就能让雒阳周边的民风和民心，有可见的变化。
　　而且还没引起本地人明着反弹，历史遗留的确权明责、定纷止争也解决得不错，还利用解决这些事儿，把本地人对官府的不甘，转移到了外地人身上。”
　　正月十四，上元节前一天，之前短暂休假了几天、即将重新投入全力工作的诸葛瑾，再次来到了位于雒阳南宫的尚书台故址，对上司进行节日拜会。
　　一路上走马观花，雒阳的气象人心，都比半个多月前有肉眼可见的变化，自然是令诸葛瑾叹服。
　　今天这场拜会，还略微有些特殊，他特地带上了家属一起来拜年——因为诸葛瑾的妻子甄荣，是李素小妾甄宓的四姐。过年过节的，让女眷姐妹聚聚，于情于礼都是应该的。
　　当年甄家那三个年纪大的姐妹嫁人后，刘备还劝过李素纳了老四，当时李素明面上找别的借口拒绝了，多等了四年。实际上就是嫌甄荣没五妹长得漂亮，没有别的原因。
　　这事儿如今说来，或许会令普通人一想起来就觉得尴尬，娶的老婆是李素婉拒过的。
　　但只要诸葛瑾自己不觉得丢人，那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觉得李司空是要做圣人的，李司空的妾和他的妻是姐妹，完全不存在面子尊卑的问题。
　　诸葛瑾若有所思的观望游览，很快就到了地方，原本南宫边缘的尚书台故址。
　　当然，这地方早在二袁掌握雒阳时期，就已经被改为了别的官署。李素来雒阳后，重新整治修缮，又改成了未来的司隶总督衙门。
　　李素也不算大兴土木，主要是粉刷一遍，去去晦气和凋敝的氛围。
　　至于司空府或者丞相府，李素还没打算在雒阳立刻盖。
　　一来么，在长安如今就有一座司空府，在刘备还没正式吧朝廷迁回河洛时，李素在雒阳另造司空府也有点忌讳。
　　二来么，那玩意儿盖寒酸了不体面，一下子盖太好又劳民伤财。还不如再等个一年，等他正式当上丞相了、雒阳周边百姓也彻底安定闲下来了，再作打算。
　　诸葛瑾的车驾，因为带着女眷，倒也没有在府门口直接下车，而是绕路走侧门直接驶入内院。
　　这也是李素特许的，他跟诸葛兄弟都不见外。李素得到通报，亲自礼贤下士在内院接待。
　　见到诸葛瑾一行，李素还面露喜色，似乎有好消息要显摆：
　　“子瑜今日一定要多喝几杯，不醉不归，喝多了就住一夜，明天过完上元佳节再走无妨。”
　　诸葛瑾谨慎陪笑：“司空逸兴遄飞，莫不是近日有什么振奋人心的喜讯？”
　　李素捻须微笑：“差不多吧，算意外之喜，情理之中。之前我不是一直张榜招贤，想找精通工巧的英才参与规划、设计新的贡院么，顺便夹带规划一下雒阳新城。
　　原本一直有些技术难处违碍，所以迟迟不能下定选址决心。今日一早，工曹从事桓阶来报，说是似有合适的人选，还送来一套简略的示意草图和说明。
　　我看了，确实有点东西，就召来府上详细陈述。午前应该就到了，来，咱先边聊边饮。弟妹也不必客气，宓儿早就在内宅等着了。”
　　李素最后半句话，当然是对诸葛瑾的妻子甄荣说的。
　　甄荣盈盈下拜，礼数不缺，带着侍女单独近偏院。
　　李素和诸葛瑾自去饮酒谈论政务不提。
　　……
　　甄荣来到偏院，内心还有些忐忑，既激动于快见到妹妹了，又担心自己因为激动，而在司空府其他女眷面前失礼，又怕万一遇到李素府上后宅不和谐，妻妾争斗。
　　甄荣嫁给诸葛瑾之后，因为诸葛瑾的仕途履历，这五年历任蜀郡太守、益州布政使，一直住在成都。所以她跟其他四个娘家姐妹，都是整整四年多没见了——
　　如今是199年正月，而刘备阵营194年正月底就出蜀北伐关中了、那年二月初拿下的陈仓，五月底之前拿下的长安，下半年秋收后就陆陆续续把朝臣女眷接去，算下来可不是四年多了。
　　“但愿小妹没吃苦吧……不过记得当年在无极的时候，兄长们留蔡家人客居修书那段日子，姐妹们都跟蔡姐姐玩得不错，想来如今也不至于苛待小妹。
　　那时候蔡姐姐跟大姐关系最好，毕竟其他姐妹都还太年幼，连他们当时修的《驳灾异论》、《殿兴有福论》和《蔡李公问对》都看不懂。大姐已经稍有学识，又肯虚心听讲，蔡姐姐那时候可喜欢跟她聊了……
　　唉，算起来都十二年过去了，那时大姐都才十三岁，小妹才四岁，真是恍如隔世。不过小妹如今的学问也不差，至少比大姐当年好些，她人又懂事。如果蔡姐姐还是当年那种以才交友的脾气，她应该过得不错吧……”
　　短短几十步路的游玩观赏，甄荣脑子里居然有点“近乡情怯”之态，转了那么多念头。
　　当然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府上提前悬挂的上元节装饰彩灯花灯确实绚烂夺目，让爱美的少妇数次不经意驻足。
　　李府上引路的侍女也不催促，只当女客是贪看花灯。
　　毫无疑问，甄荣这番纠结，完全是白费了。因为李素的后宅，没那么多龌龊事儿。
　　主要是最近这段时间，蔡琰和甄宓，每天都在想着各自的事儿，大事业，心里头敞亮，没精力鸡毛蒜皮。
　　这个时代本没有几个想大事的女人，但到了李素的府上，才有了环境。
　　甄荣正在走神，忽然被一声招呼惊醒。
　　“小桥，让你带诸葛夫人进去，怎得在此徘徊，失了待客之礼。诸葛夫人快请。”
　　甄荣抬头看去，原来是李素的妾室之一周樱在发话，周樱旁边还站着一个更为美貌悬殊的少女，虽然四五年没见了，长相有很大变化，但显然是小妹甄宓。
　　甄宓很会做人，虽然怠慢了外客女眷是该被训斥的事情，但这个外客是她的亲姐姐，所以她便不好开口训斥作为婢女引路的大桥。
　　尤其甄宓也知道大桥虽为罪官罚没女眷出身、沦为奴婢，可也是被夫君宠幸过的。府上诸女，包括妻妾侍女在内，论姿色，只有大桥仅次于甄宓。
　　甄宓平时连普通婢女都不苛责，要是唯独苛责这个除了她之外最美貌的，也容易被下人背后说闲话。
　　而周樱就不存在这层亲疏顾虑了，她可以得体地主持起李府的礼节体面。
　　另外，周樱喊大桥“小桥”，这也很正常。
　　就像一个姓王的婢女被主母喊“小王”。哪怕在娘家的时候排行老大，也是“小王”，都沦为奴婢了谁还管你这个。
　　甄荣僵硬一笑：“是我自己贪看府上花灯美妙，不用怪桥姑娘。”
　　甄宓这才逮住机会开口，一边上来拉住四姐的手：“姐姐喜欢，明日带回去一些便是，我们这花灯都挂满了，有些是一次性的，中间还装了烟花筒，夜里点起来才好看呢，不过点过就烧完了。”
　　甄荣触手之处，还恍惚了几秒，感受小妹的手背，那鲜滑水嫩的柔荑，幽兰清淡的香味，哪怕她是女人，哪怕面前的是熟悉的亲妹妹，依然有些不真实。
　　甄荣心中暗忖：“小妹四五年没见，竟能出落如此，真是匪夷所思。虽然当年就觉得她将来定然是仙露明珠、品貌不凡，但也想不到竟会到这种程度……”
　　她恍惚之间，已经被拉进内室，然后就看到蔡琰若有所思地坐在案头，凝眉提笔，跟旁边的黄月英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什么。
　　甄荣怕打扰对方正事儿，也不开口。但黄月英眼快，立刻跟她问好，也提醒了蔡琰。蔡琰收回神思，温言示意甄荣随便坐：
　　“阿荣快坐，几年没见了吧。诶，月英你也别忙活，今天你也是客，让侍女给你嫂子倒茶就是了。”
　　黄月英却要放低身份，不肯让蔡琰的侍女沏茶，而是暗示服侍她的小桥给甄荣倒了茶——这个小桥是真小桥，也就是诸葛亮的妾侍。
　　甄荣接过茶，善意地求教：“李夫人写些什么呢？李夫人真是举世闻名的才女，真是上元佳节临近，都笔耕不辍呢。”
　　蔡琰摆摆手：“什么李夫人长李夫人短的，大家都认识十几年了，还是叫琰姐。这些事儿，说到底是他们外面男人的事儿，我也不想多聊的——
　　前些日子，夫君天天在想着雒阳新城选址要最终敲定，他是打算选在成皋东郊、洛水入黄河口子的北岸，靠近邙山东坡。
　　但是让人勘测了那么久，有些难题始终是解决不了。邙山东坡倒也不崎岖，地势平整起来很容易。而且也不占用适合耕田的好地，能把河谷平原还城于田。
　　唯独新城会盖在高于洛水不少的台地上，未来数十万甚至百万人的用水不好汲水，这个问题解决不了，就迟迟不敢拍板。
　　至于选在河边狭窄的低地，也是不妥，而且不光光是怕占耕地的问题——虽然那样取水是方便了很多，但黄河不比洛水，每年水位涨落很明显，黄河两岸还要修堤。城造在低洼易取水处，便宜是便宜了，容易遭水患，还要天天担心堤坝。
　　今儿可不是有好消息了，说是有一些金城郡的凉州名工巧匠远来雒阳揭榜。还说那些人几年前参加过金城郡的刘家峡水利，还寻访到几个西域名工切磋、中西合璧，能解决雒阳新城盖在高处、依然便利取用百万人生活用水的问题。
　　夫君大喜，这才心病落地，敢拍这个板了。不过，新城宣布定址之前，他还是担心本地人心不服、原本雒阳旧城的数十万百姓和官员、读书人不满外迁。
　　毕竟正式宣布新城之后，会导致目前在雒阳城内的屋舍未来不稀缺了，房价也会降一降。虽然那些人翻不起浪来，能笼络就尽量笼络安抚。”
　　蔡琰说到这儿，也是无奈叹了口气。甄荣一直陪着小心很耐心地听着，但看蔡琰似乎不往下说了，她也只好捧哏追问：“那这事儿和琰姐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蔡琰一愣，淡然一笑：“嗨，瞧我这走神样儿，说话都没说完。是这样的——夫君不知怎得心血来潮，说是他既然要把新城迁到洛水入黄河的位置，那就沿着洛川巡游勘踏。
　　说是在洛水入黄之处，黄昏时见了洛神显圣，以河图洛书告知，说雒阳久灾，乃是洛水与大汉火德交替不谐，虽光武帝时改洛为雒，去其水旁，依然稳不住长久。
　　要雒阳久安，需建新城在邙山高处、引洛入黄之处，远离河洛水面，才得千年安稳。夫君知道我文笔好，就让我这两日先把这篇歌颂他遇洛神显圣的诗赋写好。说不定还要让人给诗赋配个画像。”
　　甄荣似懂非懂，这才凑过去看，果然蔡琰桌案上摆了一副还没写完、多处留白的诗赋。只是先填充了不少灵犀一闪溢美辞藻的优美句子，但干货戏肉还没往里填呢。
　　长卷的开头，倒是已经先写好了《洛神赋》三个大字的标题，显然是命题作文。
　　很显然，昨天李素给蔡琰安排任务的时候，丝毫没有对曹植的心理负担。反正曹植这辈子也写不出《洛神赋》了，也没机会得到灵感和素材，与其让一篇本来就不可能出现的东西浪费掉，还不如稍微利用一下。
　　而李素毕竟已经穿越过来这么多年了，他当年就不可能全文背诵《洛神赋》那么冗长拗口的文章，现在就更记不全了。所以他只是略微知道十来句辞藻华美的名言警句、容貌描写而已，其他戏肉都要蔡琰自己想。
　　再说了，遇神的事迹也跟历史上完全不一样，洛神要传达的神谕也不一样，那些部分就算背得出来也不能抄。
　　所以说，整片洛神赋，只有洛神的外貌描写部分是李素抄来的，其他都是要蔡琰原创。
　　甄荣却不知道这些细节，她本着拍蔡琰马屁的善意，装模作样念了几句，就由衷大加赞赏：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不御。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琰姐的文采真称得上旷世才女，虽班姑远不能及矣。”
　　蔡琰却是满头爬满黑线：“……这几句不是我写的！偏偏都是夫君想的，真是肉麻，非他这等好色之徒，怎么想得出这样形容女神美貌的修辞！让我写，至少淡雅恬静十倍！”
　　甄荣大窘，想要补救，却是嘴笨，仓促之间愈发词不达意：“呃……这……不过，司空辞藻也是天马行空，若非心有神韵，见多识广，也想不出这种形容。”
　　你这是补救呢还是补刀呢？


第798章 出现在大汉朝的罗马高架
　　甄荣在内堂观摩蔡琰创作《洛神赋》、为即将到来的神棍行径造势。一群女人切磋文学和绘画技巧，自然能八卦很久。
　　外面男人们谈公务，差不多也把相关的情况都沟通清楚了。
　　诸葛瑾老婆在内院得知的那些关于正事儿的消息，诸葛瑾在外面也全都知道了，而且技术细节比他老婆所知更多，具体无须赘述。
　　李素跟他们谈论之间，工曹从事桓阶入内来报，说是李素想见的献策凉州、西域名工已经来了，李素就跟诸葛瑾、诸葛亮示意：
　　“那我们一起考校一下，看看能想出雒阳新城防涝、整地、汲水矛盾的贤才，究竟是何人物，具体如何施行。”
　　诸葛兄弟：“正好一并开开眼界，看看竟是何等样人。”
　　尤其是诸葛亮，他自己也很在行理工科知识和思维，他老婆也是个善于工巧的。只不过他们更多专精于机械发明，而不是土木工程，算是术业有专攻。
　　这次李素的难题抛下来之后，诸葛亮和黄月英也都有帮着琢磨，只是还未有成果。
　　不一会儿，桓阶就带了一个十几岁的粗手大脚的少年人入内，手上捧着几卷秘卷，还有一个大木盒子，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此人看起来非常年少，应该连十五岁都不到，不像是该出来做事的年纪。
　　李素很是惊讶，他不相信一个这么年少之人，就能想出通盘可行的工程技术方略，莫非这少年只是一个来解说的、背后真正动脑子的人还没来？
　　李素自然而然语气威严地问：“孺子何处人士？出身如何？你如此年少，一会儿要说的方案，可是确由你自己所想？”
　　那少年倒也不敢有天才倨傲，先恭敬下拜行礼。
　　毕竟面前的是大汉文臣第一，当朝司空，开了三百金到千金的重赏张榜求贤来的，哪怕有真本事的人，也不敢狂。
　　少年答道：“在……在下三辅扶扶风郡人士，名叫马钧，今年周岁十三。不……不过司空别看我年少，我……我在工巧一道，颇有心得。
　　两年前就随族人游历金城郡，见识了兰州的刘家峡堰，还曾在徐府君主持当地工务时，略微献策参与、还结交相识了不少汇聚到兰州的西北能工巧匠，甚至有慕大汉重开商路而来的西域异士……”
　　马钧说话经常会有卡顿结巴，显然也是个不善言辞的，属于跟韩非子一样遇到专业问题下笔滔滔不绝，但让他口述汇报就说不清楚。同时又叙述飘忽不着重点。
　　不过，听了马钧自报名字时，李素就已经记起这个人了。
　　毕竟马钧虽然在《三国志》上不算什么人物，但在后世的知名度却比很多三国名将名臣还高——
　　主要是因为后世李素生活的那个年代，宣扬古代工业技术成就属于政治正确，马钧、沈括这些古代技术人员的列传，都是能节选进文言文课外读本的。
　　基本上高中语文认真看的学生，都知道这些人。
　　而从马钧口述来看，他这一世的成长，显然比原本的早年人生轨迹还要多很多蝴蝶效应的“奇遇”。
　　主要是因为前几年李素在凉州的兰州城规划了那么多基建工程，让徐庶修了刘家峡这种级别的水利、还有那么多纺纱工场织棉布工场，吸引了大量西北工科人才去游历学习，结果让马钧也有了一定的超发育。
　　（注：马钧的生卒年不详，但他历史上的事迹主要是在魏明帝时期，以及后来秦朗、曹爽权重的那些年。也就是在230~250年活跃。
　　哪怕按照当时已经五六十岁高龄来算，逆推三四十年，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所以我暂时设定他目前十三四岁年纪，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还在游学期间，需要其他人的配合和切磋，这样比较合理。）
　　李素既然已经知道了马钧来历，也就不想再多听履历琐碎。他微微抬手，示意直接讲重点：
　　“后生可畏，不过，还是先回答问题——你既不善言辞，为何你们一行还要让你来汇报？今日要说的，都是你的成果么？”
　　马钧有些羞愧，也不知是为自己的口才笨拙说话东拉西扯，还是为自己的技术成就不够扎实。他想了很久，组织好语言才磕磕巴巴说：
　　“不敢欺瞒司空，在下在这次‘解决大规模汲水’和‘依托毕圭苑故址修北场贡院’这两事儿中，设计巧思的贡献，确实不占主要，但想来也有三四成。
　　之所以同行之人让我来汇报，是因为其余名工巧匠都是西域来客，言辞口舌尚不及我。随行虽还有安息通译，却不懂技术。
　　一会儿要说的那些，虽不全是我发明的，但我至少理解吃透了，可以讲清楚。讲到技术问题，我便思路清晰，口齿便捷，还请司空给个机会。”
　　（后面那些结巴的叠字我就不写了，省得水字，大家自己脑补马钧说话口吃。）
　　李素看他倒也诚实，承认了自己十三四岁年纪，确实无法独力完成设计，而只是吃透技术原理、整理转述，这倒是不奇怪了。
　　这就相当于只是个负责汇报PPT的。
　　他也不多纠结，让马钧直奔主题，汇报技术部分，也让这个说话结巴的工科人才找回点自信。
　　至于人事，一会儿聊完技术再了解也不迟，这才是尊重技术人员之道。
　　李素点点头：“那就先挑个最重点的说吧，如果把雒阳新城盖在邙山缓坡台地上，如何解决汲水？好好详细阐述。”
　　听李素终于问到技术，少年马钧精神一振，口吃也缓解了很多，整理了下思路，便开始陈述：
　　“雒阳新城，如果设在河洛交汇处西岸的邙山东坡、南坡，确实会汲水困难。我们估算过，有两条法子可以解决，分别可以满足十万人规模级别的生活用水和百万人级别的生活用水。
　　早期新城人如果不多，朝廷的一次性工程投入也不肯太大，那就直接在洛水北岸上游十几里处挖侧渠引水、在略高于下游的位置，挑选邙山坳口堰塞、形成巨大的蓄水池甚至小湖泊。
　　然后，再辅之以我们设法改良后的新式翻车、轮水车往这个高处的堰塞湖提水，引流到城中。此法前期投入小，但使用过程中每年成本高。”
　　李素摆摆手：“持重之见，但也是老生常谈而已。靠翻车汲水供那么多人口，把河边造满都不够。说说你们今早奏文里提到那套‘费用巨而一劳永逸’的激进方案吧。”
　　马钧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李素有没有这个魄力，然后抛出了一个让李素震惊的方案：
　　“第一套方案，确实运行起来贵，而且治标不治本。要治本，就要花费至少数十亿钱！可以从伊水中游、龙门伊阙这一带伊水流出伏牛山之前、选河水落差还没急剧下降的位置；
　　提前截流引流，另走一条凭空新修的引水河道，算好全程坡度，徐徐下降，飞架三四十里，穿过伏牛山与北邙山之间、原伊川低洼河谷最狭窄的部分。
　　然后可以贴着北邙山再修一条沿着山势走向的河道，加上沿着伏牛山伊阙山势的那部分渠道，这两部分加起来，大约七八十里，最后可以一直引到雒阳新城！
　　这个计划里，在伏牛山和北邙山上修的七八十里引水河渠，施工花费还不会太多，因为可以沿着原本山势落差依托，也就比挖同样距离的平原运河差不多贵，甚至更便宜，因为引水渠的水量、截面积不需要运河那么大。
　　估计战国时魏人挖鸿沟，每百里靡费折合秦半两十亿钱，现在技术进步了，还用不了那么多，八十里大约六七亿。
　　这里面关键最费钱的，就是拿三四十里架空横跨伊洛河谷的部分，得用石料修葺高架水渠，每里花费至少是平原上修运河的十倍开支，平原上百里十亿，这个就是一里一亿。
　　若能投入四十亿钱，可一劳永逸解决雒阳新城将来百万人用水，而且还能防止雒阳新城因为选址低洼遭遇水患。在下一开始不敢说，也是怕司空被这个钱吓到。”
　　李素也确实有点被这个报价吓到了，不过关注点却不仅仅是在钱数上。
　　而是因为，他愕然发现，马钧拿出的方案，居然是“高架水渠”！
　　他特么居然想在汉末修高架！
　　这绝不可能是汉朝人自发的思维模式！
　　“他来的时候，就说这几年在兰州游学献策、历练遇到过西域异客。现在居然能拿出高架水渠的方案，莫非……”李素想到此处，疑问几乎脱口而出。
　　李素：“你的团队里，有比泰西封更西之地来的大秦名匠？！他们怎么会到安息来的？又怎么会辗转来的大汉？！”
　　这下，就轮到马钧震惊了。他瞬间觉得李司空果然是生而知之的圣人，居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李司空居然能知道自己在兰州工作历练时结交到的西域异客团队里，有自称罗姆国人、而汉人因班超甘英旧习，而惯常称之为“大秦”来的工程师。
　　没办法，毕竟稍微学过历史的人，一听说在汉末这个时间点，有人修石砌大道甚至是石质高架引水渠，第一反应就会想到罗马帝国。
　　当时东西方科技也算各有所长，欧洲是在罗马败亡进入黑暗时代后，才彻底落后的。汉朝有汉朝先进的地方，但是石造的城市公共基建部分，罗马人也确有其独到建树。
　　博采众长，弃瑕取用，师夷长技以制夷，也没什么丢人的。
　　李素似乎还应该自豪，因为他三年前配合关羽彻底扫平了郭汜余孽和凉州羌乱后，一方面大力发展西北工商，搞了兰州这个水力纺织业重镇、西北枢纽，又吸引了那么多西域客商，鼓励外贸，不然这些原本不该出现的“异域来朝”局面，也断然无法催生。
　　说到底，这肯定也是李素的“招商引资”做得好。
　　不过，也真是亏得马钧和他的西域同伙想得出这么天马行空的办法。


第799章 归己之功为天有
　　马钧和他的西域异士朋友这套方案，之所以让李素技术上越想越可行，就是因为他们非常贴合雒阳周边的地理环境实际情况。
　　雒阳新城用水，最大的困难就在于新城的位置比新城旁边的伊洛水水面水位要高很多，从河里汲水上来成本太高，一百多万人要用，不可能都靠水车提甚至是提桶。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盲区，连李素和诸葛亮都没有想到——伊洛水的水面水位低，这不是一贯如此的。
　　只要往上游追溯百余里，就可以发现，伊水在流出伏牛山、进入伏牛山和邙山之间时，在龙门伊阙这个位置被山夹住，上游的水位还是很高的，绝对海拔落差能比下游流入黄河那个点位高出数十丈。
　　是穿山冲出龙门伊阙时，损失了大量的落差和动能，短短十里龙门谷，落差就降了二十多丈，离开山区后进入河洛平原，后续一百里几乎没有再降多少，是很平缓的。
　　罗马式修高架水渠的核心思路，就是“尽量别浪费河流、水源的天然落差”。
　　如果有三十丈落差，要分配到一百多里路的河道沿途。天然状态下前十里就花掉了二十丈，后一百里才分十丈。
　　那么修了高架水渠之后，前十里不能让河水下降得快，要省着点用，只降低两丈。省下来的十八丈，分给后续的一百里用。这样每一段流速都一样平稳。
　　这种微操，在古代很难实现，罗马人其实也不是很精确，不过够用就好。
　　玩过“刺客信条”系列那些意大利背景地图的玩家，应该都不陌生那种古罗马高架水渠遗迹的样子，知道大致是个什么落差粗糙度。
　　现代真正对这种操作掌握精确的，是华夏的“南水北调”工程。
　　后世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从湖北方城垭口让汉水突破桐柏山后（就是李素现在要修博望—叶县—昆阳运河的那个位置），水位海拔是147米，到北平城的终点水库水面海拔是49米。
　　总共才98米折合汉朝42丈的落差，21世纪的工程科技要实现让河水自流1300公里远的壮举。那才叫一丁点天然落差都不能浪费。
　　哪怕是“穿黄工程”这种高难度点，都只给你7米的落差损失额度。
　　（汉水的水从黄河底下过去，过河前高于黄河河面很多，急速下降从底下穿过去。过完黄河之后还要再抬升回来，相当于连通器原理，不能放任水位降到比黄河河面还低。这个“跨越黄河的连通器”的压力损失只许有7米。
　　因为如果过完黄河后水位一直黄河河面还低的话，那就比北京城的海拔还低了，没法继续往北流。从新乡到北京最后500多公里，还要靠连通器反抬挽救回来的这丁点海拔，来提供自流动力。）
　　相比之下，李素现在要发掘的技术，只是依托罗马人的勘测和设计精度，做到“二十丈落差，供一百二十里河道均匀使用。全程水面下降速度均匀一致，每段高架石渠海拔精确到尺”，这个难度要求会低得多。
　　（南水北调的海拔调度精确要求，就不是精确到尺了，要精确到厘米）
　　何况，李素早些年也不是没做挖运河修水利的探索，他用铅垂和简易气泡水平仪、利用三角函数关系的等比观测支架配望远镜搞的“土法测高仪”，都是远超过汉末原本“海拔测量”这一科目水平的黑科技。
　　李素的海拔、测高勘测技术精度，基本上可以达到大航海时代中期、工业革命前的水平。
　　否则他怎么敢提出修南阳—颍川运河？否则他当年怎么敢挖掘加爆破、引导西汉水北归故道冲向陈仓城？
　　李素对水位海拔的利用，本来就是精确到当世一人的地位，而且远超地球上同期第二名。
　　只不过他之前做出的一些事迹，比如“高祖托梦刘备，地震让汉源改道”这些，都被人认为是天命神迹，没人去解读里面的科学原理，不敢也没机会解读，都保密着呢。
　　所以世人不知道李素在地理勘测方面其实有多牛逼，他的部分早期成就被归功给神了。
　　别人是“贪天之功为己有”。
　　李素是“匿己之功托天有”。
　　……
　　于是乎，问题就变成了：高架部分造价至少四十亿，再加上沿着山修的廉价、无需架空部分，再加上测量费，精确设计勘测，整个项目，至少是五十亿钱！
　　但造好之后，好处也非常明显，可以解决至少几百年的首都生活用水问题、并且让首都新城在选址时就完全不用冒向水灾内涝妥协的风险。
　　还能让首都选址时不用占用适于灌溉的周边耕地、选址选在相对更便于关东漕运物资支援的位置……这些好处都能收获。
　　要知道，少占用雒阳周边的耕地，那价值可不是远方同样面积耕地能比的，这里面至少价值差有两三倍。
　　道理也很简单：按照甄宓之前在长安种地、给百姓包销新鲜蔬菜的经验，特大城市周边的地，未来都可以全种蔬菜，农民自己的口粮都靠外面运，他们只负责提供难以长途储运的、易腐的新鲜蔬菜。
　　如果雒阳旁边田不够，未来这里有几百万人，河洛平原两千万汉亩都种上了新鲜蔬菜，还不够河南尹本地人口吃，那雒阳人在吃菜问题上就会陷入内卷。
　　蔬菜会涨价到“让雒阳最穷的那批人因为买不起、放弃吃新鲜蔬菜的念头”为之，靠市场的无形之手价格杠杆来倒逼压制穷人的需求。
　　如果要从虎牢关外运蔬菜过来，那对不起，船只几次倒腾转运、码头仓储等船……这些都要时间，一路上多拖延几天，要腐烂掉多少？或许从酸枣运来的蔬菜，一大半都腐烂了，除非做成咸菜，否则运过来损耗极大。
　　这就是特大城市周边农田的额外宝贵性所在，它提供的是特大城市市民“吃到本地菜”这个刚需的唯一解决办法。在没有冷藏保鲜技术出现之前，对首都地区的国民生活水平至关重要。
　　所以，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往高处干燥之地选址、把河谷耕地让出来，收益绝不是账面上那么多耕地那么简单，要乘好几倍。
　　而这一切的好处，代价就是要拿出五十亿，修高架！一桥飞架南北，从原本伊洛河上凌空而过，从河谷南岸的伏牛山架到北岸的邙山。
　　中间本来按自然法则该快速下降的水位，逼着它不立刻下降，用石头高架托住，把最后九成落差省到飞到邙山山坡上后再有序降，落差用在刀口上！
　　另外，黄河水基本上不能用，这个选项不出意外的话不用考虑太多。因为黄河水从雒阳旧城上游的小平津渡往上、出了峡谷之后，水流就很平缓了，黄河短途内可利用的落差不大。
　　要高架引黄河水，那得从小平津再往上游就引，相当于后世雒阳孟津县的“小浪底水库”那个位置。这个距离就比从伊阙引伊水还远成本还高了。
　　而且黄河水到了下游也比较浑浊，虽然汉末安定郡和上郡、北地郡还没被破坏成彻底的黄土高原，但黄河水肯定也是不如伏牛山段的伊水清澈的（伊水这一段的水质，可以去看看后世雒阳龙门石窟景区的伊川水，就是那一段）
　　这方面，李素也是倾向于让未来首都人民尽量喝干净水的，早期稍微多花点钱就多花点了。
　　后世21世纪，东海之滨的吴越省，为了确保“让省城人民喝上优质水”，不也是舍近求远，从钱塘江上游的千岛湖水库就直接修高架拉专线水管到钱塘城里，也就是那个“农夫山泉有点甜”的取水地。这样的行政决策考虑不胜枚举。
　　不过，既然是千年大计，为了稳妥，李素到时候如果决定要实施，还是会额外拨出一笔地理勘测考察费用，找很多专业的测量员把引黄引伊方案的可行性都精确计算一下。
　　五十亿都花了，也不差几个亿的设计勘测费，当然要优选最实事求是的最佳方案，不能拍脑门决策。对于设计师和测量员的价值，也要充分尊重和肯定。
　　当然，最后真决定修了高架水渠，后续使用过程中，每年也要再给点日常清理维护费，但这个钱跟造价比，绝对是非常便宜的。
　　毕竟别说罗马帝国了，便是更早几百年的罗马共和国时期修的石头高架水渠，一直到刺客信条艾叔的时代、大航海前夕，都能保存下来大半遗迹，21世纪人去意大利旅游，还能看到一些。
　　坚固的石砌拱圈建筑嘛，只要别刻意搞破坏、不养护，千年不倒都正常的。
　　现在，一切的决策关键，就回到了能不能掏这五十亿、什么时候掏得出来的问题了。
　　李素犹豫思索技术细节的同时，旁边颇有大局观的诸葛亮却是先反应了过来，诸葛亮很果断地劝说：
　　“李师，您犹豫不决，是觉得这个方案，技术上有重大疑问么？”
　　李素回过神来，谨慎评估：“有点小疑问，不大，主要是钱的问题。”
　　诸葛亮一挥手，让马钧先退下，同时让工曹从事桓阶也退下，不能听后续的机密谈话。
　　然后诸葛亮才单刀直入地劝谏：“既然只是担心钱，那就先把新城选址最终敲定下来吧。您也说了，这是未来国都有数百万人之后，才要担心的事情。
　　现在您刚造新城，第一年都未必造得完，刚造好，前两年最多也就十万二十万人住。人少的时候，用水怎么都好腾挪解决，让百姓自己各想办法便是。
　　我们既然技术上有了把握，那便是有了一个兜底的下限，心里不慌了。前面也说了，雒阳人口多起来、陛下把朝廷迁回，至少都是三年之后。
　　以袁绍、曹操如今的局面，三年后袁氏肯定是灭亡了，曹操能不能收拾干净还不好保证。但到时候朝廷的财政压力必然比现在少很多，军费可以比巅峰时缩减。
　　到时候，朝廷还怕拿不出这五十亿钱么？而且也没让一年就拿出来。这种工程，肯定要循序渐进修好几年。
　　我看挖河和拼接高架倒是不费时间，可是铺高架那四十里石质水槽，要加工出来，不知要采秃多少坚硬的山岳，动用多少石匠。真准备修了，前一两年的钱，也济不了多少事。
　　只能是先拿来采买雕琢生产这些石质水槽，攒些零件。最后一年资金全到位了，再挖沟打地基、架桥拼接。”
　　诸葛亮的意思很明确：这个方案关键是给了大家退路，知道把新城选在平缓的山坡台地高处，没有问题，将来可以补救。
　　既然如此，补救什么时候都能补，矛盾积累到那一步、不补就会民怨上升了，到时候再掏钱也来得及，前面该快刀斩乱麻先做的事情就做了！
　　有了底牌退路，心中不慌。
　　诸葛亮看李素还在思考，他不知道李素是在思考技术细节，诸葛亮便很有魄力地说了一句：
　　“李师若是另有担忧，将来可以说是学生怂恿、以河南尹身份推动了这个配套工程。若是最终不谐，效果不济，学生一力承担。”
　　诸葛瑾连忙说：“二弟你说什么呢！你有大贤之资，将来也是经世济民之人，怎能拿前途冒险。愚兄不过鲁钝中庸之才，这些新城选址、移民迁徙、配套安置，都是我这个民部尚书的责任，出什么事儿也是愚兄之责。”
　　李素在旁边听得反而有些怒了，虽然这些人是好心，争相为看不见的风险提前承担预期责任。
　　李素一拍桌子：“够了！说什么呢！这是分责任的时候么？我是在想那些技术细节，而且那几个大秦人还没见过呢，技术说到底是来源于他们的，马钧年少只是理解讲述。
　　一会儿总要让马钧带所有相关人来觐见，都摸一下底细，才好决断。至于风险的事儿，轮不到你们担心。
　　我李某为陛下做的那些长远之计、存亡继绝之功、安邦定国之谋，还不值区区这点面子？
　　我今天就算白赔了陛下五十亿，甚至更多民脂民膏，修出来一个不能用的‘烂尾高架’，未来丞相还是我的丞相、公爵还是我的公爵！该与孔孟并列还是与孔孟并列！该名垂青史还是名垂青史！”
　　李素最后的话可谓掷地有声，让诸葛亮诸葛瑾都彻底闭嘴了。
　　霸气啊，这已经到了不在乎人世间的功过得失评价，反正功劳美名溢出那么多了，也不怕扣掉一些“成就点数”。
　　然后李素就敲了敲案边悬挂的金铃铛串，守在门外的传令侍从警觉地一听到铃声便很职业地入内。李素吩咐他把马钧重新喊进来，顺便让马钧同伙的西域异士客商也都请来，他要一个个排查。
　　传令侍从立刻领命而去，与此同时，府上的相关侍卫也都不用交代，按办事流程活动起来。听说李素要接见远来的不知底细的外国人，连闲着没事多日的典韦都重新上岗，挎着双铁戟带了几个精锐侍卫到门口站岗，唯恐那些被接见的蛮夷有什么异常举动，毕竟都不是知根知底之人。
　　站在安保人员的立场来说，小心无大错嘛，都形成办公流程了。
　　李素之所以坚持全部接见完再拍板，倒不是因为他比诸葛亮谨慎。
　　而是他毕竟是后世之人，对汉末其他人而言，极西域之地的情况他们是两眼一抹黑的，李素却大致知道个脉络。
　　所以那些西域来客如果明显有说谎隐瞒，哪怕以诸葛亮的智商也未必看得出来，李素却有大得多的把握拆穿。
　　要是一会儿李素盘问后确认这些西域异士大问题上没说谎，那么就间接证明他们那些小细节和技术问题上说谎的概率也大大降低。
　　李素不是不相信罗马造得出精密设计的石质高架水渠，他是怀疑来远游的这几个人能不能做到。
　　毕竟样本容量太小了，高人哪那么容易出国？没点奇遇或者别的理由，有点说不过去。
　　万一遇到个骗设计费勘测费、就想招摇撞骗捞一把就跑的呢？说不定只是在罗马的时候见过那种伟大工程、或者轻度参与过，但到了异国就把自己吹成总工程师。
　　好比后世部分外国人眼里，华夏人个个会功夫，但就有招摇撞骗的人利用这点，自己明明是个菜鸟，也跑去外国骗学费教功夫。
　　同理，那些在国内混不下去的洋垃圾来华教英语，来了之后把自己吹得上天的更多，好像西方国家有先进的地方，就等于这个洋垃圾本人多牛逼了。
　　见过高架水渠和会设计勘测统筹建造高架水渠，这里面难度差距何止天壤之别。一个徒见其表的西域人，吹吹牛逼讲点肤浅的东西，就利用信息差让马钧这种算是东方专业工程人士被骗的概率，也不是没有。
　　毕竟马钧也还是少年，说到底经验不足。
　　后世国内师范类211正经读出来的女研究生，刚踏上工作开始教书时，被洋垃圾忽悠觉得对方简直才华横溢，那也要多不少。
　　李素一定要严查这方面的风险，这才不枉他久居高位，见多识广。


第800章 泡澡公究极进化体
　　几分钟之后，工曹从事桓阶就领着马钧，以及一群从棕色蜷发到金发碧眼的西域奇人异士，有序觐见李素，总数大约有七八个。
　　不过有些不是技术人员，一会儿只是在棠下等候宣召，没问题不会叫到他们。
　　带这些人进来之前，李素已经略微交代过桓阶两句。桓阶也算机敏之人，特地提前敲打这些外国人，免得他们吹牛逼吹大了、最后双方都不好看。
　　万一牛逼被揭穿，李素就是想给他们一个悔过的机会，那也没台阶下。
　　高高在上的司空，识破外国人说谎却不严惩，那朝廷的威严何在？所以最好是逼得他们一开始就不敢说谎。
　　桓阶便对着人群里少数两三个懂汉语的商人和通译警告：
　　“司空是大汉第一智者，三代以下罕有其比。神机妙算，远见卓识，普天之下无有不知。哪怕是万里之外的异域风物，他也多略有耳闻。
　　所以，一会儿说话一定要想清楚再说，别想着能欺瞒到谁，要是胡说八道，别怪司空不给第二次机会。
　　司空自四年前筹划重开西域，这几年的成果你们也是见到的，诸多商旅来敦煌、酒泉贸易者络绎不绝。
　　司空求贤若渴、求知亦若渴，凡遇贵霜、安息商人携书入境，只要是华夏故土原本所无的著作、第一次带来的，都会赏给与羊皮或纸莎草书页等重的黄金。
　　让朝廷派出的书吏抄录副本、而后送到长安兰台收藏，今年更是要重新休整雒阳这边的兰台，再多存一套副本——所以，你们绝不是司空召见的第一批西域文人，别赌你们说的东西司空会不知道、而放肆夸大其词！”
　　一群西域人连忙表示绝对不敢有任何欺瞒，一定开诚布公。
　　桓阶这番提前敲打，也算是半真半假。假的是对李素好学程度的吹嘘，真的是李素组织的施政举措。
　　陇西是195年平定的，郭汜残部和河西走廊四郡彻底平定是196年。当初重开西域贸易后。
　　195年当年，李素就在兰州城里设了一些民间出资助学的学术机构，196年建成，并迎来了第一波西域商人，算算时间至今也有三年了。
　　那个学术机构，算是半学府半图书馆。
　　一方面是收高额学费教授一些经商和工业技术的知识，比如怎么造水车、怎么修围堰水利提供稳定河流水能、西域和大汉西北各地物产情报、如何通商互通有无、又怎么组织纺棉纱织棉布的工坊……
　　总而言之，就是个专业的“产业学院”，四书五经都是副的，主要就是教工业、国际贸易、水利。也算是为了孵化催生西域贸易和西北水利棉布产业的后续发展。
　　另一方面，这机构还承担了桓阶转述的“问入境的外国人要书、开赏格求抄书备份”职责，这有点像希腊人在亚历山大大帝征服时期搞的“亚历山大港图书馆”，或者类似于后来阿拉伯人的百年翻译运动时的举措。
　　三年下来，其实也确确实实搜罗到了百十来卷西方文明的书，主要是最近一年多拿到的。因为196年刚宣布这赏格时，西方人没准备，即使听说有重赏，手头也没书。
　　有心之人至少也要回去之后再搜罗、下次来经商才带上，所以基本上都是198年之后才得手的。
　　而且抄录之后也没法立刻给汉朝官员看，因为只是简单依样抄写，还得花重金请通晓汉文和原著语言的西域学着翻译。
　　所以至今为止其实连诸葛亮都还没学到这些书呢，说李素都看过，只是打个时间差吓吓那些外国人。
　　……
　　“禀司空，安息国贵族、帕奥多罗斯·满铎，通译、泽斯塔拉美尼，大秦国‘元老’盖乌斯·瓦莱利乌斯、名匠提图斯·马克福波斯，及其从属诸人带到，请司空查问。”
　　桓阶介绍这些外国人时，称呼也不免有些混乱，名字读起来也很拗口，对着提前准备好的通报名刺念都有些磕巴。
　　主要是他也不通典籍，不知道前代接触安息人的时候怎么称呼其国内的爵位，而大秦人更是没直接打过交道。
　　很显然，这几个主要的西方来客里面，有帕提亚帝国的，也有罗马的，有小领主小贵族家的，也有附庸于他们的商人和工程师，着实算是个奇葩的组合。
　　估计背后也吃了不少苦，甚至有些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远赴异域经商行旅。
　　不过，李素仅仅听完名字后，陌生和意外感反而减退了一些。至少名字完全没问题，是拉丁文或者希腊文的名字——
　　波斯人在波斯帝国时期，取名字都是波斯语为主。
　　但到了帕提亚时期，因为帕提亚人是把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并驾崩后、由亚历山大部将分裂出来的塞琉古帝国的统治驱赶走后，重建的波斯人掌权国家。
　　所以帕提亚比更古的波斯人要希腊化不少，吸收了很多希腊文明优点，还有多代帕提亚国王专门娶希腊抢来的美女当妃子，所以上层取名都希腊化了。
　　这在当时亚历山大征服过的其他地区都很普遍。
　　比如塞琉古帝国在后世叙利亚和土耳其一带建立的统治，王室都是希腊化的，百姓还是叙利亚土耳其当地人。
　　托勒密王朝在埃及，也是上层由希腊来的亚历山大部将为王、代代繁衍，但下面的百姓是埃及人（托勒密王朝最后灭亡时的“埃及艳后”，就是希腊来的外来人，所以凯撒消灭安东尼和埃及艳后的时候，消灭的其实是希腊外来埃及的统治者）
　　这个安息贵族的名字帕奥多罗斯·满铎，一听就是希腊化的波斯高层贵族，而他带来的通译，听名字没那么多希腊语取名惯用音节，反而带点本地波斯语，应该假不了。
　　至于那些罗马人，都是典型的罗马名字，没毛病。李素前世玩过那么多代罗马全战、刺客信条，错不了。
　　李素为了立威敲打，便居高临下问：“哦，那位满铎先生，听你们的名字，你应该是希腊化的安息贵族领主，你带来的通译，则是波斯人吧。”
　　贵族商人满铎也会一点汉语，毕竟来大汉经商那么久了，但他没有全听明白。他那个通译拉美尼则是瞬间听懂，结果惊讶得都没给主人翻译，直接就下意识回答了李素的问题：
　　“尊贵的司空，您的远见和知识，实在有如阳光普照万物，无所不及，居然听名字就听得出我是波斯人，而我的主人有希腊血统。”
　　回答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失礼了，连忙对旁边面色不善的主人解说翻译。满铎一开始很不满，但听了拉美尼转述了李素的见微知著之后，也是大惊，不敢再有‘我让你说什么你才能说什么’的控制欲。
　　东方竟然有如此博学之人，对西方文明的内部差异了如指掌。
　　于是乎，随后几个基础问题，满铎基本上是有问必答，如实陈述，把这伙安息人的来意、之前来大汉做哪些生意、参与过些什么事儿，都大致交待了。
　　不过，一伙人中也有想保留点秘密、自恃偏远的，便是那位罗马贵族盖乌斯·瓦莱利乌斯。
　　倒不是他刻意抗拒，而是他本来就只是落魄潦倒、奔着李素今天开出的“设计费加勘测费一千斤黄金”的重赏来的，身上着实背负着悲惨丑事往事，不想再被揭露。
　　而且他也听安息商人说过，说大汉商人和使者从未直接到过罗马，来到大汉之后，他也刻意留意过汉人对“大秦”的了解程度。
　　于是乎，当李素通过翻译、下一个问到瓦莱利乌斯的时候，他选择了七真三假、略加掩饰。
　　翻译帮他转述：“……回禀司空，这位瓦莱利乌斯先生说他曾是大秦国西西里岛的领主贵族，但家族以海商著称，他才亲自督领船队来安息国经商。后来听说有机会来更富庶的大汉见识，就准备花几年时间跟着安息人来看看。”
　　这几句话倒是听不出破绽，李素这时候也不是跟防贼一样防着对方了，毕竟这些西域人一开始表现得挺合作。李素就猝不及防地随口追问：
　　“你们罗马人不是和帕提亚人为敌么，怎么会走到一起经商的？你都不知道来大汉有多大的利润，就敢有如此胆魄？”
　　拉美尼帮他翻译后，瓦莱利乌斯居然亲口用不怎么纯熟的汉语说：“司空连我们大秦本音近似‘罗马’，安息音近‘帕提亚’都知道，实在让人钦佩。
　　我们罗马也不是……不是一直跟帕提亚交战，而且，我是海商，用你们的话，在商言商。听说大汉的缯彩和，嗯，还有棉布，都很便宜。
　　缯彩到了罗马却比等重黄金还贵，我就想自己来买。那些帕提亚人还有阻止我们的呢，不过幸好这位满铎先生很仗义，总归是成行了……”
　　李素听到这儿，立刻恢复了警觉，眼珠子转了一下，半是使诈地敲打提醒：
　　“你们罗马人不知道，学得一知半解的东西别拿来显摆么。你这番话，半文不白，用词杂糅。蜀锦就蜀锦，为什么叫缯彩？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这儿异国他乡，你在本国是什么样都没人关心，哪怕是个破落户冒充贵族，现在说出来，后续把事情做好，我赏金照给。不然……
　　我们大汉朝廷用人，唯才是举，选贤任能，不看出身。华夏之地，早在四百多年前，就没有政务官世袭的制度了，不要用你们的贵族制来揣摩！”
　　瓦莱利乌斯有些意外，不过自忖还把控得住局面，毕竟他也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大人物，真不可能有人查到的，而人都是要面子的，他还有那么多人要合作。
　　他局促解释：“是我汉语没学好……”
　　后续一番叽里呱啦，都是又要通过翻译，无非是强调他在兰州的时候，看过一些书学说汉话，不习惯汉人的口语和书面语差距过大。
　　李素冷笑：“只是汉语没学好？你说帕提亚人阻挠你们和汉往来，是为了阻止你们买缯彩？演过了吧，这话怎么像是从《后汉书·西域列传》上看来的？
　　不要试图刻意揣摩我们汉人怎么看你们罗马人！这世上没有人能预判我的预判。”
　　毫无疑问，李素怀疑这个罗马人有隐瞒，必须敲打一下。
　　而他之所以怀疑，就是因为那个罗马人试图说一些“他觉得汉人听了之后会觉得很合理”的借口，来证明他的来意。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21世纪的外国人，想来华夏自媒体捞金，然后看了一些攻略。
　　得知“我只要以一张白人的脸，到直播平台上吃一点华夏菜，然后一副很没见识的样子惊呼‘哦，原来华夏菜那么好吃’，最好再宣扬自己很爱吃辣、华夏的辣菜最辣吃起来最爽”，那就能收割走一波华人的骄傲流量。
　　然后，就真的按照攻略演得用力过猛了。
　　但这套演技在李素这儿绝对行不通。
　　他既不自卑，也不自大，可谓是不卑不亢，这样的人几乎无法利用其性格弱点来欺骗。
　　更重要的是，那个瓦莱利乌斯说的那套“帕提亚人阻挠汉和罗马直接往来是为了垄断缯彩贸易”的说辞，李素听得太耳熟了。
　　那是根据《东观汉纪》整理出来的，最近这两年随着《后汉书》修成，这段说法也被采纳进去了。
　　《后汉书》上记载的是：大约一百年前，班超派甘英往更西之地出使，走到波斯湾的时候，被帕提亚人骗了。
　　帕提亚人说“去大秦只有渡海，快则数月、慢则两年，海里还有未知危险可能会让人崩溃”，然后甘英就回去复命了。后来多年后，汉人才通过别的渠道，得知可能是被帕提亚人夸大了难度。
　　但李素完全知道这段史料怎么写出来的——因为就是他老婆蔡琰整理后写的！
　　两年前的某一天，蔡琰夜里写书，整理蔡邕留给她的《东观汉纪》素材，看到这条前人资料时，还跟李素切磋过学问。
　　当时李素跟妻子讨论的结果，是认为“百年前的丝绸贸易成交量太小，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儿破坏邦交”。
　　而且最近这两年，西域来客里渐渐也有了罗马人，查问后也确认他们那儿丝绸极少极少，没有形成特地买丝绸的贸易。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帕提亚人做这事儿是为了别的目的——李素觉得，完全有可能是军事外交上的目的。
　　毕竟，帕提亚人跟罗马有多年战争仇杀，而班超派甘英去的时候，甘英还不知道罗马和帕提亚的仇怨，说不定帕提亚人告诉甘英“罗马是个爱好和平的商人国家，没什么战斗力”。
　　帕提亚人很有可能就是怕汉对西域有更大的野心，万一得知罗马跟帕提亚打死打活，觉得“有机可乘，可以远交近攻，联合罗马夹击帕提亚”呢？那帕提亚不就完蛋了。
　　当然这也只是李素的猜想之一，但不管怎么说，那个瓦莱利乌斯为了刻意迎合，直接拿蔡琰写的观点来陈述，太假了。
　　……
　　瓦莱利乌斯被李素这么一质问，彻底有些震惊，却还无法意识到自己究竟错在哪儿。但他的表情，已经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
　　连诸葛亮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他毕竟也是博闻强识之人，而且擅长观察揣摩人心，诸葛亮便开口道：
　　“那个罗马来的，李司空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何不珍惜？你不觉得你刚才刻意迎合那段话，演得太差了么？你应该不知道《后汉书》便是李司空的夫人写的吧，他什么不知道。”
　　满铎和瓦莱利乌斯等人这才进一步大惊：这李司空究竟有多渊深的底蕴？
　　李素看在眼里，也趁机分化、顺便立威。
　　他已经看出来了，那个罗马贵族落魄了，没什么掌控力，只要只敲打他一个，不及其余，应该可以让其他罗马人，尤其是那些工程师，继续乖乖为大汉效命。
　　于是李素威严地说：“行了，瓦莱利乌斯，你那份赏金已经没有了，不过我不是牵连无辜之人，你们其他人只要照旧坦陈，赏金不变。”
　　这两伙人本来就不是什么生死之交，只是以利益相合，而且那些罗马工匠，也只是跟着那罗马贵族来的，此刻罗马贵族早就不值钱了，李素这么一说，那些人终于开始互相拆台，彻底坦白。
　　帕提亚贵族满铎用眼神看了一眼那个“罗马总工程师”提图斯·马克福波斯，从对方眼神里读到了“想要脱离金主单干”的意味。
　　满铎便通过翻译揭露道：“尊敬的司空，您真是至为圣明之人，如您所言，我们虽不知那瓦莱利乌斯在罗马时究竟是何身份，因为他估计连我们都有所隐瞒。
　　但我可以发誓，这个瓦莱利乌斯是五六年前来的帕提亚、四年前认识的我等。他绝对是之前罗马内乱中失势的一派，在国内混不下去了，才会辗转来敌国居住。
　　不过他确实是个贵族，来的时候也带了很多罗马才有的西方珍宝、还有很多确有奇能的工匠，跟我多有生意合作，所以我这两年也没追着他的底细不放，反正有钱赚。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
　　政变斗争失败一方的贵族，逃出本国，这就很正常了。
　　诸葛亮听到这儿，也是下意识看了李素一眼，李素默许他发言，他便求知若渴地追着满铎问：
　　“是不是跟贵国桓帝时的王子高僧安世高那种情况差不多？”
　　满铎闻言后，对诸葛亮肃然起敬：“确如您所言，四十余年前来大汉的我国高僧安世高，本名叫满世，是帕克罗斯二世陛下满屈的太子。
　　在贵国流传的史料中，安世高是因为跟释迦牟尼一样淡泊名利、将世俗君位让贤，远游大汉来传道。但实际上，今日既然司空和这位先生问起，我等也不敢隐瞒——
　　安世高就是被他叔父、满屈之弟、后来的沃洛加西斯三世陛下夺走了君位。他是争位失败被叔父追杀，不得不离开帕提亚，又不能去当时还在跟帕提亚交战的罗马，只好远涉千里来大汉隐居为僧、顺便传道。
　　这些在我们帕提亚的来汉贵族富商之间不是秘密，只是一直为尊者讳，不会和你们汉人说的。要不是司空如此明察秋毫……”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些西域人哪里还敢对李素和诸葛亮师徒有哪怕一丝一毫不服，他们意识到这师徒简直都是神一样无所不知，欺瞒不会有好下场。
　　李素看徒弟没给他丢脸，也颇为得意。
　　诸葛亮毕竟是做过朝廷的灵台令，管过大汉的“出版署”，博览天下群书，什么史料、稗官野史民间杂记没看过！
　　李素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又结合他前世有限的对西方史的学识，顺势问道：“你说那瓦莱利乌斯是五六年前离开罗马来的帕提亚。那么，他应该是康茂德皇帝遇刺之后、罗马内战混战时失势逃出来的？
　　瓦莱利乌斯！你自己最好坦白，现在只是罚你没有赏金，再有任何不老实，就要刑罚伺候了。”
　　李素最后半句话是转向那个罗马贵族说的。
　　到了这份上，那些罗马人精气神已经彻底颓了，不等瓦莱利乌斯开口，他身边那个总工程师身份的家伙提图斯，直接跪下通过翻译请求：“司空，请允许我代替他都说了吧。您连康茂德皇帝都知道，我们怎敢有丝毫隐瞒。”
　　这一点上，提图斯倒是被李素诈到了。因为对二世纪左右的罗马历史，李素其实也就知道五贤帝和康茂德、还有普发公民权导致罗马彻底衰落的卡拉卡拉。但谁让他刚好撞上了这个时代呢。
　　罗马帝国时期，除了一开始屋大维那段，最有名的就是五贤帝了，那是繁荣昌盛的巅峰。五贤帝的最后一位叫马可·奥勒留，就是那个写了《沉思录》的哲学家皇帝，奥勒留的儿子就是康茂德了。
　　康茂德算是终结了罗马盛世的人，当然也要怪他爹非得勉强传位给他——罗马的皇帝制度跟东方不一样，不是一定要血统父子传承的。
　　当时为了确保代代明君，最常见的是老皇帝收一个年轻一代的将领中，最能打最有才干最英明的，当自己的干儿子。通过考验后，如果老皇帝还有女儿/公主，那就更好办了，把这个义子变成自己的女婿，然后传位女婿。
　　这种传位办法，选出来的继位新君当然都是英明神武之辈，就好比现代家族企业，如果可以传女婿，那多半比传儿子经营得好。
　　儿子生烂了就是烂了，没得挑。女婿却可以从精英职业经理人里优中选优，这人本来就牛逼你才让他当女婿。
　　康茂德的才干和胆略，也算是中人之资，至少比司马衷那种白痴肯定是强多了。但问题是罗马之前五代都是传义子、女婿，传统形成了。
　　他爸奥勒留觉得自己儿子比前四代皇帝的儿子成器一些，舍不得，非要传亲儿子，但奥勒留生前也是收过义子、嫁过女儿的，于是康茂德继位后，他那些“义兄”、“姐夫”一个个冒出来搞事情。
　　康茂德不得不连自己亲姐姐露西亚和姐夫都杀了，后来天天疑神疑鬼乱杀人。
　　康茂德继位大约是大汉这边灵帝黄巾之乱前四年（180年），勉强当了十二年皇帝，最终因为疑心杀人太多逼反了内乱，在192年被身边侍卫在浴室里刺杀。
　　这年正是大汉这边王允杀董卓那年。而杀康茂德上位的人，也跟王允下场相似，当年就被康茂德旧部反杀了，几派杀来杀去一年内换了三四个皇帝，爆发了罗马内战。
　　李素对这段历史稍微有点了解，一方面是因为刚好接着五贤帝，而五贤帝历史书上有提过。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前世是个80后，他读大学的时候，刚好有一部好莱坞年度最佳电影《角斗士》，拍的就是康茂德皇帝时候的事儿。他念书时看过那个片子，然后还好奇百度过一下周边。
　　所以，提图斯想要在大事上骗他，是绝不可能的。
　　提图斯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果然如李素预期。
　　提图斯：“……情况就是这样，瓦莱利乌斯元老原先是卡普亚和西西里的地方贵族，是康茂德陛下的人，陛下活着的时候他就是变着法儿给陛下进贡各种享乐之物。
　　我当年不过是被他重金从别的贵族手下招募来，给陛下盖新的奢华浴室的、还有帮着改良竞技场的排血系统，防止观赛的时候血腥味臭到了陛下。
　　总之就是让我变着法儿搞各种讨好陛下。所以我的专长才是修引水系统、排水系统和浴室。陛下被杀后罗马内乱，他东躲西藏了大半年，后来塞维鲁陛下登基，他看彻底没戏了，才出逃敌国帕提亚。”
　　李素听完，点点头，觉得这个说法总算是完全没问题了。
　　稍微解释一下，康茂德死后，接位的是佩蒂纳克斯，如果康茂德算董卓，那佩蒂纳克斯就是王允。
　　但佩蒂纳克斯后来又被罗马的“李傕”杀了为“罗马董卓”报仇，然后目前最后胜出的罗马皇帝塞维鲁，则是打着相当于“杀罗马李傕郭汜、为罗马王允复仇”的旗号上去的，可以比照这个世界的刘备（刘备就是杀李傕郭汜为王允报仇）
　　眼前这个罗马贵族，就相当于是“董卓旧臣”，在董卓刚死的时候还不死心，想躲回老家避风头，等“董卓旧部”回来复辟。
　　直到“罗马的李傕郭汜”都被塞维鲁这个“罗马刘备”杀了，他知道康茂德一派彻底没戏了，才抛弃了老家的全部固定产业、死了心流亡敌国。
　　而他带来的这个工程师提图斯，看其履历，既然是给康茂德皇帝修过浴室和竞技场排血系统的，那给排水工程的技术水平，相当于“罗马的掖亭令毕岚”了。
　　考虑到罗马石砌给排水科技树本来就点得比大汉多一点，这个提图斯应该比毕岚技术上还强一些。
　　这么一个人，说他真能造出飞架洛水南北的高架石渠，应该是真有本事了，江湖骗子的概率应该是大大降低了。
　　李素今天本来就是上元佳节将近，找点外国人陪他解解闷，顺便看看靠不靠谱，筛选一下骗子。
　　此刻目的基本达到，最重要的总工程师的身份通过交叉审讯基本逼供出来了，其他人他也就兴趣没那么大了。
　　李素丢下瓦莱利乌斯和满铎，就盯着提图斯深入考校，问他一些技术问题，还让诸葛亮也参与，问些西方工程师肯定该懂的几何。最后再追问一些工程实践问题。
　　提图斯倒也对答如流，确实对欧几里得几何和阿基米德物理这些了然于胸，他也知道这个东方的权臣是准备重用他了，所以拿出了浑身解数，还请求给李素看一些草图，便于解说。
　　他这时候拿出来的东西，就比一开始让马钧代为汇报的草图更加精细，还标注了很多尺寸和计算过程、勘测示意图。
　　合着马钧一开始送来的就是个概念设计PPT，而眼下这个好歹算是“同类项目的施工样图”。上面的水渠设计，比前一份还详细了很多。
　　李素很满意，准备结束这次考验。不过临了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之前还没对外正式公布另外择地建筑新城的消息呢，所以这个解决引水难题的方案，其实是附在“征集毕圭苑贡院设计方案”的名义下面招标的。
　　换句话说，一开始李素对外只是宣传他要把毕圭苑改造成贡院，修个跟襄阳那边南场一样的浴场型考场，然后用那个名头重金召集的工程师设计师。
　　现在这个提图斯把真正的背后目标干了，打掩护的那个目标却还提都没提呢，几乎都被李素忘了。
　　这不行，李素好歹得演一演。
　　所以他最后补充追问：“等等！差点儿忘了，不是一开始招标的‘毕圭苑贡院改造计划’么？你不是说你也会造浴室，有设计图么，拿来看看。”
　　提图斯倒也有所准备，立刻拿出另一幅图纸。他本来今天就是打算眼前的汉朝重臣、会问他浴室考场的方案的。
　　李素展开图纸一看，立刻又有一种恍惚感：图上这个建筑，后面的考场部分暂且不论，但单单是前面供考生入场洗澡换衣服、防夹带的浴室区……
　　怎么看怎么像李素前世去意大利旅游时，在罗马城看到的“卡拉卡拉大浴场”差不多！
　　凡是去意大利旅游过的人都知道，罗马城里有三个最有名的古罗马时期建筑遗址，一直保留到当代。
　　第一是万神殿，第二是竞技场，第三就是卡拉卡拉浴室。
　　21世纪，国内还有不少奢华洗浴娱乐场所，蹭卡拉卡拉的威名，比如成都就有一个叫“卡拉卡拉漫温泉”的SPA桑拿连锁品牌，毕竟是人类史上最有名的浴室，不蹭白不蹭。
　　这个卡拉卡拉浴室的取名，是直接用了下令修建的罗马皇帝卡拉卡拉的名字，也就是普发公民权导致罗马不可逆衰落的那家伙——也是此刻那个罗马皇帝塞维鲁的儿子。
　　历史上现在这个罗马皇帝塞维鲁能干到211年，然后他大儿子卡拉卡拉继位。卡拉卡拉登基第一年就动用罗马国库修浴室，花了六年时间竣工。
　　修好的卡拉卡拉浴室光是泡澡房就有3万平米占地面积，能让三千名罗马贵族同时泡澡淋浴。而且三万平米都铺贝壳磨制的马赛克铺满，豪华得令人瞠目结舌。
　　还有配套的竞技场（体育场）、健身房、图书馆、餐饮娱乐特殊服务……算上配套娱乐设施总占地16万平米！
　　总之卡拉卡拉为了这个浴室花掉了罗马国库四年的结余盈余部分。这花钱本事可比同一年东方的曹操修铜雀台奢靡多了。
　　……
　　“莫非，卡拉卡拉大浴场的设计，早在实际施工前多年就已经有了类似的草案？只是因为塞维鲁皇帝刚刚结束乱世，所以比较节俭，没有大肆铺张浪费，把这类设计方案压下来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个提图斯因为蝴蝶效应，逃离罗马后就回不去了，罗马是否还会有类似的工程师，将来继续为卡拉卡拉皇帝效力设计出撞车的方案？
　　算了，不管了！肯定不会完全一样。再说了，这一世是我先造，卡拉卡拉还要再等十二年呢，等到历史上曹操修铜雀台那年。就算设计撞车了，那也是我在先、卡拉卡拉皇帝抄我的！”
　　李素一开始还有些担心被后人诟病，但这么一想就豁然开朗了。
　　谁在先谁占理嘛，怕啥！
　　再说了，设计肯定是要改的。李素不会直接用提图斯目前这个当初为康茂德皇帝设计而来不及被采纳的方案。
　　他要的是中西合璧，博采众长，建筑的外观部分肯定不能太西化。最多就是把西化部分作为内部建筑，以及起到类似于圆明园里西方造景的作用。
　　就像是圆明园里山寨凡尔赛宫的“海晏堂”一样，外加那些西洋喷泉水法。
　　而且李素要的建筑功能设定是贡院，所以卡拉卡拉皇帝那些经营其他特殊娱乐业的奢靡腐朽部分肯定都要去掉！改成科举考场！最多把图书馆和健身房这些配套设施保留。
　　贡院里怎么能有餐饮娱乐竞技场，更不能有秦楼楚馆！
　　就算有体育竞技的成分，也只能是用于考兵科武举的。


第801章 饭要一口一口吃
　　把提图斯脑子里那点水利设施的干货大致确定了一下之后，李素基本上也就放心了。
　　高架水渠这事儿能等好几年呢。光是雒阳新城正式选址后，搞基础配套就得一两年。有百姓移居后，人口膨胀到必须修水渠，又得不知几年。
　　毕竟，李素修新城的目的是“便于将来天下统一之后，让首都周边更高效地调动华北平原和江淮地区的经济资源”。
　　而现在，华北平原和江淮平原都还是敌占区呢！李素把作为经济区的新城挪过去，也没关东物资可以漕运吸收。
　　反而会导致原本需要靠关中和荆州补给的那部分物资，运输里程被拉长了，那不成得不偿失了。
　　李素只要知道他目前规划所埋下的短板，未来可以很确信地补上，心里也就不慌了。
　　仿卡拉卡拉浴室的“雒阳贡院”，倒是可以今年就逐步建起来。没必要追求立刻建成，可以先把需要的地皮圈起来，然后分区建设。
　　反正一个浴场用不了多少地，历史上的卡拉卡拉也才占地二十几公顷，建筑面积十六公顷。李素可以拿来改造的毕圭苑遗址区、目前还有改造潜力的，就远不止这个数了，起码大好几倍。
　　一年半之内，造到可以进行科举考试的程度，到时候再看天下格局、皇帝的倾向，要不要把北场科举的考试先移到雒阳来。
　　当然，这是指“朝廷仍然留在长安，只是把选才的考场挪过来”，暂不涉及迁都。
　　这么做的好处也是很显而易见的，因为科举制已经实施了两年了，根据过去两年的经验，南场科举因为在襄阳举行、未来或许会进一步挪到武昌举行，所以吸收到的流亡北士、同宾贡科考生比较多。
　　（注意是“同宾贡科”不是“宾贡科”，宾贡科是给外国人考的，同宾贡科是“暂时比照宾贡科待遇处理”，给沦陷区百姓考的。都是大汉子民，不能把沦陷区人民视为外国人。）
　　而北场在长安，过去两年主要都是刘备治下的本地人参考，而且世家大族通过李素之前默许的“把持举子人选、搞围标”的操作，推上来的真才实学人士不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李素当初为了让他们接受科举，以免变法过速内部反弹，只能是这样逐级瓦解、循序渐进。
　　再加上长安路途遥远，关东敌占区人才要经过崤函险塞去赴考，难度太大，所以同宾贡科都开不起来。
　　挪到雒阳的话，已经是属于广义上的关东地区了，不光外地人赴考交通便利，也不用承受汉末以来关东的官僚读书人集团“视雍凉为蛮夷”的鄙视链减益，肯来的人肯定会多不少。
　　有了同宾贡科的人搅混水、实现鲶鱼效应，也能让关中和益州世家的“围标”收敛一些。不然沦陷区来参考的人如果成绩比他们好得多，他们也没面子。
　　虽然这种丢脸没有法律层面的强制约束力，但至少有道德谴责的约束力，多多少少能改善一下朝政，“勿以善小而不为”。
　　李素就这样把“贡院浴场”的项目直接给拍板了，让提图斯跟马钧合作，直接按照之前的“卡拉卡拉浴场”设计图再修改一下，结合甲方的要求整合。设计好之后，今年夏天就要争取正式开工。
　　然后水渠和新城规划也不能停，规划要立刻参与，水渠可以慢慢来。总之未来三五年内，这些工程技术人员的活儿都排满了，轻重缓急井然有序。
　　李素也不让人白干活，他当天就先兑现了一百斤黄金的赏格，给了提图斯四十斤、马钧三十斤，还有那个带路组织商队来大汉的帕提亚贵族满铎，也拿了十斤。最后二十斤分赏其他商队使团里的有功人员，包括其他技术人员和翻译。
　　同时，他还赏赐给了两人职位。
　　马钧不用说，直接让他在司空府的工曹下面当个基层曹属，也就是在桓阶手下做事——毕竟马钧虽有技术，可实在过于年少，技术方面也还没有大成。没有官场履历，只能是从“科员”做起。马钧对于这个待遇也是非常感恩，完全没有贪心。
　　至于提图斯，作为外国人，是否留下来做官需要慎重。李素给他开了一个将作监的基层职务，在张裔手下做事，年俸不好搞特殊化，那就比照正常六百石的，给一年六十万钱。
　　但李素也知道，有绝活的科技人员，光靠这点死工资恐怕不会太出力。所以李素开诚布公地表示，在他手下做事，技术人员有科技创新，那都是能拿提成奖励的。
　　还告诉他大汉这边是有“专利法”的，旁边坐着的这两位民部尚书、河南尹家里，就是专利法的最大收益者，连他李素自己都是专利法的受益者，靠着新技术积攒家财不知几十亿。只要好好干，政府都会保护专利提成。
　　最后这个条件着实让提图斯彻底破防，毕竟公元二世纪地球上其他地方哪有专利保护制度，这个东西对工程技术人员太有诱惑力了，提图斯早就把“这辈子还能不能回罗马”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语无伦次地谢恩：“哦，伟大的司空，大汉的律法简直如太阳和白云一样圣明。我原先以为在律法方面只有我们罗马人的‘十二铜表法’等诸多法律才是人间文明的巅峰。
　　之前游历过的其他大国，至少在律法方面，跟罗马相比都是蛮夷，很多帝国还在用习惯法和部落判例。帕提亚人也只是略微借鉴了波斯和巴比伦文明的刑条，大部分也还是习惯法。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在世界的东方，法律也如此严明！甚至规定了我们罗马都没有规定的细节！我愿意为大汉效力。”
　　至于最后那个说谎吹牛隐瞒来历的瓦莱利乌斯，当然是一斤金的赏赐都不会有的，也不会给官。还要先扣起来进一步了解他的情况，算是立个威，让外国人以后都知道跟李司空说谎有什么代价。
　　李素在乎的不是惩戒这么一个落魄贵族，他要的是宣扬出去，让所有来华外商知道朝廷赏罚分明，而且朝廷高层不是不知道远方的事情，所以以后做事请诚信一点。
　　这样才能普遍降低国际贸易的交易成本，震慑招摇撞骗。
　　……
　　把马钧和提图斯的前途和任务全部安排好之后，当天的会谈也就差不多该结束了。
　　李素让他们几个先退下，最后闲来无事跟那个带队来的帕提亚贵族满铎，再了解一些政治军事方面的新闻，摸一下西方的形势现状。
　　顺便留满铎赐晚宴，还请他明天上元节来观灯。
　　因为不带目的，双方的氛围也就更加轻松。经过瓦莱利乌斯的教训，他们更是什么都不敢隐瞒，全都有问必答。
　　一边喝着酒，李素一边也想起又一个疑点，他问道：“你们帕提亚人的贵族，是不是有很多姓氏发音叫满什么的、然后前面加一个希腊语名字？
　　之前你提到的贵国四十年前的废太子安世高，原来叫满世。那你应该也是不小的贵族吧？为什么会亲自带队来大汉经商？往年也是你带的么？”
　　满铎放下酒杯，通过翻译恭敬回答：“不敢欺瞒司空，在我们帕提亚，满氏确实算是非常高等的贵族。我虽然已经分支为旁系三代了，本来也不至于亲自带着商队远涉千里经商。
　　其实是我国今年与罗马人发生了血战，国都被罗马人攻破，而且这次罗马人都没打算走，我帕提亚不得不迁都。
　　我的家族的不动产全部落入了罗马人手中，只有一些可以带着跑的财物转移，所以我才纠集了一些同样跟罗马如今执政派系有仇的人，往东远避，想要另谋出路。
　　司空您无所不知，所以我连这些重大噩耗都不敢相瞒。不过我们帕提亚人还不至于亡国，罗马塞维鲁皇帝这次只是彻底吞并了美索不达米亚，我们还有波斯高原故地可以坚守。”
　　李素听了之后，这才恍然，诸葛瑾诸葛亮则是觉得震惊。
　　原来，历史上塞维鲁在194年登基之后，并没有立刻彻底搞定内部，194这一年里，他只是搞定了罗马核心统治区的权力归属，但外镇总督还有继续承认先帝反对他的，主要是隔着海峡的不列颠总督区。
　　所以从195到197，三年时间里塞维鲁都在重新征服不列颠总督区——这个情况也跟刘备刚刚北伐勤王成功后差不多，刘备第一年只是搞定了关中平原，但没收复西凉，后来还跟郭汜和羌族打了那么久。塞维鲁也是在核心统治区西北方的不列颠总督区有割据势力要搞定。
　　一直到198年，因为不列颠平定了，西北大后方安稳，塞维鲁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正统性，就对宿敌帕提亚发动了东征，并且在199年初正式攻占了帕提亚首都泰西封——
　　就跟刘备搞定后方之后，东征袁绍，一个时间。刘备光复雒阳的时候，罗马皇帝也差不多拿下了泰西封（古代的巴比伦，现在的巴格达）。
　　如此一来，这些高层旁支的帕提亚贵族，都有亲自带着细软往东流亡经商，也就不奇怪了。往年如果不是首都被占领，满铎都是不会亲自出国的。
　　他此刻也是知道李素并无万里远图的野心，加上知道李素无所不知，才彻底相告。他相信帕提亚首都被罗马占领的消息，最多几个月之后，肯定会传来的。只要李素有心，不可能瞒住，那还不如主动交代，留个人情。
　　满铎还主动献策，说道：“尊敬的司空，恕我直言，没有城墙的经济型城池，一旦遇到战争实在是太脆弱了。
　　我们帕提亚人的首都，历史上三次被罗马人攻陷过，这次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八十年前的图拉真皇帝的时候，第二次是三十年前奥勒留皇帝的时候。
　　因为泰西封是两河之间的贸易港口，没有城墙，也造不了城墙——它的城池分为两部分，底格里斯河畔一半，幼发拉底河畔一半。只要大军野战打不过罗马人，城池就必然失守。
　　只是因为泰西封作为商港，建筑不值钱，财货都可以尽量运走，前两次罗马人没有打算长期占领，把能抢的财物都抢了就撤军了。
　　这次塞维鲁是不打算撤了。依我看，您要在雒阳之外另修新城，却不重视城池防御，怕是……”
　　李素一抬手：“多谢你的好意，这些我们有考虑，雒阳旧城还是要继续使用的，皇宫和朝廷百官都不会搬。
　　何况，不要用你们帕提亚人的守卫能力来揣测我们汉人，我们汉人是擅长依托山川形胜建造关隘的民族。”
　　不是李素看不起帕提亚人，帕提亚人确实不会打攻守城战。汉朝人的记载里面，《西域列传》都写得明明白白了，安息国就一招“安息回马箭”的战术，靠这一招打遍天下。
　　所谓“安息回马箭”，也就是帝国时代/罗马全战这些游戏里大名鼎鼎的“帕提亚战术”了，绕着敌人兜圈子骑射放风筝。只不过《汉书/后汉书》里记的官方术语词汇是“安息回马箭”。
　　这种就靠骑射耗死敌人的民族，当然不擅长守城守关了，也造不起城墙。
　　会谈的最后，李素偶然问起最后一个问题，问满铎知不知道他们王族里有一个叫满艳的女人，是不是他们帕提亚的王族成员。
　　满铎也如实相告，说他们的国王是有这样一个庶出幼女，不过还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但泰西封城破之时，估计有很多望族都没抛出来。
　　回答之余，满铎也非常震惊于李素怎么会知道这么一个没出过门的家伙。
　　李素当然没什么企图，只是最后印证确认一下——主要是帕提亚实在不是什么史料很多的文明，他前世也不会去多学。
　　李素回忆了一下之后，发现自己在这个时代叫得出名字的帕提亚人，最多也就两个。一个是满艳，一个是她未来的儿子摩尼——主要是李素前世读外交，需要学习全球主要信仰的源流，避免搞国际关系的时候踩坑。
　　满艳的儿子摩尼，就是改良了波斯之前九百年传统祆教、改良成“摩尼教”的那个人了。不过摩尼的父亲是个罗马籍的希腊人，估计就是这次帕提亚首都被攻破，王室女人都被掳走了。
　　满铎大大方方承认有一批帕提亚王族被塞维鲁皇帝的军队掳走了，那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了。这种丢人事儿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好值得说谎的。
　　李素在酒宴结束时，最后勉励对方：“你很诚实，你这个朋友我交下了。以后只要遵守大汉的律法，我们一贯欢迎帕提亚贵族亲自来经商，而且一定保护他们的尊严。
　　但也希望你们多多携带记载西方文明的典籍来交流，更要为我们介绍就像今天提图斯先生那样的优秀工程师。不光是修路修渠筑城的，如果有擅长造船、造车，生产各行各业的，只要我们大汉没有，都欢迎，并且会给予重赏。”
　　满铎谦卑地答应：“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很荣幸再次为司空效力。”


第802章 文化交流不光是纸面的
　　因为接待外国来宾花了点时间，当晚李素就留诸葛兄弟家人在府上住下，反正那么大的总督府客房足够多，明天过完上元节再回去。
　　原本李素还应该晚宴的时候去招呼一下客人的女眷，跟黄月英甄荣小桥她们几个也客套一下，说几句“同志们辛苦了”，不过既然喝多了，这些程序也省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在院子里跑动舒展一下筋骨，用过早膳，侍女给李素煮了茶，这是李素上午开工之前的惯例、小憩猫一会儿消消食。
　　不过因为昨天收获了很多未知的见闻，所以今早李素这个消食时间也不得清闲，诸葛亮拿了一大堆笔记过来问他问题，都是关于西域的科技军事和历史的——
　　李素昨天在会谈中口若悬河，似乎什么都知道，还把自己的知识来源解释为在兰州那边的大学、图书馆搜集的西域来客供稿的古书。
　　但诸葛亮却几乎一本都还没看过呢，这能不让诸葛亮这种求知欲旺盛的人着急么。
　　李师酒宴结束、喝多了休息的时候，诸葛亮可没歇，还连夜找了新任管雒阳兰台的官员，确认有多少西域书籍已经从兰州送来了、翻译进度如何。
　　然后诸葛亮利用职权把所有他需要的东西都先调来，表示让自己府上的书吏再多抄一份后，立刻归还。
　　诸葛亮五年前入仕的时候是刘协朝廷的灵台令，管过“出版署”，所以他在这个系统里当然是有话语权的。
　　后来他自己高升调走了，刘备称帝后新的太史令、灵台令等官职都是诸葛亮当年身边的丞、掾。所以说白了如今朝廷整个出版传媒系统的官，都是诸葛亮原先的直属下级。
　　看了一夜之后，诸葛亮总算是找到了两本已经翻译好的，一本是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一本是柏拉图的《理想国》，另外还有柏拉图的几个没翻完的《法律》、《政治》。
　　其他学者的都还一点没翻呢，而且拿到的原著数量本来也不多，已经翻了的部分其实也不信达雅，毕竟东西方术语差距太大。
　　而柏拉图的《会饮篇》之类的，相关审查人员看了一部分概述后就没让翻下去，也是文化差异显得太污秽了。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注：柏拉图的《会饮篇》里面讲到很多“精神爱情”，我们今天经常说的“柏拉图式”其实就是来源于此，但大多数人都误用了。
　　柏拉图会饮篇里一开始讲的是哲学家前后辈同性之间那点事儿，最初没有女人参加。所以以后装文艺把妹的时候别用这个词了。）
　　诸葛亮随便翻阅了一些，有的觉得想法差异太大，有些倒也东西同理，就当是了解一下异邦人是怎么想的。
　　可惜始终没有找到历史类的著作，这让诸葛亮无法通盘了解到实在的信息。也可能是这些历史书篇幅太大，前两批带书来的西域商人都没带这种大部头的。
　　诸葛亮就来李素这儿求书单，顺便想确认一下李师多出来的这部分认知到底是哪儿看来的。
　　……
　　李素对于自己昨天表现引来的后果，倒也有所认识。
　　他知道诸葛亮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但他又不想多解释，于是就一边喝着茶，一边给诸葛亮指了条明路，转移诸葛亮的注意力：
　　“这些东西，希腊人和罗马人的历史书里都有。希腊是个比罗马更早的文明，你找到的《理想国》的作者柏拉图，就是希腊的。
　　我原先召见过几个兰州来的商人，请教过西域诸多简史，他们都是口述梗概，不一定对。但是给我留过几个书名。
　　我列书单给你吧：希腊，希罗多德，《历史》，罗马，提图斯·李维，《罗马史》。不过这两本都比较早了，李维也是罗马帝国开国君主时期的人了。
　　罗马人本朝的历史，尤其是所谓五贤帝时代，在李维《罗马史》上找不到，倒是再要来塔西佗的《编年史》看看吧，可以到五贤帝的前几位皇帝。
　　李维和塔西佗的对照着看，也能知道西域国家修史，也是跟我朝《汉书》/《汉纪》这样有纪传和编年体之分的。李维不算严格的纪传体，但也是确保事件完整性的叙事，塔西佗开始西方人才有按天子纪年严格纪录的。”
　　李素直接给他开了三本书单，诸葛亮也就不再纠缠了，只是再问问西方的朝代更替、治乱兴衰的大致教训。
　　师徒聊了一会儿，忽然院外侍女来通报，说是昨天担任护卫和抓人讯问的典韦有事儿求见。
　　李素想起来了，昨天会谈结束之后，府里的侍卫就把那个说谎吹牛、欺瞒司空的罗马贵族瓦莱利乌斯控制起来了，然后带下去问话。
　　对方毕竟是外国人，也不算犯什么大罪，所以刑罚肯定不能乱用，免得吓到外国人以后不敢来献策了。李素是很文明的，就只是让人扣留一天，问点情报出来。
　　毕竟一个罗马贵族肯定也知道很多史书上没写的当代罗马政治细节，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说不定有用呢，这也没成本。
　　哪怕后世文明国家，《刑事诉讼法》还允许无理由传唤12小时、案情复杂可以无证据传唤24小时。《治安管理处罚法》也允许无理由查证询问8小时、案情复杂询问24小时呢。
　　（所以以后万一惹点麻烦，别学港片美剧那样一上来就说“我有权先见我的律师”。想保持沉默，也得先熬八个小时，人家第一天不让你见律师，这是合法的，是比耐心，都没到后面的程序呢。
　　这也不需要懂法律，进去多了的老油条都知道。所以看守所里很多老油条都是先坐八小时装死，能躺就躺，不能躺就坐。
　　治安8小时或者刑事12小时之后就要补材料才能留满24小时，办案的人也会嫌烦，很多只是互相打了一两拳也没伤的小纠纷，就关起来冷静八小时自己和解掉了，撤案。）
　　李素在汉朝，对一个吹牛的人扣一天一夜套点情报，完全合理。
　　典韦现在来报，莫非是询问出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种事儿本来也不需要典韦亲自干，但他这不是多年给李素当保镖，闲得么。官职工资一直涨，工作性质却雷打不动。
　　李素和蔼地询问了几句，典韦也拿过几页书吏的笔录给李素看，李素扫了一眼，居然还有不少罗马宫廷斗争秘闻、近年战报，看来这个瓦莱利乌斯确实接触过不少高层。
　　其中一些罗马人作战的战术特点，也算是有点价值，可以借鉴学习批判，这种情报汉人朝廷原先极少得到。但总的来说，能直接用到的干货几乎没有。
　　不过，典韦递上了笔录的同时，也站在那儿没走，似是还有消息要口头汇报。
　　李素也有察觉：“怎么？还有别的笔录以外的发现？”
　　典韦：“昨天我们扣人之后，那个瓦莱利乌斯带来的从人，似有不满护主的。我按您的吩咐，尽量没伤人，请桓工曹带了那个提图斯和通译出去解释，说只是扣留几日以示惩戒，弄清楚了就放人。”
　　李素：“没打起来吧？没杀人吧？”
　　典韦：“没有，他们得了解释之后，也依法散了。稍微几下推搡，不会伤到人。不过，我发现那瓦莱利乌斯的从人里，有个别高手，而且其余也多有死士。
　　后来半夜提审瓦莱利乌斯的时候，专门讯问了这个问题，他也老实了，说是他们罗马国自有风俗，有让人厮杀搏命为乐、供权贵赏玩，居然那些搏击都是真要人命的。
　　他那些死士就是从他家族和康茂德皇帝身边豢养的搏命士选来的。所以，属下特地来问问，这些阴蓄死士的事儿，既然是来了大汉疆土，要不要管管……”
　　李素点点头：“罗马人的角斗士嘛，我知道。如果是在雒阳这种大都市里，遇到这种外国人，肯定要登记造册，查明行踪，毕竟是个危险。不过，他们也多半是挪为护卫使用，都离开了罗马，还有什么好角斗的。”
　　先定了调子之后，李素才想起捕捉到刚才典韦话语里一个细节，饶有兴致地问：“诶？你刚才说那里面有个别高手，不知比你如何？”
　　典韦也诚实：“昨天您不让随意杀人，所以看不出真本事。估计要是直接战阵搏杀，上来就一击致命，那瓦莱利乌斯身边最厉害的角斗士，也不是我对手。
　　在军中找个对比例子的话，估计也就跟幼平（周泰）差不多。但是，双方都留手，不能杀人的情况下，他们招式花哨繁复，让人眼花缭乱难以防备，估计我也只能勉强收拾他。”
　　李素在心中估计了一下，那就是说那人真实武艺在周泰和颜良文丑这些人之间。用《三国志》游戏里的数据类比，那就是武力值90以上是肯定有的，但95是绝对不到的，估计也就91~93。
　　不过，如果不是应对瞬息万变的真实战场群殴，而是说好了双方有备而来的单挑，而且循序渐进，那估计能有95左右的表现。如果是纯打“表演赛”，说不定更强。
　　这也不奇怪，毕竟角斗士虽然要搏命，但他们的工作性质还是武术表演。在一个人武力值80都不到的时候，他先要保命，这时候得不择手段提高自己的杀人技。
　　但真要是武力值接近90了，那在角斗士圈子里基本上能保证自己活命不在话下，这时候就要打得好看，才能红，有希望被主人赏赐自由身，甚至成为巨星。
　　要是还是追求一上来就把敌人一招秒杀，人家买了票来看比赛的贵族观众们怎么办？打扮得漂漂亮亮开着华丽的马车来观赛，一秒钟就比赛结束了？
　　比如罗马人很喜欢的“渔网角斗士”，还有各种奇门兵器，都是追求“最快速度控住敌人，或者断筋/斩脚让敌人失去反击行动力”，然后慢慢一套连招打死。
　　李素听说罗马人里来的居然也有高手，不由有些猎奇：“那些人还在么？可以控制住他们，让他们换了衣服来问问情况么。你有没有问过瓦莱利乌斯那些人原本是干什么的？”
　　典韦：“那倒没问题，属下对安全还是有信心的，他们也不可能夹带兵器进来。瓦莱利乌斯也是如实交代了，只说他们都是角斗士，最厉害那个最有名，在罗马时从来不败，但属下也不懂这些，不知道再怎么问细。”
　　李素点点头：“安排好护卫，带对方先去沐浴更衣，留点面子，就说是赏赐他几套上好的蜀锦袍服，要换了蜀锦才能拜见我。”
　　李素对于如何不伤人面子防止夹带，已经很有经验了。毕竟科举考场都用过了，先洗澡换衣服，换的还是官府赏赐你的衣服，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得有被搜身的丢脸了，也不伤感情。
　　李素和诸葛亮继续谈论西方历史和学问，而且李素自己里面也换了一套铁甲，同时让这间院子里的侍女都退出去，换上了几十个铁甲侍卫。李素自己也去里面换了一套内穿的锁子铁甲。
　　另外，说句题外话，自从李素这次回到雒阳任职之后，也扩充更新了一下自己的侍卫部队，主要是有些资历老适合带兵的军官，该放出去打仗立功，然后吸收年轻的新鲜血液进入护卫部队。
　　而刘备阵营这两年的扩军工作主要是高顺那边在主持和练兵，所以李素也从宛城那边吸收了一批新选拔脱颖而出的。
　　荆州军尤其是荆北军队几个近两年刚崛起的潜力型军官、将领，自然就落入了李素的视野。廖化、陈到、宗预都被李素发现了，他选了选，把武艺著称的陈到拉来继续干他原本历史上的老本行。
　　如此一来，赵云、周泰这些都外放出去成为一方将领，李素身边只剩典韦的问题，也缓解了一口。
　　今天，李素就是准备左边站典韦、右边站陈到接见外国高手。
　　不一会儿，那个罗马人就被带到了。看起来倒也孔武有力，高大威猛，面容如刀削斧凿，有大理石雕像一般的沉毅冷峻线条。
　　就像美术本科生入门素描时要学的阿格里巴雕像。只是看起来更苍老一些，起码四十好几年纪了。而且脸上有很多伤疤，让肌肉有些变形，有些伤疤甚至看起来就是为了刻意毁容的。
　　李素忽然有些好奇，如果这人真是如此段位的高手，那应该去洗白当武将征战四方啊，瓦莱利乌斯这种原本只是一两个城领主的贵族，怎么会招募得起呢？
　　就算招募得起，在对方崛起后，也应该放他自由民当军官，肯定会有其他大贵族出面求个人情的。估计是另有奇事，让这些人机缘巧合拧在了一起流浪异国吧。
　　李素饶有兴味地问：“你是瓦莱利乌斯家族的奴隶、才给他当角斗士的？瓦莱利乌斯说你在罗马未曾一败。
　　既然有武艺，我们大汉如今也在乱世，可愿为朝廷效力。只要如实交代，说不定有机会。我们大汉不尚蓄奴，这点比你们罗马还文明得多。”
　　角斗士答道：“我不是瓦莱利乌斯家族的奴隶，早就被赏赐自由身了。不过，六年前康茂德皇帝被弑的时候，罗马大乱。
　　尤其康茂德皇帝就是在浴室里被他侍从的一个摔跤手杀死的，平叛者本就借口要杀掉皇帝和太后身边豢养的全部角斗士。
　　瓦莱利乌斯也是康茂德皇帝的宠臣，死后他通过卡普亚大道回了老家。他家还在西西里有领地，所以商船战船众多。
　　我得通过他先逃去西西里落脚，他也担心未来会远逃，想要一些武艺高强的人同行保护，就交了我这个朋友。
　　我们这些人都已经从满铎和拉美尼先生那儿听说了司空的圣明，不会再有欺瞒的企图。”
　　李素想了想，这些说法倒也合理：“这么说，你也是康茂德皇帝一系的幸近之人了，这些都过去了，反正你也回不去。你叫什么名字？”
　　角斗士：“我叫马提诺思，色雷斯人。”
　　李素愣了一下：马提诺思？
　　这不是后世奥斯卡获奖电影《角斗士》里的主角原型之一么，虽然电影剧情是瞎编的（那部电影的原型由当时著名的角斗士，和刺杀康茂德皇帝的那个摔跤手，两个原型杂糅起来编造的）
　　虽然电影剧情本身完全不能信，但李素前世看完电影之后，特地百度了解过周边，所以才知道这人。
　　主要是其事迹非常八卦，就跟嫪毐一样看过就很难忘记，基本上算是“罗马嫪毐”。
　　李素轻咳一声：“原来是你，怪不得一开始不敢报名字。你的丑事，前两年来卖书的安息商人都有说过，你是芙斯汀娜太后的面首吧。”
　　翻译翻完之后，马提诺思大惊，没想到自己的丑闻都流传到汉朝了。
　　他彻底被震慑得下拜：“司空真是无所不知，居然能知道两万里外的宫廷丑闻……不过，我是被芙斯汀娜太后逼的。
　　太后本性如此，自从奥勒留皇帝死后，其子康茂德皇帝继位，她从皇后成了太后，十余年里一贯如此……
　　我一开始只是想活下去，所以苦练角斗武艺，我做了十几年角斗士，这一行非常艰苦，只要没有伤，每半个月至少要与人生死搏杀一场。
　　尤其你出名之后，更是不能歇息，主人会逼着你出场给他赚钱。十几年来，我血战三百余场，无一败绩，全杀对手，这才有了罗马第一勇士的名声，结果就被芙斯汀娜太后下旨赎身为自由民，我是没办法……”
　　角斗士这项制度，在东方人眼里一贯视为残忍，主要是东方教育对这东西的认识，都从《斯巴达克斯起义》聊起，看到的都是生不如死的一面。
　　但实话实说，如果你武艺很高，保证自己每次杀敌自己不死，当角斗士其实是可以名利双收的。
　　毕竟这玩意儿竞技性比后世的一切格斗比赛和球类比赛都激烈，直接赌命的，观赏性自然也好，百战百胜的角斗士的地位，绝对比后世乔丹、詹姆斯，贝克汉姆/C罗或者泰森这些人都高。
　　马提诺思算是这个领域的巅峰了，因为三百战三百胜三百杀，精壮有力被太后看上给他赎身，据说还跟露琪亚长公主不清不楚，罗马贵族之荒淫无耻，可见一斑。
　　其实康茂德活着的时候，杀他姐露琪亚的时候，就想杀了这个他姐的姘头。但无奈淫妇还活着，才没动手。康茂德死后宫廷就更乱了，这些人要么被杀，剩下的作鸟兽散。
　　李素仔细确认了这些人全部的情况，其他角斗士里再也没有历史上留名的，他就吩咐典韦安排一下，看这些人是否愿意效力，还是等瓦莱利乌斯放出去之后跟对方走。
　　李素当然不需要这些罗马武士来给他打仗或者当保镖，那样不可靠，他也不缺这几个人。
　　不过，如果可以作为一个陪练，帮东方武将认识西方的武艺、战斗技巧，作为一份知识储备，倒是惠而不费。
　　李素的“翻译运动”不光要引入西方的文科和自然科学知识，也可以引入西方的体育竞技知识嘛，这才是海纳百川的气度。


第803章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上元节当天的随意会谈，终究不能形成制度性的安置。
　　所以把马提诺思这些人打发走之后，李素和诸葛亮商量起这事儿，就觉得未来可以在雒阳贡院落成之后，增加一些原本太学没有的功能，提供一些杂学的“选修课”。
　　等天下太平了，朝廷财政允许，就中央财政掏钱，养一批没有绩效压力的驳杂之学老师，凡是已经被地方举到朝廷为举人的，如果在雒阳长期滞留、学习备考，那就可以自己选修学点别的东西。
　　说不定考个几年之后，觉得科举无望、实在不是做官的材料，还可以改行往别的方向努力。
　　这种改革，也算是对太学功能的一种丰富。毕竟后世到了唐、宋，翰林院里还有各种“待诏”，就是搞琴棋书画和其他杂学的。
　　这一世，既然科举都还没恶化到“应试教育”的阶段，就该从一开始就尽量百花齐放一点，能缓解几分华人的官本位思想，就缓解几分。
　　而且这些杂学也不都是武艺、体育或者艺术，也可以有物理化学医术嘛。
　　数学不算杂学，数学是直接入未来的科举正课了。
　　贡院在将来不考试的时候，会把太学的功能整合过来，平时学习，考时考试。这也是避免贡院的建筑利用率太低。
　　而且对于这些杂学，只要不涉及意识形态的，官方也不会规定一个正统思想，大家百花齐放就行。尤其教武术教体育，谁强谁弱比一比就知道了，很好判断，自己能者上庸者下。
　　……
　　草草商定完这套努力方向后，也已经忙到上元节当天正午了。
　　佳节当前，午后实在不便再处理公务，该是陪伴家人赏灯、出游的时候了。李素一家，也带着来访的客人，一起坐上马车，出城远游，往偃师、成皋方向，沿着洛河晃悠一下。
　　上元节放灯的习俗，大汉原本所无，正是李素跟着刘备入川之后发展起来的，所以是从成都流传到长安。
　　后来随着火药技术没那么秘密了，连关东军阀都掌握了原始配比、只能无氧自己燃烧但不能猛烈爆炸的原始黑火药之后，刘备阵营也降低了对这些低端配方的管控。
　　于是烟花爆竹也成了民间可以生产使用的玩乐之物，最近一两年，在成都和长安也有出现。
　　相比之下，雒阳直到去年还是敌占区，所以今年上元节才是第一次出现放灯。爆竹更是只有李素自己官方放一下，民间完全没有。
　　这些东西虽然要花些钱，却也是一种与民同乐，放得高一点周边方圆数里的百姓都能看见，对于宣示新统治者的气象颇有好处，李素也就不会去省这个钱。
　　他只是要求诸葛亮做好治安工作，城里的烟花只有官方集中放，围观的人不能太拥挤，都有士卒维持秩序。
　　城外的话，今晚他们也会放一点，同样会让随行出行的部队远远就围住，不会让人靠近的。
　　否则上元节出巡遇神的戏码也不太好演。
　　……
　　李府和诸葛府上的女眷们，这两天也是八卦了个够，外面男人在谈论国家大事，内宅的女人也跟着了解了很多情况。
　　外面男人听说的那些异国趣事，但凡无关军政的，后宅女子也能一起与闻。
　　此时此刻，甄荣、黄月英等人，也是跟着蔡琰、甄宓一起，宝马雕车香满路，东风夜放花千树，沿着洛水顺流而下踏青。
　　车上，蔡琰独坐一侧，占着尊位的朝向，甄宓则陪着甄荣黄月英坐另一侧。
　　她们已经知道车队此刻正在往新城选址的位置而行，越走越近，也忍不住揭开车帘观望两侧景色，看看未来新城营建的所在是否真的环境优美。
　　另外，甄宓还带上了她画了一半的遇洛神图，一边观察周遭景色，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景物可以画到背景里的，以便将来让这幅画看起来更有临场感。
　　与此同时，甄宓因为嫁过来之前，也帮着家族在长安做了两年卖菜的小生意，这方面还挺有商业敏感度，一路上还知道以经济的眼光看待不同地皮的价值，随口点评夫君的抉择。
　　这一点上，蔡琰和其他贵妇们，与甄宓相比倒是有点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谙民间疾苦了。
　　倒不是说她们从小没见过农民种地，比如黄月英这种出身小地主家耕读传家的，也是认识五谷蔬菜的。但她们至少不是绝大多数品类的蔬菜、种在地里的样子都见过。
　　“这邙山东坡确实平缓呢，营建整地花费应该不多，只是普遍地势高了，只有引水不利一个弊端。未来造好的城池，或许也会顺着坡势，西北高而东边低，缓缓而下。
　　这点坡度对车马通行应该没有影响，不会导致陡坡下冲或者上坡拉不动。城里的排水渠反而好修了，就西北向东顺势排下来。
　　河谷边上最低洼潮湿的地方，没必要全部浪费来筑城，可以种些茼蒿、菰菜，顺便收点菰米。这些都是产量高得跟芦苇一般，不用太多地，城边上游几十里，沿河最潮湿的地，种出来就够几十万人吃了。”
　　菰就是现代汉语里的“茭白”，菰菜是像笋一样的果肉部分，菰米则是其种子，其实也能当米吃，因为茭白本来就是禾本科稻亚科的植物，它的种子也能算是一种“米”。
　　早在东周的时候，《周礼》上也有记载把野生茭白的米种搜集起来吃。只是产量太少，一颗茭白才对应几粒种子，要用来煮饭实在是难，所以才是周天子和洛邑周边诸侯才吃。
　　后世有不少花里胡哨的网红食品，嫌卖米卖不出花样、不够奢侈装逼。就炒作一种华夏流到北美的菰米变种，所谓的“苏必利尔野米”，号称五大湖区的天然馈赠，一斤要卖大两百。
　　但其实就是茭白种子，也就宰宰抖音上那些虚荣小白而已。
　　甄宓对于这些东西头头是道，蔡琰和黄月英倒是不奇怪，反而她亲姐姐甄荣觉得有点不认识一样，叹道：
　　“唉，从小就看出小妹你少年老成，这几年帮着家里，做那些改善民生又不怎么赚钱的营生，也是苦了你了，还要操这些心。”
　　甄宓嫣然一笑：“闲着没事才郁闷呢，能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不是正好么。而且，就是因为不挣快钱，所以也没人来争——这还是嫁过来之后，夫君安慰我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呢。
　　那些很赚的生意，我们这样的人家做，人家还背后说你与民争利。我们这样，赚点小钱，也让百姓用同样多的地，有更多可选的吃的，也是一件美事。
　　我还想着，关中养长安还是比较宽裕的，长安周边百姓，前些年我们只是组织他们尽量种菜、甄家从别处运来粮食卖给他们。
　　但百姓响应号召的比例终究不够大，还有自留地种点粮食养点家畜的。唯恐我们家的商队来得不及时，冬天不能足量卖米，饿到了他们，一定要自己种点才心中不慌。
　　如今指望伊洛养活未来的雒阳城，但凡人口过了百万，那就非得好好劝导百姓，一点稻麦都不种，本地蔬菜才够吃。
　　养猪羊也得控制数量，只许养吃家里烂菜帮子老叶子那点量，多的不能让他们本地养，还是得外地运活畜过来、全部到本地宰杀卖肉，这样百万京城百姓的民生才能稳定。”
　　甄宓说着这些稳定民生的话题，蔡琰和甄荣都不感兴趣，倒是黄月英也喜欢统筹杂七杂八的东西，勉强跟着她的节奏讨论几句：
　　“小妹最近跟着夫君筹划造新城的事儿，也在鼓捣一些加快营建的奇巧机械。我弄了一种可以用水车驱动转动的，或者是直接用脚踏齿链轮转动的圆锯子。
　　锯齿就跟普通木匠的锯子一样，做成圆锯片之后就不用往复拉了，可以一个方向一直转下去，分割木料可快了，造城修屋的木头加工起来，能便利得多。
　　这种圆锯子改一改，以后也可以直接拿来宰杀分割猪羊。说不定过两年雒阳新城造好，百姓稠密之后，可以开一个屠宰的工场。
　　听说司空当初在成都时，就搞出了用水车推动碾米磨面的磨坊，那何不推而广之，用水力大规模杀猪杀羊呢。要靠外运供应国都的话，可以考虑大批量进货并州的山羊。
　　并州地势崎岖，可以种的田地不多，听说百姓也多养山羊补贴民生，而且跟雒阳就隔着河内，到时候组织关东的商船走沁水、丹水去上党太原卖当地短缺的民生物资，买回山羊池盐，也好供给雒阳。”
　　甄宓和黄月英你一言我一语，似又讨论出一条让民生商业化的路子来。
　　原本在汉末的经济环境下，肉食者也多半只是自给自足的庄园豪强经济，说白了都是跟张飞那样家里有庄园，然后自己庄园里养了给庄主庄客吃，百姓很少在流通市场上买肉的。
　　雒阳之前作为大汉朝的国都，但一直到桓灵时期，周边依然有很强的庄园自然经济属性，城里吃肉的权贵，都是在城外伊洛平原范围内有农庄，自己庄子养牲畜专供。
　　这样的经济效率，其实是非常低下的，一来可以吃到肉的人因此极少，规模大了根本供给不起。二来也极大浪费了首都周边宝贵的田地，没有分给其他需要时效性、无法长途运输的农作物的生产。
　　这一点，一直到唐朝都没改善，要到宋朝，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商业贸易打破自然经济低效状态，才算是好了一些。
　　宋朝汴梁人吃的肉大多数都不是本地或附近养的牲畜，还有商人沿着大运河，超过五百里把猪羊用船运过来，或者其他善于自己奔走的家畜，直接赶到离城比较近的地方，再集中宰杀。
　　动物比植物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活着移动、到了要吃的那一刻再宰杀，依然是新鲜的肉。
　　这么一个朴素的道理，但是从汉到唐百姓都没有利用起来，宁可顶着高损耗本地养殖，说到底就是商品经济太孱弱。
　　让百姓不敢把全部身家都投入到单一产品的生产中，唯恐被奸商囤积居奇、控制货源，市场上买不到生活必需品导致自己冻饿而死。
　　毕竟谁都怕“我全家只种一种东西，或者只养殖一种东西，但这种东西供过于求滞销、价格暴跌，卖了之后买米都不够，全家饿死”。然后为了生存安全，只能分出一部分田种保命的口粮，才能心中不慌。
　　另一方面，从汉到唐，官府没有在乎这事儿，也没有刻意去盯着市场、严厉打击囤积居奇、炒作民生物资的奸商，久而久之导致了百姓没有安全感。
　　宋朝能解决这个问题，有个重要原因，也是宋朝确实富了，而且官仓积储丰富，经常主动用常平仓平抑粮价、不让囤积炒作的奸商得手，时间久了之后百姓安全感建立起来了，才全身心投入资源利用效率更高的商品经济。
　　这些历史事件，甄宓又不是穿越者，她当然不可能知道。但她好歹也有了两年在长安周边卖菜、平抑粮价的从商经验，这两年也见识过这种事情了。
　　她前年冬天的时候，就亲自遇到过扶风郡郡治槐里一带，有豪强奸商因为发现京兆周边各县有很多农庄都被甄家垄断、劝导百姓种菜不种粮。
　　然后趁着冬天蔬菜不能长的季节、百姓刚把菜卖完手里留着钱准备买米，那些豪强奸商就趁机囤米不往外卖，想诱导粮价暴涨狠狠捞一笔。
　　甄宓当时因为经验不足，加上觉得“秋收后初冬时粮食本来就多，粮价不贵，所以没必要甄家的商船队远途运粮过来卖，给百姓钱，百姓自己问槐里、美阳一带的粮商买余粮就行了，节约一点运输成本”，所以甄家一开始没有自己亲自做粮食生意。
　　结果粮荒开始之后，京兆西部数县那些听了甄家的话纯种蔬菜不种粮食的农民，果然出现了恐慌，还集中起来找代表来甄家的商号要求帮助。
　　甄宓当时听了商队总管张权的汇报，知道赔钱事小，信誉事大，让张权别怕赔钱，立刻开甄家的存粮仓敞开卖粮。
　　同时去更远的渭河上游陈仓、郿县一带高价收购余粮，不够的话再去天水、冀县买，最后总算是甄家赔了一大笔钱，但把信誉保住了，也没导致因为相信甄家号召而不种口粮的百姓饿死。
　　年少不知人心险恶，赔了这笔钱后，甄宓才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商，知道从此主持这些民生生意时，要防着庄园经济豪强跟你对着干，专门狙击响应你号召的良民。
　　所以，一定要一开始就建立起完全自己控制的“供应链”，而且要建立起足够应对突发事件的安全库存。（虽然甄宓不知道“供应链”这个专业术语）
　　此刻，甄宓跟黄月英聊这些民生问题，聊到得意之处，也免不了把这些经验教训都跟黄月英和盘托出。
　　黄月英听了，也是颇为感慨：“姐姐真是心怀贫苦呢，真是没想到，姐姐之出身如此富贵之家，还心地如此善良。”
　　甄宓委婉谦逊：“哪里，毕竟钱是赚不完的，哪怕我没有出阁之前，家中四位姐姐也都是嫁了权贵，她们夫家都是做大事的。
　　我们这种人家，更不能丢了家族的脸面，尤其不能丢了夫家的脸面，做生意也不能吃相难看。做生意，有赚点小钱还改善民生的，又没人争，那就放开手去做，别的就不与民争利了。”
　　姑嫂妯娌一群人聊到热络处，天色也渐渐暗了。车队早已扎好了野游的露营，外面的侍女也已经开始点放花灯、悬挂布置在各处，营造一会儿野外夜游的氛围。
　　黄月英看到车窗帘外的灯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
　　“哎呀，差点忘了，小妹先失陪一会儿——我夫君让我弄的‘潜水桶’，还在跟来的船上呢，我去调试一下，放到河里，一会儿才好洛神显圣。”
　　原来，为了今天的洛神显圣，李素提前吩咐诸葛亮预做准备了。他们筹备了一个用耐压封闭的双层壳体大木桶，体积大小足够钻进去两三个人的。
　　而且储备浮力也足够额外在上面站好几个人，顶部还固定了一个平面的平台，浮在水面上的时候可以直接像船甲板一样在上面站人。
　　尾部钻了个孔穿过转轴，然后装上简易的螺旋桨叶，里面有曲轴踏板，可以让一个人坐在里面跟踩自行车一样脚踏驱动螺旋桨旋转、潜水艇前进。
　　唯一的技术难点，其实只是螺旋桨轴穿过艇壳时的密封问题，因为轴孔是在水下的，密封不好进水的话很快就沉了。
　　所以诸葛亮最后的决策是既要用双层壳，加一点保险，也防止万一外层壳破了漏了，蹬船的人直接沉入洛河淹死。
　　同时，轴穿过艇壳的位置，通过油布弹性包裹，而且反复涂抹油脂尽量塞满孔隙。如此虽然蹬的时候会费力一点，摩擦阻力大一点，但是安全。
　　这种东西难度并不大，历史上法国人在工业革命之前就造出来了，大约是路易十六前期，也就是距离拿破仑上位和工业革命至少还有五十年呢。
　　而且法国人1730年前后搞出来的那个，还带换气系统，有通气管防止潜水艇里面的人时间久了憋死。
　　而李素让诸葛亮搞的这个，暂时都不用考虑这些长时间冗余结构，因为他压根儿不需要这个“潜水艇”潜多久。
　　只要下去几分钟，最多二十分钟，前进个一百丈，把“洛神出水、凌波微步”的戏码演完就能收工了。
　　艇壳里自带的那几立方米空气，就足够蹬船的人呼吸了，不会缺氧的。
　　李素的一众妻妾和其他诸葛家女眷，就看着黄月英出去，离车登船，不知道鼓捣了些啥。
　　但是没过多久，随着天色又幽暗下来一些，太阳已经落下，只剩下晚霞的余辉时，洛河上忽然出现了一幅奇景。
　　一个仙女衣袂飘飘地踩着凌波微步（只有一部分脚面浸在水里），直接漂在洛水上，先是顺流往下游朝着黄河的方向飘去，随后又徘徊回溯。
　　旁边还有几盏飘飞的孔明灯花灯跟着一起飞舞，照亮了仙女的踪迹，当然谁也没注意到，仙女的衣袂袍袖里牵出几根细丝，正拉着这几盏孔明灯，防止飘远。
　　周围早就有不少百姓，远远的在围观，因为之前李素已经开始布置花灯、准备天黑了燃放烟花。对百姓而言，上元节白白看花灯和烟火这么好的福利，怎么能错过呢？要不是李素的卫兵拦着不让靠近，他们绝对会逼近到三百步之内近距离观察的。
　　所以仙女的出现，立刻让围观百姓惊呼不已，一个个大惊小怪。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仙女漂到岸边，漂到李司空的船旁，似乎交代了什么，李司空还亲自走到船舷边接见，还接过了仙女给他的一个卷轴状物体，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河图洛书”一样的神秘玩意儿。
　　然后，仙女就又飘走了，给仙女照亮的孔明灯随之也飘上天去，黄昏的余晖也彻底暗去，围观百姓也就失去了仙女的踪迹，不知道她最后去了哪儿。
　　别说远远围观的百姓看傻了，连帮李素写《洛神赋》的蔡琰自己都看得有些傻了，她都没想到原来可以导演得这么唯美。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原来这些预先描写都是真的，是他设计的场景！”
　　蔡琰结结实实看到了一次凌波微步，也不由服气了，不再觉得夫君是个堆砌女神外貌描写的庸俗好色之辈。
　　这些都是真的。
　　“看完了，放烟花吧。”
　　随着潜水艇被成功回收，黄月英甄宓也都检查了一下，没有遗留问题，两人言笑晏晏地回来拉着众女一起放烟花赏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第804章 用心平而劝诫明
　　上元节当天，洛水之畔的遇神事件，很快在雒阳百姓之间流传开来了。
　　“听说了没有，上元夜，洛水之滨夜游的时候，洛神显圣了，还给了天书，不知道是不是跟伏羲、大禹时候的河图洛书那种东西。”
　　“说明今上是中兴圣君，黄河清河图出，大汉这些年的衰乱算是要走到头了。”
　　“听说还有个说法，大汉以火德承天命，所以光武皇帝建都洛阳时，改洛为雒，为的就是去掉克火德的水。
　　可是雒阳选址低洼，濒临洛水，这不是改名就能改掉的。先汉所以兴隆日久，后汉所以倾颓短祚，说不定也有这个关系。还是把雒阳城南低洼临河那些挪到高处阳气重的地方才太平。”
　　诸如此类的流言，直接就把还没出现的反对声音，提前压下去了一波。
　　相比之下，官方倒是暂时保持了沉默，没有立刻借着这个机会鼓噪造势，显得非常克制。
　　没办法，李素也不想主动宣扬迷信，而且他想做的事情，本来就能做成，无非利用人们敬神的弱点，多打压一下既得利益反对势力的声音。
　　但即使李素不主动利用，即使李素已经宣扬了五六年的理性教育，让刘备阵营高层读书人有相当一部分都能坚持不语怪力乱神。
　　然而这种教育始终没有普及到基层，那些不识字的百姓心里依然是没这个认识的。
　　在华夏古代，对读书人和对文盲，始终是两种统治模式，哪怕宣扬“其民淳淳”的时代，也知道无法让读书人“淳淳”。
　　所以李素对这些东西的应用，也是分成两手：对于读书人，不用主动宣扬这些，跟他们讲道理，谈利益，谈大势，顺便让他们认清百姓已经站在哪一边了。而对于文盲，暂时只好上简单的方式解决。
　　当然这也不是说将来要一贯如此，只是现在基础识字率太低，没法讲道理。将来教育普及程度如果提高了，可以逐步酌情调整统治方式。
　　……
　　正月的后半段，就在这样毫无波澜的安稳中度过了，李素拖到一月下旬的时候，正式对全社会公布了雒阳新区的规划。
　　在正式文件中，李素当然是大谈各种经济上的资源调度效率上的好处，没有谈任何灵异的理由，那些就让人各自凭自己的认知水平去想象吧，爱信哪种理由信哪种理由，反正结果都是支持就好。
　　相关基础建设也同步展开，不过考虑到即将到来的春耕，暂时投入的人力物力还不是很多，需要循序渐进。
　　不仅是雒阳新区的建设是如此，连带着隔壁南阳郡高顺的扩军练兵工作、南阳—颍川运河挖掘工作，也都是一样。
　　在整个二月份和三月份的前半段，会暂时进入一个低速推进的状态，分出人手确保民生。很多去年已经征召入伍的新兵，也被临时拉去以雇农的身份帮忙春耕，解决移民第一年种生地劳动强度过大、来不及种的问题。
　　当然了，诸葛亮也知道，要是最终秋收的收成跟这些临时雇佣去种田的军人毫无关系，那么肯定会出现消极怠工，也很难管理——
　　这一点不用怀疑，大锅饭肯定会怠工，早在周朝早期的时候就验证过了，所以春秋时鲁国才第一次尝试“履亩而税”，就是因为井田制崩坏，给公家种的田都不出力，收成太差。
　　所以，这种低级错误的坑，诸葛亮和高顺来组织的时候肯定能躲过，具体做法就是把这些部队今年的军粮发放方式改一改。
　　改成“规定这部分部队今年的军粮减半发放，朝廷只管上半年的口粮。而下半年的口粮要从他们承包参与春耕的那些土地的收成上来后，按照四成的比例征收发放”。
　　也就是说，那些劳力不足、请了新兵雇农帮着春耕的新移民，到时候秋收后让出四成收获，作为他们使用他人劳力的代价。考虑到田本来就是朝廷发给新移民的，这样的临时措施倒也合理，完全没有人质疑。
　　二三月的春耕农忙结束后，雒阳建新区和挖运河、扩招新军集中训练，这三项事务才算是进入全速状态。
　　不过，百姓忙于春耕的同时，李素和诸葛亮手下的工程技术人员倒是没闲着。
　　该勘探测量的都马不停蹄地日夜打磨，为即将到来的旺季提前做好施工方案。
　　黄月英还带了一群工匠，在李素安排的任务大方向之下，鼓捣出了几样能让后续施工和练兵都更加顺畅的小机械小创新，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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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已经是三月十五，眼看四十多天的春季连番农忙即将结束，后续的活儿不用那么多人干。
　　不仅朝廷的部队可以全部脱产专心搞工程，哪怕是河南尹和南阳本地的农户百姓，也能抽调出一小半的壮丁来为朝廷服一个多月徭役。
　　反正地里剩下的活儿不太多，每家一个壮丁，其余搭上女人小孩也干得完了。
　　眼看开工在即，李素也抽出时间，准备花半个多月，视察一下各方面的准备工作，行程将会涉及两个郡。
　　他准备先去一趟雒阳新区的工地，再走伊川水路逆流过伊阙关到新城、改走陆路去宛城，最后视察一下叶县和博望之间的运河工地。
　　诸葛亮也提前知道恩师的工作行程，所以早就把这个冬天和春天新鼓捣出来的玩意儿都安排好了。
　　十六日当天，李素一行先坐船顺伊川而下，只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午后就抵达了雒阳新区工地。
　　经过之前两个月的准备，李素看到的是邙山余坡虽然还没彻底平整，但土地已经大致分割规划好了，按照未来规划的街区，形成一个个方块，先把道路弄平。
　　同时在每个街区里都挖了水池，都蓄上一定量的水，便于后续施工的时候找平水平面，确保路有坡度而房屋墙壁绝对铅垂，不至歪斜。
　　此外，道路两旁还粗略挖了排水沟，既便于在新城区建起来之前，就提前规划好下水排污，也是便于后续盖房子的时候测量。
　　这个排水沟的设计，不光有诸葛亮黄月英参与了最后的审查，还听取了罗马来的工程师提图斯的意见，另外马钧也贡献了一部分思路。
　　所以，排水沟被修成了与道路平行、但不像道路那样坡度平缓。而是跟街区一样，一段一段有阶梯衔接。
　　比如路面应该是没有台阶的，有了台阶轮式车辆就没法通过。城区东西三十丈的距离可能海拔要下降一丈，那坡度就是百分之三左右。
　　但排水沟不用考虑这个问题，所以可以修成每三十丈距离内坡度是百分之一，这样也足够水自然而然向下流了。
　　差额的百分之二坡度，大约是六七尺落差，就在街区的尽头，留下一个六七尺深的豁口，排水流到这儿之后，会垂直下坠六尺，形如一个小瀑布。
　　因为水渠不用像路那样考虑“通过性”问题，这样的阶梯状设计是完全没问题的，怕污水飞溅或者水流砸落的噪声扰民，可以在排水沟的断口处搭建石板的遮蔽，反正几十丈才一处断口，也没多大施工量，成本完全可以接受。
　　而排水渠底面修好后，就可以供未来民间自建房屋的工匠有了找平坡度的依据。毕竟目前李素手下只有官方的测量团队有精准的测量技术，集中作业把测量的活儿干了，让后续百姓减少点测量作业量，也是事半功倍。
　　同时这样的高度差额，也不至于让道路路面高出两侧排水渠和住房区太多，不会因为掉下路沿就导致人畜摔伤，反正最大的高度落差也就六汉尺。
　　汉朝还没奢侈到给路都修护栏、给排水渠都全程盖石板修成暗渠的程度。交通安全只能是靠自己小心，走路摔死也不会有人讹政府路修得不够好的。
　　以后如果加盖那些额外安全防护的市政设施，那也是天下太平之后的事儿了，政府帮盖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
　　不过，考虑到城区肯定会有的坡度问题，未来的雒阳新区依然会东西走向的街道两侧设坊墙，因为东西向的路相对有点坡度，道旁也不安全，不适合搞商业。
　　而南北走向的街大多数没有坡度，适合直接临街开门。李素觉得他既然要鼓励雒阳周边的商业氛围，加上新区本来就没有多少政治和军事属性，可以考虑放开坊市管制，允许南北走向道路两侧都开商铺。
　　这些活儿做完，虽然一座房子都还没盖起来呢，但是雒阳新区的基础已经打好了，颇有现代化城市建设先规划、先做三通一平基础交通设施，把保障性工作公共服务都做完了，后续盖房子才便捷。
　　……
　　大致把雒阳新区的街面都走了一遍后，时间也临近黄昏。诸葛亮最后带着李素参观了一座位于城东北角、靠近洛水和黄河河口码头处的工坊。
　　那地方是雒阳新区营建的木料集中加工场。把新区范围内要砍伐的木头统统运过来，再把外地运来的木料也都集中到此加工。
　　而上元节之前，黄月英琢磨的那个“水车圆锯作坊”，如今已经大规模实现了，洛水之畔特地修了几十部水车。
　　考虑到洛水流速不够快，水能不够湍急，还特地在旁边修了蓄水池，从上游数里外提前引水，临时抬高水力工坊附近的冲击水位落差。
　　这些水车全部拖动着原型的锯齿片，速度不快但每天十二时辰不停歇的加工着造房子修城楼用的木料。
　　这些机器，对于砍树环节没什么帮助，至今为止砍树还是得靠往复式的拉大锯，或者直接用斧头。
　　不过对于已经砍下来的圆圆的木头，要加工成立方柱体最终能用的材料，还是很有帮助的，至少比木工人力锯平节约了数十倍的劳力。
　　精细的建筑木材加工环节，效率因此陡然提升。
　　当然，因为黄月英毕竟不是穿越者，她不可能知道哪些科研方向有前途，哪些没前途。
　　所以在“水车圆锯加工木材”这个科技树点成功之后，她还一度尝试过推而广之，想搞搞看用水力加工其他建材是否可行。
　　比如弄了几座水车、跟之前成都的水力锻铁作坊那样，只不过把锤头改成类似凿子和锛子形状的，想用往复下落的凿击动作来砸开石料。
　　不过这个不是很成功，主要是石头比较脆，而且不能保证每一批的石料脆度都一样，经常直接就把石头砸碎没法用了。考虑到洛水的水能资源不是很丰富，也没那么多水车车位供这些玩意儿浪费，所以黄月英的这次自发尝试算是失败了。
　　这也没什么好责怪的，科技进步本来就是试出来的嘛。而且无法完全代替人工，好歹也能部分代替人工，挪到源头的菜市场去使用——如果采石场附近有落差冲力较大的水能资源可以利用的话。
　　总的来说，后续雒阳新区的房屋建筑速度，至少因为这些预制建材的尝试，而提高一两成，建筑时间也能缩短一两成。无形之中，未来整个雒阳新区的落成过程中，节约的钱财预算至少超过十亿钱。
　　不过，预制建材必然导致随之而来的尺寸标准化。木材的精加工成型已经不是到了工地上之后再临时让木匠搞，而是提前在木材加工厂里做好了运到工地。
　　很多工地的建筑环节也不得不标准化尺寸，否则一旦现场尺寸长了或者短了，预加工的木头用不上，就很麻烦。
　　虽然早在秦始皇的时候就统一过一遍度量衡，但实际上民间木匠用的尺子长短也未必精确统一。
　　这次为了雒阳新城的木料预加工，诸葛亮和黄月英还不得不再强力官方推进了一波机加工和建筑的长度尺寸统一，所有要来雒阳新区干活的木匠，都统一领到了官方新发的标准长度木工尺规。
　　那些工匠一开始还觉得自己挺赚，第一次听说为朝廷干活朝廷还给免费发生产工具。
　　但很快他们也发现这些工具不是白发的，发下去之后如果用坏了，就得自己买，或者确保自制个新的跟官府发的一样标准。如果拿过官府发的度量工具之后，发现还用不标准的，出了次品，官府是要介入惩罚的。
　　“这些东西也实行了一个多月了吧？百姓和工匠有没有对此埋怨的？”李素很好奇推广的效果，视察完之后忍不住问诸葛亮。
　　诸葛亮自信回答：“没有，毕竟我们都是先礼后兵，严格申明律令在先。而且第一批度量工具是官府出钱白发给工匠们的。后续执法很公平，受了罚的人也就都认了。”
　　李素满意地点点头：“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只要朝廷一贯先礼后兵，执法严明，而且确保不搞不教而诛，百姓就都是可以教化的。
　　阿亮，这方面的先进经验，以后要好好保持。那些尝试不成功的技术摸索，哪怕是我没交代、你们自发的，也不要气馁。为师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保持好奇心，自己觉得有希望的就去试制，不要怕赔钱，研究鼓捣一些机械，做几个样品，能亏多少钱。”
　　诸葛亮谦虚拱手：“弟子谨遵教诲。”


第805章 神剧轻松做到的事情，李素花了十几年
　　视察完雒阳新区后，李素在心中估摸着，那地方要完成全部的地皮平整、分块，并把土路都修完，估计要到今年夏季农闲结束之后。
　　要把排水渠和其他配套做好，再简易圈一圈低矮的夯土城墙，估计得连冬天的农闲时间都用上。
　　所以大规模开始造房子，怎么也是明年的事儿了。好在他本来就不急，慢慢磨合基建团队，积攒技术经验，也挺不错。
　　而且这些技术一旦投入大规模应用，就肯定逃不脱技术扩散的命运。
　　毕竟建筑工程类的工匠不可能跟作坊里的工匠那样集中管理。这些人才都是流动人口，跟着项目工地走的，你也圈禁不起来。
　　好在袁绍和曹操都没什么机会大兴土木了，所以李素这两年再点起这方面的科技树，就算扩散了袁绍也没命去花。
　　曹操就算还有几年命，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应用场景，就算扩散过去，曹操强行搞建设，刘备也可以当是为他建设的。
　　这些大型工程回本周期都很长，再快钱的工程没个十年八年根本收不回投入，曹操本钱砸下去，还没赚回来就灭了，岂不美哉。
　　所以，想学就学吧，李素不在乎。学好了怎么造新城市怎么挖运河，就当是为重新统一之后的大汉天下做贡献。
　　视察完雒阳新区，几天之后李素就踏上了南下宛城之路，继续他在这个春季农忙结束后的巡视。
　　……
　　三月下旬，李素首先到了宛城。荆州防御使高顺亲自出城数十里迎接，而且还带来了大量的部队，都是这两年募集的新兵为主，供李素顺便检阅，看看他的扩军成果。
　　刘备阵营去年扩军八万人，其中四万是从农户良家子里征集的新兵，还有四万是改造的战俘。
　　今年扩军十万，同样有七万的改造战俘，新募本地良家子反而减少到三万。另外还额外募集一部分差额，补足去年的战损。
　　如今已是三月底，除了今年的三万良家子，目前只征到一万，还差两万缺口。而战俘是早就到位的，冬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服苦役改造。
　　现在差不多都磨了性子、也感受到了刘备这边服役生活条件确实比袁绍和孙权那边好，人心渐渐收拢了，才正式成军。
　　所以，刘备阵营目前可以用于对外远征的机动部队总兵力（也就是不算只能内线防御作战的二线守城民兵），已经膨胀到了四十八万人左右，到夏天可以全部扩军完成，达到五十万。
　　当然，五十万人里，有二十万服役时间在两年以下，其中十万更是在一年以下，军事训练程度比较低。
　　走精兵路线的久战老兵，始终还是三十万左右。
　　这三十万里也有十万是五年以上的一流精兵，跟着刘备从益州北伐关中前就一路打出来的，跟曾经西凉军生死搏杀过，见惯了生死鲜血，心理素质也极强。
　　剩下二十万分别有三到四年作战履历，总的扩军步伐始终是很稳扎稳打的。
　　扩军的练兵细节，其实李素也没什么好视察的，主要他也不懂这些古代的军纪训练和战术训练，放心交给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就好了。
　　而且以刘备阵营目前的军事科技优化，士兵也不是很需要战术和战纪的精炼。那些需要武艺的精锐兵种，比如陷阵营，从久战老兵里直接抽调就行。
　　新兵只要装备上灌钢锻造的四棱锥枪，超长枪杆，列阵捅刺，或者是装备神臂弩，有节奏地瞄准射击、或者听从指令覆盖射击，根本不需要多高的武艺，几个月就能练出来。
　　所以训练的关键是让士兵保持旺盛的士气，见过血，不怯战，保持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阵型严整不乱的纪律状态。
　　而军纪好不好，这个入门指标，李素这样的练兵外行也是看得出的——至少高顺手下这里十几万人，已经比原先的农民状态，或者是袁绍、孙策手下那些旧部队，有明显的不同了。
　　看上去部队行进非常整齐，也能做到队列机动基本令行禁止。哪怕有个别动作比较乱的，至少在听命令方面都做到了。
　　更重要的是，这些新军军容看起来就很整肃，气派气场就不一样，不是旧军队可比的。
　　李素来之前，也听诸葛亮和黄月英汇报过，知道这里面跟去年冬天之前，黄月英就落实发明的“缝纫机”有关。
　　李素去年就一直在督促这项制衣技术领域的革新。前几年这活儿不重要，主要是因为纺织品本来就没有过剩。
　　前几年，一套衣服的全产业链做下来，纺纱缫丝和织布环节的劳动强度比最后的裁缝要费力得多。
　　假设一套衣服从棉花或者蚕丝变成成品，前面面料制造要花上一个女工五十个时辰生产，最后裁缝全算上也就女工十几个时辰的劳动量。所以主要矛盾在前面，裁缝慢一点，不标准化，问题也不大。
　　不过，随着丝织品产业大量用上新式织锦机，尤其连带着最近三年，连棉布都开始用新式宽幅织机、水力纺纱。刘备辖区内凡是甬道新技术的地区，纺织业生产效率是普遍提高了两到三倍的。
　　这种情况下，或许一套衣服所需面料的劳动时间，也从五十个时辰降低到二十个时辰，而裁缝制作再花上十三四个时辰，就显得比较费事儿了。
　　初期的缝纫机械并不很难发明，所以早在去年，李素灭孙权江东之地的过程中，黄月英已经把手摇式缝纫机造出来了，后来还试制了脚踏式的。只不过机器的测试、推广、量产都需要时间，所以才是去年冬天才大规模投入商用。
　　手摇式缝纫机并不难造，不涉及工业革命，关键是把带缝线的轮子每一圈挂钩缝针的那个机构做精密就好，大致说个思路，工匠们自己调节挂钩结构总能试出来的。
　　按说脚踏式缝纫机比手摇式缝纫机更为先进——手摇式基本上最多做到女工手工缝针效率的五倍左右，没法加更快了，而脚踏式做得好，起码能比手工缝针快八到十倍甚至更快。
　　但是，李素看过黄月英当初发明出来的东西后，却选择了推广手摇式——主要是黄月英做出来的脚踏式，跟他印象里见过的差距很大，效率和稳定性也不太好。
　　这一点，80后人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后世80后的朋友，应该小时候都见过家里有脚踏式缝纫机，老一辈的会称为“洋车”，那东西驱动缝纫转轮的动力，是靠一块往复运动的脚踩踏板来提供的。
　　说白了，这种做法需要一个“变往复运动为圆周运动”的机构，比如曲轴。而且需要一定的经验，最初几圈要停在一个比较适合发力的位置，才能比较容易踩动。
　　有些时候缝针停留的位置不好时，老一辈的家长踩缝纫机之前，还要手动摇一下台面上的轮子，给一个初速度惯性。
　　但是，李素搞工业八年多，至今其实一直没有在“变往复运动为圆周运动”的曲轴上，下多少工夫，做出来的曲轴精度和效率都不太行。
　　这也是因为李素不需要蒸汽机，也就不用精密曲轴——精密曲轴的诞生，最初就是为了把蒸汽机往复的活塞运动变成飞轮的圆周运动，而大部分做功环节需要的是圆周做功，这玩意儿在蒸汽机革命时才不得不造。
　　但水车做功，其实很多时候就是圆周运动带圆周运动，不存在圆周变往复、往复变圆周的麻烦事儿。所以曲轴精度和减租不够好，也就不奇怪了。
　　哪怕之前水车锻锤要用到“锤头往复运动”，那也不是靠曲轴做到的。
　　而是靠齿链和舵轮，控制锤柄的那个抬升舵轮转到一定角度后，卡不住锤柄了，导致锤柄自然翘起、锤头自然下落，整个过程其实是靠重力势能蓄能—自由落体两个环节完成做功的。
　　这样的工业基础下，黄月英一开始造出来的脚踏式缝纫机，也就不是李素想象中、前世小时候看到的一块踏板往复踩的，而是类似于自行车一样两块踏板圆周踩，才能通过皮带轮传动到缝纫轮上。
　　整架缝纫机的下半部分，反而像是一个健身用的固定式动感单车，工作的时候女工下半身会随着踩轮子左右摇晃，上半身干活拉布也就非常不稳，还容易被扎到手，所以李素就吩咐先别推广这种缝纫机，宁可用手摇的。
　　哪一年等解决了缝纫女工脚踩时上身跟着摇晃的问题，哪一年才能推广脚踏式。
　　这就得等诸葛亮闲下来之后，好好跟他老婆梳理一下，集中攻克曲轴精度和减阻的问题了。
　　但不管怎么说，暂时量产了结构最可靠最稳定的手摇式缝纫机后，哪怕效率提升倍数没那么夸张，但至少也是五倍速的提高。
　　原先一个女工工作十四个时辰可以裁缝一套军装，现在只要三个时辰。哪怕不熬夜加班，只在白天干活，一天也至少能做两件衣服。如果是夏天日照长，然后天一亮就干活，还能多干半件。
　　当然，做衣服速度的提升，不只有缝制环节的加速，裁剪环节也能提升。
　　李素本来觉得这个环节总耗时不多，也没刻意去安排任务。不过黄月英在自己鼓捣的时候，因为受到为雒阳新区营建而搞的“水力圆锯切割木材”启发，也想搞一个水力驱动裁衣服的。
　　但很快发现，布匹比木头软太多，在锯齿圆片面前很容易变形，所以反而无法切割。最后折腾了一番，改成两根粗糙钢丝反向对着拉，就可以起到剪刀的作用。
　　虽然雏形机器剪的速度不快，但好在可以一次性裁切很厚地一叠布料。这样一方面能节约在每一层布料上画线确认裁剪轨迹的麻烦，还能确保同一批布裁出来个个零部件尺寸都一致。
　　所以，尽管这个机器在初期阶段没提升多少生产速度，但至少让成品的次品率降低了一些，同一批尺寸的军服形状也都一样。对于民用家庭小规模做衣服没有帮助，但对于部队大规模量产军服、制服还是挺不错的。
　　这些措施都用上之后，才有了李素今天视察时看到的军容整肃状态，十几万人穿的衣服除了大中小几个规格不同外，其他版型衣型都是一样的，看上去就很整齐威武。
　　这种场景，后世李素看古装片的时候，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是因为他后世看到的拍电影电视的场景，服装道具都是工业化大规模标准生产的，所以他习惯了“小兵的衣服都一个样”。
　　但实际上，自从穿越后至今这十几年，李素也算久经战阵，看到过各种各样的部队，实际上他压根儿就没见过军服规格高度统一的部队。
　　哪怕几万精锐大军往那儿一站，看起来都是七零八落的，军纪再严明的部队也一样，头盔铠甲也都是大小形状略有不同，这是手工业加工的必然缺陷。
　　现在经过这个新技术的整顿，总算是做到了让小兵军服规格严格统一的场景。
　　后世神剧片场轻易实现的基本操作，李素却花了多年才看到。
　　军容整齐的背后，至少还节约了数万农妇半年的劳作时间。这些节约下来的劳力，对于李素增加对南阳本地徭役的征发，也是一种补充，至少先减轻了百姓的其他负担，百姓被征时的怨言也就没那么猛烈。
　　……
　　视察完部队的军容之后，李素对高顺的工作大加赞赏，好生勉励了一番，还直白地跟高顺交底：在正面战场负责杀敌，固然是大功一件。
　　但是在后方稳固中路防线，同时让部队可以源源不断形成战斗力，这功劳也不比厮杀夺城小多少。关键是高顺这边的工作能够总结形成经验、推广，那就是功德一件。
　　未来就算不在地方上当防御使了，也好回朝廷到兵部任职，同时兼具文官武官的前途。
　　高顺对于司空的鼓励自然是感恩戴德，表示一定继续努力，绝不会因为这几年没有上战场就懈怠。
　　随后，他就安排车马，护送李素去博望县，视察运河工地的工作开展。


第806章 让曹操袁绍来干这事儿，早就心态崩溃好几次了
　　四月初一，博望县。
　　李素一行，在宛城视察了高顺的新军扩军训练情况，了解完那些非武器装备的配套军资保障工作的现状，随后就来到博望，视察运河项目的推进情况。
　　李素来的还算是时候。因为在他来之前，执行运河工程的督造文官和维持纪律的武将、普通的民夫，士气都还挺高涨。之前遇到的一些问题，也都似乎能解决。
　　偏偏就在李素即将来的时候，刚刚遇到一些比较严重的新问题，急需一根定海神针，来挽回大家的信心。
　　……
　　运河项目的施工，启动时间还是比较早的。
　　自从去年秋收之后那个农闲季节，整座博望县乃至对面的叶县、昆阳县，就成为了一个大工地。
　　数以万计的民夫，外加近十万人的待训新兵乃至曾经的敌对阵营战俘，被调集到这片工地上，夜以继日地辛勤劳作。
　　有条不紊地按计划推进着博望与叶县、昆阳之间的开挖工程。
　　朝廷的物资补给也给力，始终确保民夫和战俘有足够的口粮，不至于干重活还吃不饱。所以劳役人员的人心和士气倒也稳定，直到今年开春之前，绝大部分人内心都满怀希望。
　　负责全部这近二十万壮丁保障和调教训练工作的高顺，也一直是充满信心，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只是一条全程直线距离才八十里的运河而已！
　　哪怕部分位置需要开挖的深度比较大，土方作业量暴涨。还能比五百多年前、战国时魏国人修的鸿沟还大多少不成？
　　五百多年前，魏国人修的鸿沟，当然跟后世隋朝大运河的“通济渠”并不完全等同。因为鸿沟还利用了一部分颍川和济水的天然河道。
　　而这部分河道历史上再经过此后数百年的使用、淤塞，外加后来黄河改道夺济入海，导致济水周边天然河道废弃。所以到隋朝的时候，通济渠需要人工开挖的距离，已经比战国的时候多了一半多。
　　所以战国鸿沟只是从大梁城（开封，战国时也是魏国都城）为起点，往南一直到颍川边的项城、汝阴之间（今安徽阜阳）。
　　相当于从黄河南岸一直修到后世颍水在河南与安徽交界的位置，全程直线距离是五六百里（隋朝通济渠全程超过一千里）。
　　考虑到运河本身的曲折增加里程，鸿沟全程也不超过七百里。
　　五百年前的战国人都能修那么大的运河，如今高顺有二十万全职的民夫劳役，生产技术也先进了那么多倍，还搞不定只相当于前者八分之一里程、只是需要额外克服一个山区垭口的“小项目”？
　　所以，去年秋收之后，一直到十月底，整个施工方从上到下都是大干快上的状态。当时李素甚至都还没请示到刘备的圣旨、投入巨资给予朝廷的正式支持。
　　换言之，一开始只是拿了荆州本地的钱粮，没把这个工程当回事儿，就直接按照“战时粮道”的建设规格上马了。
　　李素作为总督南方各州的地方实权派，他确实有权力在不经过刘备的情况下，就批这种动用人数不超过十万人、工期一年以内的“小项目”的。
　　去年修到十月底的时候，首先出了第一个状况，那就是运河的实际里程，要比直线距离的八十里远一些——
　　当时，考虑到降低全程的开挖深度，所以不能直接拉直线往方城垭口最矮的位置挖过去，而要半途稍微绕一绕。
　　因为经过勘测，发现直奔方城垭口取直的话，一路上有一半多的里程，都要把河道比旁边天然地形挖低十丈以上！这个土方作业量太大了。
　　如果稍微迂回绕一绕，虽然最后的垭口制高点要挖的深度依然超过二十丈，但六成成以上的里程的下挖深度可以控制在五丈以内，还剩两成多的里程，下挖深度也能控制在五到十丈之间。
　　另外，绕行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便于找平博望县这边的淯水与未来运河连接的等水位点，和对面叶县澧水与运河连接的等水位点。
　　这样也能减轻运河蓄水的压力，不至于其中一侧的天然河流河水全部灌到另一侧去。
　　因为挖天然运河有个最大的技术难点，就是尽量确保运河沟通的两端水位海拔一样。否则运河一头高一头低的话，河床里的水很快就流干了，往低的一头倾泻。除非造船闸，否则根本蓄不住。
　　考虑到这些新问题，只能选择绕，重新找水位等高点。
　　而绕的代价，是总里程从八十里增加到接近一百一十里，总土方作业量，比最初开工前的预估，提高两成左右。
　　当时高顺也没当回事儿，运河督造的司空府工曹和朝廷工部的官员，也一样觉得问题不大。
　　不就是工程造了一半，发现预算缺了两成么！追加预算就是了！开工都干到这儿了，还能停手让前期投入浪费不成！多花七八个亿甚至十几个亿，也要确保造好！
　　再说，从博望开始已经往北挖的这一段，也不用废弃，只是后续走向微调一下，已经投入的钱并没有浪费，也没有推倒重来的返工，这已经算把损失降到最低了。
　　调整河道路径、重找等水位点后，施工继续实施。到年底腊月的时候，第二个比较严重的难点又出现了，那就是施工队发现挖到方城垭口最高处的时候，土方作业量实在是大。
　　而且方城垭口作为桐柏山脉的一部分，居然岩质比较坚硬，山口的土层深度也比预想的要薄得多。
　　换言之，一开始李素粗略告诉大家的施工难度，是认为这个下挖最深的点，大约是“挖七八丈深的软土，再往下挖几丈砂岩，然后才有坚硬地层”。
　　李素说了还不算，毕竟他不专业，但李素手下的地质勘探专业人员，也是这么告诉大家，也是这么让工部的人做一开始的工程量估算的。
　　结果腊月的时候挖到山口，发现才挖下去两丈软土、一丈砂岩，下面全是坚硬的岩石。这一下，施工方的锐气难免又重挫了一次。
　　如果不是因为这支施工队的管理层，是跟着李素从益州八年来一路种田种下来的，见识过李司空和诸葛府尹鼓捣出来的各种先进机巧工程器械、施工技巧。
　　换个别的施工队来，遇到这种困难早就士气崩溃了。
　　同一历史时期，如果是袁绍和曹操手下的工程部队到此，肯定撂挑子了。快二十丈深的坚硬石头，而且垭口最高处的山体厚度都有几百丈。
　　两旁稍微低一点、下挖深度少于十五丈的部分，更是厚度能达到两千多丈。那么大的土方量，还搞个屁！
　　当时，项目的工程人员大致测算了一下，发现总的开挖工程量，会比第一次追加预算之后的数字，再上涨至少三成，多则五成，具体无法精确估算——
　　因为不知道挖到二十几丈下面之后，这个岩层到底是什么质地。勘测人员已经被吓怕了，这个三成的预估额，是建立在底下二十丈都是石灰岩级别硬度。而如果下面还有花岗岩，可不得上涨五成工程量。
　　这样的结果，就是核算后的总工程开支，已经明显超过了五百年前魏国人修鸿沟！（但是还没超过原本历史上四百年后隋炀帝修通济渠）
　　当时，他们不得不请示李素。
　　好在，那已经是去年腊月时候的事儿了，李素已经来雒阳上任，并且刘备的圣旨也请到了。这第二波的工程量和预算加码，李素大笔一挥就给批了。
　　同时工部尚书国渊跟民部尚书诸葛瑾也陆续来了前线上任，他们同心同德进行统筹，用上了李司空六年前在益州犍为郡修“乐山堰”时候的爆破炸山方案。
　　让施工方改良黑火药可劲用，不限量，同时设计针对方城垭口的爆破施工方案。
　　毕竟对于这种“开挖高度特别深，但横向开挖距离不算太远”的项目，直接打隧道把底下爆破崩掉、引起山崩导致上面的巨石直接塌方下来，然后再拉走，这怎么看都比把巨石一块块敲碎往下挖要方便。
　　“碎石”是这种工程中最烦的一步，如果可以不用把石头打得太碎，直接大块拉走，甚至可以采石加工石料，那样就可以事半功倍，节约大量的施工量，而且把多个工程项目联动起来。
　　采下来的大石头还能拉去附近的前沿军事要塞，修成石头城墙。以汉末的城防工事，很少有城池会直接用大石头砌城墙，最多是部分要害城市外面包一层石基。
　　现在这也是特殊情况，刚好炸山口挖运河，石头多得没地方用。要不是这地方离雒阳太远，而且没有河流直通，李素甚至想把这些石头拉去修雒阳新城的城墙了。
　　得到了李素和国渊的指示、诸葛亮的技术指导之后，从去年腊月开始，爆破阶段的施工也陆续上马了。
　　一开始不是很顺利，因为方城垭口和岷江—大渡河口的乐山地形还不完全一样。
　　这儿的山坡度比较缓，没法直接从山脚下横向打洞凿隧道埋火药。经过研究和几次失败尝试后，总结出经验的施工方改为斜向下挖隧洞埋药。
　　最后的爆破效果虽然比几年前在乐山的时候差，不过好歹比直接硬挖石头，还是快了至少三成以上工期。
　　而且诸葛亮也把他在河内战场挖地道时用过的、学自西域挖坎儿井的多重竖井施工法，普及到了运河施工项目上，这样对向打井爆破时可以多并行几组施工队，加快速度。
　　这个小举措，对于如何省钱并没有帮助，甚至还要多花一丁点钱，毕竟打井时的浪费增加了，但好处是可以缩短工期，充分利用农闲的时节多干一点活。
　　否则，大量的民夫滞留在那儿，需要等待爆破完之后才能挖，干等的时间也是要吃饭要消耗朝廷粮食的，也得照施工的日子那样结算徭役期，期满了还要给工钱。所以既然把人拉来了，所有人都高效的动起来，也是一种省钱。
　　爆破措施磕磕绊绊地推进下去之后整个腊月和正月一个半月多的时间，总算是没有再出现意外和怨言，从上到下、从官到民，施工项目的士气也还保持得不错。
　　但可惜的是，既然李素当初选择了先斩后奏、先开始项目再向刘备汇报，这就意味着李素其实是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少坑的。
　　到这一步为止，前面这些暴露出来的困难，其实都还不算什么。否则历史上这项目也不至于在多个朝代多次黄了。
　　李素没一次性把难度说出来，就是怕朝中反对的声音太多，一下子暴露太多难度，把朝臣都吓住，从而不敢迈出最艰难的第一步。
　　所以，他才选择了先斩后奏、逐步释出难点，逐步增加投资预算、让大家欲罢不能，舍不得已经投下去的那部分“沉没成本”，最终勉勉强强一条道走到黑。
　　而李素对于方城垭口挖运河的难度的认知，之所以这么详细，说来也是幸运。
　　因为这些信息，完全来源于他后世看过“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相关详细新闻报道。
　　这事儿，李素得感谢后世写这方面的官媒记者，因为他们要歌功颂德，强调“这个工程有多么不容易，完成了这个工程的政府和国家是多么的伟大”。
　　所以那些后世记者，找了很多历史上失败的例子，事无巨细地拿来陪衬反衬，打脸古代封建王朝。
　　其中找的最失败的反面教材，就是历史上宋朝太平兴国年间（宋太宗赵光义），也曾经试图在方城垭口这个位置修过运河，然后因为哪些哪些技术困难，最后夭折了。后来宋太宗之后接下去两位皇帝还想继续干，最后也都遇到更多新困难不得不放弃。
　　而这些技术难点，在到了当代之后，在伟大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上，又是如何克服的。哪些是技术问题，哪些又是古人的见识不足，看不透这个工程到底还要投多少钱才能搞定，所以恐惧了，退缩了，是毅力和决心的问题。
　　李素前世把这些地缘政治和历史地理报道都看了，仔细分析了，所以他比宋朝人有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他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坑，花多少钱最终是可以搞定的。而不至于像一个看不到出路的人那样绝望。
　　历史上，宋朝后来放弃方城垭口运河，一方面固然是确实还要花比初期投入更多的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
　　不知道一个事情最终客观上能不能做成，是导致投入决心动摇的最大因素。就好比第一个研究原子弹的国家，不知道原子弹这玩意儿到底搞不搞得出来，就会走弯路，动摇。而第二个搞原子弹的国家，决心就大得多了，因为他坚定相信这玩意儿肯定是可以搞出来的。
　　那种感觉，有点像是《笑傲江湖》上描写的、中计被困在华山思过崖机关密洞里的魔教长老，明明拿着两柄利斧疯狂砍山岩试图破路而出。却因为不知道离出口还有多远，砍着砍着力竭放弃了，最后死在思过崖山洞里。
　　而令狐冲却因为运气好，最后对着岩壁被砍得即将砍开的位置砸了几拳，就把缺口砸开，找到了魔教破解武功和五岳剑派失传剑法。
　　李素和宋朝那些工程统筹人员相比，最大的优势还不仅仅是施工效率上的，而是他开了透视，他知道总工程量的进度条，也知道后续几个还没暴露的难点的解决方案，心中有希望。
　　这次来，他就是来解决后面这些问题的，不管是刚刚暴露出来的，还是暂时没来得及暴露出来的。


第807章 息壤降世：李司空强要逆天而行，遭天谴啦！
　　李素抵达博望县之前一天，最近几个月刚刚调到李素身边承担护卫工作的陈到，正提前带了数百骑，沿着宛城到博望县的大道策马疾驰。
　　他这是在执行护卫任务，提前为李素的行程开道，肃清可能出现的沿途匪类，并且通知当地做好接待工作、具体什么时候迎接。
　　领导出行都有人打前站，这是很正常的。
　　李素还没亲民到搞突袭拜访的程度，他的私生活还是比较奢靡的。每到一地定要好吃好喝好住，这样他的脑子才有更好的办公效率，这也是为了国家大业。
　　这方面没什么好装的。
　　眼看博望县就在前面，陈到心中也早已是思绪万千：
　　“司空这次南下视察，诸事顺遂，到博望应该也是随便看看，走个过场而已。让我打前站肃清道路、安排接待，不过是司空体恤下情。
　　实际上就是想给我提前放天假，跟故旧袍泽叙叙旧。四个多月没见了，也不知道元俭和德艳他们情况如何。
　　记得去年我被调走前夕，便是司空遥降指示，攻克了斜井爆破施工的难点，如今挖掘山石的进度肯定快了很多。元俭他们带的部队，肯定超额完工，这次该准备受赏了吧。”
　　陈到是去年腊月、李素到雒阳之后，重新整编身边的护卫部队，跟高顺要人要走的。所以陈到离开之前，也是在高顺麾下训练南阳的新军，同时要监督俘虏施工。
　　所以，他跟廖化、宗预这些人是同僚，在高顺手下做着一样的工作。
　　尤其宗预是陈到的老下属，廖化则是襄阳军出身，跟着刘表的部队一起接受的改编。如今廖化已经做到都尉，而宗预太年少原先级别太低，至今只是个军司马。
　　但他们其实都已经算升得快了，毕竟没什么过硬的战功，全靠新军扩编负责练兵、客串一下监工的角色，积攒些事务性的功劳。
　　须臾之间，陈到到了城下，喊开县城城门，直入城中衙署。跟县令、以及驻扎在博望的工部、工曹官员交割过之后，陈到得了空闲，就直奔军营，找廖化宗预私下了解些近况。
　　一见之后，陈到才颇觉意外，因为廖化宗预都很颓废的样子，他这才想起刚才跟工部和工曹属官交接时，他们也是垂头丧气的样子。
　　至于工部尚书国渊，倒是不在城里，他亲自在一线工地上吃住、亲自监督调整施工方案，所以陈到暂时没见到。
　　“元俭，德艳，怎么回事？去年底我走的时候，司空不是指点了国尚书新的施工方案了么，按说你们应该进展顺利才是。是爆破效果不好，还是黑火药供不上了？还是说有意外，爆破炸死民夫了？”
　　陈到看同僚愁眉苦脸之状，忍不住追问。
　　廖化在营中也不着甲，看起来满营新兵都有些懈怠，廖化悲催地说：“就上个月下旬开始，又出新麻烦了。冬天好不容易挖掉的土，挖出来的河道雏形，居然又长回去！
　　挖掘位置两旁的土石，竟似活的一般，开春之后不久，硬生生每天见风就长。一开始我们还不信这个邪，以为是徭役的新兵偷懒，前几天谎报了挖掘量，就催督加把力多挖一点。
　　谁知那土石还是继续往外涨，后来连工部国尚书都觉得诡异了，下令停工五天观察一下，结果居然博望这边累计有二十多里的河道，重新长没了！叶县那边也有一些长回来的，不过没那么明显。
　　现在人心惶惶，大家都无心干活了，监工也无计可施，根本连每天的挖掘量都无法统计，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偷懒。反正挖得少的，就说是河床自己长回来了，也没法对证，趁机偷懒的民夫十有七八，唉。还有人说司空这是逆天而行。”
　　陈到听完之后，大吃一惊，觉得简直是闻所未闻。
　　泥土和石头居然会自己生长愈合？这特么是什么山海经夜谭！
　　“能带我去看看么？明天司空就到了，你们这样怠惰就不怕被处分么。”陈到急道。
　　“看是无所谓，但又解决不了。”廖化宗预都是一副已经认命了的样子。
　　随后，他们就策马出城，带路引陈到到工地。果然现场沿着河道走了几十里之后，发现有些河段已经开挖得比较明显了，有往下挖了四五丈深。
　　但有些位置只是看上去有挖动的痕迹，不过深度只有一丈多，甚至几尺，要不是有工程画线的石灰粉堆在预开挖位置两侧、指示工程量，甚至都不一定会觉得这儿是一段施工中的运河。
　　（到时候的河道深度没那么深，因为要翻山，所以挖下去的深度普遍比较大，桐柏山上往下挖五丈，都还没到淯水源头的水平面）
　　不过，看这些静态的状态，陈到也看不出问题来，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真的是一开始就没挖，还是重新长回去的。所以他托廖化引见，见到了工部尚书国渊，向他请示。
　　“国尚书，明天司空就要到了，他派我来打前站接待，顺便肃清沿途。元俭他们和我说这运河河道有土石自然生长，您能不能今天让工匠们再集中某一段挖上一天，对最终挖的深度做个测量、画个标注。
　　明天司空来的时候可以看看有没有明显长回去，我也好帮着做个见证。毕竟司空军务倥偬、日理万机，怕是没那么多时间在工地上连续观察好几天。”
　　国渊倒是不想怠工，他只是最近这十天里确实被这个新情况整活得郁闷了，陈到这么说，他也愿意配合再试验一次。
　　于是，国渊亲自召集了好多带领新兵服劳役的都尉、军司马，吩咐他们迎接视察、配合司空派来的陈到做个实验见证一下。
　　大家听说是为了向上面反映情况，才重新鼓起士气，疯狂猛挖了半天，入夜后还打着火把继续干活。
　　国渊集中了几万人挖一段几百丈长度的试验河道，而且正是之前土石生长最严重的，四成新兵猛挖，还有六成负责担土运到远处，累了之后还有预备队轮班。
　　因为投入巨大，不计成本，算上夜里开工的时间，竟然大半天之内，就把这段三里长的试验河段，多挖深了两丈、截面宽度也有则有四丈。
　　一直到二更将尽，国渊才吩咐停手，还给挖土运土的士兵都额外加餐，这一天士兵们都吃了五顿，全部是干饭，还有两顿是抹了猪油酱油的馒头，才算是安抚住了重劳力的辛苦。
　　停手之后，国渊派了测量员，当着陈到的面，先做了标记，然后测量了挖掘深度，记下数据，他和陈到都在数据上签了字，以示今晚这个挖掘成果是公证过的，明天要是涨回来与人无尤。
　　最后，国渊才宣布把旁边准备好的一个蓄水池挖通，把水引过来先淹没这段新挖的河道。
　　陈到不解：“为何要放水淹河？”
　　国渊：“这河床土邪性得很，一开始我们也没摸清生长的规律，后来发现浸水才会长，不过这也不奇怪吧，万物生长不都需要水。
　　之前冬天的时候开挖的部分没涨回来，估计也是因为冬季缺水，不怎么下雨，山雪也都封冻积累。
　　三月开春之后，桐柏山高处积雪融化，汇流成凌汛，顺着低洼流淌下来，所以就是最近半个多月开始有河土回涨的问题。
　　但这事儿是没办法的，未来要修运河，河床肯定是要常年泡水的，哪怕知道这个土是遇水才长，你也没法让他不遇水啊。
　　所以这个问题肯定非解决不可，否则这河就挖不了了，明日司空来看的时候，我会把水现场放出去的，但哪怕放干了，土还是已经长好了，不信你明天看。”
　　……
　　陈到也被这事儿折腾得，跟国渊一夜在工地上没休息好。
　　次日，李素总算来了博望，随后立刻被引来工地上，接见国渊为首的工部官员，顺便视察工作。
　　项目重要，所以诸葛亮、桓阶等人也都跟来了。至于之前刚刚收服的那些工程人员，不管是马钧还是罗马来的提图斯，也都一起观摩学习，李素还指望他们说不定能给出些技术意见。
　　李素一出现，现场场面就有些失控，无数军官和新兵、被征徭役的百姓，都跪在道旁，求李素收回成命。
　　国渊还算理性，只是把困难客观陈述了一遍，然后说：“河土遇水生长，重归平地，这一点昨天陈都尉也是见证过的，他还在施工纪录上签押了。
　　一会儿属下就让人放水，司空可亲眼眼看挖开后的河床被泡水后重新长起来的样子。此事若不解决，这河怕是修不了了。不过，属下也不是怠惰，只是不想做无用之事，还请司空先想办法。”
　　李素心中其实早就知道这事儿，因为原本历史上宋朝人最后崩溃放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邪性的“土自己会长回来”，这种事情对古人太灵异了，精神打击足以让主持者崩溃，觉得自己是在逆天而行，被天谴了。
　　所以李素只是冷静地要求先观察实验结果，立刻放水。
　　不一会儿，那部分深挖河道的水被放空，李素一眼望去，果然土质黄白，按照施工纪录昨天挖下去两丈多深了，但现在一天之后就缩水了至少七八尺，要是再泡三天还不彻底长没了。
　　几个迷信的基层官员，脾气比较迂腐的，这时候已经摆出一副耿介的姿态，想求个“直言敢谏”，越众而出劝道：
　　“司空！凿穿桐柏山修运河，此事怕是逆天而行！昔舜帝时天下大涝，先后用鲧禹治水，鲧用息壤，遇水而堵，遇水而胀，却不明堵不如疏的道理，最终失败。
　　今日这博望段的桐柏山土地，怕不是上古息壤所遗，其遇水而胀之状，简直与上古之述完全一致！请司空不可强行逆天啊！”
　　李素闻言，不由好笑：原来这玩意儿对古人伤害那么大，一个膨胀土，居然能联想到“息壤”，难怪宋朝人最后放弃了呢，不光是花不起钱和人力，更多是怕得罪了神，逆天而行遭天谴啊。
　　而李素此刻其实已经看清楚，这些黄白色膨胀土的真相了：没错，就是他前世看的那些南水北调新闻报道里写的。宋朝人遇到的桐柏山膨胀土，其实就是高岭土和蒙脱石。
　　这两种东西，遇到水就会疯狂膨胀，体积能涨大无数倍，所以只把河道内的土挖掉，是不够用的。


第808章 司空面前只有伪神
　　李素前世既然看过详细的新闻报道，对于如何对付这两种膨胀土，如何避开历史上的坑，这些矿物有哪些坑爹的特性，当然都是心中有数的。
　　高岭土，又有个俗名叫“观音土”，这种土在史书上最有名的用途记载，就是描绘明末时的民不聊生之状。
　　说西北农民因为连年灾荒外加横征暴敛，树皮草根都吃完了，只能吃观音土，吃多了之后拉不出来，就肚子胀死了，这才有了高迎祥李自成等等农民起义。
　　高岭土有饱腹感、但又会导致便秘涨死的科学原理，主要就是因为遇水就膨胀。
　　所以吃到胃里一点点就能提供强烈的饱胀感，也因此塞住肠胃。
　　另外，高岭土工业上还有一个重要用途，那就是烧瓷器，还包括烧制各种耐火陶瓷和其他耐火材料。
　　汉朝原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瓷器，都还是陶向瓷的过渡阶段。在诸葛亮烧出青瓷之前，汉朝原始瓷都是青黄色釉的，而且偏黄更明显，跟后世农村那些表面有釉色的黄不拉几水缸一样。
　　诸葛亮把青黄原始瓷改良成青瓷时，主要是靠把烧瓷窑的温度额外提升了大约一两百度，但陶瓷用土的配方其实没怎么改良。只是温度升高后，黄釉转青，才有了本该南北朝才开始流行的青瓷。
　　但只要不改良配方，不加入高岭土，诸葛亮也是不可能烧出颜色更浅白的瓷器的。
　　往瓷土里普遍多加高岭土，这是历史上宋朝以后才有的工艺，也正是那一步改良之后，烧出来的瓷器才有浅白色的（不一定能做到纯白，但颜色比唐以前的瓷浅很多，然后才可以有青花瓷这些）。
　　并最终导致瓷器的出口大爆发，大规模远销阿拉伯世界和欧洲。
　　当然，此刻在这桐柏山方城垭口附近，河道河床里的膨胀土，除了高岭土还有蒙脱石。
　　蒙脱石是比高岭土更加坚硬的成分，毕竟前者松散似土，后者已经算“石”了。这两种土石高低搭配，共同构成了运河施工的顽疾。
　　蒙脱石没有什么如今工业技术条件就可以大量利用的场景，这也是一种火成岩（火山活动形成岩）在碱性环境下作用反应产生的、不太硬的石头。
　　可见桐柏山这地方，自古地壳运动隆起还是比较明显的，所以垭口山脊那一条，下面才那么难挖，有花岗岩和大理石（火山岩主要包括玄武岩和花岗岩）。
　　往两边山坡下来，花岗岩少了，次生反应形成的火成岩如蒙脱石却多起来了。
　　李素后世对蒙脱石的认识，基本上停留在一味止泻药“蒙脱石散”的层面，也就是药店里常卖的“思密达”。
　　思密达的唯一有效成分，就是纯净滤取煅烧粉碎后形成的蒙脱石细粉颗粒。这东西比吃观音土吸水止泻更有效也更安全，用量容易控制。
　　但如果不遵医嘱吃多了，止泻也是会转为便秘的，再严重吃多，就是跟吃观音土一样涨死，说到底也是利用了膨胀土的物理特性。
　　李素既然知道这些问题，当然知道如何排除迷信，宣扬科学，让大家有信心，同时科学地克服这些困难。
　　再配合一点别的手段，争取部分实现变废为宝，分摊一些额外增加的运河施工本钱。
　　……
　　此时此刻，面对那些叫嚷着“挖穿桐柏山垭口是逆天而行、遭天谴被息壤所阻”的文官，李素直接拿出了他乾纲独断的一面。
　　他先是记下了那些反对的荆州官员的身份，呵呵，里面为首的居然正是蒯良家的那个蒯祺。作为襄阳、南阳一带的本地文官，他们参与到这个项目中也是很自然的。
　　还真别说，蒯家也就蒯良蒯越兄弟还有点才能，有点担当（虽然也是个保住地方小利益集团的货色，没有大格局远见），但他们的子侄辈，第二代，是真的不行，毫无魄力胆识，也谈不上远见。
　　历史上他们投曹后，后人泯然众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素对于这些人，第一代可以量才使用，但对他们的后人继承官位，就要严格审查。科举制对付的就是这些没本事但是有家世的官N代。
　　拉好清单、在内心大致审视了一番他们反对的不同动机后，李素对于那些别有用心就是想扯后腿的，就要严厉打击。对于那些只是担心滥用民脂民膏、浪费民力的官员，则要挽救。
　　别问李素是怎么判断的，他自然能看得出大部分人反对的动机，毕竟他还可以借鉴历史书对这些文官的品性记载嘛。真有个别名气不大的小官误判了也无所谓。
　　李素找来一群亲随军中的骂阵手，都是大嗓门，然后通过他们直接喊话下令：
　　“本官一再强调，那些怪力乱神，不是君子当语。民间小人愚昧传说，或可原宥。久食汉禄却以鬼神阻挠朝廷大计，其心可惩！
　　大家不要慌乱，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息壤，不过是古人无知，无法解释万物之理，所以才给个粗略简陋的认知。
　　上古之时，或许鲧以堰塞治水时，确实有过土壤遇水膨胀、自行高涨的场景，所以被口口相传记载。但当时的场景，最多也就跟我们今日相当——
　　这是两种矿物，这种黄白色的土，名叫高岭土，因常见于花岗岩质的隆起山岭两侧的缓坡上而得名。是上古地火喷发、侵蚀成岩后，又为碱土浸润而成。其特性便是遇水膨胀，此自然之理也，没什么好怕的。
　　而这种微黄接近纯白的石头，名叫蒙脱石，《神农本草经》便有记载，此石彻底粉碎澄洗洁净后、滤取煅烧回粉末状，可以已腹泻，疗效神速。
　　哪怕没有经过澄洗煅烧，只是简单粉碎后直接粉状过滤，也可以微量服用以止泻，无非是多些杂质，不能保证有没有别的有害物质。
　　所以这两种东西都是古已有之，大家不要以讹传讹什么息壤！”
　　《神农本草经》上当然不会写思密达治腹泻这种药方，所以这一点是李素瞎编的。
　　但他读书多，学界威望高。而且《本草经》这种书一直没有定本，都是手手传抄的，司空大人说他读过的版本上偏方更多，别人也不敢质疑。
　　骂阵手们充当二传，跑马转述，把李素的话喊得方圆十几里、好几万干活民夫都听见了。
　　反复数次之后，终于把这几天来人心惶惶，因为害怕天谴和徒劳白干而涣散的民夫暂时鼓舞了起来。
　　“原来没有什么息壤？这些东西叫蒙脱石和高岭土，这个蒙脱石还能当药材治病，就是膨胀得快了点。
　　那咱无非就是多干点活，只要朝廷承认咱的工作量，不逼工期。始终跟咱算钱或者算徭役日数，还给咱吃饱饭，那就继续干呗！”
　　这几万新兵和征发来的民夫还是比较淳朴的，纷纷如是想着。
　　而且李素的威望也确实高，普天之下都传说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算无遗策。既然他言之凿凿，总要给他几分面子。
　　不过，人过一万，形形色色，总有怀疑的人，也有刚好面临比较窘迫的特殊情况的人。
　　施工这么多天，队伍里伤病甚至是意外死亡的人，也都是不不少的。一些伤病号本来觉得不用干活了，还能缓口气，现在却被告知还没解脱，难免心中有怨气。
　　另外，尽管李素一直要求高顺和国渊，在搞这种大型工程时，因为人员扎堆太密集，一定要做好扎营时的卫生工作。
　　但博望叶县每边都好几万人，还是项目工期持续了半年多了（春耕的时候稍微停了一阵），所以胃肠道疾病流行肯定是免不了的。此时此刻营地里，轻重程度不一的拉肚子病号就有近千人，这也是施工队非正常减员的一个最主流疾病之一了。
　　于是，几个身患严重腹泻的军官，带着他们麾下个别典型的病号，壮着胆子质疑了李素的说法，要求试试看：
　　“司空，您德高望重，说话我们不敢不信。但我们营中兄弟，本就有百十号人都是吐泻不止，要是不治也没多久了。高将军要求把我们这些病号集中住一处，便于管束。
　　既然您说这‘蒙脱石’止泻有效，不如让我们试药，只要能治好病，我们就相信您说的，后续让我们干多重的活儿、这河要挖多久，我们都没有怨言！”
　　“这有何难，国渊，立刻派些人，挖这种纯白微带黄色的石头，颜色一定不能错，而且要干净。用杵臼粉碎成细粉，越细越好，筛去杂质，煅烧消毒。
　　如果时间来得及，可以淘洗之后再煅烧焙干。要是病号很急马上要试，直接烧也无妨。”
　　李素也是观察了一下部分病人的情况，因为人多肯定病情有轻有重的，几百上千的病号，总归有那么一小撮严重到只剩一口气、今天喝不到药就有可能会死。
　　这种情况下，制药的时间也得抢，某些环节就来不及慢慢来了。反正不治也是死，活了就当捡条命。
　　国渊立刻亲自交代下去，因为营地比较污秽，为了要尽量洁净的石样，他们还专门往靠近垭口的高处、之前发现有蒙脱石的位置去深挖，然后取石粉碎制药。
　　李素本人在现场继续视察，这活儿还忙了好几个时辰，总算是把可以喝的石药粉给做了出来，给一批明显吐泻不止的病号服下。
　　当然，李素也提前科普了一下医理，毕竟思密达只能对急性肠胃炎之类的腹泻有效，而对于其他菌痢，或者别的有感染性的肠胃疾病导致的腹泻，那也是没法根治的，最多暂时少泻一点。
　　所以，只要止泻的状态有出现，那就算是有疗效。最后能不能治好，只能是听天由命。
　　对于这一点大家也都表示理解，尤其是文武官员，那些读书明事理的，知道症状相同而病情不同的情况多了去了，不能苛求。
　　李素继续视察施工现场，听取其他汇报，一直熬到当天傍晚时分，国渊那边的属官才来报，说是确实观察到数百名腹泻的民夫病员有不同程度的好转。
　　听说这种石头磨粉居然确实可以用来治病，有疗效，消息传开之后，民夫和士兵们的信心又提振了一大截。
　　李素还吩咐各营安排军官、在做好卫生工作的前提下，可以去腹泻病人的病号营里探望，亲眼确认情况。不许去太多人，以免卫生工作不好搞，每营派军司马去看就行了。
　　因为折腾忙活了太久，天都已经黑了，好在工地离博望县城不远，也就二十多里地，李素的队伍打着火把骑马回城歇息，第二天再来验收结果。
　　次日一早，李素很勤奋地又起了个大早，天色刚亮不久就来工地。他看到的情况和氛围，已经和前一天截然不同了。
　　显然一夜的时间，已经让全军上下都验证了蒙脱石粉的药效，让人知道了这玩意儿不是息壤。
　　更重要的是，刚吃药的时候，其实有不少愚昧无知的士兵和民夫，还在讹传误传：
　　“这种石粉既然遇水就胀，吃下肚去之后，营中的医工还嘱咐他们要多喝洁净的热水、补充之前腹泻脱掉的水分。那那些膨胀石粉岂不是会无限胀大把人涨死？”
　　而一夜的休息之后，第一批初步治愈至少是缓解病情了的病人，已经再次正常排泄了。心怀疑虑的百姓从旁观察，发现这种石粉不会无限制胀把人涨死，这才连带着对工程也恢复了信心。
　　这东西都能吃，还不会死人，那就说明膨胀率是有限度的！所以，活儿是可以干完的。
　　百姓不怕干活累干活苦，不怕工作量大，怕的是看不到终点，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干完。
　　只要发现了“膨胀率有限”这个事实，自然是把最严重的动摇士气人心的因素给搬开了。
　　国渊是住在工地上的，所以他比李素更早摸清下面的人心情况变化。看到李素再次来视察，他第一个上前报喜：
　　“司空真是无所不知、神算无比。不但治好了病人，还让人算出了膨胀率。现在我们上上下下虽然还知道前途艰苦，但至少都相信活儿是可以干完的。
　　不过，不知司空还有没有什么妙法，可以把那个‘高岭土’的麻烦也解决一下。那个高岭土也能做药么？”
　　李素智珠在握地摆摆手：“放心，我昨夜已经专门找擅工巧物理的幕僚讨论过了，高岭土的问题，我自然也有办法解决。一定让你们尽量把增加的工作量压到最低，或者是另外想办法回本，开源节流平衡开支。”


第809章 产业链从上到下一盘棋
　　李素在博望的一线工地经过了三四天的调研、科普扫盲、布局安排。
　　随着人心渐渐安定，最初那批腹泻病人中相当一部分也确实被蒙脱石散治好了，没有明显后遗症，数万新兵和民夫总算是恢复了对司空命令的无条件信任。
　　这时候，才是继续向前看、部署新的攻坚任务的良机。
　　人心可用，始终是最关键的。没有信心，畏惧鬼神，别的什么都谈不了。
　　四月初五，李素经过数日的思路整理后，总算是有了个全面的腹稿，然后他召集了一场项目会议，就在博望工地上开。
　　与会的包括工部尚书国渊、民部尚书诸葛瑾，外加诸葛亮以下全部高级相关官员。
　　“这几天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虽然技术难关的应对措施没有立刻拿出来，但人心已经恢复。子尼也非常得力，已经重新组织起民夫和士卒全力投入到挖河中去。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朝廷不会亏待了每一个做实事的人的，大家也别担心自己的努力朝廷不理解、看不到。
　　我亲眼看到，大批的民夫每天挖了高岭土、按要求安安分分堆到比原本作业规章更远的地方。虽然偶尔试水之后，会发现重新涨上来，但大家没有灰心，人人都坚信这种土是可以挖完的。
　　现在，是时候做出具体的技术攻坚决策了。首先，我们要说一条技术人员提出的最新施工方案。
　　这个方案首先要感谢诸葛府尹，也要感谢工曹的马钧，以及不远万里从异国而来的提图斯先生。阿亮，马钧口舌不便，提图斯汉语不好，你来讲解。”
　　今天的会议议程，李素首先安排的是“如何改良施工方案”的讨论环节，然后才提到那些周边的开源节流。
　　毕竟确保把运河造出来、能不能造，这是最关键的。其次才轮到“按照这个方案造，如何配套调度资源才能最省钱省力”。
　　诸葛亮也不谦虚，把他这几天了解到问题困难所在后、跟马钧、提图斯切磋讨论商议的结果，和盘托出：
　　“经过数日的勘测，加上对之前施工人员遇到的问题现状的盘问确认总结。目前我们得知，在博望—叶县—昆阳运河全线，实际总里程一百一十里的河段上。
　　花岗岩/大理石质地的河道有12里，位于垭口的山脊最高处。蒙脱石/高岭土质地的河床，原本有57里。
　　这些河道，属于超出预算施工方案的特殊河道，要额外投入人力物力。这方面的调度，朝廷也会全面追加，工程量也会合理审计，不会低估大家受的苦的。
　　而上述57里高岭土河道，博望段占33里，叶县—昆阳段24里。又经过我们的紧急调整，加上发现原测量核准的预选河道，并没有全程开挖，所以还能稍微调整。
　　经过调整后，河道总里程达到了117里，延长了7里，单位里程挖掘深度基本不变。但调整后额外避开了16里的高岭土河道，把高岭土总里程缩短到了41里。
　　现在我们来说说最后这绝对绕不过去的41里高岭土，具体怎么攻坚。”
　　诸葛亮说着，展开了两份非常详尽的巨幅图纸，以及一些技术说明文件，还拿出一根形似教鞭的棍子，对着地图解说。
　　这些地图，显然也是李素这次来视察后、现场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最新得到的地质勘探成果。
　　不光是摸排了预选河床的下层土质，还顺便把本地的“非金属矿藏分布”勘探了一下。
　　“这41里非挖不可的高岭土，我们准备把下挖深度，从原先的平均六丈深，增加到八丈。挖完后，会先放水养水，测试膨胀率。
　　长出来之后，那就再挖到八丈，往复两三次。我们可以选择在最终完工状态下，允许这些河段适度蓄地下水，让河床底的膨胀土始终保持在吸满水的充分膨胀状态。反正只要河床土体积保持稳定就行。
　　不过，这41里河道，也并不都是‘河床土下面有坚硬岩层、可以蓄住地下水’的，所以对于蓄不住水、会随着季节干湿变化的河段，我们不能指望这样的处理方式。
　　因为那样即使我们在潮湿季节充分浸水的情况下，把河床找平了，等干燥季节，地下水渐渐流失，这些高岭土重新缩小体积，河床就会塌陷。
　　所以对于这部分河床，我们要付出的施工成本，会比前一种‘可以蓄地下水’的河床更高数成，甚至翻倍。
　　目前我们的勘探还无法确定这41里河段里有多少路程是可以蓄地下水的，这个只能是今年剩下的八个多月里，把这些河段统统都视为‘可以蓄地下水’来处理，做蓄水实验。
　　反正运河还没投入使用。等冬天干旱时节再次来临时，哪儿发生河床下陷了，就说明那地方不适合蓄水，明年我们就针对性对这些河段使用加强方案。
　　这两种河段各有多少里程，现在不知道，实验做完才知道。不过我问过提图斯先生，他根据他在罗马修引水渠多年的经验观察，我们这儿的地质，能蓄水和不能蓄水的里程，估计是五五开。”
　　诸葛亮的方案，不得不说非常务实。因为没有人可以通过对地表浅层、或者是稍微挖下去几丈深测一下土样，就断定这地方的地层到底蓄不蓄得住地下水。
　　这个事儿只能是充分地做实验，养水实验，就好比后世盖房子，卫生间装修完或者屋顶防漏做完后，得做养水实验，实验结果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而具体到运河河道的地下水养水试验，周期至少是一年。
　　因为你要看各个季节不同降水情况下，河床的沉降程度如何，缩胀的变化比大不大。
　　在这一年里，你只能是先当它全程都是可以养地下水的状态，先去施工。一年之后，没问题的地方可以继续扫尾，发现有异常的，再改用后续的备用方案。
　　科学容不得半点拍脑门。
　　在这一技术细节上，缺乏工程实践经验的马钧，其实也没帮上诸葛亮什么忙，反而是那个罗马工程师提图斯立了大功。
　　主要是人家这辈子修引水渠修了好多年了，对于河床、渠面地下水渗漏问题的经验无比丰富。
　　而这方面的活儿，大汉之前确实是干的比较少。
　　听诸葛亮讲得这么有条有理、各种情况的分叉选择条件都考虑到了，国渊以下的工程负责官员，才算是心中略定，觉得这事儿至少靠谱。
　　“那么敢问诸葛府尹，对于无法多挖超挖、然后养地下水的河段，加强方案又该如何施工呢？还请直白明示。”
　　国渊吃透这个“如果/否则”的分支句式之后，殷切地追问具体操作。
　　诸葛亮：“确认不能蓄地下水的河段，超挖之后，发现会脱水缩回去，那就把超挖出来的部分，先回填一些不易膨胀的其他周遭挖出来的土壤。
　　不用太厚，把河床找平就行，什么材料方便就用什么，还可以掺杂之前爆破产生的碎石、沙砾。
　　找平河床之后，就是最费钱的一步了——或许得在河床底部，以及河沿，砌上薄的青石板，或者随便什么附近开挖爆破出来的石材，总之是尽量弄得宽大而薄。
　　铺满之后，石板之间的缝隙可以以高岭土填缝。虽然填进去的高岭土未来会一直浸在河床里，会膨胀好多倍，但因为只是作为粘合剂，总量不大，所以不会影响，反而能把缝隙尽量胀满堵死，防止河水下渗。
　　另外，这方面提图斯工曹比我更有经验，他说可以在高岭土填缝剂里面再加入粉碎煅烧后的石灰石，以及别的一些辅料，因地制宜，造成一种类似于‘罗马水泥’的东西。
　　罗马水泥可以把石板之间的缝隙填到尽量不渗，膨胀率还比纯高岭土低得多。我们后续会多做实验。
　　如果这种用高岭土改良的罗马水泥足够廉价，全部就地取材、烧制的燃料耗费也不高，那就能加大罗马水泥用量、降低对石材的消耗和质量要求。
　　那些山脊垭口坚硬地层爆破挖掘时，碎裂出来的碎石板，或许也能用水泥粘合缝隙凑合使用，反正河床的砌石对坚固程度没有要求，不承力，只要减渗即可。”
　　国渊听完之后，心里对于“这条运河最终是否能修成”这个问题，总算是彻底踏实了。
　　细分应对方案做得这么扎实，完工肯定是没问题了，大家都得有信心。
　　不过，提图斯说渗漏和不渗漏的河床，比例五五开，那就是最后至少要修二十多里长的河段、底下是铺石板的！
　　这个成本，还真是奢靡啊。
　　如果把河底铺一层石板，这个工作量和修城墙的时候、夯土墙外包砖石相提并论。
　　那二十多里的施工量，相当于是把长安城或者雒阳城这样的国都级别巨城、其中一面方向上的城墙，夯土外面包一层石头了！
　　长安雒阳的城墙都是“高厚七丈”，单侧边长从七八里到十二里不等。
　　运河的河面宽度倒是没那么大，不过四五丈宽还是要的，否则往来两个方向上船只不好交汇。另外运河只用铺底不用盖顶，比包城墙省一半。
　　不过河段的长度有二十多里，可不等于把长安城北侧城墙全包砖的量。
　　那么多钱，是原先根本想不到的。
　　这条河，开工半年，已经加过好几次钱了！
　　当初发现河道变长，运河预算已经比一开始报的“五十亿搞定”涨两成，那还是小事，无非变成六十亿钱。
　　后来发现挖穿山脊的那部分，要挖花岗岩、大理石，一度快放弃了，成本不知要涨多少。
　　李素让上爆破、学坎儿井的并行凿眼施工，多点埋药，总算是救回来，但成本继续从六十亿跳涨到八十多亿。
　　现在发现要按照四十多里膨胀土超挖，那成本就奔一百亿去了。最后还可能有20多里的河床回填不涨材料、找平后铺石板！
　　那直接就是又二三十个亿，重修一侧都城城墙的钱，总额可不奔一百二十多亿去了！
　　一开始报五十亿，最后造好一百二，这是240%的预算/决算比，追加工程量追加得比本钱还多了。
　　古代封建王朝谁能忍这种程度的先斩后奏？
　　要是搁后世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这种超额花钱，已经两任宰相被弄下台了！还要连带着往后一个真宗朝的宰相被弄走！也是为了这同一条运河的破事儿！
　　当然了，刘备对李素的信任程度，肯定要高得多。
　　天下都帮忙谋划下来了，哪怕是净赔本一百二十亿，甚至就是自己贪了一百二十亿，该李素的丞相还是他的丞相，这不受影响。
　　更何况运河修好是实打实有用的，是千年大计。
　　可以把未来荆楚巴蜀和河南河北之间的经济往来物资调运，节约平均一两千里水路里程。不用再去绕合肥甚至扬州。
　　好在，李素和诸葛亮也不会真的让国渊花一百二十多亿，才把运河造下来。
　　前面这是做加法，后面还可以做减法。
　　一百二十亿已经是最坏的打算，顶格了，后续要考虑怎么把一个钱掰成两个花，花出两份的效果，或者是把施工产生的废料变废为宝，也回笼一部分资源。
　　诸葛亮继续鼓舞人心地宣讲：“刚才说的，只是花钱最多的情况。实际操作中，我们还可以统筹。
　　首先，铺河床的石板石料，我们可以就近取得，实际上用的是爆破炸出来的碎石、废料。运输距离也不超过二十里，这就是一个省钱的点。
　　其次，高岭土和罗马水泥基本也是就地取材，垭口山脊段挖出来的石头里也有石灰石，李师经常教导我，废料挪个地方说不定就能变成资源，大家要多琢磨。
　　然后，这个高岭土或许还能烧制生产些别的东西。虽然配方我们还得依朝廷的法令保密，但可以承诺，两年之内，会在这博望县或者昆阳县，设置大型作坊，收购挖出来的高岭土。
　　具体生产什么，怎么做，目前还不知道，其他人有兴趣，也可以自己试，试成了也能自己赚这个钱。
　　虽然这博望县和昆阳县，原先都是交通不甚便利的地方，按说不适合广建工坊。但未来只要这条运河通了，这儿就是荆、豫、司三州交界的枢纽，荆楚巴蜀与河南河北之间最便捷的水路通道。
　　我相信，这里可以广设工商，并且利用我朝此前南阳郡人口始终过于稠密、无法让百姓充分务农，所以每到乱世都首先民变四起的局面，大量吸收无地可种的百姓务工，用人的成本肯定也比那些地广人稀之乡便宜。
　　只要试制成功，未来施工期间，运河工地挖出来的优质高岭土，朝廷承诺以十个钱一石的价钱，向朝廷收购——当然，是运到工场的价，不是河边的价。
　　具体收多少，要看产量和销路。这样也能回一部分朝廷挖土的开支，算是为朝廷做贡献，我们算过，一个民夫一天的徭役价是三十钱，一天能挖出至少五石高岭土。
　　算下来离地成本才六钱。商户承诺保底给十钱，已经算上了运到工场的一部分运费，外加贴朝廷一个钱的采矿费。”
　　听诸葛亮说到挖出来的废土废石，还能算“矿”，这才让所有监工官员都眼前一亮。
　　“高岭土原来有用？那蒙脱石呢？能用不？是不是只能按《神农本草经》做成止泻药？那样的话怕是用不了多少，还是供远过于求，成为垃圾。”
　　“蒙脱石粉能够吸水，同时吸附杂质，或许还有别用，目前不知道，但我们会努力的，大家也可以努力，也可以散播消息，让民间奇人异士自己努力。”
　　诸葛亮也不好把话说满，只是先画个大饼。
　　事实上，蒙脱石在工业上也确实有些应用，而且是古代都能用的。
　　这玩意儿后世利用其吸附过滤特性，拿来给溶液除杂。橡胶、工业矿物油脂、油漆在精炼环节之前，除杂吸附阶段都用到蒙脱石。
　　不过古代没有橡胶和工业矿物油这些产业，但蒙脱石粉的悬浊液，其实可以作为红糖糖浆脱色的极好材料——
　　历史上，红糖的土法脱色制取白糖，一直到南宋末年和明朝，才渐渐普及开来，最早用的就是普通的黄泥浆脱色。
　　而蒙脱石是白色微黄的，黄泥浆脱色的原理里，主要有效成分就是蒙脱石。只是古人不知道化学原理，不知道黄泥浆里的哪个成分把红糖变白了，所以用的肮脏的有其他无效杂质的混合黄泥浆。
　　现在如果能弄到比较纯的蒙脱石碎屑粉末，直接捣溶成浆处理红糖水，脱色后再蒸馏结晶，几乎能直接得到现代工业级加工净度的白糖，甚至是冰糖结晶。
　　如今大汉的蔗糖工业，主要是在益州的盆地边缘丘陵地带、是替代丘陵竹林种植的甘蔗林出产。
　　未来这条运河会成为益州荆州物资与黄河流域商贸的大动脉，所以把西南的甘蔗粗产品红糖直接运过来，到这儿二次加工成精制白糖冰糖再转卖，也会非常便利。
　　这条路数李素和诸葛亮眼下还没摸索出来，但他们还有的是时间。一边修运河过程中一边发现，废物利用后给国家一点矿产钱补贴修河，也就可以正大光明使用了。总不至于要点石头还得采矿许可证。


第810章 南北两路开花
　　诸葛亮做事从来不是拍脑门决策的。
　　所以他敢拿出脚踏实地的排查解决方案，就一定是深入调研、格物致知，充分做过实验了。
　　所以这里面的决策过程，还是比较漫长的，看似李素最后一场项目决策会议就把事情搞定了，但前前后后的配套工作不知凡几。
　　李素一行，最后花了远远比预期更长的时间，几乎整个四月份都泡在宛城、博望、昆阳三地。
　　拿出思路之后，还要送上马送一程，教会下面的人具体如何操作、后续如何做对比实验排查。
　　亲自手把手示范一次：如何对比测试某段河床下的地质结构，是否能蓄住地下水。
　　否则以当地工部一线官员的智商，就是给他们把对照实验方案写下来照着看，他们也不一定会做。
　　就好比一个初中生学渣，化学课本上明明白白写了实验步骤，也预习过课本了。但第一次去实验室的时候，就一定会操作了嘛？不会的照样大有人在。
　　不过，这一个月的视察、磨合、指导期间，诸葛亮和李素也不是始终都那么忙。
　　就好比实验室里的化学老师，一部分时间要讲课，剩下的时间只要盯着学生操作别出危险。运河工地上，那些基层的工部官员执行指令、试手磨合的时候，诸葛亮就能干点自己的事情。
　　而他的夫人黄月英，则是全程都可以帮丈夫忙自家的私事，把诸葛亮想到的那些创意点立刻着手实验。
　　从四月中旬开始，诸葛亮大致把“目前的青瓷烧制配方改良”这个思路和议题完善了一下，然后他自己就抽空打理，黄月英也每天帮他，还从后方老巢犍为郡加急调了一些烧青瓷的工匠来。
　　信使走汉水、长江水路，哪怕是日夜行船，往返也要一个多月，所以诸葛亮本人倒是没有在南阳郡留到那么晚，没等到青瓷匠人大批抵达。
　　不过，这些诸葛家的匠人，最后还是在五月份的时候，第一次做出了初步实验，即在原有青瓷配方中，掺入了一定比例的高岭土，烧出了表面莹洁光泽、颜色白里透着黄绿的瓷片。
　　当然，这仅仅是白瓷甚至未来青花瓷的第一步，只是证明了掺入高岭土、确实利于做出颜色泛白又能保证光滑莹洁的瓷片。
　　但这次的配方颜色还是不够白，反而那种土黄色比青瓷更重了，这显然是高岭土、蒙脱石等成分本身略带的微黄颜色在作祟。而留下的淡青色，也变得不是那么纯正。
　　这种半吊子不上不下的瓷器颜色，暂时市场前景还是比较堪忧的，除非能调出纯白，或者至少是完全去掉土黄，才有可能市场前景比青瓷卖得更贵。
　　另一方面，初次实验只是在瓷的颜色上有所改良，但烧出来的瓷片的物理特性却是反而削弱了的，瓷器变得更加脆硬易碎。
　　而且对于烧窑时、最后出窑前的降温把控要求也更高了。跟原本烧青瓷时那样比较粗犷快速地降低开窑温度，会导致这种带浅白色的瓷迅速开裂，产生龟裂纹。
　　甚至是后续日常使用中，如果直接冷器状态下浇入刚刚滚沸的水，这种浅白瓷杯也会爆裂。这样的物理特性，连用沸水沏茶都做不到，肯定是不能用的。
　　后续调节好配方配比、把颜色问题彻底解决，没个半年三个月的体力活、毫无花哨地踏实做实验，估计是解决不了了。
　　而解决烧窑温度变化、其他对成器物理特性进行技术调节，这方面的技术试验，估计也是以半年为单位的。关键是这两道实验很多环节还没法并行测试，因为会相互影响。
　　过程中还得高薪养着这批后方培养出来的烧瓷匠人，而且前方的保密工作也不如后方犍为郡那么容易做，总之诸葛家的开销还是非常大的。
　　这些顶级的、掌握烧窑高端技术细节的工程师，现在在诸葛家每月拿的薪俸，都是十万钱数量级的，最高的一个月三十万钱，年底还有利市，一年刚好四百万，跟朝廷的九部副卿工资一样高。
　　毕竟这些生意每年为诸葛家赚来几个亿，给核心技术总工四百万一年也说得过去，不这么干的话也不好保密，拉不住人。只不过在还没产生回报的研发期，投入也会变得巨高。
　　按照如此规划，诸葛家要造出可以商业化量贩的白瓷，至少还要等一年的建设与技术磨合。一年里的研发投入，包括薪酬，总额也会上亿。
　　……
　　诸葛家在那儿琢磨瓷器的同时，李素也就利用他还剩下的那点可怜化学常识，琢磨怎么用蒙脱石粉浆来给红糖浆脱色。
　　没办法，诸葛亮的强项里面，物理比化学更强，而且“吸附剂脱色除杂”之类的领域，诸葛亮之前也确实没接触，这些东西只好是李素亲自上。
　　毕竟现代人生活里对这些东西接触很多，家里喝水饮水机都要经常换滤芯，还知道买活性炭包吸附除杂，所以这种思维方式深入人心。点破这层窗户纸之后，蒙脱石脱糖色也就很容易想到。
　　同样只是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事儿就搞得差不多了。
　　而且时间主要还是花在怎么把比较纯净、不带杂质污秽有害物质的蒙脱石细粉提纯出来。
　　李素用到了粉碎过滤煅烧，再接一遍粉碎过滤，基本上把不明杂质都去掉了，确保食品安全。
　　后续的糖浆生产环节倒是很顺利，而最后环节把蒙脱石悬浊液和糖溶液分开，一开始稍微有点麻烦。
　　但后面用到了滤浊酒的苞茅过滤法，把蒙脱石粉全部吸附在苞茅上，而糖是完全溶解在水中的，是溶液不是悬浊液，所以也就彻底分开了。
　　苞茅也算是荆楚之地的特产，是一种白茅草，所以在荆州弄到苞茅的成本基本可以忽略而不及。
　　早在周朝的时候，管仲帮齐桓公称霸，讨伐楚国，用的借口就是“昭王不返，苞茅不贡”，说楚国没有向周天子进贡过滤浊酒用的苞茅，所以齐桓公要尊王攘夷，替天行道。
　　而后世宋明发展出来的黄泥浆脱糖色法里，都没用到苞茅那么专业的滤草，甚至只是随便找点稻草来滤，也能造出白糖来，无非没李素追求的那么纯净。
　　最终，在五月底之前，李素成功造出了蒸馏结晶的白糖。
　　而且因为蒙脱石粉浆比黄泥浆更纯净，苞茅也比随便找的稻草过滤效果好。李素造的糖结晶效果极佳，直接结晶出大块冰糖来。
　　不过，从实验出制造方法，和大规模工业量产落地，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工场作坊还得临时建，选址也得既确保供水便利、周边环境卫生和矿石粉的运输方便。这些杂活儿李素没空操心，就交给小妾的娘家人，让甄家的人帮忙鼓捣。
　　主要是甄家从195年开始，其他高科技产业也竞争不过糜家诸葛家，甄宓又专注于“统筹大城市周边百姓全部种菜、卖菜买米”之类的营生，渐渐扩展到养殖业集中供给。
　　一言以蔽之，甄家做出优势做出市场领先地位的产业，也就是几口吃的，不是什么高端货。所以，卖糖这种高消耗量的日常食品调料，还是让他们的人帮着组织生产和铺货。
　　当然了，技术是李素的，李家肯定要占绝对大头，甄宓嫁过来之后也是向着夫君的，陪嫁带来不少擅长经商的人才和家奴，让这些人去做就好了。对于甄家，只是调用到甄家现有资源和销售渠道的，才酌情给对方分润好处。
　　这一切工作，李素估计可以在三四个月内就全部搞定，所以白糖的出产还是比白瓷至少快半年。
　　今年初秋、蜀地甘蔗批量收获之后，粗加工去掉渣滓，然后船运到荆北，路上运货需要一个多月，差不多就是八月底能到南阳。
　　到时候正好赶上李家白糖工坊能完成试产，冬天农闲时就能转入大规模量产，这个冬天，白糖就能大规模铺货出去了。
　　南阳郡本就地处交通枢纽，有汉水、丹水等航路，荆州本地各处都容易水路抵达，扬州也可以顺江而下卖货。
　　雒阳虽然没水路，但就在北边旁边，长安也能通过丹水运三分之二的路程，所以蜀地的粗糖先到南阳后再走丹水去长安，甚至比成都直接走蜀道去长安运输成本还低一些。
　　未来运河修成后，还能连接辐射关东黄淮地区。所以在李素治下，南阳郡的博望周边，也就是后世河南方城一带，注定要成为一个工商业集散中心了。卖糖卖瓷都非常方便。
　　不过，李素和诸葛亮本人都没有在博望亲自待到最终等处成果，他们都太忙。随着时间进入五月份，春季农时彻底结束，北方寒冷地区的夏季用兵黄金期已经到了，关羽早在五月中旬，就已经往北出兵，准备在这个夏天把吕布问题解决掉。
　　关羽考虑到李素也要用诸葛亮，诸葛亮身上的河南尹职务差事也不能不做事，所以在刚出兵的第一阶段，并没有召诸葛亮这个“大将军长史”前去随军，关羽觉得第一阶段那些按部就班的推进，靠他自己就行了。
　　事实上关羽也确实行，因为吕布去年已经元气大伤，在关羽推进到晋阳城之前，吕布都没什么有效的抵抗动作。而关羽推进到太原城，至少是六月份了。关羽希望诸葛亮在这个时间之前赶去军前。
　　另一方面，去年冬天对林邑国用兵、光复交州沦陷区的赵云，其实也早就结束了对林邑的战争。
　　只是因为赵云打赢之后都没法陆路传讯回来，得先坐船渡海回到朱崖，然后才能陆路派出信使穿越南海郡和荆南，快马回来报信。
　　所以，哪怕赵云的战斗在三月份之前结束了，他的陆路信使也得四月份从南海郡出发，送到李素和刘备手上，可不得五月份了。
　　五月中旬的一天，李素在宛城设宴，给诸葛亮鉴别：“阿亮，去了云长那儿也好好干，这都不用我交代你了。子龙那边应该最近就有信到了，有好消息我也第一时间送来通知你和云长。”
　　诸葛亮领受教诲而去，自不必提。
　　反正那么多大项目大工程的种田部署也都安排好了，后续都是按计划实施的体力活。夏天这个北方用兵黄金季节，当然应该忙点别的了。
　　谁让诸葛亮本来就是个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文武全才呢。


第811章 蓄势待发
　　话分两头，时间线回溯到年初冬季的时候，视野也拉回到南海的万顷波涛之上。
　　因为海路的烟波浩渺、隔绝消息，赵云的部队其实早在198年底的冬天，就对林邑国展开了军事行动。
　　但他战斗的发起、动手的经过，一直没有传回北方，迟迟不为刘备君臣所知。
　　如前所述，赵云南下交州、备伐林邑，那还是去年八月份的事情，后来是九月初抵达侯官、九月中抵达揭阳，算是海路行军到交州境内。
　　进入交州地界后，赵云也不着急，他知道林邑的军事实力不足为虑，关键还是后勤补给和环境适应，那才是灭林邑的最大难点。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得先让部队适应当地气候和地理环境。
　　所以在揭阳短暂盘桓两日，赵云便第一时间召集鲁肃派来配合他的官员，询问蛮夷贼情、地理气候。
　　“大军远征，这次还得走海路，不得不慎。林邑人战力或许不足为惧，兵甲不坚利，最大的倚仗也只是战象，而我军已经掌握了破战象的战法。
　　所以最大的危险，还是不熟气候地理、毒虫瘴气。诸位久在鲁使君麾下任职，这两年子敬也多有安排打探，诸位觉得大军南下有什么该特别注意的，请务必知无不言。”
　　面对赵云的垂询，大部分鲁肃派来的交州后勤官员，倒也说不出非常明细的所以然来，只是大致含糊地说：
　　“赵将军，林邑瘴疠、毒虫，确实比交趾更为凶险。只要比照在交趾时的防备措施，再多加小心，便能应付。而林邑炎热，也是更过于交趾，如忧其酷暑，可争取尽量寒冷腊月作战、速战速决。”
　　赵云对这个答案挺不满意：“子敬督造福船已两年有余，先造的商船队，后造的战船，还让商船队假借行商实则打探夷情，你们拿回来的就是这种笼统说法？没有真知灼见、详实细节的么？
　　林邑毕竟在交趾郡更南千里之外，最远不知有多少纵深，我们若以对交趾的地理气候揣测林邑、筹备军需，说不定会陷大军于未知之境！”
　　部分交州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应付。他们这两年把南海的航线、风向这些搞清楚，觉得已经挺不错了，为大军渡海行军扫清了技术障碍。
　　主要是那些人真心觉得蛮夷没什么独到之处，都戴着有色眼镜看人，自然不会真的走心仔细观察，更不会细致到风土人情、饮食起居、防病习俗。
　　鲁肃在最初督造船只阶段，还是亲自诸事过问的，但从197年开始，因为跟孙策翻脸，鲁肃还要兼管给李素的部队提供军需后勤，也跟着北上了，这儿后续的事情没时间亲自用心。
　　下面的基层官员，也就因为看不起蛮夷，而略有懈怠。
　　这种优越感，就好比后世国内很多人看其他肤色的人种，都觉得同一类肤色的人种都长得差不多，懒得去分辨他们内部的细微差别。
　　不过，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此刻赵云对准备工作的精益求精，正好给了个别用心的年轻基层官员表现机会。
　　只见鲁肃手下一名负责督领某支福船商队、打探夷情的小官，越众而出向赵云禀报：
　　“禀将军，林邑除了比交趾更炎热瘴疠，还有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首先是林邑国土狭长，沿着海岸分布，但其地远不如交趾郡，多有大河沼泽。旧都本为我大汉日南、象林等地，但旧都城边河流也不过数十里即入海，难以灌溉种稻。
　　唯有林邑国土最南之地，才有大江河入海的肥沃平原，比流经交趾郡的红河更大，是该国立国后主要种稻区域。自与我大汉交恶后，林邑王区氏、外戚范氏恐我大汉报复，在肥沃的大河入口另立陪都，以免旧都离边境太近，被我大汉一鼓尔破。
　　我之前曾航行抵达此大河河口，寻当地土人贸易，画下地理图本，回程后还特地请教过熟悉蛮务的滇州调任同僚，言此大河便是滇州的澜沧水、在流出滇州地界后，在崇山莽林中再蜿蜒不知三四千里，方抵林邑国新都。
　　所以，正因林邑国土少大河，故该国虽不缺水，但绝大部分国土多靠连日多雨、搜集雨水、天然蓄水湖泊供给百姓，而不靠江河取水。
　　林邑南部，虽然也广种水稻，但只是在人口相对稠密的城邑周边种植，便如前述澜沧水两岸。
　　其余乡野之地，尤其是漫长的沿海瘠薄之地，林邑人不修水利，少种稻谷，多种耐盐杂树。只事稼穑，却不灌溉施肥，任谷木自生自灭。
　　我军如若从海路攻入林邑，还要担心的一点，那就是当地百姓都少有食用林邑稻，稻米只是林邑富人用于收税、囤积财富的粮食，普通人则吃草木之实、果树木干之粉。
　　我军如果缴获不到他们的粮米，又吃不惯当地的木头，就只有速战速决，靠海船随军运去军粮。
　　不过，好在林邑自我大汉故地日南郡以南，所有城邑均无城墙，便是国都也只有木栅。所以不存在据城死守相持，只要野战歼灭敌军，便可决定胜局。”
　　这番话有条有理，有详有略，说完之后，不仅赵云眼前一亮，就连其他鲁肃手下的同僚官员，也对这个执掌一支商船队的年轻小官刮目相看。
　　虽然这些内容有点匪夷所思，与外人的刻板印象有很大不同。但细细想来，还是有很多干货，凭空编造不出来，至少是脚踏实地调研过了。
　　毕竟哪怕是21世纪的国人，一说起越南，都会有个刻板印象，觉得“土地肥沃，降雨充沛，所以全境只要有平地，都是高产的水稻区”。
　　毕竟林邑稻/占城稻就是那儿传过来的嘛，发源地还能不擅长种水稻？
　　但事实上，后世的越南，也只是湄公河三角洲、红河三角洲和九龙江冲积平原几个地方集中巨量产水稻。
　　大部分漫长贫瘠的、无大河注入的海岸线，哪怕有植被农耕区，也种不了水稻，都是种的相对耐盐碱的经济作物。说白了，就是地理环境多山缺河，所以国土才那么狭长——
　　历史上法国人19世纪来割殖民地的时候，割成这样不是没有道理的。就是因为国土宽的地方地皮肥沃，值得深入内陆割占。
　　而割得窄的地方，就是因为贫瘠多山烂地，所以只割海岸线边一丁点，稍微深入内陆，白送给法国人一开始都不要（当然后来工业发达、过了几十年第二次来扩大殖民时又要了，那是后话，所以才有了老挝）。
　　一千八百年前的汉人，却能够克服这方面的“刻板印象”，打探到这个程度的敌国地理特征、后勤供给难点，并略加科学分析，已经挺不错了。
　　赵云听后，捻须嘉许：“汝乃何人？是何出身？现居何职？”
　　那个鲁肃手下管商船队打探情报的小官答道：“属下步骘，章武元年同宾贡科明算出身，十七岁入仕。中举后被司空府功曹暂代吏部除授，拨到荆州鲁使君帐下，分管部分海船通商，历任至今。”
　　按照朝廷法度，科举取仕是要吏部统一铨选分配官职的。不过两年多前第一科考试的时候，因为组织准备工作仓促，当时刘备在派李素到襄阳上任时，额外发了一道特旨。
　　临时授权那一年的南场科举取仕，录取来的候补官员，李素都能直接在他总督的南方各州境内授予官职。
　　这是一项非常大的人事特权，要不是特殊时期、第一次搞，刘备也不至于如此放权，因为这是很容易导致割据的。也就李素这么受刘备信赖的人，才事急从权偶尔为之。
　　于是乎，那一年帮忙建议授官的实权，就落到了司空府功曹从事张松、王累等几人手中。因为李素太忙，那些刚考中的候选小官具体怎么分配，李素根本不可能有精力亲自来拟。
　　只能是张松组织一个班子讨论，先按照哪些官位有缺、大致把人排进去，然后拿名单给李素看，李素最后拍板微调。
　　李素懒得微调的那些，就直接按张松等人草拟的意见发下去了。那一波，着实让张松捞到了一大票官场人情——
　　李素本人心里对这一点当然也是门清，但他就是念在张松在首届南场科举的组织中，帮他做了不少事情，平衡各方利益稳住局面。
　　张松当时还把得罪人的活儿揽过去了，就像法正为刘备本人做的那些背黑锅的操作一样。所以李素事成之后，要奖励张松，就给他这么一次隐性权力。
　　还别说，因为章武元年南场科举取上来的官，都是张松分配的职务，后来多年后总算是成为张松仕途上继续往上爬的一个助力。
　　张松后来也算是在三四十岁的时候，勉强爬到了上卿的级别，晚年还得到了荣誉性的三公职务。考虑到这一世的张松并未为刘备李素建立什么定鼎基业的奇功，能有这样的结局已经算是仕途很顺利了。
　　……
　　这些后话暂且不提，反正这步骘的出仕，也算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
　　就血统和家族而言，步骘和罪将桥蕤手下那个书记员的女儿步练师，还算是远房堂兄妹关系，比步练师年长几岁。
　　196年袁术覆灭时，步练师才九岁，被李素抓住之后，赏赐给了庞统，算是补偿“小桥宁死都不肯被丑男奴役”这事儿对庞统造成的伤害。
　　如果没有李素导致的一系列蝴蝶效应，历史上步骘和步练师等族人都该是袁术灭掉后南渡长江移民，才被孙权发掘，步骘还依靠过一部分裙带关系，才少年得官。
　　现在袁术的桥蕤系地盘都是刘备夺取的，这些人自然流落到了刘备的辖区。
　　好在步骘学问还行，这一世虽然没机会靠远房堂妹的裙带关系得到大人物的认识，但那年李素开了科举，而且对沦陷区的宾贡科，参考条件还比较宽松，不用太守举荐，也没法围标。
　　有真本事的人，只要能从同郡士人中间杀出重围，便能有官做，步骘就杀了出来。
　　来到鲁肃手下后，鲁肃当时正被李素交代，要搞“福船造船业”，先搞商船积累经验、探索南海商路，然后再造福船战船。因为是新拓展的业务，鲁肃手下有些人才缺口，就把分给他的稍微懂点数学和实务的都往这块事务上填。
　　这种新开辟的工作领域，是最容易让新人的才干显露冒头的。干了一两年，鲁肃发现步骘这人擅长处理夷务，跟蛮夷或者是外国人打交道——
　　毕竟历史上步骘在孙权手下，也是以抚察山越蛮夷事务著称，做到交州刺史。鲁肃挖掘出他这方面的特性后，最近一年，就让步骘负责了一支商船队。
　　去交州南部沦陷区甚至林邑国沿海，假借通商之名，打探南海情况，顺便刺探军情，搜集地理信息。
　　这才有了此刻在赵云面前献策、帮忙处理夷务的机会。
　　赵云通盘了解完步骘介绍的情况后，决定采用一个更持重的推进策略，做好万全准备：
　　“很好，那我们交州地界，那些已经与林邑人接壤的、或者被林邑人攻入沦陷的地方暂且不论，其余各郡县，可有地理气候、植被作物，与林邑尽量相近的所在？可供我大军暂时适应林邑南部环境的？”
　　其他鲁肃手下的文官，听了赵云这个问题时，也是暗暗懊悔。他们都知道，要是能帮赵将军解惑这个问题，那可是一个重大的露脸表现机会，等于是参赞了灭国之战的军机。
　　可惜，他们同样没准备这方面的资料。
　　步骘想了想，说道：“要在交州找与林邑气候、作物完全相似的地方，倒也困难。因为林邑之地普遍在交州以南千里，其国都更是距离交州南界两千里。
　　冬季交州任何地方都远不如林邑炎热，倒是春秋时日在林邑之北，部分时候冷热相似。
　　不过，要想找到百姓稼穑饮食与林邑风俗相若、并且也是缺河靠雨水的地方，倒是可以找到，便是南海郡最南段的朱崖县。
　　朱崖县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与大陆相连，为往南凸出的半岛，另一部分便是朱崖洲。朱崖洲上，地理与交州其余各郡皆不同。
　　交州其余各郡县，多沿郁水（珠江）及其支脉分布，百姓靠河水灌溉日用，沿海滩涂也多泥淖浑浊，为郁水冲积搅起海底淤浊所致，海鱼也因此繁杂。
　　朱崖洲南部，海岸漫长而缺河，又远离陆地，故而海水澄净，缺鱼缺灌。当地狸蛮（今黎族）也因此罕有种稻，靠草木之实与树干为食，近似林邑沿海诸蛮。”
　　赵云闻言，沉吟良久：“那就先过去看看，大军南下之消息也绝对别先暴露给林邑人知道。务必等大军彻底适应只用，再择机出击，务必一击而中。”
　　赵云决定让部队先适应一下林邑人的饮食生活习惯，再击破林邑。


第812章 蛮夷到了极点
　　赵云通过步骘了解了林邑的气候水土细节后，便从步骘所谏，选了交州境内与林邑水土气候饮食植被都最接近的朱崖县。
　　让部队先前进到当地驻扎休整一段时间，模拟适应战场环境、气候。
　　九月十三日，赵云的部队从揭阳再次拔锚起航，顺着交州的海岸线一路南下航行。
　　赵云听步骘介绍，说朱崖洲与大陆隔开五十余里海路，而且朱崖县北部的半岛也从大陆往南深入南海二百余里。
　　于是为了提前适应远海航行，赵云在九月十七、部队驶过珠江口后，就吩咐转向正西南方略偏西，径直前往朱崖洲，以适应远海航行。
　　此后五六天，部队远离海岸线，在看不到陆地的茫茫大海上航行超过一千里，其中往西大约八百里，往南大约三百余里，取斜直接里程一千里。
　　连续几天往越来越远的外海航行、完全看不到陆地，一度让部队中少数意志薄弱的士兵陷入短暂恐惧。
　　毕竟哪怕是那些荆南和吴越的士兵、本来就熟悉水战、大部分也有过海边生活经历，但远海航行依然是这个时代的官兵们非常缺乏的经验。
　　好在这些问题早暴露总好过晚暴露，离岸远航的距离都是循序渐进的。
　　最后他们靠着交州官员和那些探路的商船队提前弄好的海图，以及还算精确的罗盘定向导航，成功找回了陆地。
　　先是靠上了朱崖洲东南部的某处海岸线，然后按照赵云的要求，贴着岛屿南岸继续向西。最后找到了一个步骘受鲁肃所托、一年多前刚刚设置的海岸补给哨所。
　　那位置，大致已经在后世的三亚境内。可见鲁肃也是为对付林邑人花过心思的。
　　这地方如今都是狸蛮聚居之地，原先根本没有汉人。正常情况下汉人偶至朱崖洲，也都是在北部与朱崖县隔海峡相望的位置（海口）。
　　而步骘设置的这处前哨，从商路价值来说，根本不该开辟，也不方便种田。即使往南海去的商路，也是可以绕开这个点的，不一定要过来靠港补给。
　　所以这地方纯粹就是用来适应环境的练兵之地，作为备用中转。
　　赵云抵达之后，发现整个前哨站只有不到一千个汉人屯民，原本都是交州南海郡百姓。
　　鲁肃给他们家族额外免了徭役赋税、还给他们贴钱，才雇到人来这儿扎根垦荒戍守，设置据点。简直比之前汉朝皇帝移民到西域和河套边关、为边军种粮屯田的待遇都好了。
　　来这儿屯垦的戍卒，每个人每年种出来的粮食不用缴税不说，别的一切产出收获都归自己，老家的家人还能拿到每年五千钱的补贴，几乎等于这些移民一整年都在服徭役了——
　　大汉租庸调输制度下，服徭役的人每天工钱是二十天，但一年免费徭役期是一个半月，折价九百钱，超期服役才给工钱或者免别的税。
　　这些屯民在当地只开垦了不到五万汉亩稻田，勉强种点口粮，而且都是把田烧出来大致翻一下，播种后就不管了，不施肥不灌溉，就靠自然生长。
　　以至于每人分到五十汉亩稻田，出产的粮食却还不够这些屯民自己吃一年的，大部分时间还是要跟狸蛮一样，吃本地那些树木果实和树干。
　　要不是鲁肃坚持要确保粮食安全，逼着屯民们囤积至少够自己吃半年的储备粮，这些前哨移民甚至都懒得种这点田。
　　毕竟自然资源出产还是很丰富的，只要后方的药材供给跟得上，别被热带雨林传染病干掉，吃喝还是不愁的。
　　不过，前哨站的移民才不到千人，要接待数万大军落脚，显然是不够的。
　　好在步骘早就在鲁肃的吩咐下，在当地建立了贸易点，拿汉人的高科技物资，跟当地的狸蛮贸易，所以储备了大批的当地土特产。
　　这些土特产，此刻正好拿来供养赵云的大军，在大军驻扎适应气候期间，作为部队的饮食。同时船队的运力腾出来，可以回后方珠江口再源源不断运军粮过来。
　　赵云观察到，这个贸易据点有夯土加尖木桩的围墙保护，还有哨楼上架设着丢葡萄弹的杠杆式投石机，以及弩弦特殊处理过的简易连弩守寨，所以狸蛮也攻不进来。
　　听步骘说，一年多前，他刚来这儿设据点的时候，狸蛮其实也尝试进攻过好几次，毕竟有可以白抢的好货谁会舍得拿物资来交换。
　　不过付出了不少人命而毫无所获之后，这些蛮子就认清了自己的攻坚实力有多弱。然后就很没记性地忘记了旧仇，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地重新来和平贸易了——
　　这也不是狸蛮的个别问题，主要是整个东南亚地区的土著，在城池攻坚方面都极弱，汉人但凡建设起有体系的防御设施，他们根本攻不下来。
　　历史上东南亚土著对汉人坚固据点主要靠围困断粮，一围就是半年三个月，指望饿死他们。但如果汉人掌握了航海技术，守的又是港口码头要塞，海路补给不断绝，那土著就彻底没办法了。
　　听到这些前方第一线的过往细节之后，赵云也是颇为重视，还仔细追问剖析：
　　“这些极南之地的蛮子，攻坚之能如此孱弱，我此前倒是确实不知。主要当年林邑人和士燮勾结时，是我方大军主攻龙编县，林邑人和士燮守城，看不出他们扮演攻坚一方时的实力。
　　不过既是如此，初夏的时候周瑜给林邑人送信，林邑人后来又是如何攻破龙编县、夺取交趾郡的？龙编县城的城防，应该比这儿强多了。”
　　这些军情，赵云此次回交州之前，还真没了解过细节，只有前方将领和官员知道。
　　对此步骘解释道：“那是因为林邑人赶了秋收之前围城，所以今年的粮食收成没能运进城，交趾之地粮食也不耐久驻，龙编之前存粮不多。
　　而当时我们交州的兵力确实薄弱，荆州兵都抽调北返去灭江东了，本地兵战力不济，士气也不高，不愿死战。围了几个月，城内困顿，被找到机会勾结了本地土人守兵，里应外合。”
　　赵云点点头：“我想也是，林邑国正规兵马，全加起来应该也不到三五万人，其余都是战时临时征发募集的蛮民，这点兵力，攻坚手段还差，怎么可能强攻打下龙编。”
　　步骘补充提醒道：“赵将军切勿小视林邑人的战力，之前他们协助士燮，乃至远征龙编时，调动的都是百越之民，看似兵力不多。
　　但据我近年暗中与南海贸易探明，林邑之所以能向南扩张，还因其羁縻统治了后方诸多蛮夷杂色人等部族。如我前述，其在澜沧水河口的新都，便以肤色如漆的土人聚居为主，各有蛮酋。
　　只因区氏范氏掌握先进工具贸易，所以羁縻统治了这些漆色土人，这些土人不会为区氏千里远征，但若是将军杀上门去，他们还是会被征发一起反抗的，据说其族也颇为骁勇。”
　　赵云暗暗点头：“还有这种事情？我与林邑人倒也交战过两场，竟然不知。你的打探很重要，继续打探。”
　　（注：历史上林邑国建于桓帝年间，至书中时间大约过去了三十多年。林邑刚建国时，确实如部分质疑的书友所说，主要占据日南郡。但根据后来南北朝时期的记载，林邑也确实有扩张到后世占城的位置，只不过没有详细记载具体哪一年扩张到那么远的。
　　我书里面就设定因为蝴蝶效应，目前已经扩张到占城地区，即湄公河三角洲。而且按照汉末到晋初的史料，也确实没记载湄公河三角洲有别的文明。
　　林邑再往东南亚去，就只有“扶南国”和“狼牙修国”了，扶南大致相当于泰国暹罗湾沿海地区，狼牙修相当于马来半岛中部和偏北。分别建国于汉安帝、顺帝时期（公元90~120年间），泰国北部和缅甸附近则是外迁的哀牢夷和掸族的部落，没有大型国家。
　　再往海中的印尼和马来群岛地区，历史上3世纪末才有酋邦国家，书中只有更低级的原始部落。
　　所以后世的越南南部和柬埔寨的湄公河三角洲地带确实没有别的国家，设定为林邑已经扩张至此，我觉得没有问题。）
　　……
　　部队在这处相当位于三亚的对贸易站驻扎下来后，赵云很快便有感于条件之恶劣，忍不住感慨吐槽：“早知道部队要在这儿驻扎休整适应气候，就该让子敬提前在这里建立军粮仓库，以备大军调用，也省得开战在即，才开始在此处屯粮。”
　　步骘倒也不附和，只是公事公办地解答：“将军所虑，自是理想状态。不过当初鲁使君也不知将军何时南征，大军会不会经过此地，也不好贸然提前多运军粮至此。
　　另一方面，此处储粮条件也非常不好，气候比南海郡腹地更为湿热，米粮若是放三年，无论如何保持粮仓干燥，都还是会霉变成曲。想要存放两年，也得在粮仓中多放石灰初潮，总之比北方储粮复杂数倍。
　　这也是移民本地的戍卒懒得多种稻米的原因，吃不完实在是存不久，种多了白白放着霉变。所以，属下也一直没敢劝鲁使君冒进分囤粮草，只等确认大军必然要用，再临时搭建仓储。”
　　赵云叹道：“气候竟如此恶劣，能让稻米都三年便必然湿霉，我等北人是当真想不到。罢了，既然尔等早有绸缪，那就按计划做吧。从今天起，让大军循序渐进，适应林邑人的饮食起居，以免远征时不适。”
　　赵云便不再多管出征前的后勤具体准备，吩咐部队按计划在朱崖洲休整二十天，到十月底再开打。
　　这半个月里，步骘要负责用这些腾出来的运兵船，再从后方转运粮食打一个来回，建立起足够的前沿储备。闲下来的士兵们，就在本地屯民的带领指点下，干点活帮忙多修点房子和粮仓，扩大临时基地。
　　同时，还要派出哨船，伪装成渔船和商船，进行战前最后一波渡海侦查。
　　二十天的时间，差不多够快速侦查海船在朱崖岛和曾经的日南郡之间打个来回，还能沿着海岸线假装打渔、往南北各搜索三五百里远，彻底摸清岸上的最新情况。
　　部队转入休整之后，当天就开始按要求习惯吃椰子、喝椰水来补充水分。
　　战马也被放在朱崖岛上，让牧马的士兵们尝试引导马匹自行寻找适合吃的草料食用。试出最好的草种后，再让士兵们大规模收割回来养马。
　　因为千里渡海远征，真的不可能指望连马料都全程运着，一定要尝试在渡海到战区后，找到当地原产的可以给战马吃的马料。
　　同时，步骘也按赵云的要求，调来大批之前从狸蛮那买来的棕榈粉和取粉用的棕榈树干，当着赵云的面演示：东南亚那些生活在远离大河稻作区的沿海居民，到底是怎么靠树干作为主要淀粉来源之一的。
　　赵云第一次看到这种热带雨林生活方式的具体操作时，也是啧啧称奇。
　　步骘叫来百余屯民，挪了五十棵粗壮的、刚砍下来不久的棕榈树干，然后竖着对半剖开。
　　外圈靠近树皮的坚硬木质部就不要了，但树芯部分比较柔软、相对来说还没完全纤维素化的富含淀粉部位，就直接挖出来，把树干掏空。
　　掏完后的空树干，可以直接当成独木舟使用。
　　而掏出来的部分，理论上可以直接粉碎然后蒸煮弄熟，然后食用。但也有更精细一些的吃法，那就是把粉碎后的粉末反复淘洗出浆，把固体残渣滤掉。只把溶于水的浆液部分弄熟吃掉。
　　后面这种单独萃取出淀粉的吃法，其实就已经近似于后世粤菜里做甜点的“西米”，或者说珍珠奶茶里的珍珠了。
　　而前面那种不过滤固体部分碎末的吃法，后世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口感实在是太粗粝。棕榈树哪怕树干部分淀粉含量再高，但终究还是有相当比例粗纤维素的。
　　众所周知，人类的胃可以高效吸收淀粉，但无法吸收纤维素（所以后世的减肥食品才标榜高纤维素，可以吃了白吃）。
　　那东西只有牛羊兔子之类的食草动物才能吸收，而人类的盲肠已经退化了。
　　不过，汉末的土著蛮夷显然没那么讲究，他们很多时候天然就是直接把棕榈木渣纤维素和棕榈淀粉的混合物吃下去，不管吸不吸收。
　　这吃法也是看得赵云目瞪口呆：那不就是直接吃树干木头么！无非是木头里相对嫩一点的部位，粉碎了一下。
　　太粗野了！
　　林邑那些生活在沿海贫瘠地带、远离大河三角洲的土著，就是这么维持生命的。
　　不过，还真是好养活。连砍下来的树直接掏了芯子捣捣碎就能烧来吃，怎么可能存在粮食不足饿死人。
　　赵云试了一口步骘让人煮熟的混着木头粉的“奶茶珍珠”、“西米露”之后，差点儿噎得慌，如同刀子在拉嗓子一般。
　　赵云叹道：“这东西怎么吃？算了，暂时只能如此，不过淘洗出来的细腻粉浆，倒是说不定能深入开发，打完仗之后带点回去，问问司空有没有办法把这些玩意儿搞得好吃一些。
　　但愿别太费事太浪费人力就好。吃这木粉浆本来就是为了节约劳力，没有稼穑之辛苦。要是为了吃它们，反而付出的劳动比种稻还累，那还不如直接种稻了。”
　　步骘见赵云打算回去后长期开发这些特产，便一不做二不休，还给赵云看了一些棕榈树的其他特产，主要是作为副产品的油脂：
　　“赵将军，这油棕树还有一种出产，便是这白色结块的油脂，状如猪油，不过竟是比猪油更难熔，这次也一并带回去，看看以擅美食著称的司空府厨子能不能利用。”
　　棕榈油在后世是一种非常不健康的油，从它跟猪油那样常温下板结成白色固体油块的特性就可以看出，其饱和脂肪酸含量极高，可谓是植物油里最接近动物油的一种。
　　所以吃多了棕榈油，胆固醇、甘油三酯，各种三高都容易飙升。那玩意儿只在方便面厂油炸面饼时用，外加肯德基正新鸡排这些炸鸡才用，吃多了容易腻和恶心。
　　不过汉朝人显然暂时还不用担心营养过剩的问题，估计也不怕“菜油跟荤油一样腻”这个缺点，李素将来要是用棕榈油开发出炸鸡炸面饼，应该能有市场。
　　后续开发棕榈的事儿，就暂时这么定了，打完仗再说。
　　连赵云这种算是能吃苦的人都觉得吃不惯，下面的将士多半也吃不惯。后来赵云要求循序渐进，吃之前粉碎要更彻底，而且要淘洗几遍把粗木屑多去掉一些，才算是稍稍好一点。
　　不过，士兵们的刻苦体验依然没有结束，毕竟有很多人是不适合热带饮食的。后世现代人觉得美味的椰肉和椰汁，都有让士兵呕吐的，何况是棕榈淀粉和棕榈纤维的混合物。
　　几天下来，有的士兵就开始出现腹胀难以消化，不过绝大多数总归是都挺了过来。
　　吃死的肯定有，毕竟医疗条件摆在那儿。再循序渐进、注意卫生调养，还是有万分之几的水土不适士兵吃死。五万大军里，吃死的一共有三四十人。
　　吃西米露和奶茶珍珠吃死，也算是命歹了。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所有将领都对棕榈树干的淀粉产量印象深刻，意识到这种东西虽然极为难吃，但量是真的大。
　　毕竟，连树木的树干都可以吃，那可比谷物和薯类都夸张太多了。一棵几丈高的棕榈树砍了，好歹可以刮出好几石的淀粉。
　　十几天的时间倏忽而过，赵云的部队从一开始的水土不服、病病殃殃，总算是渐渐恢复到了适应热带雨林饮食和气候的状态。
　　而且天气也又转凉了一些，敌方的兵力大致规模和分布，也都摸到了最近更新后的情报。
　　加上林邑人并没有想到赵云会驻扎在人迹罕至的朱崖洲、依次作为出击阵地，所以沿海看上去都没有防备，赵云便决定渡海出击，直接绕后。


第813章 黑压压的一片
　　“子义，看见陆地了么？按照步子山提供的情报和海图，不是这两天就该抵达林邑近海了么？我们是严格按照从朱崖洲最南角启航后，一直航向正南航行的吧？子山，你提供的图也没问题吧？”
　　在朱崖洲驻扎适应环境半个多月之后，十天前，十月三十日。赵云终于带着数万大军，数百条大海船，重新拔锚起航，离开朱崖洲的海岸，踏上了远征林邑的最后一程。
　　赵云启航的时候，还留下了几千士兵，包括两百多名因为各种气候、饮食和疾病水土不服死掉的，还有三四千有轻重程度疾病、肯定扛不过后续远航和作战的。连水土不服的战马也留下了一千多匹。
　　这些人就被留在岛上，暂时充作屯垦，留守这个中继站。最后赵云带走的战兵总人数，大约在四万五千人。
　　离开朱崖洲南端海岸前，赵云还在岛上留下了一块石碑，算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提前“勒石记功”，学霍去病的封狼居胥和窦宪的封燕然山。
　　不过，也因为仗还没打，所以出征离岸时的石头也不好多写铭文，最终赵云只是让刻了“天涯海角”四个字，算是夸示自己此次出兵去的地方之远。
　　今天已是十一月初十，估计至少已经航行出一千二三百里，按步骘给的海图，确实该看到陆地了。
　　“从朱崖洲西南方最靠南的角落，一直往正南方航行，也能遇到林邑陆地”，这也算是步骘这两年摸索出来的一个贡献。
　　在看不到陆地的远海航行，精确的方向角度是很难掌握的，也就正东西南北这样的方向比较容易把控，尤其是朝南，可以只靠罗盘搞定。
　　面对今天赵云的略微焦躁，同船的步骘连忙表示：“图绝对没有问题，我们之前以商船队的身份，已经航行过好几次了。
　　且如今隆冬时节，南海东北风盛行，从侧后方吹来，全程连调整方向抢风都不需要。赵将军若实在不放心，可以让船队稍稍往西转向，应该能更快接近陆地。”
　　步骘回答后不久，数百丈外另一艘船上的太史慈，也发来旗号示意，表示一切都在掌握中。
　　他会沿着目前的航向再航行一个白天，并且保持用望远镜搜索陆地，如果到傍晚还看不见陆地，那就转向偏西靠拢。
　　按照计划，为了防止船队被林邑人提前发现而警觉，所以船队在发现陆地后，依然要保持一定的离岸距离。这时候，望远镜和船桅上的望楼就起到作用了。
　　蛮夷没有望远镜，看不清楚远处的情况，所以如果赵云福船上的瞭望手，在高望楼上都只是刚刚隐约看得见陆地，那只要保持住这个距离，船队是很难被那些粗鄙的蛮子发现的。
　　这样，才能确保偷袭直捣林邑人的后方老巢。
　　几个时辰之后，当天午后时分，太史慈正式传来好消息，他的瞭望手看到了陆地，随后船队只要跟海岸保持距离，再航行几百里，就可以到林邑的大后方了。
　　赵云心情愉悦，就趁着在船上最后几天休息时间，让步骘多讲讲林邑的次要风土人情——之所以是次要，是因为那些跟军事密切相关的情报，步骘之前就第一时间跟赵云说过了。
　　步骘也珍惜在高层领导面前表现的机会，展示了他精通夷务的一面。最后两三天，每天都在傍晚凉快的时候，给赵云科普一些南蛮的习俗。
　　“这次将军决定绕袭先破的林邑后方陪都占城，便是被林邑国以羁縻统治著称的。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战力，都是肤色如漆的野人为主。
　　这些人体格矮小，但倒也健壮，因为炎热之地草木果实足食，故而这些蛮夷不甚劳作。每日懒散樵采捕鱼、偶尔播种，便能果腹，但这也导致他们一遇战乱，便可全民皆兵。
　　整个陪都周边、澜沧水入海口附近，但凡有一二十万漆色蛮民壮丁，如果被打了，这些人都能拿起渔猎武器为兵，所以不要小视他们的规模。
　　不消灭他们的话，我军如果从北向南打，林邑王节节败退，最后还是会逐次征发这些蛮人跟我们对抗。如果逃进山林化整为零，那才是无比棘手。
　　另外，这些漆色蛮人还以黑为美，裸露徒跣，蜷发卷须眉，欺压肤色浅黄的相对北方来的百越人，越黑地位越尊贵，夸示为勇武之征。
　　尚女尊男卑，婚配习俗并无我们汉人的‘同姓不蕃’禁忌，都是女子成年后，招婿男子上门，也不禁离弃另嫁，随意换婿。
　　蛮人幼崽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盖走婚无常，女子孕后不知为与何人偷情所产。不过，也因此蛮女不需男人供养。
　　只是招婿偷情时，男方会携食物上门，略留积储，够女子数月之食，偷情旬月后若被赶出门，自然也不必再养女子。将来孩子是不是他的，也无从而知。
　　另外，这些蛮人死后也没有土葬，都是直接焚烧其尸，以骨灰为肥随意散于田野果林。我等初次秘密通商至此时，不解其意，还诧异这些蛮夷不明孝道。
　　但后来得知，这些蛮夷倒也懂炎热瘴气之地的生存之法，说是掩埋尸首容易因炎热瘴毒而传染疫病，所以只火葬不掩埋。”
　　步骘说的这些特征，还真不是他瞎猜的。因为已经跟后世南北朝时期史书对林邑人，尤其是林邑南部新占领的占城地区的人的特征描述，非常相似了。
　　这也很符合自然规律，越是炎热的地方，肤色深有生存优势。而且女人对男人的依附，往往是建立在物资匮乏的前提条件下的。
　　所以原始社会只要人口不稠密，自然资源直接就够吃，都是母系社会为主，因为根本不稀罕雄性来提供养育和物资。到了物资极大丰富的全体人类一起富裕时期，也是返璞归真。
　　只有人类发展的中间阶段，人口稠密，物资又不够，有马尔萨斯陷阱竞争，才需要雄性提供养育。
　　（注：现代人类学家有研究亚马逊雨林里的野人部落，指出他们的竞争也很残酷，并非母系状态，而且会互相残杀争夺资源。
　　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些部落都处在“人口密集”状态，也就是自然资源不够分了。地广人稀又野果吃不完的原始社会，是不需要男人养的。如果环境里猛兽少，那就更不需要男人了。）
　　虽然步骘描述的情况，也都符合自然法则，但赵云显然是不懂自然法则的。
　　他是一个忠孝礼义廉耻熏陶出来的传统人，所以只是对这些漆蛮愈发憎恶，觉得到时候杀起来也更没负罪感了。
　　反正是这些人自愿接受区氏范氏的羁縻笼络，全民皆兵跟黄肤越民、汉民为敌，那赵云大开杀戒就不是滥杀无辜了。
　　……
　　小心翼翼沿着海岸线数十里外，又航行了三天。
　　因为海岸线走势渐渐转向西南，所以东北风正好变成大顺风，船队每天就开得更快了，一天能航行出二百多里近三百里。
　　十一月十二这天傍晚，部队终于抵达了疑似林邑陪都占城地区，赵云找了个没有城池的位置靠岸。
　　赵云选的点，看起来上岸后环境也比较干燥，是沙滩地形，有一条小河与一处湖泊可以提供水源，树木都是椰林与棕榈为主，不像毒虫密集之地。
　　有小河的话，还便于船只尽量靠岸，降低士兵翻船舷下水徒涉的距离和深度，不容易被半渡而击。
　　因为地形还不错，所以当地还是有几个村庄聚居的，好地方不可能是无人区嘛。
　　看到赵云的大军登陆，岸上那些漆色蜷须发的土人居然还拿着鱼叉来抵抗，想趁赵云立足未稳，结果当然是全都被堂堂正正在战场上交战击杀。
　　赵云决定让部队歇息一阵，重新适应陆地上的平稳环境，一两天后再决战。
　　坐船坐了十二天，航行了两千里，士兵们稍微有点习惯了船上的摇晃。到了岸上脚踏实地，反而觉得大地都在晃动似的。
　　没一两天时间的休息，这个平衡系统调不过来，战斗力也就没法保障。
　　扎营完毕后，赵云抓来少数几个漆色女人俘虏，让步骘带来的懂蛮语的向导问话，确认了附近的城邑聚落位置、林邑陪都占城的具体方向。
　　随后，赵云找来还留在船上的太史慈，先上岸开个会，赵云商量道：
　　“子义，我这儿留下三万人，足够对付一切来敌了，反正林邑人和本地土著蛮子不擅守城，没有城墙。我带来的少量骑兵，只要花几天让马匹稍稍恢复体力，就能冲杀破敌。
　　你带着剩下的一万人，凭借坚船，可以贴岸搜索，林邑地势狭长，除了几条大河的入海口三角洲之外，其余地方难以陆路千里行军。
　　所以如果北方前线的林邑人得到消息后回援陪都占城，肯定会划着小船贴着海岸来援，你正好在海上将他们全部击杀。
　　不过林邑人聚集可能会规模很大，你一万人别跟他们野战，更别追上岸，就以前哨小船示弱，勾引他们从海上追击，稍微追到深一点的地方，再大船齐出包围歼灭。”
　　太史慈一副志在必得很有把握的样子：“放心吧，对付这些蛮子，人多人少不重要，只要是在海上，我们的船更强，还有弓弩投石之利，几十倍的蛮子都照杀不误。”
　　一切安排妥当，歇息一夜，此后双方便各自分头按计划行事。
　　蛮子们的反应果然比较迟缓，赵云扎营一夜，丝毫没有部队过来反扑或者侦查，最多只有些本地土人骚扰，全部是送死的。
　　赵云好整以暇休整到十一月十五黎明时分，才让部队机动到占城郊外，准备发动总攻。
　　在这之前，他还特地让部队稍稍倒了点时差，习惯中午烈日炎炎的时候稍稍补觉，而黎明和傍晚凉爽的时候兴奋一点，保持战斗状态。
　　赵云带来的马匹，原本到揭阳的时候有整整五千匹，但是在朱崖洲休整的时候，就有一千匹左右出现了水土不服，不能再战被留下了。
　　而后续十二天的远海航行，马匹的损伤也很大，好的战马不太经得起海上折腾。这个过程中，又有近千马匹失去了战斗力，而且这个数字还是上岸后休整两三天、紧急抢救后的结果。如果没有这几天休整，估计一半多的马匹都无法立刻投入战斗。
　　不过考虑到林邑人完全没有骑兵，只要能克制他们的战象后，再把骑兵派出来，优势会很大，所以赵云才坚持带骑兵。
　　两次水土不服和远征渡海，减员了两千战斗力后，赵云依然保持了三千骑兵，都是穿皮甲没有铁甲（铁甲太重，热带地区马匹会受不了），跟两万七千步兵形成高低配，正好冲杀只有木栅栏的占城。
　　赵云心里很清楚，刘备阵营如今也算富裕了，精锐骑兵规模没十万也有七八万。哪怕五千战马全部折损在南方，只要把大汉的南疆一战打到长期太平、确保后续直到中原军阀彻底统一时南方都不出乱子，那这个代价还是值得的。
　　……
　　赵云出兵攻打林邑陪都占城的同时，再来看看对面敌人的反应。
　　如今林邑国的政治中心，其实已经分成了三处，包括占城、林邑城，乃至今年刚夺取的交趾郡治龙编，都分别有王族要人镇守。
　　留在最后方占城的，正是已经年纪垂老的老伪王区连。
　　留守旧都林邑的，是伪太子区疆。
　　在前线龙编的，则是区连的外孙、区疆的外甥，大将范熊。
　　老伪王区连已经立国三十多年，他是桓帝年间杀了朝廷官员后自立的，随后渐渐向南扩张，如今已年近七旬，在南洋算非常长寿的了。
　　得知赵云军队抵达时，他一开始是大惊，随后赶忙集结动员民兵。这几天他看似没有对赵云做出反扑，其实是在调兵。
　　林邑人，尤其是那些漆色的蛮人，可以全民皆兵，所以拖得越久动员率越高，能让百里八乡的蛮子都自带口粮赶来集结。
　　这些蛮兵也不是为了区连而战，而是区连一贯宣传攻势迎合这些蛮人，丑化北方汉人，这些蛮人本来也自发仇恨北方汉人的统治，勉强知道要是被大汉统治就要服役缴税，不如现在羁縻自由自在，就自发来打赵云。
　　十五日这天，赵云三万大军逼到占城栅栏外时，区连倒也知道这层木栅栏根本没有防御力，所以也不守城了，直接把他集结起来的乌合之众都堆到城外，跟赵云决战。
　　赵云一眼望去，都是裸露上身黑压压的一片，不光没盔甲，连衣服都没有，怕不是有十几万人，拿着鱼叉、猎叉、锄头、吹箭、麻弓，就来应战汉军。
　　唯一有点威胁的，还是那茫茫多的大象，不过赵云都破过三次象兵了，最近一次还就是在交趾郡龙编县破的，所以根本不在乎，他都习惯了。


第814章 打不过也耗死你
　　“赵云竟有如此多的兵马？他是怎么偷渡过数千里大海，直达占城的？汉人的海船竟然已经发达到如此程度了？几年前，林邑沿岸不都还是我们的天下么！”
　　垂老的林邑伪王区连，在近距离观察清楚赵云的军容时，还是非常震惊而又略带后悔的。
　　大致估算一下规模，赵云居然有三万人，还包括数千骑兵！
　　不过，区连也没有退路。想等儿子和外孙带着前线主力千里回救、合兵一处后再跟赵云决战，那是不可能的。
　　时间不允许，占城没有城墙，他的部队又除了大象就是步兵，也不可能举城而逃、以空间换时间来争取会师。
　　儿子区疆，还在一千一百里外的林邑城，外孙范熊，在两千里外的龙编，就算沿海坐船回救，又要多少天才能赶到？
　　说到底，是汉人的海船实力发展太快，太强，超出了林邑人的预期。
　　之前虽然也偶有步骘的商船，已经从一年前开始就陆续出现在林邑外海，进行贸易。但步骘的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好。
　　一方面，步骘没有暴露汉人的商船具体是怎么航行过来的，还故意装作“只能贴着海岸，在看得到陆地的浅海航行”。这个真相林邑人也没法求证，而且也没往心里去。这儿的蛮夷都不懂兵法也谈不上智商，很容易就糊弄过去了。
　　另一方面，当时鲁肃一贯是对林邑执行贸易禁运的。别说林邑入侵龙编之后，便是当初士燮之战结束时、林邑接受士燮唯一那个活下来的弟弟士（黄有）投降、趁机占据九真郡时，大汉就一直跟林邑保持战争状态了。
　　所以，步骘去执行贸易侦查的时候，是假装成民间的贪财奸商形象进行的，把自己说成是为了逐利，破坏朝廷的禁运大计。
　　而林邑生产力落后，也确实需要汉朝的好货，尤其是钢铁生产工具，所以对这种高价的“民间奸商”深信不疑，这才导致他们进一步低估了汉朝的海军力量建设。
　　整个过程中，并不是年仅十七八岁的步骘智商有多高、能骗过林邑人，实在是对面的林邑蛮子智商太低。用游戏里的话说那就是智力值三四十，随便去个智力六十多及格线的人用计，对面都能中计，太没挑战性了。
　　……
　　如今，一切大错已经铸成。被赵云这样直接远洋渡海超级大绕后来各个击破，都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了，那就只有一个个送了。
　　不送就直接束手待毙，还不如临死前拼一把。十几万乌合之众，未必不能跟三万正规汉军一搏。
　　区连还算懂点战术，毕竟也是能做到伪王的人，他竭尽自己所能，在冲杀前下达了最后一条目前看来非常稳妥正确的命令：
　　“听说赵云数年前就有破象兵之法，会用强弓硬弩投射惊吓战象的兵器。一会儿我们的战象不要轻出冲阵，就采取守势，以步卒为先消耗赵云。
　　尤其是那些蛮勇的本地昆仑人，让他们打头阵好了，反正也不惧生死。象兵一定要捏住了，等赵云出动骑兵迂回冲阵时，再以大象破骑。
　　战马易被大象惊吓，而且骑兵也不便在马背上用弓箭抛射那种据说飞行中会有火光和异响的惊象兵器，马匹应该也会被火光和巨响吓到的。
　　所以，只要赵云的骑兵出动、与步兵主阵脱节，我们的大象就冲上去搅成一团、把赵云的骑兵冲撞惊吓四散！”
　　区连这番见解，倒也算略为知兵，他好歹也知道大象的对马的惊吓效果比对人的惊吓效果要强——
　　确切地说，是因为精锐部队的士兵可以通过训练和长见识，克服对大象的恐惧，建立信心。而马匹无法进行“不怕大象的心理素质训练”，只会遵从动物本能。
　　如果人和马都是第一次见到大象，人未必有优势。可对面的汉军是有过三次以上大规模破象兵的经历的，士兵们知道知道己方赢过，就会信心爆棚。
　　“谨遵王令！”区连身边少数百越将领，显然也认同大王的看法，纷纷领命，前去调度部队。
　　跟那些漆色“昆仑人”蛮部酋长商量，让他们以步对步，大王的象兵要留作预备队，专门对付赵云的骑兵。
　　那些蛮部酋长们一开始也不是很愿意，毕竟他们只是蛮勇不是傻。但听说区连能确保他们不遭到赵云的骑兵冲击，确保他们在骑兵的威胁面前绝对安全，他们才同意了。
　　……
　　很快，战场上一边鼓角喧天，一边海螺呜鸣，十几万人如狂潮怒涛，毫无花哨地发起了对向冲锋。
　　鼓角自然是汉军这边提振士气的军乐，也便于长枪兵方阵调节步调、踩着鼓点保持队形整齐。
　　海螺则是林邑人用的军乐乐器，南海周边湿热，又少耕牛，连皮鼓都几乎不会造，造出来也容易受潮发霉，所以他们都习惯了吹海螺助战。
　　大部分海螺声音不够嘹亮及远，就得很多人一起吹。以至于十几万人的漆色蛮兵队伍当中，吹海螺的零零散散居然有好几千人，而且是散落在军阵之中的，看起来就毫无纪律阵型可言。
　　这些拿了海螺的蛮兵，不便再握持猎叉等长兵器，或者是配滕盾，便只能拿一柄柴刀就上了。
　　偏偏他们还没怎么见过世面，不知道汉军堂堂列阵而战的凶险和威力，这才有胆量凭着血气之勇仗着人多势众就乱撞。
　　“噗嗤——噗嗤——”
　　鲜血飙飞之声，瞬间不绝于耳，与之伴随的还有连绵高亢如云的惨嗥狂叫。
　　一柄柄只有两丈长短的灌钢四棱锥枪，就这么冷静嗜血、毫无花哨地捅进一排排昆仑奴蛮兵的身体，残忍搅动，飞快拔出，而后再次机械整齐地攒刺。
　　每一轮的捅刺，都伴随着肋骨断裂的闷响和肌肉撕裂的牙酸摩擦。拔出的时候，随着鲜血一起喷射而出的，还有混合不明的内脏碎块。
　　一批批的昆仑奴蛮子，就这样被高效收割，对面的汉兵却如同坚定的杀戮机器，机械而重复，眼睛都不眨一下，除非是直接被血泉喷到眼睛上。
　　如漆的狰狞形态，让汉军士兵内心对于杀戮同类的负罪感降到了最低，因为缺乏见识，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野人，他们内心甚至觉得这都不是跟自己一个物种。
　　虽然这种想法严格来说是不对的，但不得不承认在战场上，这有利于降低士兵们的心理负担。
　　而且野兽一样赤身不穿衣甲的状态，加上漆色肤色与鲜血之间的对比色差，终究不如淡黄色和白色皮肤与鲜血之间的色差来得明显。
　　所以很多蛮兵纵然被杀得浑身浴血，对面的汉兵感官刺激也不强烈，注意力不往这上面想就很容易忽视。杀着杀着越来越顺手，就愈发士气高涨，全部成了机械冷静的战争机器。
　　肉搏收割的同时，双方的弓箭手也拼了命地瞄都不瞄就胡乱朝着前方覆盖放箭。
　　汉军在远程武器方面，倒是也跟这些蛮子差不多，居然用的是交州产的麻弦弓为主，弩的装备比例极低，在北方战场这两年大显神威的神臂弩，赵云更是几乎没有装备。
　　牛筋弦的远程武器，虽然弹性势能巨大，箭矢劲力霸道，但终究是太怕极度湿热的气候环境，老化太快。
　　而赵云既然知道这儿的蛮子都不穿衣服，对于无甲单位，麻弦弓射出的箭矢穿透力也已经足够了，何必强求用弩呢。
　　双方都是清一色的麻弦弓对射，火力一样的孱弱，杀伤效果却截然不同。
　　汉军士兵至少普遍穿了皮甲，军官和将领甚至还有护心镜或者胸甲等重点部位的金属防护，里面还衬棉麻的薄薄衬衣，以免甲胄擦伤皮肤、并适度提供缓冲。
　　这样的防御，对于五十步外就威力大减、八十步外破甲能力几乎为零的麻弦弓，已经是绝对够用了。只要不被淬毒箭矢直接射中手足脸面皮肉，就没有大碍。
　　火力倾泻交换之中，一批批密集的漆色蛮兵被成片射倒，随后被混乱的战场践踏环境收割毙命。
　　“杀！杀！杀！”
　　“大汉万胜！杀光这些侵犯大汉疆界的蛮贼！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
　　血腥的步兵阵战只持续了短短一刻多钟，潮水一样狂涌而上的蛮兵被如同磐石砥柱一样的汉军大阵反击拍碎，尸横遍野。
　　为赵云统领这支步兵中军主力的，乃是赵云麾下的魏延。魏延也不骑马，而是挥舞着双手大刀，坚定地跟着部队步战督战。
　　他的大刀已经砍缺了口，此战可谓他跟随赵云、从军七年来厮杀得最迅猛狂暴的一战。敌人数量之多、层层叠叠冲锋往上涌之迅猛，为此前历战所无。
　　之前魏延当然遇到过强得多的敌人，但汉人士兵往往有脑子，不会明知白给还疯了一样上，分出胜负后就是追亡逐北的击溃战。今天却是明明敌人很弱，但依然像自以为强者那样乱冲。
　　魏延的大刀斩杀早已过百人，还杀了三个部落酋长，对面的蛮将却似乎没觉得魏延跟别的汉军将士有什么不同。该冲谁还是冲谁，丝毫没有退避强者的意思。
　　甚至那几个被魏延突阵杀了酋长的部落，部内的蛮兵疯了一样朝着魏延涌，似乎还很有把握为酋长复仇似的。魏延只剩下大呼酣战，狂抡猛劈，大开大阖，每一招至少带走一条人命，甚至更多。
　　本来这些蛮兵早就该在这样一边倒的屠杀下更快溃败，但他们作为蛮夷喜欢在血战冲锋时怪叫乱叫的毛病害了他们，让后排的战友不知道前面的士兵处境有多惨。
　　反正这些蛮兵被杀时的惨叫与他们杀敌获得优势时的嚎叫，听起来都差不多喧嚣。
　　人过数万之后四面八方都是嘈杂，后面的士兵根本搞不清楚前面的情况，明明前排都在排队捅杀白给了，后面还是继续潮水自己撞碎一般往上狂涌。
　　一千，两千，三千。
　　五千，一万，两万。
　　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蛮兵的尸体层层叠叠，染红了澜沧水某条分叉入海的支流，绵延数里河水尽赤。
　　绵延十几里的军阵上，酷暑蒸腾，热浪和水雾蒸汽似乎都扭曲了光线的直线传播，让人眼看出去的视野有些扭曲，人人暴汗淋漓。
　　汉军的阵势依然坚定，但推进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不是汉军体力不济，也不是汉军被伤亡所阻，完全是因为地面上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汉军已经是处在“埋踵而战”的状态了。
　　每一步继续推进，都会踩到已经被击毙的蛮兵的尸体，如果恰好踩到尸体堆叠层数比较少的位置落脚，脚还会往下陷一些。
　　只能是放慢速度，否则很容易保持不好推进阵势，出现倒地后自相践踏乱阵的麻烦。
　　而且仗打到这个份上，汉军着甲、还穿内衬，所带来的防御力优势，也渐渐凸显出一个弊端——汉军比那些蛮族要热得多。
　　偏偏敌人持续潮水涌上，人数规模是汉军的五六倍，把战线拉得很长。汉军几乎是在三面被包围的状态下坚如磐石列阵死战，也就无法留足够多的预备队轮换卸力。
　　大部分士兵连停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很仓促，别说喘息休整了。
　　没有人料到，敌人最大的威胁居然是悍不畏死的持久送死决心，可以把汉军全军拖住那么久——也不能怪汉军将士没见识。毕竟越是蛮族越不容易被恐惧传染。
　　后世19世纪白人军队到祖鲁地区时，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就枪毙了五千个祖鲁族人的送死冲锋，他们也想不到“为什么会有人明明已经白给了几千人，毫无取得战果，依然会继续往上冲”。
　　虽然祖鲁人和东南亚的漆色蛮族完全是不同的种类，但这点上作战风格很相似。
　　……
　　作为林邑伪王，区连始终死死地捏着他的数百头战象，以及更多的未经训练的役象（乘人驮货用的象，胆子很小，上战场会很容易被吓）
　　看赵云没有动用骑兵，他就也不敢动用大象，唯恐重蹈两年多前的覆辙，大象被汉军的火药兵器惊吓乱猜。
　　但是，眼看着正面战场的堂堂阵战越打越惨，他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决定——
　　赵云似乎光靠两万七千步兵，以灌钢锥枪列阵、斩马剑策应，就能轻松把他的十四万蛮子民兵摧枯拉朽干掉了。他的大象不上，赵云的骑兵也不上，似乎战局的结果还是赵云绝对优势。
　　蛮兵除了少量远程武器可以对汉军造成伤害，其他近战肉搏的威胁根本不值一提。一方无甲一方有皮甲，汉军的兵器还整齐，长度优势明显，打个屁呢。
　　来多少死多少，区区六倍人数优势，也不值一提！
　　区连陷入了极大的焦虑之中，完全没看到自己的转机。


第815章 斩杀林邑王
　　眼看着战局一边倒地杀戮，赵云却似乎还犹有余力，把骑兵部队捏的死死的，区连也是口中发苦，大汗淋漓，被酷暑和心中焦虑折磨得几乎虚脱：
　　“怎么办？都打成这样了，赵云的骑兵还是如此闲散待命。刚才一个多时辰打下来，除非是我军两翼包抄过远过深、要把他的步兵大阵整个四面包围。
　　赵云的骑兵才偶尔出击，把我们两翼头部迂回过远的那部分打掉，然后就又缩回去了。如此收放自如，我们的战象就算投上去，也无法彻底搅住赵云的骑兵，形成敌我混杂的乱战。
　　这可如何是好？贸然把最后的底牌打出去，要是被赵云的步兵黏上了，而他的步弓手又带了那种据说会发出尖锐怪啸和火光的远程兵器，战象不就全完了？”
　　区连苦苦支撑，几乎忍不住要不管不顾把全部底牌压上去。
　　……
　　然而，就在区连绝望的时候，他不知道赵云其实也有点紧张、郁闷和决然。
　　谁让赵云有名将之才呢，这辈子又有十三年的戎马生涯经验了，擅能见微知著、洞察潜伏于微末的危机：
　　那就是，汉军怕的不是正面厮杀，而是全军都被缠住，已经拖了太久的时间。
　　魏延的方阵中，已经出现数以百计连续在酷暑烈日下厮杀一个多时辰后，直接中暑倒毙的例子。哪怕他们能稍微喝口水，还是缓解不了这个问题。
　　而且士兵出战前最多带一个轻便的水壶或者竹筒，最多也就装两三升水（汉升，才折半斤不到），有时间喝也早就喝完了。
　　战前谁能想到敌人这么悍勇、死缠烂打。谁也没规定再多带水，唯恐负重大了影响冲杀时的反应速度。
　　蛮兵战力虽然不强，死缠烂打缠住你的本事却不弱，六倍的兵力车轮战迂回战包抄战，尽管战损比打得很难看，伤亡几乎是十倍于汉军。
　　可是，在“让所有汉军都始终不得休息”这一点上，蛮兵做到了。
　　不能再拖了！
　　又过了一会儿，赵云观察到己方中暑而亡的士兵，已经跟直接刀枪肉搏战死的士兵，接近同一数量级后——战死负伤的士兵，大约是千人数量级，四位数，而中暑伤亡的士兵，目测也同样超过了一千人！
　　他终于决定果断出动全部骑兵，争取速战速决。
　　“骑兵准备，全军从左翼迂回，从远离海岸线的方向挤压包抄敌军右翼，务必一击而溃，把他们驱赶到靠大海的方向。
　　另外，所有骑兵准备好反战象兵器，时刻警戒区连一直捏着不肯用的象兵、专挑我们的骑兵撵，与战象保持距离，按战前训练的破象战术执行！”
　　赵云详细下达了几条命令，随后就把步兵中军主力的指挥交给魏延，他自己带着骑兵开始从左侧迂回。
　　赵云本来不打算把这些蛮族斩尽杀绝的，但看了这些蛮族悍不畏死的蛮勇状态、在热带地区可怕的适应力，以及蛮人对汉人的仇恨程度，让赵云不敢再有“击溃打散就好”的想法。
　　除非这些蛮兵全部投降接受改造，否则要是击溃了，驱赶到远离海岸的热带丛林里，这次怕了下次汉军大部队走了再出来打游击，那就没完没了了。
　　今天的战场，赵云位于占城的西南后方，区连的林邑军位于东北侧。
　　赵云军的右手边和区连军的左手边是大海，赵云的左手边和区连的右手边是丘陵丛林。所以要全歼，只能是把人从丛林往大海驱赶。
　　三千体力还算充沛的骑兵，随着赵云的如山军令，严格遵照执行，如洪流滚滚，狠厉穿凿冲杀而去。很快把正面的林邑军一侧阵线击穿，杀出一条血路，一直凿到林邑军的侧后方。
　　不过，看到赵云终于忽然动手，把己方数千步卒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里就击杀屠戮，对面的蛮王区连却丝毫没有惊讶和痛苦之色，反而是有些惊喜。
　　赵云居然帮他解脱了决策之苦！赵云居然在表面上步兵对战形势大优的情况下，主动派出了骑兵全力冲锋！
　　“赵云总算让骑兵上了？快，把我们的战象也全部派上去！专挑赵云的骑兵对付！别去冲汉军的步弓手方阵！他们有火药箭！”区连喜出望外，以为自己绝处逢生，连忙做出部署。
　　此时，前方的蛮族各部酋长，早就在内心把区连这个名义上的王骂得狗血淋头了，痛恨于区连的保存实力，迟迟不让象兵上阵。
　　战象终于杀上来后，他们也普遍松了一口气，就等战象把赵云的骑兵彻底克制了。
　　……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赵云亲自率队冲杀，刚刚实现他此战之中百人斩，杀穿敌军阵势数重，刺死酋长五六人。
　　终于，区连把全部的象兵压了上来。足足四百头久经训练的战象打头阵，后面还有更多平时运货的役象，总数竟然达到了千头之多！
　　不得不说大象这种生物，越是到南方热带雨林气候，就越是密集容易搜集驯服，所以到了林邑南方，大象的规模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
　　这一点，要是不信的话，可以看看后世去云南旅游和去泰国旅游，遇到的大象数量能有多大差距。
　　历史上，火药兵器出现之前，外来统治者很难在热带雨林地区建立统治，疾病和水土不服、蚊虫肆虐固然是最主要的原因，但热带土著恐怖的拥象规模也不容小觑。
　　三个骑马的骑兵，就要对付一头大象！这个兵力对比，也是赵云多年征战从未遇到过的严峻。
　　之前他虽然三度破象，经验极为丰富，但第一次打的时候人象比至少是二十倍，后续至少也是十倍以上，如今只有三倍，挑战前所未有。
　　……
　　赵云也不禁深呼吸了几口，然后吩咐部队井然有序地掏出装了火药和硫磺、毒烟燃料的铁罐兵器，准备投掷破敌。
　　很显然，赵云是有备而来，既然出征前就知道要打的是林邑蛮子，他又怎么会不提防大象？
　　步兵如何破象，这个问题好解决。但赵云也知道，敌人已经知道了汉军步兵能破象，后续战役未必还会用战象来冲射窜天猴的步弓手方阵。
　　如果拿战象去打其他不太好反战象的兵种，那也不得不防。
　　赵云一开始试过让骑兵部队学幽州突骑，以骑弓游斗抛射窜天猴箭矢惊吓大象、保持距离。
　　为了这事儿，他还特地要求军需部门给他的战马生产了新式的噪音遮蔽辔头，把马的耳朵堵上，防止窜天猴的尖啸把战马也一起惊了。
　　但是后来发现效果不是很好，窜天猴独特的火药尖啸本来就是特地用来惊吓大型动物的，对大象都能吓得那么显著，何况是马呢。除非是再改良配方，降低威力，但那样对象的效果也会衰弱。
　　另一方面，适应南方战斗环境的骑兵，几乎没有幽州人，因为幽州人到了热带，病死率太高了。
　　赵云这次虽然带了骑兵，但人员几乎都是从扬州荆南调的，这些人也不擅长骑射，几个月的仓促训练根本搞不定。
　　种种不利因素夹击之下，逼得赵云出战前不得不去找李素想办法，把他的担忧说了，请无所不能的司空帮忙想想看解决之道、另辟蹊径。
　　李素想了想之后，给赵云配属了守城战时用来往城下砸的投掷兵器、一种汉军已经装备的火药爆炸毒烟罐。
　　这种火药罐爆破声音还是非常响的，而且火光也还算猛烈，还有持续燃烧和有毒的黑烟，基本上跟原本历史上南宋时那些守城的投掷弹兵器差不多了。
　　就是预制破片技术还不成熟，指望弹片杀伤的效果很差，只能是临时加点锈铁钉铁屑碎石，增加破片数量。
　　但最多也就几十个碎片，炸开后弹片砸不到人就没效果了，只能指望火药那点爆破气压把人震出点轻微内伤。
　　不过，这样的兵器，用来给骑兵反大象，还是比较灵活的，可以作为一个有力补充。
　　首先这种铁罐只要点了导火线后，稍微吹几秒，扔出去，导线烧完了才会炸，所以出手的时候没有怪叫巨响，也就不会惊吓到掷弹兵自己的马。
　　而之所以这种兵器成型后用的是铁罐而非陶罐，也是因为引信问题上走过弯路——李素一开始拍脑门，被后世的《赤壁》电影误导，觉得掷弹兵直接用陶罐装药就行了，还省钱。
　　结果这种武器的第一次实战，就吃了亏，哑弹率极高：
　　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触发式引信”，都是要点了导火索烧到弹体上才会炸。砸在地上的那个瞬间、撞击本身是不会导致弹药爆炸的。
　　陶罐装药的结果，就是落地还没爆，罐子先碎了，火药撒了一地，导火索好不容易烧完，只能引爆跟导火索黏连在一起的那一丁点残余火药。
　　李素这才把异想天开的陶罐掷弹兵淘汰了，乖乖用摔不碎的铁罐。
　　不过，因为这种兵器本来不是给骑兵配的，还有铁壳，所以稍微有点沉重，一个至少有三四汉斤。
　　守城的时候有落差优势，还能稍微丢远一点。骑兵在马上还没法双手扔实心球那样扔，最多只能是单手投铅球的姿势，李素在赵云出征前测试了一下，最多也就丢二三十步远。
　　这个距离太危险了，不利于骑兵对大象放风筝。所以李素当初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加大甩动力臂，便于发力扔得更远。
　　比如装个手榴弹柄，或者向投石兵那样弄个投石索把铁罐甩起来……
　　一番对比实验，李素当时最后选择了投石索结构。主要是这玩意儿古人接受度高，加工起来也方便，几根绳子做个网兜套在铁罐外面就行了。
　　不过实际使用测试当中，也出现铁罐形状不规则、投石索网兜在出手时不易把铁罐在最佳位置甩出等等麻烦，好几次都甩偏了，就跟铁饼运动员多转了几度角，最后落地时能差很远。
　　最后，居然还是赵云自己看李素很苦恼，帮他给出了临门一脚的建议：那就别费劲搞重复利用式的网兜了，直接一次性网兜！套上就拿不下来那种！使用的时候多甩几圈，加速到足够快时，算好角度直接脱手，把绳网兜跟铁罐一起扔出去！
　　李素一想对啊，他居然被传统投石索兵器的固化思维给限制住了！
　　传统投石兵的投石索要重复利用，那是因为单块石头杀伤力极为低下，所以需要反复持续的火力输出。而且石头便宜，比绳网兜都便宜，那当然是便宜的部分一次性，值钱的部分重复利用。
　　但现在要丢的是火药铁罐，弹药比投射器值钱多了，弹药都用得起，还省什么投射器？一次性不就好了！稳定性第一！
　　想到这儿，当时李素脑中豁然开朗，就想起了他前世看过的二战时期反坦克战史：
　　1941年初，苏芬战争持续期间，芬兰人为了提高“莫洛托夫鸡尾酒”的反坦克射程，提高反坦克手的生存率，就把古代投石索跟燃烧瓶结合起来，用可重复利用投石索甩瓶子增加射程。
　　但这种“节俭”的做法显然导致了可靠性下降，实际上依然导致反坦克手出手迟缓，多了不必要的伤亡。
　　后来美军学去了这一招，开发制式的反坦克粘性炸弹（就是《英雄连》这些游戏里被称为“袜子”的反坦克炸弹）。米国人财大气粗，当然以作战效率为第一，完全不考虑成本。
　　“袜子”黏弹也需要柔性甩柄增加投掷惯性和射程，但米国军火商就直接做成一体式，把握持部分一起扔出去。
　　赵云劝李素把“投石索丢火药罐”改良成“一次性一体式设计”，倒也颇有美军改良芬兰军土办法的神韵了。
　　这，才有了今天赵云的骑兵们手上这件反战象武器：一个牢固的、无法解开的麻绳网兜，里面套个铁皮火药罐。每一条麻绳的尾部都抽出来拧成一股，非常便于握持甩动加速。
　　触手冰凉的铁皮和丝毫不会打滑的麻绳，给了赵云麾下骑兵普遍的心里安慰。
　　他们冷静地分批逡巡横掠过阵线，依次用队中火把手的火把点燃导火索，然后猛甩五六圈，把罐子的惯性加速到最大，再脱手飞出，竟能至少把五汉斤的东西扔出五六十步远，个别力气大的士兵能扔出七八十步。
　　区连的象群肆虐而来，仅有少数刚好被几斤重的铁罐直接砸中身体。但皮糙肉厚的大象被这样砸击，根本不以为意，就像人类壮汉被小孩子丢的小石子击中一样，最多只是微微一疼。
　　但他们的自信和蛮勇冲撞也就到此为止了。
　　赵云的掷弹骑兵非常灵活，因为掷弹的操作难度本就比骑射容易太多，骑兵的阵势非常容易保持，被逼近的士兵也能轻易退开保持距离。
　　而随着一声声的火药爆破声和火光、刺眼的硫磺毒烟散开，象群很快开始陷入混乱，跟汉军历史上前三次碰到的同类一样，很快自相践踏起来。
　　“杀回去！撵着象群的后面丢火药罐！不要扔太远！逼着象群往那些蛮兵密集的地方冲！”赵云痛打落水狗，丝毫没有怜悯，还冷静地让这些疯象为自己所用，狂踩乱杀那些蛮兵。
　　蛮兵们不得不面临数面受敌的窘迫，很多人不得不返身砍杀受惊的己方大象，还是依然不免被在人群里踩出几十条血路，杀掉数百头大象。
　　赵云趁势发起总攻，亲自带着骑兵锐不可当，找到一处缝隙，直捣已经混乱不堪的区连中军。
　　赵云亲自策马冲向一头大象身侧，先是一枪狠狠扎在大象侧腹，锐利的镔铁长枪不比凡兵，在骑兵冲刺的巨力下扎穿半尺厚的粗糙坚韧皮革，捅入象腹数尺之深。
　　区连的坐象都忍不住惨嗥发狂坐倒，赵云巧妙地控马闪避开轰然倒塌的象身碾压，这才返身杀回。
　　相比之下，坐在象轿里的区连，都年近七旬了，哪有什么敏捷的身手，自然是直接被倒下的大象压到了一条腿，腿骨直接断为齑粉，腿肉都只有皮肉黏连，惨嗥不止。
　　但赵云没给他机会多发出这种难听的声音，直接一枪扎中区连咽喉，狠狠一搅，结束了这个背叛汉朝的小吏出身的伪王，那罪恶的一生。


第816章 居然敢在汉人面前玩诈降
　　几万具黑压压的尸体横七竖八碾出一道道血路，铺在草丛、灌木、河边泥淖、海边沙滩上。
　　把沿海一两百丈内的海水，都浸出了微微的红色。也把澜沧水最北侧一条入海的支流，入海口位置微微染红了。
　　虽然双方的交战战场，其实距离这个位置还有点距离，完全是因为两边缓坡上的血因为物理法则自然归下，硬生生流了好几里才入河。
　　随着林邑伪王区连被赵云亲手刺杀击毙，象群也疯狂自相践踏，战役的结局早已抵定。不过十几万人要彻底歼灭，也不是几个时辰内就可以做到的。
　　而且汉军害怕出现意外，基本上是只驱逐杀戮、包抄断后，不与对方接触。少量意志不坚定想朝着汉军军阵硬撞突围的蛮族部落，也都撞到枪口上自灭了。
　　赵云不敢轻易做出招降的决定，毕竟这些漆色蛮族和汉人差距太大了，而且人性和凶残等方面也都截然不同。
　　赵云甚至不知道招降后能不能用礼义廉耻统治他们，还是多半注定要降而复反？毕竟，之前哪见过跟野兽一样不会总结恐惧经验的存在，杀了那么多同伴照样冲。
　　这里远离大汉南海郡三千里、离交趾郡也有两千里，来一趟不容易，不能冒险。
　　当然，交战的过程中肯定也有偶尔的俘虏和主动投降，凡是看到颜色跟汉人差不多、混入汉人中不太分辨得出的敌人，赵云的部队也都是接受投降的，没有杀光。
　　毕竟汉文明自古还是很有包容性的，只要不是一眼就看出是外国人，那就可以教汉语、识汉字、认同汉文化价值观，几代人之后也就渐渐改造成汉人融入了。
　　这一世虽然没有诸葛亮的“七擒七纵”了，但对付边远蛮夷之地，肯定要靠剿抚并用，那就一定要拉拢主动靠近汉族的土人。
　　这个粗浅的道理，赵云这一世有了那么多人生阅历战场经验，也有幕僚辅佐，他也想得明白。
　　最极限也要拉一派打一派，不可能全都往死里得罪。
　　……
　　于是乎，这场“不追杀，不招降，只围堵”的仗，打到午后最炎热的时候，最后就形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彻底崩溃的蛮族乱军自然而然败逃到海边。
　　而汉军也全都体力透支，非常危险，但好歹把半圆形的包围圈拉了起来。赵云那些体力相对还行的骑兵，则扮演了堵漏的角色，双方总算是转入相持。
　　带领中军步兵大阵的魏延本人，都已经中暑了，只是没有生命危险。汉军士兵们或睡或坐，难得能直接找到椰子树或者棕榈树树荫靠着的，就谢天谢地了。没有树可以挤乘凉的地方，就只有找草木茎叶胡乱盖盖，遮住对头脸的暴晒。
　　战事暂时停歇后，汉军还连忙分出状态还不错的士兵，到旁边的小河里去打水，让所有几乎都已经把水喝光的士兵，能有一口应急的。
　　赵云这方面还是谨慎，他早就知道热带的河水不能直接乱喝，蚊虫和其他未知的细微毒虫太多，所以还让人约束，尽量回营中取烧煮过的净水给三军发放。
　　之前赵云从刚登陆那天起，就很注重饮水安全，让士兵砍伐薪柴，烧热水储备。还尽量劫掠周边漆色蛮族的村庄，搜集全部干净的盛水容器，洗净灼烧消毒后留在营中贮水。
　　不过，大战之后，人人喉似火烧焦渴，赵云也管不住那么多，很多士兵都中暑到奄奄一息了，哪怕明知眼前的河水有毒虫、甚至混入了一定浓度的人血，也只能是喝，最多稍微往上游多走几百步，找看似还没被血浸污染的水源。
　　战后，因为喝了毒虫人血污水而染病减员的士兵，再加上传染，怕不是又得折损至少上千！
　　但没办法，热带的血战和殖民，就是如此的残酷。
　　赵云和魏延心里都清楚，杀掉几万蛮兵之后，哪怕这么耗着，不追杀也不受降不谈判，但只要能确保给汉军上下休息喝水恢复体力，那汉军就是绝对的赢家。
　　毕竟对面几万条命，只是换来“三万汉军人人濒临中暑”，而中暑缓解了，那几万蛮兵的消耗就等于是白死了。
　　当然他们还是换到了不足十分之一的直接杀伤交换比，但也仅此而已，其他附加价值都被清零了。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紧急休息之后，汉军将士中的轻度中暑者都算是缓过来了。魏延循序渐进地慢慢喝了两壶温凉的开水后，也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他还挺在乎生活常识：酷热暴汗之下不能立刻卸甲，要提防“卸甲风”。也不能立刻喝很多凉水，要从慢到快控制好节奏。
　　好在这儿的天气，哪怕是农历十一月下旬、约等于公历元旦前后了，气温依然是35度以上，所以水壶里的凉白开至少也是35度，根本不凉。
　　恢复健康之后，魏延步履蹒跚地找到赵云，请示下一步的打算：“赵将军，都杀了伪王了，还跟敌人这么包围僵持，可如何是好？总要有个收场。
　　这些蛮人确实不像是能跟我们汉人归化族类的，但也要提防困兽犹斗。”
　　赵云也是累得不行，别看他半个时辰前杀区连时很威风，其实也是全神贯注，所有精力都投入进去了，骑马在象群之间穿梭避让、直取蛮王，这种事儿也是很危险的，完全不能疏忽。
　　赵云此刻只是喝着水，惨然一笑：“累了，暂时想不好，既然围住对我们有利，拖下去我们不亏，就拖到傍晚凉快再说。布置好阵势，可以的话弄点木头建造障碍，这样敌人就更难突围了。
　　而且我们还不知道这是不是占城地区所有蛮部的全部力量。万一他们不是全力支援区连呢？万一区连对漆蛮的羁縻统治不够彻底、不足以让他们孤注一掷呢？我军走后，那些漆蛮再报复汉人和百越人，也是麻烦。
　　所以，能拖一拖，多勾引出一点潜在死硬之敌，也是有好处的。我们现在把他们半圆形围困在海边，他们很快就会缺乏淡水和粮食。
　　如果那些蛮部酋长想救回部中勇士，说不定会偷偷用独木舟或者别的小船来运入补给、接走嫡系勇士。子义虽然带着海军主力走了，但我们还是有点船的。
　　这儿战场的海岸线又狭窄，留着这个口子勾引，说不定能把更多丛林里藏着的漆蛮部民引出来引到海边杀。”
　　魏延听完赵云语气惨淡但逻辑绝对冷静表述后，也是微微有些不寒而栗。
　　他跟随赵将军厮杀七年多，还真没见过赵云如此果决杀戮，只能说是环境实在恶劣，抚远不易。
　　魏延懵逼了一会儿之后，才小心提醒：“对付远离交趾两千里的蛮人，一味用杀怕是也无法长久……我军无法长久驻扎，连移民都暂时不行。”
　　赵云一抬手：“跟我们形貌相近的，如果诚心归降，将来可以编户造册，就都留下、训导教化。到时候，逼他们当先与那些漆蛮血战、结下死仇。
　　手上人命沾得多了，就不得不倚靠朝廷的保护了，至少他们也要担心大军走后漆蛮的报复。”
　　魏延这才放心，他也知道赵将军本意还是仁厚之人，是被异化的环境所逼。这种过于杀伐暴烈的活儿，还是让他魏延来主干吧。
　　敌人如果是真心永久性投降，赵云当然接受，但赵云心里清楚，这些漆蛮必然是诈降，他们知道天一热汉军就撤军了，到时候还会反的。
　　降了也是看在冬天的份上临时降，一年只降三个月，这种反复无常的人当然要杀了。
　　……
　　当天的围困一直拖到傍晚时分。
　　因为汉军没有进攻，那些蛮兵刚刚经历蛮王之死、象兵覆灭、士卒死伤也超过了三成，所以士气崩溃，倒也不敢组织大规模的反攻突围，反而想着休息恢复体力。
　　少量“有识之士”的突围，因为心不齐，只是纯粹白给。
　　十余万人被围困在一片大约二十里长、七八里纵深的海滩地带上，虽然有些稀疏的树木遮蔽，但显然不够所有人躲避暴晒。
　　毕竟对面拉包围圈的汉军，条件比他们好得多，都依然有人要晒太阳，这些被围一方的人肯定比包围方更惨。
　　要不是太阳下山了，直接被晒死的人怕是都能有数以千计。
　　这还是考虑了蜷发漆色带来的额外耐晒属性。如果跟汉人一样黄肤直发，这半天下午的烈日当头直晒，直接就能毙命万人以上。
　　太阳下山，让他们的危机感暂时解除，没有了太多远虑。野人本来就缺乏对远景的预期智商，不会想太远。他们中大多数人也暂时没意识到围在海滩上缺水缺食耗着会有什么下场。
　　第一个夜晚，因为海滩上少数树木的存在，有椰子可以取水，还能吃树叶或者榨树叶喝，绝大多数蛮兵都活了下来。但这些东西一夜时间就全吃喝完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后，情况的恶化就陡然加剧了。树叶被大量吃掉，海滩附近几里纵深之内愈发光秃秃，全天所有人都没有淡水水源，而且要直接晒一整天，毫无疑问是致命的。
　　而且每年农历的十月到腊月，是后世越南地区旱季的凉季部分，不是每天下雨的，指望下雨补水也是相对困难起来。
　　那些蛮族酋长们意识到问题，知道不得不组织突围了，但因为休息了一夜，他们赫然发现赵云的包围圈也变得更严密了——
　　汉军居然一夜之间砍伐了树木数千棵，搭建了一批简易的拒马障碍，甚至还在沙土和河泥地形上赶工浅浅挖掘了一道才一尺深的壕沟，这就导致突围更难了。
　　之所以只有一尺深，显然是汉军体力也不够，不能通宵劳作。时间不足，所以暂时挖这么点。
　　这样的壕沟本身防御力和迟滞效果当然极差，但配合壕沟和拒马后面的汉军长枪阵列，显然比完全没有沟要好不少。
　　面对新出现的困难，本该孤注一掷突围的蛮族各部将士，又因为蛮王区连已死、缺乏统一指挥、各个部落之间相互不服，出现了分歧。
　　相对来说最认清形势的，是那些原先跟区连比较亲近的、都是黄肤直发的百越族人。
　　他们毕竟有跟汉人接近的智商，有“预测未来可能走势”的脑子，知道围困下去是什么下场，知道越晚突围难度越大，所以死再多人都得不惜代价突围了。
　　而那些虽然尚武却没有历史知识的漆蛮，完全不会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不会看趋势。
　　那些百越部族的酋长跟漆蛮部族的酋长商议一起下死力突围，漆蛮酋长们还以为这些心眼多的百越酋长是跟区连一样心脏、想骗他们先当炮灰送死。
　　无奈之下，一群百越酋长只好自救，商量了一下之后联合百越族人集中一个看似最薄弱的方向突围。
　　结果自然是惨烈的，要是魏延在有工事的情况下还守不住这种突围，那他就别混了。
　　打起来之后，杀伤数千近万百越士兵后，魏延适时让人喊话，汉军大吼愿意接受百越族人归顺。早已被杀得胆裂地百越部族纷纷顺势放下武器，全部跪地投降。
　　魏延收编了这些人之后，让他们服苦役，继续在阵前第一线加固围困工事，表现好的才会发还武器，要求他们打在第一线，跟那些漆蛮部落自相残杀。
　　好在，即使是区连活着的时候，林邑国内的部族矛盾也是不少的，百越人和漆蛮人本来就经常互相残杀。汉人来了之后，要求他们继续这种残杀并许给活路，那就干呗。
　　在后方观望突围形势的漆蛮部族，见前面远处喊杀声渐渐停息，又没见百越族兵溃逃奔回，正诧异究竟是突围成功了还是怎么的，结果派人一打探才知道是百越人都投降接受改编了。
　　漆蛮部族又被多晒多渴了半天，这时候也想诈降。
　　不过刚刚一冲上去，就被汉军的箭雨和枪阵招呼了，他们面对的壕沟也加深到了两尺，更难冲过去了。
　　汉军士兵一边放箭，一边让嗓门大的临时学蛮语喊话，让漆蛮不要痴心妄想诈降后逃回丛林。
　　因为先降的百越顺民，已经把他们的狡诈无信劣迹都跟汉人将军说了！
　　说漆蛮从来都是降而复反、不知信义为何物！
　　漆蛮部族酋长们大怒，见己方阴怀的“先诈降，等汉军撤军后再反”的粗浅计谋被汉人识破了，便跟告密的百越战俘血战起来——这些百越战俘当然是刚刚才被汉军收编的，所以被监督着安置在前排抗伤害。
　　汉军嫡系部队在后面远程输出，或者架设枪阵，把伤亡降到了最低，死的几乎都是新降炮灰和敌人。
　　新降的百越兵如果不甘心被利用，想调转武器返身杀回，也会被汉军立刻督战捅死，魏延对这些人反复无常可能性的堤防，那是从来就没放松过。
　　此后数日之内，为围困在这片血腥海滩上的蛮族，就以各种变着法儿的办法突围、等死，每天被烈日和缺水杀死上万。
　　他们也派出信使划临时造的独木船（砍海滩上的树造的）甚至游泳趁夜突围去报信，去丛林深处的部族据点找人带船来救援。
　　不过赵云的态度始终都是“对于小规模送信的一两条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于百人千人规模的有组织突围则彻底予以歼灭”。
　　于是乎，只有信使跑出去，没有部队成建制突围，被带回来运水接人的救兵，也都被汉军的巡逻船全部击杀在海中。那些躲在丛林里的野人，也失去了回丛林游击的可能性，被勾引出来在海边成批杀掉。
　　如是相持了七八天，魏延总算是把困兽犹斗负隅顽抗的漆蛮/昆仑奴彻底歼灭了。


第817章 光复两千里
　　随着敌军被彻底围歼在占城远郊的海滩上，赵云又花了三五天时间，总算是接手了占城周边地区的全部统治权。
　　凡是所有的农耕区，有城邑村落聚集的地方，都被汉军清查了一遍。
　　还按照风俗和瘟疫防治需要，把所有敌人的尸体尽量搜集起来，全部焚烧处理，灰烬拉去肥田。
　　占城城内的伪陪都宫室、区连等家族的积蓄逆产，也全部扫出来作为战利缴获带走，也算是对林邑之前侵略大汉的战争赔款。
　　毕竟林邑国都要灭亡了，战争赔款只能以这种缴获的形式解决。
　　另外，区连的族人亲属，但凡是带在占城留在身边的，当然也全部明正典刑。并按照当地卫生习俗网开一面、先把头颅都焚烧后，再把骷髅骨插在尖木桩上示众。
　　毕竟那么湿热的地方，人头带着肉示众太不文明卫生了。
　　控制地方之后，因为赵云随军也没带什么像样的文官，只好暂且让步骘这个带路的向导，临时客串一些拉拢安抚百姓、分化瓦解蛮夷的工作，顺便统计一下战果。
　　部队进入占城，休整五日，调养伤病。
　　五日之后，已是十一月底。之前战役的战果也彻底统计出来了，被收编为百姓的人民户口也大致造册，步骘和魏延等人便来汇报。
　　“将军，最初两天的血战，累计到那几个百越部族的酋长率军投降为止，我军收拢敌尸打扫战场，总计斩首是四万多级。”
　　“后面又围了七八天，还歼灭了好多批从海上试图划船来接走救援族人的漆蛮，那部分估计也有几万人。现在彻底打扫被围困区的战场，数骨头应该有九万多级。
　　算上海里捞到被沉船打死的，按照击沉的船数乘以理论运载量，大概两万多，所以被围困击灭的，一共是十一万。”
　　魏延先把杀敌和打扫战场的结果说了，步骘再说齐民编户。
　　“所以此次战役总共杀死蛮族十五万，百越丁壮两万，漆蛮十三万。投降的百越壮丁三万，连同其家人，愿意归顺为汉民的一共有十余万，这就是占城周边剩下的归朝廷统治的人口了。
　　哦，还有些漆蛮的女人，她们没上战场，也没被勾引出来开小船来接男人回去，所以也不可能深入丛林去追杀她们。不过只有女人的话，应该也闹不出什么动静了。
　　何况这些漆蛮已经跟归顺的百越人结下了死仇，百越人现在仅仅是稍有人口优势，被我们一战杀成了占城地区剩下的主要民族。
　　他们肯定还要继续依靠朝廷杀漆蛮来压制报复，不敢坐视漆蛮重新增长起来的。部分百越酋长脑子灵活，已经看透这一点了，其余反应慢的，属下也设法巧妙暗示过了。”
　　赵云听完后，也是点点头：“走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朝廷大军无法在此驻扎到暮春，最多再有两个多月，我们就要彻底结束战斗。
　　就算这些百越酋长被震慑，还跟漆蛮结下血仇，也不能指望他们就因此长期忠于朝廷。
　　文长，你说说这几日探听到的军情，之前区连在占城被破灭前，可曾及时给区疆送出过求援信使？
　　子山，你说说，大军走后，又该如何建立稳定统治，羁縻控制这些百越酋长。”
　　魏延首先奏对：“那天决战开始后，区连军势颓败，应该是来不及再派出求救信使了。不过战役开始前、我军登陆后，可是拖延了几天才发动决战的，所以在拖延那段时间应该就已经求救了。
　　而且区连在决战当天就被赵将军杀了，我唯恐敌军后续的求救信使，把区连的死讯传远。导致他儿子知道父亲已死、占城全灭就懒得回来救了，所以特地安排了战船在靠北数十里外的沿海巡逻。
　　当时凡是去南部和内陆丛林漆蛮部落求援的，都放过去，凡是想沿着海岸往北数百里送信的，全部截杀。区疆肯定还是会分兵旧父的，正好让太史将军在海上将他们截击全灭。然后，我们可以顺势让太史将军接应，海路回返再破林邑城。”
　　魏延汇报完之后，步骘继续跟上：
　　“朝廷大军因为炎热撤走之后，要想继续保持对本地百越酋长的羁縻，我看可以以贸易为主，应该建议朝廷未来设置有海军护航的贸易船队。
　　避开每年最炎热的几个月，一年往返航行三趟，提供当地土人中原的先进生产和军用器械、物资，收买换取南洋特产的珍货。
　　我们还要建立永久贸易商站，以为打探耳目，驻军少许，以交州兵为主，气候也勉强能适应。以确定各部落在朝廷商船队走后的表现，拉拢其中表现最好、请剿漆蛮最积极的部落，少量的武器贸易仅跟这些人。”
　　赵云摆摆手：“行，都按你们说的办。对了，子山，既然要建立前哨，留下可靠之人监视宣抚，本地可有汉人士人可以利用？”
　　赵云实在是想稍微找出几个汉人读书人，帮朝廷常住于此分忧。
　　在中原读书人争夺朝廷的做官机会能争得头破血流。
　　但在这种距离文明至少两千里远的地方，只要有个读书人，简直立刻就能有官吏做。但就这赵云至今还没见到。
　　他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不过步骘不愧是这两年来林邑搞通商刺探挺用心，居然还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禀将军，这占城之地，实在是没有听说什么汉人士人，学问可以为官的。不过，属下去年曾打探到，在林邑城、也就是曾经的大汉日南郡辖区，听说还有一些前代被朝廷贬斥流放的罪官后人流落。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学问如何，但出身名家，应该纵然到了蛮夷之地，也还有自励家学吧。等将军再攻破林邑城，把伪王子区疆剿灭后，当地士人自然会拨云见日前来投效。”
　　赵云大奇：“日南郡故地，还有朝廷的犯罪官员的流放家属？是谁的后人？有名么？”
　　步骘一笑：“说来也是讽刺，这些人祖上大大的有名——是三十多年前，第二次党锢之祸中，被宦官陷害的‘三君’之二，窦武和陈蕃的后人。
　　第二次党锢之祸时，王甫、曹节谋害大臣，窦武兵败自杀，陈蕃遇害。窦武后人被宦官流放朱吾县，陈蕃后人被宦官流放比景县。
　　虽然其中有陈蕃的幼子陈逸和窦武的长孙窦辅等被其他朝中大臣救助，但也不过是导致其中一部分本该来日南的族人，被改流相对离中原近一些的零陵郡。
　　因为知道这些人都是中原君子之后，区连控制日南郡全境后，也不敢加害，当地蛮夷也不敢动他们。”
　　赵云闻言倒是非常惊讶，虽然他不算什么读书人，但当年党锢之祸前，“三君”的名号他还是知道的。
　　如前所述，桓灵时器天下名士，三君为首，其下依次八骏、八顾、八及、八厨，三君那可是最顶层的存在了，属于一代道德楷模。
　　当然了，窦武当年私德还是不太好的，他只是因为作为外戚、大将军（何进之前一代的外戚大将军），掌握了诛杀宦官的谋主，才被天下士人推为三君。
　　陈蕃的个人道德确实没得说，而且当了多朝太傅、遇害时已经八十多岁，也没见他为个人谋什么私利。
　　当初宦官把这些人的后人发配到那么远，其实就是打算让这些人的族人都死光的，也压根儿没想到大汉有朝一日有可能光复日南郡那些沦陷的县。
　　（第二次党锢之祸的时候，区连已经在日南郡造反，但当时还只占据了象林县一个县，还没占领朱吾县和比景县，所以宦官想把要害的人送到叛乱区边缘，借反贼的刀杀。）
　　赵云便好奇追问：“当年发配来的窦武、陈蕃族人，居然还都活了下来？”
　　步骘：“只是区连没敢杀，也犯不着杀，但不能说都活下来。毕竟气候与中原迥异，因为水土不服而死便十有七八。不过三十多年都过去了，他们也会开枝散叶，总有活下来的。
　　不过还请将军不要对他们抱太大期望，因为除了窦武陈蕃的子侄辈还是纯种汉人，其余孙辈，有不少是跟百越女人混血生的。他们流放过来之后，可就没有多少汉人士大夫家的女眷可以联姻了。”
　　赵云：“这个倒是无妨，有窦武陈蕃后人的名声能用，也便于彻底恢复日南郡的统治了。五天之后，等子义有消息了，我这便去击灭区疆。”
　　……
　　后续的战斗，倒是果然没什么好赘述的，赵云说击灭区疆，那就几乎是言出法随，因为林邑国大后方的根子都已经被赵云拔了。
　　越往北民族构成汉人和百越人越多，漆蛮越少，愿意跟着区疆死硬抵抗、死硬不归汉化的顽固也越少。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区疆的部队，简直如同往计划里撞进来一样，直接中了赵云军的埋伏，被在途中各个击破了，所以主力压根儿就没撑到死守林邑的时候。
　　十二月初六，区疆十天前匆匆忙忙从林邑城出发、想要走海路回援占城、救援父亲的四万人，包括两万多主力机动作战部队，还有一万多划船的民夫划桨手。
　　在相当于后世越南芽庄一带的外海海角处，撞到了以逸待劳就等着截击他们的太史慈一万人海军部队。
　　区疆不是亲自带兵救父的，所以这支林邑部队的统兵将领另有其人，反正是个没什么智商脑子的家伙。他看太史慈人少船少，只有他两三成的规模，就主动蜂拥攻杀而来。
　　太史慈见状，当然是求之不得地趁势示弱，先假装利用自己的船更大的优势，往东边深海的方向调转船头全速拉开距离。
　　林邑将领穷追不舍，他也知道自己的小船在离岸五十里甚至百里远的地方，都还是可以作战的，当天反正风力也不大，所以真当太史慈是怕了、以为到远海就能躲过。
　　太史慈见把对方勾引得离岸数十里了、估计在这儿击沉林邑人的小船后，落水的人也游泳不回岸上，这才回头露出狰狞的面目，大开杀戒。
　　结结实实教了那个林邑将领，什么叫“海军是钱堆出来的兵种，只要战舰比你先进出一个代差，那么哪怕数量规模比你小一个数量级，都能照样吊打”。
　　四万林邑死硬部队，就这样被击沉大半，击沉的部队自然是绝大多数葬身大海。
　　太史慈这才好整以暇回师，跟赵云会合，报告说已经在海战中把区疆从林邑城派来回援占城的援军全歼了。
　　赵云便搜集刚刚在占城补给过的军粮物资，重新上船，跟着太史慈沿着海岸稳扎稳打行军，于腊月中旬赶到林邑城外海。
　　区疆居然都才刚刚五六天前，才得知他派去占城的援军被重创，并且也只是在此前十天，才得知其父区连的死讯。
　　不过因为犹豫，区疆并没有立刻放弃正牌国都林邑，便错过了逃命良机，被赵云撵上门了。
　　当然，也或许是区疆知道就算放弃了林邑城也没地方逃，如果去龙编跟外甥合兵一处，迟早也是死，除非是放弃沿海地区，进入内陆山区热带雨林，那样汉军才不会追。
　　但如果真去了山区丛林，活着也没意思，他又不想当野人活着，还不如也轰轰烈烈搏一把呢。
　　边地蛮夷，多的是这种生死看淡的蛮干货。
　　腊月二十五，林邑城外决战，区疆带着最后的死忠，尤其是林邑城周边的大部分漆蛮部族青壮，跟赵云决战。
　　这一战赵云军不仅有上次就出场的赵云和魏延，更有太史慈，加上应对战术都磨合过了，当然更加毫无悬念。
　　只是林邑蛮子信息不畅，还不知道赵云在占城灭杀老伪王时的表现，所以才有信心再来一次。
　　当天傍晚，得知自己才刚刚继位林邑伪王身份十几天的区疆，被赵云一枪捅死，去跟他那个早死了一个月的老爹一起整整齐齐了。
　　赵云按照步骘之前总结出来的羁縻统治经验，在林邑如法炮制，同时花了几天时间，把林邑国的地名重新改回大汉的日南郡，朝廷官员编制也都调整回来。
　　把窦武、陈蕃留在日南郡的后人，也都请出来做官，同时根据这些人的妻族血统，适度微调对各族的笼络力度，以便于统治。
　　最后，赵云还宣布了这些部族虽然恢复成大汉臣民之后需要恢复对朝廷的义务，但如今的大汉皇帝刘备，跟当年导致他们脱离王化的桓帝、灵帝完全不同。
　　刘备施行的是租庸调输制，而且对偏远蛮夷地区还有特事特办的操作，都是李司空规定的。距离朝廷中枢越远的地区，对朝廷的进贡、纳税义务，都可以折抵减免掉运输损耗的部分。
　　所以，如果他们是自行负担运输进贡，实际上只要进贡一丁点东西就好了，把朝廷的面子维持住，确保各地别“不患寡而患不均”就好，不会对百姓造成什么负担，绝对比区连的统治行政成本更低。
　　另外，根据租庸调输法，本地政府也能自行自愿选择“不承担运输任务”，那么也行，他们只要在林邑的海港，与将来到林邑贸易的步骘商船队交割就行。
　　在以物易物贸易之外，他们每年的贡赋税收义务，都以离港价交给步骘签收，而这些珍货的计税价格，可以按交州地区的统一指导价算。
　　这个政策着实让当地百姓对于大汉重建统治产生了希望。
　　毕竟原先交州偏远地区的进贡压力，主要就是运输。为了把几根孔雀羽毛和珍珠、砗磲运到雒阳，派出一支专门的朝觐使团，开支就比珍货本身还大好多倍了。
　　另一方面，因为意外多，运输损耗大，所以地方上征收的时候其实是按照比雒阳收到的货多好多倍来预征的，类似于后世收银子的朝代地方官额外收火耗。
　　更像是原本历史上杨贵妃要吃荔枝，岭南进贡起运时候要送的荔枝，得比杨贵妃最后拿到手的多很多倍。
　　多余出来的部分，就算不被运输损耗掉，也成了朝廷经手官员的中饱私囊——灵帝时候，交州的梁龙叛乱不就这么来的么。
　　地方造反，为的就是偏远地区额外加征的珍货进贡运输损耗。
　　现在，朝廷明码标价了：朝廷统一承担运费，你们不用负责运到，所以，征收的相关物资的数量，就以透明的离港价算，后续的不确定性、风险、上下其手的捞油水，都跟你们没关系了。
　　这是区连都绝对做不到的！区连在比景县收税，还要求比景人承担从比景县运到林邑县的运费呢！
　　华夏自古以来到汉，中央收税时那部分“地方运到中央的损耗”，都是地方自己承担的。
　　刘备的朝廷肯承担运输，哪怕把离港价压一压，偏远地区也心服口服，至少童叟无欺了，收获了一个确定性，很肯定知道自己今年要交多少。
　　“早知道如今的中原有租庸调输法了，我们这些偏远之人造个什么劲反呢！大汉朝越到末期越是边远之地造反越多，不就是扛不住运到中央的运费么！”
　　透过窦武陈蕃的族人把这个政策一宣传，才算是从根子上把“离雒阳越远的地区越该不服汉朝统治”这个问题解决了。
　　……
　　解决伪都林邑周边的统治问题、把日南郡恢复后，最后剩下的麻烦，只是士燮当年仅剩的弟弟士（黄有）献给林邑国的九真郡；外加小半年前刚刚被林邑国大将范熊攻击的交趾郡。
　　不过，连林邑国的根子都被拔了，这些新沦陷的地区普遍还有点人心向汉，要收复起来也就容易得多。
　　赵云经过第二次整顿，拖到正月里才再次靠太史慈的转运，海路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光复。
　　这次他也非常有分寸，进入九真郡后，因为漆蛮几乎不存在了，都是汉人和百越人，赵云对杀戮极为克制，把百姓都视为大汉子民，作为“沦陷区人民”来对待。
　　两战打下来，每战都只是杀了数千人，跟之前相比直接下降了一位数量级。
　　正月初八，九真郡光复，士（黄有）在破城前举火自尽，以免受辱。
　　正月二十六，交趾郡龙编县在内应的投诚下里应外合拿下，范熊还想组织林邑兵突围，但被歼灭击杀于乱军之中，也去整整齐齐见他外公和舅舅了。
　　从红河到澜沧江，交州之地一路皆平，光复两千余里。


第818章 拿来吧你
　　赵云在正月底光复交趾郡治龙编县后，二月上旬，交趾境内的规模战事就彻底结束了。
　　剩下都是些小股的盗贼，不知道交趾的统治已经重新变天、拨云见日。
　　赵云觉得只要稍稍留下一些需要养伤、同时经过这几个月观察也确实适应交州南部气候水土的士兵，在当地维持治安，拖过这段权力重建的过渡期，便不会有问题。
　　至于交趾郡和九真郡的治理、安抚，自然也是比日南郡容易得多，毕竟他们接受刘备阵营的变法和制度建设更久，人心也就更稳定。
　　赵云在龙编县拖到二月十二，随后带着连通太史慈的海军在内，一共两万七千人，顺着红河顺流而下，二月十五抵达红河口的港口县城武安县。
　　留下了大约三千适应气候的士兵，继续驻守维持，拨给军屯自给自足。而且尽量选的都是在扬州和荆南老家就没什么田地、也不留恋故土的游民、佃户出身士兵。
　　这样他们对于换防的诉求也不会很强烈，只要朝廷给他们钱、在交趾分田，给别的物质好处，就容易留住人。
　　尤其是赵云选出来的留守士兵，有些干脆就是之前投降的东吴扬州南部地区士兵，是山越族人。孙家统治江东的时候，可没少抓山越人充军扩张实力，毕竟连丹阳兵都是山越人。
　　山越人本来到哪儿都是住，那些孤鳏的山越兵你给他在交趾发个老婆再发个奴妾，他就乐呵呵住下，愿意长期在此安家镇守。
　　而交州和林邑故地本就人口不多，采集捕鱼为主的生活方式也养不了多大人口密度。在册统计的总人口不到一百万。
　　这次战乱被直接杀掉二十万，那就是接近一半的男人都被杀了。所以朝廷也不用吃相很难看地强迫蛮夷女人发给大汉士兵，按自愿原则都能凑够——
　　毕竟，赵云也要讲究做事的方式方法，不好直接学曹操的强行嫁寡妇，那样有损刘备的名声，赵云完全知道尺度在哪儿。
　　吃相优雅一点都能把问题解决了，何必吃相难看呢，犯不着。
　　而明眼人也看出来了，赵云回师的部队比来的时候少了三分之一人数规模，差额这些，显然是都死了。
　　赵云带领的撤军主力，在武安县花了几天休整、补给远航物资、做好重新航海的归程准备后，二月下旬，才算是再次出海。
　　船队横穿北部湾，绕过朱崖半岛，十日内航程一千五百里，三月初抵达南海郡治、珠江口的番禺县。
　　赵云和太史慈也不得不感慨，这远征的赶路是真够折腾的，都已经在大汉故土之内的，交州内部从东到西都有两千多里海岸线。
　　到了番禺后，赵云总算是可以派出信使，逆流溯珠江而上，抵达苍梧、翻越五岭到荆南，然后舟马并用，飞速给雒阳和长安传去捷报。
　　这不是赵云不上心，而是他体恤下情，对士兵仁慈。如果从交趾那地方就直接陆路翻越十万大山送信，不知道路上要死多少信使呢。可以海路把最凶险的一段走完了，后续都是有驿站有官道的，这才稳妥。
　　不过这也导致了为什么雒阳和长安地区，都是一直拖到四月底五月初，才收到赵云的捷报。
　　而捷报抵达的时候，赵云的大部队其实才沿着海走走停停，刚刚回到长江口的吴郡。
　　大军遇到的季风风向也一度不是很顺，几次停下等逆风过去，就这么硬生生回程又沿着南海和东海海岸航行了两个月之久。
　　回到吴郡时，赵云才松了口气，感慨此次行程之远：
　　“算从会稽出发的话，到南海郡揭阳两千五百里，揭阳到番禺七百里，番禺到龙编一千六百里，龙编到林邑再一千二百里，林邑到占城九百里。
　　这次回程，从最远的占城算起，航行了七千里！幸好去的时候，我们是从揭阳经朱崖就抄近路直扑最远的占城，把后面四段总计四千五百里海路，缩短到三千五百里，省了一千里。
　　那就是去程总共六千里，回程七千里，八月启航来年五月归，整整九个月，航行一万三千里，真正的万里远征了。
　　三百年前，霍骠骑也不过深入大漠两千里吧，从长安到凉州、河套还不足两千里，总共加起来就是单程四千里，往返八千里。这大海可是比大漠辽阔多了。”
　　魏延闻言，也是吹捧赵云、太史慈：“那是二位将军殊勋卓著，陛下雄断圣明，司空庙谟怀远。”
　　赵云忍不住笑了：“文长你这几年居然也读书了，陛下雄断司空庙谟自然是有的，我们不过是仗了新式海船之利，还需戒骄戒躁。”
　　魏延和赵云如此对答，倒不是他们掉书袋，而是因为某些书是代表朝廷官方意识形态、近年新出的，满朝文武都会学习文件精神。
　　“明明庙谟，赳赳雄断”这八个字，素材来源于蔡邕《东观汉纪》，后来又被收进刚成书不久的蔡琰《后汉书·光武帝纪》，文学上是互文的手法，后来便约定俗成雄断是皇帝的，庙谟是辅臣的。
　　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虽然蔡邕蔡琰写的是光武帝创业史，明眼人都知道可以套用到如今的情况上，大家说话也都套上了“陛下雄断、司空庙谟”。
　　赵云跟魏延谈笑一会儿，恢复肃然，又想到了一些为长远计的建议，准备把此次万里远征的经验心得总结一下，给刘备上表。
　　“不经万里远征，不知航海之不易。如今虽然天下未定，急需有过久战经验的老兵为国效力，北击袁曹。但在海上航行过一万多里的士兵，再去攻城消耗太可惜了。
　　那可是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还有花费了朝廷无数物资才攒起来的经验，以后就该作为种子，远跨海疆。就算跟袁曹交战，也该是在东海之上，海路拦截曹军、与辽东通讯息，不能再白白浪费在一般的陆战里了。”
　　赵云如此总结，心中觉得颇有使命感和责任感，这话如果他不说，没人会跟刘备说，刘备也不可能知道。
　　在后世，这种经验其实是众所周知的。
　　因为海军比陆军需要更多专业训练，人员宝贵，近现代海军成军后，除非是露西亚人卫国战争那种军舰打光港口都沦陷了，才让海军填堑壕防线打阵地战，否则海陆都是分开的。
　　至于空军出现后，更不会让飞行员去填地面防线，飞行员培训起来成本多高。
　　但是在199年，华夏大地上还真没这样的历史经验，此前水军技术含量还不算高，水陆都是混用的。
　　赵云不懂什么“技术兵种不该拿来当炮灰浪费”的科学道理，但他一万多里航行下来了，目睹那么多袍泽的损失，自己心中隐约有此实践心得，不吐不快。
　　毕竟他去的时候四万五千人，最后活下来只剩三万，损失的这些人相当一部分不是战死的，光热带病直接病死就几千人。
　　战斗伤亡的人数，其实是一万一千多人，其中占城战役死伤最多，前后六七千人，后续三战加起来也还不到五千人。
　　可是这一万一里面，直接阵亡的才不到三千，还有八千多都是历战负伤后难以救治、热带湿热环境下轻伤都会感染化脓、严重炎症。
　　哪怕赵云随军带了张机和他的军医队，但是按照中原的战伤处理医术，伤员死亡率仍然是比中原作战高了两三倍！
　　中原地区当时轻伤员被医治处理后，感染死亡率可以控制在两三成，在林邑，这个数据达到了“六七成轻伤员敷药还是会死”。
　　正因如此，扛过了热带水土不服，扛过了毒虫血液传染瘟疫，还扛过了战伤湿热环境感染的幸存者，才非常的不易，赵云不能接受这些士兵浪费在没有技术含量的战场上。
　　但愿还在扩军中的刘备能理解吧。看刘备去年扩军八万、今年要扩军十万，把总兵力加到五十万，就知道刘备现在是非常急于集中一切优势兵力的。
　　……
　　五月十二，雒阳。
　　李素刚刚把诸葛亮送走，去关羽那儿报到，随后就收到了赵云的捷报。使者也没在雒阳多停留，继续西进去长安报信。
　　两京自然是一片欢腾，连李素都忍不住摩拳擦掌：“子龙总算是不辱使命，居然一次性平定了那么远的地方。”
　　考虑到赵云被李素派出去远征的时候，李素还是总督南方各州事务的，所以他得为赵云及下属诸将表功。
　　李素抓紧仔细看了一下赵云的详细汇报、各个将领和文官的表现，然后也形成一道奏表，让黄权立刻送去长安给刘备。
　　李素还非常有心地分成了两部分写，黄权走之前李素还关照了他递交的方法：
　　“公衡，这第一道是我为众将表功的，只是陈述他们的事实功绩，不带评价，不带褒奖意见。恩自上出，升官封爵都是陛下的权柄，为臣者不当多言。
　　这第二道，是如果陛下看完众将战功之后，想要找我议赏，你再转一圈把这个意见交上去，也省得在长安雒阳之间再往返多跑一趟，白白多花七八天。”
　　李素很会办事，事实判断是事实判断，价值判断是价值判断。皇帝不问你的价值判断意见，你不能主动先说。
　　黄权也是上传下达的老江湖了，立刻表示知道怎么做。
　　四天之后，他就风尘仆仆赶到长安，把李素给赵云表功的奏章交了上去。
　　刘备也是满面兴奋：“子龙把林邑伪王全部灭族了？还在林邑、占城各处都建立贸易据点、让野人接受大汉财赋律法、海贸进贡羁縻？
　　那可真是罕有的光复拓边之功了。该如何赏赐他官职爵位才好。后日大朝会时，可召集群臣好好商议……嗯？对了，伯雅竟没有提他觉得子龙与其余文臣、众将该如何封赏？
　　云长都还没封公爵，子龙肯定也不好封公。”
　　黄权被刘备这么直接一问，倒也不好欺君，下意识支吾了一两秒。
　　毕竟皇帝没直接问的话，你可以去新丰转一两天再回来，把李素的第二道表送上，但皇帝都直接问了，否认可就是骗皇帝了。
　　可惜刘备太了解李素，也太了解其他臣下了。当天又是在石渠阁里私下接见递表，不用讲朝议礼仪。
　　就黄权这么一犹豫，刘备就看出端倪了，他也不让对方难做，直接跳下御座大踏步走到黄权面前：
　　“朕早就发现你几次给伯雅递表走得特别快了！有时候简直日行千里呐！拿来吧你。”
　　说着直接回手在黄权袖子里一掏，把李素的第二份表章拿走了，转身后还把表章在手里挥舞了一下，就跟告别似的：“行了，没外人别装了，朕知道伯雅知进退。”


第819章 自古以来蔡伯喈
　　“还是伯雅想得周到，子龙在岭南开拓海疆，贸然给骠骑将军确实也不妥，而且南疆毕竟对大汉没有威胁，自古消灭西南夷的军功，也都不如消灭草原游牧枭雄。还是先给子龙加点爵位吧。”
　　刘备大致看了李素对众将的赏赐建议之后，对第一部分就比较认同。
　　当然李素没写“该给赵云加封多少户，或者哪个县”之类的细节，他不好写得太详细，最终决策还是刘备亲自拿捏的。
　　三年前刘备登基的时候，赵云是县侯五千户，后来跟江东孙家多次战斗，加过三千户，这次就先加到一万户吧。
　　不过户数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刘备意识到赵云的封地也该移动一下。赵云那么多次都是在东南战区建功，而且有一定的海路殖民开拓能力，不如就把赵云移到南方沿海吧。
　　另外，刘备意识到，自从他为李素等人设置“郡公”爵位之后，也存在一个普通县侯到郡公之间，级别差距过大的问题。
　　李素这个郡公，一起步就是以会稽郡北部十县为封地的，不过这并不是下限，未来封其他郡公，起步阶段时在该郡的封县数可以更少一点，但至少也要设一个门槛。
　　同时，此前的县侯普遍都只在一个县，只有极少跨县的个例，也都是特事特批。刘备觉得可以把这两者之间的跨度调整一下。
　　为此，他在接见黄权的同时，让人去招来统抓人事内政的钟繇，顺便把这事儿商量一下，趁机形成制度建设。
　　商讨的那些文绉绉的对话没必要赘述，总之就是经过半个时辰的详细讨论后，也查看了目前主流功臣的立功封地规模，刘备做出了一个初步决策：
　　以后，凡是新封郡公，必须以获封该郡五县及以上封地为起步。后续可以视其新立功劳继续增县。
　　也就是你的功劳不够给满你五个县，你就达不到郡公的门槛。这五个县的封户数也要设门槛，必须在五万户以上。
　　同时，在列侯的县侯里面，允许最高跨到三个县，这一点也形成制度。
　　所以，超过万户的县侯，未来可以制度化地出现，最多拥有三个县、两万户。
　　如此一来，县侯和郡公之间的过渡，就没那么突兀跳涨，只是从三个县跳到五个县，同时又可以确保没那么容易跳过去。
　　这样的制度，朝廷也比较便于理解，也不损朝廷威严。
　　因为原本历史上，发展到汉末的时候，跨县的侯爵就开始常态化了。曹操挟成汉献帝的时候，直接就封了武平侯，有跨县的封地，而且干了十六七年才升魏公。
　　曹操担任武平侯期间，还写过《让县自明本志令》，把献帝给他的三县两万户加封封地给退了。
　　现在刘备这边，直接把县侯跨县的上限设为总共三县两万户，也是合理的。
　　讨论好这个制度后，刘备先把关羽的一万五千户重新挪了一下位置，拆到三个县。因为关羽最近没有新立功，所以户数是之前就增加的，现在只是移动加县数。
　　刘备刚登基的时候，关羽和李素就是万户，后来关羽当了大将军后，到了一万五千户。现在把这一万五千户的名额重新分到安邑、闻喜、临汾三县。
　　赵云是新加到一万户的，但原先的封地在北方，现在挪到南海之滨的交州合浦郡合浦县、徐闻县。这两个县加起来其实还不到一万户，还把朱崖县的一部分户口划过去了，以供食邑。
　　另外，刘备还考虑了李素的一部分建议，并且跟钟繇商议，意识到目前最顶层的军职设计“大骠车卫”多多少少有点跟不上新时代的形势了。
　　过去，大将军肯定是总揽全国军事的主帅，这没得说。
　　卫将军主京畿周边防务。
　　车骑将军主国内平叛征伐。
　　骠骑将军主对外国的远征，主要是对草原胡族，所以要动用骑兵远征为主，最初时故名。
　　现在，国内治安平叛和京畿防务的需求没变，但对外用兵征服的形势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海军的诞生，以及海路对外远征、殖民的可能性，很有必要增设一个相当于“海军主帅”的职务，地位应该是跟骠骑将军平级的。
　　汉武帝的时候，一直到西汉末年东汉初，对西南夷用兵的重要性都是远低于被草原胡族的，所以那些“伏波将军”、“楼船将军”、“横海将军”都是比较低的杂号将军。
　　之前最有名的伏波将军马援，地位也不过如此。
　　所以沿用旧名字也不适合未来“海军主帅”的身份，刘备觉得还是妥善另想一个，地位品秩可以在骠骑将军和车骑将军之间。
　　将来，大将军依然相当于三军总司令，骠骑将军相当于对外用兵的陆军总司令，新设的则是对外作战的海军总司令（包括打海外领地的“海军陆战队”）。后续车骑、卫将军仍然是治安、卫戍部队司令。
　　这事儿还是慢慢跟朝臣商议吧。
　　……
　　讨论完赵云之后，太史慈和魏延的升官倒是方便，因为他们都不涉及制度创新。
　　太史慈由平南将军升为镇南将军，爵位升为牟平侯，食邑三千户。
　　魏延由横野将军替补太史慈留下的缺，爵位为零陵乡侯，食邑一千户，封去荆南。
　　另外，当初担任交州布政使的鲁肃，因为建设海船，提供前期后勤准备，功劳也很重要，虽然直接军功不多，鲁肃还是被加封到了四千户。
　　将领封好之后，反而是那些文官的安置和调动，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麻烦——按说林邑、占城这些地方或光复、或拓为大汉新增领土后，总该往当地派官员，而且官员的级别也不低。
　　哪怕是羁縻统治，过去的官也算是太守级别，所以官场资历浅地位低的人去不了。可是在内地能做到太守的，哪怕去交州北部地区当太守，都觉得屈才了，烟瘴之地是流放罪官的，更何况谁肯长期去日南郡、占城郡做官呢？
　　这就导致流放到那么远地方做太守的人，只能选年轻官小的，比如内地只能当个县令的，放到占城就能当个太守，那才有希望。
　　另外，占城和日南距离大汉原先的固有疆土太远，要高效联络只能靠航海。如今的行政区划设置，如果让他们还日常行政要到南海郡请示，肯定会尾大不掉耽误事儿。
　　如何拆分行政区划、既能提高行政效率、加强统治，又不至于导致偏远新征服地区出现新的分离倾向，这些都是要慎重考虑的。
　　历史上。孙吴在末期、季汉被司马昭攻灭之后，因为陷入与从益州顺红河东下的晋军争夺交州的战争，导致红河下游的交趾郡和更南边的地区，被晋提前夺走。
　　孙吴为了防止交州剩余地区连锁反应归晋，才不得不在季汉灭亡后的次年（264），进行了“交广分州”。
　　从此华夏大地才正式从十四州进一步增加到十五州，“广州”这个地名才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上。
　　现在刘备虽然是形势一片大好，但交州辖区过于狭长，从后世的潮汕地区一直蔓延到澜沧水河口，足足六千里长度的海岸线，依然靠一个州来治理太难了。
　　不过，刘备肯定不能按历史上孙吴那样“交广分州”，那样会导致交趾地区也就是后世越南的红河三角洲地区产生分离倾向，孙吴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刘备觉得可以把红河三角洲依然留在“广州”之内，红河三角洲再往下，狭长的数千里海滨丘陵，九真、日南这些，外加澜沧水三角洲的占城，各自设郡羁縻。
　　当然，不一定要再把这些郡并为新的交州，否则也会导致南越地区形成新的地方认同、分离倾向。
　　暂时可以只是几个郡各自治理、然后上面设置一个类似于“南中都督府/庲降都督府”一样的临时性机构，先治理那么十年二十年的，拖过一代人的时间。等形势有所好转、民族认同建立起来了，再把新的交州设置到那里去，形成州级行政机构。
　　“没有人肯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当太守啊，日南郡和九真郡还好，倒是当年那些宦官狗贼歪打正着做了点好事，把窦武陈蕃的后人流放到日南，现在正好让他们两家的后裔分别当日南、九真太守。
　　最远的占城太守，莫非只能给这个刚刚跟着子龙子敬立了功的步骘？那么年轻，原先连县令都不是，按说以这次的向导和安抚夷务的功劳，最多也就是个内地的大县县令，居然能放到占城去当太守了……罢了，或许也只能如此。”
　　刘备觉得整合新领土的事儿千头万绪，李素给他的那两道表章还是不够用。
　　刘备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觉得自己需要一套可以形成制度的、消化对外扩张新领地的办法。
　　这不仅是交州这边要用，很快并州北部的关外地区也会用到——云长已经带着孔明北伐吕布了，太原郡的问题还好说，可吕布后续必然会突围逃出关外。
　　等关羽追到盛乐（大同），追到其他关外草原，要建立大汉对草原的新统治秩序呢？
　　虽然这个问题看似无解，只能是按照旧制度照章办理，但刘备对李素有信心，他总觉得哪怕前人没解决过的问题，问李素应该会有办法。
　　“趁着云长出兵，朕还是带点兵马，巡视东都一趟吧，跟伯雅好好商量，也便于更好地支援云长和伯雅，对袁绍、曹操施压。”
　　刘备想来想去，觉得留在长安跟李素写信还是不解决问题，不如趁机东巡故都一次。时间不用太久，可以冬天寒冷下来之前回长安。
　　而且雒阳光复了大半年了，李素在那儿搞建设整顿也半年了，应该破烂老旧的地方都整治好了。刘备去还于旧都看一看也没什么不对。
　　五月二十一日，这天的朝会上，刘备把其他大部分可以解决的关于南方问题的讨论，都给出了朝议决策。
　　同时宣布他希望东巡东都，这不算御驾亲征，只是给司空和大将军提供更好的支持，威慑关东伪朝，希望朝臣就这事儿进行讨论。
　　朝臣一开始还是反对的声音比较大的，主要就是皇帝非必要还是别亲自出巡。虽然乱世皇帝出巡的理由充分些，但今年并不是对袁绍发动总攻的年份。
　　随后，刘备又隐晦地抛出了他的问题，说是希望跟司空讨论一下“如何归化蛮夷，在新扩张的领土上更好的建立羁縻统治，兵逐步汉化”，而且他要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临时措施，是希望形成制度建设。
　　朝臣大部分都面面相觑，智如荀攸、法正，也暂时想不到什么长远之计。当然他俩表现还是比其他大臣好，多少能给点修修补补的意见。
　　另外作为司徒的荀攸，倒是安抚西凉羌人颇有心得，把那些道理跟刘备老生常谈了一番，算是有一定制度意义，但太靠自觉了，属于温补凉药，治不了大病。
　　因为大家表现都不行，刘备坚持要东巡，跟李素商量大计，大家的反对才稍稍小了一些。
　　不过，没想到，就在又拖了五天，刘备做好出巡准备时，之前几个月都没来上朝的太傅蔡邕，忽然来求见了。
　　刘备登基的时候，蔡邕就六十六岁了，如今更是六十九岁了，所以不上朝是正常的，刘备也一直当他是吉祥物。
　　听说蔡邕来了，刘备还很惊讶，觉得他不该阻挠自己东巡才对：“太傅何以至此？莫非是劝阻朕与令婿商议大计？”
　　蔡邕拄着拐杖说：“老臣理解陛下所需，怎会阻挠。不过，老臣这儿也略有一策，可以解决远人羁縻不稳之患。
　　不过，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无力再统筹编造行此策所需之物。陛下要东巡，还请恩准老臣以后也回东都定居。
　　一来可以督导小女小婿行此妙策，二来老臣在雒阳住了近二十年，那里离陈留老家也近些。听说小婿在成皋营建雒阳新城，比旧城离虎牢关更近百里，出了关便是陈留了，老臣也是想落叶归根。”
　　刘备这下更是惊讶了，他从来不觉得蔡邕这种人是个奇谋妙策之人，那不该是道德君子、学术泰斗么？这种人能有什么对付蛮夷的长远治国之策？
　　不过，蔡邕那么大的面子，他敢说这话，背后是几十年的学界泰斗信用背书，刘备也不至于不信。
　　蔡邕也看出来刘备的犹豫，淡然一笑：“陛下不信，将来自见分晓。以老臣观之，关外也好，占城也好，自古以来都是华夏故土，只是修史之人，不知掌故、有所遗漏而已。”


第820章 统治阶级才能学的历史课
　　刘备虽然不尚繁文缛节，年轻时也习惯了戎马生涯。所以哪怕当了皇帝，出巡也是习惯骑马、带上一群亲卫部队。（当然现在也不算老，39岁）
　　不过，因为蔡邕临时找他陈情，希望作为太傅，可以随行巡视，从此移居雒阳，暂时不回长安了。
　　反正太傅也不用上朝，一贯以年老体弱告假。等将来刘备正式把朝廷迁过去，有事儿再请教他也不迟。
　　考虑到蔡邕年事已高，刘备才改为乘舆出巡，他自己坐了一辆六轮的新式玉轼金根车，蔡邕也配了一辆车。
　　刘备的车，装饰奢华，内部却未必多舒适，主要是要考虑到大汉的威仪，以气派体面为主，所以装修风格非常硬朗，不能跟原先桓灵时的銮舆差异过大。
　　不过好在桓灵都不尚武，大汉已经多年没有皇帝武装出巡的卧车样品存世了。所以倒是给了将作监的工匠们一定的发挥空间，可以吸收结合李素发明的西域大篷车的技术优点。
　　另外，皇帝坐的卧车，自古是叫“辒辌车”，没窗户为辒，有窗户则辌，秦始皇巡游天下用的就是那个，汉武帝武装出巡时也坐过。
　　武帝死后，让霍光辅政，待遇极高。霍光死时，汉宣帝赐他葬礼如萧何故事、仿秦始皇以辒辌车载尸。
　　不过自此以后，汉朝皇帝觉得这名字不吉利，便沦为了专门出殡运尸的载具。活人皇帝坐的“卧铺车”，只好另外取名。
　　今天，刘备坐的车叫“玉轼卧辂”，已经跟诸葛亮之前在上党战役中造的水陆两用船差不多大了。车厢长达三丈六尺，横阔九尺，十六马拉车。
　　车厢有前后四尺宽、左右一尺宽的回廊，廊檐里面有围壁。围壁里才是三丈长、七尺宽的房间，还分前后两段，各长一丈半。
　　前面是处理政务的书房，后面是卧室。书房旁边还有熏香更衣之所，产生的秽物可以直接打开车厢底盖排污到路面上。
　　不过，即使如此体面，刘备还是觉得不如李素给老丈人蔡邕造的车舒适——
　　蔡邕不用讲朝廷体面，所以车子不带回廊，也不用飞檐斗拱的复杂雕饰车顶，但因此室内空间反而更宽敞舒服。
　　书房也不用四平八稳很正派，偏处一角布局都行，也没那些摸起来碍手碍脚的硬朗家具。
　　空出来的位置甚至还能把更衣室做得更大，实现干湿分离，摆个洗手台和泡澡浴缸，甚至连更衣用的桶都自带冲水。
　　所以，刘备也就是在出巡的前两天，在新丰和灞上这些地方时，好歹还是关中平原，条件还不错，所以坐坐自己的玉轼卧辂，不舒服的话晚上也可以不睡车上。
　　第三天过了华阴县，进入崤函道，崤山山区形势雄峻，每天生活起居只能在车上，刘备很快就嫌弃自己的车太形式主义了。
　　于是他也不等到雒阳，每天到太傅的车上蹭听讲，美其名曰请教学问。
　　刘备内心还忍不住感慨：特么的还是伯雅孝敬他老丈人的车舒服！这象皮里塞了海绵的座椅，比朕那硬得磕人的御座都舒服！
　　正好，蔡邕出发之前，也跟刘备提过“统治蛮夷之地的关键，在于考据自古以来那些地方都属于华夏故土，制造向心力”这个思路。
　　虽然刘备觉得李素更专业，但既然蔡邕也懂，就趁着赶路这几天，提前学习起来。作为皇帝，虽然不用亲自操作，但也该吃透这里面的学术原理，顺便看看是否真的有用。
　　……
　　蔡邕显然是有点学究的，皇帝问他，他虽然要给出实用性的答案，不能掉书袋。但他还是利用太傅的身份，希望皇帝能自己受到启发，而不是被灌输，这样得到的新认知才更加彻底。
　　刘备来请教他这天，巡游队伍刚好是在华山脚下略作游历，继续旅程。
　　蔡邕耐着性子，就借助名山大川与上古神君的源流谱系说起，为刘备建立起深根固本的正统性认知基础：
　　“自古正统之道，分属宇宙二途，六合弥漫无极为宇，古今绵延无尽为宙。
　　当年孔孟、公羊倡‘使百姓免战为德’，乃至如今被罢黜的董仲舒，曾经那些错误的尝试，都算得上试图穷究‘宙之天道’，也就是论证天命正统的历数无疆。
　　此道多为儒者所究，其余百家，亦略有涉猎。老臣与小婿所修《殿兴有福论》，也算是其中一种尝试，目前来看，对大汉还算是最合适的。
　　而除了这‘宙之道’，正统论还有‘宇之道’。
　　宇之道，不在论证朝代兴替的万年无期、天命永固。而侧重华夏德行之辐射，悦近来远，无远弗届。而此道多为史家所修，穷究史籍奥秘之人，便能揣测其中本源，不知陛下，颇读史否？”
　　蔡邕的话，用人话翻译一下，就是：
　　宇道是论证华夏天下无远弗届，想办法证明空间上不管千万里外的人，也是炎黄子孙分出去的，所以我有权拿回来。
　　宙道就是殿兴有福论那种，设法论证天命在时间上古今长存。
　　一个是华夏正统在空间上的蔓延，一个是时间上的存续。
　　这两门学问，其实都是有很深奥的讲究的，古今为皇帝搞正统论的帝师级哲学家搞的就是这个。只不过大部分小白不感兴趣，不如打打杀杀来得热闹。
　　而蔡邕的学问方向也是搞这个的，所以恰好都略有研究——如果十二年前蔡邕没遇到李素，他当然搞不出《殿兴有福论》，但如果给他时间，他也能琢磨出一些次一点的成果，只是没现在这个那么好用。
　　刘备听蔡邕这么说，立刻郑重起来，他倒也谦虚：“朕少不读书，自起兵之后，倒是常常请教身边博士，求以史为鉴，而知兴替。
　　不过朕也就读读那些能直接借鉴古人行政、用兵、用人做法的史料，其余不曾多涉猎。太傅是当朝史家第一，朕那点粗浅读史，不值一提，还请太傅直言教我。
　　反正还有三四日才到雒阳，有的是时间，朕这三天就专心向太傅求教。”
　　刘备这么谦虚，主要也是他的心理期望瞬间拔高了：蔡邕要介绍的绝招，如果又是一个类似于《殿兴有福》那么牛逼的玩意儿，那他这个皇帝也做得太爽了，上天直接赐给他时间和空间两大神级杀器！
　　蔡邕心里有底了，就从基础开始扫盲：“陛下既然也略读过史书，《史记》本纪第一篇《五帝本纪》，总了然吧？”
　　刘备一愣，有些尴尬：“这……看是看过。实不相瞒，朕一直觉得，若是那些有帝王施政得失详述的篇幅，朕都是认真学的，不懂也会找博士讲。
　　但这《五帝本纪》，虽为史记第一篇，却大而无当，无非是讲了五帝血统传承、世系族谱、迁徙流转，没什么经验教训可学。
　　朕并非治学之人，实在不愿死记硬背上古先王的族谱籍贯。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深意？”
　　刘备这番辩解，不是熟读过史记全文的人，或许听了有点懵逼，所以需要再稍稍翻译一下：
　　《史记·五帝本纪》的主要内容，都是黄帝开始，加上后面颛顼、帝喾、尧、舜，这五个人祖宗是谁、谁是谁的子孙、还有什么旁支兄弟姐妹、娶的老婆是什么氏的，又迁徙到哪里……
　　想想也很正常，尤其是现代人都知道，华夏有体系的文字是甲骨文才开始，所以夏朝连遗迹都不能说明确挖到，原始文字史料记载自然也极为稀缺。哪怕是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只能是从传说里搜集掌故。
　　这种情况下，五帝本纪确实只能记这些很粗略的事情，至少尧舜开始，才有一些行政理念的典故，还是为了起到寓言警示作用的。而皇帝、颛顼、帝喾根本没有什么有教育意义的典故，纯就是家谱。
　　不光刘备读了会郁闷，很多不懂正统论的人，如果读《五帝本纪》，也会懵逼，都什么没价值的流水账！
　　不过，在蔡邕这样的行家眼里，情况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蔡邕是直接透过现象看本质。
　　他微笑着听完刘备吐槽，捻须启发道：“陛下觉得这不过是家谱籍贯流水账，也不奇怪。天下读书人，读到这一篇，一万个人至少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是跟陛下一样的想法，不知其中另有深意——所以，才民智可用。
　　让老臣为陛下梳理一下吧，《五帝本纪》的谱系籍贯部分，几句话概括，大致是什么意思呢？
　　黄帝是有熊氏少典之子，有二十五子、建氏者十四人，黄帝自己正妃嫘祖为西陵国人，其余纳妃又分属何氏，所以其子有混入那些氏的血统……
　　再到黄帝之子玄嚣、昌意，分别娶妻东夷凤鸿氏与蜀山氏。
　　昌意生帝颛顼，而玄嚣之孙为帝喾，帝喾又生挚、放勋，初立挚，不贤而天下人改拥放勋，是为帝尧。连最后的舜，都是黄帝八世孙、帝尧的女婿……
　　总结下来，黄帝为五帝之首，第二的颛顼是他次房的孙子，第三的帝喾是他长房的曾孙，尧是重孙，舜又是另外一支的八世孙……”
　　刘备听到这儿，有些头发昏，他连忙摆手表示希望提速：“太傅，朕虽读史不详，不过这些还知道，虽然记不清五帝后四个分别是黄帝哪一房哪一支，好歹还记得辈分，能直接说重点么？”
　　蔡邕无奈地摇摇头：“重点就在这里啊！可惜，老臣为陛下如此剖析，陛下却没有注意到——难道陛下觉得，颛顼帝喾尧舜，他们真的是黄帝的子孙么？
　　五帝本纪末尾，太史公言：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太史公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儒家所尊《尚书》，推崇的是‘三代之治’，也就是尧舜禹，所以只记载到尧以下，本来是没有五帝前面三位的，太史公是从《春秋》、《国语》中择善而录，才补齐那么多——他为什么要补齐？他补齐的时候，真的相信《国语》里面多出来的这一部分么？”
　　刘备愕然，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也没哲学论证过三皇五帝的真实性：“难道不是么？”
　　蔡邕：“史家有个不能言传之秘：上古之史，发掘的年代越晚，挖掘出来的史料内容却越早。《尚书》早于《国语》，国语却能增补前者未闻之事。
　　编《尚书》之人，竟不知天下曾有黄帝、颛顼、帝喾，只知尧舜。
　　陛下难道就没想过，这是因为《尚书》成书之时，华夏的范围还不包括‘东夷’和‘巴蜀’，所以尧舜世系籍贯狭窄，东夷人巴蜀人不算是‘尧舜子孙’，也无所谓。
　　不会影响周天子的天下观、不会觉得‘华夏’与‘夷狄’相比，华夏的疆域范围概念太小。
　　而《国语》成书略晚，或许当时齐鲁已尽并莱夷（东莱），秦人也已通商巴蜀，所以尧舜之上，需要有更古的人君，他们还有侧室、旁支分别是娶东夷女、蜀山女所生，蜀山女所生的昌意还要降居若水（雅砻江，就是越巂郡一带）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尧舜不够久、他们的子孙覆盖不到东莱巴蜀时，再造一个尧舜更古的祖宗，让尧舜有远房堂兄弟是巴蜀人、东莱人，所以华夏才自古以来都拥有巴蜀和东莱的正统，他们都是黄帝子孙。
　　另外，左丘明的《国语》上，其实说得比太史公采信的那部分更多，《国语》除了五帝之外，还详载三皇。
　　太史公引用《国语》中‘黄帝为少典之后’，却没有引用‘少典，伏羲女娲后也，娶有蟜氏女，生黄帝、炎帝，祖母华胥氏’。
　　如果完全引用，那就连皇帝和炎帝也是兄弟了，或许是太史公觉得没必要吧，毕竟炎黄曾有一战，说他们是亲兄弟，也有违仁爱孝悌。而黄帝的子孙，已经足够覆盖华夏了。
　　所以，今日‘华夏’与‘夷狄’的分野能定在目前的大汉疆土范围内，要感谢左丘明与太史公的敏锐。
　　孔夫子毕竟不是史家，孔夫子在世时，也不是为人君奔走，儒家不用考虑寰宇之正统。而史家必须对疆域之正统依据极为敏感，所以左丘明补上了孔子的疏失。否则，如今的益州人和东莱人，说不定还跟占城人漠北人一样，丝毫不觉得他们是华夏呢。”


第821章 狂造核心李伯雅
　　刘备听到这儿，简直眼睛都直了：卧槽！原来历史该是什么样的、背后是这么个逻辑！
　　朕这些年的历史书都是在用膝盖读的么！博士们给朕讲了这么多遍，朕一直觉得《五帝本纪》是个无聊的家谱和籍贯户口簿！
　　里面居然还有那么多诡诈的设计！
　　读书人跟读书人的段位真的是不一样啊！那些太学博士的水平，跟太傅一比，简直……
　　刘备血压飙升，坐立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为今之计，如之奈何？”
　　蔡邕捻须淡定说道：“考据国故、寻找新的依据，指出太史公修《史记》时，所借鉴的史料有所残缺。
　　然后，我朝便可补遗《史记索隐》，在《五帝本纪》之前，再加《三皇本纪》。炎黄之父少典，在《国语》上还有什么别的儿子，陛下想加就加。
　　可以让他们如‘纳东夷女所生’、‘纳蜀山氏女所生’一样，陛下想要把汉统拓展到哪里，就让他们是少典与哪些蛮夷戎狄女所生。又或者是如夫差编造《吴太伯世家》那样，说夏商周某一代人君有幼子/庶子/旁支，开枝散叶流传到哪儿。
　　如太史公认为匈奴先祖为夏后氏之苗裔、曰淳维、居北蛮一个道理。占城人中的黄肤黑发者也可以是华夏子孙，鲜卑、扶余，只要陛下灭得掉，老臣总会想到他们是少典的哪个支系或者夏商周哪一代圣王分支出去的。
　　不过，此法也要小心，毕竟那些蛮夷被认为是少典之子、炎黄的兄弟之后以后，他们也能以华夏自居。春秋末期时，吴越入中华便是典型，而当时如果吴越成功统一天下，那周人的天下观就成了为他们打造的了。
　　同理，若是大汉武运不隆，暂时无法击灭那些蛮夷，却又编造了那些蛮夷的谱系分叉源流，也容易被那些蛮夷找到‘夷狄之有君弗若诸夏之无也’的证据。所以最好还是循序渐进，灭一个，编一个。
　　反正老臣这里随时都可以出土新证据，不用急。今日之言，便是朝堂上也不能提的，陛下应该清楚。今日再无六耳，老臣自知垂朽，才敢如此直言不讳。”
　　刘备改容正色、正襟危坐：“朕当然知道其中轻重，除了朕、太傅、伯雅知道其中奥妙，嗯，或许还有令嫒，当今世上，不该有第五人掌握。
　　太子年幼，还未到学龄，朕也不会告诉他的，哪天确定要把皇位传给他了，才会面授机宜，口耳相传，让他传之后世子孙。其他不能继承大统的皇子，也不能与闻。
　　不过，太傅刚才警示朕制造扩张借口不宜过速，还提到‘吴人编造太伯世家’为教训。《史记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第一》朕倒也略读过，一开始觉得跟《五帝本纪》一样，只是个籍贯家谱流水账，没有兴替教训，按太傅所言，这竟是后人编造……”
　　蔡邕见刘备确实基础差，虽然道理讲清楚了，似乎还得做道练习题巩固一下，反正时间也多，就再点拨刘备两句：
　　“太史公著《史记》，本纪的第一篇和世家的第一篇，往往为读史以求鉴者所忽略鄙弃，觉得人名谱系地名迁徙累赘。
　　但太史公把他们放在第一篇，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些人名家谱和地名迁徙，都是在证明这些地方是华夏。
　　按吴太伯世家所说，吴太伯及其弟仲雍，皆周太王古公亶父之子，所以是周王季历的兄长，是周文王的伯父、周武王的伯祖父。
　　这说明什么？说明吴王的世系，比周文王周武王一系还要尊贵！他们的祖先是文王的伯父，是本该继承天下的，却跟伯夷叔齐一样是至德圣贤，推位让国。
　　所以，到了春秋末年，阖闾、夫差的时候，假如吴人真的是灭楚吞齐成功，甚至觊觎天下九鼎，那时候，他们说‘我们是曾经推位让国的嫡房长孙、取代周天子那是以兄代弟，名正言顺’，衰落的周天子还能抵抗么？
　　只是吴人编造得早了一些，他们武力最终不济，又树敌过多，为勾践所灭。而齐楚等国当时见吴人捏造吴太伯世家过于嚣张，也乐于联合越人，坐视其成。
　　吴人没有取代周天子，而只是把自己从原本的蛮夷体系挤入了华夏体系，最后反而没有夺权而和平融合了。
　　《吴太伯世家》篇末之处，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
　　太史公这句话翻译一下，隐含的深意是什么：第一，吴太伯事迹的来源，太史公名言他是从孔子的《春秋》上看来的。这说明什么？
　　善见微知著者，就不仅要从这句话上看出‘出自《春秋》’，更要看出‘没出自《尚书》’。
　　《尚书》为孔子所集，春秋为孔子所编，一字之易，说明孔子对尚书只是选择其可信的古篇，集结百篇而成，孔子没敢改。《春秋》是鲁史官所记，孔子编写，是有所改易的。
　　而《尚书》中既有《周书》，《尚书》的《周书》对文王的伯父“太伯”记载不甚详，到了《春秋》中却忽然详细了，还写了“太伯”迁居吴地。
　　这说明什么？成书越晚的史料，却多出了成书更早的原始史料里没有的东西。而且这段产生新史料的时间，恰恰是在《尚书》与《春秋》成书的时间间隔之中。
　　对应看一下这段时间差具体是什么时候，可知正是吴王阖闾在位的前后几十年间——所以，太史公这是隐晦地在告诉我们，吴太伯是周文王之伯父，是吴人得势后自己造势宣扬的。
　　但孔子为了‘华夏’范围的稳定和扩大，采纳进了春秋，让吴人也成了华夏的一部分。
　　要是孔子不认，太史公也不发掘，那说不定就会再遇到老臣前面说的‘如果蜀山氏和东夷氏女没有嫁给黄帝之子，说不定东莱和益州的人也不会自认炎黄子孙’的情况，无非这次被分离的是吴越。
　　所以，自古以来，‘华夏’和‘夷狄’的界限其实一直是在模糊变动的，帝王有需求，华夏的定义便会扩张。具体怎么扩张、让后人潜移默化信服，需要的正是孔子、左丘明、太史公之类的人。”
　　刘备听完，再次觉得自己的膝盖都不够拍了，今天一天之内，他的历史观被连续拔高了好几次境界和格局。
　　蔡邕乘胜追击，在说完吴太伯的编造史之后，又说了越国人的措施：“同样，尚书的《夏书》里面，也没提夏第七代王少康中兴之后，少康诸子详情。
　　但是到了《国语》里面，提到了少康庶子无余迁居越地，为越王后裔。显然，这个传说的形成，比吴太伯更晚，因为《国语》比《春秋》更略晚一些，太史公最后从《国语》里采信的这则材料。
　　说明这是越人灭吴之后，为了压过吴人编的吴太伯，要找个比吴太伯更早更正统的祖宗。吴太伯是周祖，要再早就只能是夏商了，商为周所灭，不是继承关系，所以越人越商寻夏，成了少康之后。”
　　蔡邕说的这种情况，其实在华夏正统史发展上，多次重演过，而且越是乱世越需要这么编。
　　比如后世最有名的就是五代十国时期，连续六次朝代更替，梁唐晋汉周，看国号字面都看得出，他们要继承的古代王朝一个比一个古。
　　你认唐为祖，替代你的就认晋为祖，再替代晋的认汉，替代汉的认周——连最后替代周的宋，其实是追认的商，因为商亡于周之后，商的遗民被周改封为宋国。
　　要正统融合，就要后打进来的政权，说自己比前一个政权的血统，高贵分支节点更早。
　　也可惜李素今天不在场，他要是在的话，听了老丈人这番话，肯定也会瞠目结舌：
　　卧槽！这不是《欧陆风云4》上面的“先打下领土，再拼命花外交点数造核心”么！
　　要不说P社四萌才是最真实谋略的战略游戏——打下领地不难，但稳定扩张帝国版图很难，不造宣称则厌战爆表，不造核心则反叛爆表。
　　造核心领土怎么造？就是让外交家和历史学家合谋酝酿“怎么样的自古以来证据最好用”，而且要配合考古出土来证明。
　　所以，最高级的同化和融合，是要慢慢潜移默化到当地人都相信他们源自同一个祖宗，分离倾向也就弱多了。
　　最优秀的状态，就是可以把其他西南夷，跟“蜀山氏之后”的益州本地人一样，都洗成觉得自己真是炎黄子孙，也就没人想搞事情了。
　　刘备这时代，你去问一个成都人或者江州人，他们会觉得“因为我们不是尧舜之后，所以不是华夏”么？
　　同理你去问一个吴郡、会稽郡的人，他们会觉得自己不是中国人么？
　　不可能。
　　这就是孔子左丘明司马迁造核造得成功的铁证！润物无声，当地人都不觉得他们历史上千百年前曾经被造核过。
　　只不过，这种事情越隐蔽越好，所以哪怕这些人建立了对民族有百世之功的殊勋，但这方面不好细说，只能是变着法儿吹吹他们别的领域的成就。
　　同时，也很可惜，历史上没有几个顶级的外交家兼文学家兼历史学家的人，能够走上政治舞台的巅峰，产生这个级别的贡献。
　　所以司马迁之后两千年，华夏外交家史学家成功的“学术理论界大规模造核心”运动，非常稀少，新造的核心也不多，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后世李世民、朱棣虽然也算武功不错的君主，但是确实“略输文采、稍逊风骚”，武力打下来后不知如何细致地搞教育造核，否则后世还哪来的越南朝鲜？
　　文事佳者，必以武略济之。
　　武略强者，何尝不需要以文事继之、以建立对新增领地的稳固统治！
　　以蔡邕原本的实力，他其实未必能对造核这事儿理解得那么透彻。
　　但主要是他招了个女婿，前世专门修正统论，连大学里修的历史课地理课、一切“自古以来”的伎俩，都是为了服务于“领土造核”。
　　蔡邕跟李素交流学问多了之后，这方面也就更加学坏、融会贯通了。
　　蔡邕的文史底子毕竟比李素强多了，把思路一吸收，立刻如同一个原本就内力爆表的高手，借鉴了李素“独孤九剑”的招式一般，威力暴涨。
　　而且，蔡邕今天跟刘备提到的事儿，其实也是水到渠成，外部形势到了这个份上了，需要有人去做这个事情。
　　历史上，蔡邕被王允搞死了，他只是没时间，马日磾惋惜蔡邕之死时那几句话，普通人或许看不懂。
　　但如果细细挖掘深意，马日磾说“如此恐不长久”，怕不是在说“不知造核造天命造正统，则仅靠武力怕是也不长久”。
　　如果大汉重新统一，成为一个扩张的长期帝国，新一波的造领土核心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蔡邕今天提的在《史记》的第一篇前面再加《史记索隐》、加《三皇本纪》，其实后世原本历史上，到了唐朝初年就有人干过。
　　唐人为什么要这么干？那是因为汉到唐之间，几乎没有长时间的大统一王朝，分裂的南北朝自己的固有领土都收复不完，不需要新造核心。晋、隋都太短命，也来不及造核心。
　　而唐跟汉一样重新实现大一统扩张了，所以要造核心，也来得及造。
　　唐人的《史记索隐》加戏的部分，从动机角度翻译一下哦，其实就是解决了隋唐统治阶层的鲜卑化血统混血问题——
　　汉朝人写的造核心历史书，不需要面对鲜卑人的问题，当时他们才刚出现，还是蛮夷呢。
　　唐朝人不能不解决这个问题，不然北朝统一南朝后的正统性危急就始终会有隐患，因为毕竟南朝才是“秦汉第一帝国”法统一直传承有序继承下来的。
　　所以唐人重修三皇之后，就发现不论是鲜卑人还是高句丽人，都成了也是三皇以来某个犄角旮旯分出去的，这样大家就都是华夏，没有心理负担了。
　　当然，唐人这么修了之后，高句丽问题倒是没有彻底解决，也留下了后来的一个历史隐患——因为你都说了高句丽也是华夏的一部分，是很古早分离出去的，然后到了现代，韩国人就说一切都是他们的。
　　这是造核过促、文事佳而武略不济的典型了。书写早了，武力征服没跟上。唐太宗的时候觉得自己征伐高句丽成功了，可以一劳永逸吞并，结果后来没造完还是吐出来了。
　　不过，这也跟唐朝人再来补史记造核、公信力有所下降有关。
　　毕竟距离司马迁都七百多年了，你说你出土了新的证明司马迁当年缺漏了的竹简，世人也不信啊，这教育效果就差了。
　　但现在不一样，蔡邕和李素，距离司马迁还不到三百年，都还是汉朝。而且有李素参与的话，这个“竹简出土”的过程肯定会更缜密，不容易被人看出漏洞。
　　更关键的是，李素和蔡邕有这方面的操作经验——远的不说，这样的事情，李素和蔡邕其实已经干过一次了。
　　那就是蔡琰缩编《汉书》为《汉纪》，并且新修《后汉书》。
　　在《汉纪》和《后汉书》里，《西南夷列传》这篇就是蔡琰按照老爹和丈夫的暗示，调整过的，那些滇黔南中地区的民族，出身血统已经比一开始《史记·西南夷列传》里更高贵一些、也更融入华夏了。
　　前些年，刘备还只是权摄汉中王、益州牧的时候，就已经让历任建宁太守、滇州布政使的顾雍，负责教那些蛮夷部落酋长家的小孩读书时，读的蔡琰写的新版《汉纪·西南夷列传》。
　　效果非常不错，所以顾雍当上布政使之后，南中地区从未反叛过，也没武装抗税抗服役过。
　　孟尝孟信这些老一代的酋长不识字、错过了读书的黄金年纪。
　　但他们的子侄孟获等人，就是跟着顾雍学的蔡琰编的西南夷历史书。
　　目前来看，同化效果拔群。
　　蔡邕蔡琰李素顾雍既然操作过一次这事儿，再想模式复制、形成一套制度，就容易多了，总结之前的试点成功经验就行。
　　……
　　“原来太傅和令嫒以及伯雅、元叹，你们之前已经潜移默化干过这事儿了！只是没有总结出成体系的经验教训，现在只是总结一下就能推广到各个异族身上了！”
　　刘备听完蔡邕暗示的“历史记录操作经验”，这才愈发振奋，对这事儿充满了信心。
　　他摩拳擦掌越想越兴奋，还推开车窗吩咐护卫队加速前进。
　　“加速前进！争取车队日行二百里，不要担心颠簸，朕要早点到雒阳，跟伯雅商讨如何具体实施此万年大计！”
　　吩咐完之后，刘备依然闲不住地在车厢里来回踱步：“没想到元叹这人说话不多，教化蛮夷倒是潜移默化，每每切中要害。他在太傅诸弟子中、在伯雅到来之前，位列第一，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为大汉武力开疆拓土当封赏，让武力开拓的疆土上的人民，相信他们自古就该臣服于汉，这心治之功，也该封赏。
　　太傅，到了雒阳之后，朕会劝伯雅与令嫒再多多努力耕耘的。令嫒若是再能诞下一子，就让他随母姓，继祧你们蔡家血统吧。
　　《史记索隐》完善之日，若是果真能把朕这一生能征服的蛮夷全部纳入华夏体系，你们蔡家自当为陈留郡公。
　　如今郡公五县起封，就以太傅故乡的陈留、汴梁、外黄、管城、雍丘为封地。”
　　刘备这是把从陈留到后世开封、郑州这些地方都许诺封给蔡邕了。
　　考虑到大汉的雒阳新城会东迁，经济中心已经到了虎牢关内的成皋。而从成皋再往东、在荥阳出了虎牢关后，基本就是蔡邕这个陈留郡公的封地了，也算是非常靠近中枢的肥沃富裕之地。


第822章 古今东西皆然
　　一路向蔡邕请教“帝国的空间正统性”扩张问题，让刘备短短几天之内就觉得获益良多，开启了全新的认知高度。
　　他也愈发迫切想要跟李素一起商量这事儿的具体落地，听听李素对他老丈人想法的查漏补缺，尽快开始着手。
　　所以刘备也无暇观赏崤山险峻风景，从华阴到函谷关的路，两天就走完了，又赶了一天，就抵达了雒阳。
　　当然，刘备去的是雒阳旧城，因为旧城始终是政治中心，皇宫也不会挪走。李素刚筹建了小半年的新区只是经济中心，疏解非首都职能。
　　刘备也是十年没回过雒阳了，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还是灵帝驾崩前几个月，当时他在雒阳当过宗正。
　　后来北伐成功，在长安住了五年，虽然那也是大汉西都，含金量也不差，可毕竟是被董贼李傕郭汜肆虐过，跟刘备当年为朝臣时就待过的京城，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尤其，当年刘备在雒阳做官的时候，有对他推心置腹提携的叔父刘虞、还有恩师卢植，做京官的那几个月，刘备经常到刘虞卢植处走动，当时哪里想过那么多，谁会知道自己未来居然成了皇帝。
　　如今，恩师卢植已故去七年，叔父刘虞被公孙瓒杀害也已六年——虽然刘虞不死，刘备还真不知道何以自处。
　　这种极端复杂的情绪，让刘备一开始赶路飞快，但临走到雒阳城外，却踌躇犹豫了。
　　六月初三，午后时分。车队与五千随行护卫骑兵，行进到雒阳城西的夕阳亭遗址时，随着雒阳城墙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刘备吩咐暂时停歇一下。
　　夕阳亭在雒阳城西三十里，建在一个丘陵上，因为地势略高，加上雒阳城墙也有七丈高、上面还有城楼，所以在夕阳亭这边，是可以眺望到高出地平线的城楼的。
　　从行政区划上来说，这也就是跟当年刘邦当过亭长的那种“十里一亭”歇脚点差不多。无非随着大汉四百年基础设施越来越好，邮驿速度越来越快。没必要再那么密集设为十里一亭，三十里一亭也够用了。
　　所以这夕阳亭算是雒阳城西门出来后的第一个亭，性质跟长安城的人出远门送行到灞上一个概念。
　　只是因为十年前董卓被何进召进京时，未得入城宣召时驻军夕阳亭，把这地方名声搞臭了。后来雒阳周边被破坏时，区区一亭也拆毁烧塌，始终没人来重建，觉得不吉利。
　　刘备喝令停下了玉轼卧辂，自有侍从给他掀开车帘。
　　刘备缓缓踱步，似乎每一步都在感受大地给脚掌的压力反馈，走了几十步，登上只剩几根断了的石柱子和半块石顶的夕阳亭残骸。
　　有侍从给刘备打上伞盖，都被刘备摆手示意离远一点，他要一个人静一静。然后，他就缓缓摸抚着断石柱出神。
　　车队都停下来之后，蔡邕也在侍女的搀扶下，拄着虬曲拐杖，徐步跟上参观参观。毕竟他也只是比刘备晚一年离开雒阳，而他在雒阳住了二十年，肯定比刘备更怀念。
　　“残亭外，故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十年了，雒阳终有重兴之日，老臣也甚感欣慰。”
　　刘备自嘲一笑，回过身来：“朕读书少，说不出这些感怀的话，不过确实是想到了很多故去的师友长辈——你们这些人什么眼力？日头还烈着呢，太傅年事已高，怎不为太傅打伞盖？”
　　刘备前半句是跟蔡邕聊的，后半句则是训斥近侍。如今是农历六月初，下午的太阳自然是非常猛烈。
　　蔡邕作为太傅，跟随皇帝出巡，受恩赐也是可以用伞盖的。只不过伞跟皇帝的不一样，颜色各异，尺寸也小一点，伞沿也没有挂珍珠流苏。
　　但刚才刘备自己都想一个人静一静，没让人打，所以那些近侍觉得也不好给蔡邕单独打，一开始就没动弹。
　　被训了之后，近侍们连忙把蔡邕的伞打过来。
　　旁边的侍卫亲军将士们，见状也是心中暗忖：
　　“看来陛下还是一贯那么礼贤下士，坊间还有人说陛下对先帝遗留旧臣普遍不以为意，尊奉了也只是为了面子过得去。那些话显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陛下怎么会是那种虚伪之人呢。”
　　他们哪里知道，刘备的礼贤下士确实是真的，不过最近对蔡邕的额外礼遇，显然是因为又发现了大惊喜。
　　蔡邕打了伞之后，刘备又跟他聊了许多关于卢植等人的往事，这才休息够了，准备重新上车进城。
　　不过，就在此时，东边一彪人马，烟尘滚滚而来。刘备身边的侍卫部队还有些紧张，有将领分出哨骑过去询问。不过考虑到这儿是己方疆域辖区，不太可能遇敌，也就没过分担忧。
　　很快，来人停住人马，烟尘散去之后就发现也没多少人，只是百余骑，为首一人单骑而来接驾，提前下马，原来正是张飞。
　　雒阳地区恢复秩序之后，张飞已经从弘农函谷关往东移屯，驻一部分兵力于河南尹，与曹军对峙。
　　刘备来之前，张飞的部队就直接驻扎在虎牢关和轘辕关，分别堵口跟陈留郡、颍川郡之间的要道隘口。听说刘备东巡视察，他才眼巴巴赶回雒阳城。
　　“陛下，此来可是打算御驾亲征了么？要真是打算出关，陛下安坐雒阳城，臣带原驻守河南的本部兵马，杀出虎牢关去、夺回陈留郡先！”
　　因为看到外人多，旁边还有太傅，张飞也不敢叫刘备大哥。
　　刘备也稍稍有所收敛：“翼德不必急切，朕此番东巡，另有要事。朝廷如今吞并的疆域，也还不算彻底稳定。袁曹二贼，图之急则同仇敌忾。
　　而且中风病人，冬夏都是最危险的时候，三年前故大将军朱公不就是没拖过去么。袁绍如今也是中风在床，小半年了，伯雅与孔明一直在设计，不要轻举妄动乱了他们的布局。到了动刀兵的时候，自然会用到三弟。”
　　张飞也不纠结，于是就打算领着刘备进城，就当刘备是来找李素接着喝酒接着乐的。
　　谁不知道李素擅长奢靡，他生活起居日用，无非是没有逾制，但论舒适度肯定是比皇宫里还高。李素也不喜欢那些虚的气派排场，有实惠就够了。
　　张飞策马引路在先，悄咪咪地说：“大哥，伯雅这几个月，在雒阳周边也是大兴土木，灵帝的毕圭苑遗址，被他改造了四个月，居然颇有新意，咱也去看过几次，听说那个内饰和引水、大喷泉池，都叫罗马风格。
　　有些隔间已经能用了。其他好玩享乐之处，也偷偷弄了不少，原先都没见过。到时候让人带了果盘烤肉、葡萄美酒，去那儿坐坐。听说，还有西域传来的胡姬舞呢。”
　　刘备也是被说得心中燥热，不过一想到他这次来是有正事儿的，连忙喝止张飞：“翼德不要鲁莽！大哥这次来，是有事关朝廷千百年大计的要事，要跟伯雅商议。你要一并吃喝观胡姬舞无妨，但是聊正事儿的时候你自去一旁吃喝观玩便是。”
　　张飞一阵无语：大哥居然有事儿还得瞒着咱！咱跟大哥这等交情，还有什么事儿听不得的么？
　　刘备对张飞何等了解，听张飞忽然沉默了，都不用看表情，就知道张飞在琢磨些啥。
　　所以他也开诚布公：“翼德，都是些你听不懂也听得烦躁的、读书人清谈玄奥的事儿，比‘殿兴有福’还玄妙，你有兴趣不？”
　　张飞这才释然，嬉皮笑脸：“还是大哥懂我，放心，谈什么殿兴有福的时候，咱一定一个人占个包间泡喷泉看胡姬舞喝葡萄酒，不打扰你们！聊那些我头都大了。”
　　一行人渐行不远，很快就看到李素也带着还在雒阳的主要官员，一起出迎圣驾。这次是刘备自己吩咐别大张旗鼓的，所以不用迎太远，李素也是依令而行。
　　刘备也不下车，只是掀开帘子站在车廊上招招手，示意雒阳群臣辛苦了，随口说几句勉励，随后让李素上车一起进城。
　　主要是刘备也有些急不可耐，想听听李素对于蔡邕之前教他的办法的看法，并且看看李素有没有什么额外的“新增领土造核心”具体妙法。
　　“……伯雅，这事儿便是如此，朕也是意外之喜，没想到太傅和你翁婿二人，这方面如此精擅。除了有‘殿兴有福’论证正统之万年无期，还有别的学问妙法论证正统之万里无疆。
　　太傅说的那些，你觉得如何？操作起来多久能成书？多久能见效？前代历史，可有如此施为后的实效明证、可以借鉴对比？朕这几日心中繁杂不堪，学得多了，越发现未知更多，只听太傅一人讲解，反而心中发虚。”
　　李素花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摸清了刘备说的一系列事儿的前因后果。
　　说实话，他乍一听岳父蔡邕的那些建议时，也是颇为诧异的，果然有一种前世上课学历史正统论的错觉，也像是又遇到了一个打《欧陆风云4》的病友。
　　不过，慢慢摸清了脉络后，李素就成竹在胸了。
　　他知道刘备这是觉得天上突然掉馅饼、还掉得太大了，所以心虚，需要“兼听则明”，有一个其他视角的臣子帮他附和解读，以坚定他实施这个计划的决心。
　　毕竟事儿太大了，收益也太大了，不郑重一点，闹得跟假的似的。
　　好在，李素本来就是可以今为古用，洋为中用，脑子里案例素材多得是。他可以轻松一边帮刘备建立决心，一边帮刘备寻找具体落地的操作。
　　只听他指点江山地说：“陛下不必担心，太傅之策，与臣也确实暗合，只能说智者所见略同。而造史夺地成功的明确事迹，臣可以找到古今华夷多方面的成功例证——
　　臣这半年多，在雒阳重建兰台，还招募了一些安息与大秦而来的学者，获得了不少西域典籍，里面有些历史，可为陛下此问之镜鉴。”
　　刘备不由好奇：“西域亦有如此智者，能为孔子、左丘明、司马迁之谋？”


第823章 该出土时就出土
　　次日，雒阳城南，毕圭苑遗址，也就是正在施工中的新贡院里。
　　刘备舒坦而又好奇地看着喷泉池旁那些雕刻的罗马柱，还不时用手抚摸一下池子里正在喷水的青铜狮子头柱。旁边有胡姬搓背揉肩，他也懒得搭理。
　　池中是一根青铜柱，里面是水管，柱子顶部四方都有一张狮子脸，从狮嘴里喷出热水来。
　　喷泉水法李素早就做过了，灵帝时期也有，所以不稀奇。只是灵帝时候匠人不会去雕刻狮子，狮子自古为华夏所无。
　　大汉第一次向西域国家官方引入狮子，还是一百年前，安息商人在汉章帝时期贩卖过。
　　当然李素他老婆在《后汉书》里写的是“进贡”，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自古以来的外国商人来华，都是打听过的。知道进贡会得到很多赏赐，所以就等于是朝贡贸易了。
　　第一个给皇帝狮子的安息商人，可是得到了上百斤黄金、数千匹丝绸。
　　所以，李素现在这个浴室里的狮子柱子，显然是有罗马工匠在艺术设计或者说美工方面，指导了汉人浇铸铜匠。
　　“这就是安息人——嗯，也就是你说的西域帕提亚国，百年前进贡来的狮子吧。工艺居然是罗马大秦人指点的，看来这罗马人，比帕提亚人倒是更文物风流一些。
　　西域之国，也不都是游牧蛮夷。你用他们的人设计督造将来的雒阳新城高架引水渠，朕也放心一些了。能造出如此严丝合缝精妙建筑的匠人，不至于随便懈怠堕工。”
　　刘备把玩了一会儿，如是赞许道。随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一个事儿，下意识随口追问。
　　“这未来的贡院，洗澡的地方都要如此？太过奢靡了，那些举子怎么能用这么奢侈之物！”
　　李素在旁边，也是自然而然搂着两个捏肩的胡姬，当然没有任何其他不轨的动作，他也看不上，纯粹就是享受按摩。对皇帝的问题，也是应声而答：
　　“陛下多虑了，大规模的场子，怎么可能如此奢华，举子只要外面热水淋一下、大池子泡泡就行了。这不外面还没盖好呢，按礼法只是先盖了里面几间包厢。
　　包厢还是要好一点，未来主考也要驻场数日，主考多是年高德劭的文坛学界泰斗，总要舒筋解乏，这是给主考准备的。
　　另外，臣想着未来科举要不要加一道陛下亲自策问的‘殿试’，如果要的话，这里当然还要准备一间更适合陛下体面的所在。”
　　李素说得很清楚：奢靡的东西不是拿来普及的，所以别担心浪费，那是主考官甚至殿试时皇帝亲自来视察才娱乐的地方。
　　就跟罗马原本十二年后要造的卡拉卡拉大浴场，里面也有给卡拉卡拉皇帝预留的、居高临下与民同乐的豪华包厢的。
　　李素还特地跟刘备强调，除了这些铜的部件花了点钱，其他木石材料都没浪费，是拿的毕圭苑遗址的木料石料挑状态最好的，拿来盖的。其他差的断木破石，就淘汰给民用。
　　刘备这才没有多说，只是又随口叹道：“不过伯雅你这是越来越奢靡了，奢靡也就罢了，居然都不干正事儿！
　　昨晚朕就想拉你秉烛夜谈，聊你说的那些‘西域诸国造神造史以强正统’，居然非要借口拖到今日。现在这些也见识过了，该说正事儿了吧。”
　　李素笑道：“陛下冤枉了，臣不是耽于享乐、昨晚不肯宵衣旰食，是陛下所问突然，臣怕空口无凭，所记也有缺漏，所以让人去兰台整理了所需的西域书籍，乃至汉文译本。
　　昨晚臣可没有偷懒，一直督导兰台官员找书写稿。还有，书稿怕潮气，这儿不便出示，还是到外面休息室吧。”
　　听了李素解释，刘备才算释然，原来李素吃喝玩归吃喝玩，办公还是绝不耽误的，这是准备资料呢。
　　两人套上浴袍，被引到外间，放着石桌和藤质摇椅，还摆着烧烤好的肉片和冰镇的果盘、葡萄酒，完全就跟罗马浴或者说土耳其浴的休息室一样。
　　李素一挥手，旁边有侍女拿过来几套羊皮卷轴和宣纸卷轴。
　　“陛下昨天问到的那些西域诸国造史以塑正统的成功案例，都整理抽选出来了。臣为陛下讲解一二。
　　这是《约书》，是罗马东境一个被吞并的小族犹大的‘经史’，这约书还分新旧，盖因犹大之国虽曾为罗马所灭，但其鬼神之说却在罗马流传开来。如今罗马本身信仰日渐衰微，几乎要被以小易大。
　　新的部分，不好造史，我们不便多言，单说那旧的部分。其中说，罗马人因不让犹大人居于本土，将其全族放逐至罗马东境之外，高加索群山之间。所以他们举族世世代代都应该保持信念，回到应许之地……”
　　刘备一边听李素讲解，一边翻来覆去看卷轴，也看不懂，纯粹看个好奇，随后一丢，追问：“这说法有什么疑点么？效果又如何？”
　　李素微微一笑：“全族流放……陛下想想，罗马人是有本事验明血脉，知道一块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什么血统不成？所以，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罗马人最多只能是以表面可见的信仰而分，看你是否坚信旧说，坚信的就流放，你要是为了不离开家乡而改宗，罗马人根本识别不出来，也不会再为难你。
　　但正因为他们的约书里如此说了，数百年过去，连罗马人都信了那个小族真是被全族流放。而几百年前改宗留下的人，竟不知自己是世居于此，还以为自己是那原有之族被流后才迁居过来的。以经史造一片地域之正统的威力，可见一斑！
　　近年来，罗马日渐衰微，说不定那些说自己是被赶走的人，还有可能回来建国呢……
　　同理，这书上说亚伯拉罕的两个儿子，分别成了巴勒斯坦地区两个族的祖先。这显然也是跟吴太伯为周文王伯父的套路一样。无非是他们的‘吴太伯’完全没吞成他们的‘周天子’，但偏偏还不甘心融合，于是一代代打死打活。”
　　李素倒数第二段展望的话，当然是有夸大的嫌疑的，但他是为了让刘备坚定信心，知道“以经史造地域正统”的威力有多大，所以用了夸张的推演，反正刘备也没法求证。
　　而事实上，犹大人虽然在罗马灭亡时没有复国，但两千年后还是成功了，关键是全世界很多人都相信。这不得不说是他们媒介选得好，毕竟西方世界的人都看过约书，也就本能不会去怀疑。
　　一直到2008年，特拉维夫大学的施罗默教授才站出来，用详尽的证据揭开这层窗户纸。
　　前世那年李素刚好上大三，遇到经济危机不好找工作，所以他上造核心课的时候对这个课外材料学得特别认真，穿过来十二年了还记得。
　　地域核心造得好，两千年后还能作为复国依据。
　　约书就是干这个事儿的。
　　而且，你以为希罗多德、李维和塔西佗就没干么？
　　千万别好奇李素为什么回这么熟练，“从来不惮以最卑劣的恶意来揣测全球所有文明的历史学家”。
　　这就是准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学历史的学习方法不同。
　　外交专业上历史课，每一段典故都是会被老师追问历史学家选史动机，如果你识破不了历史学家“造核嫌疑”的，直接就挂科。
　　所以，李素看历史的眼光才如此锐利独到，隐藏在潜台词下的造核企图他都一眼看穿。
　　学历史只是为了“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格局小了！
　　还得识破敌人的造核！自己学会造核！
　　这才是真·格局。
　　……
　　刘备果然非常振奋，一下子对造核的信心彻底坚定了。而且他觉得眼界大开，原来外面的世界真有跟华夏一样生长阴谋诡计的土壤。
　　伯雅贤弟学贯东西，对东西的谋术也是彻底融会贯通了……这些西域的书，也不能乱给百姓和百官看呐！
　　刘备想到此处，忍不住出言提醒：“等等，伯雅，这些书放在兰台，将来你打算百官和举子都能查阅么？不太妥当吧。”
　　李素：“臣会分级，到时候列出清单，请陛下最终定夺，少数书普通读书人不适合读，也没必要急于推广。”
　　刘备点点头：“再说说别的吧，有没有真的靠经史拓地成功的例子。”
　　李素放下约书，又拿起提图斯·李维的《罗马建城以来史》，指着其中一段：
　　“刚才那个例子，已经是西方最著名的了。但陛下要找拓地成功的，那些就不如前一个例子那般‘幽而复明’，反而都是锦上添花、巩固统治。
　　比如这李维所著、叙述罗马渊薮的部分，提到罗马始祖罗慕路斯有亲兄弟雷穆斯，他们的母亲是贞女感孕战神而生，但其亲弟弟和义父却在罗慕路斯选址建罗马城的过程中，因为分歧而被罗慕路斯杀害……
　　这里面细节还有很多，陛下有空可以慢慢看，但臣就简明扼要指出其中疑点：罗马人非要这么安排。其实完全是因为罗马城建立者是有希腊化背景的外来移入者，他们需要把半岛上罗马地区的原住民变成‘始祖的弟弟和义父遗留下的罪徒’，这样便于统治土著。
　　事实证明半岛上的罗马旧土著因为没有自己的文字，也渐渐忘了真相，就相信了罗慕路斯。
　　而且这好歹还是‘历史’，再往前追溯，希腊人在神话里也经常有新神推翻旧神后、顺理成章奴役放逐有原罪的旧提坦神之后，总之有兴趣慢慢看吧。先当故事听，再讲解其后的隐喻……
　　说到底，一切涉及上古史的‘经文’，乃至神话，如果没有大规模的文本流传，而是为神职之人笔录、口述布道给信众，那就有很多托古伪作制造正统的空间。
　　约书名以上是摩西得天授，实则一代代祭司都在传抄时优化。希腊神话代代相传，也是这样优化的。
　　在我们华夏，这样的事情便少么？最初的《太平清领道》真的背离《老子》那么多么？还不是于吉张角之流托古篡改。哦，这事儿臣前些年在华山，跟妙真人倒是长谈过很久。
　　这些涉及鬼神编造源流的事儿，臣所知不算多，臣是儒者，子不语怪力乱神嘛。神鬼托古伪造方面，陛下想知道更多，可以召见妙真人。她这几年闭关清修，似乎写出新的辩考了。”
　　李素把西方造核成功案例一番铺垫叙述，总算是让刘备暂时心怀大畅，觉得这事儿可以丢开一边了。
　　刘备暗忖：将来如果朝廷真的需要全方位文化管理，从史书到民间鬼神一并整顿，就召见一下那个名义上的远房侄女儿，问问鬼神编造之事。
　　刘备也因此对于刘妙愈发放心了，他意识到这侄女儿不是为了避嫌才去出家修仙的，人家是真心用功修仙。
　　更确切地说，这种修仙不是寻求长生不老，而是当个神学家，钻研辟伪。
　　把文化造核的方方面面都问过一遍了，刘备心里踏实多了，总算开始涉及深水区，想听听李素有什么具体编造证据来源的思路：
　　“伯雅，此事之施行，朕再无疑虑。不过行此事所需的‘太史公当年也不曾得到的史料’文献，我们又该何处去寻找？或者说找个什么样的来源，才能让天下人信服？”
　　刘备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蔡邕之前只是笼统对他说需要“出土新证据”。
　　但蔡邕毕竟只是历史学家，不是考古学家，所以具体操作落地，得有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的配合。
　　李素也不是考古学家，但他毕竟是后世之人，读书多，还是知道很多历史上的考古典故的。所以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解决。
　　“这好办，大汉初得的《尚书》原本，最初始于文帝时齐博士伏胜背诵，之前古本都是秦始皇焚书而毁。
　　有汉四百载来，先汉末年刘歆为太史时，有孔安国献书古文。后光武帝时，民间又有人号称发掘先河间献王刘德所藏《尚书》古遗十余篇。
　　既然大汉每次中兴都有人献出土的古文尚书逸篇，那就再出土一次好了。而且，发掘河间献王刘德私藏那次，还有人找到了《左传》的额外篇目。这次，咱就再找一点《国语》的失传篇目好了。之前董卓烧雒阳，所毁弃甚多，太傅整理国故有所发现，也不稀奇。”
　　这方面李素之所以这么熟练，是因为他前世毕竟也看过网络小说。而古文尚书今文尚书那点破事，基本上都被网络小说炒烂了，想看不见都不可能，所以细节也无须赘述。
　　只不过大多数网络小说提到古今尚书的事儿，都重点强调历史上东晋永嘉南渡后那次“重新发现尚书”，主要是那次改动最大，颠覆最多。
　　但实际上，“尚书”的不断发现，汉朝本身就有两次了。说实话，《尚书》的每一次被迫修改，其实都是华夏和夷狄界限需要调整了。
　　刘备看他这么毫不掩饰，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后，叹道：“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莫不也是想把‘存在过的先王之政’，都变成秦人希望世人看见的样子吧。
　　咱大汉虽然也要统一古识，却也要堂堂正正。如今之世，不比先秦，万里之外的蛮夷都有文化，而且百姓也已经有了雕版印书可读，识字知古之人，比先秦时多了何止百倍。为君者还是对天有些敬畏才好，可不能妄想以堵代输了。
　　不然迟早也会被后人甚至外国蛮夷挖出来的，这事儿，拿捏好分寸。反正我们要的也不多，别大材小用演过了，反而留下隐患损害朝廷信用。”


第824章 太原围城战
　　刘备这人，年轻时内心对读书这事儿的态度，一贯是“高祖之风”的。
　　喜狗马、爱音乐、美衣服，不甚乐读书嘛。
　　当了诸侯之后，最近十年，才越来越意识到不读书不行，但也仅限于读读粗浅通用的兵法，以及可以作为借鉴的历史。
　　其他没用的之乎者也、死记硬背，他还是不读。
　　在选才方面，如果要重用读书人，他也是重其谋略，轻其文化。那些有名声的文学之士，给点钱养着，礼贤下士的表面功夫做好，也就行了！
　　这种心态，跟后世赵匡胤刚得天下那阵子，说“之乎者也，助得甚事”时，是差不多的。
　　如今，作为诸侯军阀已经十年，称帝都第三年了，总算是因为跟蔡邕、李素的这一波深入学习，对历史和文化教化作用的深入了解，意识到了自己原来还是有肤浅之处的。
　　经此一事，刘备才总算也有足够的觉悟，说出那句“宰相须用读书人”。
　　用光荣系列《三国志》游戏的说法，那就是光有智力90几，如果政治值很低，那还是不适合为相的。
　　当然刘备运气好，李素是肉身无加成状态下，至少智力90+了，算上先知光环能破百。而他政治裸数据也接近100，算上先知造核光环也能破百。
　　所以只要跟李素一人多沟通沟通原先没注意到的领域，刘备就足以发现宝藏，得出上述结论——原先还是低估了伯雅贤弟的实力呐，他是真的文治什么领域都会。
　　也正是经过此事，刘备内心彻底坚定了让李素当丞相这事儿。
　　虽然原先刘备也已经说好提拔的事儿了，但那更多是“筹功”的心态，觉得李素功劳应该做丞相。
　　现在才是觉得李素才能的方方面面都配做丞相，竟找不出一块达不到丞相要求的短板。
　　丞相要统领九卿。
　　李素会整顿军备、知兵调度，兵部的活儿绝对专业。其他会变法明刑，会移民整顿，会财税改革，刑民财三个领域也无可挑剔。
　　还会工程规划、科技种田、科举改革、外交诈骗、扩张造核……工程人事文教外交统统没问题，那加起来就八个部的职责了。
　　除了那些虚伪的祭祀礼法乌七八糟形式主义的活儿，目前看来其他八部李素全能。
　　最近才表露出来的“扩张造核”才能，算是补上最后一块短板，从七部之才变成八部之才。
　　刘备觉得，下半年把文化造核的书写一写，年底前把运河工程再推进一下，雒阳新城的百姓也进行了第一轮的秋收，能够安居乐业。税收也按新的商税改革后第一次实收成功，军事上顺便再略微扩张一下……
　　最后，等伯雅贤弟下半年过完他的三十大寿。
　　到时候就有充分的理由给伯雅贤弟正式提拔为丞相了，满朝文武绝对也是无人不服，有目共睹。
　　……
　　此后十余日，刘备在雒阳巡视，他一改之前的不爱读书，真心每天找太傅或者一众太学博士官请教，提升自己作为皇帝的应有素质。同时督导文化造核的初步规划。
　　十几天下来，蔡邕和李素虽然还没写好造核的书，李素也没时间亲自干这种写书的事儿，所以蔡、李二人只是初步把造核顺序、预期难度、脉络梳理了出来。
　　这种分工，也一贯符合李素和老丈人之间的默契。李素笔杆子毕竟不如蔡邕，当年搞《殿兴有福》的时候，就是他提供主要思路，蔡邕蔡琰完成具体文字工作。
　　现在也照样如此，蔡邕写史，蔡琰写注、批。就好比《三国志》后面要加个“裴注”，《三国演义》后面要加个“毛批”，一个道理。
　　按照蔡邕的复盘，百越以南的黄种人，乃至草原上的鲜卑、羌族、氐族，都是比较好搞定的。五胡和南蛮都能作为第一梯队彻底征服并融合掉、造出新核的势力。
　　其他势力的造核，还要慢慢揣摩编造。
　　六月十七，刘备看到最新的造核大纲、草稿之后，略加审读，觉得非常满意，就决定秘密批准照此推行。
　　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因为造核的成功，他对并州北部地区的军事行动，也能略做调整。
　　或许，可以从一开始的彻底围歼吕布，改为更小代价的逼走吕布，把吕布逼到雁门关外，跟鲜卑人继续打死打活，就像周瑜被驱赶之后帮着开拓蛮夷之地。
　　这样，既便于将来以追击吕布之名继续向草原关外扩张，也便于同时消耗吕布的嫡系铁杆武装和草原鲜卑的实力。
　　而且吕布先过去洗过一遍之后，大汉朝廷再杀过去，造核也更好造。就好比王老吉和加多宝反复洗市场占有率后，把和其正给洗没了。
　　所以六月下旬，刘备就这事儿跟李素商量了一下，李素也觉得可行。
　　刘备便给关羽追加了一道旨意，让他以“尽量减少伤亡、和平解放、许诺吕布可以安全撤走、将来允许他将功折罪”等等条件，外加一些附带条件，希望可以把吕布打得觉得无望守住太原城时，有到吕布别困兽犹斗死战到底。
　　……
　　关羽对吕布的军事打击，已经开始快两个月了。诸葛亮奔赴前线参赞军机，都有一个半月。
　　当初关羽出兵的时候，考虑到大军扎堆推进粮道难以维持、汾水运量不足。
　　加之上党郡也已经光复了大半年了，有丹水可以和沁水、黄河流域沟通，所以从上党也可以支持一支规模较小的部队北上。
　　所以，关羽最终选择了兵分两路。西路从河东郡临汾县，沿着汾水逆流北上、进军太原。这路为主力，由他自己亲率，动用的部队规模为六万人，部将还有徐晃等人。
　　随军参谋人员方面，关羽把诸葛亮安排在了另外一路，而是带上了袁绍那边过来的降将麹义，还有投降的文官沮授、陈宫，希望利用他们的身份对吕布军进行一定的攻心瓦解，不战而迫降一部分部队。
　　另外一支位于东路的偏师，则是从上党沿清、浊漳水等北上，需要稍微翻越一些山区隘口，可以收取比太原更居汾水上游的乐平等地（今山西阳泉），最终对太原形成夹击之势。
　　不过因为东路军的补给毕竟不如西路军直接沿着汾河走那么方便，所以可以支撑的部队规模也比较小。
　　这一路偏师的出发也比较晚，比西路军晚了二十天才出击，为的就是让关羽的西路主力先沿着汾河突破了一些城池后，把吕布的主力防御力量吸引到西路死守，这样东线那些外围城池普遍空虚了，东路军再上去跑马圈地。
　　东路军总共只有三万人，由诸葛亮率领，部下部将有王平、张任等人。这三万人里，普通的步骑兵才一万人，外加两万人的山地兵“无当飞军”。
　　如果不用山地兵的话，就凭上党那边的粮道补给路线，绝对支撑不了那么大规模，最多支撑两万。
　　山地兵的自带补给能力比普通士兵强，也擅长在夏秋季节山区就地采集解决一部分粮草问题，所以才能做到“两万山地兵的后勤运力消耗只等于一万普通士兵”。
　　王平的部队进入乐平地区的山区后，一边是趁着夏粮刚要成熟，把熟得最早的并州本地百姓粮食收割拿来吃。
　　另外就是在山区自己采点水果坚果菌类，甚至连地衣这样比菌类更低级的他们都能吃。普通士兵每天口粮里绝大多数是干粮，而无当飞军只要吃六成干粮，四成都是野菜野果就地补给。
　　当然了，这种蝗虫过境式的吃法，最多也就适应十天半个月的，毕竟几万人呢，十几天后行军路上途径的山区果子基本上都被摘完了，不能长久。
　　另外，出击之前，关羽也跟诸葛亮商议过两路部队的具体随机应变。
　　考虑到吕布去年兵败缩回太原后，他在并州的总兵力还能恢复到四五万人，这还没算今年战时吕布会不会竭泽而渔强征太原百姓守城。
　　所以，按照保守估计，关羽方九万人对付四五万人，进攻方是双倍的兵力优势。
　　当然关羽还有装备上的质量碾压，钢甲率比吕布高了几十倍，还有吕布没有的神臂弩可以远程火力压制。
　　但是，如果吕布孤注一掷想打个时间差、把关羽的两路人马中较弱的一方先各个击破，那还是有可能的。
　　所以诸葛亮一旦观察到吕布不惜代价主力出击来阳泉找他麻烦，那就果断带着王平缩回山区，不要跟吕布野战决战。反正王平的无当飞军在复杂地形下的机动能力比吕布的部队还强，想避战还是跑得掉的。
　　只要吕布敢离开太原郡治晋阳城，关羽有的是把握立刻把晋阳城团团围死、确保吕布无法回城。
　　到时候关羽和诸葛亮再择机合兵一处，形成绝对优势兵力跟吕布野战，灭吕布必矣。
　　然而吕布一方显然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压根儿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分兵各个击破这个选项。吕布已经彻底怂了，就是专注于节节抵抗关羽主力这一路。
　　五月初二，关羽的部队就杀入了吕布的辖区，并且在半个月之内攻取了河东与太原郡之间的西河郡全境（今山西介休一带，在临汾和太原之间），尤其是在五月十五这天，攻克了西河郡治界休县。
　　破了界休之后，再沿汾水往上，就进入太原郡了，五月十七关羽破邬县，二十破中都、京陵，这些小地方基本上都没能形成战役级的抵抗。
　　诸葛亮那一路是五月十八启程的，五月二十四进入乐平地区，而当时西路的关羽距离晋阳已经只差两个县了。
　　吕布试探性出城到大陵、平陶一带跟关羽野战一场，尝试击退关羽，觉得要是能把关羽逼退的话，还是有机会回身对付诸葛亮的。
　　吕布虽然骁勇，在兵力不如关羽的情况下，他只能拿出三万人跟关羽野战。三万打六万，没有地形优势，装备还被碾压，吕布最终战败逃回、从此笼城死守。
　　关羽在五月二十五推进到大陵，并照例靠沮授、陈宫等人出面迫降县城，二十八日开始围困晋阳城东南两面，也就是沿着汾水下游方向围困、并建立起营寨和接收运粮船只的码头，以为久计。
　　诸葛亮在五月二十八日，迫降了阳泉县，并且在六月初打通了从汾水源头顺流而下到晋阳会师的道路。
　　六月初七，诸葛亮跟关羽会师，整个太原郡位于晋阳城以南、以东、以西的土地，全部沦陷了。只给吕布留了一条往北经过雁门关逃往关外盛乐（大同）的路。
　　之所以留一条路，也是怕吕布狗急跳墙，被彻底围死而血战到底。
　　毕竟如今的吕布，可不是在为袁绍而战。袁绍从去年年底中风之后，已经无力管他了，袁绍连颍川、汝南这些豫州郡的防务，都交给了曹操，被曹操实控，哪里还会顾得上对并州的实控？
　　所以吕布如今就是实际上的并州牧，他是在为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老家而战，幻想继续当他的一方诸侯。
　　这才导致他对于投降刘备如此抵触。现在交出去的一切，都不是袁绍的而是他吕布自己的，这对于一个守财奴，尤其是一个想衣锦还乡的人而言，是多么难受。
　　一个成功在自己故乡掌权的军阀，没人想把自己的权力交出去的。吕布此刻死守太原的心态，基本上跟一个自立的晋绥军军阀差不多了。而靠着太原郡的坚城，他也确实想过死守一年半载再看看情况。
　　六月二十，刘备给关羽和诸葛亮送出补充旨意的时候，晋阳围城战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了。
　　关羽已经把外围的营寨和汾水码头都造好，连攻城武器也造好了第一批。两三天前已经开始用杠杆配重式投石机和神臂弩，对着晋阳城头进行火力覆盖压制。
　　为部队破坏城外的护城河和壕沟、羊马墙制造便利。几天下来，外围部分的陷阱壕沟障碍物，还确实被关羽以微小的代价扫掉了一些。
　　吕布每天亲自巡城，站在城头督战，也是长吁短叹，心中心态有些炸裂。


第825章 吕将军不要冲动咱谈谈条件
　　六月二十七日，晋阳城南城门。
　　吕布身着一套原本錾刻过金银纹饰的华贵钢甲，头戴凤翅紫金冠，仗方天画戟，满眼血丝，在城楼上逡巡检查防务。
　　吕布自己的盔甲上，都有各种斑驳蚀刻的伤损痕迹，连他抚摸的城楼柱础和女墙垛堞，也多有箭矢留下的微小凹坑和刀砍斧凿的痕迹。城外更是一片残迹，狼烟血迹处处。
　　距离关羽扎营打造器械，已经一个月了，投石车和神臂弩完全完成部署、正式开始攻城，也快二十天了。
　　晋阳城的外围防御设施，基本上被破坏殆尽。关羽一方的攻城物资损耗也是非常惊人。
　　因为关羽主要靠神臂弩能超出城头守军射程范围外、单方面覆盖压制，来极大降低破坏工事的攻城方士卒伤亡，所以关羽的箭矢消耗是非常惊人的。
　　对面关羽的六万大军，装备了足足七八千张神臂弩。几乎把刘备阵营部署在黄河以北战场的神臂弩，绝大部分都搬出来了。最近二十天里，射掉了一百多万根弩箭。
　　这么巨大的消耗，换来的是关羽只付出了三位数的阵亡代价，就破坏了晋阳坚城外围的防御工事和障碍，以及护城河、壕沟。
　　这个伤亡算是非常渺小的了，因为千万不能小看晋阳城的防御力。关羽征战多年，攻坚也无数，但是经过这次实战，连关羽都承认，晋阳城的攻坚难度，甚至不比长安和雒阳差。
　　长安雒阳那些超级大城，看起来“城墙高厚七丈”，有整个大汉境内最巍峨的城墙。但是因为城池面积太大，每一侧城墙的长度短则十一二里，长的能有二十里。
　　所以没有几十万大军，是没法把长安雒阳这样的巨城的城墙填补到每个地方都没弱点的。
　　而攻城战只要突破一个点，源源不断涌入城内，城墙就失去价值了，完全会陷入野战。所以别看晋阳的城墙只有五丈高厚，但其实它比长安雒阳的防御还夸张。
　　历史上，争夺华北平原的军阀，在河南河北易主之后，山西依然在坚守的情况比比皆是。
　　两宋的时候多少次河北地区被一鼓打穿、连汴梁洛阳都丢了，太原却能坚持死守。
　　再往前算五代十国时，占据河南的朝廷要平河北幽冀军阀相对容易，但就是搞不定太原城的河东节度使。
　　李存勖就是占着太原坚持扛住、最后南下收割。他走后石敬瑭、刘知远也都是一代代河东节度使死守太原扛住占据华北的朝廷，最后居然还反推。
　　五代里三个朝代是从太原城反推整个中原的，就知道这地方地势有多么恶心易守难攻了。
　　这个攻城难度，主要是太原地区本身的恶心地形导致的。
　　这个城池比较狭长，是堵在一个汾水河谷里的。城池西侧就是高山，非常险峻，城墙依托了地形，所以没法从西侧攻城。
　　就算派无当飞军翻山，也没法在山上极为崎岖的区域设立攻城武器阵地，更没法批量把箭矢、石头运到山上。
　　城池的东侧，又是直接濒临汾水的，以汾水作为东侧护城河，也没法攻打。北侧倒是可以攻，但部队要绕过汾水东岸的狭长河谷平地、然后再渡回河西、展开阵地。
　　这样就很容易被断后路，粮食和物资的搬运也非常费事。因为汾水河面被晋阳东侧城墙上的远程火力覆盖了，没法直接用船运物资。这就得先在城下游东岸卸货、陆路用牲畜或人力驮运几十里到城北、再往回西渡汾水，部署到城北攻城战场。
　　这么费事儿，还不如放弃呢。
　　所以关羽只是名义上东南西三侧围住晋阳，实际上只有南侧是主攻的。
　　西侧是让无当飞军在山上监视，只包围不进攻。
　　东侧也是分诸葛亮麾下张任的一万人，隔着汾河围住监视，也不进攻。
　　吕布能集中主力防守城南，进攻部队的展开阵地还不够开阔，双方消耗换命，就能拖非常之久。
　　投石车虽然可以砸开人造的城墙，但却无法砸平天然的地势崎岖、不能把山丘也砸了。因此哪怕有杠杆配重式投石车，也只是攻坚平原坚城无解，对山城效果就差得多。
　　所以，千万别小看关羽这个“攻了半个多月，死了不到一千人，就把太原外围设施破坏掉、并对守军造成一定伤亡”的成绩，这已经是名将加装备优势才做得到的。
　　相比而言，射掉一两百万根箭矢都不算什么。
　　反正刘备阵营有车木棍的车床，箭矢和枪杆的生产效率远超关东军阀。这方面几乎已经达到了西方文艺复兴和大航海末期、工业革命前的效率了。
　　吕布只要士气和决心不堕，真想死撑，再撑几个月甚至耗到寒冬腊月，也不是没可能。
　　……
　　“将军，您回去歇着吧，您昨天就亲自督战了一整天，现在关羽攻势也不急，让属下帮您督战一会儿。”
　　吕布巡视完南城之后，刚刚在城楼里找了个地方靠着柱子撑着画戟歇脚，另一边就遇到了刚刚巡视完西城的曹性，主动请他注意休息。
　　曹性走路一瘸一拐，脸上也有恐怖的伤疤，缺了一只耳朵，面颊还被撕裂掉一大块，不过他已经是吕布麾下如今少数史书留名的武将了。其他武将人才凋零严重，都是靠新提拔上来的中层军官撑场面。
　　去年秋天那一战，魏续跟着被吕布放弃的步兵主力，被张飞徐晃包了饺子，部队折损近两万，魏续当然也完蛋了。
　　反而是曹性，虽然在那场战役前期就因为跟徐晃对射、射伤徐晃后被神臂弩报复性压制，中了两箭。但也因祸得福，提前重伤退出战斗，被士兵护卫着先撤了。
　　后来吕布军全面溃退时，虽然局面大乱，但曹性这个目标不显眼，而且走得早了，竟被他跟着一直撤回界休。
　　不过，神臂弩的杀伤力何其惊人，曹性那两箭要是中在躯干要害，怕是都没命了。
　　好在他只是被一箭贯穿了小腿肌肉，没有射断腓骨胫骨，只是腿侧穿了个洞。另一箭在腮帮子上穿了个洞，还射掉一只耳朵。所以只是面目狰狞、外加瘸腿，好歹活了下来。
　　射中腮帮子那一箭，说来也悬，本来几乎是奔着曹性咽喉和面门而来的，被射正了的话绝对是当场爆头秒杀。
　　但曹性也算是有名的善射之人了，也就擅长避箭，千钧一发之际本能侧头，堪堪避过咽喉面门要害，只是腮帮子被射个洞。
　　其他比他级别高的将领都没了，曹性也因功因伤被提拔上来。这次晋阳围城战，吕布亲自守南城，把西城面对群山的那一侧防线，交给了曹性打理。
　　吕布每次看到曹性这狰狞重伤的面目，也是心中黯然。虽然他知道武将的伤疤都是功劳和勋章，但老是被一张丑恶到扭曲的脸提醒他曾经遭受的惨败，也是挺打击人信心的。
　　吕布这就又想起了去年的悲催，长叹道：“西城北城怎么样？将士们军心可用么？打了那么久，都没杀伤关羽多少兵马，大伙儿不会都绝望了吧。”
　　曹性拱手坚定地说：“将士们都还同仇敌忾，愿意为将军死战到底！将军放心，将士们都是知道的，关羽这样仗着大量强弩、在射程外压制狂射，必不能持久。
　　都快两百万根箭矢射进城了，咱才回射了几十万，还净赚一百五十万根呢！等关羽全军压上蚁附登城的时候，这些统统要射还给关羽的！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呢！”
　　听了这话，吕布这才稍稍宽慰些。曹性所言，也跟他在城南巡视所见差不多，可以信赖。
　　不得不承认，吕布这人除了好色，喜欢和手下将校换妻妾玩，别的方面对将领还算比较优待的。而且他如今是事实上的并州牧，驭下的心态跟原本历史上死守下邳城又完全不一样了。
　　历史上守下邳，部队主要是徐州本地人了，并州老乡除了一些将领，其他多年辗转下来都打光了。吕布这样护短的人，对外地人没什么仁义，对老乡却是很照顾的。
　　加上他跟着丁原的时候，就执掌并州军，带着并州军为并州人民驱逐鲜卑，很有威望。所以并州本地士兵都乐于为其效命死战，上上下下都觉得今日之战是保卫家乡，士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整个汉末，本地人能断断续续镇守家乡十几二十年、为本地人所拥护，这一点除了吕布目前还没别的军阀可以做到。
　　哪怕孙权守建业的时候，孙家是吴郡籍贯，可杀的江东四大家族多了，孙家也就被视为淮泗外来户了。
　　不过，将士们肯用命，吕布反而居然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不忍起来。
　　几万弟兄信任你，你就真带着他们去死，这也太不地道不仗义了。
　　吕布想到悲催之处，忍不住拍着城楼的女墙垛堞大吼大叫，甚至拍得石粉纷飞，拳头都砸出血了。
　　“我吕布堂堂顶天立地大丈夫，为国杀胡十余年，不过有些许从董污点，但好歹也是弃暗投明了！最后竟落得如此困境！
　　要是当年先帝没被袁术弑杀之前，我跟文远奉命出关奔袭盛乐、击破鲜卑王庭那次，就轰轰烈烈战死了。今日不管刘备还是陛下和袁绍，怕不是都得把我当成大汉功臣祭奠。
　　现在落得里外不是人，刘备肯定是不容我当并州牧的，轰轰烈烈拼完，怕是也要被李素这厮的婆娘写的汉史侮辱。有时候想想还是当初烧了盛乐就别撤回关内，轰轰烈烈直取拓跋力微！战死沙场好歹还是个大英雄！”
　　吕布这心态，颇有几分晋绥军阀被东西阵营里外不是人后，生出“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的感慨了。
　　毕竟抗日而死的将领，不管是新军阀还是旧军阀，不管后来哪一方得势，他好歹算是个“爱国将领、民族英雄”。
　　吕布砸石怒吼发泄的同时，门楼上一个小校忽然过来禀报：“将军，城下有关羽军的使者，带着几个说是要送还给我军的俘虏，让咱别放箭，想跟将军谈谈条件。”
　　吕布听了，升起了一股求生欲，揉了揉冲动砸出血的拳头，示意城头鼓噪呐喊的将士们都安静些。
　　城下一个汉军使者，在几个盾牌手的保护下，扛着一个被绑起来的俘虏顶在前面当挡箭牌，好让吕布军不敢放箭。
　　那使者和他带来的持盾骂阵手还高喊：
　　“不要放箭！绑着的这是去年覆灭被俘的张辽。魏续魏校尉弃暗投明后也活得好好的，不过他自己没脸回来了。
　　不要放箭，不然就是你们把张辽射死的！我们想跟吕使君谈一谈！愿意先释放这个俘虏表示诚意！快开城门！”


第826章 先打击一下吕布的自尊心
　　听说张辽还活着，吕布也是非常诧异的。他是当世绝顶的神射手，视力很好，当然也认得出那个被抬来的俘虏正是张辽。
　　加上吕布自负勇武，看对面的使者就没几个人，关羽的大军还在远处，也不至于隔着数百步一拥而上夺门。所以他还是非常有气概的命令开城门，放使者进来。
　　曹性在旁边急切道：“将军！这么几个人，放吊篮也一样接上来！”
　　吕布一摆手，示意曹性不用多言：“换做是你，如果真带了俘虏来跟敌人诚意交换，敌人要先把俘虏用吊篮分开救上去，你肯放人么？
　　关羽向来是傲气之人，虽然诸葛亮诡诈多端，但关羽定然不会允许诸葛亮败坏他的名头，让他威名信义扫地的。开门就是，我吕布还怕他们玩小花样么。”
　　吕布这么说的同时，心中实则暗忖：
　　关羽真要是趁我开门想出兵抢城，那就试试！我吕布一夫当关堵门，看谁冲得进来！到时候城头弓弩矢石齐发，正好痛快一战，省得再像现在这样每天被投石机和神臂弩在射程以外慢慢消耗。
　　曹性看吕布神情语气如此坚定，没敢再说什么。
　　须臾之间，汉军使者和俘虏张辽就被放了进来。吕布亲自下城，请汉军使者上城楼，顺便观察一下张辽的情况。
　　张辽去年兵败之后，就伤重下落不明。现在看来，他被俘时的伤势，显然比曹性更重得多。
　　曹性只中了两根神臂弩箭，张辽足足中了五根。那惨状，跟历史上赵括突围被白起攒射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张辽的武艺显然比赵括强得多。突围冲杀时面对强弩交叉火力，他也是本能地挥舞长兵器拼命格挡，所以五箭里倒有三箭射在旋转兵器的右臂上。
　　这也很符合物理定律，毕竟长兵器旋转格挡的时候，肯定是越靠近两端的位置线速度旋转越快、越靠近握持位置线速度越慢。
　　所以握兵器的手臂是最容易中箭的，历史上关羽这个吸箭狂魔也是屡次手臂中箭，才有了刮骨疗毒的史实典故（刮骨疗毒是《三国志》里的，不是演义编的）
　　张辽右肩膀上一箭，手臂手掌上各一箭。还剩下两箭分别在肋侧和右腿上。
　　所以被汉军打扫战场发现后，意识到这是个将领，交给医官处理。医官只是看了一眼，当时就说要治那就赌一把，直接把胳膊卸了，或许能活命。
　　关羽也没多问，毕竟张辽当时还有组织士兵在汉人内战中吃脏肉的反人类罪行，也不可能特地去救。
　　连张辽手下那些吃肉的敢死队，当时都被防疫考虑和惩戒反人类罪行而处决了不少，只有那些没吃肉的战俘才是和平投降接收。
　　所以关羽只是觉得交给天意审判好了，中了五箭能活下来，就当是已经执行过刑罚，天暂时不收他吧。这也是看在吕布、张辽这些人毕竟杀过异族鲜卑人，给个机会。
　　医官就把张辽的右臂齐肩卸了，拿烙铁把伤口烧住。其他伤口简单处理一下，先把已经形成贯穿伤的箭头砍了，再拔掉箭杆，然后包一下放着听天由命。最后也算张辽身体强壮，居然躺了几个月没死。
　　考虑到赏罚分明，关羽已经严惩了其他吃脏肉的袁军敢死队将士，所以也不好单独启用张辽，也没去招降，只是不再追究其罪行，后续一直相安无事。
　　不过，也正是因为张辽被卸了一条胳膊，还是力气比较大的主手。这伤势残疾已经比韩当甚至程普更严重了。所以关羽也不担心今天把张辽放回去，会成为吕布的重要助力。
　　如果张辽还知兵，能治军严明，当个不亲自冲杀的统帅型将领，这辈子还是有机会的。但个人武艺方面，已经肯定是没戏了。
　　吕布近距离见到张辽后，也是百感交集，小心轻轻摸了一下张辽扎起来的战袍空袖，确认已经没有伤痛的感觉，才稍微用力抓了一把。
　　“文远……没想到我们并州军，最后落得如此凄惨。这大半年里，关羽有劝降你么。”吕布的声音里居然伴随着一些咬牙切齿的摩擦声，显然是不甘与愤懑积蓄到了极点。
　　张辽显然也被磨掉了一切锐气，平静地说：“关羽说，我们之前背信弃义、不宣而战的罪过，和我们杀步度根、偷袭拓跋力微王庭的功劳，可以一笔勾销，不杀我。
　　但是汉人内战，拒不投降到组织士卒相食，这种人，哪怕活下来，刘备的朝廷也是永不录用的。这次汉使带我来，路上说，希望我要么自己安静过完残生。
　　如果还想上战场，也是默默跟鲜卑胡人相杀。要是再被他们在汉人内战的战场上看到我为他们的敌人效力，那么被逮到就是立刻诛杀。我没搭理他们，我听将军吩咐，反正我有准备，真要是输了，也不会再被人活捉的。”
　　吕布叹息沉吟道：“刘备关羽打的是这个主意……也罢，我接见一下使者，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条件，再做定夺。
　　文远是自己人，什么话我瞒别人也不会瞒你。到了这一步，袁绍也管不到我们了，他自己还有几年好活都不好说。
　　我今天死战到底，不是为了袁绍，是为了并州的弟兄们不被外人统治——当然，也是为了大伙儿共同的富贵。所以，看看关羽的人怎么说吧。”
　　吕布让曹性接张辽下去休息，然后在城楼上稍微布置打扫了一下，找了个还算干净体面的大厅，接见了汉使。
　　“汉使部侍郎费诗，见过吕温侯。”汉使费诗不卑不亢的上前，以吕布的旧爵相称，却丝毫不提对方的官职。
　　吕布乍一听这个称呼，还有些微微愠怒不满。因为都好几年了，他习惯了别人称呼他镇北将军，后来是征北将军。
　　而袁绍一直没有给吕布的温侯爵位加封，只是给吕布加过封邑户数。所以多年下来，反而显得那个旧爵位不是吕布最值钱的身份了。
　　不过，吕布稍一反应，也意识到那个费诗为什么要如此称呼——温侯这个县侯，是王允执政的那短短两个月内，给吕布请封的，理由是吕布的诛董之功。
　　显然刘备的朝廷，只承认王允给吕布加封的爵位和官职，最多加上后来朝廷由朱儁控制、汉献帝在雒阳期间加的镇北将军。
　　至于献帝被弑后，袁绍以刘和名义给吕布的官，刘备显然是统统不认。
　　想明白这一点，吕布也没那么不满了，反而觉得对方是真心来讨价还价的，一码事归一码事。
　　吕布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貌似平稳地问：“费公举是吧，我知道你，当初劝降段煨的就是你！说吧，关羽派你来，什么条件。”
　　费诗继续不卑不亢：“温侯何出此言，朝廷自有法度——使部的差事，都是司空筹划、陛下明诏，关大将军什么事。
　　我此来，是受陛下之命。窃以为，如今的形势，温侯不该直接问条件，而是应该看看天下大势。
　　听说温侯投袁绍帐下之初，曾以陈宫为谋士。如今陈宫已经在去年冬天献雒阳城弃暗投明，劝降他的，乃是曾在袁绍伪朝担任尚书令的沮授。这些在关东伪朝煊赫一时之臣，都能明大势识时务，温侯与袁绍非亲非故，居然要为袁绍送死么。”
　　吕布闻言不怒反笑：“刘备派来的使者，都是这种好出大言的狂生么？我能守住太原多久或许不好说。但我吕布就算最后要走，也没人拦得住。我要杀你祭旗，却是易如反掌！”
　　费诗面无表情：“我本无意冒犯，只是为温侯着想，帮温侯看清形势。如今袁曹合力，其实力也已不如我朝。
　　我知道温侯会说，自古以来只要内部勠力同心、精诚合作，而敌人扩张扩快、内部不稳，被以弱胜强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但眼下看来，我朝不仅地广人多、军心振奋，而且上下一心，各州如臂使指，并无内患。反而袁曹不能彻底同心。
　　袁绍病重，更增变数。加之袁绍素来溺爱少子，一旦袁绍本人不侧，袁家诸子自相图谋必不可免。就算最快速度解决内患，也会愈发弱势。
　　温侯你偏处一隅，如今吕梁、阳泉一代也已被我军隔断，袁绍就算想支援你，也已经彻底断绝道路。他肯来的话，无非是在并州山险之地被我军以逸待劳野战击破——
　　将军究竟还有什么好等的？打到这个份上，将军不可能是为了给袁绍尽忠，无非就是想给弟兄们找个好归宿，保一场富贵！”
　　费诗当然可以上来就谈条件，但他偏不，他就像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还价之前先压低对方的心理预期和自尊。


第827章 这次不用你杀故主，传檄天下辱骂袁绍一顿就行了
　　“刘备……能许诺我们什么富贵，他能让我军永镇并州，为朝廷防御鲜卑的藩屏么？”
　　被费诗反复试探性的打击自尊、认清形势后，吕布强装的心理优越基本上被拆穿了。他等不到费诗开价，只好自己先把心理价位和底牌暴露了出来。
　　费诗也停下了对天下大势的滔滔不绝分析。他知道，只要吕布先开口哀求，哪怕说的是一个比较高的要价，那也没关系。因为这已经是吕布的心理上限了，实际上根本是谈不到那么高的，一步步往下砍就行。
　　谈判，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你的心理预期上限。
　　所以费诗直接否决：“吕将军，希望您认清形势。袁绍无暇他顾，才能事实上承认你占据并州，你作为败军之将，弃暗投明后还想完全保留旧权柄，无乃过乎？
　　何况上党郡西河郡已经落入朝廷之手，你还提这要求，就太没有诚意了。别说用镇并州，就是你脚下这太原郡，也不可能是你的。”
　　吕布拍案而起，拔剑出鞘：“哪还有什么好谈的？汝视吾剑不利否？”
　　费诗面不改色：“吕将军你心里清楚，只要朝廷大军继续进攻，无非是时间问题，最多再死上一万人、多靡费巨额军械钱粮，到时候，你的四五万袍泽下属，只会全军覆没。
　　并州地近朔方，有鲜卑、氐人为祸。我们汉人这样自相残杀，实在是亲者痛仇者快。你要是死拼到底，将来史书上也无非是个心狭气窄的民族败类。
　　拔剑吓我容易，李司空修史让你留下千古骂名，你就不在乎么。你手上的杀人剑还能用多久，史笔如铁，却是谁得天下谁说了算。
　　这样吧，我也诚心一点，把朝廷的底线跟你说了。太原郡，以及雁门郡在长城以内的部分，必须统统让出来。
　　雁门关可以商量，你要是舍不得那一道关墙觉得没有安全感。可以留给你。大不了朝廷出资在雁门旧关以内再筑一道关隘营寨，大家都图个安心就好。
　　作为交换，朝廷可以停战让你全军安然撤出晋阳城、你觉得不放心，可以分批撤，先锋先到雁门准备停当、后军只留快捷轻骑，这样也不担心关将军追击你了。
　　陛下知你反复无常，所以必然是不放心太原留在你手上的，只要你出关，就可以给你保留征北将军号，由朝廷重新给你封。也可以给你并州防御使头衔，但只实控云中、五原、定襄三郡。
　　陛下也可以保证，不用你的部队将来再参与汉人之间的统一内战，只要你专心与鲜卑胡人厮杀，定然让你和麾下袍泽有个善了，温侯爵位就移封一下吧，为九原侯。”
　　吕布脑子一时没算过来，觉得自己吃了大亏：“这是号称‘饶我一命’为代价，让我白白让出太原、雁门二郡？好算计，原来你们什么都不出。”
　　费诗：“怎么能说什么都不出——你为袁绍效力，虽然如今实控了并州，可你被袁绍使唤打了多少硬仗？归顺朝廷之后，让你不用参加内战，就是陛下极大的仁德了！
　　张燕当年就是你杀的，后来袁绍还调你去官渡，让颜良文丑捞功劳、让你打硬仗苦战，跟曹操血拼。后来袁绍在长平轻进易退，才有张辽的覆灭。袁绍问你要了多少好处？陛下会问你要么？”
　　费诗的话绝对占理，吕布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确实，袁绍虽然承认了吕布那么多功劳也给了他官职，但这些都是吕布自己打下来的。吕布觉得自己是应得的。
　　不用承担内战义务，确实是一个无形的重大利好，只不过之前大部分人不会关注到这个点。费诗反复强调、对比，才把这个“无形资产”的条件价值具象化了，提醒吕布不得不注意。
　　吕布也是想在异族身上刷军功，青史留名的。毕竟谁不想身后有个好名声。
　　这么看来，太原郡和雁门郡的付出，也算不是那么亏……
　　吕布犹豫许久说不出话来，旁边的曹性和张辽看了都有些心情复杂。以他们对吕布的了解，知道温侯这是已经有三四成动摇了。
　　可能还是想再要点条件吧。
　　果然，吕布忸怩了很久，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也不能堕了我们并州军威名，就这样走我们并州军威风扫地，以后哪怕跟胡人相抗也抬不起头来硬战！
　　这太原郡不能白让！这可是黄河以北最易守难攻的坚城了！我要是不点头，你们不付出两万人战死，绝对拿不下来！还请费侍郎明鉴，再给点儿吧。”
　　费诗假装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挤牙膏，拿出一条其实刘备和李素早就答应的条件：
　　“为了吕将军的体面，也为了保住吕将军在并州父老面前的威严。朝廷承诺，吕将军交出太原和雁门后，并州百姓今明两年免税免役。
　　而且，我们会宣传免税的理由，让百姓都感念吕将军好生之德。如此，你也算光荣转进云中，百姓都会欢送。”
　　吕布嘴角法令纹抽抽了一下：我说要面子，你特么就真的只给面子？咱自己实打实的好处呢？
　　他又憋了一会儿，不好意思说他自己想要什么，脑子一转，总算是找到个托词：“百姓们得了好处，那我麾下将士们呢？而且我麾下三四万将士，到了关外，只靠贫瘠三郡，根本连军粮都不够养活！”
　　他也不说为自己，是为了手下厮杀的弟兄们。
　　费诗假装这才反应过来：“这样吧。只要你们确实是在为大汉藩屏北方鲜卑威胁。朝廷可以给你们拨付一部分军粮。
　　按照战时士卒每人月一石半、息兵时月食一石算。你三万骑兵，一年耗粮五六十万石，还有一部分精马料，无法全靠草料解决。
　　朝廷无偿给你们一年三十万石麦面、十万石粗豆、一万匹棉布，为期三年，算是助你在草原上扎稳脚跟的见面礼。
　　三年之后，无偿援助停止，你们可以开放互市，以牛羊马匹换取缺额。另外，朝廷给你们额外一个好处，只要你们拿到鲜卑拓跋部士卒或者氐人士卒的首级，可以腌制了拿来报功。
　　一颗人头换十石面粉，或者是两匹宽幅棉布，又或者是两石盐、茶。总之，我们会给一个收购鲜卑人头的折算官价。”
　　费诗给出的折算官价，显然是出发前雒阳那边就核算好的。可以看得出来，这里面粮食的价格明显是虚高的，因为考虑到了粮食价值密度低、所以运费占比高。
　　在中原交通便利的地方，或许十石粗粮才能换一匹五尺宽的棉布，但是到了边关，五石精粮就能换一匹五尺宽棉布。
　　而精粮和粗粮的正常差价绝对是不到两倍的。在益州那些水力磨坊发达的地方，面粉和小麦的比价才四比三。
　　一方面是这个时代的面粉不会磨得太细，所以出粮率高。另一方面也是百姓都舍不得让磨坊赚差价，供需关系决定。水力磨坊只赚了磨下来的一小半麦麸而已，不收加工费的。
　　这些到时候具体边关互市物资的价格，可以慢慢再谈。
　　吕布只是大致算了一下，费诗承诺的无偿援助，和他放弃太原、雁门的损失。
　　太原郡当然是并州第一大郡，最核心的所在了，集中了全州三分之一的人口了。再算上作为添头的雁门郡，一共有40多万人口，完全纳税的壮劳力大约是15万人。
　　从这个数据也看得出，吕布动辄养三万骑兵，是多么奢侈。前些年拥有并州全境、还有袁绍给他提供一部分军粮，他才撑得住。
　　就现在并州都丢了一半、袁绍粮食断绝，靠吕布自己，根本就是在寅吃卯粮。5个壮丁、12个人口就要养一个骑兵，简直扯淡。所以吕布再过几年自己都会撑不住，不得不缩编部队，或者自己分兵去草原游牧。
　　15万壮丁一年的纳粮也就是30万石，所以跟费诗承诺的前三年无偿支援已经相当了，何况还多给了点豆子，可以榨油给人吃、榨完的渣滓豆粕喂马。
　　再考虑到刘备承诺并州免税两年，那就等于是其他州额外贴相当于并州两年税的物资，来换取这块地皮，也算合理。
　　至少双方可以少死好几万精兵，别在内战中消耗。
　　吕布想了想，还是担心将来无偿援助断绝之后，万一遇到年景不好撑不过去，最后开出一个条件：
　　“这样吧，前面的条件，我答应了。三年之后，还得减半给，我心里也有底。至少还要每年无偿给我十万石面、五万石豆。那我就即可跟众将商议，讨论撤军的事儿。”
　　费诗觉得吕布这纠缠下去遥遥无期了，他决定耍一个心眼：“这个条件已经超出陛下给我的权限了，我哪怕舍了这个使部侍郎不做，也不可能有权答应。
　　这样吧，我回营一趟，面见兵部的诸葛尚书，他或许能有这个担当，越俎代庖答应如此恶劣的条件。”
　　吕布这才意识到，对面跟他聊的不是老板，只是伙计，“折扣权限”有限。
　　这就好比后世销售人员演“哥，我只能给你这么多折扣了，再高的折扣我要请示总经理特批”。
　　当然诸葛亮并不是相当于总经理。就算总经理特批也没什么，上面还可以有董事长特批嘛。
　　费诗不说太远，也是不想等太久。要是说回长安请示刘备，那就一来一去耽误半个月呢。
　　吕布甚至都有些后悔自己开价开大了、贪得无厌把对面的销售吓跑了。不过他还是不好反悔改口说不要了，那样就太丢面子了，还会被人看出自己的虚弱，说不定连之前的价位都要不到。
　　吕布只好忐忑地等了两天一夜。一直到第二天傍晚，费诗才施施然回来了。
　　费诗带来了新的条件：“诸葛尚书也是拿他的官位作保，觉得陛下会答应这笔额外开支，所以与我一并答应将军的钱粮需求。
　　不过，朝廷那边也得有个交代，拿了这批长远的军粮，将军要在撤军后、接收第一批物资之前，写一封给并州百姓的教令，并传檄天下。
　　强调你已经公开弃暗投明，并说清你弃暗投明的理由、历数袁绍之罪恶无能、嫉贤妒能。具体内容诸葛尚书已经为你想好了，照着抄就行。这份檄文传到邺城，就是你可以拿援助物资之时。记得盖上你的征北将军印，并且让你自己的心腹去传播。”
　　原来，费诗跟诸葛亮商议之后，觉得这样的条件肯定是朝廷也乐于见到的。
　　吕布这边的都是小钱小问题，要是能顺便把气死袁绍的大业再往前推一步，哪怕仅仅是让袁绍早死几个月，那也是为整个天下百姓都节约了无数钱粮劳力，早日解脱苦难。
　　吕布本来就被费诗走了之后不会来有些担心，现在听说原来多拿一笔长远粮票的代价只是让他公然写一份辱骂袁绍的檄文，他当然乐于接受了。
　　骂一顿又没什么成本，又不是让他杀了袁绍。
　　董卓和王允当年可都是需要他杀了故主的。刘备还是个厚道人呐，只要他骂一顿故主就行。
　　吕布答应道：“我这就与众将商议逐步撤军的事宜。请关将军给我半个月……十天时间准备。太原府库财物，我理应带走。”
　　费诗也知道如今晋阳城墙还没怎么被破坏，所以也不存在“血战许久后拖时间修复城防”的嫌疑。
　　他只是警告吕布、不许出城修复已经被破坏的外围防御工事、不许重新开挖被填平的护城河与壕沟，吕布也答应了，双方就暂时休战十天，让吕布可以打包财物、分拣人员、让先头部队先探路撤到雁门。
　　此后十天，吕布也甄别了一下他的部队，虽然还有四万多人，但一部分士兵并不是很精锐，而且士兵当中肯定也有不愿意离开关内故土去关外讨生活的。
　　加上战马只有三万匹，超出来的人手也无法全部骑马撤退。同时出关后的日子很苦，可能也养活不了太多人。
　　斟酌整顿再三之后，吕布把不愿意跟着走的士兵，都仁慈地稍稍发了一笔遣散费，让他们留在原地等待接受改编。
　　去掉了一万多不能打、不肯走的后，吕布只带了三万骑兵，全部太原郡府库存着的财物，从七月初十开始后撤，七月二十之前全部撤到雁门长城之外。
　　留下的一万多相对不那么精锐的士兵，在七月二十四日确认了故主安然走远后，才易帜和平开城，投降了关羽。
　　关羽进城，立刻封锁已经空了的府库，诸葛亮重新齐民编户、登记府库账目，八月份总算是完成了对太原、雁门二郡各处的和平接收，并且在雁门关与吕布军重新隔着长城建立起对峙。
　　确保长城防线安全之后，关羽才陆续撤军了一半多兵力。毕竟并州太穷，留在这儿军粮运输损耗太大，长期驻防只要留三四万人就行，还有五万可以撤走。
　　九月初，主力撤走之后，留下的一部分剩余军粮，也可以作为首批交付给吕布的物资，在雁门关交割。同时，吕布也发出了他的易帜檄文，如约开始辱骂袁绍。


第828章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吕布即将发檄文传遍天下辱骂袁绍揭黑料的时候，诸葛亮并不在太原，刘备阵营当时的工作重点也不在这方面，所以看起来，一切都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没有什么幕后主使。
　　主要是诸葛亮身上还兼着河南尹的差使呢，今年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为李师做事，只分出了三个月的时间来履行“大将军长史”的义务。
　　五月初北上，八月初确认关羽进了太原城后，诸葛亮就回来了。
　　不是李素要奴役诸葛亮，而是雒阳周边地区重建，这才第一年，秋冬时节确实忙得不行。
　　这是益州移民来河南的百姓，第一季秋收，事关河南尹和河内郡明年能不能完全自给自足、存粮是否够吃、还要不要朝廷从后方输血运粮。
　　各级官府都得好好巡视劝农，遇到百姓有困难还得临时想办法解决，务求平稳过渡。
　　同时，今年也是刘备阵营工商税改革后的第一年，八月份北方秋收之后，工商税的征收工作才第一次正式执行。这个过程中同样会遇到很多问题。
　　诸葛亮不得不回来，帮李素一起解决一系列的财政工作。
　　而且这项工作必须确保平稳推行。
　　因为今年全年都是雒阳新城建设和南阳博望运河施工的高峰期，刘备阵营今年的财政支出压力，也是飙升到了历年之最。
　　南阳郡那条运河，总支出已经确定会攀升到一百五十亿钱，这笔钱是分配在两年半之内花出去的，也就是去年小半年、今明两年整年，后年（201）年初春耕前，还带到一个尾巴。
　　而且因为今年是爆破攻坚和挖膨胀土的高峰期，施工强度大，全算下来运河工地今年就要花掉六十多亿钱。
　　雒阳新城的建设，全周期也能花掉一百多亿的政府基建投资。不过那个项目拉的时间比较长，而且不像运河要全程通航才能开始收回投资。
　　城市建设是造一点就有一点收益的，还可以增加税源，所以可以用前面的基建养一部分后面的基建。
　　加上雒阳的“伊阙龙门高架水渠”项目已经说好了，起码要等五六年之后、雒阳新城周边人口膨胀到非建不可时再开工，到时候统一战争多半也已经打完了。所以这个五十亿暂时不会产生财政压力。
　　不过，河南尹地区今年还有一笔比较庞大的基建开支，那就是诸葛亮受李素之命，要在孟津、成皋修建新的船厂，并且储备建造一批黄河里用的运输船只和战船，为将来对关东河南河北地区的决战做准备。
　　毕竟，当初刘备刚刚拿下河内和雒阳时，之所以不能立刻追击，最大的问题就是后勤补给很困难。
　　袁绍军撤退的时候虽然没有搞“焦土政策”、把城池和道路这些“不动产”都破坏掉，但车船这些“动产”可都是能轻易开走的。
　　众所周知大中型船舶只能在使用水域范围内建造，没法在不连通的其他水域造好了把船陆路开过来。有三门峡的阻挡，刘备阵营占领雒阳和河内之后，只能是在黄河中下游从零开始重新造船，无论是战船还是大型运输船。
　　这个过程同样要在两年的时间内均匀完成，将来出兵时才能压制住袁曹的黄河水上力量。而今年是第一年，上半年基本上都在忙着造船厂，下半年开始才是造船，明年一整年都会按计划进度细水长流建造。
　　这样既确保供应链平稳推进，也防止产能过度建设产生严重浪费。因为你不可能为了短期内要爆很多船，就一下子把船厂扩张到太大、将来几年之后产能过剩，船厂又闲着浪费。
　　一言以蔽之，南阳郡今年的基建开支有七十亿钱，雒阳河内这边基建、恢复生产花费三四十亿，还有一二十亿是这两个郡造船厂和船、储备木料的开支。
　　全加起来，今年的基建财政支出，达到了一百二三十亿钱。
　　军费方面，看似今年打仗不是很激烈，关羽那边收复整个并州，人员战死和伤重不治也就两千人左右。最后太原也被逼得和平解放了。
　　但人死得少，不代表钱花得少。关羽一开始是靠优势火力和兵器科技，疯狂火力压制才把吕布的信心和士气给打掉了，逼促了后来的和平交接。
　　箭矢累计花费两百多万支，光这一项就值十亿钱了，九万大军人吃马嚼三四个月，按照人月一石半，就是五十万石军粮。
　　或许有人会说：既然是最终和平解放，吃不完的军粮还有多出来，或许能减少一点开支。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跟吕布的和平谈判条件里，还要给吕布发遣散费粮食呢。
　　关羽军没吃完多出来的，全部给吕布还不够。当然这笔钱也是该花的，主要是鲜卑对汉地的威胁一直没有彻底解除，给吕布一笔钱，至少可以让吕布帮着先扛住鲜卑劫掠的压力，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如果刘备自己光复并州的长城以内区域后、直接就亲自分兵扛鲜卑，那开支还不止每年十几亿。
　　另外，南线的赵云对林邑国的征服，虽然是去年八月就出征了，不过仗却是一直打到今年二三月份才打完。另外几万部队万里远航的补给消耗也是一笔巨大的钱粮。
　　好在这部分物资都是靠荆南、交州和扬州沿海几个郡的财政来承担的，所以还算物尽其用，把运输损耗压到了最低。
　　毕竟这些州郡的钱粮本来就距离中原主战场太远，如果运到中原主战场来支援统一战争，路上运输损耗就起码好几成，不划算，拿来对付林邑人，正好是就近吃喝花掉。
　　所以，倒是没对中央财政产生多大拖累。
　　不管怎么说，今年基建支出一百二十多，关羽、赵云两路远征和吕布遣散费总共五十多亿，还有三十亿的基础财政支出、包括地方卫戍民兵的军饷、官员的俸禄。
　　全加起来，朝廷在199年的财政开支，居然达到了恐怖的两百亿钱！
　　如果换做桓帝时期和灵帝初年，这个消耗已经等于当时国家五年的财政收入了。
　　（注：灵帝中后期税源愈发崩坏，一年是收不到四十亿钱的，只有二三十亿。但灵帝敞开了卖官和收“修宫钱”后，把这部分加进去，政府和皇帝内帑的总收入，是远超四十亿的。
　　估计巅峰时加起来能有六十亿，也就是说灵帝卖官的收入已经跟原来的正常财政收入一样多了。）
　　这已经比去年和前年、大军跟袁绍相持一年多打河内—上党之战时，还要恐怖了。197年的时候全年开支才九十亿，第二年也才一百二十多亿。
　　河内—上党之战时，二十多万大军以战斗状态消耗了一年半，花了一百五十亿，那还是分摊到前后两个年份里的。
　　就这，当时已经让刘备捉襟见肘极为窘迫了，不得不开始谋划工商税改革，并且靠预先认捐摊派糊弄了一年多。
　　今年开支再次比去年这个峰值继续暴涨六七成，哪怕是正式按新法足额征上来工商税，那也是解决不了的了。
　　……
　　如今，总算是秋收结束，工商税也正式开始征收，这里面的账目缺口，让李素、诸葛亮和刘巴都触目惊心。
　　毕竟年初的时候，正式落实工商税法改革那阵子，刘巴就给刘备算过账：
　　改革后每年朝廷的盐钞盐引能卖二十多亿钱，铁税只有两亿，茶、酒税分别四五亿和十亿左右。
　　剩下的水能税/费十二亿、通航费加关税八亿、织机税七亿、瓷器税三亿……
　　全部加起来，所有工商税都足额缴，一年可以增收六十多亿。这个数字不可谓不高——因为已经比刘备阵营目前收到的农业税总额还高了。
　　农业税是按照壮丁人口数乘以每年两石粮折六百钱来算的，刘备阵营现在1800万人口，大约折合800多万完全纳税壮丁，一年的农业税是1600多万石粮食、折价五十亿钱。
　　百姓服的徭役折价是七十多亿、人头税折价二十多亿。所以七十亿的工商税已经超过了五十亿的粮食税，跟百姓的徭役折价一样高了。
　　但问题是，即使这么高，面对一年两百亿的花费，还是堵不住啊！
　　更关键的是，因为前一年已经“透支”过了，把未来要征的商税都摊牌下去让大家认捐认购提前纳税凭证。
　　所以今年的商税其实是被去年的河内—上党战役军费给预支了，今年本来应该是还债不收钱的。
　　要想继续收，那就得巧立名目，继续“寅吃卯粮”，跟后世那些军阀似的，提前把未来的商税给收了。
　　在这事儿上面，刘备都有些不好意思，诸葛亮和刘巴倒是看得开些，但他们地位不足以劝刘备直接下这个决心。
　　而作为有现代人灵魂的李素，从情感上来说，他对于这种“政府借债常态”倒是不那么反感。毕竟他原本接受的教育是“保持一定规模的政府财政赤字有利于刺激经济发展”。
　　可问题是如今是199年，世界上哪来的“财政赤字”概念。
　　连欧洲人在罗马时代，都没有这种传统，得到中世纪后期、靠近文艺复兴那阵子，才算是出现最早的金融业者，对国王们搞投机、认购战争国债，打赢了翻倍问国王们要回来。
　　李素不能破坏刘备朝廷的信用，他必须巧立名目，以自愿的原则，让关西和南方的商人们主动认购“战争国债”，和平接受财政赤字的概念。
　　整个八月份，李素都在忙活这事儿，连关羽和吕布那边的交接工作，乃至吕布是否有发檄文揭袁绍的短，都暂时顾不上了。
　　八月底的时候，李素总算是拿出了一套可行的方案，还有配套的补充措施。


第829章 准备再打一场昆阳之战
　　八月底的一天，南阳郡的运河工地。
　　东巡雒阳的刘备，最近几个月都在巡视了解基层情况、顺带读书提升自己，酝酿未来同化蛮夷的大计。
　　临近秋税征收季节时，因为发现税源缺口很大，而财政开支账目也是远超预期，以至于刘备本人都有些坐不住，亲自到南阳、襄阳、武昌巡视了一圈。
　　看看这些地方搞建设为什么会这么花钱，前后也走走停停转悠了近两个月，颇为了解了一番民情。
　　尤其是刘备自从成为一方诸侯起，其实就没怎么踏足荆州地界。他早年一直坐镇成都，后来北伐成功也是常年驻在长安，最多只是亲自去过关中周边各郡。
　　连雒阳都是今年才回，更不要说荆州了。这次也是补上短板，免得对民间情况的掌握与实情太过脱节，也算是为成为关西关东天下共主做好准备工作。
　　两个月晃悠下来之后，刘备最后停在了南阳前线，因为他也意识到，今年财政开支的最大不确定因素，就是李素撺掇他修的这条运河。
　　一年就超耗了好几十亿，明年还要再超耗几十亿！以至于刘备都得亲临工地，看看有没有省钱的办法。
　　好在一圈视察下来，他也看到了一些欣慰的地方。
　　八月底，李素的精制白糖、冰糖工坊，已经开始进入量产了。
　　从益州源源不断运来的粗制红糖、渣糖原料，以每日数千石的规模运进工场，然后被蒙脱石粉浆脱色精制。而蒙脱石的来源，自然是挖运河时挖出来的膨胀土中精选分离出来的。
　　运河挖出的膨胀土，大约九成都是高岭土，只有一成左右是蒙脱石，所以把两者分离还是需要一定的成本的，主要是先粗捡一遍，把明显结块石状的挑出来，这样就免得浸水淘洗太多土壤。
　　不过因为白糖业需要的石粉浆很少，相对而言制瓷业用到的高岭土要多得多，所以这个成分比例倒也差不多能物尽其用。
　　李素考虑到民夫分拣筛选蒙脱石的额外成本，加上制糖所需的量不大。所以他给付朝廷的蒙脱石采购价也比高岭土高得多，一石能给几百钱，比同等重量的粮食价格都贵了。也就不可能有人指责李家的工场奸商。
　　反正一石蒙脱石粉能脱色至少七八石精制白糖。而红糖的价格一石就能卖一千多钱，脱色成白糖后，暂时因为市场上量少，算是奢侈品，暂时能卖三四千钱，极为暴利，冰糖更是能到一石万钱。
　　不过，奢侈昂贵的代价就是，一开始销量也不大，就是图个新鲜才能卖那么贵，以后量上来了，吃白糖冰糖不装逼了，也就没那么多有钱人给高溢价了。未来的白糖稳定价格，估计也就在每石两千多钱。
　　即使这么算，一石蒙脱石精粉算原料价五百钱，生产出来的七八石白糖比原料红糖的附加价值，大约在一万多钱，所以耗材成本也就5%，剩下的95%都是化学技术创造的价值。
　　……
　　“伯雅的白糖业，今年估计能卖个十几万石白糖，附加利润就是四亿多钱，明年价钱肯定要跌，每一石赚头从两三千跌到一千多。不过量能起来数倍，总计估计能赚八到十亿。
　　阿亮的白瓷还没开卖，明年估计也能赚回那么多。不过这些都是伯雅和阿亮自己家的钱，反哺给运河施工的工费才三四亿，杯水车薪呐。他们已经为朝廷立了这么多功劳了，朝廷总不好再厚着脸皮一直借他们的钱……
　　原本伯雅年初的时候还考虑过把这边炸桐柏山垭口的时候，采出来的坚硬石料拿去卖钱，或者运到雒阳那边，为修水渠和新城所用，倒是可以降低一部分建设成本。
　　怎么后来又觉得运费也太贵，改在雒阳伊阙龙门重新开采石场呢？这儿博望、叶县多出来的炸开的石头不是浪费了？”
　　视察完博望和叶县这边的运河工地和周边配套产业后，刘备心中也不免产生了上述问题和感慨。
　　他急需李素跟他集中讨论把这些问题一揽子解决掉。
　　好在李素这阵子也正在雒阳和南阳两头跑，每天督导这些工作。所以趁着李素和诸葛亮又一次来南阳，刘备就召见了他们，开个临时御前会议。
　　……
　　因为是带着问题来的，刘备开门见山就先问李素：
　　“伯雅，朕知道你已经追加了三四次钱，还都理由充分，这朕不管你。你办事朕还是放心的，朕对你的信任还不值个几百亿么？
　　不过，雒阳新城和南阳运河两处项目，石材的消耗又比最新一次追加后还超耗了好几成。一开始说好桐柏山垭口这边开出来的花岗石会拿去雒阳用，现在又不用了，要另采，多出来的不是浪费么？”
　　李素对这事儿情况也很了解，所以不用问下面人，直接能应声而答：
　　“陛下，是这样的。一开始我们确实想的是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桐柏山这边要炸开垭口挖运河，而石料开采最大的成本就是碎石开凿，才想到给雒阳那边用。
　　但是后来实际运输了两批后，发现从南阳梁县到河南尹新城这一段，运输实在费力费工。与此同时，阿亮和那个罗马工程师提图斯最近两个月实地勘探，发现雒阳伊阙龙门一带，山岩开凿便利。
　　那儿岩层分层明显，但岩石质地却够硬，伊阙就在伊水河畔，开采出来的石料可以直接沿着伊、洛水流到雒阳旧城、新城旁边，一步山路都不用陆运。
　　所以未来哪怕为雒阳修高架引水渠，也是从伊阙龙门直接采石方便。我就决定暂缓把桐柏山垭口这边炸出来的石料运过去，而是先用伊阙的，那边如果适合开凿的岩层不够用了，再运这边挖出来的。”
　　李素说的这些，也算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他一开始也不知道雒阳周边、紧邻着伊洛水河畔都能找到便宜的大规模采石场，才拍脑门做的决定。
　　后来提图斯为高架水渠做深化设计方案，实地深入进行地质勘探，就发现了意外之喜——
　　而其实这也很符合史实，因为历史上从南北朝的北魏、一直到后来唐朝，因为佛法大盛，伊阙这个位置被修成了雒阳龙门石窟，开采剩下的石头还为后来的朝代重修雒阳城墙提供了材料。
　　事实证明，这地方的岩层断口分层明显、岩层之间很容易分割开采。
　　如今，这个世界有李素的影响，汉统会一直存续，统治者也就不需要用佛道来淡化知识分子阶层对不忠的注意力。所以龙门石窟估计是不会出现了，这些石头开采出来除了给雒阳修城墙，就是造成高架水渠。
　　（注：两晋开始清谈玄学旺盛，乃至后来南北朝崇佛。主要一个原因是统治阶级从压制佛道变为诱导。因为连续改朝换代禅让篡位太多，不好意思再宣扬儒家的忠孝价值观，就引入佛道来淡化忠孝，以玄替忠。）
　　刘备听了李素的解释，还看了最新的罗马工程师勘探的结果，才没继续纠结这事儿，只是强调桐柏山这边工地上多出来的石料怎么处理，别浪费。
　　对此，李素和诸葛亮拿出了一套新的方案：“陛下，经过我们的最新核算，觉得桐柏山垭口工地上新炸出来的石料，不如拿去加固叶县、昆阳的城防。
　　尤其是跟曹军接壤最前沿的昆阳县，位置处于要害，城池面积又不大，完全可以改造成军事要塞，额外修一道完全用坚硬石料砌的城墙。如此，不用再驻军很多，也能坚守扛住未来可能出现的曹军进攻。”
　　刘备一愣，这些石头如果可以就近造叶县和昆阳的城防，那确实是综合成本最节约的用法了，毕竟是就地使用，都不用怎么运输。
　　但是，昆阳这种地方，还有严防死守的必要吗？刘备似乎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
　　这两年，运河没修成，所以刘备阵营最富庶、建设最好的益州和荆州的战略物资，无法高效低损耗地运到华北战场，这才导致了刘备扩张的脚步被迫放缓。
　　所以在刘备看来，他不去打曹操就不错了，曹操怎么还敢打他？
　　如果是倒退两三年，那是有可能的，毕竟当时袁绍还没被严重削弱，孙家也没覆灭，曹操跟他们勠力同心，有这个实力。
　　但是现在，刘备看来，曹操只能困守！他的国力已经略微超过了袁曹剩余部分之和，对面那两家打好防守战就不错了！
　　李素也注意到了刘备的错愕，他微笑着解释：“陛下不必觉得诧异，这事儿还是阿亮提醒我的，我跟他商量之后，觉得很有可能。即使机会不大，我们也能主动促成。”
　　刘备：“此言何解？”
　　李素：“目前为止，曹操对我们没有进攻的企图，那是因为我们对于运河项目的保密做得非常好。虽然曹操知道我们在雒阳和南阳大兴土木，却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干什么。
　　我还故意对外用雒阳新城的计划，掩饰其余部分，曹操的人说不定现在还觉得我们是在南阳这边砍伐树木、采集石料、取土烧砖，为雒阳那边的新城建设准备材料。
　　但是，只要我们愿意，我们随时都可以把运河的修筑进度故意泄露出去，而且不是假的——只要泄露出去后，曹操肯定会派可靠细作来实地打探。
　　我们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曹操的细作打探，他们就能知道我们真的是在博望和昆阳—叶县之间修运河。
　　而且不难推论出，此河一成，整个益州和荆州的战争动员能力，都能被沿着此河倾泻到颍川流域、对豫州战场发动灭顶攻势。
　　这种情况下，陛下您觉得曹操还会坐视我们把这条运河修成么？他不会主动进攻来试图搞破坏么？他不会想夺回昆阳、叶县这两个桐柏山东北侧的县城，跟我军恢复到隔桐柏山对峙的程度、并且彻底阻断我们的修河计划。”
　　刘备听得有点晕，抬手打断：“这我知道，但我们这么干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转攻为守，跟河内—上党之战时那样，引诱敌人来进攻？我们防守反击，降低我军消灭敌军有生力量时的成本和损耗？”
　　诸葛亮连忙接过问题，代替恩师解释：“陛下，是这样的。关将军不是已经和吕布达成密约，这个月彻底接收了雁门郡后，下个月就要吕布传檄天下，揭袁绍的丑事了。
　　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袁绍是迟早要攻心灭杀的，以袁绍的身体状况，估计也就数月到年内的事儿。而袁绍诸子，‘图之急则同仇敌忾，图之缓则自相图害’，也是我们预期之中的。
　　这种情况下，如果在袁绍诸子还没面临争父业之前，爆出一个我军与曹军在昆阳—许昌之间剑拔弩张、陷入战局泥潭的消息，那不就正好鼓励了袁尚、袁谭相争么？
　　同样的，曹操难道就不希望袁谭、袁尚相争？他肯定也希望，只有袁尚胆子大了，曹操才能假借帮助嫡长袁谭出头的名义，实际上吞并袁谭、并助袁谭灭袁尚。
　　所以，只要到了那时候，曹操也会愿意跟我们在昆阳一战的。如果进展顺利，能夺下昆阳和叶县，掐断我们的运河，这对曹操是最好的情况。
　　就算略战一场没能拿下昆阳，至少也能演给袁尚看，让袁尚对于害兄之事壮胆。所以臣断定，只要诸方消息一起促成，曹操会愿意在成本可控的情况下，试探性偷袭昆阳、叶县打一杖的。
　　我们趁着冬天来临之前，把桐柏山运河工地这儿已经开出来的石料，直接拿去昆阳堆砌成新城墙、增设工事，很快就能发挥上军事用途。”
　　刘备听得微微有点刷新认知。
　　他已经几年没动过“分化瓦解敌人”的心思了，主要是他硬实力太强，换游戏里早就被“包围网”了。所以刘备都已经默认关东各诸侯抱团对抗他。
　　没想到到了现在这时候，关东诸侯内部还有可能在必要的时候诱导出“曹操和刘备联手演戏、让袁家兄弟放开手脚自相残杀”的戏码。
　　袁绍的家教之恶劣，可见一斑。
　　这事儿可以试试，反正额外成本也不是很高。把昆阳城防好好修修，哪怕不打仗未来也有用。作为这条关键运河的两端，将来昆阳和博望这两个县都会是交通咽喉，防御修好了不亏。
　　刘备便最终点头拍板：“还是伯雅和阿亮想得周到，这事儿就照你们说的办吧。多花的几个亿石料钱，就当追加了。不过话说回来，还是缺钱闹的。
　　本来今年要是七十亿商税收上来，再加上别的农税五十亿丁税二三十亿，缺口也就五十亿。现在因为去年提前透支了今年的商税，缺口又大到一百二十亿了。
　　你们怎么花都好说，这钱得找得到才好，朕不想出尔反尔、于法无据搜刮民脂民膏。再找你们这些勋贵巨富摊派预支商税，也不是长久之计。明年肯定还得继续欠，而且是扩大欠。后年要对袁曹决战，肯定也是欠。
　　算来算去，至少三年后才能指望收支平衡，四五年之后才开始还平定天下过程中的欠账，可有办法让朕不失信于商、民？”
　　李素本来就想好了解决方案，只不过今天的会上先被刘备岔开了话题聊到预算超支的问题上去了。此刻他立刻回答，先是安慰：
　　“陛下放心，虽然要五年后才能还，但到时候每年还的量会很大，稍微几年就能还完了。毕竟如今朝廷才光复大汉六成的江山，一年就能收上六十亿商税。
　　未来把商税改革推广到全国，而且照样按照鼓励工商的国策激发民间提升生产力，一年一百亿的商税都是有可能的。这样一来光商税就可以达到桓灵年间天下全部税赋的二点五倍，中兴盛世指日可待，还能抑制豪强的重新兼并、抽取他们的兼并潜力。
　　至于眼下，臣和阿亮讨论后想到一个办法，就是把去年的‘勋贵巨富摊派商税国债’，推广到对所有商人都有效，引导全国大小商人都来认购商税国债。
　　我们今年马上要卖出去的那批盐引、铁引、茶引、酒业牌照、水能牌照、织锦牌照……我跟子初商议，准备先全部让财部用印时，打上‘章武三年’的年号。
　　然后朝廷出台一个政策：将来发行的商税抵税抄引，会分为两种，一种是不额外盖章印年号的，一种是印年号的。
　　不盖年号的那种，鼓励人当年要缴纳多少特许经营商税，就认购多少，藏过年的话来年也还能用，但是没有利息。
　　而加盖年号的那种，可以当年不用，来年再用。如果章武三年的抄引留到章武四年用，就可以按照面额的1.1倍抵税，到章武五年用就是1.2倍抵税。不计复利，每年的利息都是面额本金的一成。最多可以预存十年，十年后翻倍回收抵税。
　　而这种加盖年号的抄引，朝廷只在财政赤字紧缩的年份才会发行，如果是收支平衡的年份，能不发就不发。所以商人想认购这种带年号的抄引还不一定有机会，钱闲着没地方生利息的，也别闲着，有机会就买吧。
　　这样，也能把商税改革之前的临时拆借认捐，变成一项长期制度化的‘利率国债’。觉得自己未来几年会扩大经营、要缴纳的商税会明显变多的，眼下又没有资金压力，就多认购一点抵税抄引。”


第830章 别挤，一个个排队摇号
　　刘备全盘采纳了李素和诸葛亮的补充方案之后，南阳运河的施工方案调整、产出石材用于昆阳和叶县的城防修筑，这两件事儿也立刻安排下去，九月初就开始悄咪咪施工。
　　反正石头是现成的，都切割好了，堆砌起来抹点泥灰甚至罗马水泥，施工速度会非常快捷，一两个月绝对搞定。
　　而朝廷也趁着秋税征收季，开始全速铺开“专营商税抄引”的预售工作。
　　长安，雒阳，武昌，成都，建业，五个主要商业中心，都有大笔由中央财部直接印刷盖章的抄引存货，下发到地方，由州布政使牵头预售。
　　当然具体的工作，肯定是有布政使下面的相关曹掾忙活。
　　考虑到抄引的票面金额都比较大，防伪是重中之重。好在这事儿年初就已经在部署了，所以技术难点都已攻克。
　　抄引的印刷技术，已经用上了这个时代尽可能好的雕版，图案纹理细密。用的墨色都是专门调制过的，虽然不是油墨，但也不是普通的纯黑墨汁，为的就是民间自己调墨水配方容易跟正版有色差，差异明显的话就容易被比对出来。
　　当然，如果仅仅是一点点色差，还是不至于立刻被判定为伪钞的。毕竟如今的纸制品如果存放年份久远，或者因为湿度变化，本来就会有细微的颜色变化。只有差得比较明显，才会单纯靠颜色就判伪。
　　纸张的材质也是特制的，用的掺了一定比例棉纱纤维和麻布纤维的混纺纸。说是纸，还不如说其实是一种特定比例的混纺布料，而且还提前试验过，要兼顾这种布料遇墨染时的色晕扩散度，确保墨不会渗散开来，印刷痕迹才清晰。
　　虽然对材料工艺都如此讲究，也会导致抄引用布成本暴涨，一匹大约值上万钱，但问题是一匹这种特种纺织品能够造几百张抄引呢，每张面额少则几百钱多则几千钱。
　　所以材料和印刷成本也就占面额的百分之几到千分之几，不算什么。
　　最后，李素和刘巴在做印刷雕版以及印章的时候，还特地利用了木纹的天然分层和石头在刻刀敲击下的天然龟裂纹路，作为增强防伪。
　　玩过古玩字画的都知道，古代印章防伪，一个重要的手段就是利用岩石被刻刀磕砸时的天然龟裂纹路。因为你故意去造假这些小裂痕时，石头裂的方向不会跟你要模仿的裂痕完全一样。
　　玩古玩字画的家里都会收藏古印的印谱，遇到号称盖了古印的字画就拿印谱对照。刘巴也用上这一招后，只要在每个郡县的衙门留下正品抄引作为备案，就可以比对伪造品了。
　　以后富商们要大额交易抄引时，对真伪不放心，也可以到官府要求比对公证，稍微给点茶水钱当公证费/鉴定费就行。
　　整个推进工作，都在李素的精良设计控制之下。
　　李素之所以不敢直接上纸币，而是得上专卖权抄引，就是因为他认准了一种有价证券最初获得百姓和商人的信赖，必须依赖于一种“只有用这种抄引才能经营特定紧俏商品”的制度保障。
　　如果直接发明纸币，那么纸币只是金属铸币的等价物，可以用纸币买的东西也能用铜钱或者蜀锦买，那人民肯定还是更相信铜钱，毕竟铜钱有额外本身金属价值的保障。
　　所以，必须让抄引有铜钱都做不到的额外作用，这个东西才推广得出去。
　　就好比后世丑国人搞石油美元，全球石油一定要美元结算，美元的地位就推广出去了，哪怕放弃金本位也无所谓。
　　而华夏人也是有这方面经验的，宋朝人就搞了盐业抄引，而哪怕到了近代史，内战的时候，某些边区的票证也是靠“只用该票证可以买盐”之类的临时措施，暂时把信用稳定起来的。
　　李素宁可多费一点手脚，多花几年时间过渡，前几年就本本分分卖分类抄引，商人们都习惯之后，再把分类抄引整合成“通用抄引”。
　　……
　　这种设计精美、印刷精良复杂的布质抄引面世后，立刻引起了五大都市往来商人的注意。
　　李素亲自坐镇的雒阳，自然是对新抄引接受度最好的。只是雒阳才建设了一年，人口还没恢复到巅峰，也缺乏富商经过，百姓都比较穷，所以认购额并不是最高。
　　长安因为是首都，成都则是刘备最早的根据地、也是商贸最早发达的大都市，所以那两个地方表现也不错，接受度虽然不如雒阳高，绝对销售额却明显超过。
　　尤其是成都，富商云集，周边工业发达，抄引销售额冠绝全国。
　　益州如今的布政使，是今年刚刚跟诸葛瑾换岗的原民部尚书孙乾。因为民部和财部都是从户部拆分出来的，孙乾前两年在长安当尚书的时候，跟刘巴交情也不错，多有切磋心得。
　　所以孙乾接到朝廷的任务后，也是非常重视，想要为陛下分忧，干出点成绩来。他知道益州的工商业历来是各州最发达的。
　　当初刘巴在工商税变法后，做的预期账目也显示，益州的商税应该能占如今朝廷实控七州总合的一半（刘巴年初做预算的时候并州还没光复，交州也没拆分，今年也不会在并州卖专营商税抄引）
　　所以，既然现在要预售来年的抄引、以利息吸引商人认购，孙乾心中也很有担当地觉得，他应该要完成朝廷总额的一半，才对得起益州这边富饶繁荣的局面。
　　开售后没几天，成都的布政使衙门和户曹的办公场所，就被来认购的商人围满了。
　　孙乾也还算勤勉，关照过凡是认购额度在一千万钱以上的豪商，由他这个布政使亲自接见、当面督办，务必服务好这些爱国人士。
　　而认购额度在一千万钱以下的小商人，那就交给下面户曹的曹掾处理。
　　政策宣传到位之后，随着犍为郡那边的工业巨头们纷纷派代表抵达成都，开售工作很是顺利。
　　九月初十，下属又一次给孙乾报账的时候，盐税的超额认购已经超过了一年期的配额，也就是已经把足够把明年出产的全部益州井盐都认购完的规模的盐引，卖了出去，总价是十二亿钱。
　　第二高的是织机税抄引，第三是水能费，分别预售了八亿多和五亿。铁税抄引卖得也不错，但冶铁业规模小，金额看起来不大。
　　其他行业的专卖抄引，相对不太推得动。
　　“已经完成了二十五个亿了，比目标的四十亿还是有差距的。而且这个目标还只是‘预售一年’，要是别的地方宛城得更好，能预售两年甚至更多，我这脸往哪儿搁。
　　咱可是中平四年就跟随陛下鞍前马后的老臣了，还做过民部尚书，卖个抄引都卖不出去，岂不惹人耻笑……不过司空关照过，不能强行摊派，要防止富商逆反狐疑，唉，难办。”
　　孙乾很是不甘心，决定找来属下官员好好排查，了解情况，看看主要问题在哪儿。
　　他先是招来熟知钱粮税赋的蜀郡太守杨洪，还有盐铁校尉王连，加上相关的曹掾，一起商讨推进认购抄引的事儿。
　　“诸位，目前各大蜀地富商，对于继续认购盐引可是有什么担忧？为何盐引一开始卖得最快，但是只卖出一年期的份额之后，就没什么人继续多买了么？
　　朝廷的利息政策可是没有宣传到位？商人们应该都知道每提前买一年，就多一年的利息吧？每年利息都是本金面额的一成，有闲钱的可以试试啊。
　　还有就是，为何糖、酒、瓷这些专卖抄引销量也不好？目前只有织机税和水能费不用我操心，唉，益州果然还是蜀锦产业最靠得住，要是再不做点什么，今年只能指望蜀锦撑起半壁江山了。”
　　杨洪和王连也算是懂点经济之人，他们当初也是跟刘巴一起讨论过租庸调税制变法的。孙乾的两个问题他们也刚好各有涉猎。
　　一番探讨之后，王连率先答道：“使君，富商们踊跃认购来年的盐税抄引，但也点到即止不再认购后年，理由我倒也略知一二。
　　首先，有部分特别精明的富商，似乎已经看出，朝廷的抄引预售，按照年息一成结算，每年都是本金的一成，不会利滚利，所以买多了吃亏——
　　他们今年只买明年的，明年用来买盐卖出，赚到钱后再来认购明年的抄引，放到后年，那样能比今年直接买两年多赚百分之一。”
　　王连说的这一点发现，孙乾稍稍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但现代人肯定很容易理解，那不就是复利问题嘛。
　　而李素坚持不给利滚利，也是考虑到复利的恐怖，尤其是战争国债最长赎回期长达十年，复利的一点点叠加都会导致将来朝廷偿债压力大增。
　　好在汉朝数学好的人不多，大部分哪怕是富商，也不一定就真的心多到计算复利。会计算复利的人，也不一定会告诉同行，谁不想自己闷声发大财而给同行使绊子呢。
　　孙乾听了后，拧着眉毛想了一会儿：“这个事儿，会精打细算到这种程度的应该不占多数。何况，我们不是宣传过了，这种额外印年号、带利息的抄引，不会是年年发售的。
　　说不定明年就只发售不印年份、没有利息，只能拿来原价买盐引的抄引呢？那他们错过了今年的机会，不就少赚了一成利息？”
　　王连很有礼貌地等孙乾说完这句话，才委婉地泼以冷水：
　　“使君……恕我直言，益州顶级富商，都还是消息灵通的。今年朝廷之所以缺钱要借债，他们也看清楚了，雒阳那边有很多大兴土木的事儿。
　　这些土木显然一年之内都完工不了，那就说明明年还是巨大的缺口，朝廷怎么可能停卖带利息的借债抄引呢？所以，他们是笃定了明年还买得到。会算利滚利的人也就把钱捏紧了。
　　更何况，还有一个理由，让他们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个理由会导致无论是否会算利滚利的人，都会踌躇不前的——他们都在担心，朝廷超额卖盐引后，明年井盐的产量不够他们提货，又该如何摊派份额？
　　已经有好几个今年刚参加代售井盐的富商，跟我抱怨这事儿，他们觉得应该按照卖出抄引的先后排队，保证他们明年的提货量。”
　　孙乾和杨洪听完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很重要。
　　盐税和织机税水能费不一样，蜀锦产业之所以认购年份多，可以一次认购两年甚至更久吃利息，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那些东西“产能无限”，或者说只要经营者自己有钱，就能“投资扩大再生产”。
　　而井盐产业的产能是相对稳定的，不会因为今年涌入资本多、卖出去盐引多，明年就等比增产那么多盐——而且盐是一个稳定的刚需，真要是增产了很多，会卖不出去，甚至跌价。
　　更何况，目前的盐引制度，依然是“官产民售”，民间商人只是得到了转卖权，而盐场的生产管理还是王连这个盐铁校尉管的，生产环节民资根本插不进手。
　　商人们当然要担心“盐引超发后没足够的货给他们进，具体比例怎么分配”。
　　孙乾想了之后，也意识到刘巴和李素居然在设计制度的时候忘了堵漏这一点，到了真开始大卖之后、官商双方博弈了一轮，才发现问题。
　　哪怕你承诺“迟早卖给你”，那早和晚还是有差别的，不能和稀泥。对商人来说，时间就是生命。
　　孙乾不愧也是有两年民部尚书的资历，他思之再三，想到一个点子，跟另二人商议：
　　“我看，当即刻上书朝廷，指出这个问题。并且要求朝廷明确抄引的‘先来后到排队制度’。以后凡是拿着没有年号、没有利息的普通抄引进货盐铁的，朝廷也要确保可以进货。
　　但是，如果出现临时货源不足、产能不足，有很多商人竞买，那就要以有年号的抄引、尤其是年份早的抄引更优先。比如后年有三个商人来买盐，当月盐产量已经全部被认购完，要排队。
　　那就拿章武三年盐引的先提货，章武四年盐引的其次，不带年号的普通引要等前面的排队提完才能拿到货——不是不给他，是来不及生产，前面的提完才轮到他。这点一定要说清楚。
　　当然，具体还可以讨论，以朝廷决定为主，比如产能货源按一定比例分配也可以。如果有人预约排队三个月以上还没提到货的，那可以申请第四个月开始，从产能里拨出两成到三成，专门给这些拿低优先级票排了太久的商人。”
　　王连闻言，瞬间眼神一亮：布政使这个办法妙啊！直接法定给了不同发行年份抄引以提货优先级排序。
　　这样一来，盐引的认购活跃度应该会踊跃很多。


第831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孙乾毕竟不能越俎代庖、直接帮朝廷和户部决定抄引销售的实施细则。
　　他只能是上书建议调整，但考虑到从成都到长安送奏表的信使都得走半个月，免不了耽误今年秋冬两季的预售，所以孙乾略微做了点权宜之计的变通：
　　一边上书，一边把他要上书的内容，提前通过非正式渠道暗示给益州的富商们。
　　让大家意识到“未来盐引等抄引的实际提货优先级，会与抄引的发行年份绑定，年份越早的提货优先级也越高”这个建议，是极有可能被朝廷采纳正式颁布的，等到时候再想买说不定就来不及了！
　　道理也很简单，孙乾那儿虽然有沉重的抄引销售任务背负着，可这些抄引毕竟是户部防伪印刷、分发到益州来销售的。
　　即使一开始考虑到给各州布政使的摊派额度、再加一点额外的备货，那也不可能是无限制备的。
　　比如，刘备今年打算卖出去各色抄引至少八十亿钱，给益州的预摊派额度是四十亿，其中井盐的盐引二十亿。
　　那么，户部分发印好的抄引到益州时，会留点余量，比如分发给益州六十亿，其中盐引三十亿。到时候只按计划卖出去四十亿，那就回给朝廷四十亿的钱或等价物资，剩下二十亿没卖出去的，还要交还朝廷。
　　如果到年底还没卖出去，那就会回收、拿去酸洗把印的内容洗掉，明年重新印刷成不带年号的普票，留着下次用。
　　反正户部和各州之间的账目都是要对得上，卖不完的抄引和上缴的钱粮总数是一定的。
　　这种操作下，至少意味着益州布政使能往外卖的盐引不是无限量的。现在卖出去十二亿盐引，手上还有十八亿。
　　这十八亿再卖完，就没有“章武三年”的盐引可卖了，明年就算重新发行，也是利息少一年的章武四年盐引，而且提货优先级还得排在章武三年的后面。
　　更关键的是，商人是一个会高度算计竞争对手的行业，他们比工农阶级要狡猾得多，擅长用“黑暗森林法则”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敌人。
　　他们很容易联想到，一旦这个预期成立，他们的竞争对手有可能去抢购更多抄引、以垄断未来两三年内的井盐优先提货权。
　　虽然这事儿朝廷做得不地道，事实上超发了抄引，但朝廷也没说不承兑，只是让商人们要排队，所以也没法过于攻讦朝廷。
　　更何况，大汉旧制，三百年来盐铁都是官营，现在朝廷开了口子民间只要交特许经营的税款就能卖，这本来就是让利、盘活经济。
　　在刚开始实施的时候，出现“富商争相竞买从业机会”，从而发生“挤兑”，也不能怪朝廷吧。
　　益州的盐铁等产能有限物资的抄引销售，迎来了一波新的高潮。
　　孙乾截止到九月十五，他的奏表都还没送到长安呢，短短几天之内，就又多卖出去五六亿。
　　不过，富商们郁积的不满也在渐渐炽烈，成都城里一时物议汹汹，各方面都表示要使君和有关部门正式出来给大家一个解释，答疑解惑。
　　孙乾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能和稀泥，于是提前几日发帖公告，九月二十日在布政使衙门设宴，请所有认购三千万钱以上的超级富商，都可以派代表来赴宴。
　　朝廷会在当天给大家一个正式的解释，答疑各种政策执行细节、未来抄引的承兑细则。
　　买不够三千万钱的人，那就等宴会后自己相互打听吧，毕竟布政使衙门的大厅坐不下那么多人赴宴。
　　大家对这个回复倒也能忍，就再熬几天，要个明确解释。
　　……
　　九月二十，很快到了抄引发售答疑会的日子。
　　孙乾在布政使衙门大摆宴席，水陆毕陈，酒水都是上好的五粮液和江阳老窖，免费随便喝。
　　毕竟都是认购三千万钱的大客户了，这种招商引资大户，州级官员请他们喝好酒也是应该的。
　　不过，富商们显然都不是来喝酒的，也没什么心情多喝，唯恐醉了神志不清一会儿遗漏掉什么重要政策解释。
　　酒过三巡，看其他人不敢发言，原犍为郡太守陈实的一支旁支族人代表，一个叫陈秋的世家族长，就率先向孙乾发问。
　　当年的蜀儒四宗、董任陈杨，董任两家早就灭族了，陈、杨还有旁支。
　　陈家虽然被削弱了两次，尤其是六年前第一次租庸调法改革时，陈家某个旁支跟其他一些巴郡豪强勾结，想要加杠杆放粮囤锦、趁着秋收后粮贱钱贵，百姓缴税非得有钱、锦的契机，让市面上缺钱缺锦盘剥一下百姓。
　　结果那次被李素和诸葛亮敞开放货供蜀锦、把他们的资金盘打崩了，那些参与囤积炒作的家伙根本没那么多本钱接住天量的蜀锦抛盘，不但巨亏一笔，连抵押融资的田地庄园都被抄走了无数，一度连益州的土地兼并问题都得到了极大缓解。
　　不过，陈实的家族毕竟也是在蜀中经营三百年了，分支太多，其中几个分支被朝廷趁机扫灭了，总还有安分守法的。
　　这次代表发言的陈秋，就算是还比较安分守法做生意的一支，只是想趁着新盐法赚点小钱。
　　陈秋问道：“使君，朝廷一开始开卖盐铁抄引，可是说了能够足额兑换成盐铁专卖权的，现在朝廷超额多卖，导致来年可能发生挤兑提货，货源不足，这未免有损朝廷信义、出尔反尔。
　　还请使君向上传达下情，新法初施，不可失了朝廷信义。我们都是朝廷顺民，少赚一些倒是没什么，只怕因此使远人惶惑，裹足不前，不敢共襄盛举，那才误了大事。”
　　这陈秋说话倒还知道本分，他没敢说“朝廷没信用害我们少赚、挤兑”如何如何不对，只是说“我亏了不要紧，就怕更远方的还不够充分信任朝廷的人，因为看到我亏了而害怕新法”。
　　这巧妙的说辞，直接把孙乾架在了台阶上不好下。
　　幸亏孙乾也是充分讨论准备过了，他知道在朝廷信用上不能有丝毫含糊，所以他立刻拿出了对策：
　　“诸位不必担忧，首先本官要澄清一点：朝廷绝无超发之意，第一年多印一点，一方面实话实说，朝廷今明两年确实是比较缺钱，天下重归一统在即，哪里不要花钱？
　　另一方面，抄引印刷，确实也是需要不少成本，每一次雕版、刻印、每一批特制的抄引印刷布料的纺纱，都是成本。
　　所以，一次性多生产一点，可以把这些成本摊薄。朝廷也是为了节约印钞的损耗，所以不想每年都印。最好开机之后一次多印几年、几年就印一波。
　　今明两年多印的话，后年说不定就只印没有年号的无利息普通版了。所以这理论上就不存在超印超发的问题，本来就是打算让大家三年用完的。”
　　孙乾解释完之后，一开始提问的人暂时没消化完这些信息，但很快又有其他富商提问：
　　“孙使君，您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我们商人也有钱财周转之难。现在朝廷一次性卖数年，对于我们这种家产不过亿的小本买卖，若是也跟进多买，又恐来年经营中再有未知的缺口，周转不灵。
　　朝廷既然卖了抄引，就该给一个随时可以赎回、变钱的门路。哪有让人买了后，说好随时能用，实际上却非得多等两三年的道理？”
　　孙乾听了，心中冷笑。这些家伙还真是会找借口，家里资产不过亿，就敢说自己是“小本生意”了，大汉朝的小本生意什么时候门槛这么高了！
　　可见，还是陛下圣明，司空与刘巴擅长理财鼓励民间工商，短短九年发展下来，成都周边和犍为郡，都富成什么样了！
　　好在孙乾也是有准备的，他示意盐铁校尉王连来解答这个问题，显得专业对口一点。
　　王连便起身对众富商解释：“诸位不必担心，朝廷知道，你们担心的无非是抄引一旦挤兑提不到货，赎回年限过长，可能导致周转不良。
　　不过，以司空和刘尚书的远见，定然早已想到这方面的问题。朝廷为此补充过一条特许，那就是如果出现紧缺资源型的抄引，因为缺货承兑不了对应货物，就允许持抄商人用挤兑抄引另外折抵其他税赋。
　　我举个例子，比如盐铁和烧酒，产量是朝廷限制的，所以这三种引有可能在缺货之年出现挤兑。
　　但是瓷的烧制和蜀锦、棉布的织造，朝廷从不限制产业规模。只要你们有钱自建织机、磁窑，想扩产多少都可以，只要你们自己卖得出去。
　　所以，资源型紧缺抄引在多出来的时候，朝廷会承认你们用于支付织机税、磁窑税，甚至还可以支付相关技术的专利费。你们想转业经营其他不受产能限制的产业，尽管转。只要出现挤兑，都可以等额转到不挤兑的行业。
　　更有甚者，你们如果保守一点，不想扩产，但只要家族还有良田庄园，就可以用这种出现挤兑的抄引，等价缴纳朝廷的租庸调输税。
　　那种算上佃户家奴、有几千口人的大家族，按照每人每年租庸调输折一千八百钱算，族中有五千口人，一年缴正税也要九百万钱了。多买两千万钱盐引，也就够交家族两年正税而已，还怕花不完么？”
　　王连这个政策解读说清楚后，场内富商们反对的声音立刻低了很多。
　　毕竟朝廷想得很细，“出现挤兑就允许转票跨行，甚至折农业税”，这样一来信用担保就更高了。
　　换言之，抄引是比钱更高级的存在，想转钱随时都能转，只要出现挤兑，政府收任何税的时候都是认的。
　　这下子，很多富商想了想，都盯着盐铁和烧酒这三项明显容易出现短缺的货物，立刻增购抄引，不少人直接在酒桌上就表态要买。
　　当然他们不可能带那么多金银随身，有些就拿之前为政府采办物资的契书、拿朝廷还没给付的账款冲抵。
　　几样最容易短缺的物资对应的抄引，销售形势立刻大好。
　　把这些抄引抢了一遍之后，富商们才注意到几项原本不太注意的、但朝廷也将其标注为“有可能短缺”的物资。
　　他们看到，“白瓷抄引”和“白糖抄引”这两项，也被孙乾列为“容易出现提货挤兑，请注意风险”。
　　之前蜀地商人很少有买这两样抄引，主要是他们还没大批量见过白瓷和白糖这两种货物呢，也就打算观望观望。
　　白糖上个月才在博望县量产，白瓷更是只有试烧成功，但大规模的瓷窑还没建好，产量极少。
　　于是便有富商追问：“敢问使君，白糖和白瓷这两项的抄引，为何也归为‘产量有限、容易挤兑’呢？瓷和糖我们益州也有出产，红糖还不至于太贵。
　　青瓷虽贵，主要是原先诸葛使君在时，他族中收的‘专利费’高些，但只要给了高额专利费，也是可以民营的。白瓷和白糖如此归类，不会故意制造稀缺么？”
　　孙乾示意大家安静，好整以暇地回答：“这个问题是这样的，今年朝廷确实也缺钱，而这两样东西，分别是司空和诸葛府尹所发明，这点也不必觉得意外了吧。
　　他们愿意为朝廷分忧，说他们预计未来几年这个产业也就年产二十亿钱、年税数亿。如果没有人认购这些物资的分销抄引的话，他们愿意垄断认购十年。
　　一旦他们垄断认购之后，朝廷会规定，未来十年天下人都不许生产这些东西，要转卖的话，也得从李家或者诸葛家那儿连货和抄引一起买，独此一家。
　　众所周知，之前朝廷实施的专利制度，是给了一笔专利费之后，就允许别人也进入这个行业生产，不管技术是否有泄密。
　　这次诸葛家选择买断十年白瓷税的话，那就是彻底不许别人生产了，朝廷给他们十年独家特许经营，你们想给专利费都没门给了。
　　如果违禁生产，族中有官爵的，那还可以拿爵位削低抵罪，同时按侵权所得的三到五倍罚没赔款。
　　如果没有官爵的民间商人，故意犯禁侵权……那就别怪朝廷丑话没说在前面，与贩私盐同罪，可以抄家斩首的。
　　当然了，司空和诸葛府尹仁慈，他们也不是与民争利之人，这次是为国分忧、如果没人买，他们才买断十年。这个时间是以年底为限，也就是到年底的时候，距离垄断还差多少，他们把剩下没卖完的买了。
　　在此之前，如果民间商人百姓愿意买，还是百姓优先。”
　　李素和诸葛亮的姿态是非常清高的：我们不追求直接垄断，百姓要让百姓上，百姓不要我们才垄断。垄断之后就别后悔，到时候就是陷阵营保护的垄断，谁偷偷犯禁生产就等着抄家吧。
　　成都富商们一听瞬间噤若寒蝉：卧槽？这是给我们机会看我们中不中用了？要是不抓住，就不给后悔药了？
　　反正真要是产生了挤兑，还是可以折换成其他没挤兑的物资的抄引的，也能拿来缴农业税，还有每年一成利息……算了，还是买一点吧，走过路过别错过。
　　此后半月之内，孙乾手上凡是有可能出现提货挤兑的紧俏物资的抄引，都顺利把三年期的份额都卖完了。
　　富商们钱币周转不够，就大量拿蜀锦和其他硬通货折抵，官府倒也按官价承认，照收不误。
　　“这下今年的布政使业绩，咱益州可算是在陛下和司空面前露脸了。”看着自己的成绩，孙乾内心也很是得意。


第832章 该醒醒了，还在打仗呢
　　九月中旬，刘备从南阳回到雒阳之后，就陆续收到了地方各州对于抄引预售的整改意见、执行细则。
　　他也非常勤政地跟刘巴、李素讨论，最终去芜存菁、删繁就简，批准了其中可执行度比较高的部分，最终收获了工商税抄引预售的巨大成功。
　　当然，这个成功也不是大水漫灌式的均匀卖爆，毕竟新政细则出来之后，那些不能轻易扩产的紧缺型资源抄引，卖得特别好。
　　少数一两个州甚至把多预留的配额都卖完了，请求朝廷加印一批，年底之前送过去便于他们继续卖。
　　而那些非紧缺资源型的税种，也因此有些滞销。不过好在以后还能卖，无非损失一些重复印刷的工本。大部分商人摸清了里面的门路后，都倾向于多买紧缺资源品类的抄引，反正将来想折成非紧缺类的，还可以指望挤兑后官方承诺转置呢。
　　种种好消息，不一而足，总之是让刘备非常满意。
　　“没想到工商税抄引到了开售之后，还有那么多问题，幸亏公佑和子初他们殚精竭虑，及时调整，竟能扭转民间之疑惑，最后卖出去这么多。这下，修河修雒阳新城的打仗的军费总算是有着落了。”
　　怀着这份喜悦，刘备觉得对钱粮短缺的关切，可以暂时放下了。算算日子，吕布十天前就已经开始“传檄天下”，广泛昭告他的弃暗投明，并且揭露袁绍的黑料。
　　檄文是十天前从太原开始发散的，六天前送抵的雒阳。不过考虑到雒阳这边是有加急信使专程送来汇报的，所以这个传播速度不能作数。
　　敌对阵营那边，考虑到传过边境就会有好几天的损耗，后续袁绍阵营肯定也会尝试封锁消息，所以民间自然传递的速度肯定比较慢。
　　如今应该才刚刚传入冀州不久，什么时候到魏郡、到邺城，还不知道呢，不过估计也就这几天了，误差不会超过十日。
　　刘备觉得他有必要跟李素和诸葛亮再商议一下这方面的新议题，看看如何利用袁绍进一步病势加重后的有利局面。
　　……
　　九月二十二，刘备听说李素和诸葛亮也从博望、昆阳那边回来了。刘备向来礼贤下士，考虑到属下舟车劳顿辛苦，也就不召他们入宫觐见奏对，而是自己微服去司隶总督衙门找属下谈事儿。
　　反正李素那边条件又不差，刘备已经习惯了跟赵匡胤找赵普那样串门了。
　　不过，因为没有预约，刘备居然扑了个空。守在司隶总督府衙的几个李素手下曹掾如张松等，都吓得不轻，连忙禀报：
　　“不知陛下驾临，司空今早和诸葛府尹去了将作监右校，监督新币的压铸试样。臣立刻去请司空回来。”
　　刘备愣了一下，摆手示意张松不必紧张，一起改去将作监就行：“这事儿朕知道，不用了麻烦了，上辇吧，一起去将作右校。”
　　张松有些忐忑，听说刘备让他同车，着实受宠若惊，但还是奉命而行。
　　车马掉了个头，从司隶总督府衙转去将作监在雒阳的分校。
　　刘备前阵子听李素提过“铸新币”的建议，他们还和财部讨论了一套方案，以解决目前“抄引和朝廷物资贸易规模越来越大，铜钱不够用”的问题。
　　所以把金银也铸造成较难伪造的铸币、把铸币权收归朝廷独家，还是很有必要的。刘备就是前阵子刚刚批准了这事儿。
　　毕竟，往年朝廷的官方采购规模没那么大，民间也没那么高的需求、去提前几年巨额周转资金。硬通货的数量不足的问题，也就可以被掩盖，不会出现“通货紧缩”、“钱贵物贱”的问题。
　　但是，这两年财政放量太明显了，而且民间的生产力也确实在突飞猛进，每年能生产出那么多新的物质财富。
　　在铜钱规模基本恒定、只有微量增长的情况下，单位钱币对应的物资也就变多了。哪怕蜀锦也可以当钱花，还是有点不够。
　　之前军需紧张的时候，朝廷府库里的零钱，也只能优先发放给超期服徭役的挖河民工，确保底层人民的工钱不拖欠。
　　而对于大笔军需和材料采购订单，朝廷多少有账期赊欠，实质上就是打几个月的白条。一方面是朝廷当时付不出钱来，另一方面也是世界上确实没那么多金属货币。
　　毕竟20世纪都还有政府采购先赊欠打白条的，2世纪末朝廷打打白条就更不奇怪了，完全在百姓和商人认知范围之内。
　　后来很多来认购抄引的富商，也都是之前做过政府采购，结果直接拿着供货的契约和欠款未结清的欠条，来支付抄引认购款项。
　　如今抄引制度总算是稳了下来，但毕竟抄引还没变成纸币，中间还要过渡好多年。在通货紧缩、赤字扩表的情况下，增加直接货币供应还是很有必要的。
　　桓灵年间，全天下的铜钱数量规模，估计也不到两百亿枚，平摊到每个人口头上，也才几百枚。而且其中还有很大一笔被富豪们窖藏了，甚至有更多的损耗是被汉代的厚葬陋习拿去陪葬了，好博孝廉。
　　朝廷不能再只认黄金和铜钱是货币，要把黄金铸造成金币，银子虽然如今不多，也要拿出来铸币，多少能缓解通货紧缩，过好过渡期的这几年。
　　当然，既然是为了解决货币短缺，刘备也不得不学曹操那样，把对方好的地方拿过来用，打击厚葬之风。
　　宣传朝廷未来对孝道的认定主要是看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对父母好不好，而不是看死后陪葬多不多。陪葬绝不纳入政府选人才、地方郡举孝廉的考核标准。
　　甚至要反过来，发现有把钱财用于陪葬而不是给活人花费的，要认定为不孝！剥夺被举为科举应试人员的资格！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这种政策制定环节并不费多少事儿，关键是宣传推广的效率。
　　……
　　刘备的车驾抵达将作右校，虽然里面正在进行保密级最严格的生产试验，但看到皇帝来了，当然是立刻所有门全部打开，提前让行。
　　刘备直入内院，走到中门就看到李素和诸葛亮连忙迎出来。
　　“不用多礼，是朕不请自来，卿等本就不必出迎。”刘备虚扶一下，顺便视察询问，“搞得怎么样了？朕记得前些日子就开始试了。”
　　李素连忙引着刘备进去，然后找了一台水力压模的机器，取了几块工匠们刚刚卸下来的成品金银币，给刘备御览。
　　李素一边介绍：“还不错，这些水力锻压机本来就连胸甲都能锻造了，压铸比钢铁软得多的金银，非常便利。
　　而且锻造钢铁的时候，其实要反复、慢速冲压，唯恐折断，所以锤头的加力减速传动还要复杂一些。金银柔软，不怕快速形变。
　　所以只要材料预先准备充足、分量标准，数息之间便能压铸出一枚金银币。压出来的钱币，因为模具纹路花饰更为精美细致，比用铜水浇铸的铜币还要精细，民间没有模具极难伪造，正好便于朝廷明确法令、把金银币铸造权完全收归官营。”
　　金银币压铸的工艺，其实西方到了文艺复兴后期就挺多了，具体技术细节不值得怎么多说，反正是能造出水力锻造板甲，就肯定能造出压铸法的金银币，谁让金银更加柔软易加工呢。
　　历史上大航海时代中期开始，那些欧洲航海文明的金币，比如英镑、金路易、佛罗伦萨的佛罗林金币（值21先令）、威尼斯的杜卡特金币（值27先令），基本上都是这么造出来的。
　　工艺精细的，能够印上一圈三四十个阴文的字母，其他细节也多得难以伪造。
　　李素前几年搞水锻板甲的时候，没有立刻把压铸金银币拿出来，无非是市场还没有这个需要，步子不宜迈得太快。但技术是一直储备在那儿的，等水到渠成了随时能拿出来。
　　刘备掂量了一下，心中预估了一下分量，问道：“这个金币当一万钱？银币当一千钱？不过分量应该是不足一两的吧？”
　　李素：“分量确实略有不足，而且掺了一两成容易重熔时分离出来的其他贱金属，有铜、锡、铅，具体配方陛下可以看工匠们的实验纪录。
　　总之，朝廷按照八折金银实重出的币，这样也是有效防止民间私下重熔。因为只要重熔破坏了，回收其中金属，肯定是比金银币面额更亏的。
　　这样也防止金银价略有波动、金属涨价时，百姓就立刻急于熔币取金银，浪费了钱币的铸工。一定要金银价上涨两成以上，民间商人百姓才会看出熔币的利益，而这么剧烈的波动是很难出现的。
　　而八折金银实重，也不算盘剥百姓，毕竟朝廷掌握技术，这个压铸工艺为民间所无，凭这个工艺收百姓两成溢价，也算天经地义。民间也不好仿造，用别的工艺粗制滥造也容易被发现，属于重罪。”
　　李素说得非常理直气壮，毕竟先进生产力就是应该值钱的。民间没掌握这些新机器技术，只知道熔了金银铜重新浇铸，凭这个技术代差赚两成信用价值，百姓也可以接受。
　　不管怎么说，比“直百钱”或者别的直接发大钱已经良心得多得多，在乱世也算是人性之光了。
　　刘备拿了一批样品，自己再三把玩，然后交给侍从收好，准备拿回去慢慢鉴赏收藏，也算是见证了一段历史的。
　　交代完这事儿之后，他才有时间问李素今天的正事儿：“吕布辱骂污蔑袁绍的投降檄文，应该也要传到邺城了。朕想着袁绍目前这状态，若是再遭奇耻大辱，说不定随时会死。
　　中风病人冬夏最难熬，之前那个夏天被他扛过去了，这个冬天绝不能再扛过去。朝廷也该对袁绍的身后事做具体部署了。
　　昆阳城防已经修了两个月了，是不是该调整一下设防，引诱曹操来攻？一旦南面演完，袁绍真死了，对于袁绍那几个儿子，我们又该以攻打何处为先？”


第833章 三国志14：触发最大包围占领事件
　　李素显然最近心里也一直有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所以面对刘备的提问，他马上能给出一些意见：
　　“陛下……说起这事儿，臣近日倒是又有些心得，发现前几年定的计划，也有不尽善尽美之处。就是当初跟陛下说的那个‘三路平关东’的方略，最好是微调一下。”
　　刘备：“哦？这无妨，尽管说来。反正还没开打呢，迟调不如早调。能及时查漏补缺，总比捂盖子好。”
　　李素建议道：“前年臣上任荆益总督之前，曾建议陛下把云长放在河北，主灭袁绍，翼德放在河南，主灭曹操，子龙与臣在江东，主灭孙氏。
　　如今袁氏已削、孙氏已灭。云长跟袁氏已经血战三年，而且新进刚刚收复并州。形势与前年预期的，已经有很大变化。
　　考虑到我们现在要追求的，是示袁氏以缓、给他们自相图害的空间。所以让云长再留在河北，会对袁氏形成压力，说不定反而害得袁尚、袁谭兄弟内讧时更多顾忌。
　　而中路对付曹操方面，我们如今也调整了战术。既然我军已经打算冬天引诱曹操打昆阳之战、让袁氏兄弟放心，那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云长秘密调到南阳郡，跟翼德换防。
　　云长这几年立功也立得够多了，已经又太尉荣升大将军。让他打打防守反击、消耗敌人有生力量的防御战，即使明年没有新的收复失地任务，暂时无法再立功授勋，也不算亏了他。
　　相比之下，翼德这几年一直在跟敌军相持防守，因为我军此前的战略重点原因，他始终没有捞到拓地之功。爵位也至今不满万户，封邑比子龙还略少，唯有一个车骑将军的官职，倒是在子龙的卫将军之上。
　　翼德也算是少数几个主公最信赖之人，也是时候让他大展拳脚了。一旦把云长调到博望、昆阳，跟曹操开战后，可以让云长主动暴露、威慑曹操，让曹操以为中了我们的诱敌之计。
　　而‘云长在南阳’的消息传到河北，袁氏兄弟才会放开胆子，觉得来自我军的威胁不足为虑，我方主力真的在往南跟曹操死掐。
　　到时候让翼德趁袁氏兄弟放心内讧时，乱中出击、剪除敌军羽翼，岂不两全其美？”
　　刘备点点头：“让翼德领兵倒是没什么，只恐翼德骤然独当一面，以他的性子会难免疏漏……别误会，朕不是不相信翼德的带兵之才。
　　他跟着朕这些年南征北战打下来，就算年轻时莽撞，轻进易退，现在也改了不少了。只是他这人打仗，需要战前给他充分的时间了解情况，打起来才好随机应变。这几年他久在河南带兵，忽然就调去河北，我怕他适应不过来。”
　　刘备的考虑，也算是持重之见。他知道张飞属于有战斗天赋、但是缺乏系统谋略的将才。张飞的用兵策略，很多都是灵光一闪的本能反应，抓战术机会是不错的，但不成体系。
　　这种用兵风格最需要对作战环境、敌我条件的长期观察积淀。
　　说白了，就是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一个在河南防区经营了两三年的人，让他继续主持河南战场肯定是最稳的。同理在河北多年的也继续待在河北，避免将不知兵、兵不知将。
　　因为关羽张飞换防容易，但下面的十几万部队是不换防的，最多他们的几千人嫡系亲兵跟着调动一下。
　　张飞军法又严厉，接手了新部队后，整顿军纪时会不会乱打人立威、积累矛盾，也是一个问题。这方面刘备太了解他了。
　　刘备把这些顾虑一说，有些李素已经想到了，有些倒是原先没在意。
　　但李素临时评估一下，觉得还是可以解决的，便分析道：
　　“陛下知人善任，对云长翼德了如指掌，臣佩服。不过这些问题，也不是不能弥补，先说将不知兵——如果我军立刻让云长翼德调换防区，那他们还是有几个月时间熟悉新防区、新部队的。
　　因为河南冬季严寒不如河北，在河北之地，严冬无法远征用兵，最多相持。而在河南颍川、南阳一带，却可以攻战。翼德调去河北，至少要明年二月才有机会出征，如果熬过春耕农忙的话可以拖到四月，那就足足有五个月的时间熟悉部队和防区，此其一也。
　　至于翼德领兵河北的第二个好处，就跟我们要选取的目标有关了——陛下觉得，一旦袁绍诸子内讧，当是谁与谁争位，而我军又该趁机击谁助谁？”
　　对袁绍的家事，刘备显然做足了情报工作，不假思索答道：“袁绍溺爱少子，如果引发诸子争位，自然是袁谭以长、袁尚以爱，立长立爱之争了。
　　而我军与袁尚相距最近，大军后勤最为便捷，到时候自当与袁谭、曹操一起夹攻袁尚。”
　　李素摇摇头，委婉地分析：“陛下，若是如此，则我军之前所定的‘缓之则待袁氏诸子自相图害’的谋划，只能算是半途而废，没有执行到底。
　　毕竟袁谭袁尚虽然有利益之争，可刚打起来的时候，还不算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毕竟还是亲兄弟，袁尚要是真的危急到绝无退路，被三面夹攻必亡无疑，他难道就不会重新乞和、认兄为主？
　　他投降兄长，要保住性命和富贵还是可以的。袁谭如果不容他，非要斩尽杀绝，曹操也会趁机更深入插手袁家事务，毕竟袁绍的大将军是不能传位的，在关东伪朝的框架下，二袁都斗不过曹操。”
　　李素这番话，着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没有抄袭历史。
　　因为历史上，袁尚就是在袁谭和曹操的夹攻下还死扛到底，但李素认为这种死扛到底有其特殊环境，如今显然不能复现——
　　历史上的袁尚，是觉得自己一挑二都有机会。可现在，他别说一挑三绝无机会，就是跟刘备单挑，袁尚都毫无机会。
　　这种情况下，直接攻打袁尚，最多就是拿下个邺城，乃至整个魏郡，然后袁绍的其他地盘都会立刻重新统一认主到袁谭手下，刘备利用这场内讧收割到的利益并不会最大化。
　　刘备也是慢慢思索了一会儿，把这个道理想明白了，微微点头，从谏如流：“那依伯雅的意思……”
　　李素：“我们应该进攻幽州，对付袁熙。因为只有我们不直接威胁袁尚和袁谭中的任何一方，这两个夺位的正主，才会舍不得眼前全胜的希望，犹豫，不肯复归团结。
　　同时袁尚袁谭都与曹操接壤，在我军击破这两者任何一方的主力时，曹操都能趁机以盟友接收他们剩下的地盘。但唯有袁熙在最北方的幽州，跟曹操、袁谭都完全不接壤，中间还隔着一个袁尚。
　　他们任何一方想在我军击破袁熙的主力时以盟友身份接收地盘，都鞭长莫及。而幽州虽然比冀州贫瘠，却胜在地势易守难攻，燕山形胜居高临下。
　　我军从刚收复的并州云中、雁门一带，沿桑干河顺流而下，汇入灅水（海河），可直达幽州治所蓟县。一旦兼有燕云之地，居高临下而视冀州，随时可以予取予求。
　　纵然到时候袁尚已经被曹操袁谭所灭、袁谭也已成曹操傀儡。但只要我军北据燕山、西阻太行，中守虎牢、桐柏、大别，以至江淮，则冀、青、兖、豫、徐最后五州之地，我们可随处进击。
　　无论从哪一侧打过去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曹操却得疲于奔命。我军唯一的劣势，只是后方粮草物资大量转运到华北平原不易，但明年或者后年初南阳运河修完后，荆益物资几乎无损耗运到前线，曹操末日也就不远了！
　　按计划，明年取幽州，后年夏季农闲时再总决战，也不耽误事儿。”
　　刘备听这番论述时，眼神数变，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李素和诸葛亮讨论出来的这个最新细化微调后的新版本方略，确实更有操作性。
　　打下幽州，就不怕敌人反复拉锯。而拿下平原地区的领土，是容易被拖住进入消耗战的，还有可能打断敌人内部的自相残杀进度。
　　如果换做曹操那种不太在乎百姓的诸侯，在平原州郡旷日持久拉锯战消耗战也就罢了，因为曹操也不是太在乎常年消耗战多死多少百姓。
　　但刘备还是挺在乎百姓死活的，他希望打仗就干净利落，如无必要，就别再来一场跟当初河内—上党之战那样绵延两年的消耗战了。
　　那种战役一场下来，全国百姓人口数量能锐减三百万，刘备已经把大汉天下当成自己的了，他还是希望打仗像手术刀一样干净利落，切下来一块就落袋为安一块，敌人最好别挣扎，直接认账，然后双方继续转入低消耗相持。
　　但是，不管道理上如何合理，刘备始终还是觉得有些难点搞不定，他忍不住问：“从雁门郡沿桑干河攻代郡—上谷—广阳，虽然也易于进兵，大军与粮秣都可以沿着燕山河谷顺流而下。
　　可并州也是今年才刚刚收复，为了支持云长作战，今年从关中往北调运了六七十万石粮草，起运时还不止这个数。后来还要给吕布安置的钱粮。关中恢复也才三四年，实在是扛不起了。
　　如今要先把大量粮草趁着眼下还没下雪封山、或是明年开春后加急运到雁门郡，损耗又何其巨大？我军攻入幽州，粮草究竟能支持多久？如果袁熙看出我军难以为继，坚守拖时间，如之奈何？
　　尤其翼德性情还是急躁，他要是知道非得速战速决，却被敌人拖住，到时候鞭挞士卒、逼迫诸军不惜代价猛攻，都是做得出来的。”
　　李素：“这就是我请陛下让翼德带兵的原因之一了——陛下可别忘了，您和翼德，都是涿郡人，是幽州本地人。您还曾在刘虞帐下为将两年，在幽州平张举、张纯，当地百官之中，多有故吏故交。
　　翼德怕缺粮，可以少带一些兵马，确保出证后粮食够吃到夏末初秋，就可以因粮于敌、野谷是资。
　　另一方面，我们养吕布也不是白养的，可以趁着吕布冬天阻击鲜卑南下时，多掠牛羊。我军今冬给吕布互市贸易时，可以多给他卖价值密度高、对运力占用低的盐巴。
　　给他够十年吃的河东池盐，让吕布把冬天草不够养不住的牛羊宰杀腌制，明年再用剩下的牛马驮着腌肉随军沿山谷或草原行军，大军有畜肉为食，粮草就没那么紧张了。
　　只要翼德打开局面，幽州的陛下故交难免没有趁机投降的。臣当年征丹阳兵时救出的刘晔，如今依然被袁熙倚重以外事，负责交涉诸侯。
　　辽东更有糜子仲始终割据、只是每年给袁绍五千万钱的军需物资，以示羁縻。只要我军能抵达右北平，甚至只要翼德的军队能够包抄赶到海边，任意夺取一个河口海港县城，糜竺的援助物资就能从辽东湾海路运来，到时候还怕翼德军粮不足么？
　　曹操虽有海船水军、可以在糜竺不稳时威胁糜竺后方。但糜竺帐下徐荣也算是名将之才，而且守卫本乡本土，极为熟悉地形，曹操要渡海登陆击破徐荣，并非易事。
　　其余田豫、田畴效忠糜竺，也勤谨有加，守土可期。
　　更重要的是，子龙两个月前回报，说他五月就已经回师吴郡、海船水师驻扎在长江口。虽然东海南海用的福船，和北海（黄海）用的沙船型制不同，适航迥异。
　　但我军也完全不缺足够大的沙船，只要换一批船，这些百战海军就能北上接应。到时候子龙、子义海船驰援。以子义水战之能，且久居东莱、辽东，熟悉当地情况，还怕曹操的水师？”
　　刘备听一句就热血沸腾一分，越听越觉得可行。到了最后，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已经把袁曹残余势力从四面八方彻底包围了。
　　毕竟，要是连幽州都拿下，袁曹南北西南面都是刘备的地盘，那不就是被包饺子了么。连东面看起来是大海，但刘备的海军科技碾压，从长江口封锁到辽东半岛，完全不是问题。
　　这样的格局，换做《三国志14》游戏里面，就属于直接触发“包围占领”事件，敌军全地图没城的地方都要被涂色了。
　　现实中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也足够展示强弱形势之碾压了。


第834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话分两头，在刘备阵营高歌猛进、内修政理、整顿时弊的同时。从九月初开始，一直到九月下旬，关东伪朝所在的邺城，整个政局氛围，始终笼罩在一片忧心忡忡之中。
　　他们之所以还能忧心忡忡、而不是直接破罐子破摔，还要得益于关羽此前对边境线的封锁比较严密。
　　太行山的存在，让战时对峙状态的双方都难以越过天险、及时掌握对面的军事情报。
　　所以，邺城文武都只知道从六月份开始、关羽已经出兵北伐吕布、想要彻底解决并州问题。
　　并且七月份开始，诸葛亮的偏师就从上党北上、掐断了太原郡、雁门郡与其他袁绍阵营领地之间的一切联络。
　　后面两个月，关东伪朝文武丢失了一切关于吕布的消息，在吕布发出檄文之前，他们都还一直以为吕布是被围困在孤城之内，坚持抵抗。
　　考虑到吕布就是并州本地人，是为了保卫家乡而战，所以哪怕弹尽援绝，死战到底的可能性也是挺高的——这不能怪关东文武高估了吕布的骨气，主要是情报不对称。
　　谁让刘备阵营一开始就打算玩个噩耗突袭，把三气袁绍的突然性放大到最大呢，所以对坏消息的态度一贯是“先封锁，蓄力憋大招”。
　　而后来李素和诸葛亮劝谏刘备、如果袁绍死了，明年就优先对幽州袁熙下毒手。这个计划需要以并州为出兵根据地，那就更需要放战略烟雾弹，假装刘备军夺取并州的时间越晚越好。
　　这样才能后续诱导袁熙觉得“刘备军去年夺下并州的时候，已经临近天寒地冻的冬天了，所以没多少时间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往北运大批物资。因此开春后不用担心从并州方向往幽州绕袭的危险”。
　　双重因素，都促成了刘备军在宣传战领域憋大招。
　　……
　　九月十五日，大将军府。
　　一个秋高气爽的晴朗日子，阳光很通透，似乎能让缠绵病榻之人都变得身体活泛一些。
　　袁绍坐在肩舆上，由几个侍从奴仆抬着，在后花园里闲逛着晒太阳。走了一会儿之后，袁绍觉得舒坦了些，吩咐从人拿拐杖来，他要自己走两步。
　　去年冬天的中风，在最严重的时候，一度让袁绍瘫在床上完全动弹不得，还嘴歪眼斜连面部神经都痉挛抽搐了。
　　三个月前的夏天，同样挺难熬，把春天时稍稍调养康复一些的状态，又打回了原型。夏天袁绍在床上连躺了两个月，连被人抬着出门都没有，一直到凉快了才能行动。
　　而长期卧床对一个人体质的最大伤害，倒不是褥疮之类无伤大雅的皮肤病，关键是会让人的肌肉大量流失。
　　健身过的人都知道，好不容易练起来的肌肉，如果卧病躺几天完全不动，很快肌肉量就下降了，基础代谢也会恶化。
　　袁绍躺了两个月，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手足肌肉萎缩嶙峋。浑然不像是年轻的时候还习过武、带兵打仗过的武将。躯干倒是被营养养肥了一些，但都是虚的，浮肿，肌肉力量几乎没有了。
　　袁绍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所以他才那么有危机感，要趁着秋天状态还行，下床强撑着挪两步，挽救回来一些肌肉，否则真有可能抗不过去这个冬天了。
　　“大将军小心呐！手足无力可不能勉强啊，还不扶着大将军点儿！”
　　看着袁绍试图用还没完全瘫痪萎缩的那只手臂、强撑住拐杖挪几步，旁边的侍女和奴仆都是紧张得很，府上的内务管事还大呼小叫勒令大伙儿仔细搀扶看护。
　　被人扶着勉强挪了十几步，袁绍额头已经见汗，滑落过面颊，最后沿着他往下耷拉的又嘴角滴到地面。
　　感受到汗液划过嘴角，让自律而又自虐的袁绍，有点恼怒和不甘，但随着他感受到自己的血压波动，他又不得不强行收摄心神，尽量平复。
　　袁绍究竟自律到什么程度呢？如前所述，他去年冬天中风的时候，嘴角直接歪了，一侧耷拉下来。病情最严重、连续卧床的时候，他对这一点倒是无所谓。
　　但是身体稍稍能动弹了，或者能起身见宾客、幕僚，他就很注意自己的形象，让人给他改带那种有带子缚在下巴上的冠。
　　众所周知，古人大部分的头冠都是用类似簪子的东西插进发髻里固定在头上的，就是个头发套子，很少才有用带子绑在下巴上固定的。
　　只是后世古装戏里，这种绑带子的结构才被发扬光大，主要是因为现代人都不留发髻了，发簪没地方插入固定，总不能扎在演员肉里吧。
　　如今袁绍却把这种小众的发冠发扬光大，跟戏剧里的吕布孙悟空似的，还让人在下巴位置的绑带上垫一些摩擦力大的皮革，完全指示希望靠下颚带把耷拉的嘴角重新提上去。
　　为此，袁绍的头冠绑带扎的很紧，甚至都不利于他面部血液循环了，连医官都不建议他这么干，但他就是不听。
　　谁让袁绍一辈子觉得自己帅呢，连他潜意识里想传位给袁尚的理由，都是这个小儿子长得帅、“英武类己”。
　　所以袁绍是绝对不接受为了多苟延残喘一阵，而让自己形象崩塌的。如果能够保持英武帅气光辉的形象到死，稍微少活个把月又有什么关系！
　　此刻，汗液却仍然兜兜转转，最后从他歪了的嘴角滑落到地面，这让他有一种跟命运抗争的挫败感，说明那个角还是他嘴上最低的位置！根本没被头冠的吊带提上来！
　　袁绍心中愤怒，唯恐自己再气坏身子，他连忙很有经验地发泄了一下。他微微一挥手，指了指面前一个本该负责给他擦汗的侍女。
　　府上的管事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把那个侍女摁住。
　　袁绍用眼神示意，他对这个侍女的眼力见儿很不满意，管事还是懂他，立刻把那个擦汗不及时、导致大将军意识到他嘴角还是往下斜的侍女，拖出去缢死谢罪。
　　杀了个不长眼的懈怠侍女之后，这口气总算缓了一点，袁绍心境渐渐平复，没有再恶化。
　　真不是他想杀人，袁绍本非残暴之人。他只是知道自己这种健康状况，如果再生气就完了。所以稍稍一有生气的趋势，就要找到一个责任人，杀了谢罪把气发泄出去。
　　杀一人而挽救关东朝廷的稳定，能少死多少将士百姓，这也是杀一救万了。
　　袁绍缓了一会儿气息后，觉得精神头好了点，想起好几天没召见幕僚听取军情和外交情报了，就吩咐把郭图审配许攸喊来。
　　许攸依然占据高位，只是已经彻底失宠。袁绍倒也没挪他，毕竟现在要一切求稳定。而今天之所以让许攸也来汇报情况，属于特例，因为许攸刚刚前阵子被袁绍派去曹操那儿晃了一圈，刺探曹操方面的军情动向，现在需要回报。
　　袁绍在花园里坐了不到一刻钟，郭审许等人就匆匆赶来。
　　他们也是心中郁闷，最近大将军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而前方屡屡有吕布战况不利的小道消息传回，也不知道大将军问起该如何回答。
　　袁绍现在这样，他们觉得还不如像夏天的时候那样完全卧床，好歹可以确保外部的坏消息也传不进来，行动不自由也只能听大家劝，没法强行过问军政。
　　现在爬得动了，就开始操心，偏偏也没好消息，简直愁死人。
　　郭图是三人中最劳心的，因为他总要变着法儿把坏消息文过饰非掐头去尾包装截取出好的部分，来拍袁绍马屁。
　　原本审配许攸都是挺看不起郭图这种谗谀之辈作风的。现在也不得不承认，他虽然干别的不行，但在“确保领导身心健康”方面还是居功至伟的。
　　郭图每次变着花儿拍马屁，袁绍就心情舒畅。
　　三人正在忐忑，袁绍已经开始跟他们聊军务了，先说了些不丧气的事儿，随后袁绍果不其然问起并州战局。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让郭图说：“大将军，太原战事没有正式消息传回，不过可以确信吕将军还在誓死抵抗。坊间百姓也多有传言吕将军英勇守土、誓死奋战的事迹，想来是假不了的。
　　大家都说吕将军身为晋人，死守晋土，意志之坚决，便如齐人田横守齐，义不受辱。吕将军麾下将士，也个个视死如归，如田横五百士，抱杀身成仁之壮志。”
　　袁绍果然是有些不敢相信：“当真？”
　　郭图丝毫面不改色地予以肯定，还吹捧了一番吕布的视死如归，设身处地描绘了一番吕布为了保家卫乡的动机。
　　这还真不是郭图说谎，主要是吕布辱骂袁绍的檄文确实还没传到邺城。
　　袁绍这才心情好了些，还有些信了：“罢了……吕布此人，虽然之前两度反复无常，可毕竟是当了并州牧，为了父老乡亲，他也该努力一把。孤之前看错他了。
　　他也算是个难得的将才，如今孤麾下麹义变节、颜良文丑均已战死。吕布若是有机会可以突围，就让他突围吧，只怕这消息也传不过去。太原往北可以连接草原，吕布节节抵抗退却，还是可以从草原上带着亲卫骑兵撤走的嘛。鲜卑人虽然暴虐，应该还留不住他。”
　　郭图连忙应诺：“属下会想办法派人重新与吕布建立联系的，一定转达主公的恩德。”
　　袁绍摆摆手，烦恶地招来许攸，转换话题问道：“月初派你去阿瞒那儿，他近况如何？有没有因为听说孤久病在床，就生出倨傲不恭之态？”
　　袁绍现在除了担心刘备的进攻，第二怕的就是曹操知道他身体不好，也生出异心来，想要挟持皇帝刘和、或者是干预朝政。所以袁绍觉得身体稍微好点之后，就让许攸去出使，摸摸曹操的底。
　　如果曹操很恭敬，他倒是放心把身后事托付给袁尚了。
　　可惜，估计曹操也会蠢蠢欲动吧……以袁绍对那个小兄弟的了解，他觉得多半如此。
　　然而，他今天居然又收到了一条好消息。许攸恭恭敬敬地回奏：
　　“禀主公，曹操最近对主公依然恭敬有加，接待属下也是礼数周全。属下以为曹操并非作伪，而是真心为朝廷分忧——
　　就在近日，曹操打探得一条关于刘备方面的军情，说是伪司空李素，自从年初开始在虎牢以西大兴土木，却不仅仅是重修雒阳城。
　　还有调动大量民夫，异想天开在南阳博望县与颍川昆阳县之间，挖掘运河。以图沟通颍川与汉水，让刘备位于大后方荆益之地的物资，将来可以低成本供给豫州战场。
　　曹操得知后，深为忧虑，只恨当时在颍川、汝南驻防的夏侯渊兵力不足，而对面刘备兵力强盛，听说南阳郡更是刘备扩编新军的重镇，有高顺十余万众与之对峙。所以夏侯渊部无力立刻展开反扑，夺回昆阳、叶县，掐断刘备的施工。
　　所以，曹操最近在从兖、徐调集兵力，预期一个多月之内可以集结完毕。十月底或者十一月初，他就打算亲自总领后军，支援夏侯将军。
　　也趁着入冬后桐柏山区被积雪封山，南阳盆地的刘备援军无法支援桐柏东麓的昆阳、叶县，趁虚夺回此二县。
　　所以曹操如今已经将之前沿着黄河南岸部署的兵力撤走大半，往颍川集结，对我们毫无恶意。”
　　袁绍听完，还懵逼了一会儿，但随后意识到这确实是有可能的。对曹操来说，坐等刘备把运河挖完，后方富庶之地的海量军需物资涌进来，那就真没得打了。
　　所以，趁着敌人后勤困难还没缓解的节骨眼，来一波反扑，破坏敌方的战略后勤布局，是很划算的。
　　不过，也因此导致曹操在这个关键时刻，事实上给袁绍打工了。
　　袁绍内心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沉吟半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地叹道：“孤跟孟德贤弟互相猜疑了小半辈子，没想到他最终还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忠厚之人呐，只是小处耍滑头。
　　孤当初官渡时逼着吕布跟他血战火并，最后坐收渔利。他也不怨孤，孤把颍川的防务委托给他之后，他就当成是自己的地盘，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了。现在被刘备威胁，他也肯同仇敌忾出力死守、甚至组织反击。孤也就放心了。”
　　袁绍觉得，曹操应该不会有心思来阻挠袁尚接班了。
　　袁绍心情暂时大好，就挥手示意郭审许全部退下。他毕竟还是病残之人，今天听了那么多政务已经很累了。
　　三人如履薄冰，就此告退。
　　然而，就在三人走出大将军府的大门后，外面居然就有从人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着他们，显然是有紧急军情需要处理。
　　“何事如此惊慌？我蒙大将军召见，小事儿等回府再处置也不迟。”审配匆匆跨上马车，一边责备身边的从事沉不住气。
　　他的幕僚也不以为意，直接爆料：“事情非常紧急！已经确认并州彻底沦陷了，吕布是主动投敌的，还发了檄文广为散布，羞辱主公丧德悖行，大逆不道，不善用人，他吕布要替天行道才弃暗投明……”
　　“什么？”审配惊得几乎下巴都要掉了，下意识做出一个捂嘴的动作，“回去再说！不管什么坏消息，不能立刻让大将军知道！”


第835章 袁绍之死
　　“听说了么，原来七年前王允谋诛董卓之前，就曾经跟袁大将军联络过，想要借助袁绍的兵力，安定董卓被杀后的朝廷，并且把先帝从长安迁回洛阳。
　　可是王允没动手之前，袁绍就怂恿王允冒进，王允得手之后，袁绍又开始装聋作哑。说白了就是因为他此前已经提议过另立宣祖（刘虞），所以怕先帝追究他，巴不得王允和先帝玩脱了早点死呢。”
　　“还有还有，由此看来，当初袁术假借朱大将军死后、董承挟君乱政为名作乱，看似袁绍是大义灭亲了，但说不定就是他们兄弟串通好的。
　　你说有什么证据？袁家人一贯这么好乱乐祸的，听说王允死前就跟吕布说过，说他在当初董卓斩杀袁隗全家前，曾经偷偷去狱中探望过袁隗。
　　袁隗在被行刑前，叹息说本以为董卓是袁家拔擢的故吏，让袁绍劝何进招董卓进京，也是算准了何进废物肯定压不住局面。最好是何进十常侍与董卓同归于尽，实在董卓有余力杀出来了，好歹也能被袁家控制，谁知最后会如此鱼死网破。
　　王允开始还不信，以为只是袁隗老奸巨猾，袁绍或许也是一腔热血、被叔父利用。直到王允被李傕郭汜反扑、临死的时候，才悔不当初，跟吕布懊悔说不该相信袁家能复安朝廷。
　　这些话吕布逃出关中后，因为关东诸侯无人收留，只能投靠袁绍，他才隐忍着多年没说。现在他算是彻底忍不住了。”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而且毕竟袁术弑君之后，又多活了将近一年，最后还是曹车骑击灭的袁术。袁绍只是夺回雒阳和颍川汝南之后，就收手了，看着袁术和曹车骑火并。”
　　“对啊，疑点太多了，我们这些年居然都没想到。不过这些也就罢了，吕布还传出了更恶劣的袁绍丑闻……”
　　“真的假的？都哪儿听来的？”
　　“你还不知道？可别说是我说的，咱拿你当生死兄弟才偷偷告诉你。如今也就这邺城里查得严，不许片纸片牍进城，客商往来进城都要搜身的，谈论这种事儿还会重刑。
　　但出了这邺城，外面前几天就被吕布的揭短檄文传得沸沸扬扬了，都说吕布是隐忍至今，弃暗投明，整个并州都已经倾心归降了西边那个朝廷。”
　　……
　　很显然，上面这一切的流言，最初的来源都是九月上旬吕布传檄天下的那道檄文。
　　经过小半个月的散播，终于还是突破了袁绍阵营的消息封堵，传得邺城里都有好多人信了。
　　一开始，审配还建议进行反宣传攻势，宣扬并州还未陷落——反正消息闭塞，军情传不过来，说是敌人污蔑被围困在坚城中的吕将军，也是讲得通的。
　　这个法子一开始对阻断流言效果居然还不错，真有不少将士官民觉得这是敌人在污蔑吕将军，是造假的，信谣言的人数也暂时有所控制。
　　但是，这一招也只是多撑持了不到十天。
　　对面的刘备阵营反应也很快，立刻升级了传播手段。以给吕布加一万匹棉布为代价，暂时违背一下“让吕布的部队未来完全不用参与内战”的约定，借几个将领攻打一下壶关露露脸。
　　不过部队、物资都还是刘备的，吕布只是派人露个脸，证明他们真的是降刘了，不是在围城里被隔绝了内外。
　　吕布倒也光棍，直接开价加到三万匹，但是他可以亲自带着一小撮亲卫上场演一演。他的理由也很充分：
　　他麾下其他将领形象都识别度不够高，唯有他吕布，威名和形象在关东伪朝无人不识，他亲自上场才能证明他真的投了。
　　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尽快把袁绍气死，所以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具体负责宣传战的诸葛亮都没请示，直接答应了吕布本人额外两万匹棉布的出场费。
　　让吕布带了几百亲卫骑兵到壶关口晃悠了一下，假装攻打，给壶关守军留下了深刻印象，士气狂泄。随后吕布的檄文、以及檄文上宣传的袁绍全家的丑事，才算是彻底遮掩不住，有很多人都信了。
　　一番折腾，到九月底的时候，邺城内的谣言已经不可遏制。尽管审配使用了严刑峻法，对于乱说的人都要斩首。
　　但架不住诸葛亮主动渗透细作进来散播，这些细作都是英勇的敌后工作者，虽然也牺牲了十几个，但是混入邺城百姓之中，放大效果明显。
　　审配足足杀了几百个邺城涉谣百姓，还是没有堵住传染源，没有完全筛查出谣言的密切接触者。
　　最后，审配只能是退求其次，跟郭图等人商议后，决定采用保守疗法：
　　放弃对邺城普通百姓流言的治疗了，只要守住大将军府，利用袁绍行动不便无法多过问政事、关心不到细节，确保袁绍本人别听到这些噩耗。
　　并州沦陷的消息，如果瞒不住，那就拖过冬天的高危期，开春后天气暖和一些再让袁绍知道。而吕布辱骂他和揭短污蔑的那些话，则完全不能让袁绍知道。
　　同时，审配还通过郭图尽量警告袁绍后宅那些妻妾，包括自从上次把袁绍气中风后已经被长期软禁的刘氏，要求她们绝对不可以多嘴、重蹈覆辙。只要后宅不泄密，袁绍就不会知道。
　　这事儿由袁绍幼子袁尚亲自把关，袁尚倒是也很上心，知道父亲经不起气。
　　虽然袁尚内心对于父亲现在这样毫无生存尊严的活法并不留恋，有时候也觉得父亲如果那个一下反而是解脱痛苦。
　　但袁尚很清楚，如果再被抓住把柄、让人知道父亲之死是因为家宅内有人多嘴多舌气死的，那他继位的可能性也就非常渺茫了。曹操和大哥都会抓住机会不放过他的。
　　现在就算父亲要气死，也不能是被内宅的人气死，谁让他袁尚是内宅的舆论监督负责人呢，不能在他手上出事儿。
　　……
　　袁尚的严防死守，倒也没有白费。袁绍行动不便，还真就被拖到了十月初，还不知道吕布变节还羞辱他的事儿。
　　相比之下，邺城满城百姓得知这些丑闻，都已经半个月了。
　　可惜，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会变个法儿上演。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重点盯防的方向没有出问题，时间拖久了之后，别的方向就出现了漏洞。
　　这次的漏洞，是从外朝暴露的。
　　审配郭图一开始靠着限制袁绍问政，没让他知道太多坏消息。袁绍也担心审配瞒着他，所以觉得自己身体好转的时候，偶尔也会在大将军府设宴款待其他朝臣，了解朝政近况。
　　当然，这种宴席早就不会摆酒了，袁绍这身体不能喝酒，旁人也都忍着。好在这些人来大将军府赴宴，都会提前被审配关照，严令他们不许乱嚼舌头。能赴宴的大臣也都知道轻重，所以维持得很好。
　　但是，到了十月中旬，事情终于瞒不住了。原因是吕布弃暗投明并且散布了种种打击袁绍阵营形象士气的谣言后，连不少朝臣都真的信了。
　　袁绍朝廷已经有些清贵旧臣、也就是类似于孔融、华歆一类形象的家伙（不是这两人本人，只是指这一类人），觉得羞与袁绍为伍，开始试探性地想跟关西朝廷接触，也有悄咪咪弃官隐遁的。
　　这些官普遍也就是吉祥物，没什么实权也没什么真本事，就只是资历老，从刘协时代就一直干过来的，论资排辈该给到比较高的待遇了，甩也甩不掉。
　　袁绍性好名士，设宴请客问政，也多会涉及到这些人。十月中旬的一天，终于发生了审配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情况：
　　袁绍的宴请名单里，出现了已经因为袁绍名声败坏而弃官的人，偏偏袁绍还不知道对方已经弃官了。
　　郭图就是想帮着圆谎，解释“为什么大将军的请帖请朝臣到府上议事，对方都敢拒绝不来”，都解释不通。
　　如此又勉强左支右拙拖延了几日，到十月下旬，终于积重难返，让袁绍发现原来身边的幕僚谋士为了安慰他，已经额外多骗了他一个多月。
　　“天下人居然都相信孤是那样的人？不救王允关孤什么事？当初劝何进招董卓进京怎么可能是孤早有阴谋？天下人都没脑子的么？
　　吕布假装王允身边的知情人，时隔多年翻这些旧账、给他投敌找借口，居然有人信？早知道当年灭张燕前夕，就该真派刺客去吧吕布那三姓家奴杀了！”
　　袁绍得知层层叠叠的噩耗之后，顿时头晕目眩，气满填胸，血压暴涨，在最后时刻，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走到头了。
　　说句题外话，“袁绍派刺客刺杀来投靠他的吕布”这事儿，原本历史上还真发生过。只不过这一世因为李素的蝴蝶效应，袁绍最终是忍了吕布，一直到吕布把张燕的势力全灭、取而代之坐镇并州。
　　如今吕布终于爆雷，袁绍才开始“悔不当初”。
　　意识恍惚之间，袁绍听到身边无数人惊呼：“大将军！大将军别往心里去，吕布贼匹夫胡言乱语污蔑，信不得啊！天下百姓也不会信的啊，没什么好担心的，大将军！”
　　审配郭图都慌了，袁尚刘氏也慌了，不过两者的慌乱到底也略有不同。
　　袁尚内心夹杂着一股如释重负：总算把父亲气死的最后一击的源头，不是从我管的内宅爆发出来的，是外朝的麻烦。
　　袁绍口角流涎，死死抓住审配的手，不敢昏迷过去，他知道这次怕是再也醒不来了。他奋起余力吩咐审配：“让尚儿承袭孤的爵位……”
　　大将军之职没法传位，袁绍只能是交代传公爵爵位，但谁都知道这就是让袁尚接替一切权力的意思。
　　“属下敢不竭尽全力辅佐世子。”审配痛哭流涕地答允。
　　袁绍痉挛抽搐的手臂这才彻底肌肉不受控制地崩开了，彻底失去了意识。
　　……
　　袁绍并没有当天就气绝，他最后还坚强地又耗了一个多月。
　　但那天是袁绍最后一次手臂还能动弹、口舌也勉强能说话。那个月无非是垃圾时间，他已经没有表达能力，偶尔醒来也无法更该遗嘱了。
　　但袁尚一直给父亲吊着性命，倒也演得非常纯孝，似乎他并没有因为父亲已经传基业给他，他就希望父亲立刻彻底嗝屁、免得生出变故更改遗嘱。
　　这一点，落在审配眼中，倒是对支持袁尚多了几分决心。
　　可惜，立场不同看法就不同。在代表非冀州派谋士立场的郭图眼里，袁尚这一切都是虚伪和假惺惺。
　　199年12月中旬的一天，袁绍终于是咽下了他最后一口气。


第836章 街亭分亭博望坡，当道扎营夏侯惇
　　袁绍一直拖到十二月中旬才死，他生命的最后一个多月里，没法说话，没法写字，没法明示地改变自己的遗嘱，不可谓不凄惨。
　　但是，袁绍最后也算是成功坚持了自己的遗愿、走到生命终点的。直到死，他都没想过更改遗嘱，就算给他机会说话写字也不会去改。
　　因为最后这一个多月里，他得到的一切消息，都是有利于他的权力交接的：
　　十一月初，自从袁绍彻底不能动弹后，审配怕曹操那边出变故。在封锁袁绍病情的情况下，又派许攸去了一趟曹操那儿，看看曹操到底在干什么，有没有新的异动。
　　十一月中旬，许攸回报的情况显示，曹操非常安分，已经调集好了部队，把能动用的主力部队、生力军，全部分梯次集结到了颍川郡，如约揭开了昆阳战役的序幕。
　　曹军趁着冬天第一场封山大雪降下之后，对南阳运河终点位置的昆阳、叶县两处，发动了进攻，以期掐断刘备的运河工程。
　　所以，袁绍最后是在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但耳朵还能听得见的情况下，听到了小老弟曹操如约展开攻势、在黄河南岸几乎没有安排任何摆出觊觎袁氏统治权姿态的军事力量。
　　既然如此，袁绍还有什么好改的？所以，他最终是放心撒手九泉的，相信自己的遗志可以被执行。
　　临死那一刻，袁绍内心是把曹操当成真哥们儿了。
　　曹老弟你可得照看着点几个大侄儿呐！
　　……
　　话分两头。
　　曹操这人，也算是关东诸侯中，最有枭雄潜质的，只是这一世命途多舛，挟天子又挟不到，所以始终被袁绍压制，不显山不露水。
　　但曹操的禀赋和脾性始终没变，他的心态也依然是那么坚韧。
　　胜败乃兵家常事嘛，只要自己不被打趴打怕，始终坚持下去，就一定有机会！
　　这样的诸侯，一旦真的决心用兵，那就不只是演演戏了，他是动真格要拿下昆阳的。
　　今年南阳与颍川地区的第一场足以封的大雪，是农历十一月初五降下的。
　　曹操很会挑时间，次日初六就召集众将，把他集结在颍川的大军动员了起来，分兵命锐各自出击，一时间声势无两。
　　当然，战前为了防止刘备军过早警觉，所以曹操的大军并没有突前部署到跟昆阳、叶县过于接近的定陵、舞阳。而是只在前线稍微部署了几万人，保持常规对峙状态。
　　剩下的十几万主力，还是留在郡治许昌，乃至许昌与上述目标半道上的襄城、郾城等据点。曹操自己在正式开战前的帅营，也是立在了许昌。
　　这天一早，曹操召集了他在西路防区的全部将领，一时大帐内猛将如云，可谓人才济济。
　　为了破坏刘备的运河计划、确保己方防线地理优势稳固，曹操也是下了血本，从淮南江北防线和黄河南岸防线都抽调了兵力和将领。
　　往年负责颍川郡和汝南郡这片豫州防区的，主要是夏侯渊，现在还补强了夏侯惇的人马。
　　曹操神色沉稳凝重，巡视观察了一番诸将的神色士气之后，冷峻如铁地下令：
　　“刘备兵多将广，坚甲利兵，非集结关东诸侯群力不可力敌。所以今日之战，我们既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也是为朝廷分忧。
　　但不管敌人如何强大，我们都要拿出誓死讨逆的决心，当年讨董、后来讨袁术是怎么打的，如今就还是怎么打，天下大义在我，诸位不可怯敌，也不可轻敌。”
　　曹操这番话，跟“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倒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因为敌人确实强大，不说这些话人心就统一不了，打之前还是要强调宣传一下。
　　随后，曹操话锋一转，开始强调“敌军虽然全局上强大，但是此刻这一局部战场上，我们还是有优势的”。
　　为了让自己的话可信一些，他没有自吹自擂，而是起了个头，然后把话题交给军师郭嘉。
　　郭嘉便当着众将，挂起一幅地图，为大伙儿解说：“诸位将军，虽然刘备势大，尤其是去年今年两年连续扩军，对外号称分批在南阳郡练兵十八万，将刘备可以用于远征的兵马扩充到五十万。
　　但是，也正是由于刘备的南阳练兵计划，对面的南阳虽号称为关西驻军最多的郡，实际上该战区的备战力量，却不是最强。
　　南阳三年前还是袁术之地，原本人口稠密，人多地少，又被袁术连年暴政搜刮，民生凋敝，府库无余粮，民间无积贮。
　　刘备占领南阳虽已三年多，却也仅仅是恢复生产，不足以在南阳广积军需。李素异想天开、贪功冒进，急修运河，用扩编待训的新军顺便服劳役，更是让刘备后方好不容易运来南阳的物资，被立刻耗费殆尽，几乎存不下来。
　　所以，如今刘备的五十万兵马中，那些有三年以上从军经历、参加过血战的精锐老兵，几乎一个都没有驻扎在南阳的，南阳粮草，只够那些待训兵马日用。剩下的三十万人马，要负责河北、江东、荆楚，甚至应付北疆胡人和南蛮。
　　南阳的十几万人，全部是从军不满两年，论精锐程度就远逊色于我军了。
　　其中只有八万人勉强见过血，或是原本从袁绍、孙策帐下旧部被俘改造，或是去年秋天跟随李素灭过江东孙氏，其余再无作战经验。
　　最后的十万新兵，更是一丁点仗都没打过。号称训练了半年多，实际上也就花了最多两个月的时间勉强整训队列、强调军纪。
　　剩下的时间全部在挖河干苦力，一点武艺都没练过。所以南阳战区虽号称有十八万敌军，不足惧也，此其一。
　　其二，且不论这十八万人何等鱼腩，主公今番趁着隆冬降雪之后奇袭，这十八万部队都无法全部投入战斗，这就又给我军提供了极大优势。
　　众所周知，李素偷偷挖南阳运河，但至今还没挖通，有没有挖成一半都不知道。所以南阳驻军平时大部分都是驻扎在宛城，甚至后方更便利的淯阳、新野、襄阳，以求大军的军粮补给损耗降到最低。
　　诸位都是久战名将，应该知道大军长期驻扎时，远离河运水道，会有多大的额外浪费。昆阳、叶县两处与刘备后方水运网络不连接，这儿驻军吃的军粮就要陆路一两百里运来，中间还要翻越桐柏山在博望的垭口谷地。
　　所以，高顺平时都是最多只在昆阳、叶县驻军两三万人，以备不虞。等到我军真有威胁之后，高顺才把后方宛城、新野、襄阳的十五万人，分批压上支援。这样不打仗的时候主力驻地就不用提前远离水道。
　　高顺这么干，正常情况下也没有错，因为他就是笃定即使昆阳有变故，两万人也能死守住个把月的。即使考虑到我军现在也掌握了李素发明的杠杆式投石机，昆阳能坚守的时间再压缩一些，但守住十天八天还是没问题。
　　博望到昆阳才二百里，宛城到昆阳三百里，十天八天足够高顺二线的主力机动上来支援了——可如今，刚好是大雪封山，桐柏山各处险要山路，已经无法行军。最低矮易行的博望垭口，也容易被堵住。
　　所以，就给了我军将昆阳叶县孤军各个击破的机会！只要在开春融雪之前结束战斗，我军必胜！”
　　众将听了郭嘉一番鞭辟入里的讲解，也是军心士气大振，尽管刘备很强，他们还是纷纷觉得自己又行了。
　　曹操见战前部署精神都已经领会了，才正式开始分配兵力：“既然大家都听明白了，那孤就分配任务了。夏侯惇！”
　　曹操分配任务很正式，直接喊名，不管熟不熟都不称字。
　　“末将在！”双目完好的夏侯惇虎吼出列，中气十足。
　　“你与李典、杜袭，分别领如今突前驻扎在定陵、舞阳、郾城等三处的各两万人马，共计六万，在昆阳开战之前，急插昆阳与叶县背后，堵住桐柏山要隘博望坡。
　　孤不要你寻敌决战，只要在桐柏山垭口两侧寻地势最险要之处，设伏堵口，确保昆阳与叶县危急之后，高顺在宛城的主力无法通过垭口支援前线。如此，便计你与实际指挥攻城的将领、并列首功！”
　　“诺！”夏侯惇接过令牌，归队，李典杜袭也连忙出声领命，担任夏侯惇的副将和参军。
　　曹操还关照夏侯惇要多听李典这种智将的劝，用兵谨慎，如果大雪越积越厚不好设伏，那就当道扎营，确保断了敌方援军支援的路即可。
　　曹操交代完之后，军师郭嘉还不忘补充提醒：“夏侯将军，博望坡之地，根据我军细作探查，恰好是李素修运河经过之处。经过李素一年多的施工，或许地形和往年会有所改变。
　　谷地中间的河道位置应该被挖得更低更深了，大军也更容易通过，受大雪封山的影响也会减小。但既然是运河工地，肯定有很多挖出来的土方、石料。如果不好防守，将军可就地取材，用敌军施工的运河工料，临时便捷修一道关隘工事。如此，则堵口易耳。”
　　夏侯惇表示知道了，到时候一定会随机应变。
　　曹操这才开始部署具体的攻城任务：“夏侯渊！乐进！曹休、曹纯、夏侯尚！”
　　夏侯渊等人出列：“末将在！”
　　曹操：“夏侯渊，你带主力八万，待博望坡被堵后，按部就班围攻昆阳，乐进，你带偏师三万，围攻叶县。
　　曹休曹纯夏侯尚，带领余部三万预备队，或驻扎郾城后方大营，支援各处，或轮换分派，以精骑逡巡搜索桐柏山沿线。
　　虽然冬天大雪封山期间，按说敌军无法从博望坡以外的地方翻越桐柏山。但刘备帐下有王平的无当飞军，听说还有蛮部沙摩柯的山地部队，也不可不防。
　　我军以精骑沿山搜索，可防高顺沿博望坡增援夏侯惇失败后、狗急跳墙从其他地方强行翻山。我军只要有所准备，便可利用敌军翻山快慢不一的弱点，集中优势兵力围歼翻山敌军。”
　　众将纷纷表示领命，曹操为昆阳—博望战役准备的二十万大军也算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第837章 博望坡到底是刘备打的还是诸葛亮打的
　　曹操11月7日在许昌誓师分兵，十几万预备队要从后方渐渐梯次压进，也需要数日的准备。
　　夏侯惇的堵口先锋是行动最快的，因为他们要动用的部队已经在舞阳、郾城、定陵等地提前部署了。
　　只要夏侯惇和李典杜袭三人分别带点嫡系亲卫骑兵，轻装快马赶到这三座城市，拉了部队就能开拔，花两天时间集结部队，再花三天行军，就能绕后赶到博望坡——
　　千万别觉得慢，动用六万人行军，这速度已经很快了。后续笨重的夏侯渊等部和曹操本人，分别还需要比夏侯惇再慢三到五天。
　　于是，11月9日，夏侯惇把三城驻军都集结到离绕后目标最近的舞阳，正式突然侵入敌境。刘备军果然丝毫没有意识到战争打响了，沿着边境巡哨的斥候警戒度，还跟平时相持阶段一样，没有转入战时状态。
　　夏侯惇沿着澧水北岸轻舟快进，一路袭破劫掠了乡镇三四处，抢了点军粮财物补给军需，还杀散了几波刘备军的巡逻斥候，一日内深入敌境五十里，从舞阳抵达叶县。
　　不过夏侯惇严格执行了曹操的将令，丝毫看都没多看一眼叶县，直接从河对岸继续往西，又多走了十几里，天色渐渐转暗，夏侯惇才下令扎营。
　　毕竟冬天在山区扎营还是比较麻烦的，又寒冷，不能等到完全天黑再扎，那样容易导致士兵被冻得非战斗减员。
　　舞阳和叶县都是位于澧水南岸的县城，只不过舞阳属于豫州颍川郡，叶县属于荆州南阳郡。这一带既然是两州交界，自然是属于桐柏山区的，所以地势比较狭窄，只有澧水河谷易行。
　　夏侯惇的兵马多达六万，在这个地形也是很难展开的，容易拖成沿着河谷东西绵延十几里的长蛇阵。不过好在他知道叶县小城里没多少守军，不敢出来截击野战的，也就不必担心。
　　如果叶县的刘备军敢出击，就算是等夏侯惇过去之后、再出城断夏侯惇后路，夏侯惇也求之不得，因为三天后夏侯渊的攻城主力就会赶到。而三天时间根本断不了粮，到时候夏侯渊都省得攻城了，直接把出城的叶县守军全歼。
　　夏侯惇军中，智商比较高的要属李典了。
　　李典一开始也是打算严格执行曹操的军令的，不过走到叶县之后，他还是有些心里发毛，觉得主公或许是没有亲自来过叶县，没有来过桐柏山区，所以不知道这儿的河谷狭窄、不适合大部队展开。
　　所以扎营之后，李典就来到夏侯惇大帐谏言：“将军，主公命令我们快速深入至博望坡堵口，或许是主公没有亲自来这儿看过敌境内的地形，所以激进了些。
　　我看这叶县周遭，虽然只是比舞阳往澧水上游多走了五六十里，但地形已经比舞阳狭窄逼仄了不少。舞阳附近澧水两岸的河谷缓坡至少有十里宽，可叶县这边澧水两岸平缓之地不足五里，已经窄了一半。
　　看地图，再往上游走一天，大约六十多里，就到澧水源头了。澧水源头再往西七十里，便是博望县。而博望坡在澧水源以西三十里、距离博望县四十里，正是桐柏山垭口最窄的地方。
　　按照常识揣摩，走到澧水源的时候，山谷总宽不足两三里，没有河流冲刷之后，山谷只会愈发急剧收窄。真到博望坡，或许只有不到百丈宽。
　　我军兵马那么多，那么窄的地方是展不开的，还不如保守一点，走到澧水源头之后，就地扎营，一来我军持续驻扎的补给难度较低，二来也不用过于冒进深入狭隘之处，万一敌军有设伏，也可以避开。”
　　夏侯惇想了想：“曼成所言也略有道理，不过过于保守了。首先，这次主公让咱来攻取昆阳、叶县，目的是什么？
　　不是只拿到两座城池，目的是掐断敌军在桐柏山东北的全部据点，让李素的运河修不成。如果我们不够突前，突到桐柏山主岭，那李素后续只要把主岭一堵、重新筑个隘口。
　　隘口背后的运河还能继续挖，他完全不耽误事儿，挖到只剩最后几里地的时候，再来夺回叶县，把运河最后几里和澧水源打通，那我们的防患未然还有什么效果？
　　而且桐柏山在这附近的天然地理，固然是越往西越窄的。可李素都已经修运河了，挖过博望坡垭口了，过于狭窄险峻的地方他们不会拓宽整顿么？说不定我军赶到那儿的时候，地势已经不如想象的险恶了，李素动用几十万民夫干了一年的活儿，都是在为我们干呢。”
　　夏侯惇决定部分听取李典的好意，但不完全听，到时候以实地情况为准。他这几年老是被曹操分派防守堵口的任务，他也想多立一点功劳。
　　而且他心中还藏了一个战术考虑，不过没有跟李典说：
　　夏侯惇也是知兵的，他知道越是狭窄的地形，对于部队质量更精锐的一方有利，而对于人多的一方不利。
　　他看似有六万大军，人数不少。可对面的敌军如果按照整个南阳甚至荆北地区的驻军规模来算，可能高达十五万，都是高顺这两年训练的新兵。
　　所以，比人多夏侯惇还是吃亏的，他就是得坚持找到博望坡最窄的口子来堵，让高顺后续援军人多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然后他就可以用少而精的部队，灭高顺多而鱼腩的乌合之众。
　　美滋滋。
　　李典觉得主帅说的也不无道理，决定再观察观察。
　　次日，11月11，大军照例正常行军，前行六十里后先到了澧水源头，然后扎一个营寨、留下一点人马确保后路，准备住一夜后，主力的五万人继续深入没有河流的纯山区。
　　同时，为了抢时间，同时试探敌人是否有设伏，夏侯惇还连夜往前派出了纯骑兵的搜索部队，直扑博望坡探路。反正三十里路骑兵打个往返也没多少时间，半夜前还能赶回来睡觉，或者分批留人监视住隘口周边。
　　还别说，夏侯惇的骑兵搜索部队派出后，一路上都看到了很多零散的工地乱象。甚至还抓住和杀害了一些走散了来不及撤退的挖运河民夫。（主要是人多了之后总有人不服从管理，国渊其实在开战前已经组织疏散民夫了。）
　　各种挖掘出来后粗加工的石料堆放在预挖的河道边，还有堆得跟一座座小丘一样高的松散高岭土、蒙脱石。夏侯惇的士兵显然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经济价值，他们甚至叫不出这些土石的名字，只当是普通的烂泥巴而已。
　　不管怎么说，一看这地方就是真的毫无戒备的运河工地而已。
　　……
　　还真别说，夏侯惇这次进兵，遇到的敌人还真不是很强。
　　因为冬天了，李素这种生性喜好享受生活的人，早已不再亲自督导运河施工，他已经回到了雒阳城，在毕圭苑改造的贡院里监督后续施工，顺便泡泡罗马澡。
　　张飞已经被调去并州，熟悉和了解驻扎在河北的部队，准备等明年有机会进攻幽州呢。
　　关羽则是提前带了一小撮精锐亲兵悄咪咪没打旗号赶到了昆阳，准备在曹操攻城的时候给曹操狠狠吃点苦头。
　　刘备则是考虑到年关将近、朝廷毕竟还在长安，他要提前回去主持，所以也结束了对东部新光复领地的视察。估计刘备今年来过雒阳和南阳了，明年也不会来，后年再来时，应该是已经正式把朝廷迁回雒阳了。
　　刘关张和李素都不在南阳和博望，所以夏侯惇入侵的时候，这边还真没什么顶级的名将大将。
　　只有高顺带着主力驻扎宛城。
　　而诸葛亮和国渊带了几万新兵蛋子和少量民夫在博望县挖河，毕竟冬天太冷，土地容易冻土变硬，很难挖。虽然农闲，但施工规模还是会减小一些。
　　除了诸葛亮这些文官之外，武将方面有鱼腩如陈到、廖化、宗预这些高顺手下中层军官，负责维持工地秩序而已。
　　诸葛亮和李素是设计好了今年冬天勾引曹操来进犯的预案。但对方是否会被勾引到、如果勾引到了具体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敌人会采取什么战术，诸葛亮还是不知道的。
　　毕竟这不是玄幻世界，也不存在“诸葛之多智近乎妖”。
　　虚岁二十的诸葛亮，在军机应变方面还没成长到巅峰，而且历史上的博望坡战役也不是诸葛亮打的，是刘备打的——早在诸葛亮出山之前五年就打了，《演义》上是罗本帮诸葛亮代打的。
　　李素前世读过史书，所以也知道真相，这就导致他走之前更不敢乱给诸葛亮支招以免误导了诸葛亮，一切都要让对方实际情况具体分析、随机应变。
　　所以，年轻的、脱去了玄幻色彩的诸葛亮，跟夏侯惇一战，很公平。关羽则对付夏侯渊和曹操。
　　夏侯惇十一月初十通过叶县时，诸葛亮是不知道夏侯惇进犯的，来得太快，叶县立刻被越城而过包了，叶县守将也没想到敌人会看都不看城池直接绕后，所以没来得及向后方报警。
　　十一日这天，一直推进到澧水源头重新扎营，并且派骑兵突前杀了一些修河民工后，才有人连夜回报诸葛亮，诸葛亮是后半夜也就是十二日凌晨，才在睡梦中被通报军情吵醒的。
　　好在这也不算晚，遇到敌袭该怎么做，诸葛亮是设计了几套预案的。他立刻让博望这边参与修河的士兵中，那些相对精锐一些的士卒组织起来（主要是倚靠去年就从军的那几万人，更精锐一些），去博望坡堵口并伺机防守反击。
　　历史上本该是刘备出场的战役，结果阴差阳错真要靠诸葛亮了，还比历史同期提前了两年。


第838章 不到最后一刻，连队友都不知道诸葛亮要干什么
　　天地良心，今日这场博望坡之战，李素虽然没能亲临一线，只能让弟子诸葛亮表现。
　　但博望坡这周遭的实际地形，远在雒阳的李素可是熟悉得很，因为他主持的那条运河就要从这儿过的嘛。
　　甚至于，博望坡这一带的地形，都因为李素的运河工程，而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坡”的地形被运河沿着东北—西南方向截为两半。原本的天然地形，整块坡都是东北高西南低，顺着桐柏山山势的。
　　现在中间凭空低下去一块，始终海拔都跟坡底濒临白河的那一带一样高，甚至一直绵延到山脊垭口处也还是那么点海拔。而这块低凹的位置，就是未来的河道。
　　正因为李素看过这周遭的地形，他非常清楚，《三国演义上》说的“火烧博望坡”纯属是罗本没来过博望、没观察过周边地形，所以瞎编的。
　　不光是主角被罗代打从刘备挪到了诸葛亮身上的问题，连“火攻”这种战术都是从头到尾扯的。
　　诸葛亮当然没看过《三国演义》，所以他从头就不会被误导，而是全程实事求是。因此他也非常清楚：
　　在博望坡这地方遇到敌军，火攻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用，从一开始就不用想。还是考虑考虑伏兵或者包夹的可能性更靠谱一些。
　　为什么没用呢？因为这儿的地形，并非那种林木丛生、容易放起大火来的地形。因为地处商贸交通要道，豫州和荆州之间的商旅都走这儿，这里的山谷大路还是比较宽阔的，修了运河之后，更是拓宽出沿河道百余丈都完全没有树木。
　　当然了，古代的路，哪怕没有树木，但是路旁的草肯定不少，那也是可以放火的。（古代的山区道路不像现在除草那么彻底，很多都是人踩出来的。无法想象的书友看一下华农兄弟那些上山打野的视频就知道了。）
　　可指望草丛放火，那得找秋天草叶干枯的季节才比较容易。比如十五年前，皇甫嵩在北边许昌不远的长社，火攻破颍川黄巾军时，就是夏季相持、熬到秋天天干物燥，然后放火烧草成功的。
　　而如今是寒冬下雪了，草早就彻底枯没了，更是被薄薄的雪盖住，根本放不起火来。可以说冬天下雪只能指望枯树林放火没法指望草丛放火。
　　诸葛亮也就从头到尾都没往那个方向浪费脑细胞。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奇怪：既然博望坡这地形完全不适合火攻，为什么罗本非要写火攻呢？哪怕是编的也总要有点捕风捉影的根据吧？这就只能说，古人写书比较简略，看书可能也歧义不仔细，所以以讹传讹形成了误会。
　　《三国志》上对相关战役的说法是“一旦自烧屯伪遁，惇等追之，为伏兵所破”。也就是刘备是先北上采取的攻势、穿越了桐柏山抵达了颍川郡的叶县昆阳附近，然后被从许昌支援过来的夏侯惇堵住了。
　　双方相持之后，刘备觉得正面打也没希望，搏一把，就假装打不过，趁着某天天亮之前，把自己的营帐烧了，然后部队趁着黎明撤退。
　　而这种烧营后撤的举动，往往被解读为“在觉得打不过的情况下，弱势方希望高速、突然脱离接触，怕正常拔营行军太慢被追上。又不甘心把营帐物资完好地留给追击者，所以自己烧了”。
　　说白了，历史上的刘备，在博望纯属装作战略撤退中的焦土政策、坚壁清野不资敌。因为演技彻底，夏侯惇才追了。
　　至于后来的夏侯惇被击破，那是因为在山险峡谷之处中了伏兵，跟火攻没一毛钱关系，放火只是一开始焦土策略演技的一部分。
　　这种误解，跟大多数人对韩信“背水一战”的误解一样。把背水结阵的致胜点跟破釜沉舟搞混了，以为核心战斗力来源于背水激励起的士气。
　　但背水的激励效果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后开金身拖时间自保的微操而已。背水的目的只是假装浪到自陷死地、勾引对方全军出击，然后核心致胜手其实是绕后偷家。
　　等于是勾引出来开团后金身的那四秒里，偷家的队友把水晶点爆了。你不能说是金身拖时间本身的效果直接消灭了对手。
　　刘备烧屯也是一样，不是放火烧赢的，那只是装浪勾引。
　　……
　　明白了其中原理，也就能万变不离其中。
　　形势有所变化，放火勾引已经不可能了。
　　但是“勾引”这个目标还是可以有的，无非手段要换一下。
　　不放火了，改别的办法勾引！
　　十二日黎明，诸葛亮带着几万修河的新兵蛋子，不过装备倒是不差，分批前进压迫上去。试图驱赶昨夜赶到博望隘口火力侦察、占点的夏侯惇部骑兵先锋，重新抢占险要。
　　在不算太宽阔的山谷地形里，步兵倒是也不太怕骑兵，反正骑兵没有空间绕后迂回，所以诸葛亮一路还算顺利。
　　诸葛亮让军中武艺最高的陈到为先锋，廖化率领中军，宗预策应。
　　这些将领都没什么战功，也谈不上将才，诸葛亮只能是暂时凑合着用，毕竟原先都是挖河监工的。
　　只要撑上几天，撑到宛城的高顺亲自带大军来了，也就不需要陈到这些年轻菜鸟做事了。
　　步兵为主的部队，对诸葛亮的唯一掣肘，只是行军速度比较慢。
　　从博望县出发到博望坡还要走四十多里，还是带点坡度的峡谷地形，哪怕佛晓出发也得午后才走得到了。
　　而对面的夏侯惇，昨晚原本是听了李典的劝，稍稍稳扎稳打、分梯次推进。
　　昨晚先让行动迅捷进退便利的骑兵肉侦，也是给大部队打探清楚埋伏，如果有伏兵立刻就退，没伏兵就立刻报信、原地等待主力赶来。
　　发现诸葛亮也不过如此，山口居然真没伏兵，半夜时间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夏侯惇的骑兵也就把实情飞报回去，同样是黎明前通知到夏侯惇。
　　夏侯惇也立刻四更造饭、天没亮就强行军，他到山脊垭口只有三十里路，比诸葛亮还短十里，最后居然跟诸葛亮几乎前后脚同时赶到。
　　确切地说，是汉军这边前后队稍稍有脱节，陈到的先锋跑得快，午前杀到博望坡，先把夏侯惇的斥候骑兵部队逼退，杀伤了夏侯惇百余骑，汉军自己也死伤了一些。
　　随后陈到发现夏侯惇主力即将赶来，他果断提前后撤，往回收缩了十里，跟廖化合兵一处，然后在山谷中扎营堵口。
　　夏侯惇刚到的时候，想趁势掩杀陈到一阵，但随即发现陈到已经成功和廖化会合，也就各自撒开，双方都死伤了数百人规模，算是小规模试探接触。
　　毕竟夏侯惇也担心敌方诱敌有诈，故意卖个破绽。
　　客场作战刚刚到一个陌生环境，还是先摸摸底比较好。
　　而且曹操在他出发之前反复叮嘱：
　　“是否击溃敌军不重要，高顺在南阳郡和襄阳郡一共有十五万兵马，哪怕都是新兵，你六万人也是不可能完全击溃的。重要的是堵死高顺支援昆阳的可能性，务必当道扎营！”
　　曹操这番叮嘱，堪比历史上街亭之前诸葛亮对马谡的叮嘱。
　　夏侯惇又不是作死之人，他怎么会故意不听劝呢，所以他的智商表现，目前可是比原本历史上博望坡之战时还要高一些的。
　　这一世的刘备阵营又不弱，夏侯惇何来的自信跟前世那样轻敌！
　　“不管了，先当道扎营，观察清楚摸清敌情再考虑别的！”夏侯惇忍了又忍，想起主公的嘱托、李典的劝说，选择稳了一把。
　　当天下午，两军各自简单立营。冬天木材砍伐也很不容易，所以半个下午的时间也施工不出什么像样的工事，只是稍稍拉一道栅栏警戒线。
　　营帐这些也比较短缺，主要是夏侯惇这边后方李典的营地并未废弃，帐篷不够用。诸葛亮那边则是来不及从博望县运过来，也来不及搭，估计第一个晚上双方都得挨点冻。
　　然而，眼看天色将晚，诸葛亮那边连帐篷都还没全搭好，诸葛亮却破天荒的吩咐陈到带领一支部队，再去夏侯惇那儿搦战。
　　陈到惊诧，委婉建议：“诸葛长史，夏侯惇前部约有三五万人，这是午后小规模接敌交战时大致摸清的。我军在博望这边的士卒虽然不比他们少，可都是今年才入伍的新兵，野战不如敌军骁勇果敢。而且您只让我带先锋搦战，那就只有万人。
　　既然已经都堵在险要谷地里相持住了，不如再等三天，高顺将军带着七万主力赶来，再作打算。高将军那七万人，虽然也是新兵，好歹是去年参军的，有一半还参加过平江东之战，被司空带着练出来了。”
　　（注：诸葛亮至今还兼着大将军长史，在直接领兵打仗的时候，将领们都得称呼其军职，所以不喊府尹或者尚书。）
　　诸葛亮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但陈到级别太低，他就懒得多解释，直接铁口直断：
　　“夏侯惇既然都当道扎营了，说明其心已怯，怕我们退却防守有诈。如今天色将晚，他看我军去而复返，又来搦战，肯定不敢出来的。你去就是！被杀败了我负责！”
　　陈到觉得也有道理，他也知道诸葛亮是司空的得意门徒，连忙领兵而出，只是关照廖化准备接应他。


第839章 从实则虚之，到实则虚则实则虚之
　　诸葛亮和夏侯惇这两军，本来就只隔了区区六七里地下寨，对方的营寨都是在地平线视线范围之内的。
　　所以陈到的搦战，可谓一伸腿就到。
　　夏侯惇听说陈到来袭，果然很诧异：午后的时候，陈到刚遇到咱就跑，怎么现在相安无事到天快黑了，又杀回来了？
　　麾下的部将、副将们倒是有劝他出战的。
　　之前领舞阳兵的杜袭，都上刚搭的望楼瞭望了一下，确认陈到只带了最多一万人，便也劝夏侯惇杀一个下马威：“将军，陈到兵少，不如杀一阵吧。”
　　夏侯惇瓮声瓮气反驳：“早干啥去了？要杀刚才下午就该撵着追杀，把陈到连廖化一起裹挟着打崩。当时你劝我听曼成昨晚之劝，先持重当道扎营，现在倒叫我应战了？天色已晚，恐怕有诈！陈到胆敢上前，以敌楼弓弩射退便是！不许出战！”
　　杜袭觉得也有道理，没有再说什么。
　　陈到搦战到天色全黑，辱骂了好久，讪讪退去，不过也算是松了口气：“夏侯惇果然怕我们诱敌设伏，没敢出战，诸葛长史料敌倒也精准。”
　　不过，回到己方营地之后，他却好悬没被同僚廖化的状态给气笑了——他出发前关照廖化做好接应他的准备，但廖化居然完全没有让士兵披挂执兵做好出击准备。
　　士兵们都脱了重甲，兵器也没拿，在那儿干修营地的苦力呢。
　　陈到气得追问：“廖元俭！你差点害死我！幸好夏侯惇真是多疑没出战，他要是出来了呢？你又没做好接应准备，我逃回来岂不是要被一路掩杀？”
　　廖化也很无辜的样子：“我有略作准备啊，只是没全员戒备，而且探马得知前方没打起来，就让士卒又回去赶工了。
　　这是诸葛长史的命令，工期很急，让我们一夜时间用膨胀土修两道长墙横亘营前，然后找柴火煮雪稍融后泼到膨胀土堆的矮墙上。一晚上要修两道两里长的墙，不全军努力怎么干得完。
　　诸葛长史说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敌人怕我们诱敌设伏，我们就假装先诱敌设伏、其实赶工死守。这样敌人就以为我们真是赶工死守了。”
　　陈到还有些云里雾里，还没捕捉到诸葛亮的真实意图。
　　不过好在，第二天一早，夏侯惇的反应就让陈到渐渐明了了。
　　……
　　十三日清晨，夏侯惇还在睡梦中，忽然听到西边敌营方向鼓噪喧天，曹军士兵也纷纷起来戒备。
　　夏侯惇急急忙忙睡眼惺忪披挂上马，带着部队小心出营迎敌，才发现了惊人的一幕：对面的诸葛亮大营，一夜之间修起了两道长墙，横截断了博望坡附近的山谷，一看就对防守方很有利。
　　“诸葛亮是怎么一夜之间修起长墙的？这儿的土那么容易挖掘么？不可能，附近的土都冻上了，挖出来就很费劲，没那么快的！”
　　夏侯惇心里还在诧异，对面营中诸葛亮却施施然晃着折拢的折扇，骚包地让骂阵手们大声辱骂公布答案：
　　“夏侯惇匹夫你中计了！我军昨晚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为的就是逼得你不敢进攻！你还真被我军吓住了。
　　我们靠区区两万修河民夫，临时拿起兵器，你就畏敌如虎，把我们当成精锐，不敢一战。现在我们一夜之间修起长墙，纵然你的兵马精锐于我，依托地利，你也打不过来了！
　　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高顺将军三天之内必然带着宛城十万大军赶到，到时候就是你化为齑粉之时！”
　　“原来诸葛亮带的这些都是挖河的民夫？昨晚我没打才是中计了？”夏侯惇脑子不由有些混乱，恨不能捋清楚到底是出击中计还是不出击中计。
　　“眼下当如何应对？要不等今天后方营地的曼成也赶来，从长计议？”夏侯惇心中暗忖。
　　这时，杜袭也在旁边劝他持重，并且给些不痛不痒但也绝对不会错的建议：
　　“将军，不如等李典将军后军赶来，稳扎稳打再商讨对策，决定是否要趁高顺未到之前击破诸葛亮。
　　另外，诸葛亮能一夜修起两道长墙，这里面颇多蹊跷。但既然他能做到，我们也肯定能做到，只是没摸索出方法。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摸清诸葛亮究竟怎么做到的。
　　如果能学他的，我们也好修墙，那样就算高顺到了，大不了不战就是，等后方主公和夏侯渊将军建功，主公给我们的命令本来就是当道扎营，阻断高顺而已。”
　　夏侯惇觉得也有道理：“让士兵们立刻也开始修墙。另外，诸葛亮手脚那么快，估计是跟本地的地理有关。前一天骑兵斥候搜索的时候，不是有抓到一些投降的修河俘虏么？好好问问，说不定这些俘虏久在此地挖河施工，对其中关窍比较了解。”
　　还真别说，夏侯惇这条命令刚下，没半个时辰，就有“贪图荣华富贵”的俘虏过来献策、揭穿诸葛亮的工程学把戏了——
　　没办法，这些俘虏本来就是诸葛亮提前安排的细作，战前给他们的任务就是留在工地上放哨，等到敌军来了立刻跪地投降保命，然后适当时机献策给夏侯惇科普地质科学知识。
　　夏侯惇要是不关照，这些人还要多费点事，假装贪图荣华富贵，主动揭秘故主的把戏呢。
　　俘虏很快被带到夏侯惇面前，噗通一跪：“听说将军肯给献策之人分钱财田地，俺就是被抓来附近修河的民夫，曾因为偷懒，被诸葛亮和国渊的监工打伤。俺情愿献策换点赏赐，不敢多贪心。”
　　夏侯惇一拍桌案：“少废话直接说！”
　　“这南阳运河试图开凿以来，就屡有异象，地下据说有上古时的息壤，挖掉多少土一遇到雨水又会长回来多少！根本挖不完，所以我们才怠工，说着事儿根本就是跟老天对着干，成不了。
　　偏偏李素和诸葛亮不信鬼神，还非说这叫膨胀土，不是息壤，逼着我们挖，所以大家都怕得罪上天，变着法儿偷懒。谁知诸葛亮算学歹毒，不知哪里学来的核算工作量的法子，明明膨胀土会胀回来，他还是算得出哪些组人偷懒了，就把咱都痛打。
　　如今他一夜修墙，估计就是用息壤浇水冻成的。别看息壤冻住了也难挖，但只要挖出一点点，在地上铺个一两尺厚，只要足额灌水，或者在旁边烧火融雪让雪水渗进去。一夜之间，两尺厚的矮墙能自己长到半丈高才冻硬。”
　　夏侯惇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还在想对面这人是不是细作，然后他想到一个很容易的鉴定方法：
　　“你，把这个快速修墙的办法，教给我军中的士卒，组织他们也一天修一道出来。要是修成了，本将军赏赐黄金十斤！要是有诈，按细作祭旗伺候！”
　　细作连忙哭天抢地地跪地求饶：“将军俺不敢呐！俺真心来投，而且这法子一定修得成的。”
　　夏侯惇懒得再听，吩咐部队戒备，一边分配人手琢磨怎么修墙。
　　因为上午一开始被嘲讽、列阵迎击浪费了一点时间，后来寻找答案、征集投降者也折腾了一番，所以开始施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到天黑才勉强修出点雏形。
　　夏侯惇不想等到明天早上再看结果，就在夜里休息之前，巡营验收。
　　墙虽然没施工完，但俘虏交代的那些特点，倒是都验证了。
　　夏侯惇一到工地，他的一名负责监工的副将就上前禀报：“将军，错不了，那些都是真的。这些被诸葛亮称为膨胀土、被乡野无知愚夫称为息壤的土，真的是遇水就能膨胀数倍。
　　所以哪怕冬天冻土，也只要几分之一的挖掘量就能快速施工了，这才有一夜墙。我军到明天也能修好墙。而且听说诸葛亮对这种土很了解，他还在博望县设了作坊，广收这种土，添加到别的东西里打造一些秘器。”
　　夏侯惇听后并不欣慰，反而很是失望：“这么说，诸葛亮一开始就没诱敌，他就是想假装诱敌实则拖时间，吓住我，拖到两天后高顺援军赶到！让我此战劳而无功，只是当道扎营堵了个口！”
　　一想到自己错过了一个歼灭两三万鱼腩弱敌的机会，夏侯惇就很懊恼。
　　他恨恨地一拳砸在刚膨胀起来的膨胀土墙上，因为已经有点冻结，夏侯惇的拳头也是挺疼的，但他随后诧异地看到土墙被他一拳砸缺了个口子，崩落下几块人头大的土块。
　　这种土看似也还坚韧，但毕竟膨胀得太疏松，大力冲撞之下很容易散。
　　旁边的诈降细作松了口气：要是夏侯将军不自己发现这个问题，他还得再铺垫一下设法献媚献策指出这种土修防御工事的缺陷呢。
　　夏侯惇果然意识到了，拿起土块看了又看，骂道：“好你个诸葛匹夫！拿这种东西就想糊弄吓住本将军几天？幸好本将军多智严谨，让人试着模仿，这才看出你的破绽！
　　这种土修出来的墙也能挡住大军？都不用冲车，随便扛两棵树撞一下就倒了吧！膨胀土，到底远不如夯实的土结实！膨胀出来都是虚的！”
　　夏侯惇越想越兴奋，一切也都融会贯通：早上诸葛亮来嘲讽他，打击他的士气，就是希望他绝望，不再动进取之心，好拖住他等到高顺来！
　　他怎么能让诸葛匹夫如愿！诸葛匹夫要拖他就偏偏不让拖！偏偏要在高顺赶到之前击溃诸葛亮！
　　“连夜砍伐枯树削掉枝杈，明日让士卒扛着当撞锤。全军三更造饭四更吃饱出营，佛晓奇袭诸葛亮的营地，直接撞破这些破墙杀进去！诸葛亮都是些修河民夫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夏侯惇虽然比原本的博望之战谨慎了很多，在避战方面脑子里多过了两道弯弯绕。但可惜的是，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出击的决策。
　　当然，冒进和冒进也是不一样的，这一点必须表扬一下夏侯惇的进步。
　　历史上他是在第二层的冒进，被第三层的刘备干了。
　　现在他至少已经升级到第四层的冒进了，只是诸葛亮在第五层。
　　夏侯惇从被一招简单的“实则虚之”骗，升级到了得用“实则虚则实则虚之”才能骗得到的程度。


第840章 三合一毒打你一次性挨完了吧
　　夏侯惇自以为被诸葛亮骗得又白白浪费了一个白天，心中自然是憋着气的。
　　所以他既然决定了要打，次日就要赶早，争取在接近敌营和破墙的过程中，尽量利用黑暗的掩护减少损失。
　　最好是打着打着刚刚破坏掉诸葛亮的营地外围工事，天就放亮。这样在后续的追亡逐北过程中，也能避免因为黑暗视野不清、追击时盲目鲁莽而中埋伏。
　　激进的同时，风险也能降到最低，计划完美！
　　杜袭倒是还想劝几句，说是不要那么着急，明天一早等李典来了再商量商量，中午再战也来得及——毕竟李典也只是比夏侯惇晚来两天而已，不算久。
　　他们之前商量好分段扎营逐次推进，也是为了求稳。前军试探性推进，确定能站稳脚跟，后军才好拔营跟上。这样始终有两道防线，也能把万一中伏的损失降到最低，退却时能稳住阵脚不至于一溃百里。
　　但夏侯惇坚持认为时间紧迫：“诸葛亮刚到第一天靠陈到虚张声势吓住我们，今天又靠膨胀土墙营垒吓住我们，都拖了两天了！
　　宛城到博望坡才多远？明天再拖高顺的先锋就赶到了！可能我们也就最后一天机会先灭诸葛亮了，还等什么等！等敌人合兵一处痛失良机？等不及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夏侯将军还是非常果决霸气的。
　　……
　　次日凌晨，夏侯惇的完美计划被坚决执行。
　　四万曹军分成前后两部，各自相距不过数里，沿着只有两三百丈宽的山谷正面，发动了一波波的攻势。
　　有皮甲甚至铁甲的士兵都被安排到了前排，持长枪刀盾掩杀，后排还有弓弩手掩护。
　　穿着普通军服的无甲士兵，则分出一部分扛着各种刚砍下来、修去枝杈的树木，准备临时撞墙。
　　四更天过半，夏侯惇的先锋就鼓噪着杀到了诸葛亮的营地长墙前面。
　　夏侯惇倒是没指望隐秘行踪偷袭，主要是部队人太多了，又拥挤，偷袭很可能反而导致自相践踏，所以所有将士都是鼓噪呐喊着往上冲，可以听声辨位防止撞到踩到自己人。
　　为了指示队形，夏侯惇还让一部分铁甲兵打了火把照明，对面的诸葛亮营墙上也有插火把，所以火把附近的人是很容易被远程弓弩集火的。
　　但离光源稍稍远一些的士兵，就隐没在黑暗中，可以最大限度减少被远程弓弩射击的伤亡，双方都只能摸黑盲射。
　　夏侯惇这么安排，也是知道汉军弓弩凶猛，神臂弩已经在战场上出现两年多了，曹军虽然没直接吃过神臂弩的苦头，但是从袁绍和孙权那儿听到的噩耗也够多了。
　　（注：于禁的部队曾经直接被赵云太史慈用神臂弩射得惨不忍睹，但于禁部去年全军覆没做了俘虏，所以没有机会把这些失败教训转告给后方战友。）
　　现在看来，效果还算不错，攻营的第一波接敌过程中，黑暗把双方的远程火力差距拉平了不少。
　　然而，夏侯惇的先锋部队还没高兴多久，很快就被新冒出来的麻烦所阻。
　　只听冲锋途中，都快到最后一两百步了，忽然零零星星有曹兵惨叫倒下，尤其是那些扛着撞木的士兵，一队人里有一两个倒下，旁边的战友也会扛不稳，一时场面大乱。
　　“有鹿角拒马，还有铁蒺藜竹蒺藜！”
　　鹿角拒马这些障碍物还尺寸稍稍大一些，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很容易撞上去，不过只要在火把旁边二十步内，好歹走到眼前还是能看清的。只是要忽然停步绕行还是容易导致队形大乱。
　　而昂贵的铁蒺藜，在汉末基本上很少有用，这个时代主要用竹制的蒺藜来作为扎脚陷阱。诸葛亮准备如此充分，显然是料到了夏侯惇会沉不住气、想打时间差在高顺赶到前先击破他。
　　黑暗中弓弩命中率大降，那些细小的陷阱障碍却也更难躲避。夏侯惇听着前后左右的惨叫声，头皮发麻，但也顾不得了，厉声喝令全军奋力冲过去！就算用人肉趟出一条路来，也要攻破营寨！
　　毕竟战场地形狭窄，部队正面展开不了多少人，有伤亡不怕，就怕把部队堵住了。夏侯惇拿出历史上曹操赤壁之战后马踏己方伤兵填路的勇气，直接人肉趟地雷一样想杀出一条路来。
　　在夏侯惇的淫威和严酷军法之下，杀了几个退却不前的军官后，曹军士兵倒也不得不执行命令。
　　但很快，他们又发现了诸葛亮的歹毒之处：按说冬天打仗，一夜时间仓促部署的蒺藜，肯定是随便撒在那儿的，所以一旦被踩中甚至只是被贴地趟着行走踢到，就很容易扫开，或者被伤员带走。
　　而诸葛亮部署的这些防不胜防的蒺藜，居然是撒下去之后再泼一小撮膨胀土，跟种地时播了种子要埋土一样，埋完浇点水。
　　农历十一月的寒冷冬季气候，还是山区，膨胀土胀大冻结，很轻松就把铁蒺藜长在了地上，有时候踩残了一个曹兵还扫不掉，后面的冲上来还有可能被重复输出。
　　曹军灰头土脸，足足伤亡了千余人，才算是摸到了土墙，虽然绝对损失数字可以接受，但这种一开始纯挨打还不了手的单方面虐菜，实在是让部队士气狂泻。
　　部分曹军士兵都开始怀疑人生：敌军将领这么歹毒，之前夏侯将军是中了两次虚实之计被敌人避战。现在他自以为第三次总算逮到各个击破的良机，不会还是中计吧？
　　心理打击的效果是很明显的，很多士兵开始冲锋时不再卖力，找机会怯战靠后。
　　好在已经杀到营前，夏侯惇的将士们都开始砸墙了，这个节骨眼不进则死，也没得多想。
　　一批批曹军撞墙的将士被弓弩射倒在土墙前，血液顺着结冰疏松的膨胀土往下渗，几乎都无法流到地上。
　　但他们的付出也不是没有价值，又死了千余人之后，这些外强中干、只是看似高大却不结实的土墙，被树木直接撞塌了好几处。
　　防御效果跟历史上曹操在渭水边浇水筑冰城防马超的同类工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破墙了！”
　　今日之战，在累计死伤了三四千人之后，好歹是冲破了营寨，这让夏侯惇还是很开心的，紧绷的神经也终于稍稍松弛了。
　　而且他看到，诸葛亮明显是怯战了！他果然是虚张声势！在土墙被撞破出第一个缺口时，营内的诸葛亮部队就开始不稳、后撤。
　　当曹军彻底冲进去的时候，还坚持留下的不过是少量给友军断后打阻击的勇士而已。
　　“诸葛亮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的士卒士气低落，破墙就不敢打了！追击！一定要咬住，不能让他跑了！不能让他撤回博望县城跟高顺会合！”
　　夏侯惇也顾不得了，前面营中一片大乱，很多扛着树木行动迟缓的士兵还挡在前排，阻挡了友军的追击。
　　而夏侯惇虽然有数千骑兵部队，却因为骑兵不会被投入到第一线的攻坚战中，所以刚破营的时候骑兵还在后方。博望坡附近山谷又狭窄，想后队变前队，整队都需要不少时间。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诸葛亮的溃兵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没能在刚破营时就咬住尾巴。
　　“让撞墙手全部退到两边山坡上！扛的树都扔了！不许扔在路上！扛到两边道旁再扔别堵路！让出路来给后队的骑兵上前！”
　　夏侯惇一通乱指挥，加上天还没全亮，耽误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算是把部队队形从攻坚阵型切换到追击阵型，这时天也彻底亮了，曹军重新展开有序的追击。
　　被诸葛亮跑远的这点距离，要用强行军赶回来，曹军一路狂奔，追了一个半时辰，从卯时过半追到辰时末刻（上午九点），追出去二十里路，才算是把之前拉开的六七里路程差追回来。
　　“诸葛亮就在前面！全歼诸葛亮！”
　　这时候，诸葛亮也摆好阵势，回身厮杀了。他的部队主力虽然以才服役一年的新兵为主，但既然知道曹军这个冬天有可能被勾引过来，稍微准备点精兵作为后招，也是很必要的。
　　诸葛亮谨慎嘛，这一点上比他恩师相差不远。
　　所以，诸葛亮随身带了一个陷阵营，部署在预设的阻击地点，正好以逸待劳回身返杀——而且要注意，这个陷阵营不是今早从营地里后撤二十里撤到这儿的，因为铁甲兵如果穿着铁甲跑二十里，那体力根本不用打仗，早就累趴了。
　　他们是前一天夜里就在后方扎营，就等着今天在这儿以逸待劳呢，撤下来的只是诸葛亮诱敌的轻装部队。
　　另外，山谷两侧的伏兵也早已部署好，这些都是基本操作，没什么好多细说水字的。
　　你永远可以相信诸葛亮的伏兵基本功。
　　而整场战斗的精髓，就是把曹军吊着胃口勾引到这儿、让曹军气喘吁吁体力大降，之前还多次被耍士气低落，惊弓之鸟总是担心中计。
　　现在，一切都可以收割了。
　　“夏侯匹夫！真以为我大汉军队都是新兵呢，让你见识陷阵营和神臂弩的真正威力！”
　　汉军齐声呐喊，伏弩夹射，一阵火力压制之后，两翼伏兵尽出，还试图把曹军分割截为数段。
　　这个伏兵的效果，倒是既有点像原本历史上的博望坡伏击，也兼有几分历史上张郃在巴西阆中被张飞在山谷中截为数段的惨状。
　　毕竟，这一世的张郃也没机会去蜀中挨打了，机缘巧合，夏侯惇一次把本该他自己挨的打，和张郃欠下的那顿毒打，二合一一起挨了，免得一直欠着也是钩肠债。
　　曹军顿时彻底大乱，首尾不能相顾，被杀得惨不忍睹。
　　“啊……”夏侯惇本人都是一阵牛嗥一般的惨叫，被连弩一箭射中左眼。
　　幸亏只是连弩的箭矢而非神臂弩，否则就该直接爆头贯穿脑子了。而且连弩的箭矢没有倒钩没有尾羽，通体笔直便于弹匣装填，夏侯惇下意识一拔，居然拔了出来。


第841章 夏侯幼常的烂摊子，只好让李子均来收拾
　　夏侯惇中箭的时候，曹军追击部队至少还有三万五千人的生力军，是可以继续作战的。
　　但没办法，冷兵器时代，中了埋伏，人心惶惶，主将还被箭雨重伤，再加上强行军慢跑了一个半时辰，体力衰弱得厉害。
　　这种情况下，还遇到严阵以待以逸待劳的敌人，哪怕敌军大部分战斗经验不足，那依然是一边倒的碾压局势。
　　成批的曹军如割麦子一般倒下。
　　这种场景按说很少在冷兵器时代出现，毕竟对面的诸葛亮架设的只是连弩而非机关枪。
　　但它偏偏就是出现了。
　　前排的陷阵营坚如磐石，不动如山，任由惊涛骇浪一样拍击上来的曹军反复冲刷，只是凝重整齐地挥舞长柄斩马剑砍杀。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诸葛亮挑选的反击阵地地形也非常好，正面比较狭窄，也是那种连两侧缓坡都算上，也不足两百丈宽的地方，一个营八百人排一排刚好堵住口子。
　　陷阵营身后，大约是三千人的长枪兵，都是由今年刚入伍、只经过一两个月正轨军事训练的士兵组成。不过这些士兵接受的军纪训练倒是不少，因为还挖了半年运河，纪律上好歹能做到基本的令行禁止。
　　长枪兵需要的技术含量比较低排好队按号令按节奏整齐刺杀就行，所以有纪律的新兵也能胜任。
　　紧贴在陷阵营身后的第二排长枪兵们，左手还拿着盾，右手单手握持相对短一些的一丈六尺铍枪。
　　而后面三到五排的长枪阵就连盾牌都不用拿了，拿两丈五尺的超长四棱锥枪。因为曹军远道追击而来，阵势散乱，肯定无法快速在前排投入弓弩手。
　　就算有弓弩手，放完箭后也没空间给他们腾挪退后，所以汉军压根儿不用在防远程火力方面投入太多资源，好钢用在刀刃上，集中加强前排近战输出就行。
　　汉军这边，前五排的近战兵之后，第六排开始就是架高了预设阵地的连弩，两排左右交叉平射火力的连弩背后，才是弓箭、神臂弩。
　　换言之，诸葛亮这个以逸待劳的阵型，就是一个前排很肉很能扛、有斩马剑和枪阵敌人也冲不进来。后排又远程输出爆炸，夏侯惇的士兵就算见血经验丰富，仓促间拿头打呢。
　　尽管优势极大，诸葛亮却始终是面沉如水，指挥镇定。
　　一来他并没有立刻捕捉到乱军之中夏侯惇中箭重伤的情报，而且夏侯惇也确实是悍勇，居然把没有倒刺和箭羽的箭矢拔了，这就导致远处的汉军士兵根本不知道曹军大乱的真实原因。
　　诸葛亮也就没敢立刻反打，而是稳扎稳打的疯狂放箭、扛住，知道面前两百多步之内再无活物，尸横遍野横七竖八。
　　乱战之中，其实有不少曹军士兵眼看事不可为、想往后逃又有后排不明情况的友军士兵继续往上冲，都堵在山谷里乱作一团了，于是靠近汉军的前排曹军就有不少试图跪地投降的。
　　但诸葛亮为了稳妥，没敢随便受降乱了自己阵脚，只是坚持倾泻箭矢扫射，把这些都想跪地求饶的曹兵用箭雨逼回去，逼着曹军自相践踏，让前排曹军返身帮汉军打免费的先锋。
　　确认阵前二百步内没有活物，诸葛亮才稳妥地变阵，开始全军追击。他很清楚，他带的部队大部分是新兵，唯有打到这种程度，才能放心的追击。
　　否则一旦阵型变了，脱节了，说不定夏侯惇稳住了之后再一个返身杀回，形势还有可能逆转。
　　地面上起码堆了五六千具尸体，甚至有可能超过七千。其中只有不到半数是被汉军火力击杀的，剩下的都是曹军崩溃后夺路自相践踏所致。
　　曹军彻底溃败后，两翼的伏兵也终于敢放心大胆地包饺子，企图彻底堵路，然后迫降被包围的敌军——刚开打的时候，虽然两翼的伏兵也杀出的，但更多只是敢侧击和倾泻箭矢，没敢直接强行断敌归路。
　　归师勿遏，把还有逃命之心的敌人堵住逼得狗急跳墙，那也是很危险的事情。
　　尤其诸葛亮知道今日的伏击是在白天打的，刚才夏侯惇追过来的时候，如果山上藏的人多了，很容易暴露。因此两翼伏兵其实都只有两三千人，主力还是放在正面的。
　　这两三千人如果不问情况直接杀出去，很有可能被夏侯惇的溃兵冲垮。只有确保敌人完全没有战心，哪怕被比他们少得多的士兵断归路，都只会乖乖成建制投降，才能直接断路。
　　此战汉军的伏兵，在山谷西北侧坡上的是陈到，东南侧坡上的是廖化。他们看到诸葛亮放的狼烟信号、那是确认敌军彻底崩溃后的总攻信号，这才全力杀出断路。
　　陈到比较贪，他的预设阵地本来也迂回比较深入，看到夏侯惇的大旗居然直冲过去，也不顾他身边只有百余骑和两千多步卒。
　　杀到近前，陈到才注意到夏侯惇似是已经受了重伤，大喜之下他急于抢功，挺枪冲杀上前，连刺十余骑曹兵，径直杀奔夏侯惇面前。
　　夏侯惇的武艺虽不如其弟，但也是极为骁勇之人。而且陈到如今还年轻，武艺尚未大成，也缺乏斗将的实战经验。如果夏侯惇双目完好，陈到还不一定是他对手，现在却是反而占了上风。
　　夏侯惇忍痛暴吼，死战求生，一柄厚背阔刃的大刀挥得大开大阖虎虎生风，与陈到力战二十合，一时间愈发伤处血如泉涌，几乎昏厥。
　　副将杜袭见状，拍马舞刀上前夹击试图救主，夏侯惇虚晃一刀逼开陈到，直接策马狂奔突围溜走，一时间曹军中依然保持了最强战力的骑兵部队也奋力跟着主帅冲突，只有杜袭的那些亲卫骑兵还在跟陈到的部队绞肉厮杀。
　　陈到眼看追之不及，也只好跟杜袭恶战，好在夏侯惇的亲卫骑兵一逃，其他曹军残部愈发士气狂泄。陈到又战二十合，一枪将杜袭刺于马下，剩下的曹军士兵终于陆陆续续全部跪地投降。
　　……
　　“诸葛长史，大喜啊！大捷！清点完了，起码抓了一万七八千的俘虏。再加上杀敌近万，还有早上守营诱敌时的杀伤，夏侯惇至少折损了三万人！
　　四万人来进攻我们，七成都回不去了！咱赶紧追吧，把夏侯惇最后那一万人也灭了，刚才与之厮杀，才发现他被射瞎了一只眼。”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诸葛亮总算是彻底清理完战场上的不确定因素，虽然还来不及打扫战利品，好歹是把俘虏都聚到一起看押。陈到和廖化也纷纷过来给诸葛亮报捷，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诸葛亮微微点头，表示嘉许，但并不同意陈到廖化的部署：“不能急，夏侯惇就是觉得机会难得，追击太急了，才被我军设伏。
　　我军都是新兵为主，以逸待劳列阵严谨好打，要是也在山里追成了长蛇阵，未必不会被逆转。保持阵型，缓缓而进即可，之前放弃的阵地能拿回来多少就算多少。
　　再说，高顺将军的部队也快到了，估计也就半天路程，不要急。”
　　陈到廖化这才被稍稍踩了踩刹车，冷静了下来，按部就班照诸葛亮说的节奏组织反击追杀。
　　果不其然，才走出去二十里，都还没到早上营地被放弃的位置呢，夏侯惇已经收拾好了残兵，跟后面接应上来的李典合兵一处了。李典那儿还有两万生力军，没有受到丝毫挫折，所以战意和体力都还旺盛。
　　陈到追上去冲杀一阵，李典也亲自带着骑兵反冲，跟陈到血战混战一场，双方各自拉开。汉军重新草草立营，而李典则鸠占鹊巢把诸葛亮早上放弃的空营给利用上了。
　　李典一边找军中医官给夏侯惇疗伤，一边清点损失。发现总共居然才两万五六千士兵了，不过又守了半个下午，加上天黑后有沿着两侧山坡逃散的溃兵重新陆续回营。把这些败兵收拢一下，总算是勉强回血到接近三万人。
　　这支用于堵口的部队，一半以上的总兵力，就这么一天之内被诸葛亮打掉了，就因为夏侯惇自以为已经足够谨慎，但实际上还是冒进了。
　　要不是李典扮演了王平的角色，夏侯惇就不仅仅是扮演马谡的角色那么简单了，只留下一只眼睛和一条副将的性命怎么够。
　　李典还不得不安慰夏侯惇：“将军安心养伤，我军虽然惨败，好歹还有三万人可以固守路口。此处地势狭窄，日久相持的话，只要不冒险，诸葛亮和高顺不会那么容易击破的。
　　何况诸葛亮后撤诱敌，把他昨天的营地也丢给了我们，我军拥有敌我两座营寨，固守的压力会大大减轻。
　　所以主公交代给我们当道扎营、阻断敌援的任务，好歹还是可以完成，只是折了些人马。将军养好身体要紧。”
　　夏侯惇无言以对，也无颜以对，惭愧到了极点。
　　……
　　与此同时，高顺也带着主力先锋跟诸葛亮顺利会合。
　　高顺原本还打算跟夏侯惇恶战一场，没想到来晚了，诸葛亮已经把敌人一半多都歼灭掉了，剩下也打得完全龟缩起来不敢动弹。
　　观察了上午的伏击战场后，高顺也是感慨不已：他练兵数年，好不容易逮到一次敌军进犯南阳郡的机会，本以为可以打他擅长的防守反击上来就立个大功。
　　谁知敌人一天都没撑到！他都没赶来就被诸葛亮干了！
　　郁闷之余，高顺也无则加勉地挑挑刺，扎营后跟诸葛亮商议：“诸葛长史一日之内歼敌三万，可喜可贺。但李典谨慎，还有一半人马被打得永远不敢出来了，又当如何？
　　如此山险之地，敌军有数道营垒层层设防，大军又不好展开，靠造投石机一道道防御砸开，也不是办法，太耗时间了。诸葛长史可有办法快速支援到昆阳的大将军？”
　　诸葛亮得体应对：“高将军放心，我们要把李典彻底击退，固然是要慢工细活。但大将军的两万人马，依托昆阳坚城，能撑的时间绝对远远超出李典数倍。哪怕曹军也广造投石机，四面围攻，给他两个月都拿不下昆阳的。”
　　高顺并不了解李素和关羽商量的守城细节，他只能选择相信诸葛亮：“既如此，我们倒是不急了，就看大将军那边的了。”


第842章 首先排除一个正确答案
　　诸葛亮对关羽的信心当然不是没道理的，毕竟他们早在七八月份的时候、刘备刚来雒阳东巡那阵子，就已经定下了计策开始布局陷阱了。
　　雒阳新城和南阳运河的总预算额外追加了十几个亿，以应对“雒阳新城所需的石料从伊阙龙门就地开采、南阳这边炸桐柏山垭口产生的石料，就地用于加固昆阳和叶县的城防”这一技术调整。
　　多出来的钱都花了，总要连本带利赚回来吧？李素和诸葛亮是何等样人，他们能容忍自己的投资赔本？
　　别说赔本了，就是投资回报率低一点，都接受不了。
　　所以，曹操和夏侯渊十一月份才打过来，乍一看没发现什么问题，但真开始啃硬骨头时，愕然就发现昆阳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简直是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
　　第一批抵达昆阳的曹军正是夏侯渊部，而曹操还要再过三四天才能赶到。
　　夏侯渊锐气正盛，仗着自己人多，吩咐部队做两手准备，一边派出技术兵种打造投石车、井阑、冲车、掘城木驴，准备强攻。
　　一边让大军开始围城修筑长堑、营垒、甬道，团团围死，以为久计，两手都不耽误。
　　同时，夏侯渊也大致绕城观察了地形，发现这座昆阳城跟印象中的其他中型坚固城池也确实不太一样。
　　似乎城墙变厚了一些，但不是很高，城的四角还建了凸出膨大的土台，比墙壁要高得多。这东西应该是叫“角楼”，但汉朝此前的城池并没有修角楼的，所以夏侯渊也叫不出名字。
　　另外，城池的壕沟陷阱、羊马墙、鹿角拒马这些障碍设施，也说不出的怪异。
　　还有一些夏侯渊暂时看不到的隐秘杀器，比如四门都修了内瓮城，但夏侯渊现在没有登高的望楼，也就看不到内瓮城的存在。
　　曹军围昆阳城十重，营垒军容之盛，竟不亚于一百八十年前的王莽。
　　昆阳城位于滍水之南，与南边濒临澧水的叶县不同，昆阳地势较高，城池也不是直接濒临河流的，引水困难，便没有护城河。
　　滍水距离北侧城墙还有七八里路程，所以历史上王莽军和刘秀在此决战时，得是莽军全面崩溃后、被汉军追杀压迫、挤到滍水里，才会出现“滍水盛溢，溺死者数万，为之不流”。
　　不过，虽然不临河，城内用水却是不缺的，这点不用担心，夏侯渊也不会往这个方向动脑子。
　　中式城池就没有被断水渴死的，昆阳城中有水井数百口，附近地下水丰富，所以当年刘秀和王莽军交战时，城中百姓才能在井阑箭雨的压制下“负户而汲”（背着门板挡箭打井水）
　　没有护城河，夏侯渊也省掉了打造壕桥车，只要弄一些简易器械，把没水的旱沟陷阱都给填了就好。
　　十一月十五，夏侯渊投石车都还没打造周全，只是把别的器械打造了一番。
　　本来他不想那么快发起试探性进攻的，可就在这天，他得到了博望方向李典派来的快马使者。
　　说是夏侯惇前一天午后惨败，负责堵口桐柏山阻援的六万兵马，被夏侯惇浪掉了几乎半数。
　　夏侯渊闻言，心中叫苦，却也知道眼下必须封锁消息，趁着士气正盛打一场。
　　他严令信使不要声张，夏侯惇兵败损失惨重的事儿只要几个高层将领知道就行了，绝对不能让普通的围城将士们知道。
　　然后，他就赶在曹操抵达之前，没有投石车的帮助，先发动了第一波攻势。
　　七八架云梯车，几百架普通轻便的飞梯，还有几十辆冲车、掘城木驴，数万步卒，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发起了试探性进攻。
　　夏侯渊也没指望一次性破城，就把城外的旱壕沟都填了、羊马墙砸塌，清扫出总攻前的障碍就好。
　　进攻开始后，夏侯渊亲临督战，观察敌军守御。
　　曹军士卒如群蚁一般扛着土包沙袋，跟着重型器械上前填壕，甚至还调动逼迫了很多颍川郡本地的百姓，乃至囚徒，担任最没技术含量的危险工作。
　　颍川郡毕竟也是汉末一直以来的重要乱源了，早年闹黄巾的时候，南阳黄巾和颍川黄巾是复发最多的，谁让这两个郡地少人多，人口爆炸没田种，就只能为贼。
　　每个县刑徒都多得人满为患，只能是拉去服苦役改造，连组织屯田都不行——因为人太多田太少，地不够种。现在要打攻城战，当然有数不完的刑徒可以拉上来当炮灰。
　　城头自然是箭矢如雨而下，隔着两三百步就开始倾泻火力，把冲锋中的曹军和炮灰刑徒零零散散射倒，却不能阻挡曹军的气势。
　　曹操治军严谨，夏侯渊更是军法严明，怯战者死，当逃兵甚至投敌的更是会连坐家人，曹军士卒没那么容易气馁的。
　　历史上，曹魏建国之后，可是搞了不少连坐家人、异地换防的法律，确保部队的可靠性，防止出现投敌。现在虽然还没以法律的形式落实下来，但其思想雏形已经可以在夏侯渊治军中初见端倪了。
　　夏侯渊一开始心中冷笑：“城中守将太沉不住气了，哪有守城战如此浪费箭矢的，至少也等攻击的将士逼近到五十步内再放箭吧，有城墙你怕什么。
　　看来不是什么名将之才，这昆阳拿下有望了。也不知道城内是何人守御，之前喊话骂阵都无人应答。”
　　夏侯渊之所以有此想法，当然是因为他不知道关羽在城中——才刚刚开战，关羽压根儿就没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好歹也得等曹操亲临城下、吃过苦头了，关羽才打算解开谜底，震慑敌军。
　　不然还真怕敌人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中计了，都不敢来攻，岂不白忙一场？
　　而夏侯渊对于战术的分析，正常情况下倒也不算错，因为守城战时弓弩火力的利用战术，跟野战完全不一样。
　　野战中，因为双方在冲锋接近，到了跟前就要肉搏，留给远程火力输出的时间窗口很短，所谓“临阵不过三矢”，说的就是百步以内的普通弓箭，射三轮就要操刀子近战了。
　　这种情况下要珍惜敌人进入射程后的每一秒钟，能多输出一轮是一轮，顾不得是否浪费箭、太远的时候命中率极低。
　　守城就不存在抢时间了，哪怕五十步才开始放箭，命中率大大增加，同时也不怕立刻陷入近战——攻方冲完这五十步，还要慢慢爬上高峻的城墙呢，防守方输出时间很宽裕。
　　夏侯渊一下子就敏锐意识到了守将“不会打守城战”，这样奢靡的打法，不用围城一两个月，城内绝对箭矢耗竭。
　　不过，他看着看着，自信的心情很快就无法持续了。
　　随着填壕沟的曹军越冲越近，夏侯渊发现守军的箭矢密度也在提升，而且不光是城墙上有人放箭，连城外旱壕后面的羊马墙背后，都部署了大量的弓弩手，其中甚至还有把连弩布置到羊马墙后的。
　　更嚣张的是，随着曹军逼近，守军居然把城门给打开了，只是悬着一道随时能放下的闸门，显然是打算随时接应被逼近的弓弩手回城。
　　“守将居然把弓弩手前压到城墙外面？他不怕弓弩手陷入平地近战的么？还敢开城门接应他们随时回城？那我要是一拥而上抢门呢？”
　　夏侯渊看得肾上腺素飙升，愈发觉得对面就是个鱼腩，冲动几乎不可抑制。
　　幸好他也是打老了仗的名将，最后还是稳住了，同时带着数十骑策马巡视，走到洞开的城门正面往里观望，这才看到了内瓮城的存在——打开的城门里面还有一道城墙呢，所以根本不怕意外被夺门。
　　虽然意识到敌人这么做没有被夺城的危险，但夏侯渊就是想不明白这么部署有什么好处，充其量只是无利无害。既然没有利，敌人为什么要多折腾这一番？
　　幸好，关羽很快给他揭开了谜底，这样部署的“利”，立刻就以数以千计的曹军士兵和填壕炮灰的性命，得到了体现。
　　随着破坏进度的加快，夏侯渊终于发现，守军将士的近距离弓弩攒射命中率高得惊人！前方的曹军伤亡速度，快得简直不正常。
　　偏偏夏侯渊自己没法靠得太近督战，甚至有些懵逼，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
　　事实上，此刻前方破坏工事的曹军，正在经受炼狱一般的洗礼。
　　尤其是汉军连弩在五十步内的扫射，杀起人来比割麦子还快。虽然曹军之前多次遇到连弩过了，但原先经验中连弩的杀伤效率命中率不可能有这么高。
　　惨嗥之声不绝于耳，基层军官根本压制不住，连连坐法都无法震慑住往后溃逃的炮灰。
　　偏偏他们还不知道其中原理，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此时此刻，关羽却也正在城头偷偷观察，督战守城，只是没让人打他的旗号。
　　因为关羽同样好奇诸葛亮这几个月新修的额外城防设施、以及新部署的守城战术，效果究竟如何。
　　而此刻实战试用的结果，毫无疑问，让关羽非常满意。而且战前那几个月，诸葛亮只是跟他讲理论所传授的那些思路，现在被实战一验证，其中奥妙更是豁然开朗。
　　“孔明的算学工巧之能，用于战阵之上，当真也是妙用无穷。只是把羊马墙从普通的矮墙变成缓坡加堑壕的形式，居然有如此效果。
　　昆阳城地势较高，没有护城河，原本是个弱点，没想到这种越靠近城墙越缓缓上升的爬坡地形，稍加整顿平整，修饰坡度，强弩直射杀敌的效果竟如此之好。”
　　原来，古代普通的羊马墙工事，就只是在护城河后面弄一道矮墙，也就一人高左右，可以在敌人还没渡河的时候，就安排士兵守在这儿，用弓弩平射压制河面。
　　而一旦护城河被突破，传统羊马墙就得放弃了，同时羊马墙的结构，还有可能导致反过来被攻城方利用，攻城部队一旦填平了河、推进到羊马墙后面，就可以猫着腰以羊马墙遮蔽箭矢，对着城头抛射。
　　当然因为羊马墙太矮，而主城墙起码是羊马墙高度的三倍，所以主城墙上的守军还是有居高临下的优势的。攻城方弓弩手蹲着或者跪着还是会被居高临下的箭雨射到，只能是在放箭装填间隙背靠着羊马墙背侧坐着装填。
　　但是，眼前昆阳城的羊马墙，因为反正没有护城河，所以诸葛亮在李素的点拨下，其实是修成了一个逐次向上抬升的缓坡，并没有明显突出地面的墙体。
　　而原本供守方弩手藏身的掩体，直接就挖成了一条“半沟”——之所以说是半沟，是因为这条沟只有朝着敌人的那一侧是有切面的，而朝向自己人的那一侧没有切面，只有坡面。
　　朝敌一侧的深度，也只是刚好跟守军弓弩手的胸齐平，守兵可以跟近代战争猫在堑壕里的步枪兵一样，只在地面上露出头和脖子，以及一部分手臂放箭，整个身体绝大部分是藏在地下的。
　　可别小看这个设计，这种设计的精髓不仅仅是更好的掩体，还有卡攻城方的走位、导致攻击方被弓弩射中的概率大大提升。
　　因为正常野战中，攻守双方如果海拔高度一样、弓弩平射的命中率其实是很高的，抛射命中率才低。平射是扫一条线的，截面上敌军层层叠叠，射不中前排的还有可能蒙到后排的，只要箭矢飞行的轨迹上有敌人，就能射中。
　　而抛射命中率低，是因为抛射只是打击一个点，箭矢从天而降，不仅要左右瞄准，还得前后上下也准，等于是从一维直线瞄准变成二维平面投影瞄准，命中率就降低了一个数量级。
　　只可惜野战中平射的机会极少，所谓临阵不过三矢，那是连远距离时的抛射都算上了，真正最后平射的可能也就一次机会。
　　而且野战阵型厚，平射的话最多只有第一排或者前两排能输出，后面的人为了防止射到战友还是只能抛射（第一排跪着放箭，第二排站着放箭）。
　　或者是装填速度特别慢的弩，搞成类似“火枪三段击”那样轮流上前放箭、退后装填。这就导致输出密度较差。
　　攻城战可以给远程火力的持续输出提供极大的便利，敌军冲锋过程中你射几十轮的机会都有。可城池被攻破的案例依然比比皆是、守城弓弩对攻城兵的杀伤并没有比野战几十倍的增长，这里面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物理误区——
　　那就是守城兵虽然得到了高度的优势，而且不会被近身，但守城兵失去了“平射封锁一条线”的机会，只能是居高临下立体射击。
　　城墙上往下射的箭都是打击单一一个点的，又要瞄左右又要调上下高低，这个点没蒙到就白射了。也正是这个物理原理，才导致守城方没有对攻城方绝对碾压。
　　而这个问题，其实西方世界到了大航海时代，就已经随着工程几何学的普及，被解决了——
　　西方人十六世纪开始造的棱堡，城墙高度降低了，因此可以在城墙前面、护城河对岸堆长长的缓坡，这道坡的长度基本上跟当时火枪的最大射程一致。
　　攻城士兵走到这个坡上后，就不再是水平往前走，而是在爬坡。爬坡的坡度跟城墙上守兵的步枪瞄准线始终是彻底吻合的，因此屠杀效率成倍提高。（见一会儿的彩蛋章附图）
　　等于是原本在打战地、吃鸡之类的三维射击游戏，忽然简化到了二维平面的横版过关射击游戏，只要瞄个左右，左右准了必中，高低上下的维度被取消掉了。
　　那屠杀效率简直杠杠的。
　　当然，诸葛亮没有那么多人力进行西方棱堡式的施工，毕竟东方的城池面积比西方大得多，造一道“跟城墙长度相同、宽三百步的土坡”，哪怕这土坡高度才一人高，土工作业量也已经比修城墙本身都大了。
　　所以，诸葛亮只是把这道切线坡的长度控制在五十步宽，跟连弩的射程相当，这样一来单位城墙长度的土工作业量，就降低了30多倍（跟截面积成正比，斜边缩短到6分之1，截面积就缩小到36分之1。）
　　加之诸葛亮这一年多都有参与修运河，土工作业的管理经验很丰富，加固昆阳城时就顺便分点人力做一下。
　　此时此刻，夏侯渊那些炮灰兵，就是这样满脑子懵逼和恐惧，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容易死，为什么对面的汉军弩手个个都成了神射手。
　　连弩的命中率被拔高到了跟机关枪相似的程度，只是火力密度依然远逊于机关枪——毕竟一个打十发就要换弹匣，一个能打几百发才换。
　　唯一支撑曹军继续杀上去的信念，就是冲过这道羊马墙，夺取掩体后再跟守军抗衡。
　　可惜的是，汉军在疯狂输出后，眼看有可能被近身，纷纷放弃了笨重的连弩，直接撤回城内。反正连弩很重，攻城方也不可能败退时扛走，留在原地也不怕被抢。
　　不少曹兵热血上头，在几个军司马、曲军侯级别的军官带领下，试图冲门夺门，结果当然是才跟进去几十个，就被放下了千斤闸。
　　七八个士兵被闸成肉泥，筋断骨折，冲得快被关在闸门内的曹兵当然也是被内瓮城的火力射成了刺猬。
　　剩下被关在闸门外的曹兵，还想立刻寻找掩体，这才傻了眼，发现这次见到的城防设施跟以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所有的掩体都只有朝外的一侧，没有朝里的一侧。城墙上的守兵，依然可以无死角地神臂弩点名射杀。
　　曹军的先头部队彻底崩溃，潮水一般地退去。半天的试探性破坏，几乎没有战果，白白丢下了超过两千余的伤亡，简直是太打击士气了。
　　死伤人数的绝对数量其实不大，但问题是一点战果都没捞到，被这样单方面屠杀，这谁的士气受得了？
　　夏侯渊也是彻底傻眼了，心中升起一股隐忧：“这刘备军到底藏了多少秘密？难道之前他们就还有很多杀招，是因为怕像连弩那样被敌军偷学了，所以不敢全用出来？
　　看李素此人治军之略，这十几年来，似乎倒也确是如此……这个城防体系，就是我军投石机足够，把墙砸开了，怕是都不太好攻。
　　总得把这守城方略的诡异之处琢磨透了，才敢再次总攻。这敌军不会是觉得天下一统都没几年了，所以都懒得藏着掖着不演了吧？”
　　夏侯渊想到这儿，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难道李素之前都是为了防止拿出来的新发明很快被敌人跟风，所以在控制节奏演吗？！
　　这可是争夺天下的至高霸业啊！所有诸侯都得无所不用其极、竭尽全力不敢留手。便是当年高祖得天下，不也是不择手段！稍稍择手段的，强如项羽，都覆灭了！
　　难道对面的敌人，还能在争霸天下之际，还考虑体面、还犹有余力可以控制进程节奏？！
　　夏侯渊连忙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驱除出去，但他不知道他这就等于是“首先排除掉一个正确答案”。


第843章 曹、关对决
　　夏侯渊试探攻城失败后两天，曹操终于也赶到了昆阳。
　　而曹操在抵达之前，夏侯惇那一路堵口的部队、折损掉三万人马的噩耗，当然也早已传到曹操耳朵里了。
　　所以夏侯渊出营迎接曹操和郭嘉时，就看到曹操的表情阴沉得可怕。
　　不过，曹操说出来的话语，还是非常大气：
　　“妙才，胜败乃兵家常事，元让之败，孤已经查问过了，他也算是一开始忍住了引诱。是诸葛亮几次三番变着法儿虚实结合，反复诱敌，孤自问也未必完全能忍住。
　　元让被射残了一目，死战撤退，也算是付出了代价。现在最重要的是向前看，好好打好后面的仗，其余日后再议。”
　　夏侯渊听了，居然鼻子有点酸。主公是关照过兄长要“当道扎营，不可鲁莽”的，最后鲁莽送掉了一半人马，居然也暂时不罚了。
　　不过平心而论，夏侯惇此战的过失，也确实比历史上马谡在街亭要小一些。
　　毕竟马谡不仅是折损人马，还丢了街亭，战略目标失败才是关键。现在夏侯惇只是损失兵力，但堵口还在那儿堵着呢，李典接班完成得比较好，没让高顺的援军冲出来。
　　所以，也确实不适合战时重罚。
　　夏侯渊振奋鼓舞地表态：“主公，再捎带一两日，器械大成之时，再全力猛攻一次。前日末将已经试探过了，敌将的守备非常诡异。
　　其弓弩杀伤惊人，简直城内弩手个个都成了神射手一般，末将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还是先砸开城墙，能一拥而上时，再作打算。”
　　曹操点头准许：“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孤今日初至，这昆阳城防也是刚刚才看见，确实不了解，‘且观卿之妙才’。”
　　曹操很大方地选择了战术层面上放权。
　　……
　　夏侯渊受到鼓舞，两天后杠杆式投石机总算造得初具规模了，大约有好几十架，夏侯渊就吩咐先集中火力对着北城墙附近轰击。
　　按说夏侯渊人多，应该三面攻打分散防守方兵力。但现在才第一批投石机造完，不够分，得集中火力，这才如此部署。
　　开始对轰之后，曹操也亲临观战，站在投石机射程之外远远地看，皱着眉头指点：“虽然投石机暂时不够三面攻打，好歹也同时分出人手修望楼了解敌情。
　　十万大军囤驻城下，修投石车用得了这么多人手么？其他干不了工巧活计的士卒，出点力气夯土堆台、搭建木楼瞭望也干不了么？”
　　曹操如此责备时，他旁边的郭嘉也在观察敌情，似乎看出了一些蹊跷端倪，所以没敢附和，他隐隐约约觉得夏侯渊或许另有苦衷。
　　果不其然，夏侯渊诉苦道：“主公，刚来的时候就试过让人堆土台、上筑高楼。不过修了一小半，勉强高出城墙后，才发现根本用不上。”
　　曹操奇道：“竟有此事？”
　　夏侯渊指着城墙四角的角楼说道：“原本修望楼，就是为了看清敌军在城墙后侧有多少预备队，各处城墙虚实。
　　但是刘备的人在城墙四角修了那几个诡异的角楼之后，角楼高出城墙何止两倍，而且似是空心围楼，方广数十丈。
　　如此一来，我们要瞭望，望楼也得比往常加高三倍，达到城墙的七八倍高，才能看清城内。纵然如此，角楼遮蔽之处还是有很大的死角，足可藏兵不让我军看见。
　　而且角楼内既然是空心的，应该也能藏兵。楼内藏兵加上看不见的死角，每处至少能掩饰两三千人的存在，望楼的探敌虚实也就失去了意义。故而末将只修了一小半就不再浪费人手了。”
　　望楼本来就是从侧背角度看相邻城墙背面的视野的，所以高大的角楼可以极大地克制望楼的瞭望效果。
　　这世上要说三角函数学得比诸葛亮好的，那估计也只有李素了。而诸葛亮本人早在五年前，就为刘备在攻破长安的战役中，设置过交叉望楼探敌虚实的战术。
　　如今关东诸侯这方面的知识都是从诸葛亮的经验观摩偷学衍生而来的。诸葛亮自己发明的战术，自己当然也在琢磨如何克制反制。
　　曹操、夏侯渊抄袭不成，一点都不冤。
　　论攻守城的工程学设计，诸葛亮无敌。
　　用望楼窥探敌城各侧防守兵力分布虚实的尝试失败后，曹军再选择多面围攻、试图拉扯出破绽，就显得没什么意义了。
　　因为就算拉扯出破绽你也不知道破绽在哪儿，没视野。
　　这种情况下，其中一侧攒够投石机，就立刻朝这个方向全力投入、猛砸强攻，倒也不算错。
　　很快，曹军巨石如流星雨一般，陆续砸在昆阳城北侧的城墙上。夯土簌簌而落，一开始看起来效果还挺不错。
　　但才稍微砸了七八轮，曹操和夏侯渊就都看出问题来了。昆阳城墙崩落了最外层的附土后，里面的墙体颜色开始变化，由土黄色转为青白。
　　曹操一开始看不明白，又过了一会儿，看到那些青白的位置被石头多次砸中后，也没有丝毫崩落，只是松动位移，这才确认，昆阳城墙里面居然还有一层花岗岩临时加固的部分。
　　反正诸葛亮挖运河炸桐柏山多出来的石料也没处用，就在原有城墙上包了一层、外面再加一层薄薄的夯土。
　　之所以石外还要有土，是为了吸收动能减震。否则光石头硬碰硬虽然也不容易被砸毁，但是容易松动脱落。
　　后世哪怕到了宋明，城墙外层已经是石质的了，但其实也就是夯土包砖石，里面还是土芯，最外层才用砖石、以防土太容易脱落。
　　但那种结构的城墙遇到重型投石机还是比较脆弱的，造墙的大石头未必是被砸碎的，却很容易崩下来，因为直接接触的时候没有弹性缓冲。
　　而且石头的特性就是一旦中间的崩落了，叠在上面的就会塌下来。不像夯土墙体中部被砸个坑，上面的土还能靠左右支撑的张力粘性撑住一会儿，多扛几发炮弹。
　　所以诸葛亮才坚持在石头墙外面再包一层薄土，当然这么干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开战之前遇到敌军斥候侦查时，可以把诱敌保密工作做得最好。
　　防止曹军被吓到之后不敢来打，就是要勾引得敌人已经投入太多、骑虎难下，这样才好。
　　如今，曹操显然陷入了对沉没成本依依不舍的尴尬局面。
　　虽然局面恶劣，但曹军投石机造都造了，也不可能因为看到昆阳城墙里面还有石头、破坏起来难度太大，就直接放弃，只好是硬着头皮耗时间继续砸。
　　就好比如果见网友之前就知道对面奇丑无比，那就根本不会去。但如果“来都来了”，看在机票的面子上，也不至于让人直接走。
　　“不要急！继续砸！现在投石机还不够多，继续造！再造几批，守将修得就没咱砸得快了，迟早会修不过来的！”
　　曹操倒也坚毅，亲自巡视阵地鼓舞士气，还跟众将谈心让他们放宽心，昆阳城至少可以围攻到明年正月，在这之前拿下都算成功，还有的是时间，大家要有信心。
　　……
　　可惜，事实证明，一旦一个人开始舍不得自己的前期投入，而坚持下去，那么往往就是更大失败的开始。
　　就好比抄底垃圾股接飞刀、接在了半山腰，死扛着想等解套，往往好多年也解不了套，甚至最后那垃圾股都快退市了。
　　此后几天，曹军继续造投石车继续砸，投石车阵的规模倒是越来越庞大，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
　　而昆阳守军就这么坚如磐石的继续守着，每天晚上打完了，就派人扛着一桶桶的浓稠泥浆，重新泼在石墙外面夯土被砸剥落的地方。这样明天同一个位置再被砸到，就能缓冲一下，防止墙石被砸掉下去。
　　一直扛到临近十一月底，曹军各种手段密集围攻轰击都十几天了，投石机也从好几十部增长到了两百多部。总算是让守军扛不住、也修不过来了，很多墙石也被砸裂砸落，城头缺口越来越大。
　　不过，城内守军也不是白白挨打不还手，神臂弩虽然压制不到投石机阵地，可是城上守军的投石机却能压制城外的投石机，守军也部署了投石机对轰，虽然数量远不如进攻方多，却胜在观测便利，更容易定点清除。
　　对轰的这些日子里，曹军士兵被砸死砸伤加起来也有千人了，投石机被砸坏也有几十部。要不是投石机目标小而城墙目标大，这个交换比还会更惊人。
　　曹军被耗得没了脾气之后，关羽终于拿出了又一张备胎的王牌。
　　11月28日，曹军开始轰击后的第十二天，在曹军集中轰击最猛烈的位置，昆阳城头忽然出现了很多粗大的草绳。
　　就是用普通的长秸秆、稻草等随处可见的、不值钱柔性植物纤维简易搓起来的，比麻绳都卑贱得多，因为不用怎么编织。只是这些草绳用料扎实，非常粗笨，几乎有一尺粗，倒像是连起来的稻草捆。
　　粗草绳外面浸透了湿泥浆，然后就这么从城墙上挂下去，尤其是保护那些已经被投石机砸得有点缺口、石头都快掉了的薄弱位置。
　　曹操和夏侯渊一开始觉得这有什么？但继续用投石车猛砸之后，发现这玩意儿还真是邪门——
　　首先这些泥浆粗草绳不是直接贴着石墙的垛堞往下挂的，而是还有一个叉子一样的撑杆撑离墙面一两尺远，然后凌空悬挂的。
　　草绳不受力，被投石机的飞石砸到自然会往后退缩缓冲，或者是打滑往两侧偏转。但这么一阻碍，就把石弹的冲击力卸掉了相当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后面的城砖就算被砸碎了，外面有东西挡着也不容易掉下来。
　　这玩意儿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诸葛亮也没开挂，就是凭着朴素的物理原理琢磨的，核心思想就是缓冲，不能硬碰硬。
　　类似于主装甲外面加一层格栅装甲或者堆个沙包。
　　而且这东西历史上也确实有类似的，比如《宋史·兵志十一·器甲》，讲的是宋朝的军事科技进步，最后一段提到个叫“护陴篱索”的东西，就是宋末最后一项军事科技革新，对付回回炮用的。
　　这东西也确实有点用，只是按《宋史》的说法是咸淳九年（1273）才发明的，而这一年刚好是襄阳城被忽必烈攻破了。等于宋人是在襄阳城破后痛定思痛才想到的紧急补救办法，已经无力回天。
　　此时此刻，曹操遇到这样的杀器，又能有什么作为？
　　只能说，李素师徒每拿出来一样东西，做好了被大规模模仿剽窃的思想准备后，他们肯定会提前留好克制的后招，如果没有克制的后招，那这些年里也会不停地琢磨，自己左右互搏。
　　曹操不冤。
　　第一天，曹操还不信这个邪，继续让疯狂轰击。轰了一个上午，却只寥寥轰碎崩落了几块城墙石料，那些廉价的草绳倒是被他砸断了好多条。
　　但让人绝望的是，那便宜货实在是太容易补充了，哪儿被砸断了，城头很快又会拿出储备货，在缺口的位置再补上一条。
　　如此砸了两三天，时间终于进入十二月初，曹军彻底士气低落，虽然没死多少人，但上上下下都意识到这场攻守城的技术对抗毫无希望。
　　“这样下去不行，再耗下去士气就要枯竭了，得趁着士卒还没反应过来、畏战的想法还没弥漫开来之前，最后拼一把全面强攻！”
　　曹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便招来夏侯渊，与之商议，要求明日组织一次全方位立体进攻。把这些日子打造的全部器械统统堆上去。
　　哪怕城墙暂时没砸塌，也顾不得了。往年没有投石车的时代，攻城战不是照打不误！又不是说砸不塌城墙就没法攻城了！最多伤亡惨重一点！
　　夏侯渊也知道主公的决策是对的，不搏一把总归是不甘心，便去全力准备。而且这些天攻打下来，虽然没有破墙，可外围障碍物基本还是扫清了，陷坑陷阱什么的也都排除、填平，确实可以一战。
　　十二月初二，曹军展开了围城二十天来最猛烈的一次总攻。
　　数以百计的云梯车、冲车、掘城木驴鳞次栉比而进，近两百部剩余的投石机也是疯狂泼洒石头。
　　数以万计的曹军弓弩手更是自带巨大的滕盾，以及临时部署到前沿的木质阵屋，跟城头的守军对射。不过即使有了这些防御设施，他们的处境也不能说安全。因为守军有很多投碎石的投石机，会专门针对性覆盖这些可以遮蔽箭矢的简易工事。
　　滕盾和木板在石头的打击下，还是会被摧枯拉朽的。
　　一时之间，昆阳城北再次杀声震天，潮涌而来的曹军蚁附猛攻。汉军照例是让弓弩手先进到羊马坡背后用连弩和弓箭输出，命中率极高，收割了无数曹兵生命。
　　但这次曹军是死战不退，付出巨大伤亡后，还是把汉军弓弩手全部逼退，照样再次悍不畏死冲击供汉军弓弩手撤退的城门、照样是被数道千斤闸隔断，在门洞和内瓮城里血腥肉搏后全部覆灭，眼睁睁看着汉军把闸门后面的城门关上、还用塞门刀车堵死。
　　整个过程中，曹军不是没吸取教训，也不是没考虑过用肉身顶住千斤闸不让落下，甚至今天还专门有曹军军官带了撞木和长兵器、长盾，试图卡住千斤闸。
　　可汉军也不是吃素的，之前那次汉军只暴露了一道千斤闸，今天曹军才知道上次还没试探出敌人的全部实力，闸门居然不止一道！
　　更歹毒的是，今天汉军在门洞上方囤积了巨量的滚水和沸腾的金汁，疯狂往门洞下面倾倒，甚至最后还有一些火油、火把和火药陶罐、硫磺毒烟弹，不管怎么说把城门洞口的人杀光毫无压力。
　　曹军绞肉夺门失败，只好疯狂撞击，一边登城，同时把汉军来不及带回城的、部署在羊马坡后的连弩破坏掉。
　　而羊马坡背侧没有掩体，没有射击死角，整个过程中汉军从城头疯狂输出，曹军的尸体很快把羊马坡后面的单向壕都填平了。
　　曹军的云梯车和掘城木驴，居然就这样直接先缓缓上坡再缓缓下坡，直抵城墙根，而它们从羊马坡背侧开下来的那段坡，就是连弩的残骸和曹军的尸体堆平的。
　　血战到了这个程度，关羽终于也不藏着掖着了，他亲自登上城楼，直接指挥作战，并且让人把他的大旗打了起来。
　　曹军有先登上城、防守出现缺口的，关羽还亲自带着预备队上去催督，挥舞青龙刀在女墙垛堞边亲手剁了几十个立足未稳的曹军将士。
　　关羽很清楚，这种规模的战役不缺他本人上阵杀这百十号人，而且站在城墙上砍杀立足未稳的敌人，也胜之不武没什么成就感。
　　关羽在乎的，是最快速度最大限度地打击曹军的士气、散布“曹军中计了，昆阳有关羽亲自镇守，城内有刘备军数万精兵”的噩耗，让尽量多的曹兵都知道，从而胆寒。
　　“汉大将军关”。
　　曹操也是咬紧牙关在城下远处督战观望，当他看到关羽的旗号出现时，这才大惊：“关羽的旗号不是一直在河内郡和上党郡、跟袁绍对峙么？
　　虽然现在还没听到本初的死讯，但应该只是袁尚封锁消息。河北那边有那么大的可乘之机，刘备怎么会把关羽派来昆阳的？”
　　曹操都看得怀疑人生了，不过如今就像两个顶级高手比拼内力，都已经全力灌注上去了，这时候谁撤就是谁重伤，只能是扛完这一天的血战，见个分晓了。


第844章 敦克尔曹大撤退
　　“真的是关羽亲自在守城！城内敌军都是悍不畏死的精锐，太可怕了！”
　　“就算冒死先登爬上去了，还有一排排用长柄阔刃斩马剑的家伙全砍死撞下来，根本没人站得稳脚！”
　　“敌人的神臂弩手都穿了半身钢铁胸甲，戴了钢盔铁面罩，在角楼上往下放箭根本对射不过！射中了也没用！他们都敢把上半身探出垛堞放箭的，这怎么打！”
　　关羽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经过短短一个半时辰的血腥守城厮杀后，曹军上上下下都彻底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是关羽亲自在守城，城内汉军精锐而且众多，之前一直是在消磨疲敝曹军呢！
　　曹军当中，也不是没有有识之士想鼓舞士气、让士兵们别信这些谣言。
　　但问题是对面的汉军弩手一边疯狂输出，还有后排数以百计的骂阵手在那儿摇旗呐喊、很整齐地大吼各种诸如“郭嘉妙计安天下，残了猛将又折兵”的辱骂话语打击曹军士气。
　　曹军将士就是想塞住耳朵不听都不可能，等于是直接全军上下都知道己方又中计了。
　　而且关羽的青龙刀也不是摆设，居高临下砍立足未稳的敌人不要太轻松，一上午被关羽杀了两百来个之后，直接目睹战友被关羽标志性地砍飞的曹兵士卒，怕不是就有数千，占到曹操全军的百分之几。
　　这样的传染源扩散开来，曹军还不个个都坚信了之前敌人一直是在演他们，故意示弱就是为了多杀一些。
　　大半天的血战之后，到了下午时分，曹军的攻势终于彻底崩了。城防还不够松动，守方地形优势本来就太巨大，还这么叠加士气打击，这仗铁定没法打。
　　曹军来的时候如潮水涌动，退去也如退潮一般稀碎，残肢断臂狼藉。
　　……
　　当晚，入夜时分，曹军帅帐。
　　曹操本人都是目光有些呆滞，吃饭的时候都魂不守舍，食不知味，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吃的是什么。
　　嘴里的鸡肋已经没有肉了，可就是有些软骨和血渣还带着几分咀嚼感，曹操就这么麻木地多嚼了好几十下，迟迟以为没嚼烂，不肯下咽。
　　其他将领和曹操不是同帐饮食，所以看不到这一幕，而那些侍从又不懂读心，见了这样子也看不透其背后深意。
　　帐中一起吃饭又看得明白的，唯有军师郭嘉。
　　不过，幸好郭嘉的眼色可比原本历史上的杨修要好得多了，他看穿了也不会点破让领导没面子。
　　所以，郭嘉绝口不提鸡肋的事情，只是假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也揽一部分：
　　“还请主公不忘初心，这昆阳、叶县两地，本就是能拿则拿，得之我幸，不得也只是时运未济。我军出兵的本意，还有一层，乃是让袁绍、袁尚宽心。
　　如今，既然知道关羽也在昆阳，只要把这个消息一散播，袁军那边上上下下，都会松一口气吧？敌军如此有备而来，昆阳之坚固可想而知。
　　何况，既然是有计在先，高顺在博望坡被堵了十几日，又何尝没有故意示弱的嫌疑呢？
　　高顺和诸葛亮是真突破不了李曼成的当道堵路？还是笃定关羽可以坚守很久、先削弱疲敝我军。等我军士气尽堕，他们才突破博望坡，与我们决战？不可不察啊。
　　当初发动此战，属下也低估了敌人的决心和部署，害得主公投入过多，若是撤军，自当请主公责罚此过。”
　　郭嘉诚恳地把现状分析了一遍，给曹操一个台阶下。
　　曹操心下雪亮，他哪里听不出来郭嘉这是在和稀泥分配决策错误的责任。
　　说到决策错误，郭嘉当初劝他打这一场，一举两得，既能偷点城搞点破坏，又能麻痹袁家，一举两得。郭嘉既然是提议人，肯定也有责任。
　　不过话说回来，郭嘉这种务虚派的提供思路的军师，不会细节到教曹操怎么打、打多大，每一把下注多少。这些具体的关节还是曹操拿捏的。
　　所以，后续因为没忍住、舍不得，导致战役错误地扩大化，这个额外扩大的损失，是曹操自己的锅，不关郭嘉的事儿。是他自己小试水之后输红了眼、加大投注的。
　　曹操能把前面一半的心结抹开，后面这一半却始终依然耿耿于怀，放下筷子恨恨道：
　　“此战若退，将来如何？难道以后遇敌则避？那不就等于坐看刘备餐食天下了么。连昆阳都攻不下，别的地方就好攻了？”
　　郭嘉诚恳苦劝：“主公，不可意气用事啊。您应该知道其他城池未必有如此难攻。这昆阳别看城小，关羽诸葛亮怕是早就下了重本钱，广为修缮。
　　这几日属下也看过了，别的不说，便是那种一面斜坡一面陡坡的羊马壕，土工量之巨大，怕是在别处都可以修筑一座同样大小的新城了。
　　这些坡看似只有一人多高，可是宽度达五十步，比城墙的厚度宽了至少七八倍，折算下来，可不等于是一道底宽六步、高三丈的城墙了。
　　而且昆阳城墙能耐巨石反复砸击，跟诸葛亮用了石料修墙有莫大关系。这几日大军四处抓捕当地百姓拷问，也已经得到消息，诸葛亮是之前修南阳运河、破桐柏山垭口，才开采了那么多石料没处用，就近修昆阳的城防。
　　如此巨额靡费的投入，只要我们不攻此城，李素和诸葛亮的钱不就白花了么。”
　　郭嘉苦苦分析，试图让曹操相信“绕过铁板别踢上去，就是对花钱造铁板的人最大的打击”。
　　你跟一块造出来的使命就是让人踢断脚趾头的钢板较什么劲？
　　曹操听着听着，也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今日决定退却容易，只怕从此再无机会阻止刘备挖通桐柏山、修成南阳运河了。假以时日，荆益民力、物资源源不绝由汉水运至豫州，中原永无宁日矣。”
　　郭嘉：“但我们现在硬战，同样没有胜算。运河终将修成，毕竟是一两年后甚至更远的事儿，说不定这一两年里，局势能有转机呢？说不定主公整合袁绍遗产之后，能够励精图治、上下一心，对朝廷如臂使指。”
　　郭嘉的道理说得很明白了：我知道一直拖下去肯定是慢性死亡，但如果以某一个时间节点为限，再偷一波发育，未必不能等到敌人犯错。
　　其实弱势打强势一方，正面打不过，那就只能拖时间偷发育，等敌人犯错呗。
　　历史上的官渡之战时，荀彧劝曹操坚持下去、迟必有变，其实也是这么简单朴素的道理。只不过曹操真的等到了袁绍不断犯错误，那就翻盘了。
　　现在也只能等，只是敌人犯错误的概率，肯定比历史上的袁绍要小得多，能不能等到不一定。
　　曹操很痛苦，但他终究比袁绍更果断，吃了亏之后，他知道是壮士断腕止损的时刻了。
　　曹操叹道：“退兵之论是矣，只是大军新挫，骤然退兵，恐为高顺追击。那还不如再坚持待变，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郭嘉连忙附和：“主公之言甚是，是要退兵，但不可这几日就退。刚刚攻城受了重挫，死伤惨重，哪怕是关羽都会料到我们又可能尽快退兵。
　　我们便要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士气低落的时候，越是坚持假装一切如故，等风声过去了，再突然退兵。
　　另外，属下以为，主公害怕追击，应该是怕李曼成在博望坡堵口那三万人退不下来，毕竟他们才是身处山险之地，退兵时行军迟缓，又跟高顺的主力过于接近。
　　若是如此，可设法让他们先将伤病士卒缓缓撤下。同时增补行动迅捷的轻快骑兵接防。待到主力将退时，提前一两天通知他们，连夜弃营而回。
　　甚至都不用沿澧水退回叶县、舞阳，而是走最短的捷径，由叶县西北的丘陵山道，绕过叶县、昆阳，退往襄城，入襄城固守。而大军主力沿着澧水、滍水退往定陵、郾城。
　　这样需要携带粮草辎重、与物资一起撤退的部队，才走水路，无需携带物资的部队走陆路，兼顾速度和运力，可保无虞。”
　　郭嘉最后这番话比较细节，需要结合地图看，所以郭嘉斗胆上前，在曹操背后挂的地图上指指点点讲解。
　　让有马的部队轻装断后、在敌人意料不到的时候突然撤退，打个一天半天的时间差，倒是确实可以拉开差距。
　　而且只要每人带几天行粮，路上不饿死就行，行军会非常灵活，应该能把退兵过程中的损失化解掉。
　　曹操同意了这个处置方法，想了一会儿，吩咐道：“这几日先按兵不动，一来等敌军放松警惕，二来再等一场大雪，让敌我行军都更困难，防止追击。
　　让曹纯带一万虎豹骑，跟李典逐步换防，并且往来巡逻维持昆阳和博望之间的道路。到时候乐进在叶县的几万人先撤，曹纯最后往北撤，飞速脱离接触。”
　　曹军很快按照这个计划部署起来，果然演技很是逼真。
　　而且为了防止汉军起疑，此后几天曹军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消耗性攻城，每天死伤不多，但也让守军很是疲惫，无法放松警惕彻底休息。
　　如此一来，原本十二月初三之后那几天，关羽天天警觉曹操会不会受挫后撤军，被曹操一切如常耗了七八天后，关羽也麻痹了。
　　眼看进入十二月中旬，豫州和荆北交界又普降了一场大雪，整个桐柏山区和大别山区道路都愈发难行了。这种情况下，谁远征追击肯定都是要吃大亏的。
　　曹操还非常谨慎，唯恐刚下大雪就跑会被人抓住时间点，硬生生一直拖到下雪后第四天，才开始分批撤退。
　　曹操的战术欺骗非常顺利，三路人马有的是走了一整夜之后，对面的汉军才反应过来。最成功的那一路甚至拖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而且次日上午还是挺晚才被发现人去营空，拖了整整十个时辰拉开路程差。
　　十二月十六，高顺和诸葛亮一直盘算着关羽那边不知何时才能把曹操消耗得筋疲力竭、可以全面收网。
　　因为李典的存在、道路隔绝，诸葛亮和关羽之间是信息不通的，所以只能是靠信任和预估，情报确实非常不准确。
　　结果，就导致了这天一早，诸葛亮照例让陈到去李典营前试探的时候，愕然发现已经人去营空。
　　而事实上，诸葛亮直到此刻，也是不知道曹纯跟李典换防了——曹军在博望坡营地里打的始终是李典的旗号，曹纯压根儿没旗帜，是悄咪咪来的。
　　这不能怪诸葛亮，实在是曹操也太过果断、狡猾了。
　　“不可能！李典的部队又不是全部骑兵，怎么能逃这么快？都怪我们这几日懈怠了，想让大将军再多消耗拖住曹军，没有全力猛攻李典！”诸葛亮也是懊悔不已。
　　毕竟少赚也是一种亏本，曹操不愧是如今关东诸侯谋略胆识第一的统帅，能成功止损断臂，有时候也是一种本事。
　　就好比敦刻尔克逃跑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胜仗，但是跟同期法国人一百多个师直接投了相比，那还算是值得写一笔的了。


第845章 曹子和突围遇关羽
　　陈到发现李典人去营空之后，还不死心，又小心地穿过两层营地，往前搜索了大约十里地，确认实在没有任何异常，连曹军的粗重辎重物资，都留在营里没有带走，也没有放火烧毁，就知道肯定是偷跑了。
　　之所以不放火，当然不是因为曹军仁慈、把这些笨重的物资留下来资敌。他们纯粹只是怕火会引起汉军的警觉，从而导致逃跑无法神不知鬼不觉的进行。
　　当然了，曹军已经尽可能搞破坏，比如一些帐篷布料，带不走也找地方挖坑埋了，能让汉军少找到一点战利品就少一点。实在处理起来太费事的才留下。
　　得到陈到回报后，高顺和诸葛亮连连去查看，高顺内心也是有点懊悔，问计道：“李典应该已经跑远了，还要不要追？”
　　诸葛亮想了想：“追！虽然我军也不甚精锐，行动迟缓，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李典毕竟是孤军悬于后方，我不信曹操撤军的时候，会先让李典撤、再让围困昆阳叶县的主力一起撤。
　　曹军既然跑了，肯定胆寒，担心我军追杀。要是十几万大军被我军也是十几万缠上，这天寒地冻的，虽然我军不能保证必胜，曹操也绝对不敢赌。
　　所以曹操既然真有那么谨慎果断、肯撤退，就肯定有魄力随时壮士断臂、牺牲李典。我们追上去，有可能大将军从昆阳出发的部队，能截住李典去路，那我们也不算白忙一场，好歹最后时分还能歼灭曹军断后阻击的部队两三万人。”
　　诸葛亮很快就想明白了：追不到主力，算是他没算准曹操，过去的就过去了，可尝试一下，就有可能无风险地拿下曹操的阻击部队，那也不无小补。
　　蚊子再小也是肉嘛，何况对面有两三万人。
　　高顺觉得很有道理，不管追不追得上，强行军试一把，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职责，同时也当是练个兵了。
　　南阳郡这两年训练的十几万新兵，见血的机会确实少，十万人一直在修河，其中两三万人博望坡之战才逮到第一次机会见血。
　　这支部队也没有经历过奔袭强行军的苦，正好砥砺一下，哪怕大雪天翻山摔死百十个人，也是没办法的，至少活下来的都得到了锻炼。
　　决定要追之后，剩下的问题就是往哪儿追、怎么追。
　　对此高顺和诸葛亮商议之后，倒是很快得出统一意见：先派出快马斥候，撒网搜索，而主力部队在得到新的情报之前，就按照先挺进到澧水源头，然后顺流而下的路线追。
　　如果中途有别的情报变故，再随机应变。
　　当天午后，高顺和诸葛亮的部队已经追出了三十里，通过了山区最难走的路段，抵达了澧水源头。
　　到了澧水之后，诸葛亮很快又发现了一个困难，那就是曹军撤退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船只。
　　汉军要继续追击，就只能靠两条腿走路，或者是临时砍伐树木扎简易的木筏来运输随军辎重。但无论选择哪个办法，都会耽误时间。
　　这时候就显露出还未修好的那条南阳运河的好处了，要是运河挖通了淯水和澧水、滍水，那汉军在汉水流域的船只就能直接开到这儿，哪还费那么多事。
　　好在，诸葛亮行军始终会带着一些他自己发明出来的水陆两用大篷车，只是数量不够十万大军一起用，只能是分批摆渡，稍微节约一点时间，顺便让部队行军省力些。
　　“要是运河已经修通，此刻有船只千艘，哪里还怕曹操撤军，想怎么追就怎么追。唉，隔着一道桐柏山分水岭，果然是进攻一方吃大亏。”诸葛亮部署之余，也是扼腕叹息。
　　之前夏侯惇和李典承受的后勤灾难，在攻守逆转之后，很快就落到了诸葛亮头上。
　　部队又顺着澧水追了三十里，当天的天色就已经彻底全黑了。高顺的部队也不知道敌军走到了哪里，只能是先扎营休息一夜。
　　至于有水陆两用篷车的部队，继续顺流去叶县，进城休息，然后换一批叶县守兵组织牲畜、连夜把船拖回上游，准备明天再摆渡一波。
　　诸葛亮和高顺正在忙活，忽然就遇到了从昆阳先到叶县、再逆流而来的关羽斥候兼信使。
　　这队信使的使命，是沿途搜索昆阳到叶县之间的战场、是否有发现敌军，然后把情况和部署汇报沟通给可能出现的高顺和诸葛亮。
　　这是诸葛亮自从一个多月前，第一次跟关羽恢复联系，他连忙长话短说先问了关羽那边的情况状态，然后问起敌情。
　　关羽派来的信使表示：没有发现昆阳和叶县上游，有任何疑似李典部等曹军堵口断后部队经过的情况。
　　大将军觉得因为昆阳城中缺乏战船和骑兵，本来就不可能沿着水路追上有船撤退的曹军，所以决定赌一把，赌曹军断后部队轻装改走陆路、绕行撤往昆阳以北的襄城。大将军已经带着昆阳守军一半的兵力，去堵截从桐柏山垭口撤往襄城的丘陵谷道。
　　此前汉军与曹军在此对峙了两年，昆阳是汉军最前线的城池，而昆阳以北的襄城是曹军的前线据点，昆阳和襄城之间的丘陵，正是后世的平顶山（昆阳是今平顶山市叶县，襄城就是今平顶山市襄城县）。
　　因为平顶山的阻隔，襄城位于汝水河畔，而昆阳位于汝水的支流滍水河畔，两者在平顶山一南一北，要流到更东边的定陵才汇流。
　　所以襄城也是此前曹军发动进攻战役的军需物资囤积据点之一，但是囤积量不多，主要囤在汝水滍水交汇的定陵，以及两水交汇后再跟澧水交汇的郾城。
　　襄城日常剩余的物资，是够几万人长期驻扎的，李典撤往襄城，也有一定的可能性。
　　关羽这么赌，倒不是他眼光好，纯粹是关羽知道自己没得选，因为你沿着河追肯定追不上，敌人比你早走，交通工具还比你好，那还不如换个方向搏一把。
　　现在，跟诸葛亮会合，等于是撒网终于收拢开牌了，发现网里什么都没有，就说明关羽另外一路赌对了。
　　“大将军的斥候已经确信，没有在昆阳叶县往上游的方向、发现李典的撤军？那肯定是去襄城了。”高顺也琢磨过来，很快意识到继续追没有价值。
　　诸葛亮也认同这一点，但他指出：“虽然继续追也追不到，可是我们的部队位置比大将军差太多，现在再去襄城方向，也赶不及。
　　为今之计，要么立刻撤退，或者驻扎进昆阳、叶县，等天气好转一些。正月初就回南阳。要么，就虚则实之，遍地开花，顺着澧水假装直捣郾城。
　　如果大将军那边一切顺利，真的歼灭或者重创了李典，那以大将军之能甚至有可能顺势夺下襄城。我军如果顺流取舞阳、威胁郾城。
　　到时候曹操的主力撤到定陵，在汝水上游的襄城被大将军反攻威胁，下游的郾城也被我军威胁，曹操肯定会担心被掐断上下游河道，在定陵陷入尴尬。
　　如此，曹操必然会从定陵分兵南下救援郾城，甚至把定陵的全部主力都拉来郾城，收缩防守确保稳固，不被各个击破——
　　因为襄城、定陵、郾城这三处，分别处在汝水与重要支流的分叉河口，越往下游越不容易被断归路。在各条支流上都有我军四处开花的情况下，曹操连续撤军之余，不辨虚实。
　　肯定会惊弓之鸟，力图求稳，合兵到最下游、最枢纽、把所有汝水分叉节点都囊括在内的郾城来死守——如果真这样了，我们当然不能攻郾城，而是从澧水切到滍水，跟昆阳军一起合力攻定陵。”
　　高顺闻言，下意识地愕然。也不能怪他没见识，主要是他没打过擅用水陆两用大篷车局部解决后勤问题的战役。
　　高顺本能反问：“郾城在澧水之畔，定陵在滍水之畔。我军怎么从澧水之畔切换到滍水之畔？靠两条腿行军么？不带辎重么？”
　　诸葛亮一指他的篷车队：“这些车可以从澧水开上岸、往北挑尽量平坦的陆路，拉到滍水再下河，然后顺流攻击定陵。
　　这战术虽然不新鲜了，但在关东以平原为主的战场上，还真没用它战略机动过。高将军您是咱自己人，一时间都没想清楚其中虚实。曹操是敌军，他的领地水网纵横，都是平原，也不需要这种东西，一直只是知道其存在而没有仿造，怎么可能绝知其中应用之奥妙？”
　　一样东西，在世界上出现了，你知道它的存在，跟你能用好它、看穿它的一切妙用，那是完全两码事，中间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没有军事实践的人，怎么可能靠纯理论联想、就把敌人的神出鬼没彻底想清楚？曹操都不行，郭嘉也不行。
　　高顺微微一惭愧，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他作为汉军将领都呆滞了一下，敌人想不通就很正常了。
　　高顺点点头，命令道：“那就按诸葛长史所言，我们沿河缓缓而进，按有车无车分兵前后两部，谨慎而进。多派斥候，如果发现追近曹军、曹军返身接战，切不可轻敌求战，咬住距离等待会合即可。”
　　高顺和诸葛亮就这样假装沿着河继续往郾城方向推进，而撤往郾城的正是此前围叶县的乐进部，兵力并不充足，要是真被高顺加诸葛亮十几万人围住，那还是很危险的。
　　而曹操自己是从昆阳战场撤下来的，只能是先撤到定陵，不会直接到郾城。
　　……
　　与此同时，曹纯的万余骑兵部队，在从博望撤到昆阳以西、又绕过昆阳准备翻越平顶山的时候，终于在平顶山谷中，被以逸待劳的关羽堵住了。
　　关羽的人马也不多，而且骑兵比例不高。昆阳守军此前就只有两万人左右，血战多日也会有伤亡，天寒地冻也会有其他非战斗减员，所以此时有战力的也就一万五六千人。
　　关羽带了一半生力军来拦截，也就是八千人，其实是挺冒险的——要是真撞到了李典有两三万人，那就是八千打两三万，非常辛苦。只能是靠赌李典的部队因为连续数日的强行军、体力衰竭士气低落，被关羽相对以逸待劳击破。
　　而现在李典没有出现，来的是曹纯的虎豹骑，曹纯部其实都没有经过太久行军：谁让他跑得快呢。李典的步兵部队带着辎重要走三天的路，二百多里，曹纯其实才走了一天一夜就到了。
　　曹纯是前一天午后撤退的，第二天傍晚时分在平顶山谷就撞到了关羽。曹纯这行进速度，几乎跟历史上曹军轻骑在长坂坡追杀刘备时差不多快了，“一日一夜行军二百余里”。
　　只不过历史上的长坂坡是他追杀别人，现在是他逃离高顺的追杀。
　　看到前面才七八千人拦路，而且是步骑各半，久领精锐的曹纯内心，也被激发出了凶性。
　　他率领的可是一万虎豹骑！还对付不了对面七八千人的步骑混杂普通部队么！何况，他也没打算全歼，只要全军突刺，凿穿敌军的阵势，实现突围就行了！穿过了平顶山这片丘陵谷地，到了汝水边，就是襄城了，就彻底安全了，可以回城里睡大觉。
　　“只能殊死一战了，绕过去是不可能的，一会儿还要渡汝水呢，不把敌人冲垮击穿，被他们咬住的话，渡河时尾部人马被半渡而击可就麻烦了。”
　　曹纯很快做出了决断，准备凿穿拦路之敌。
　　也不怪他自信，毕竟他不知道对面拦路的是关羽亲自带兵，还以为是汉军别处的部队机缘巧合冲得快，出现在了他的退路上。
　　曹纯更不知道，关羽其实是因为自己没有船、知道走水路追夏侯渊肯定追不上。才有枣没枣打一杆，百无聊赖来拦截襄城这边的。
　　要是今天遇不到曹纯，过两天关羽也就自己收工了，只能说是曹纯命不好。
　　“虎豹骑，准备突击！杀穿敌阵！”曹纯知道他的部队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跑了两百里路，体力已经很低迷了，现在这一口气绝对不能泄。


第846章 斩曹纯，夺襄城
　　曹纯下达了奋力突围的命令之后，他自己也不含糊。以身作则、身先士卒。挺着长槊纵马直取敌将。
　　眼看双方的距离快速接近，曹纯逐步看清对面军容整肃、军纪似乎也很是严明，根本没有因为虎豹骑的汹涌威势而动摇不稳的迹象。
　　曹纯暗暗心惊，又仔细扫视，终于发现一个人高马大身着精良锃亮铠甲的大将，拍马舞刀越众而出，迎击上来。
　　“对面的是关羽？！关羽怎么可能来襄城截击我！主公的主力是往东顺流而下撤的。关羽要追也是往东追，怎么会不顺反逆、往西往上游拦截？他不知道南辕北辙的么？”
　　曹纯心中大惊，可惜这时候已是马入夹道不得回头了。这次的误判，真心不能怪他，谁能想得到敌人南辕北辙。
　　狭路相逢勇者胜，曹纯唯一能做的微调，只是稍稍放慢自己的马速，别冲在第一个，让旁边左右的战士帮他分摊一些敌军第一波的杀伤。
　　“喝啊！”两军错马冲刺而过时，关羽只是大喝一声，刀势冷峻干脆，直接削落数名虎豹骑。他身边的汉军骑兵也是紧紧抱团、整齐冲锋，一派肃杀之状。
　　关羽并未自报家门，他这人傲气，所以亲自冲杀斩将时都是不言不语的，最多喝两声。这一点跟翼德子龙完全是两个风格。
　　张飞是只要上场就要吼名号。赵云是逮到奇袭的机会、为了威慑敌人，会看准时机喊。关羽则是能不喊就不喊。
　　此战关羽军八千人，骑兵也就两三千，剩余五千多步卒。但关羽却丝毫不怯，哪怕骑兵只有对面的三成，还敢主动反冲锋、甚至放任己方步骑脱节梯次应战。
　　这里面固然可以看出关羽的托大、不谨慎，另一方面也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本将军当年在凉州追杀傕汜余孽、羌胡骁骑，数万骑兵都破过。曹操的虎豹骑号称精锐，也没有人人铁甲，不过是战马披了半身铠，有什么大不了的！”
　　关羽手下不慢，连连砍杀，内心如是傲然。
　　而且曹纯这一万人，也不是人人都如此精良的装备，铁札甲兵也就一小半，否则曹操哪里养得起。剩下的只能说是比较精锐的普通骑兵、但也归曹纯等将领统帅。
　　被关羽连续砍杀了二三十骑后，饶是虎豹骑骁勇果敢、堪称曹军精锐，悍不畏死，也依然本能地被撕开一个口子，左右辟易。
　　关羽眼神一眯，已经注意到了曹纯的旗号，他飞马上前，一刀将旗杆和旗手同时挥作两段，随后就看到左近另有一名曹将衣甲鲜明，披挂的是带明晃晃护心镜的鱼鳞玄甲。
　　“曹贼受死！”关羽猛攻之下，曹纯左右士卒要么波开浪裂辟易难当，要么直接被斩杀，关羽当头一刀势挟风雷，朝曹纯脑门直劈而下。
　　“铛——”
　　也亏得关羽这一刀没有任何招式花哨，就是堂堂正正砍下来的，曹纯有时间反应，早就招架好了，这才堪堪挡开。
　　只是手臂酸麻，虎口欲裂，眼前已然微微一黑。要不是如今交战双方都早已普及双侧金属马镫和高鞍桥马鞍，曹纯怕不是已经被掀下马来。
　　“曹将军小心！”旁边的虎豹骑嘴上喊着小心，却一个个被求生本能驱使，没有真凑上来挡刀送死的。也不是怕，就是手脚不听大脑使唤。
　　好在关羽一刀之后，已经错马而过，又杀曹纯身后数骑，才兜转马头返身杀回。这给了曹纯喘息之机，渐渐缓解手臂的酸麻。
　　这种巨力对拼的招数，从来都是一招之后就拉开的，惯性之大不支持原地转圈厮杀。曹纯自以为暂时侥幸了，却不知关羽刚才只是在是试他的底。
　　双方再次错马冲杀而过时，关羽老远就摆开蓄力的架势，拖刀在地，双马相距三丈时，飞起横抡一刀，把惯性加到最大。
　　曹纯有了经验，连忙拿马槊竖挡，又是一声巨响，槊杆几乎折裂。
　　曹纯心中暗道不好，整个人已经微微被挑得离鞍飞起，双足却还套在马镫里，整个人后仰栽倒挂在马后，足胫受不住巨大的扭力，硬生生瞬间折断，发出凄厉的惨嗥。
　　只能说关羽经验太丰富，第一刀已经试出曹纯夹马不稳，挡刀时全身肌肉的力量都集中在双臂上才堪堪挡住。
　　所以第二刀关羽选择了最适合的打法，把挥抡的惯性由纵砸转向横扫甚至微微斜向上撩，即使曹纯的马鞍是高桥马鞍，人还是飞了出去。
　　双足胫都骨折、倒挂在马屁股后的曹纯，当然是再无战力可言。关羽快速拨马回转，补上一刀结束了他的痛苦。
　　……
　　随着曹纯的阵亡，曾经不可一世的虎豹骑，竟硬生生被关羽那支人数少得多的骑兵凿穿阵势。
　　而且虎豹骑志在突围，根本不敢恋战，即使被击穿阵势，也依然是往前奔逃。失去了主将的统领后，就愈发涣散、各自为战。
　　关羽杀穿敌阵后返身再战，很快就成了汉军骑兵在南、曹军骑兵在中、汉军步兵大阵在北的局面，曹军被前后夹击，愈发险象环生。
　　偏偏平顶山在这一段的地形确实不甚开阔，山谷地形不算险峻，却也不是随便能从两边爬过去的。关羽的步兵阵当道挡住，左右很难绕行，曹军只能是试图集中一个点凿穿。
　　还别说，近万骑兵死命往一个点夺路突围，那杀伤力还是非常惊人的。正常情况下骑兵是不会硬生生往锥枪和铍枪阵列正面撞的。
　　但虎豹骑纪律严明，居然在那些校尉、都尉级别的中高层军官指挥下，依然能盯住一个点撞，前排的人明知必死还是往上堆，硬生生要冲开一个口子。
　　马匹全速撞击的力量极为惊人，在换命的打法之下，指挥关羽军步兵阵是关平，居然还真就没法彻底拦住。
　　被稍稍冲出一个缺口后，关平只能是变阵，让长枪在虎豹骑冲出来的甬道两侧疯狂攒刺。留个口子给曹军夺路，但要通过这个缺口，就要经受两侧的集火。
　　虽然这样的交战中汉军的伤亡也会不可避免地增加，而且缺口会越冲越大，但至少可以避免困兽之斗，伤亡交换比会好看得多。
　　而且这些虎豹骑看到了一条活路后，就只会想着突围而不是死战到底狗急跳墙。
　　这时候，他们此前强行军导致的体力劣势，也会彻底显露出来。那口气一泄，战斗力就崩了。
　　关羽再恰到好处地从背后背冲驱赶，一时间尸积如山，还有些被堵在缺口处来不及撤的曹军骑兵，选择了放弃马匹从两侧登山、钻入丛林步行往后方撤退。
　　血战足足持续到天色全黑，关羽军打扫战场，起码发现了七八千活着的马匹或者马尸。而曹军骑兵的尸体，至少也有五六千。
　　换言之，超过七成的曹纯骑兵被歼灭了，正面突围出去的大约才两千人，还有一千余人是弃马钻树林逃跑的，所以人过马没过。最后还有几百个投降了。
　　汉军的伤亡要小得多，刚刚一千余人，而且伤兵比例高，直接战死的才三四百个。
　　毕竟关平最后阶段选择不硬拼而是留个口子“导流”让敌人突围、同时两侧疯狂偷输出。这样的打法，注定了汉军伤亡不会高。
　　关羽却来不及清点这些战果，吩咐部队立刻渡河汝水，准备趁着曹军兵败不敢回襄城，看看能不能趁乱夺下襄城。
　　因为关羽之前寻找的截击阵地，本来就是平顶山北侧即将出谷的位置，背后不远就是汝水了。
　　虎豹骑残部虽然突围出来一些人，但考虑到汉军就在左近，那些残兵肯定不敢立刻砍树找木材扎筏渡河的，那样太耽误时间，任何渡河的尝试都会导致被半渡而击，说不定这次就全灭了。
　　所以，他们只敢沿着河往上下游乱逃，等夜深附近没汉军踪迹了，才敢考虑渡河。
　　这就注定虎豹骑残部不可能比背靠渡口的汉军更快渡过汝水、回到襄城。
　　襄城的城防当然不是关羽可以靠武力一鼓攻破的。但是自古大战役之后的追击、反击，往往能快速拓地收复，都是因为敌人大军撤走后，不可能每个据点都留重兵防守。
　　即使有兵力，也要看那些部队是否有战意士气，如果人心惶惶唯恐被大军包围，直接选择弃城突围也不奇怪。
　　关羽要的就是虚张声势，挟杀曹纯之威，宣扬已经有高顺带着十几万援军到了、是追杀曹纯至此。让敌人守城的那些人不辨虚实，不愿留下白白送死。
　　眼下这形势，倒是跟历史上曹操跟刘备打的汉中之战后、汉军拼命反推收复失地时差不多，满眼的敌人都未必坚定，个个都是申仪申耽类型的投机者。
　　之所以不能拿官渡之战或者赤壁之战来类比，那是因为那两场战斗失败一方都是主力被打垮了，所以战后大片土地易主是正常的。
　　而历史上的汉中之战和今日的昆阳之战，都是双方没有明显分出胜负，只是进攻方发现屡次小挫占不到便宜、味同鸡肋，及时止损撤兵。所以今日之战的反推环节，注定也就不会战果太多。
　　当天夜里亥时左右，关羽的部队鼓噪呐喊推进到襄城西南两侧城外。关羽还特地让每个士兵举两个火把，还都是长火把、棍子两头都点上火，至于兵器全部背负在背上。
　　这样黑夜中远远看过来，每个人至少相当于四个人，声势一下子壮大了很多。
　　关羽还一路上难得地遇到村镇都袭破一下，但故意驱赶溃兵四散，并且声扬已经全灭虎豹骑。高顺十余万大军追至，要顺路踏平襄城后继续北上颍川郡治许昌。今夜先锋就有五万人，后续还有十万明日就到。
　　溃兵中有骑马的军官，飞奔把大军来袭的消息带回襄城，还诉说了曹纯被斩、虎豹骑被全歼种种噩耗。
　　襄城这地方的守官本来就是个无名之辈，还是袁术时期留下来的小官，曹操来了之后略加小惩降一级使用，过来当个县令，所以骨气连申仪申耽之流都不如。
　　城内偶有死忠于曹操的军官，也怕留在这儿被围战死事小、但死得毫无价值还耽误了重要军情送出去事大。
　　所以他们最后也没人选择坚持抵抗，真正死忠曹操的军官都选择了趁着敌军合围之前，从东北两侧突围逃跑，往北的带着部队退去许昌固守，往东的则是顺汝水去定陵通知曹操曹纯的死讯。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出城之前在粮仓里放了把火，不想把军需物资留给汉军。
　　不过关羽都还没进城呢，那个想献城留官的县令就主动组织人救火，所以也没烧掉多少东西。关羽刚刚出现在城下，他们就开门投降了。
　　关羽倒也谨慎，没有亲自先进去，而是派了一个军司马带了一千骑入城，把城门城楼都控制了，这才带着七千人坦然入城。
　　城里那几个曾经在袁术袁绍曹操三个主公手下干过事的颍川地方官，纷纷前来谄媚讨好，表示愿意开仓劳军，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关羽清点战果，发现城内剩余存粮居然还有二十万石以上。他略加盘问，才知道曹操发动此次战役之前，将接近大军所需两成的粮草，囤积在了这儿。
　　曹操为了此战，准备了足够二十万人吃过一个冬天外加明年春荒的粮食。毕竟是内线作战，出击距离不远，水路调度很是便利，所以前沿多屯一些也正常。
　　按照每人每月一石半算，曹操总共在前沿所有据点囤积了超过一百五十万石，如今已经吃了快一个半月了，花费掉了四分之一，总共还剩一百二十万左右，襄城这边就占了二十万。
　　而剩下大部分的粮食，除了舞阳县可能有个十来万，剩下一百万出头，都在定陵和郾城为主，其他后方还有些地方零零散散有存粮，紧急时也能支援前线。
　　关羽战前也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顺流追没戏，就逆流截击断后部队，没想到搂草打兔子还小发了一笔。
　　对于刘备军而言，在前线缴获二十万石粮食，价值远比在后方的二十万要重要的多。
　　尤其现在运河还没修好呢，连修河的河工吃的口粮都是后方水路运到淯水边博望县，然后拉车翻桐柏山运最后一百多里的。
　　关羽缴获二十万，就意味着明年昆阳叶县这边的近十万修河民夫、新兵，可以有近两个月不用靠大后方千里转运口粮过来了，直接就地吃就行。
　　要是能缴获个八百十万石粮食，那就等于昆阳叶县这一侧的挖运河民夫，曹操全帮刘备养了，拿曹操的粮食那北侧半段的运河修完，总预算能节约几十个亿。
　　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如此一想，关羽对于此战没有歼灭曹操更多有生力量，倒也释怀了。
　　毕竟曹操撤得匆忙、追求突然性，那物资上就要蒙受巨大损失。
　　别的不说，就昆阳城城外，杠杆式投石机还丢了二百部呢，为了防止关羽起疑提前看出撤军趋势，曹操连拆毁破坏都没敢做。
　　就好比敦刻尔克虽然撤成功了，但三十多万人的武器装备可是都丢给了敌军。曹军没有随身兵器甲胄可丢，但辎重、重型军械、粮草，机缘巧合丢掉的不要太多。
　　而关羽在襄城这边小捞一笔的同时，诸葛亮在郾城和定陵之间的反复横跳拉扯，也同样取得了成果。


第847章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单
　　曹纯死后第二天，叶县下游的舞阳县，就遭到了高顺十几万大军的围攻。
　　舞阳小县存粮倒不是很多，十万左右。之前围攻叶县的乐进部三万人，前一天刚刚撤下来经过此地，还补给了一波，剩下的就更少了。
　　面对高顺忽然的虚张声势反攻，舞阳这种没什么防御工事的小城当然是直接弃了。城内曹军怕的是被各个击破，还不如全部撤到郾城。
　　走的时候，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放把火，等诸葛亮接手之后慢慢救。
　　一切都跟关羽拿下襄城时很相似，唯一的区别是缺少一些肯弃暗投明的文官提前主动救火。
　　曹军的收缩，愈发坚定了诸葛亮的信心，他向高顺建议：“如今曹军不知我军虚实多寡，而且此前一个多月相持下来，我军游刃有余，如今曹操恐怕觉得我军之前都是在故意示弱。
　　所以，不管我们表现出有多少大军涌来，曹操多半会宁可信其有。甚至我们借机吹嘘说南阳运河其实已经修得差不多了，乱中都有人会信。
　　将军不如诈称大军三十万，与翼德一并急袭郾城，要断曹操水路的后路，让曹操不得不被调动起来，从定陵后撤到郾城。”
　　反正打几面张飞或者别的将领的旗号也不用什么成本，高顺就照着做了。
　　果然一两天之内，曹军一夜数惊，曹操拼命把定陵的物资军需和部队都顺流再往下游的郾城集中，唯恐乐进这边有失。
　　而诸葛亮还就真的按计划把他带的水陆两用大篷车从澧水北岸开上岸，走几十里陆路进了滍水，然后顺滍水去定陵。一路上同样是虚张声势，号称大军十余万，分路并进而来。
　　偏偏曹操这时候也确认了曹纯的死讯，还听说关羽那一路也有好几万甚至十万大军，或许是从汝水源头的鲁阳而来的。
　　曹操既心中大惊，又悲伤不已，正在多疑，不敢托大，只求最稳的打法。一番纠结后，他决定把定陵的物资尽量运空，如果有被围逼迫决战的风险，那就放弃，以主力全力收缩防守郾城。
　　曹操正在酝酿，时间也到了十二月下旬，偏偏这时候又有一条紧急消息传来，逼得他不得不立刻做了这个决断，不再纠结。
　　……
　　原来，早在近十天前，袁绍就已经死了（袁绍第二次被气中风彻底瘫痪后，又拖了一个多月死的，前文说过），只是曹操不知道情报，袁尚封锁了消息。
　　但是，就在最近，情况又有变故，三天前的十二月十八，位于青州州治、齐郡临淄县的袁谭，忽然收到了一封以他父亲袁绍名义发来的密令，说是袁绍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想见一见长子最后一面。
　　袁谭得到家书命令后，直接傻眼了，他也知道父亲宠爱弟弟，而且父亲应该早就完全不能动弹了，想立遗嘱都没法立。这种时候来信，未必是父亲的意思。
　　至于书信的用印和笔迹就更不用说了，袁绍都一年多没亲自提笔写字了，袁谭认识父亲的字体，当然知道这次也不是父亲亲笔。
　　所以袁谭不能不怀疑，这是不是三弟想在父亲死前把他骗去邺城，然后假借父命夺去权力软禁起来。
　　甚至更恶毒揣测一点，都未必是父亲重病，而是已经病亡、但袁尚秘不发丧想稍微打个时间差拖一拖。
　　但有父命的大义名分，袁谭也不能不去，而且万一真是袁绍临终回心转意了，不去可就浪费了天赐良机。
　　思来想去，袁谭既想接班又怕被害，就想到带兵去邺城探病/奔丧。
　　但青州离邺城太远，如果一路走黄河北岸的话，他怕袁尚此前已经得了冀州牧的职权、在冀州势力庞大，半路上会阻挠。
　　所以袁谭准备带兵走河南、从曹操的辖区通过，到了延津之后再北渡黄河、在黎阳登陆，直奔邺城。
　　要实施这个计划，袁谭不得不先跟曹操通气，还希望曹操看在他父亲的份上，帮忙提供沿途军需和接应。
　　毕竟袁谭要赶时间，如果带着军队还自己运粮的话就太慢了，既然是在己方和盟军辖区内行军，能吃曹操的就吃曹操的。
　　于是乎，袁谭的请求，就在这种情况下送到了曹操手上。
　　得到这一消息之后，曹操也顾不得犹豫那些一城一地的得失和计算粮草问题了。
　　他当然是非常仗义地拿出了一个好叔叔该有的姿态，对袁谭的信使拍胸脯表示没问题，一切都有叔给你主持公道呢。
　　本初兄跟咱可是亲如手足兄弟、至爱亲朋。大侄儿的事儿，就跟我亲儿子的事儿差不多。咱不但给袁谭探望父亲病情的部队提供粮草，还可以派一些部队配合袁谭。
　　打发走了袁谭的人之后，曹操下令：“尽快把定陵剩下的粮草搬空，能运多少运多少去，从汝水转鸿沟到延津，支援袁谭！
　　不管关羽高顺诸葛亮到底有多少人马、眼下何处是虚何处是实，主攻的究竟是定陵还是郾城，反正我军都全力收缩到郾城固守相持！
　　定陵那边，留足撤运粮草的人手，还要把所有船只都留给他们，包括目前在郾城的船，也全部派去定陵。确保船只够一次性载走定陵全部人马。
　　一旦定陵的陆路各方向有被关羽诸葛亮彻底合围的趋势，那就让剩下负责抢运粮草的守兵全部一次性上船，走水路突围。
　　关羽翻桐柏山、平顶山而来，只有诸葛亮那种奇怪的水路两用车船，那东西运东西还行，水战是打不过的，所以不用担心定陵守军无法从河面突围。如果实在还是来不及运完，就一把火把定陵剩下的都烧了。”
　　曹操这是不管对方虚实，直接做个一刀两断，非常干脆。
　　郭嘉对于他这个判断也没有质疑。这确实是有可能增加物资损失的，但无疑也是保存部队有生力量的最安全最稳妥办法。
　　这也是曹操比袁绍和其他诸侯高明的地方，同样是一场诱敌示弱后的防守反击，袁绍当年在河内当断不断，舍不得这舍不得那，丢了足足十九万兵马。
　　而曹操虽然至今也总计折损了五万多人马，接近六万。二十万部队只剩十四万。但好歹是留下了七成主力。
　　刘备军内部有不少文武，对于这个战果也是不太满意的，主要是关羽和诸葛亮之前都是跟袁绍交手打包围歼灭战打顺手了，现在少赚都觉得自己亏了。
　　但平心而论，这也是曹操的实力，以曹操的狡猾，确实只能做到这一步。而汉军消灭有生力量少，缴获的敌人来不及撤退的物资还是很多的。
　　遇到邱胖子型的油滑对手，无法确保歼灭他太多人，只能退求其次多缴获。
　　同理，曹操手下当初随军的军师郭嘉，并非智数不足。但是在绝对的力量对比剧变面前，郭嘉也能无奈，他能做什么？
　　他只能是帮曹操查漏补缺，把撤退过程中的演技工作做好，比如让曹操别拆投石机直接跑、甚至跑的当天还让投石机继续火力准备装作还要打，就是郭嘉的主意。确保撤得突然撤得出乎意料，不被关羽和诸葛亮撵上。其他郭嘉什么都做不了。
　　（注：别喷昆阳之战歼灭太少不够爽了，我不想自我重复。如果曹操跟袁绍一样菜，那虽然爽了，但是不符合历史，而且重复。我希望写出曹操虽然也败了，但是及时认清形势止损，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心态好，拿得起放得下，不怕“小亏但纯亏”。）
　　……
　　十二月二十四，袁谭从临淄起兵，开始西行，走到黄河南岸之后，就沿着黄河行军，迟迟不敢渡河到北岸、进入三弟的辖区。
　　曹操是二十六听说的袁谭启程消息，他本人也就在二十七这天离开郾城，让夏侯兄弟和李典乐进都好好防守，不可怠慢。
　　定陵的粮草算算日子没有半个月肯定是运不完的，毕竟那儿是当初围攻昆阳的出发阵地，一开始屯了近百万石粮草呢，吃了那么多运了一批走，还剩七八十万。
　　烧了又舍不得，运粮和撤退的任务被交给了乐进，乐进便定了个调子：
　　主公的指导思想肯定是要执行的，但具体烧余粮撤退的时机，要看战况。如果汉军没有截断汝水河道的威胁，就暂时不烧，再拖一拖。
　　可惜，乐进的小气，很快被对面的诸葛亮抓住了契机，诸葛亮抵达定陵后，确定敌军主力根本不敢反击，似是后方出事，惊弓之鸟只守不出、就想保存实力。
　　诸葛亮计上心来，吩咐直接在定陵以北快速挖掘一段只有几里长的阔渠，把汝水引到新渠里，甚至还勘测了地形，找到周遭地势低洼之处，想把上游来的汝水决口引入低地形成湖泊。
　　与此同时，诸葛亮还让人各种摇旗呐喊散布计划，强调他带了十几万在南阳挖久了运河的精兵，进度一日千里，定陵这地方已经到了汝颍平原，土质疏松，施工很快。
　　没四五天工夫，乐进前一波派去后方运粮的船队才刚刚打了一个来回呢，忽然发现汝水水位有些暂时下降，如果再降低几尺说不定就断流了。
　　毕竟汝水这一段是上游，刚从桐柏山和伏牛山之间流出来，水量不大。
　　而且冬天寒冷，降水以下雪为主，十二月下旬又是最冷的时候，雪不融化就没有源头河水补充，每年要到农历二月底三月初，化雪凌汛之后，才是丰水期。
　　乐进不知道诸葛亮是做了手脚，假装挖渠改道汝水、实则只挖了一点点，把汝水的部分水量引到低洼处蓄起来，毕竟乐进如今丝毫没有出城侦查的实力，城外十几里目力瞭望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他就一抹黑了。
　　乐进还真以为诸葛亮在南阳憋了两年大招、挖了那么久运河，总结出了什么别的快速施工的秘法，真能几天就让汝水改道。
　　这要是真到了改道的时候，他的船全部搁浅，还怎么从北城门的水门码头撤退去定陵？
　　乐进慌了，知道自己等不及了，随便放了一把火，趁着河水没枯直接带兵跑了，放弃定陵去郾城跟夏侯渊李典会师。
　　这也不怪乐进胆小，主要是定陵这边也缺乏军师谋士识破那些小动作。郭嘉被曹操留在郾城主持大局，不了解定陵前线的第一手情况。
　　而且就算郭嘉在，术业有专攻，他对于工程技术也是不了解的，诸葛亮挖了几年运河、到底把土工作业的速度提升到了多强，郭嘉也不知道呀。就算因此误判“诸葛亮真有本事数日之内让汝水改道不流经定陵北门”，也不是没可能的。
　　总而言之，曹军又被忽悠丢了一个据点。
　　高顺诸葛亮连忙引兵进城，而且是一进城就有备而来组织灭火，把乐进烧毁物资的损失降到最低。
　　面对胜局，诸葛亮跟高顺也是谈笑想得：
　　“拿下了定陵，总算是把襄城和其他汝水更上游、深入伏牛山的两个县，都水路连成一片了，各处的物资都能水路集结到后方的昆阳。
　　曹操虽然只损失了不到六万人断尾求生，但损失了那么大批物资，一两年内都无法在豫州组织起几十万人的反攻。他重新筹措军需都要时间，如此则南阳、昆阳无忧矣。
　　襄城、舞阳、定陵三处，总计得粮秣六七十万石，等于是明年大半年、昆阳这边的运河民夫士卒口粮都是曹操帮我们出了。
　　曹操走得那么快，说不定还有可能跟河北那边也有关系，估计是总算出事了。我们在这儿牵制敌军主力那么久，开春后车骑将军在燕代之地也能更有作为。”
　　再前面的郾城，既然有十万以上的大军死守，扎营呼应，关羽暂时也没有胃口。他们几个都知道敌人的决心，郾城这地方是不可能再让了。
　　毕竟关羽高顺诸葛亮这一路，已经打到了接近后世岳飞北伐巅峰时的程度了，就差一个郾城。郾城如果丢了汝颍流域的部队就能随便取许昌，再经许昌取陈留、大梁，整个魏地都完了。
　　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毕竟高顺的部队还是花架子为主，之前五个县主要靠吓拿下的。真正的汉军精锐现在还是在河北张飞那儿。
　　而且现在是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小幅度的短平快推进问题还不大，如果发动纵深三五百里以上的深入远征，冬季的严寒就会给进攻方严重的负面加成。
　　关羽和张飞都得停手等天气暖和起来，好在冬天也不是没事可做，虽然不能打仗，却可以做些温和的文治。
　　算算日子，历史的车轮将很快滚到章武四年（200），因为新年的关系。李素这个司空兼司隶、荆州总督也在年前回了一趟长安。这应该是朝廷在长安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而李素之所以急着回去，是因为他的三十大寿很快就要到了，而因功加封丞相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
　　既然朝廷还在西都长安，李素当然免不了回长安受封。


第848章 丞相司直诸葛亮
　　章武四年，大年初八，长安。
　　刘备重建汉室之后，修改旧制，把原先过年时的休沐假期从五天增加到七天。所以今天是百官进宫拜年的日子。
　　按照往年旧制，应该是初一只有少数需要陪皇帝一起祭祀天地祖宗的高级官员，才需要去太庙串个门，然后下午开始放假。初二到初五是假期，初六按照“五日一朝”的成例开始朝会，而年初六的朝会往往没有具体政务，就是一些礼仪性的破事。
　　如今加到七天，也不是李素想过黄金周，而是刘备觉得原先繁文缛节太多了，他也想多歇歇，就给官员一起放——这也是历史趋势，原本历史上到隋唐重新统一之后，过年放假也是加到七天，现在无非早了一个朝代出现。
　　今年的新年朝贺，同样是氛围一片安乐祥和、人心振奋。因为距离关羽和高顺那边取得反击胜利，已经过去了十二天，报捷的信使早已传遍两京。
　　百官武将都知道光复了颍川五县、歼灭了六万曹军，更关键的是夺取了囤积在原先曹军出击基地的大批军需物资，让曹操当了一把大汉的运输队长。
　　曹操为他的二十万大军打进攻战役准备的物资，有将近四成落入了刘备之手，还有六成在郾城周边，供着十余万人继续死守。
　　而且这一战还有一个额外的意义，那就是意味着曹操一两年内不可能来破坏刘备的计划进度。刘备打算南阳运河修通后就对豫州全面动手，这个时间表已经不可阻挡了。
　　曹操这一大波物资补充过来，刘备给昆阳那边十几万民工陆路翻桐柏山运粮的活儿减轻了大半，等于是可以判定南阳运河修通板上钉钉。
　　既然要给李素升官，这份功绩也可以提前拿来说事儿，先透支了作为加官丞相的理由之一。
　　当然，都说了是“之一”，就肯定有别的功绩，之前筹划昆阳之战的诱敌策略，算是李素和诸葛亮分功。而李素最近几个月宅在雒阳，一边搞建设一边跟老丈人一起完善史书、对四夷造核心改文化，这些内政文治方面都有建树，到时候统统会列入升丞相的理由之中。
　　……
　　朝贺当天，很多尚书及以上的官员，互相碰了面都在偷偷聊这事儿，盘点李素的功劳，显然大家已经知道刘备的日程表了。
　　“听说了么，陛下打算在上元节朝会的时候宣布重设丞相职位。过几天李司空三十大寿的时候，可以先悄悄恭喜起来了。”
　　“是啊，司空大寿，你准备了什么礼物？听说司空去年年初重用了一些比泰西之地更西域的大秦国匠人，在雒阳修城南阳修运河。结果去年一年，西域胡商颇受鼓舞。
　　各种大秦各行各业的匠人，凡是有机会经由安息来朝的，都来求个差事。司空喜欢这些工巧之物，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唉，听说这次回长安，又带了很多新仿造的西域日用之物，连陛下也贪图享乐用上了。咱这些道德君子送的礼，司空怕是看不上。”
　　朝臣们如是窃窃私语。但如果是见到李素本人，刚才那些议论都会收敛，改为真心诚意的恭维，然后偷偷地提前恭喜。
　　包括法正、刘巴、诸葛瑾，好几个尚书都在朝贺前这样跟李素表示过了。
　　至于他们口中提到的“过几天李司空的三十大寿”，其实这日子也是将错就错。早在十二三年前，李素刚刚穿越的时候，结识刘关张等人，当时只是随口报了个年龄。
　　后来大家熟了、称兄道弟，肯定免不了遇到每个人生辰的时候，一帮人一起聚会喝大酒。刘关张的生辰都过完之后，一天赵云想起李素从来不过生辰，这才问起。李素为了防止穿帮，就随口编了个正月里的生辰，从此他每年正月十二过寿。
　　主要是因为，李素当初穿越过来的时候是二月初嘛，赵云问起这个问题时，距离李素穿越都快满一年了。李素只能是尽量往后编才不会穿帮，否则会有兄弟质疑“既然你生辰都是在咱结识之后才过的，怎么不跟愚兄说，太见外”。
　　此刻，李素遇到这种同僚恭维吹捧的情况，当然是谦虚地澄清、以正视听：
　　“诶，大家身为朝廷重臣，说话不能捕风捉影，要负责任。该朝廷朝议决策的事情，没有朝议就不能乱传。
　　陛下准备重设丞相这事儿，是新年朝议时通过了的，这个不假，大家可以讨论和颂扬。但究竟谁任丞相，这不是上元节的时候还要讨论么？怎么能乱说。”
　　“不过诸位想为在下贺寿，这个没问题，好意都心领了，礼物不重要，君子之交淡如水嘛。”
　　法正刘巴诸葛瑾内心当然是一阵无语：设置丞相可以说，谁当丞相还要等正式讨论决策后再公布……就这事儿还用讨论？谁不知道谁啊！
　　一众人等闲聊了一会儿，很快朝贺就开始了，百官依次入未央宫，一番繁复的典礼，随后是刘备的新年训话环节。一切都结束之后，稍稍有几项紧急的朝政议题，大家顺便讨论一下。
　　初八这场朝贺，最后还有一项议题，就是对上个月下旬刚刚结束的昆阳战役进行论功，然后借着这个机会，把李素去年新立的功劳也都论一下——
　　朝廷做事礼不可废，李素要升丞相，这一次的朝会只是论功预热造势，下一次朝会才是推举丞相人选。哪怕大家都觉得板上钉钉的事情，还是要走流程。
　　论功环节没什么好质疑的，恩自上出嘛，主要是刘备说了算。
　　而吏部尚书董和，只是扮演一个传声筒，帮着宣读一下刘备的决定。
　　正常情况下百官的考功当然是吏部的职责，但那些比吏部尚书还大的官，基本上都是皇帝说了算或者三公集议，吏部尚书就是个备案的。
　　董和当众大声宣读了相关文件，李素之前被大伙儿提到的几项功绩，果然都顺势写在了里面。
　　当然，明面上写出来的东西，跟私下里可以拿来说的东西，还是有一点出入的。
　　首先就是李素跟蔡邕编造《史记索隐》给四夷领土造核心的功劳，这其实是去年各项功劳里最大的，毕竟是为朝代领土提供正统性依据的事儿，而正统之功在封建王朝从来都是很重要的。
　　但这事儿不好拿来明面上说，所以只是轻描淡写写了个修史之功，还是写在最末尾，典型的“朝廷旨意字越少事儿越大”。
　　相比之下，去年因为刚刚第一年正式实施工商税法改革，实际开卖工商税债券，还卖出去了好几十亿近百亿。虽然立法的功劳再前一年就立完了，今年只是实施。但这些东西比较容易上镜，数据漂亮，就在表彰功绩的诏书里大书特书。
　　连带着还导致刘巴、诸葛瑾、孙乾等人也顺带着被嘉奖了，这些文官原本没有军功，很难封侯，而且官职也不高，只是尚书级别，之前三公里那些没军功的高官也才封到乡侯。但这一波，把刘巴孙乾等人也提到了乡侯。
　　而昆阳之战的功劳，定的是诸葛亮首功，关羽、高顺其次，李素再次，毕竟李素只是一开始跟诸葛亮合谋定了诱敌之策。
　　而武将们这次功劳普遍不如定策者高，主要也是反击阶段确实没拿到多少土地，只是歼灭有生力量和大量缴获。
　　关羽已经是大将军了，升无可升，这点歼敌的战果也不足以封公爵，刘备只是把关羽之前的封地封邑再加一下。因为封公爵之前需要先作为县侯有三个县、两万户，然后再封公，升迁的梯度才比较平稳。
　　高顺之前的将军位不算高，刘备刚称帝的时候他是安南将军。建国后数年来他负责练兵工作，军事上都是负责荆北防区，常年“中线无战事”，也捞不到功劳，也就在四平四安级别没怎么挪。
　　刘备当然也知道练兵也是要事，但无奈“非军功不得封侯”这祖制前几年还没彻底改革掉。练兵的成果又不好量化，所以这次算是夹带私货，趁着高顺稍微有点杀敌拓地的功劳，就给他从重封赏。
　　最终，刘备决定加封高顺为镇东将军——本来倒是考虑到高顺一直在南方，之前给的也是某南。但因为几个月前给赵云、太史慈、魏延那波人加封的时候，太史慈已经把“镇南”这个坑占了，刘备就顺势让高顺镇东。
　　而且高顺主持中线战区荆北战场的防务，以后也不需要面对南方的威胁了，江东早就灭了，未来就只对付曹操。
　　一般朝廷旧制，四“征”将军是主动出击平定外夷的，四“镇”是确保地方防守反击的。高顺的人设就是练兵加防守反击，说是“镇东”也挺贴切。
　　关羽、高顺之余，当天封赏的重头就是诸葛亮。
　　因为如今已经过了年关，再稍微过几个月、等到诸葛亮生辰一过，他就十足二十周岁了。而二十岁的诸葛亮，过去几年已经做过了太尉长史、大将军长史、兵部尚书，地方职务则是河东太守、河南尹。
　　现在立了新的功劳，还要往上升，就比较难操作了。
　　刘备考虑到未来一年不会有大的战事，主要是北方张飞那一路要对付幽州，而中线战场不用打，就准备把诸葛亮的大将军长史职务卸掉换个略高一些的。
　　毕竟大将军长史的品秩不高，只是实权比较重，是大将军身边的头号军师参谋。从级别和俸禄来看，比河南尹或者兵部尚书差多了。
　　考虑到新的一年，诸葛亮的恩师李素也要任丞相了，而且和平年代诸葛亮跟恩师搭班子搞内政比较多，军务会闲一些。刘备就把他从“大将军长史”调为“丞相司直”。
　　本来如果是平调的话，“丞相长史”和“大将军长史”相比，品秩是一样的，但丞相长史排名更靠前。而“司直”这个西汉时就有的丞相属官重设，级别又在“长史”之上了。
　　司直是丞相的专属属官，不像长史那样每个三公都有自己的长史。所以东汉不设丞相以来，也就没有司直，现在重设丞相才跟着恢复。
　　司直的职责是帮助丞相监察百官绩效，也兼顾核查官员不法。东汉没有司直之后，权力拆分出去，一部分工作就被司隶校尉取代了。
　　李素当丞相之后，之前的司空肯定要拿掉，而总督职务也要拿掉。诸葛亮的资历直接接任“司隶校尉”容易被人诟病，主要是太年轻。
　　所以让他以“丞相司直”的身份，行司隶校尉事，是比较妥当的。
　　百官听了刘备的封赏之后，直呼这是已经演都不演了：
　　还说什么“目前只是决定要设置丞相，但不知道丞相是谁，上元节朝会还要讨论”，但这个还不知道是谁的丞相的司直，却已经配好了，是诸葛亮来当，负责全方位辅佐丞相的工作。
　　那还有谁可以当丞相？这不明摆着吗？


第849章 德配其位
　　章武四年，正月十二，长安城内的李素私邸，一片张灯结彩。
　　新年还没过完，又遇到司空三十大寿，朝廷百官自然都来庆贺，欢宴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大伙儿心照不宣，也不提三天后上元节、朝廷讨论丞相人选的事儿。
　　不过，饶是大家都抱着来吃吃喝喝玩乐同喜的心态，而且对于李素的奢靡都有心理准备。但这次来，绝大多数人依然被李素这儿层出不穷的新玩意儿给惊到了。
　　人人内心惊呼：还是李司空特么会玩！
　　不管朝廷官员还是他们带来的女眷，无不如此。
　　或许有人会好奇：李素奢靡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而是十几年了怎么就有那么多花样？没完了么？
　　还别说，前几年在这些方面李素确实是消停过一阵，尤其是刘备称帝之后，除了章武元年拿出了一些新的享乐玩意儿，后面章武二年、三年都是比较收敛的，至少没怎么在长安显摆，要显摆也是在外领兵、自己地盘上显摆。
　　今年又迎来一波井喷，主要是去年一年李素重用吸纳了提图斯等一小撮罗马工匠。
　　后来因为提图斯的“千金市骨”效应，安息商人这一年来往大汉送西方工巧之物和先进动植物品种的脚步，就没有停过。
　　这些事儿说来不大，不会被写入正史，但从长远来看，对于大汉的经济发展民生富饶，都是有潜移默化的作用的。哪怕刚引进的时候只是王侯将相家里的享乐，只要繁殖开来就能惠民。
　　李素也非常重视人才、文化、图书和物种的引进，一直以优渥的待遇保持住了西域探索的热情。
　　到后来不仅是安息商人倒腾，连大汉本国商人去西域，都开始弄回新奇玩意。
　　首次买到还未收藏过的西方新书，李素都是等重黄金换。遇到人才缺口领域的工程师，都是年薪数百匹蜀锦起步的薪酬挖角。
　　遇到优良的牛马牲畜品种，李素都不惜重金，一匹宝马种马，能花数百上千匹蜀锦的价钱买。
　　连往常官员不太重视的牛种或者别的经济动物，只要是确有华夏土牛所无的优良性状的，也能百匹蜀锦购买，以求丰富物种——
　　这一点一开始民部和财部的官员都还不理解，觉得偶尔看到有西方蛮夷的牛，干活耐力还不如土牛呢。但既然是司空自掏腰包要收藏，大家也不会反对，就当是司空自己掏钱建豹房动物园玩。
　　但只有李素知道，生物基因多样性、杂交库里货多总归不是坏事。华夏因为是纯农耕文明，极少吃牛肉，所以两千年人工繁育下来（到汉末接近两千年，从商朝开始算。目前考古主流认为夏朝还没有牛耕），牛的品种耐力是好的，但是产肉不多，奶也不好。
　　后世有点常识的，都知道肉牛里面，除了和牛那种讲究口感精细质量好的，其他最有名应该就是阿尔卑斯原产的西门塔尔牛（当然也是各种欧洲牛杂交后的现代品种），属于肉产量大，奶也不错。
　　汉末当然不可能有培养好的西门塔尔牛，但是弄点被罗马人征服的高卢蛮子和日耳曼蛮子土地上的牛羊牲畜品种，选肉多奶醇些的，慢慢培养，总能弄出好的。
　　除了牲畜之外，植物种子的搜集和扩大交流就更不用说了，那东西成本低而收益大。虽然中亚西亚作物当年张骞就引进了一波，甘英又引进了一波，但还是有很多遗漏的东西可以推广。
　　一年之内，就有商人带来了东地中海的油橄榄种子，可以用来在合适的气候繁殖生长、榨橄榄油。
　　还有一些锦上添花的小玩意儿，主要是高卢蛮子和日耳曼蛮子土地上的草莓蓝莓种子，还有色雷斯人的苹果，这些跟民生没什么关系，纯粹丰富一下贵族餐桌上的水果搭配。
　　反正只要是华夏原先没有的，或者哪怕张骞带回来过但没有推广开来导致失传的，李素都给赏就是了。如果确有对民生重大提升的物种，还可以讨论给爵位。
　　在政府如此激励之下，甚至不仅西域的陆上贸易很火热，还有民间的海路船队也自发往西探索。
　　从怒江入海口的毛淡棉往西航行的商人，前年就已经海路抵达了身毒国，但那边的造船工业毕竟薄弱，还没法绕过印度半岛抵达印度西岸和阿拉伯地区。而身毒国的物种基本都已经传回来了，长绒棉什么都种了好几年了，也就没有新的想象空间。
　　但今年情况又有所好转，因为去年年初的时候赵云讨平了林邑国、在澜沧水三角洲的占城也建立了贸易据点，所以大汉已经与扶南和狼牙修国建立了联系——之前大汉甚至都不知道狼牙修国的存在，只是听说过林邑更西有扶南。
　　扶南大致相当于后世泰国中南部、暹罗湾沿岸。而狼牙修更是位于克拉地峡及以南的马来半岛中部。
　　大汉在占城建立贸易据点后，负责当地事务的步骘从狼牙修土人那儿打听到一个情报，说是狼牙修东西两岸之间是可以通航的，再往南不知几千里，其土地有尽头，东西海可以连通。
　　步骘得到这个重要情报后，派了一队福船沿着狼牙修海岸线航行，绘制图本，又往南探索了两千里，终于发现了马来半岛的尽头，也就是马六甲海峡，可以绕到西洋。
　　不过因为今年是第一次探险性的试航，步骘并没有完成任何贸易，半路上看到的不是狼牙修国的人，就是无国家的部落状态野人。花了半年探险航行，只是在占城和毛淡棉之间航行了一个单程。
　　回来的时候步骘还让人把船留在毛淡棉、设置贸易据点，然后走陆路穿越扶南国探路回占城。
　　他这也是考虑到之前毛淡棉殖民点那边的海船，都是在南中永昌郡造的，是怒江内河生产的河海两用船，为了从永昌开到怒江入海口，所以南中的船比较小，质量也不好，只能在身毒湾做点沿岸航行，没法远航。
　　所以把鲁肃在交州造的福船留一批在毛淡棉，以后就可以穿越身毒洋直接远航到安息国的红海了。
　　因为探路发现海峡的功劳，步骘也被封了个亭侯，这些都是后话。
　　……
　　进一步物种大交换的最直观结果，就是朝臣们在李素府上祝寿时，餐桌又被极大丰富了。
　　蓝莓草莓苹果那些倒是没办法，因为水果易腐烂，不可能万里迢迢运来，只是运些价比黄金的种子，所以第一年刚拿到种子还没种出来。
　　只有李素自己桌上有几罐糖腌渍好的蓝莓酱，另外就是有些加了橄榄油的菜肴。
　　因为用的是希腊地区的橄榄油，非常昂贵，所以李素只在招待尚书/侍郎级别以上的官员时，会摆橄榄油菜。以后国产化了就会好一些。
　　而主要的橄榄油用法，也只是低温煎牛排，不过牛还是国产的，可舍不得宰杀配种的阿尔卑斯牛。另外除了牛排还可以煎鹿獐麂这些，但是得预煮，那些不容易熟。
　　所有没见过的新鲜物产里面，李素最敞开供应的就是乳制品，因为那东西不需要杀牛，每天都会产生。从安息商人那儿直接弄来的母牛，虽然才几十头，日常也够用了。
　　李素倒不是急于喝西式的牛奶，他只是顺便让找来的罗马匠人把他们搞乳制品的方法传授给汉人工匠，普及一下。
　　华夏文明自古当然也很会利用乳制品，尤其游牧胡人天天吃，所谓“饥啖腥膻、渴饮浆酪”。
　　但从这个描述里也可以看出，东方式的乳制品，主要是酸奶类的，所谓“浆酪”就是酸奶，甚至历史上曹操吃的“一盒酥”也只是酸的双皮奶一类，最多就是个奶豆腐。绝对不是电视里那种奶味的固体酥糖点心。
　　所以，华夏文明还是挺缺乏制作硬质固体奶酪、分离乳清乳酪的技术的，也不需要分离。汉人没有吃牛的传统，胡人又不会升级科技。
　　李素如今招募到了罗马工匠，总算可以利用西方人既吃牛肉又升食品科技的优点，做出硬质奶酪来。
　　不过他本人倒是不在乎吃奶酪的，奶酪在古代最大的价值只是长期保存乳制品，而不是为了好吃。
　　奶酪做出来后，其实就是乳糖、奶油和酪蛋白的混合物，高热量，李素这种养尊处优的人也觉得不健康。
　　而分离出去的乳清则是少量的矿物质、维生素、乳清蛋白和水，虽然看起来黄黄绿绿的简直有毒，但李素却直到这玩意儿蒸发干燥之后就是蛋白粉，那才是健康人士的精华。
　　所以大寿宴席上，李素就把新出现的罗马奶酪拿来招待武将，反正他们运动多，吃点高乳糖、乳脂、嘌呤的垃圾食品也没关系，就当是“芝士就是力量”了。
　　李素自己则是很自律的一口芝士都不碰，反而在同僚诧异的目光下直接喝那种又酸又难闻的黄绿色可怕液体。
　　没办法，现代蛋白粉工业在干燥乳清的时候，不能煮沸，只能是低压低温挥发，李素没这个条件，蒸发不出蛋白粉，只好每天直接喝新鲜乳清蛋白。
　　自从有了新鲜乳清蛋白，他这半年来还每天增加了骑马锻炼和其他有趣运动的健身量，养尊处优多年居然又重新可以看见六块腹肌了，连他的妻妾都惊呼他年届三十居然起落间越发威猛。
　　外人不知道其中内幕，但肉眼也看得出来李司空到了三十大寿，居然比二十多岁的时候还精壮、精力旺盛了，也不知道怎么养生滋补的。
　　……
　　外间朝中大臣们的宴会，新鲜事物目不暇接，内堂的女眷宴席，同样是让无数命妇眼花缭乱。
　　按说李素三十大寿，即将当丞相，应该是他的正妻蔡琰来主持接待女眷。不过实在是不凑巧，蔡琰此刻还在雒阳，没法回长安。
　　因为年中的时候，刘备东巡、还让太傅蔡邕东归，聊起了“修史造核”的活儿，后来蔡邕和李素在这方面都颇有大功，刘备也许了蔡邕将来传爵位给外孙，所以当时让李素多努努力，老婆再生一个儿子跟母姓。
　　对于这种旨意，李素也不想违背，毕竟给他儿子多一个公爵这种事儿，谁不想？
　　所以李素去年年中开始，甚至都冷落了刚纳了才半年多的甄宓一阵子，回头烧冷灶专门在正妻身上努力。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八月份的时候，蔡琰终于怀孕了，算算日子到现在是五个月，所以她当然经不起舟车劳顿，就留在雒阳养胎。
　　这次李素回来做寿兼拜相，身边就只有二夫人甄宓陪着，主持内宅往来礼数。
　　过完年甄宓也才十七周岁，这样的年纪就要以丞相夫人的礼法身份待人接物、迎来送往其他百官女眷，也是着实令人侧目了。
　　好在甄宓从小就是薛宝钗人设，很懂礼貌，这些事儿倒也应对得体，让人啧啧称奇。
　　她身上如今更是戴满了各种从南海到北海，从东海到西域的奇珍异宝，加上她的姿色和十七岁的年纪，让多少贵妇不忍仰视，只是远远地偷偷地看，连女人都忍不住偷看。
　　酒席上，唯一能跟甄宓有说有笑自如的，也就是民部尚书诸葛瑾的夫人甄荣，毕竟是她四姐，亲姐妹没什么尊卑可言。
　　不过甄荣今天来，也是怀抱了一个才两三个月的孩子，跟妹妹聊聊奶娃经验，说些私房话。甄荣还忍不住感谢甄宓，说幸亏妹夫最近让华令史（华佗）革新了一些医术规范、还在朝中推广，这孩子出生时的风热才那么快压制了下来，免予灾病。
　　甄宓对于姐姐的感谢，当然是轻描淡写地说：“都是医官们的功劳，夫君不过是随口下令让他们琢磨而已。
　　姐姐和姐夫身体都那么好，孩子健健康康也是应该的，可有取名字了么？”
　　甄荣回答说取名叫诸葛恪。
　　历史上诸葛恪要三年后才出生，但现在既然连母亲都变了，诸葛瑾娶妻也变早了，很正常。
　　甄荣和甄宓这番聊天，还有一个背景，那就是之前皇室后宫生产时，也发生了一些意外，有些孩子哪怕有医官照顾，还是没挺过来。
　　不过考虑到汉朝三成的婴儿夭折率，刘备也是仁慈之人，觉得孩子养不住是天意，没有责怪医官。
　　但是自从刘备关照李素努力、再努力出一个儿子接他岳父的公爵后，李素就不得不认真起来了。
　　他也算过，妻子蔡琰已经二十六岁了，到生的时候就是二十七。所以这一胎一定要一次性搞定。之前李素的子女出生时也多多少少有点炎症，用草药调养挺过来了，但这次他要追求绝无意外。
　　哪怕在后世，女人三十岁以上生也比较不容易，最好是三十之前解决了。蔡琰如果这次失败，再调养一年身体，二十八怀二十九再生，实在没多少容错率。
　　而且如果是女儿那就是天意，李素也不会强求，反正他不希望妻子当高龄产妇，身体压力太大，生得多也容易衰老，身体也养不好。
　　于是乎，为了自己的爵位后继有人，哪怕原先看不上那些污秽血腥的手艺，他也不得不亲自找来医官过问。
　　以李素的身份，找的当然是华佗了，华佗的医术虽然高明，但他给出的办法也不可能超越时代局限性。
　　在华佗描述之后，李素很快凭借粗浅的卫生常识，锁定了一个婴儿感染夭折的高风险节点——
　　这个时代的医生，有用牙齿直接咬断脐带的，还有用刀子切的。但是只有华佗这样的良医会先把刀子清洗用药汤煮、追求稳妥的话甚至会拿火烤一下刀刃。
　　华佗不知道消毒的原理，但他凭经验知道动刀前要烤。
　　另外，还有些名医会考虑用香灰或者草木灰糊伤口止血，也颇为听天由命。
　　华佗倒是意识到草木灰可能不干净，反而引入“邪毒”，所以有时候他不糊药粉，而是拿烧红的刀刃侧面烫一下脐带切口，用高温把切面烧熟止血消毒。
　　但这种法子看起来比较血腥残忍，母婴都会忍不住剧痛大哭，反而在达官显贵的孩子身上不敢用，导致这个时代权贵子嗣的出生感染率反而不比穷人孩子低。
　　李素弄清楚了问题之后，为了他自己能有第二个儿子继承爵位，只好亲自操刀改良，指示华佗以后依然可以用灰糊伤口，但灰的来源要严格筛选，不是什么香灰草木灰都行。
　　可以把洗干净晒干的稻草拿去烧成灰、然后放到净水里融化，再过滤掉不溶的固体杂质，然后蒸馏烧干。这样留下的就是纯净的硝酸钾一类硝酸盐，不会引入感染杂质。
　　用这种纯净灰糊伤口，同时普及药煮火烤刀刃切脐带法，估计也就把九成感染源都杜绝了。死婴数量大约可以降低一半。
　　华佗研究出新法后，第一个试验品受益人就是诸葛恪。试得效果非常好之后，明年就要用到李素自己的孩子身上了。当然朝中百官女眷走动间听说疗效不错后，也都愿意试试，最后连刘备宫里的妃子们，但凡有身的也都问医官是否可以尝试。
　　这些女眷的想法也挺朴素：李司空为了确保多个儿子多继承一个公爵，都能随手点拨医官积攒那么大一份功德。难怪人家德配其位该当丞相呢。


第850章 三十而相
　　上元佳节，照例是一年一度皇帝要郊祀天地的日子，算是新年期间最正式的节日了。
　　皇帝刘备都要一大早起来，先去南郊祭坛祭告天地，回程的时候还要去太庙晃一圈，然后给百官赐宴休息一下。
　　这天的朝议也跟平时不一样，要挪到下午，安排在赐宴结束之后。
　　李素挺不喜欢各种繁文缛节，但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忍住。今天再繁文缛节一番，为的是将来可以少繁文缛节。
　　毕竟之前封公爵的时候，他只是拿到了“剑履上殿”的待遇，不名不趋不拜这些也还没有。（不拜不是跪拜，也可以是长揖。古人作揖而拜有些朝代要作得很深，手要往下垂，比曰本人鞠躬还低）
　　这就得指望今天拜相之后拿到这些新待遇，以后再上朝就可以正常走路了。当然慢吞吞走还是不雅的，李素年轻力壮，也不屑于慢吞吞走，只要大步流星龙骧虎步就行了。
　　一整天的活动中，李素穿着黑色烫金花纹、红色纹绣滚边的新朝服，在群臣之中着实瞩目。
　　头戴吴绣勾边的紫金梁冠，梁冠的额头部位还用金线绣了两只凤凰两只仙鹤环绕云团。梁的数量是九道，别小看这么一个帽子的细节，这已经是让所有人羡慕了，如今满朝就李素一个人戴九道的。
　　关羽如今还在昆阳带兵，没有回朝，他要是回来了，哪怕以大将军的身份穿朝服，头冠上的梁也只是七道，关羽还没封公爵嘛。至于其他三公，当然也是七道。
　　李素这身衣服，看起来比较新潮华丽，并非朝廷礼制成法。因为东汉已经一百多年没丞相了，东汉旧制文官最高级别只是太傅，董卓的时候才弄了个太师，要求略高于太傅。
　　所以礼部的人制定新朝服的时候，也只是看《汉纪》上的文字记载复原。古人又没有写书记礼法的时候画图的习惯，靠文字描述做衣服肯定是不准的。
　　最后的结果，就是事先大致打了几个草样，请刘备御览定夺，反正都是不违反礼法文字描述的。
　　而刘备这人出了名的“好狗马、音乐、美衣服”，所以他胡作非为了一把，把他觉得最拉风的造型选了出来，还亲自随口说了几点修改意见，问礼部官员是否违礼。
　　礼部官员还能说什么？当然是皇帝觉得怎么漂亮，哪怕违礼也得想办法解释通来。一群人引经据典最后证明刘备的审美完全符合礼法，最后就出炉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丞相制度未必常设，如今天下未定，帝国还在扩张期，需要权宜之计。
　　即使刘备这是在临时复古西汉初年的丞相制，但西汉实际上也就萧何、曹参是事实上的独相。曹参死后，以王陵、陈平为左右相，虽然还没完全演化为后来的三公责任制，但事实上因为丞相不止一人，也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相了。
　　如今朝廷已经有了成熟的三公九卿，这就注定了一旦丞相不止一人，那就等于形同废止。
　　再来一次“萧规曹随”，当然现在应该叫“李规某某随”，等统一大业和帝国快速扩张期那几十年过渡过去后，未来就不会再有丞相了。
　　既然是临时性措施，大家也乐得讨好皇帝，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礼部官员负责帮皇帝找理论依据就是了，养礼法官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
　　诸般繁文缛节结束之后，总算到了下午朝议拜相走过场的环节。
　　几天之前，李素还以为这事儿流程不会复杂，但刘备找他交代预演排练的时候，李素才知道他想简单了。
　　甚至，有一些幻灭感，觉得自己怎么有一丝“奸佞权臣”的不良形象。
　　原来，在讨论拜相问题时，吏部尚书董和要先上奏、提议丞相人选，刘备先原则上接受、然后请百官讨论。
　　但中间还要穿插李素谦虚退让的环节，连退让的理由都想好了，得以自己“德薄资浅”为理由。当然这不是说李素功劳不够大或者能力不够强，只是针对他“出身寒微、起于微末、祖无余德”，所以不当为相，请另择有德者居之。
　　这个戏码，一度让李素觉得这该是历史上曹操干的事情，挟天子对付刘协，才当丞相封魏公都要辞让几回，咱又不是挟傀儡之君的权臣，弄这算什么嘛？
　　（注：曹家不光在曹丕篡汉的时候要三辞而后受之，连之前曹操本人封公拜相封王的时候也都辞让过，只是不用跟篡位那样演三次那么多）
　　刘备可是实打实的开国君主、靠实力打出来的，何必这么演呢？
　　但是，私下里提前预演的时候，刘备还是关照他：
　　这也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口，以正视听。之前给贤弟封公爵时，连祖宗七代都查不出来，也不能追封名号光宗耀祖，后来已经有百姓传为笑谈。这次拜相，要正式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李素这才恍然，觉得也有道理。
　　因为他跟其他位极人臣的不同，他是个来历不明的黑户啊！大家只知道他是中山郡掾吏出身，连父祖是谁都不知道。
　　当初封公爵的时候，为了杜绝这个问题被顺藤摸瓜，李素甚至处理成了自己是私生子、不知其父，但其母小时候告诉他父亲已死。这也就没人刨根问底了。
　　自古到了拜相这个环节，而且还是为你创设恢复一项旧制，未来史书上肯定是要非常翔实记载的，一个不慎容易被后人挖黑料。
　　原本历史上曹操拜相时辞让固然是虚伪和堵反对派，到了李素这儿，则是为了别的目的，强调“皇帝知道你出身寒微，祖无余德，但通盘考虑，还是认为你本人的功德值得如此，德配其位”。
　　皇帝都主动提过这个黑点并且认可了，将来别人就不会提了。
　　这是先主动把杠精的路走一遍，让杠精无路可走，杠无可杠。
　　……
　　李素心里预演着剧本，明面上小心按着流程走，终于很快熬过了朝议环节，董和已经退场，轮到刘备顺从众议，让常侍宣读“临时起草”的旨意。
　　“朕践祚之始，正朔初明，远人惶惑，天下板荡未已。当此国难之际，幸得股肱辅弼……”
　　一番文绉绉的台词，把李素的文治武功再历数一遍，最后定论，“……今特复丞相之职，拜君为丞相，君其勿辞……”
　　李素等旨意读完，按流程谦虚：“臣出身寒微，祖无余德。丞相之职，非但荷国之重，亦百官表率也，德薄者不配其位，乞择有德者居之。”
　　刘备因为旨意已经读完了，所以也不会再让人另写一道旨意。这第二遍劝，就只是口头的口谕，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会让写纪的史官写下来的：
　　“高祖起于泗上亭长，萧何起于沛县掾吏。朕亦起于中山县尉，而卿起于中山掾吏。萧何可为相，卿亦可为相，何来德不配位？”
　　刘备这番话还是偷换了一点概念的，他自己虽然少年织席贩履、入仕起步是个县尉，但他毕竟已经是汉室宗亲，他就不存在“祖宗无德”的问题。
　　而刘邦和萧何都是祖无余德的，当然刘邦靠后来编造了很多神话，赤帝之子斩蛇而起云云，连腿上七十二颗痦子都成了神异之相。所以严格来说刘邦萧何不能和今天的情况类比。
　　不过皇帝这么说了，也没人傻到指出其中的逻辑错误，谁都知道这就是个历史修补工程，把李素出身寒微这事儿从此堵了，不要再提。
　　李素最后长揖而拜，谢领其命，从头到尾只辞让了一次。
　　这就算是丞相了。
　　刘备这才一挥手，让负责宣旨的常侍读了第二道，主要就是关于丞相的待遇问题的。
　　一切也完全预料之中，赐了不拜不趋不名，如萧何故事。另外赐丞相可随时随侍虎贲三百人，即使上朝也可以在外殿等候。
　　说句题外话，“虎贲百人随侍”之类的待遇，历史上曹操诸葛亮等人都有，其中曹操的还是包含在“九锡”里的一部分，九锡其中一锡就是可以护卫进宫的虎贲。
　　曹操的入宫虎贲人数还多一些，而且经常可以随便改，曹操也不止一次让手下人带兵进宫杀人了，伏皇后被抓被杀那次，多少虎贲想进宫皇帝都拦不住。
　　但历史上诸葛亮的虎贲百人随护并不是什么僭越，但经常被地摊文拿来攻讦诸葛亮专权架空皇帝、欺君罔上。
　　而理由是后来东晋的时候权臣桓温也弄过“入宫时随侍虎贲百人”的待遇，《晋书》上还有一句话说桓温此举是“如诸葛亮故事”，所以地摊文就说诸葛亮这待遇是跟桓温一样篡逆。
　　其实用膝盖想想也知道，桓温活着的时候总不至于以奸佞篡逆自居吧，他听了“如诸葛亮故事”时还大喜接受，说明这个诸葛亮故事在东晋时还是非常正面的形象。
　　要是桓温直接以当坏人为光荣，那他还图个什么“如诸葛亮故事”，直接如王莽董卓曹操故事不就好了么。
　　正如董卓废立还如伊尹霍光故事呢，但这不能说伊尹霍光不好，是董卓把伊尹霍光的典故搞臭了，害得从此以后的朝代哪怕废立确实废的是无道昏君，也不好意思再引用伊尹霍光了。
　　刘备现在是实打实的实权皇帝，他的任何决策都没有丝毫的胁迫。所以他给李素赐虎贲三百人可以入宫、朝见时虎贲在殿外等候，完全是发自内心通盘考虑的正常决策。
　　而且刘备太了解李素了，知道他没有武功还特别小心谨慎苟，注重安保工作。
　　李素原先平时外出都能带很多保镖，但上朝的时候因为保镖不能进宫，所以李素都不怎么带，最多随从十几个，往往是典韦、陈到之类武艺高强的人。人多了都挤在宫门口等候也不成体统。
　　现在刘备允许三百甲士进宫、只是不能进朝觐所在的那一进殿，隔了一道殿门，这些保镖安置工作就方便多了。刘备纯粹是君臣互相理解互相方便一下。
　　而且，按照刘备的旨意，李素还可以自择丞相仪仗队的甲胄旗号服色，朝廷古无成例，朝廷只是赐了一笔钱作为置办，具体李素自行定夺。所以李素如果为了威风漂亮，可以自己贴钱弄三百套镶金嵌银的亮闪闪板甲，给他的保镖仪仗队穿。
　　不拜不名不趋，加上虎贲入宫，这丞相的待遇也算是满配了。
　　李素再次顿首谢恩，恭领旨意。
　　拜已经不用拜了，那谢恩当然只能是低下脖子点个头而已。


第851章 似乎跟原来也没什么不同
　　“喝哈——又酸又冲，这味儿伯雅你怎么忍得了的？还隔三岔五坚持喝？朕算是信了，你这人呐，为了修道养身，什么苦都能吃，怕死到你这种样子的，还真是少见。
　　这玩意儿真能有用？看你最近倒是筋肉结实了，好像又长高了一寸半寸？再下去你要跟翼德阿亮一样高了。算了，不管有没有疗效，这玩意儿朕受不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做人就是要及时行乐，朕还是喝酒吧。最近如愿当了丞相，有没有什么感想？”
　　这是李素担任丞相之后第三天，连续的迎来送往宴客结束之后，他总算能得个清净，然后就迎来了刘备串门。
　　刘备也是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亲口喝到李素府上罗马工匠生产的分离乳清蛋白，那味道实在是腥膻酸涩不敢恭维，让刘备这种喜欢口腹之欲的大呼受不了。
　　刘备其实是喜欢结交朋友的，也喜欢和老朋友喝大酒，但不喜欢人太多大家放不开。如果是跟铁哥们喝，他希望外人统统有多远闪多远，那些虚伪客套恭维的就别出现了。
　　所以特地等了两天，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来串门。
　　关羽在南阳，赵云在吴郡，张飞在雁门，所以其他段数足够的哥们儿都不在，刘备也就跟李素私聊。
　　另外，作为皇帝，几天没跟李素私聊，也不光是为了叙旧或者说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密谋，更是因为前方军务消息频繁，刘备刚刚听说袁谭已经在曹操的支持下，跟袁尚发生了武装冲突，所以要问问李素一点具体的对策，算是公私两便。
　　当然了，袁谭和袁尚打起来也还不过最近三四天的事儿，目前还看不出什么军事上的端倪，也不知道两方强弱、袁家各地方势力的向背态度。
　　雒阳和河内那边的边将最早得到情报，对于这种紧急军情当然是日行六百里往长安送，所以四天后刘备就已经知道了。
　　面对刘备对乳清蛋白的质疑，李素也只是赔笑：“臣身为文官，健身锻体时间不如武将多，只能是取巧养身了。陛下尚武，觉得难喝不喝便是了，也不需要这些。
　　多吃牛肉鸡肉鹿肉驴肉，还有鱼虾和干货海贝，少食猪羊，勤加锻体，效果也是一样的。另外，如今的牛乳还普遍有些酸。
　　等臣让家中经商的管事负责改良品种后，得到完全醇厚无异味的牛乳，再请陛下品鉴，也可壮骨。臣家中人口少，这些事儿都是托付给宓儿的家人的。
　　她们家这些年也不做别的营生了，就惯常经营饮食日用，虽不厚利，却也稳妥。赚钱少的营生，又复杂，想来抢的人便少，竞争便不激烈。而且到了这个份上，还差钱么。”
　　刘备听了，不禁莞尔：“都说先汉初年，张苍养身饮乳，贤弟你这是奢靡讲究远过于张苍，不过在饮乳上倒是收敛，还算仁善了，没有以人为畜之歪风——对了，别躲问题，还没回答当了丞相之后感想呢，可有所不同？”
　　刘备原先不怎么读历史书，对古人那些没有历史借鉴价值的小事儿，都一带而过了。因为他是听博士们这些知识二传手转述的，博士们知道刘备的癖好，也就跳过那些没干货的部分不讲。
　　但是最近大半年，刘备被蔡邕李素启发后，认识到造核问题的重要性，开始自律起来了，自己亲自读史读原文。所以也见识了更多有血有肉的古人，说话都开始引经据典了，虽然引的仍然是荤段子居多。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读了《红楼梦》的人，那些高雅的东西没记住，但是初试云雨情之类的小黄情节、或者诸如“豆蔻梢头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女儿乐，一根几脖往里戳”之类的薛蟠体联句记得贼清楚。
　　这不，刘备开口就是“张苍饮乳”的典故来嘲讽李素，当然这都是哥们儿之间说荤段子开玩笑，并无恶意。
　　西汉初年，王陵、陈平死后接任相位的张苍，就是活了一百多岁，晚年牙齿掉光了就喝奶维生。九十岁开始纯喝人乳喝到死。
　　而且坊间还传言张苍妻妾和通房侍女加起来一百多个，都是让女方怀孕之后就不再宠幸了，换一个再宠。
　　很多人因此怀着恶意揣测，都是认为张苍这是在自己制造人乳生产源。而且那时代喝人乳也不可能挤出来再喝，那就是直接趴在自己侍妾身上喝了。自己造出一个有乳的侍妾后就跟自己孩子抢奶喝，也是没谁了。
　　跟那么恶劣的先例相比，李素改良牛奶品种，已经算是非常仁德了。考虑到张苍之后几百年，不是没有达官贵人做过喝人奶养生的事儿，无非代价太大用得起的人极少。
　　李素这也算是为彻底革除一项“以人为畜”的野蛮蒙昧，做出了点贡献。毕竟非母婴关系喝人奶总归是奇葩的，养侍女喝奶就更奇葩了。
　　李素谈笑着回答刘备的问题，一边给刘备倒新的饮料：“实话实说，其实拜相之后，感觉没什么差别，人前反而愈发礼法拘谨了，不如原先轻松——陛下要是觉得臣辜负圣恩，斟酒赔个不是。”
　　刘备哈哈大笑：“这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嘛，拜不拜相，该你做的事儿不一直让你做。朕还嫌拜了相耽误正事儿，都不好随便放贤弟出京了。
　　否则这时候，贤弟也该在雒阳主持大局，查漏补缺。不过还好，等春耕之后，长安这边习惯了新的班底，自然会放贤弟去雒阳，这边的事儿，还是公达元常他们日常料理。明年正式迁都过去之后，就没这个麻烦了。”
　　当丞相之后最大的一点不方便，就是刚拜相那阵子肯定要留在朝廷所在的正式首都，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治理体系扭转过来，梳理一下。
　　历史上诸葛亮在刘禅朝初期，也是得稍稍坐镇成都一段时间，然后才好亲自南征北伐，对付孟获和曹魏。
　　当然后来诸葛亮就常年驻军在外，季汉的政务中心也挪到了汉中，大事儿靠使者往还到汉中请示丞相的意思。
　　李素现在的情况也是差不多的，雒阳太靠近前线，关键是设施还不够好，百官在长安已经稳定了，长安也造得那么繁荣，直接去雒阳得过苦日子，大家都不愿意。
　　总还要一两年的过渡期，把现在还是一片大工地的现状翻篇了，才好全部回去。
　　只是刘备的朝廷猛将如云，能独当一面的帅才也不少，所以李素暂留长安的时候，关张赵如果有机会出击，还是不耽误打仗的。
　　刘备调侃了几句，随口拿起李素刚给他新倒的饮料想解解渴再继续聊，但还没靠近嘴唇，鼻子就先闻到一股比较冲的味道，不由转移了话题，好奇问道：“这是加了酒？奶酒？”
　　李素得意显摆：“刚刚鼓捣出来的，这不是第一批人工选种育种的罗马奶牛还没生出来么，先拿原有的一小批阿尔卑斯牛的乳做做实验，看看有没有办法彻底掩饰掉其中的酸涩味。
　　这不，就想到了先加糖，后来觉得还是不够，就加了这种去年刚出的竹蔗烈酒——臣去年在博望，新建了一个大糖厂，产白糖、冰糖，陛下是知道的。
　　因为本来就要二次脱色，所以为了防止浪费，也不用拿益州的结块红糖来加工，直接拿粗榨的产物来加工白糖就行了。
　　不过后来也产生了一个问题，只要粗榨的话，竹蔗渣提炼不够彻底，虽然省了时间，却浪费了原料。臣就想到用粗榨的竹蔗渣酿这种甜酒。
　　也不用蒸馏了，直接跟中山冬酿差不多醇厚。反正掺到牛乳里喝本来就要冲淡的，想喝烈酒的才蒸馏。”
　　李素提到的，显然就是甜酒或者说朗姆酒了。历史上古巴的朗姆酒产业爆发式发展，就是跟白糖取代红糖颇有关系。
　　红糖里的很多杂质或者说糖以外的营养成分，本来就是甘蔗高强度压榨后带出来的，如果稍微浅榨一点，杂质也就没那么多。（现在女人熬红糖喝来养生，其实有效成分就是那些杂质微量元素，蔗糖反而不是养生的原因）
　　所以做白糖的时候，榨得轻一点其实是有好处的，至于甘蔗渣残余营养多，直接酿酒就是了。
　　成品不蒸馏度数大约十五到十七八度，可不是中山冬酿的度数么。如果掺在牛奶里喝，只要两三成就足够彻底掩饰异味了，也就三四度，根本喝不醉人，也不会有酗酒的问题，喝着养生都行。
　　后世超市里也有不少朗姆酒加奶的奶酒，而牛奶本来就是该加糖喝的，李素用酒精和糖掩盖质量还不太好的酸涩牛奶，做成甜奶酒，正是借鉴了其中成功经验。
　　刘备喝了之后，也是啧啧称奇，他本来是不但反感喝乳清蛋白养生的，连喝牛奶养生他都厌恶，视为蛮夷饮食习惯。
　　被李素这么一改造之后，发现香甜醇厚四绝俱全，倒也不反对了。
　　谁会反对甜美而又酒香浓郁的养生饮料呢。
　　“这也是贤弟招募的那些罗马匠人献的酿西域酒的法子？这倒是比葡萄美酒更有点意思了。甄家的人也经营得好，这些日用民生之物，每每有所创举，还能惠民，不出几年，这些东西普及了，也算与民同乐。”
　　面对刘备的问题，李素只好托词：“确实也是受了那些罗马工匠启发……”
　　虽然朗姆酒真的跟罗马人没关系，但谁让他要为自己的新点子多找些借口来源呢。
　　刘备想了想，吩咐道：“甄家那俩弟子，这些年也都做些闲官。朕防外戚专权，也没让他们做过什么营生。这几年观察下来，也不是贪财之人，算取之有道。
　　让他们管皇家内务产业吧，再设置一个卿位，另寻朝廷重臣为卿。让他们从郎中、侍郎做起。”
　　刘备觉得这些维持民生日用稳定的行业，也该新设弄个部级的官员来管管了，目前的九卿制度只有大司农改的财部，是管国库不管皇室内帑的。
　　刘备一朝勋贵产业又多，是得弄个可靠的人管独立的皇家财富的。
　　这个东西跟清朝的内务府差不多，或者说跟曰本人那边模仿唐朝三省六部制时多出来的“大藏卿”差不多——历史上，曰本人派遣唐使来学习，模仿大唐制度后，回去搞的就是七卿制，比六部卿多出来的大藏卿，就是官天皇内帑和皇家工程、开销的。
　　考虑到刘备的特殊情况，也该这么搞了，否则财政压力太大，政府税收不够用，皇家和勋贵的自营产业补贴国家统一大业，也没个足够明晰的账，有点和稀泥。
　　内库卿设置之后，就可以跟财部卿之间互相拆借了，国库钱不够用，先跟内库借，大不了皇帝不收利息，到期还就是了。勋贵要借钱给财部，也可以走个过场，统一由内库备案，增加公信力，也防止财部欺负借款人。


第852章 都当了丞相了，总得干点活
　　刘备来找李素，当然是有正事儿的。
　　了解一下李素拜相之后的心态，顺便吃喝玩乐聊聊皇亲国戚的事儿，那都只是捎带的。
　　安排妥了甄俨甄尧这些纨绔子弟的差事后，刘备很快切入了正题，问起对最近关东诸侯之间内战趋势的应对。
　　看看一切是不是按计划行事，还是李素有发现更好的机遇、可以随机应变调整、加快收割。
　　李素也没有更多的情报，所以并没有拿出什么让刘备觉得惊艳的新想法。其实这也正常，奇谋妙策哪那么容易想。
　　“陛下不必过于担忧，二袁如今的冲突，还处在试探阶段，即使动武了，一开始也会找借口，说对方那边有奸佞欺上瞒下、篡改袁绍遗命云云。
　　袁绍的领地覆盖三州，也算广大，既然是内战，肯定不能全靠武力解决，袁谭袁尚更多是指望拉拢对方州内的官员承认自己。
　　所以臣料定，开战之初第一个月，肯定双方内部都会有反水变节、自居大义之人，形成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态。二袁军事上未必有多大作为，还是扑灭自己内部的敌方内应为主。
　　待内部选边站队彻底结束之后，快一点的话那就二月末，才会是全面内战。何况袁绍尸骨未寒，河北正月里如此寒冷，不会真的在正月里大规模动兵的。我军要应对，也有的是时间。”
　　刘备点点头：“那除了翼德这一路，到时候按计划行事，二袁一旦全面血战，就趁机袭取幽州，其他可有该注意的地方么？”
　　李素想了想：“陛下可即日派使者去吴郡，检查去年让子龙、子义准备的大型北海沙船准备得如何了。如果船只足够、给养也已齐备，就让子龙驰援辽东吧。
　　臣以为，原先袁绍在时，袁家不重视海军，缺乏海船。以至于多年前试探性攻打过一次糜竺，却因为无法海路运粮过辽西走廊而作罢。这才有了后来糜竺主动称臣、年纳贡五千万钱包税，换来多年和平虚与委蛇。
　　曹操在三韩与耽罗早已站稳脚跟四五年了，还收服了耽罗的公孙度。曹操的海军势力远非袁绍可比，对他而言，是不会满足于糜竺每年给五千万钱的。
　　因为他只要武力征服，将来自己用海船队运输辽东物资补给中原，获利能数倍于糜竺的进贡。既然现在袁氏内讧，曹操顺便分兵走海路覆灭辽东，消除后方隐患，顺理成章。
　　更关键的是，原先曹操的沿海领地只到徐州，其出海港口为东海郡朐县（连云港），故而跨海远航多半是先去三韩，然后从三韩北渡浿水（大同江）进击乐浪、再取辽东。
　　现在袁谭跟曹操相合，而袁谭的领地是青州，曹操得了青州东莱郡的海港黄县（烟台）等地出兵，渡海距离大大缩短，可直扑辽东郡重港沓氏县（大连），种种因素，都导致曹操想动手会愈发便利，送到手边的好处，他岂会不要？
　　陛下现在降旨，十余天能传到吴郡，二月中子龙他们就能做好一切准备、启航沿海北渡，也经由乐浪直扑沓氏。如此，应该能赶上截击曹操，或者以逸待劳阻止曹操直接在要津之地登陆。”
　　刘备听了这番话，倒是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到地图前，仔细比对思索了一番。毕竟是事关数万大军的军国大事，而且还要动用大汉全部的海军主力。
　　最后，刘备采纳了李素的战略思想。但考虑到李素这也只是泛泛而谈，没有细化军事调度的具体举措，所以需要补充：
　　“此议可行，朕明早再召集公达、孝直商量一下部署细节，给子龙送去。”
　　那些补充的活儿，让荀攸法正部署就是。李素既然是丞相了，抓大局就行。
　　刘备又跟李素聊了些别的军务细节，还说起张飞那一路即将对幽州动手，但怕张飞身边缺乏谋士提点，不够稳妥。尽管张飞是涿郡本地人，打回老家难度会小一些，但还是配齐人手比较好。
　　考虑到荀攸是三公，不可能给张飞当军师，法正也已经在主持刑部，有九部的工作离不开中枢，最后刘备选了前几年给他当过一阵子长史的庞统，让他即日去雁门郡，跟张飞交接工作，同时临时担任张飞这一路部队的参军。
　　这时候就看出这一世的庞统来投得晚的好处了，因为庞统是在袁术覆灭前夜才捞到的立功机会，用计诱降迫降了一些袁术阵营的将领，虽然得到了一个还行的近幸起步官职，但朝廷资历实在是太浅。
　　刘备称帝之后，庞统也只是得了个尚书台内部的基层咨询性官职，属于能有机会说话献策、但地位不高的那种。刘备也通过庞统的几次主动献策，了解到这人肚里有货，但确实没机会给他立什么大功。
　　这次既然需要，难得张飞也要独领一军平定一州，而且张飞身边缺乏地位低而能力强的班底，正好给庞统塞过去。
　　……
　　“陛下，若是无事，不如请公达、孝直好好商议一下命子龙出兵的部署细节，也免得耽误了大事。”
　　李素见刘备今天来串门要聊的国家大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他也提醒刘备适当勤政，别犯拖延症。毕竟几万海军出击的事儿，能早安排就早安排。
　　另一方面，李素也是陪刘备聊天，朗姆奶酒喝得有点多了，进入了微醺状态，不想再喝下去不自在。
　　刘备也有点朗姆奶酒喝多了，眼皮子一白：“聊完国家大事就不能再喝一会儿了？这是赶朕走呢。丞相都当上了，还舍不得几壶酒？朕还有些感触，与时政无关，正好今天没有外人，跟贤弟切磋。”
　　李素尴尬，补救道：“臣怎么是舍不得酒呢？就是怕陛下想一出是一出，不马上办了回头又忘了。来人，给陛下送二十坛加了鲜奶酝酿的甜酒，送去未央宫。”
　　李素一边送东西，一边还关照，要跟宫里的管事说清楚，这些能久藏的奶酒比此刻现兑现喝的奶酒要醇烈，所以不能多饮，还要注意贮藏。
　　这也很正常，现调的奶酒可以只有三四度的酒精度，因为马上喝光，不存在加了奶后容易腐败变质、酸化醋化的问题。
　　但如果是调好了放很久，甚至跟普通的酒一样窖藏几个月甚至几年，那酒精度数就必须提高了，酒少奶多一下子就放坏了，吃了还拉肚子。所以坛装的都是酒精度十五度以上的，不能贪杯多喝。
　　刘备看李素慷慨，也不跟他开这方面的玩笑了，当下也招呼了一个文学侍从进来，刘备口述，让对方纪录口谕，然后盖个皇帝的私印，拿去荀攸法正那儿先讨论起来，明天有结论了再给他过目。
　　这种皇帝安排人议事的手谕不用很正式，反正也不是直接出结论的，所以随便点写就行了。
　　那代写手谕的书佐是个益州人，年尚不及冠，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但是公文文笔还算便捷，是益州那边科举刚考上来的，名叫李福，所以就只是当个基层秘书而已。
　　李福写完手谕给刘备看了之后，就出门先送去尚书台。
　　……
　　李素看送信的人都走了，就知道刘备肯定是有触动了什么深层的感慨，不好在朝堂上问。
　　估计不是刘备最近熟读史书发现了什么问题骨鲠在喉，就是最近的关东诸侯战乱给了他启发。
　　“陛下有何忧虑？但说无妨。”李素也不想等刘备慢慢酝酿情绪，有话就说呗。
　　刘备叹了口气：“也是最近看袁绍死后，他的基业眼看土崩瓦解，有些……兔死狐悲，这个词没有用得不当吧？罢了，反正没有外人，不当就不当了。贤弟知道朕的意思就行。”
　　作为正朔所在的皇帝，对一个伪朝诸侯兔死狐悲，显然是不恰当的，但这种感觉，读过三国的人又都能理解。
　　就好比历史上袁绍死的时候，曹操其实也很感慨，虽然是敌对阵营。曹操和刘备之间，也有这种不能说是英雄相惜，但也恨得牙痒还兔死狐悲的心态。
　　刘备不想在外人面前吐露，那是怕有损皇帝的权威和形象，只能是跟李素这边私聊感慨一下，类似于煮酒论英雄。
　　袁绍的死，以及他死后的迅速分化，算是一个契机。
　　事实上，这一世的刘备，已经算是后知后觉了，因为现在才200年，他把天下大乱的进程极大压缩短了，还没有那么多诸侯出现“老一辈在没有拿到君王身份时就中道而亡，无法顺利传位，出现变故”从而分崩离析的先例。
　　袁绍还只算第一个，所以刘备才那么感慨。
　　如果按原本历史的进程，刘备还要多看到很多世态炎凉，包括刘表死后的传位不能、分裂而亡。唯一勉强在没有大义名分状态下传位成功的只有孙策孙权。
　　可现在刘表已经归顺了，孙策死后孙权也很快成了曹操的下属，甚至刘焉刘璋的传位是最早被刘备亲自灭了掐了的，都没机会上演。
　　这才导致袁绍的“代际崩溃”，成了这一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重量级案例，给了刘备很大冲击。
　　李素摸清了刘备的心态后，揣摩着问：“陛下这是感慨名不正言不顺者，纵然强横一时，只要到了身死之日，其基业便会瞬间崩塌？
　　不过恕臣直言，这是好事儿，陛下不用为此担心，其他非刘姓诸侯才要担心。陛下能坐享其利、兵不血刃多拿回一两州之地，岂不美哉？
　　要是能熬到曹操老死，甚至整个关东都不用动刀兵了，传檄而定即可。只是天下战乱已超过十五年，而等曹操死或许还要十五年二十年，所以百姓耗不起，还是武力解决，三五年内必须彻底一统。”
　　刘备摇摇头：“朕不是在可怜袁绍，朕关注的点，是袁绍可以挟刘和，阴谋篡逆，但曹操就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对付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让朕想到了太史公的《陈涉世家》，陈涉怎么亡的？是被章邯军事击败而亡的么？不是，范增说陈涉亡于自立，所以劝项梁要立怀王之后。
　　当年朕没有通读，或者只读了项羽本纪、高祖本纪，没有细度陈涉世家，对此也不甚了然。现在朕却明白范增之言为何如此被项梁信重。”


第853章 以两次笑一万次
　　刘备显然最近读书不少，而且都是读的当皇帝必须的正统性设计的书，所以聊起这事儿之后，居然不寻常地专注，语言也变得有力度起来：
　　“朕通读《陈涉世家》之后才意识到，陈涉是死在他自立为王后，人人皆可自立为王，他把王的神圣性打成了一片厕筹，却又提不出新的法子建设一套新的制度取代王政。
　　而只要没有新制度，只是简单的改朝换代，那么破坏正统的后患，就是让天下长久陷入战乱。陈涉派去光复赵地的武臣，得赵而自立赵王，赵王武臣派韩广复燕，韩广又自立燕王。
　　其将周市复魏，虽未自立，却立魏王之后为王——这是周市比武臣、韩广野心小么？当年朕以为是，现在朕知道不是。
　　周市不过是先欲取齐而为当地自起的齐王田姓后人所败，不得齐而退求其次得魏。又看到了武臣自立赵王后、派韩广导致韩广有样学样为燕王。
　　所以周市知道事不过三，不能重蹈陈涉和武臣的覆辙。自立这事儿遥遥无终，就像是打开了一个不忠的闸门，滚滚而出天下汹汹，人人反主，弑主者终为其僚属所弑。周市自称无德不配为王，立魏王之后为王，才能堵住他的部将在他叛主后再叛他的危险。
　　陈涉号称首义，最后死时，不是被章邯的军力所杀，是他放出去的群王个个怕陈涉这个首王追究他们自封，所以不但不助张楚击秦，还乐见秦灭张楚。
　　最后高祖皇帝能得天下，现在想来实在是侥幸，有项梁立了怀王、后来被项羽升为义帝，而高祖最初的汉王，是因天下共主的‘怀王之约’而得，高祖首取关中、实灭暴秦，依天下共约而为王。
　　这种王，才避免了陈涉那种无视正统之王被臣下汹汹背叛的下场。若非如此，秦末何人才配有德拥有整个天下？天下无非还是再陷战国之世，数雄并举罢了。
　　如今之世，与当初秦末之世高祖未出时何其相似？袁绍固然可以挟伪天子以令诸侯，他想学的是王莽董卓。可王莽之时，并无其他军阀掣肘，王莽是以外戚权贵代汉。
　　董卓、袁绍之时，天下已乱，不是权贵政变，而是军阀篡逆。而军阀篡逆之门一开，流毒无穷，不亚于陈涉武臣韩广当年的连环自立。袁绍可以挟刘和，可他建立起来的基业，真有人长期忠于他么？
　　他本人一死，曹操就迫不及待挑唆其诸子并争，以图取而代之。如今幸好有朕，可以把那群伪朝乱臣贼子覆灭，他们放出的流毒才不至于蔓延华夏。
　　可若是没有朕，曹代袁氏之后，曹氏难道就能坐稳？不可能，陈涉的例子已经说明了，无正统者就算推翻了前朝，他自己也是坐不稳的。
　　天下既然兵强马壮者可夺之，他派出的将领在帮他夺天下过程中岂有不壮大之理？到时候不过是再一次以臣篡君而已，永无宁日！除非哪一天，一个朕这样从外部来的势力，把那个已经失去了正统严肃性的伪朝灭了，才能把他们伪统流毒的流传断掉。
　　朕算是看明白了，以军阀篡君这种事情，只有两种情况：要么防微杜渐，一开始就没出现过，让天下人不敢想。要么就是篡成一次之后，跟着就是无数次。
　　最近反思袁绍，朕每每想及此，都是不寒而栗。若是天下无朕，不知华夏会不会陷入百年甚至更久的反复篡逆战乱之中。”
　　刘备这番感慨，着实是让李素有些吃惊，因为这是刘备自己读史，加上旁观袁绍挟刘和、曹操挟袁谭这两拨历史重演，自己推导出来的。
　　但不得不说，刘备的看法还有一点道理，而且确实是逻辑上自洽的，是用心学习的结果。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了“以曹篡汉、司马篡魏”，但是好歹还有“以袁篡汉、以曹算袁”这个惊人的历史相似，填补了这个最高权力更替的血腥教训，给历史补上了课。
　　只能说，历史的必然性自有其规律，正统性这玩意儿，就像是处，只有处和不处两种状态，没有中间态。
　　要么就是有正统，要么就是破了一次之后，做两次和做一万次性质相同。
　　以两次笑一万次，比五十步笑百步还可笑。
　　而刘备这个迷茫、侥幸的心得，在李素看来，简直不需要任何注解，他直接就能秒懂。
　　因为李素原本学的历史，后来就是这么发展的嘛！
　　武将，或者说皇帝授权的军阀，篡位成功的次数越多，就会导致后续朝代的皇帝，一个比一个更不信任武将，给武将加一道道越来越多的紧箍咒，最后导致华夏民族对外自废武功。
　　李素的这种认知分类，其实跟大多数被统治阶级接触的历史学还不一样，因为他学的是专注外交造核和正统性的历史。
　　在李素的认知里，华夏的帝制史是这么分段的：
　　秦到陈，是华夏第一帝国，这里面都有正统传承有序。
　　比如刘邦好歹也是怀王之约和秦王子婴投降得到的正统，拥有了当时天下两大势力秦楚的背书，这才合法稳定拥有了天下，毕竟战国后期就是秦楚齐有正统之争（这一点大家有兴趣的话以后再展开讲，这里不水字了，想听的留言。为什么赵魏韩燕不存在正统性问题）
　　刘邦只是举个例，后续也都有禅让有传承，不是自立，没有让正统贬值到谁都能分裂，一直到南朝末期的陈。
　　再往后，是与之并列存在过一段时间的“华夏第二帝国”，从北魏到宋。其中南北朝那一段，是华夏第一帝国和第二帝国两个正统升降交替存在的过渡期。
　　宋之后是被异族消灭，后续明再光复，那些没有传承，可以单独看。
　　而李素学的课里，把第一第二帝国，又可以各自分为两段，前一段是“君主正统性没有被军阀污染的纯正期、武德充沛期”，后一段是“君主正统性已经被军阀污染后的不稳定期、自废武功期”。
　　中华第一帝国的第一阶段，就是秦汉，秦汉没有“武将篡位”的先例，所以君主不用有丝毫的“重文抑武”，对外对异族一切以战斗力怎么强怎么来，所以秦汉是华夏范围大规模扩张的时期，版图涨了很多。
　　中华第一帝国的第二阶段，就是自废武功期，其实就是魏篡汉、并且导致司马篡魏之后。
　　魏第一次篡汉时，他还不知道后人可以有样学样，所以自废武功提防武将的程度不用那么明显，等司马氏都成功后，那就证明这事儿肯定是有样学样可一可再的。所以历史上晋时君主对军阀和武将人才的提防，其实不比后来宋明号多少。
　　大多数人读史不注意这一点，主要是因为从晋到唐，还有一个提升武德的补充招数——信任胡人将领。魏晋时候北方大量的五胡雇佣军被使用，五胡将领被提拔，用熟胡杀生胡，用乌桓杀鲜卑，用鲜卑杀柔然，一度弥补了武德不足的问题。
　　而另一方面，“有军阀篡位导致正统不纯”的教训，当时只是在南朝比较严重，所以刘义隆要杀檀道济。
　　读史的人注意不到当时的武德衰落和提防武将，主要是因为北朝当时还狠血腥，不防武将（当然也导致国与国之间的攻伐灭国很多），北朝的武德弥补了“君主自废武功”的感官识别度。
　　如果纯看“宋齐梁陈”的历史不看北朝的话，它们很多做得还不如后来号称“弱宋”的赵宋。
　　好在，华夏历史后来还有过一波疆域扩张期，那就是出现在“华夏第二帝国”的隋唐时代，它们因为一开始没有背负华夏第一帝国过于漫长的“武将篡逆”历史教训包袱，还可以不用太防武将。
　　当然了，唐就相当于是隋的柱国军府变过来的，隋也是北周的柱国军府变过来的，所以唐要恢复到汉那种“丝毫不担心武将篡逆，军事制度以对外战斗力最大化为唯一建设标准”的武德充沛状态，那也是不可能的，多多少少要打点折扣。
　　所以唐的武德建设，走了一条修正之后的路线，以汉为目标，但结合晋对五胡的利用——
　　唐在李世民等开国君主还活着的时候，因为皇帝本身有武德有威望，压得住，可以汉将胡将并重用，而且毫无保留，实现了几十年的快速扩张。
　　李世民死后，唐还有扩张，但都是靠“重用胡将”，因为汉将有篡位的血统优势，既然他是汉人，他又有兵权，他篡逆成功了天下百姓是会接受的，所以不能重用。
　　开元年间对四夷扩张，李隆基之所以重用安禄山高仙芝哥舒翰，就是看重了这些人血统卑贱，不是汉人，想篡位天下百姓和士大夫也不答应。
　　但结果也显而易见了，一场安史之乱，证明了这种制度设计也没用，胡人篡逆照样有人响应。
　　所以，别说什么后来“弱宋戕害华夏武德”，搞得好像这事儿是赵匡胤之后才开始的。
　　安史之乱后，中央王朝的皇帝个个都想戕害武德，宁可对异族自废武功也要压制藩镇，只是他们实力比赵匡胤弱，统一汉地都做不到，所以这种限制无从谈起罢了，不是他们心里不想。
　　所以基于正统论和外交造核的历史学，“华夏第二帝国”的“武德充沛期”和“自废武功期”，应该以安史之乱为分界，再后续的宋统一并实际着手，只是个思想到实践的落地过程。
　　总结一下，“曹魏代汉”和“安史之乱”，分别是华夏第一帝国和第二帝国开始自废武功的思想建设转折点。
　　“司马代魏”和“宋以文抑武”，分别是华夏第一帝国和第二帝国自废武功的实践着手点。
　　说到底，李素当初穿越之处，不屑于辅曹，很大一部分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因为他觉得穿越到三国压根儿就不存在辅曹辅刘辅孙这些问题。
　　问题的本质是辅汉还是自己争霸。
　　你都辅一个不是汉的东西了，你还辅个毛线劲儿？只要不是汉，那就是谁都能做，必然要陷入“皇帝从此忌惮武臣，以降低民族对外战斗力为代价换取统治稳定性”的历史循环论，那还不如自己干呢。
　　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那些觉得“我穿越了曹家，只要杀了司马懿，我的天下就稳了”的人，只能说没学懂正统论。
　　曹操的遗产不是被司马懿篡的，是被他儿子立起来的“军阀可以当皇帝”这个历史先例篡的——注意，再强调一下，这个跟刘邦不一样，刘邦是怀王之约提前约好了的，怀王之约不叫“军阀可以当皇帝”。
　　所以曹丕就是第一个军阀当皇帝的例子（军阀是上面名义上有主的，不是自成一国。国与国的统一战争不叫军阀战争）
　　就算有个穿越者，除非你也跟李素一样深谙正统论造核论各种塑造神圣性，否则你武力再强科技再进步，也就管自己活着的那一辈子时间。
　　等穿越者一死，他统一天下过程中发明的科技也都已经普世了，他手下那些将军们也都有掌握，到时候穿越者的儿子还不是被轻松杀了再改朝换代？
　　所以说没这个魅力值社交手腕和统治手腕，就别随便揽这个活儿。
　　李素就是有自知之明，他已经算是所有穿越者里最有造正统手腕的人了。但他依然知道自己出手争霸、不能说完全没有机会，但也不敢保证死后守得住正统性。
　　那还费这个力操这个心干嘛？多忙那么多，最后还可能只是烈火烹油一两代人、随后全家族灭？然后连自己有的封圣学说威望都丢了？那还不如少费点劲搭个顺风车呢。
　　这些思索，其实都是李素穿越后十三年里，慢慢一点点积累复盘的。
　　但是今天，刘备因为感慨袁曹相继有样学样、正统崩坏的恶劣后果，提到了这个问题，所以让李素觉得有必要帮刘备梳理一下。
　　当然，李素自己心中那点东西，不可能全拿出来，因为很多事情都还没发生呢。
　　但是，既然司马代魏可以用曹代袁来类比，李素倒是受到了启发，他觉得他可以把他上述这一番对“华夏第一帝国/第二帝国，武德充沛期/自废武功期”的辨析，换一层皮，再加上适当推演，跟刘备敲敲警钟。
　　刘备不是想问“如若天下无有朕，让袁曹相继篡逆，卑辱神器，天下将归于何种状态”么？
　　李素就给刘备推演一下，让他知道如果那样，会陷入怎么样一种“导致华夏民族自废对外武功”的恶性循环。顺便警示一下刘备好好做皇帝，好好设计大汉第三轮的权力制度建设。


第854章 尝试修补信任
　　李素的思绪也很混乱，有点儿肚里东西太多，不知道从何处头绪说起之感，而且他的内容还得修饰架空、把原本发生过的事情说成是哲学推演，这就更累了。
　　好在刘备也不是很急切，他本来都已经陷入一种焦虑和侥幸交替的精神状态，觉得那么难的问题，哪怕是智如李素、知天命如李素，一时答不上来也是正常的。
　　“伯雅贤弟能想到《殿兴有福论》和《史记索隐寻正统》这两招跨越时、空的正统常法，已经很不容易了，朕今天的问题，也确实有些过于突兀……”刘备见李素沉思，便在内心如是自忖。
　　好在李素终于还是理清了思绪和话术，又回忆梳理了一下刘备刚才的主要问题，开始一一作答。
　　“陛下刚才最后问道，假设天下无有陛下横空出世，华夏会不会陷入神器卑辱、战乱连绵的状态。这个问题虽然不该假设，但臣可以正面回答：很有可能会。
　　最初会有袁绍代汉，但他若是步伐不够快，而且没能活到灭掉其他残余拥汉势力的时候，那么曹操代袁就是必然的。
　　曹操之后，如何再被他人所篡，臣说不出具体的推演，但无非是曹操选择两条路：要么严重贬抑武臣，自废武功，一改秦汉以来华夏强而夷狄弱的局面。如此，则曹操终将亡于胡。
　　如果曹操不严重贬抑武臣，但他自己又是篡袁而立，考虑到任何人对于自己走过一次的路都会严加提防，到时候曹操肯定会总结出‘袁氏之亡在于宗室兵权相比于外姓兵权不够有压倒性优势，所以才被外姓挑拨宗室乱中取事’的结论。
　　到时候，他就是大封曹姓诸王，而且实掌兵权，哪怕会因此导致一两代人后重演汉之吴楚七国之乱也在所不惜。而且曹操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现在还没得多少疆土，都已经只重用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仁掌兵，其余诸将岂有独力佣兵五万以上的？
　　在他看来，就算重演一遍七国之乱，好歹将来的七国都是姓曹的，哪怕中枢被地方藩王所灭，最后上去的也是一个姓曹的嘛，总比曹氏被其他人篡窃后跟袁氏一样覆灭要好。
　　在正统崩溃的时候，最重要的往往是最初的六十年，也就是一代人的寿命。一旦最初的六十年熬过了，确保一个帝国的子民都是在建国之后出生的。
　　生于前朝的老者都老死了，也就没人亲历过朝代更替的腥风血雨，不会有切身体会的前朝记忆，也就不会觉得‘王朝会更替’是正常的，反而认为朝代不会更替才是正常的，这就算是正统认知在庶民阶层中基本稳定了——
　　当然，这里仅针对庶民，不针对士，也就是读过书的人。读书人会通过史来了解前朝，所以他们心中的正统性一旦崩塌，是很难用时间重建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高祖当年的广封诸王，虽然导致后来诸王血统渐远后离心离德，但也确实完成了‘让没读过书的庶民都忘记曾有前朝’历史使命，帮汉拖过了最初一世庶民寿命的时间。
　　但是，七国之乱毕竟是必须吸取的教训，曹操指望广封掌兵诸王来撑过正统崩塌的六十年，他未必能确保中枢胜过地方。
　　而一旦天下大乱起来，就不再是‘庶民是否识正统’可以稳住的了。曹操相比于汉，在士中永远没有正统性，所以只要中枢压不过藩王，所有有识之士都会当墙头草，再无忠义之人，最终限于崩摧。”
　　李素这番话说得很艰难，还好几次停下来，不但要给刘备时间理解吸收，他自己也要临时组织调整话术，把“八王之乱”、“五胡乱华”逆向拼凑解读，伪装成“智谋推演所得”。
　　很多地方的处理，还是似是而非比较生涩的。
　　好在本来就是凭空推演，刘备心中压根儿没有任何图景，李素能有理有据说出一些干货来，他已经觉得很有道理了。
　　其实更主要是李素跟他认识十三年，算无遗策，积累的信用够多了。现在李素说出一些细节不严密的东西，他也倾向于直接相信了。
　　总而言之，刘备是确实得出了“只要正统性崩溃，军阀篡位循环不可避免，要稳定就得不惜损害对外战斗力抑制武臣”的推演结论，也为自己避免了这个深渊而捏了一把汗。
　　不过，沉思良久之后，刘备居然触类旁通，自己醒悟出了一点——这种醒悟，如果是原本历史上那个不爱读书的刘备，还真做不到。
　　但这一世刘备不但亲自细读史书，寻求治乱经验，关键是还专门通读过李素写的《殿兴有福论》等政治哲学书。刘备此刻是从他对《殿兴有福论》的学习心得里，找到的疑点：
　　“伯雅，如此说来，你当初创设《殿兴有福论》，尤其是后续还写了注释的《蔡李公问对》，朕如今却从中隐晦地看出一个见解：
　　一旦殿兴有福论传遍天下，为天下读书人所知，则士怀敬畏，恐惧天谴，不敢为私欲权利妄为。然黔首无知，不知畏惧，故为君者仍需慎待百姓，盖揭竿而起者不知天谴。
　　现在看来，你是早就知道自己的殿兴有福，有多大适用范围了吧。你要追求的，不是单纯为刘氏一姓万世不易，那只是顺带而为。
　　你要的是把‘权贵篡窃’这种改朝换代的方式堵死，哪怕要改朝换代，也只能是黔首揭竿，不能是权贵军阀中的野心家为一姓私欲篡窃？
　　如此，不管天下姓谁，只要天数有变神器更易的理由，不是权贵军阀篡窃，只要军阀篡窃这种事情历史上一次都没成功过，那么新朝的君主，就依然可以信任武臣，不用文武相害、自废汉人对蛮夷的战力。
　　总结一下，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要追求的是这个：第一，能少改朝换代就少改朝换代。但换个姓享受荣华富贵，别的什么都没变的那种改朝换代，不要也罢。
　　非改不可，那也是黔首活不下去而改，甚至改了之后要有新政普惠天下，还依然尽量不伤人君与武将的相互信任，不产生历史首次武将成功篡窃。”
　　刘备说出这种话，绝对是朗姆奶酒喝多了，思维奔放，胆子也放得开，才说得出口。
　　众所周知，喝酒对于创意帮助的三境界，只有“微醺”是触发创作灵感的，“酣畅”并不能导致发现灵感，只是让人之前已经产生的灵感敢于表达出来，而“酩酊”就只是误事，喝断片了。
　　刘备算是“微醺”下思考、倾听，刚好喝到“微醺”向“酣畅”转变的临界点时，全部说了出来。
　　但李素才微醺呢，刘备敢说他也不敢接口啊，他当然是四平八稳地说：“人智犹有尽头，臣穷极智数，只能想到弥补到这一步的法门，其余非臣不愿，实乃不能。”
　　刘备摆摆手：“行了，朕就是偶觉豁然贯通，没有责怪你，知道你不敢彻底把话说开的，哪怕再无六耳也不敢。
　　算了，这话题揭过，关起门来，朕有什么不敢讲的？治乱兴替那么多次了，谁敢说万年无期？子孙不肖，真连续都出鱼肉百姓，贫者无立锥之地，自然会有揭竿而起的。
　　先汉之末，连刘歆身为宗室，还掌太史，尚且觉得王莽该代汉，恐怕便是亲见贫者无立锥之地——这句话可是他亲笔写的。
　　说点建设性的吧，今日跟贤弟此议，朕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原先不怎么在乎的‘君与武将相得，互无疑忌’，是多么的难得，居然是华夏尚武之风的根髓所在。
　　这个根髓立之至难，伤之至易，却又极为重要，干系到华夏汉统，能不能长久保持对蛮夷戎狄的优势——
　　现在看来，安顺冲质桓灵，鲜卑之祸愈演愈烈，跟朝中自窦宪获罪后，其后八十余年，屡以外戚为大将军掌兵、而天子亡故后又靠宦官另立旁支、外戚宦官互相攻杀、大将军屡屡不得善终有关。
　　窦宪、邓骘、阎显，都是曾有对外武功的大将军，却不得善终，连续三朝先例在前，到后来幼君与外戚的关系便越来越势同水火。
　　不仅把幼君推向了宦官，导致乱政加剧。也导致此后为大将军乃至挟君把持朝政者人人自危，越来越想拥兵专权以自保，梁冀、何进、董卓、袁绍、曹操，愈演愈烈。
　　自梁冀以后，那些大将军只是空挂其名以揽朝政，并无对蛮夷御外侮之功，因为权力斗争被杀，倒还不至于在后世史书上被人借鉴自比以自危。
　　但窦宪有封燕然山之功，可比卫霍，细读其史，他本人不过是跋扈专权之罪，谋反则未必。从和帝对窦宪的处置来看，窦宪并非被朝廷定罪而明正典刑，只是落入办案的大鸿胪梁棠之手，逼他自行了断。
　　朕以为，先在弟妹修的《后汉书》里，重新把史官点评的部分修饰一下，强调窦宪罪不至死，只是梁棠与窦宪两家外戚宫斗私逼致死，以显示大汉公允。对于攘除外侮之武臣，非谋反不以死罪论的宽宥。
　　要是顺利的话，把《汉纪》里的韩信之死篇目，乃至《史记索隐》里重新补足的‘太史公言’对韩信案的点评，也都加上，强调‘韩信罪不至死，高祖从未下令处死，为吕后私加重刑’。
　　如此，可能多挽救一些后世君、将之间的相互信任？至于明诏给这些古人重新定性，还是等过几年，天下彻底统一再说。反正有朕一日，云长翼德子龙这些是不用担心的，朕担心的是后世子孙任用的那些武臣，肯不肯释怀为公。”
　　刘备也不能直接说自己祖宗不好，但好在他找的这两个例子，已经是能够尽量遮羞修修补补了。
　　韩信从法理上来说确实不是刘邦下令杀的，当时他在外打仗征讨叛军，虽然可以说吕雉的命令大概率是揣摩了刘邦的意思，但这里面还能有机会圆回来一点。（韩信是否有谋反这里不讨论，展开又很长。我认同王立群教授的分析，削为淮阴侯的时候确实没有反意。后来可以说有嫌疑，但毕竟是第一次被削了之后被逼了）
　　窦宪和办案逼死他的梁棠的恩怨，也可以解释。
　　因为窦太后和梁贵人的恩怨，就有点像灵帝时候何皇后和王美人的恩怨。窦太后是正牌太后，但她没儿子继承皇位，是被她压制的梁贵人生的儿子成了汉和帝（但窦太后没有像何皇后鸩杀王美人那样杀梁贵人，她寻罪杀了梁贵人和梁棠的父亲，梁贵人是自己惊吓郁闷而死的）。
　　所以说梁棠要找杀父仇人的弟弟报仇，私下逼死窦宪，也说得过去。
　　刘备这就是想把有统一战争和对外战争大功的人的定性平反一下，示好于后世武臣。
　　这招他活着的时候完全用不上，完全是他觉得这样可以给子孙积德，让武臣对皇帝的猜疑链稍稍松一些。
　　当然了，那些纯粹因为外戚成为大将军、混日子没有对异族大功的，就完全没必要平反了。不管他们有没有谋反还是仅仅跋扈就被杀，不重要。武臣对君主的信任，也不会因为联想到这些人的下场而有所损失。
　　比如梁冀那种外戚跋扈将军，对外作战屁事没干成，哪怕他没想篡桓帝，只是跋扈专权，杀了也就杀了，不解释。再说梁冀也不是被明确问罪而杀的，是直接畏罪自杀。而且梁冀鸩杀质帝的罪名跑不了。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和操作，也就是基于刘备现在所处的环境、华夏文明之前还没有武将篡逆为皇帝的先例，皇帝杀有功武将的先例也极少，所以还修修补补得过来。（武将篡国君、国君杀功臣的例子很多了，那都是春秋战国时候的王，不是皇帝。有皇帝制度之后还没有）
　　如果是已经唐宋了，恶劣先例历史包袱太多，那还修补个屁。就算君主想修补，李素都会主动劝他放弃的，都烂了，补丁面积比本体还大，修不过来的。
　　历史太悠久，有时候也是一种包袱。会让每个人都代入其中的角色，然后揣摩“我代入的这类角色在历史上有没有善终”，来调整自己的行为习惯。
　　揣摸多了，原本没有反意的，因为看到的悲惨案例多了，也杀心渐起（君臣都有问题，都有杀心，不是单方面的）。
　　现在这状态，能不能补回来，李素也说不好，但刘备想尝试，看起来就算干不成，也不至于有什么反效果，也不至于被说“揭祖宗的短”，导致思想意识形态混乱。
　　何况，两个案子分别过去四百年和一百多年了，也可以解释嘛，也确实不是皇帝亲自下令杀的功臣，试试就试试吧。
　　刘备决定以后一定要教导后续子孙，好好读读历史书，要自己读，不能让博士挑重点讲解。
　　当皇帝的人，尤其是生于深宫，本来就对社会缺乏了解，不知民间疾苦，再不以史为鉴，根本就不了解如何代入和安抚臣子的疑虑。
　　安排完这些，刘备因为刚才提到了给韩信平反定性的事儿，也是越想越惋惜。
　　高祖一辈子留下的绝大多数是政治遗产，但唯独这儿，让人扼腕叹息。虽然刘备也知道那是刘邦当年正统还不够强，所以手段狠了一些。如果是刘家人已经当了哪怕五六十年皇帝了，再有个韩信都不用怕的。
　　如此一想，刘备就骨鲠在喉地衍生出两个问题：“伯雅，高祖与韩信之前，虽然没有武将篡帝、皇帝忌惮功臣之能而杀大将的恶例，但春秋战国时国君杀大将、大将篡国君的例子还是不少的。
　　那为何只要国君与大将之间没有篡逆相杀，天下的人心就可以信任这种稳定能一直被借鉴下去呢？为什么他们不会借鉴到勾践文种范蠡身上去？
　　如果高祖之前，秦始皇不再用民过重，以秦之正统，是否可以完全不杀功将而平稳有天下？秦始皇生前，王翦等人也颇得善终，蒙氏之死，那也是胡亥时所为。”
　　刘备想到这一步，完全是彻底进入了“酣畅”向“酩酊”过渡的阶段，所以连同情秦始皇的假设都开始说了。
　　当然，他作为汉朝皇帝，肯定不是出于希望秦始皇的天下一直下去，他只是忍不住做一个“正统性足够的君主，该如何建立一套世世代代安抚武臣的制度”的思想实验，以为自己借鉴所用。
　　这种思想实验，他也只敢在没有外人的时候问，否则太有损皇帝的形象。
　　面对刘备执着求知求安慰的状态，李素决定给个高屋建瓴的回答，让他放弃幻想，同时结束今天的讨论。
　　李素：“陛下，诸侯国君背信弃义、出尔反尔、鸟尽弓藏，与皇帝做上述三类同样的事情，性质是完全不同的。诸侯国君并非天下共主，有无道者，还有天下他国共诛之，吊民伐罪。
　　所以哪个国君做得不地道，自有外部势力惩罚他，国民也不用担心天道正义得不到伸张，不会把自己代入受害者，只会觉得那个君必然被百姓所弃、国力日衰、最后为其他诸侯所灭。
　　所以从这个角度，皇帝背信弃义的伤害要大得多，士庶百姓都会发现其上再无制衡竞争之人去惩戒这种背信弃义。而秦始皇不可能久有天下，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跟他看不透这一点有莫大的关系，这种假设一开始就不成立。”


第855章 为什么只有“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后面就没了
　　刘备作为一个汉朝皇帝，为了设计一套“正统性足够的君主，与武将互相保持信任制衡”的环境，连秦始皇都拿出来做思想实验了，可见他确实是非常急切想要个一劳永逸的答案。
　　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刘备自己心里其实是有倾向性答案的，那就是觉得“秦始皇似乎希望也不大”。
　　因为在秦之前，虽然没有皇帝，却有那么多诸侯国王，王背信弃义的历史太多了，武将不可能不担心的。
　　而李素回答之后，给的答案也是跟刘备预期相似：秦始皇也不行。
　　但是，李素给出的理由，却跟刘备一开始预想的不一样，这又给了刘备一些希望，和一些启发。
　　只要不是他内心预期那种失败的理由，而是别的理由，那咱就学习，就改嘛！
　　秦始皇和高祖没做到的，咱多施仁政，把短板补上，不就好了？
　　因为历史刻痕而导致君臣无法互信，那是无解的。
　　因为历史没法改变，发生过的劣迹就是发生了，你堵不住学过史的人脑子往那个方向联想。哪怕不是当朝皇帝做过的坏事，而是前朝皇帝做的，只要有，后人就会借鉴，形成猜疑链。
　　但其他原因导致的君臣无法互信，或者说帝国崩溃，那是可以吸取前人经验教训的嘛。
　　刘备酒意都微醒了一些，正襟危坐，揖手正色请教：
　　“贤弟快说说，秦始皇背信与春秋战国那些诸侯王背信，其对后世君臣互信的长远影响，究竟有多大不同？贤弟可是要重新论证一遍秦亡的教训么？”
　　李素摇摇头：“秦亡的教训理由太多了，不可一概而论，前人分析了三百余年，太史公在《秦始皇本纪》末尾的‘太史公言’部分，全篇引用贾谊《过秦论》。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这些评论虽是老生常谈，却也至今有效。其后大儒的分析，也多有可圈可点。
　　陛下非要臣说，以臣之智数，只能说清其中一点，那就是秦之失信的影响——臣详述之前，请陛下先思考一个问题。
　　秦灭六国后，那六国之中，哪些是秦如果改行仁政、不用民过重，百姓就相对有可能归附的、渐渐承认秦对其的统治合法性。而又有哪些国家，是相对誓死不从的，哪怕秦不虐民、横征暴敛，他们依然想要灭秦？”
　　这个问题，刘备如今的读史水平，想都不用想：“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显然是楚人了。陈涉首义，就是楚人，怀王之约也是楚王所定，项羽和高祖，都是楚人。”
　　李素进一步诱导：“除楚之外，再选一个呢？”
　　这次刘备想了想，用讨论的语气自言自语：“韩灭国最早，被秦同化也最久。秦末大乱之初，陈涉一系也没有人重建韩国，还是后来项梁才让张良辅韩成复韩，这应该是最懒得反抗的了。
　　其余赵、魏、燕都是陈涉时就被陈涉部将复国，反抗性应该高于韩一些。而齐人是杀了陈涉派去的将领，自立复国，不愿受制于楚，坚持自发抗秦，反抗性应该更高一些。
　　后来项羽建立霸政，诸国皆服，唯齐不服，牵制项羽兵力多年。高祖践祚后，天下皆归汉，唯齐还有田横五百士，宁死不辱。
　　由此观之，誓死不降秦者，以楚为最烈，齐次之，赵魏韩燕皆碌碌——嗯，魏韩燕遇秦师平叛皆不堪一击，反而复降者众多，赵好歹还巨鹿死战了，那就赵排第三，略高于剩余三国。不过这个结论，对贤弟要说明的道理，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素很满意刘备的自学结果，循循善诱地解答：“陛下能看出这里面的差别，着实眼界不凡，臣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秦不管统一后行不行仁政，最多只是改变韩魏燕三国百姓的抵抗态度，如果秦始皇温和一些，这三地的百姓是可以渐渐软化承认秦的统治合法性或者说正统性的。
　　而赵就难办一些，楚齐更难办，这些根子，已经不是秦统一后是否仁政的问题了，而是在统一过程中，秦使用的那些卑鄙手段埋下的恶果。而具体的手段，其实前面已经说过，一言以蔽之，就是‘无信’。
　　而天子的无信，和诸侯王的无信，臣已经说过了，是不一样的。诸侯王无信，还可以被‘国际谴责’，有其他大国制衡，吊民伐罪灭此无信之国，古人会认为这是天谴，是天在自我纠正。
　　而天子无信，无外力可以纠正，那就是天无信，从此对天下百姓世世代代的守信影响，是巨大的，指望他们来建立君主和武将的长期互信，只能是缘木求鱼、问道于盲。
　　秦始皇乃至他继承的‘六世余烈’的那六世，始终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他们不觉得天子之信值得维护，只想最快最省力地统一六国。
　　赵为什么不甘？其实有长平之战，降而坑杀之失信，当然这不是秦始皇时候的事儿，是他那些先王欠下的信用债。
　　如果白起堂堂正正不受降，硬战击杀这四十万人，那也是无话可说的，说不定赵人就会跟韩魏燕一样，被武力杀得心服口服。
　　因为他们是战不如人，不是被背信弃义、立诺而后毁诺，那是可以咽下这口气的。战国之时，堂堂正正厮杀不如敌而灭国，这是正统的统治权建立手段，《孟子·梁惠王》便言。
　　孟子见于梁惠王，梁惠王问：天下恶乎定？孟子曰：定于一。梁惠王：孰能一之？孟子：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此后公孙弘等从《春秋》寻找大统一之德，那也是舍近求远了，盖先汉之初，孟子之言还未提高到与五经并列的程度。
　　但由此可以看出，天下统一乃是定的前提，能武力统一就是让百姓免于再打仗残杀，这是德，没问题。
　　秦堂堂正正武力统一，是可以得到正统性的，但卑劣就卑劣在他用了立约而后背约的违信手段。
　　长平背信是三次背信中最轻的，张仪对楚怀王承诺割让商於之地六百里骗齐楚绝交，而后出尔反尔，这是三次背信中较重的。所以赵、楚心有不甘，他们想要为天下信义而战，诛灭天下信用之秦。
　　而齐是怎么亡的？其实还是秦始皇自掘坟墓，他明明可以硬战攻下齐，就以‘天下一统，让天下百姓不再内战’为理由，打就完了。
　　但秦始皇又听了说客邀功之言，许了齐王建投降后给五百里封地，但实则耍诈，在骗得齐王建不战而降后，把齐王流放到五百里荒林里，无耕无民，不给口粮，让齐王建自行活活饿死。
　　这些行径，天下尚信之人，怎能不以灭秦为己任？关键是秦始皇最后膨胀，他之所以要反复无信，其实是因为他已经觉得‘天下一统，外无文字，古人如何做的，都是朕说了算，所以无需注意守信’。天下有识之士都知道，如果让秦这样活住了，那就天下再无信用。”
　　刘备觉得思路有点跟不上，希望李素给他讲得通俗一点。
　　李素就花了好大的精力，给刘备讲了一个刘备尽量能听懂的故事——里面很多因素刘备还不容易理解，因为李素借用的素材有点现代了，修饰过来还是有点似是而非。
　　这里面的道理，其实用后世外交学院博弈论的课程，是最好解释的，秦始皇其实就是犯了一个膨胀后觉得“不需要重复博弈”的错误。
　　用现代人都听得懂的人话翻译一下，就是这样的：
　　你去你家楼下的小卖部买东西，小卖部阿姨大概率不会坑你，因为她知道大家邻里隔壁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想做你一辈子长久生意呢。这时候骗你一次，划不来，以后你都不去她家买东西了。
　　这就是重复博弈，有后续的长线生意吊着，人就要脸讲信用。
　　而单次博弈，就是一锤子买卖，好比你去旅游景点买东西，无论是吃喝还是纪念品，都贼坑，尤其是华人经营的旅游区，几乎无有不坑，就是因为华夏历史已经把单次博弈教得很好了。
　　大家都知道，一锤子的买卖就要狠狠宰客到利益最大化，因为华人游客基本上一辈子也不会来同一个打卡型景点玩第二次了（重复度假型景区不算，那些地方还是要信誉的，因为指望你多次去）
　　而秦始皇膨胀后受到的引诱，就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有希望不用再重复博弈了，只要一统天下，最后过程中可以用很多一锤子买卖的手段——
　　秦惠文王的时候，让张仪诈骗违诺毁誓为代价破了齐楚联盟，就是因为知道这一次诈骗得手之后，仅有的两个可以和秦抗衡的大国就被坑了，秦以后统一的大势几乎不可逆转，所以把秦的信用像草纸一样扔掉也无所谓。
　　那就是一个单次旅游景点宰客黑店的心态：打完这次交道你就必死无疑了，老子不跟死人讲信用，反正你死都死了也没人知道老子曾经不讲信用。
　　秦的情况就是这样：原先要脸，重合同守信用，是因为要一直跟“国际关系”打交道。忽然哪一天发现，我干完这一票不讲信用的事儿之后，“国际”这个东西本身就不存在了。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国际交涉，不要脸把利益最大化即可。
　　（注：再强调一下，这里是李素给刘备分析皇帝信用的建立过程和推演，不是想黑秦始皇。也不用责怪秦始皇不讲信用，因为他之前没有人受到过他这么大的诱惑，秦始皇也没有经验。平心而论，换个人如果受到这种诱惑，估计也会不要脸。
　　西方的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里也有一个隐身人的隐喻，说一个人一旦得到了隐身的异能，原本遵守的道德法律就会自然不去遵守，西方哲学后来有此引申出‘绝对的权力绝对的恶’。而秦亡给了这种经不住诱惑的下场一个反面教材案例。）
　　最后骗饿死齐王建，就更是如此了，完全嚣张膨胀到“天下都一统了，所有文字记载和史书都被我秦控制了，秦以外都是不识字的胡人蛮夷，所以我不怕”。
　　秦始皇最后的很多走样的操作，都符合“单次博弈、有限游戏”的心态，而不是“重复博弈、无限游戏”的心态。
　　不是说他这个人多么残暴不仁，而是他走到了这个历史路口，发现了这个“统一后可以自己随便改历史，只要万世一系，之前的丑事都无所谓”的诱惑后，他没扛住。
　　其实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弱点，比如打《三国志》系列游戏的玩家，很多都喜欢敌人只剩最后一个城时，把全国地图上的部队都调过去、精兵猛将都拉到前线，然后滔天碾压优势打完最后一战。
　　但现实生活中冷静的君主，肯定不能这么干，这是多大的浪费和损耗啊，简直跟杨广打高句丽一样浪费。打完这一仗之后国家的日子就不过了么？游戏结束了么？
　　没有啊！生活不是有限有终局的战略游戏，生活是无限游戏，统一了还得继续过下去呢！
　　而游戏玩家都玩到这个份上了，你能不让他在终场前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爽一把吗？
　　但可惜秦始皇之前没人经历过这些，秦始皇很多做派都符合“统一之后历史就结束了，所以临门一脚怎么都行，反正后面我说了算，永远说了算”。
　　焚书坑术，这事儿被很多人洗，但有一点其实不该洗，焚书是焚什么？百家语，还有一句“偶语诗、书者弃市”。
　　什么叫偶语诗、书？就是谈论诗经、尚书，这两部书是《秦始皇本纪》里明明白白写了私下谈论要直接杀的，其他书还没那么重罪。
　　诗经是先秦社会生活的诗歌表现，尚书是古代的历史书，秦控制这些书，心态就是“我统一之后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因为没有‘外国’这个历史载体来戳穿我了，所以饿死齐王建没什么大不了的。”
　　后世文天祥写的《正气歌》里，有一段四联八句，写的是古代正气气节之人，其中写到“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后面还有几个汉之后的人，无须赘述。
　　但只看前四句，就可以看出一个端倪：为什么先秦的气节都是太史简、董狐笔？都是宁死也要写真相的铁骨铮铮史官？秦汉就是张良苏武这些实干家了？
　　因为大统一之后，没有一个“外国”作为史料的载体，所以你史官再跟齐太史那样全家为了写一句话而被杀，没有意义了嘛。
　　齐的时候，齐太史宁死不屈，他是知道“就算你杀尽齐国史官，天下他国还有人记载”，所以他有精神信仰支撑下去。
　　说到底，是第一次绝对大统一，让秦始皇产生了“可以绝对终结历史”的膨胀幻想，所以很多操作走样了，他不担心失信，没有国际监督了。
　　不光秦始皇这样，后世丑国在苏联解体后的20世纪90年代，也有几个狗屎所谓历史学者跳出来，叫嚣《历史终结论》，然后就膨胀到彻底不要脸了。
　　但历史最终会证明，所有抱着历史终结论幻想的人，不管你是谁，你终结不了历史，反而会被历史终结掉。
　　万物皆会亡，而史不会亡，也不会忘，所以别飘。
　　秦亡之后，对历代皇帝最大的约束，其实也就是畏惧自己将来被历史书写得污秽，毕竟当时已经没有权力可以约束皇帝了，只能指望后世。
　　尤其改朝换代多了之后，皇帝心里也清楚，自己的朝代不可能万年无疆的，既然有新的朝代，被黑肯定是多多少少的，要注意收敛点。
　　……
　　刘备原来没怎么好好读书，现在就算恶补了历史，但对于逻辑和博弈论肯定是完全不在行的。
　　所以听李素用“单次博弈”和“重复博弈”来分析秦始皇和秦帝国的信用崩塌后，刘备简直是被刷新了三观。
　　原来信、义二字，还可以这样解读？齐楚和一部分的赵人，反秦还间接救回了一些华夏的民族信用？至少让后人记得一个警戒：终结历史不怕丢人的人，自己会被终结。
　　刘备呆滞怔怔了半晌，长叹一声：“原先朕只是觉得高祖得天下是该的，但对于高祖是楚人这一点，只是觉得是偶然。
　　现在才知道，秦亡于楚、齐之手，才是天道循环，足以警戒天下后人，历史还真是侥幸啊，把华夏的信用勉强维持住、一直交到朕的手上。
　　如此说来，当初义帝要是没有被项羽所害，义帝要是真成了天下共主，天下的信义有没有可能复萌到春秋时那种重诺轻生的状态？”
　　李素摇摇头：“义帝不配，他不过是怀王之后。楚人怀念怀王，正是因为他当初是被秦之张仪诈术所骗的受害者，所以楚人不服一直郁结百年不散。
　　但楚怀王自己其实也是贪鄙小人，不足以言信，他如果不贪，怎么会被张仪所骗绝交齐国？更重要的是，秦后来又有求于出，怀王明明说‘不愿得其余，愿得张仪’，想把张仪弄到楚国法办泄恨。
　　但怀王最后杀了张仪么？没有！他又中了张仪的诈骗之计，还被张仪勾结后宫郑袖谗言脱身。屈原苦苦劝谏怀王杀张仪、以天下信义为先，结果屈原还被郑袖陷害。
　　所以说，怀王一系，不过是群贪鄙的受害人，算不上义士。从头到尾心心念念以民族信用为上的，只有屈原一人而已。
　　陛下也不必假设和期待利用秦了，高祖留给陛下的信用遗产，虽然不是至善，却也大多可用，就靠现有的，把陛下前面说的修修补补都做了，让汉室三兴之后，天下信用渐渐恢复、天子与武将互不忌惮对方谋反、擅杀，就很不错了。”
　　最后这番讨论，其实严格来说没有必要，因为不怎么影响刘备的决策，只是去了刘备的一块心病，让他不至于对其他历史假设路线心存期待。
　　原来，今天的形势，今天之前经历的那些历史，已经是一笔非常宝贵的遗产了，劣迹不算多，想更少也不太可能。还是向前看，把历史里面正面的部分保护好，弘扬好。
　　到了这一刻，刘备自己也对于学史的价值，有了彻底全面的认识——当然了，其实这个认识不是他自发的，是李素潜移默化影响他形成的。
　　史的第一层价值，也是字面价值，是如实记载古事。
　　第二层价值，到了“以史为鉴，有资于治道。”
　　第三层价值，到了以史造时间正统、造空间地理核心。
　　第四层价值，是警诫皇帝，让皇帝认识到历史永远不可消灭不可断绝，所以别再动“我统一了整个文明世界，我就可以终结和操纵历史、也就不用在乎自己的肆意妄为丑闻”的念头。
　　也别想着再搞“单次博弈”那种不要脸的一锤子买卖花活，日子会永远过下去的。把施政的底线，拉回“重复博弈”的敬畏状态，那多多少少还能对百姓少一点暴政。
　　前三层，刘备今天之前就知道。
　　这最后一层，是李素今天给他开的脑洞，他决定要好好引以为戒，成为后世子孙的祖训，一定要听，学不好的不能当皇帝。
　　这不是刘备尊重李素，他这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好，他知道听了这话他的朝代才能在原有基础条件下再尽量多活久一点。
　　“朕还以为，让你当丞相只是走个过场。是真没想到，直到今日，你还有东西可以如此高屋建瓴地教朕，竟不亚于‘殿兴有福’和‘修史服夷’，这丞相给得值。”
　　刘备彻底想通一切疑虑之后，释然长叹，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这场自袁绍遗产被瓜分而引发的治道循环恐惧，也总算是以建设性的姿态化解了。
　　“陛下原来不好读书，没问过这些，并非臣藏私。”李素很优雅地撇清了自己，因为有些东西，如果皇帝自己没有意识到问题，不来请教你，你逼着皇帝提前学习、超前学习，那价值也是很低的。
　　学习永远是要工作中遇到实际问题后、带着问题去学，效率最高。
　　刘备也意识到自己要继续加强学习，而且是以皇帝的要求来要求自己，专学那些有利于建设长期制度的东西。
　　另外，作为一个立竿见影的措施，刘备决定在微修史书、给韩信窦宪平反的同时，今天再加两条。
　　首先，查一下天下还有何处有纪念张仪及其行径的民间行为，全部禁止掉。史记里那些纵横家列传，也要把张仪的部分极尽贬辱，那是民族败类。
　　口才好也有口才好的用法，那些发挥“重复博弈切换到单次博弈”的投机取巧一锤子买卖，就该贬低到无以复加。
　　当然了，也亏得汉朝还没有旅游业，否则的话那些专门在旅游景区宰客一锤子买卖的奸商，估计都会被刘备抓起来杀了——不是奸商的问题，而是这种东西的存在，提醒了人民“单次博弈”这种奸行存在的可能性。
　　刘备要的是从君到臣到民，脑子里都不要有这个念头概念，虽然效果如何不好说，但皇帝能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而且从此以后，刘备也绝对不会再夸李素的口才是“仪秦之舌”了，那不成侮辱李素了，李素从来都是长远买卖，不搞一锤子诈骗的，只说他苏秦就行，张仪要消失掉。
　　另外，既然需要一褒一贬，当然要把屈原这个铁骨铮铮劝楚怀王杀张仪的天下信义楷模立起来。
　　刘备下令荆州立刻奉祀屈原，设立庙宇，待遇要高于汉朝皇帝之前对陈涉奉祀的程度（灵帝之后因为李素的御前舌战群儒，陈涉已经被取消奉祀了）
　　同时，还要求微修史书，把对“义帝”的评价也微调一下。
　　之前汉朝史书对于义帝都是完全褒奖的，认为他被杀是项羽残暴的体现，这样好把项羽压得更罪孽深重一点。
　　现在刘备觉得，项羽都被压了四百年了，也没人怀念项羽了，让项羽稍稍被抬一些，正面承认其反秦的历史功绩，也没什么。
　　同时对义帝被项羽所杀、楚怀王之后不能为天下之主，也有了新的解释。
　　要强调楚怀王一系及其全部子孙，都是有一个原罪失德的，那就是当年怀王第二次有机会杀张仪而不杀。甚至屈原劝谏他杀他都不肯，还贪小，甚至迫害屈原。
　　怀王不杀张仪之罪，导致怀王从纯粹的受害人变成了有一定的帮凶属性。义帝被项羽杀怀王绝后，那也是天意，是天对于不杀张仪的罪人之后的天谴。
　　所以项羽的罪没那么重了，怀王和义帝的善也不是完美的，都有瑕疵，高祖才该得天下。
　　这等于是对刘邦得天下的《殿兴有福》模型外面，又加了一层补丁，劝天下人人守信，包括皇帝和大臣武将都要守。
　　天子不守信，也是要被天谴的。
　　屈原被后世帝王追封，主要是晚唐到宋开始才有，汉朝原本是没有的。历史上刚被追封的时候，也只是侯，到宋升到公，才开始强调那些“忠节清烈”的属性。
　　现在刘备决定直接把屈原追封为王，但不需要屈原来强调忠，只要强调信、义即可，封为“义信王”。争取把家天下几百年来的民族风气整顿一下。
　　最后，刘备决定统一之后，把《罗马史》全部翻译成汉语，留在华夏收藏几套。再把李素蔡邕索隐过的《史记》、他们修的《汉纪》、《后汉书》，也翻译成罗马人的文字（刘备不知道罗马人用拉丁文/希腊文），将来让国使送几套存在外国。
　　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提醒警诫子孙：千万别再犯傻了，以为能和秦始皇时期那样统一了六国就没有“国际环境”，然后你做什么都没后人知道，你想让人知道的后人才能知道。
　　现在是有“外国”的！有“国际环境”的！要开眼看世界，天下是多个有文字和历史记载的文明并存，只要你统一不了全球，你做的丑事国内没人敢写还有外国人会写！
　　所以小心点吧！不要做不择手段的一锤子买卖！遮不住的！
　　让所有文明国家都知道还有外国的存在，一个会记录你丑事的外国，那么皇帝做事多多少少会更收敛一点，不敢虐民。


第856章 杯酒释外戚
　　刘备当天把李素刚教他的那点东西记了个七七八八，就暂且回宫，先吩咐安排其他政务了。干货太多，以刘备的学习能力还是要慢慢消化复习一段时间的。
　　何况这些事儿不用急，本来就是刘备看到了袁绍如过眼云烟权威崩塌、有感而发，需要找个心理医生疏解一下。而李素就像是恰好扮演了心理医生的角色。
　　众所周知，看完心理医生后回去的人，没几个是立刻遵照医嘱做起来的，都是心里舒坦了拖延症又要犯一犯。
　　好在制度建设本来就是百年大计，眼下先解决迫在眉睫的军政要务才是重点。
　　此后三四天，刘备一边让荀攸、法正讨论对赵云、张飞的军事部署，后勤支援，各方调度，忙得不亦乐乎。
　　李素不会去亲自过问细节，不过要害关节还是会提点一下，让朝廷的军事后勤决策都推进得四平八稳。
　　过程中，李素也不会去催促刘备，毕竟那天聊天属于彻底没有外人，喝酒后聊嗨了的状态。皇帝事后如果有丝毫反悔，那都是绝对不能劝也不能提醒的。
　　以刘备的人品，彻底反悔是不可能的，他也不想虐民，肯定是真心希望子孙长久稳定，百姓也免于再打仗。
　　不过那天酒后的很多决策，确实稍稍激进了一点，比如什么“把国史存几套到其他有文字的外国，警诫子孙别动做坏事后篡改历史掩饰的心思”，确实是步子迈大了点。
　　李素要是提醒刘备“你喝完大酒之后说过这话”，那不是明哲保身之道，要等刘备自己心态慢慢回忆起来，做好心理建设。
　　时间很快进入二月初，军事方面的决策都已经做好了，并且在农忙开始之前分别发给了张飞和赵云，让他们大体上按计划行事，细节上么自行裁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随着春耕农忙时节的到来，朝中民政事务也繁琐起来，要劝农，要组织调控生产。
　　尤其刘备这种强干涉经济活动的政府形态，调控工作就更多了，政府监察也就比较繁忙——
　　毕竟长安雒阳周边的农民百姓，都是连口粮都无法自给自足的，要种菜卖菜买粮，高度商业化。政府的调控工作压力就很大，要每个季度盯着物价，确保物价平稳。
　　不给奸商趁着蔬菜丰收的季节压低菜价囤涨粮价、盘剥农民的机会。
　　也不给奸商趁着蔬菜歉收的季节抢收购蔬菜涨价、盘剥长安市民的机会。
　　反正米价贵了种菜的农民亏，菜价贵了城里的工商业市民亏，一定要调控得很稳，必要的时候动用政府储备和指导价政策。
　　一时之间，长安朝廷的其他内政事务倒是显得没那么急切了。雒阳那边的民政也再次繁忙起来。
　　好在诸葛瑾在长安，诸葛亮在雒阳。这俩兄弟民政水平都不错，把两京这几个如今国内少数的“城市周边两百里内农民都种菜不种粮”的大都市物价调控得很好。
　　（成都也有如此规划，但成都的商业自发组织力强很多，奸商早年都被打击了，都还记得刘巴的护盘铁拳，所以不敢嚣张。市场会自行调控，不太需要政府宏观调控。）
　　除了诸葛兄弟等人的努力，甄家这些具体经营者的自律，也对市场的平稳有颇大贡献。
　　整个过程中，李素在外人看来倒是没做什么工作。他这个丞相似乎当得很轻松，觉得什么都是小事，丢给下面的人自行裁定。
　　但只有刘备和李素自己知道，他在暗地里忙那些修饰史料的校定工作，那才是正统塑造的大事，值得丞相亲自过目。
　　……
　　刘备在二月下旬的一天，视察了相关工作之后，想起那天跟李素聊起的要设置内库卿的事儿，见甄俨、甄尧办事都还妥当勤谨，关键是已经很有钱了，也不太贪心。
　　就趁着这个机会，正式任命了甄俨为内库侍郎，甄尧为郎中，兄弟俩分管皇室内帑在两京地区的使用收支调度。
　　至于正卿或者说尚书的位置，暂时空缺着。毕竟甄家兄弟太年轻，资历不够，而且刘备也是要讲究制衡的，以后可以用别的外戚来平衡互相监督。
　　考虑到外戚和外戚之间多多少少有竞争关系，互相放水沆瀣一气的概率还是比较低的。如果是糜竺重新入朝，当一个尚书当然是绰绰有余。糜竺不来的话，那就在吴家找个比吴懿吴班地位更低一些、但是懂点数学的亲戚来管。
　　让外戚管皇帝的皇室私财，这也很合理，就相当于让老婆管工资卡嘛。还能更好地切割外戚在其他方面的权力，内外分明，渐渐过渡消弭掉东汉以来外戚专权的问题。
　　刘备把这两项政府部门设置和具体人事任命的意思，递交朝议讨论的时候，众臣都没有异议，全部觉得皇帝的思路很对，外戚管皇室私财没有问题，一致通过。
　　通过了这项旨意后，刘备回忆起上个月跟李素商讨的一部分措施，有些一直不成熟也没实施，觉得现在可以趁热打铁推行一下。
　　他就顺带在朝议上提出要给韩信、窦宪等人平反，以及要奉祀屈原等事，另外就是希望朝臣都学习一下丞相和太傅主持新修的《史记索隐》，和蔡琰修订后的新版《汉纪》，领会文件精神，掌握重点修改的历史定性部分，也理解下华夏对整合四夷的正统依据。
　　刘备也算聪明，知道有些话是不能在朝堂上说的，尤其是背后的真实长远动机，但是那些表面举措是可以拿来讨论的。
　　对于皇帝要求大家学习领会文件精神，当然是没有一个朝臣敢反对，何况这些文件是太傅和丞相一起牵头编修的，谁敢说学问不行？
　　太傅那都是天下学界泰斗多少年了，丞相的《殿兴有福论》十二年前横空出世后，也是要封圣的。让其他文官学习，那是给他们进步的机会。
　　所有人纷纷表示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学习领会，到时候还会给皇帝回一份表，写自己的读书心得。
　　刘备表示没必要，下个月丞相会组织大家开“读书会”，群臣各自分组讨论学习心得就好了。到时候顺便再说说如何把这些史学研究，加入到科举考试的科目里，哪些是重点应该加，哪些不该加。
　　也就是相当于后世那些务虚座谈会了，坐而论道谁不会嘛。
　　这样，也便于以后的新朝廷官员，在大是大非的历史认知方面，跟朝廷统一思想。而不是简简单单跟原来一样盲目喊效忠——刘备也知道繁文缛节和让臣子表忠这种事情，其实没什么效果，装还不会装演还不会演么？还不如实际上影响一下三观来的有用。
　　敲定了读书会的要求后，群臣就开始讨论平反古人和奉祀屈原的事儿。这些事情可以通过，但皇帝不可能完全不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备这些日子也是想明白了，知道哪些是能说的，就强调：“朕这是有感于光武以来之教训。自光武至桓灵，只有光武、明、章三帝可谓君臣相得，对外夷也武功赫赫。
　　其后武德日衰，从窦宪时封燕然山，到桓灵被鲜卑肆虐。而君臣之间纷乱不已，外戚宦官交替专权、跋扈欺君。
　　那些乱国外戚固然有可杀之处，但他们拥兵权而与君王同休戚、章帝之后天子往往无嫡子，多有庶子继位甚至外藩入继大统，更加导致了先帝外戚与新君并无血缘关系，要担心新君的新外戚逼迫太甚，因忧虑不能自保，以至于狗急跳墙。这些教训不得不鉴。
　　好在如今朕革故鼎新，本朝并无外戚掌兵之患，以后也不能以外戚为统帅，最多只能让外戚掌皇室内帑财政。这既是革除弊政，也是赏后世外戚一个长久的善终。
　　但外戚为祸之前，众卿也该看清史实——卫、霍、窦等外戚，与其余不同，他们也是确有攘除外夷之功，所以把这些古人尊奉一下，也可以做个了断。
　　大汉不会亏待功臣，也不会再纵容外戚，与天子姻亲者不掌兵，君臣相得，岂不美哉。”
　　刘备这番重新组织过的道理一说，下面听的李素甚至都有些幻觉：这不成杯酒释兵权了么？幸好李素反应快，意识到情况还是不同的。
　　赵匡胤杯酒释兵权释的是本来就有领兵之才的大将，是释兵权之后才跟他们结成儿女亲家，所以还是多多少少损害了民族的对外战斗力的。
　　刘备这个是要解决东汉以来“封了外戚就给大将军、车骑将军，让掌兵权”的积弊，形成祖制。之前那些历史错误，都是先成为外戚才当上统帅的，不是他们有多强的军事才能。
　　所以，刘备这招只是解决一些小问题，但不引入新问题，不伤害对外战斗力。
　　也正因如此，卫青霍去病窦宪这些“恰巧有战斗力的外戚”，要单独拎出来，对于窦宪这种被其他外戚逼迫自杀的，要彻底恢复名誉。
　　本来就没帅才的人，从此不给你兵权，也确保善终，这确实算是一个仁政了。朝臣们想明白之后，纷纷表示赞同。
　　窦宪平反想明白后，韩信平反的事儿刘备没细说，但大家顺着思路往下想，也明白刘备肯定是被袁绍“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下场触动到了，希望给皇帝和军事统帅之间的关系和历史猜忌包袱松松绑。
　　两项提议全部顺利通过，关键是这个善意还传达给了大部分朝臣，让人心更加稳定了。
　　毕竟不是所有的武将都跟刘备有铁哥们儿的交情的，除了关羽张飞赵云，其他人总归心里要多为后路考虑一些。
　　这些都通过之后，最后的奉祀屈原提案，倒是没有人介意，只是有朝臣问了刘备的考虑，刘备也只是说要弘扬对信义气节的信仰，贬斥奸邪诈骗。这个理由非常正当，全体一致通过。
　　倒是在讨论最后的具体奉祀方式时，众人多有不同办法，提议提得五花八门。
　　李素领班听取，心中也是有些不真实感——主要是汉朝的时候，其实端阳节是早就有了，但不是祭祀屈原的。
　　端阳节一开始只是一个关于农时和天象的原始信仰节日，不跟任何古人纪念有关。其实历史上是一直到东晋南渡，才首次出现把端阳节和屈原联系起来的记载。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因为屈原毕竟是楚人嘛，而刘邦建立汉的时候，其实是有淡化自己出身楚地的痕迹的，谁让跟他争霸的项羽才是楚的代表呢。
　　而历史上东晋时期开始大量纪念楚人，一方面是经过魏晋，汉对楚的避谈基本上消弭了，而东晋的正朔衣冠南渡到了南方，就得把南方地区的古人的文化道德楷模重新立起来。
　　东晋的时候连很多神仙都有编造南渡的神谱，佛道很多仙人都被说正朔在南，比如茅山、天台山这些“仙山”，都被说是北方某些神灵南下占据。
　　不过，现在既然刘备已经打定了重新平衡项羽和义帝问题，并拔高屈原、贬低贪鄙的楚怀王，也就不用避讳历史了。
　　对身为楚人的屈原拔高一下，尊楚之信义楷模而不尊其失德王室，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这些道理刘备自己不说，下面的人不敢开口，毕竟下面的人不知道上面的大汉皇帝有多大的决心、甚至到了连楚都可以重新平和地看待。
　　李素看这个细节容易搁置谈不下去，只好站出来，由他带头建议皇帝：
　　“陛下，臣以为，既然要奉祀屈原，为华夏信义之典范，可择端阳节为期，天下祭祀。臣所修《史记索隐》，对楚世家之考评，也已据此调整。
　　各郡教谕官署内，举子祀学之所，也要统一立屈原牌位。至于专门的祠庙，不做要求，以免加重地方负担。百官及吏目、官雇役夫，可在祭祀节日休沐歇息三日。”
　　刘备立刻一唱一和答应：“丞相所奏甚合朕意，不过选端阳节，可是有什么考据？”
　　李素无奈，只好把后世穿凿附会的那些屈原纪念传说，稍微拿一些还算可信的用一用。
　　反正这些东西本来到东晋也会出现，李素只是提前了两百年。
　　至于赛龙舟、吃粽子这些，其实不用李素提倡，端阳节一直有这个活动，只不过之前不是纪念屈原的。
　　考虑到他是天下仅次于蔡邕的学界泰斗，他说他整理史料佚闻，考据出来这些都是真的，也没人会反对。
　　李素描述的屈原死前的事迹，就成了正史，不管是否完全真实，至少效果是好的，就算是劝国人守信用了。


第857章 二袁打出狗脑子
　　整个章武四年二三月间的长安朝廷，主要就忙了两件事儿：一时整顿民政内务、二是梳理历史问题定性，让百官学习统一政治思想。
　　百官当中一部分思想觉悟不高的，一开始还觉得皇帝小题大做、丞相也办事大而无当不分轻重。
　　眼下可是袁尚袁谭已经反目、随时会演变成全面战争的千载良机啊！不趁机把全部精力放在打仗上，居然还搞内部统一思想、提高觉悟水平？这不舍本逐末放弃了大好时机么？
　　但后来随着学习的深入，他们才渐渐意识到，首先军事上并没有放弃，陛下和丞相早就安排好了。
　　其次，正是因为袁绍死后、给关东伪朝留下了那么大的烂摊子历史教训，关西正朔朝廷这边才要无则加勉，趁机强化内部团结。
　　学完之后，本来没什么政治觉悟、但也淳朴直肠子的文臣武将，无非是喊几句口号，继续效忠。
　　但那些原本脑子比较活、心思比较多、肠子弯弯绕的，脑子里偶尔会闪过野心假设、也不怎么把正统当回事的。经过读书会的学习之后，心里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正统被摧毁了，取代正统的那个人自己也会陷入极大的不稳中。袁绍篡汉就算成功了，也会被后来的、有样学样的曹操所篡，环环相篡。
　　袁绍如果没上位，他家本来四世三公活得好好的，还有可能五世三公、六世三公这样传下去，大汉也没亏待了他们老袁家。
　　但他上位了，而且当年他弟弟袁术也脑抽走上篡逆之路，结果呢？袁家满门估计都没了。曹操现在帮袁谭行篡逆之实，将来曹操的后人怕是也不得善终。所以消灭正统哪怕自己活着的时候站到顶峰，死后反而让子孙绝种得更快。
　　何况就算原来的大汉有时会出现“昏君”，不明是非有时会亏待大臣，现在的大汉正统天子刘备，也是个仁厚之人，还设计了这么多给臣下恐惧之心松绑的新示好措施，大家要有信心。
　　（注：这些认知当然不是真理，而且是维护封建统治的。但帝国时代下，当时的社会生产力生产关系环境下，为了社会秩序稳定生产可以组织，大臣能相信这些，对天下是好事。）
　　这些认知在绝大多数心思活的朝臣内心被点破，并且看到了隔壁活生生的血腥反面教材后，理论结合实际，当然是内心更加稳定了。
　　所有人也意识到，别看李司空被拜为丞相之后，看似三个月也没干啥，就垂拱而治每天泡泡澡，偶尔开个会跟大家讨论读书心得。但人家这个丞相做得值，干的真正都是千秋万代的大业。
　　人家这哪里是在每天泡澡度假，那是假装泡澡实际上在思考千秋大计、修饰历史和政治哲学著作、传世经典价值观。
　　不耽误正事儿。
　　……
　　刘备阵营忙着从袁绍的验尸报告里吸取经验教训的同时，关东大地上，作为那份验尸报告的受害者家属，袁尚袁谭却丝毫没有从亲爹的死后乱局中吸取任何教训的意思。
　　因为刘备方面学习袁绍验尸报告、提升朝臣思想觉悟的行动并不是隐秘的，反而是大张旗鼓广为宣传的，所以那边的学习经验和举措，其实很快就通过细作传到了二袁的耳中。
　　这些人不但不引以为戒，反而松了口气：刘备这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居然不趁着咱兄弟相残的时候打过来，反而是在那边为死鬼老爹的死兔死狐悲、搞思想政治工作。
　　正好！短时间内没有了刘备的威胁，这俩兄弟就要赶紧分出胜负来！哪怕彻底把狗脑子打出来都在所不惜！
　　袁尚袁谭很清楚，刘备暂时以统一思想整合内部为重，但不会一直这么持续下去。学习能学多久？一两个月？最多三个月！时间一过，刘备该打过来还是会打过来的。
　　那就趁着这两个月，赶紧亲兄弟之间见出生死！倒下了一个，另一个就能全力整合曹操对付刘备了！
　　二月初，双方拉帮结派的工作就完结了，然后从局部冲突转入全面战争。
　　先是青州牧袁谭下辖的平原郡，因为是地处黄河以北，而且当地的太守刘琬似乎跟袁尚一系比较沾亲带故，也跟审配等河北本地派文官利益集团多有瓜葛，所以被袁尚给策反了。
　　并且把袁谭囤积在黄河北岸东线出兵基地的粮草物资大量献给了袁尚，为袁尚去除了东线的后顾之忧。
　　因为平原一倒戈，青州和冀州就等于是隔着黄河对峙了。袁谭在黄河北岸的桥头堡被拔了，再想渡黄河进攻，难度就比平原地区推进难得多。
　　然而，袁谭这边好歹也有忠义之士。为袁谭守家的东莱籍大将管统，奉命率军从齐郡、济南郡反攻平原。而青州别驾王修也不畏刀兵，在管统的保护下秘密出使平原各县。
　　王修以袁谭曾经对众人的恩义相责，还说废长立幼取乱之道，许以好处，一番军事打击结合政治拉拢，居然又说服了太守刘琬下属的一些官员杀了刘琬重新归袁谭。
　　种种操作，几乎就跟历史上官渡之战前，张杨、杨丑、眭固等一系列河内官员，一个个弑主另投差不多乱了（杨丑杀张杨投曹，眭固再杀杨丑投袁）
　　袁尚想挖角袁谭的同时，袁谭肯定也不会闲着。不过袁谭对于冀州系地方官的吸引力不大，吸引不到郡太守级的地方实权人物投靠。
　　谁让冀州目前是审配在主持日常行政和后勤调度，而审配是魏郡人，是冀州本地文官和世家大族的代表，审配铁了心支持代表冀州利益的袁尚，袁谭便一个太守都策不反。
　　整个二月份，还被那些太守们杀了三四个袁谭派出送金银许官职的使者，把人头送到了袁尚和审配那儿。
　　袁谭吃了亏之后改变了路线，意识到他要拉拢冀州地方官是不可能的。他应该拉拢的是朝廷中枢的重臣，而非地方实权派。
　　因为中枢重臣很多不是冀州本地人，也跟冀州本地人没有利益关系，更容易与代表外地派的袁谭沆瀣一气。
　　好在袁尚自己基本盘也不稳固，二月底和三月初，随着袁尚为了团结本地人、进一步向本地人利益倾斜，导致连续出现了两波原本袁绍手下的外地派朝廷重臣，出走投奔袁谭、曹操。
　　位居三公的许攸，投奔了老朋友曹操，愿意给曹操当带路。虽然许攸从河内战役后，就被袁绍不信任、架空了，但他曾任三公的头衔还在，袁绍也没拿掉，这就很致命，导致了刘和朝廷中枢很多人心不稳。
　　当然许攸投奔肯定也不是白投，估计是这一两个月里曹操许了多少重利、比如给许攸将来继续当实权三公的许诺，还给了无数金银财宝，让为人贪鄙的许攸总算是彻底投曹了。
　　除了许攸之外，袁绍死前担任侍中的郭图，也因为跟审配和冀州派的矛盾，伺机投降了袁谭。
　　另外还有曾经在青州北海郡干过的孔融，倒不是因为跟冀州人有矛盾，他纯粹是出于一种道德优越感，觉得自己身为孔子后人，不能跟废长立幼的乱命邪徒站在一起。
　　而且袁尚之前诱降部分青州的郡太守的举动，也让孔融很是不满。加上王修把平原郡反正回来之后，还冒险潜入朝廷，各处分化劝降朝臣。孔融这种道德吉祥物本来就不被袁尚重视，也没人监视盯防，就被王修劝降出走了。
　　孔融的走对袁尚没有丝毫军事和后勤实力上的打击，只是让袁尚在意识形态之争和大义名分上愈发被动，因为道德楷模都走了。
　　好在袁尚也意识到之前只注重实利不注重大义名分的行为是不对的，所以及时分出一些资源补救。首先他需要重新立起一些道德楷模，就重用冀州本地士人代表的大名士崔琰，把崔琰从普通的副郡级官员一步提拔为侍中，取代郭图逃走后的空缺。
　　再把墙头草派代表的“道德君子”华歆大加赏赐，让崔琰华歆二人负责稳定朝中文官人心。
　　至此，兄弟俩的互相挖角、暴露内部短板的肮脏活儿总算是干完了，剩下就是纯真刀真枪硬仗。
　　三月初，袁谭集结起十五万兵马，包括他自己的青州兵八万，和曹操支援他的精锐部队七万。
　　在黄河南岸的延津、白马，和黄河北岸的黎阳之间，反复拉锯相持，打了几场消耗战，试图突破黄河后，从黎阳直扑邺城，把三弟拿下。
　　这交战态势，几乎已经是历史上本该发生在这一年的官渡之战的翻版，无非交战方从袁曹对峙，变成了袁家已经分裂、有一半跟着曹操干，打剩下一半袁家。
　　只能说，河北的地理形势如此。在想直接一鼓作气干掉对方腹心要害的情况下，从河南想北渡夺邺城，只能是在黎阳渡河，所以不管谁来指挥战役，战场选得都差不多。
　　而双方的将领，已经变成了曹操这边是夏侯渊、李典、乐进、曹休、夏侯尚为主，而袁尚以张郃、高览为主。
　　袁尚看似将才缺乏，但因为父亲死得早，死前没有把田丰杀了，袁尚倒也因祸得福，能委曲求全请田丰担任黎阳监军，督促张郃高览作战。而地位最高最受信任的审配，还是留守邺城主持全局防务。
　　袁尚一开始还想过反扑的，主动压到延津，但很快就发现曹操和大哥联手后实力远超过他，就放弃了，死守黎阳。
　　袁谭和曹军扛住最初一波后，展开反攻，张郃高览只坚持到三月中旬，黎阳防线就渐渐不支了。连张郃高览的内心也开始产生动摇，觉得自己侍奉主公幼子而非长子，是不是选错了。
　　而这时候，张飞和赵云都早已蠢蠢欲动。
　　赵云更是二月底之前准备好了全部船只和航海补给物资、军需军械，三月初就已经拔锚起航，出海北上了。


第858章 有种就全家老小一波流
　　三月初八，邺城，大将军府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似乎出入的每一个奴婢和侍从都不敢出大气。
　　袁尚最近的心情很压抑，父亲死了才三个多月，他连大将军的位置都没坐稳，几乎是靠着软硬兼施、对天子刘和无礼、隔绝内外，才算是拿到父亲遗留的大将军头衔。
　　而为了这一些，邺城朝廷已经半个月没朝议上朝了，袁尚唯恐被他逼迫的天子刘和，对着外臣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来，给外敌以讨伐他的借口，只能是事急从权不让外臣见到天子。
　　但谁都知道这种情况不能持久，袁绍活着的时候，凭四世三公的威望和拥立刘和之功，刘和好歹还只能乖乖听话，但他袁尚哪有那个地位和手段，这样的情况最多持续几个月到半年，肯定会导致曹操和袁谭喊出“清君侧”的口号来的。
　　而兄长勾结外人与他打仗，也已经近两个月，黎阳前线的局势，也越来越危险。
　　那个禽兽不如的逆兄，竟完全不肯遵从父亲的遗命，简直忤逆不孝到了极点，他这辈子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这天，袁尚正在处理军务调度，忽然又有一个侍女和一个谒者同时分别过来汇报事情，袁尚心情郁闷，不想先听坏消息，就鸵鸟心态地让谒者在外面等候，他先起身到后堂听侍女的汇报。
　　谒者李孚在外面听了，也是摇头暗暗叹息，心中暗忖：这样的少主，还能辅佐多久？怕是迟早斗不过大公子和曹操……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贪图女色，先关心后宅家事！
　　袁尚当然不是贪恋女色，他只是鸵鸟心态，可惜下面的人不理解。
　　来找袁尚那侍女，也颇有几分姿色，是被少主宠幸过的，原本是其母刘氏身边的贴身丫鬟。此刻，她面带惊吓地告诉袁尚一个噩耗：
　　“少君有时间，还是劝劝夫人吧，夫人这两天又不知如何被触怒了，已经杀了老将军的三个侍妾了，现在还要在后宅大肆查验，还要……还要一一验明侍女的身子，如果有被老将军生前偷偷宠幸过的，也要全部借故处死。
　　少君您是知道的，奴婢的身子是给了您的，可不是被老将军染指，您可要救救奴婢和其他被您宠幸的夫人房里婢女啊。”
　　原来，是袁绍的后妻刘氏，跟原本历史上一样，嫉妒病严重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还是顺着历史的惯性，把袁绍剩下的小妾全部杀了，还是先毁容后杀。
　　只能说袁绍这一家，袁绍本人虽然有点性格缺陷，但这么一对比，竟然还算不错的了。他的老婆儿子比他更奇葩，老婆妻妾相杀，儿子兄弟相残。
　　而且这一世因为袁绍死得更惨更憋屈，刘氏也不知道哪儿憋着的邪火，杀了五个明面上的妾还不够，居然还给美貌侍女都做体检。
　　袁尚要是不主动站出来制止母亲，承认那些侍女里有哪些是被他破的不是被爹破的，那那些失身了的侍女也都要死。
　　袁尚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都特么叫什么事儿！让亲儿子去亲妈面前承认他在后宅玩了多少女人，这不是扯淡嘛！偏偏还费做不可。
　　袁尚气咻咻地跑到后宅，制止住了发飙的母亲，又是一番大包大揽的针锋相对。刘氏原本就只是抓狂气急，顺势骂了一顿儿子之后，气也撒了，总算是停止了继续杀侍女的步伐。
　　处理完这破事儿，袁尚的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本来是鸵鸟心态想找点好心情铺垫一下，然后好好办公的，结果反而在办公之前又窝了一肚子气。
　　所以小半个时辰之后，当他接见黎阳军中回来的求援谒者李孚时，整个人都没带着好气：
　　“黎阳前线田丰又有什么不足了？要钱粮给钱粮，要民夫军械给民夫军械，不会还要援军吧？回去告诉田丰，真凑不出来了。”
　　谒者李孚被堵得气息一窒，对袁尚愈发失望起来，但他人微言轻，本来就是个往还传达的使者，只能是陪着笑脸苦苦哀求：
　　“田监军与张郃、高览二位将军，见战局日渐窘迫，曹操在黎阳全军渡河不成，又让大……让袁谭在下游百余里外的高唐渡河，侧翼威胁黎阳，还摆出剽掠河间、渤海等地的架势。
　　田监军请主公速发救兵，以求转守为攻。若是让曹军与袁谭军放弃了直取邺城的计划，改为先剽掠分定冀州东部诸郡，到时候东部诸郡一旦改随袁谭，主公必然大势已去啊。”
　　李孚这番话非常不中听，显然是他还没琢磨过来，直接把田丰那个低情商家伙的话没怎么修饰就说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被袁尚今天的办公态度给气的，已经有了去意，居然敢在袁尚面前说“大势已去”这样的词。
　　哪怕是假设、为了警醒袁尚，都是不该这样说的，得委婉一些。
　　不过李孚转述的田丰战略决策，倒是不能算错。因为这一世的袁尚和袁谭、曹操联军的实力对比，本来就没法比。
　　因为这一世的袁绍被刘备前年那场大战折了近二十万人马后，实力本来就已经跟曹操差不多了，去年的时候，袁、曹都是三十万兵力左右。
　　当然了，去年一年里，双方也都有被消耗。袁绍阵营折损了五万老兵，主要是因为并州军覆灭、吕布投敌了，只剩下三个州，所以老兵减少到二十五万，后来再要临时扩军，也都是新招进来的乌合之众。
　　曹操也没好到哪里去，憋了那么久的实力，最后昆阳之战被关羽诸葛亮一个防守反击，打掉五万人，射瞎夏侯惇一只眼，夏侯惇至今还重伤休养状态无法带兵，曹纯更是被斩了，还导致虎豹骑折损过半。
　　所以袁家和曹家的老兵数量，都降低到了二十五万左右。
　　袁家的二十五万，分属三州，袁尚拥有的最多，袁谭其次，最北面的袁熙因为不跟敌对国家大面积接壤，所以兵力最少。所以袁尚袁熙加起来一平均，刚好等于袁谭的两倍。
　　等于是二弟三弟一共十七万人，打大哥的八万人，外加跟大哥联手的外人二十五万。
　　当然曹操的二十五万也不会都堆过来对付袁尚，他至少留十万人守住豫州防线提防刘备，还要在长江防线留五万。曹操能对付袁尚的机动部队，充其量十万。
　　再多，就得征募新兵填充另外两条防线、把久战之兵抽出来打进攻战役。
　　所以，是袁尚袁熙和袁谭曹操，双方各十八万正规军对抗。
　　但这里面袁尚也得再吃点亏，那就是他二哥袁熙的部队，目前还在试图劝说大哥三弟和平解决。
　　袁熙只是名义上听从父亲的传位遗命、承认袁尚为主，也想劝大哥跟他一样承认三弟，但不太想把部队老底子抽调过来、帮三弟实打实杀大哥。
　　袁熙的六万人不来，袁尚就只有自己的十二万人，确实捉襟见肘。张郃高览带了五万人在黎阳死守渡口营寨也顶不住，也不能怪张郃高览。
　　田丰在前方监军，发现曹军和袁谭军有不再追求速战速决的趋势，而是想迂回圈地步步推进，也很着急，就想劝袁尚主动出击，寻求决战，别给曹操袁谭分定各郡的机会。
　　田丰这么考虑，一方面是为袁尚，一方面也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让袁家兄弟尽快分出胜负——
　　田丰很清楚，袁谭和曹操之所以一开始选择直扑邺城，是看在袁尚的地盘也都是袁绍的遗产，对于袁谭这个大公子其实没多少反感。
　　所以只要擒贼擒王，把袁尚灭了，其他地盘不用打，袁谭直接可以名正言顺接受遗产。
　　不光袁谭这么想，袁尚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他想打大哥，也没想把大哥的地盘打烂，只是想把袁谭杀了就好。地盘都是爹的遗产，为了争遗产干嘛把遗产打烂呢，打久了，死的都是他们爹的部曲。
　　最优情况下，甚至最好就是袁尚袁谭兄弟俩单挑，谁死了认命，活下来的继承全部，把袁家内耗降到最低。
　　颇似当年项羽约刘邦单挑时那段台词的背景：“天下人打死打活，就是因为你我之争，出来单挑分个生死吧，别连累别人了。”
　　当然项羽找人单挑肯定是无果而终，以他的武功谁傻了才应战。但袁谭袁尚兄弟武力值并没有那么悬殊，理论上来说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现在，是袁尚选择了龟缩防守，不跟袁谭野战决战，先以黎阳守黄河防线，再分兵守邺城，想利用防守方的地利优势和战略纵深拖袁谭，才导致袁谭和曹操改变了速战速决的计划。
　　这就让田丰乃至一切袁绍阵营的有识之士担忧，他们希望兄弟俩尽快分出胜负，哪怕袁尚的冒进会导致速败。
　　别分兵守了，直接寻找主力决战吧！虽然打赢的把握不大，也好过拖！
　　袁尚也不傻，从李孚转达的田丰求援讯息里，捕捉到了一丝并不是完全为他考虑的地方，所以他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求援了。
　　看来，要是田丰不可靠的话，得把田丰的监军职务也撤换掉，让最可靠的审配去前线监军。
　　可那样的话，邺城的防务又让谁来主持呢？而且邺城是绝对不能空虚的，毕竟袁尚的威胁不仅有曹操，还有刘备呢！邺城和壶关的兵如果太少，刘备破壶关直扑邺城，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袁尚舍不得放弃黎阳立刻后退、依托邺城决战，又不敢分兵太多路，被大哥和曹操各个击破。
　　思前想后，他觉得还是先部分收缩兵力，至少把他的主力从目前的四处布防，收缩到只有邺城和黎阳两处有重兵，然后伺机跟大哥决战。
　　而且，现在田丰毕竟还是监军，要先稳住。
　　袁尚便批复到：“邺城的主力绝对不能动，刘备虽然现在没有进攻，但绝对对冀州虎视眈眈。你回去转告田监军，让他知道邺城这边的难处，孤不是不愿跟袁谭速战速决，是不能便宜了刘备。
　　不过，除了邺城之外，冀州与并州交界的其他数郡，尤其是北方太行数陉隘口的守军，孤会酌情分拨到邺城和黎阳，集中兵力。
　　田监军如果觉得黎阳不可守，可以逐步后退，反正邺城到黎阳也不算远，拖住足够时间后，回来与孤合兵一处决战便是。
　　孤准备调中山郡、常山郡二处，去年从并州退回来的表哥高干的人马，及其部将吕旷、吕翔领兵三万南下支援。至于常山郡在太行山、常山（恒山）那几处陉口要道，就交给二哥的幽州军南下协防。
　　二哥不愿意帮我打大哥，我也理解，让他多承担两个郡的防御刘备防务，也不算为难二哥了。”


第859章 张飞：总算轮到俺了！
　　由于张郃高览在黎阳前线扛不住曹操的进攻，袁尚不得不把冀州与并州接壤的北部常山、中山二郡提防刘备的部队，抽调南下支援。
　　不过，袁尚一贯继承了他父亲的优柔寡断，这次支援决策也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做出的。加上他要调动的部队，是去年从并州撤下来的、表哥高干的人马。
　　而高干作为袁绍的外甥、袁绍生前封的并州观察使，跟袁尚三兄弟都是表兄弟，所以他虽然支持袁尚，可毕竟不是袁尚的直属下级，还是略微带点骑墙属性的。
　　袁尚要指挥动高干，也只是比指挥二哥袁熙稍稍容易一些，但兵力调度上打点折扣、拖延点时间，都属于正常。要不是高干的根据地并州已经丢了，他甚至都不需要仰人鼻息。
　　所以，高干足足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集结部队、调拨物资、分派部署将领，然后慢吞吞行军南下。
　　在己方控制的辖区内线行军，不用随军携带粮草和帐篷，都才日行七十多里，从常山到邺城就走了五天，南下黎阳还得走三天。准备开拔加行军，居然一共用了二十天。
　　而且高干甚至都没有亲自率领这支援军，在配属将领上也是尽可能打折扣。
　　原本按袁尚的要求，应该是他本人带着吕旷、吕翔南下。结果临时改成了吕旷为主将、高干的堂弟高柔为监军。高干自己和吕翔则分别留守中山和常山。
　　至于援军将才不足的问题，高干让常山太守阴夔跟着吕旷一起带兵南下。中山太守尹楷则继续原地留守，算是辅佐高干治理地方，顺便也让袁尚安心——
　　阴夔、尹楷二人都是袁尚派的嫡系，冀州本地人，都是审配的心腹。之前高干退到常山中山二郡驻扎时，审配就让这俩太守负责暗中监督高干的动向。
　　现在袁尚要援军，高干动点儿小心思，让他自己的嫡系将领和袁尚留下的监视将领，五五开各出一个带兵南下，一碗水端平，也无可指责吧。
　　高干内心，甚至想过张郃高览要是撑不住，那就撤回邺城吧。那样他也只要南下邺城，大家十几万人合兵一处，做个了断。
　　不然南下黎阳，那地方不如邺城险要，说不定有更多危险，也不利于保存嫡系部队实力，被曹操包了饺子就完了。
　　只能说，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袁绍阵营的势力，真的是一盘散沙，到处都是观望风势的骑墙派，就没几个真正肯为袁尚或者袁谭誓死效忠至死不渝的绝对忠臣。
　　……
　　不过，高干如此行动迟缓，却没有拖到张郃、高览后撤退守邺城。
　　从三月初开始，就已经屡屡发出急报的田丰，居然就硬生生撑了这二十天，拖到了三月下旬高干的援军抵达。
　　期间张郃高览求决战不敢，被强攻不得，不上不下很是难受，却还每天都要忍受着巨额的相持战损耗。袁绍留下的家底被这么一天天内耗，损失的都是自己人。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曹军之前凌厉的攻势，中间一度放缓过一阵子，在前方督战的田丰，都不得而解。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曹军在豫州防线上又受到了新的压力，三月初开始，消停了一个冬天和春耕农忙时节的关羽，居然从昆阳、定陵又有所举动。
　　关羽的部队一边东逼郾城，摆出要强攻郭嘉负责防守的郾城的架势。另一边又让高顺从襄城沿陆路北上，似要夺取许昌——
　　这些举动当然都还不可能实现，因为春荒时节哪儿都没粮食，不可能因粮于敌，离开水道奔袭根本没有持久战的可能性，就是武装出游吓吓人而已。
　　但面对这种找薄弱环节渗透威吓的行为，又不能完全不管，否则还真有可能由虚转实。曹操之前留在颍川的防守兵力，也确实不足以应付关羽和高顺的全力出击。
　　曹操只能是焦头烂额地把跟张郃高览对峙的延津曹军临时抽调一部分，回头去提防高顺的渗透，往返跑可谓苦不堪言，简直就跟当年项羽面对“彭越挠楚”之法时一样头大。
　　当初项羽刘邦相持的时候，掌握关东的项羽，不也是在荥阳（虎牢关）一线跟关西的刘邦对峙。
　　然后每每北线刘邦跟项羽打的时候，南线彭越就趁项羽不在越境撩拨招惹一下，威胁颍川、陈留。项羽急吼吼杀回来，彭越立刻跟苍蝇一样拔腿就跑绝不恋战，有几次虽然跑慢了被杀得全军崩溃，但彭越本人都逃得性命，继续收拾残兵打游击。
　　曹操对于“彭越挠楚”的战术当然不会陌生，他也算当世名将了，智力超群，曹操想不通的是战略上的考虑：
　　尼玛你刘备是脑抽了还是咋的？没看到袁尚现在那么虚弱，你丫不跟着来墙倒众人推，直接从并州往冀州的壶关猛攻、直扑邺城分赃，跟我曹某人较什么劲？
　　你并州、司隶、荆州，与关东诸侯接壤的战线那么长，你从并州和河内不好出击打冀州？非要从荆州出击打豫州？
　　也亏得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英狗搅屎棍的传统，曹操着实花了不少时间，才想到一种可怕而又歹毒的可能性——
　　这刘备不是想对袁曹两家玩均势制衡吧？谁强就联弱打强、让关东诸侯在内耗中流干最后一滴血？那也太毒了，难道刘备没把关东百姓当成自己要统一并将来统治的对象？旷日持久死那么多人真的好？
　　刘备当然没有那么歹毒，因为他不是想长期制衡，他只是暂时的拉扯，拉扯开一个最适合进攻的空档。
　　前方荆州豫州前线的“彭越挠楚”行为，其实也不是刘备关照的，而是身在前方的诸葛亮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想出来的决策。
　　虽然诸葛亮着手实施后不久，就收到恩师、丞相李素的密信，里面的意思居然也跟诸葛亮已经开始着手做的操作差不多。
　　李素信里希望诸葛亮发挥关羽的威名优势，继续强化关东诸侯“有关羽的地方就是主攻方向”的印象，拉扯拖延到袁尚把北线防务力量抽调到黎阳、运动到位，给张飞制造出空间。
　　从结果来看，这个拉扯效果也非常完美，高干和袁尚之所以敢完全不顾北线，一个重要的催化因素，就是通过军中细作打探，得知关羽又在豫州发动攻势了。
　　袁尚可不知道关羽是佯攻还是主攻，就真心觉得刘备这是要“锄强扶弱玩制衡”，不会对袁家下手了。
　　……
　　三月二十五，并州雁门郡。
　　张飞早已彻底做好一切进攻准备，秣马厉兵，带了七万精兵，随时可以出击了。
　　这七万部队，有六万是去年关羽主攻吕布时的那一路人马，原本是屯驻在河东、河内等地的，还有一万则是太原郡本地的降卒。
　　去年吕布投降、撤出关外的时候不是给本地士兵不愿意跟着去草原吃苦的，发了一笔遣散费么，这些士兵不是吕布的嫡系，不是很精锐，但好歹也是打过仗的，就被关羽收编了。
　　当然，关羽去年对吕布动手的时候，一共有两路人马，河东北上的六万主力，和上党北上的诸葛亮三万偏师。
　　不过今天要对幽州动手，诸葛亮从上党派出的三万人就没用，还是回到上党原地驻防。
　　因为刘备也不可能在上党和冀州之间的太行山边界上，一点防守力量都不留。那三万人的存在，还可以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让袁尚不敢把邺城的守兵调走得过于空虚。
　　所以，张飞能用的只是原先的河东驻军和太原降兵。同时考虑到桑干河、滹沱河之类从并州往东流向燕山两侧的河流，后勤支持运力只有这么大，七万人也是极限了。
　　尤其北方寒冷，粮食收获比较晚，夏粮很少，大部分农作物都是秋粮。人再多的话后勤补给要撑很久，可能自己就饿死了。
　　农历二月份的时候，黄河两岸的平原地区战场，已经可以打死打活毫无交通后勤障碍了，但燕山地区一直到农历三月中下，也不过是刚刚确保积雪彻底融化、凌汛洪峰期刚过，再早一点的话，道路条件都不支持张飞出兵。
　　张飞把一切准备都做好的同时，刚刚给他当了大半个月参军的庞统，也整理了最新的谍报成果，给张飞带来了两个好消息。
　　“张将军，好消息，大将军在豫州的再次出现和佯攻，成功拖住了曹军击败袁尚的速度，还让袁尚进一步松懈，把常山中山驻军都调到黎阳去了。
　　这消息绝对千真万确，如今袁熙已经从涿郡抽调了两万人，由参军韩珩率领，驰援常山、中山二处。
　　在韩珩抵达之前，常山只有吕翔带着些农兵乌合之众，而中山也只有高干和尹楷，几乎没有野战兵力。
　　袁熙只有六七万幽州军，现在又分出两万多协防冀州的两个郡，兵力已然更加薄弱。现在蓟县所在的广阳、渔阳等地，兵力不到三万。
　　与我们接壤的代郡、上谷等燕山以北二郡，更是只有一万战兵。袁熙似是也意识到了西线防务不稳，正在抽调右北平守将王门，率领驻防辽西与辽东之间的一万人，往西调动填充渔阳、上谷缺口。”
　　张飞拍案而起：“总算是等到了！本来十天前都能开打了！要不是大哥和丞相来急信说二哥还能多拖住、让袁尚更空虚，现在都杀到代郡、上谷了！
　　让咱多等了十天，怎么也得问袁尚收点利息，我看这次不光要复燕，还要把关南的常山、中山也收入囊中！反正大哥给咱的命令是拿下袁熙据守之地。中山常山现在也是袁熙的防区了，那就一并收下！”
　　原先张飞是打算在劣势兵力下把袁熙干掉的，毕竟张飞这边的将领实力比袁熙强太多了。袁熙手下只有焦触张南那批幽州将领，没什么大才，实力比张郃高览那些冀州将领还弱。
　　张飞觉得以自己的统帅实力，完全可以弥补兵力上的略微不足。
　　现在高干三万人一走，袁熙只剩六万，张飞七万打六万，不但兵力比袁熙多、装备比袁熙好，武将实力更是碾压了，不多收两个险要之地的郡当利息，张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第860章 庞统第一策
　　张飞从庞统了解了最新的军情后，加上早已做好出击准备，几乎立刻就要宣布全军开拔，他自己也急着披挂上马，开始远征。
　　这几年，张飞也算是够憋屈了，刘备称帝之前，他还捞到了不少打仗的机会，还有独当一面的。但是刘备称帝之后，他三年都被安排在各处打防反，都是在次要战线布防。
　　也难怪他如此急切，以至于明明距离敌境还有数百里行军距离，压根儿就不该披甲行军，他都忍不住先披挂好了赶路，宁可路上多换乘几匹马，简直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
　　那架势，比霍元甲憋了一肚子气、一拳砸翻一个自己徒弟、然后大吼喝问“这一拳二十年的功夫！你们挡得了么！”时还要暴躁。
　　庞统跟张飞共事还不满一月，张飞对于庞统还没到言听计从的程度，两人的合作还在磨合期，还需要更多时间来形成彻底信任。
　　当然这其中的问题并不都在张飞，张飞对士大夫有才华的人态度还是不错的。
　　关键是庞统自己也多多少少有点恃才傲物，哪怕在中枢当过几年基层的参谋官，还依然有点不屑于讨好上级。
　　此刻，军情汇报了一半，张飞就要走，庞统也忍不住调侃：“车骑将军切勿急躁，不如听完了全部东边的军情再说。”
　　张飞放下刚找到的马鞭：“还有甚好事？袁熙都去了强援，莫非先生还要劝我别分散兵力、不要连中山、常山一起收下？”
　　庞统拿着小折扇笑道：“将军有进取心，统岂会阻拦，这点目标，还不至于冒进。将军要是听完了后面这条消息，说不定还会觉得目标定小了——
　　今日刚刚接到从口外草原上来的骑兵斥候线报，是一队卫将军身边的精锐亲卫骑兵送来的，说他们八日之前，就已经安然驶抵辽东沓氏港，五日前又抵达辽东昌黎县的外港徒河。
　　在海上一路都没有遇到曹军阻拦，也没有发生战斗。看来是因为大海茫茫，曹操从徐州东海、青州东莱往返三韩的船队和巡哨，没有撞见卫将军和镇南将军，就这么安然通过了，比原计划还顺利。
　　卫将军顺利抵达后，就成功与辽东糜府君联络上了。糜府君对卫将军与镇南将军极为礼遇，让大军略作休整。
　　卫将军还派出百骑斥候、用马三百匹，从口外草原迂回而来，至雁门由马邑入口，今早才把情报送来，约将军伺机夹击。”
　　张飞听了，简直要一跃而起，心中越发焦急于建功立业了。
　　都怪其他方向形势太好！那些做局的同僚发现有把高干调开的机会，所以一再让他多拖了近十天，制造目前的形势，结果居然连赵云都安然抵达辽东了！
　　按照战前的计划，张飞当然知道，赵云的目的只是帮助糜竺协防辽东，丝毫没有进攻任务的。他和太史慈一个负责陆路，一个负责海路。
　　在航海行军北上的过程中，如果被如今已是曹操下属的孙权部将，或者陆逊的海船拦截了，太史慈还得负责护送赵云，把敌人的拦截战船干掉。
　　谁知，因为大海茫茫，加上采用了新式航海法，一开始的计划有点多余，压根儿就没被曹军的海船撞见。做了那么多准备，都白做了。
　　不过，从战略的角度来说，宁可有备无患，反正做参谋预案的时候料敌从宽，也没多大成本，能确保战略顺利实施比什么都重要。
　　张飞并不知道赵云那一路具体怎么做的，而且抵达辽东后又是怎么通过草原和雁门这边沟通，便重点追问了这些问题。
　　庞统显然是梳理完了情报才来见他的，倒也都弄清楚了，一一解释：
　　赵云和太史慈之所以能顺利在东海上航行近半个月没被人遇见，主要是采取了“经度航行法”（当然庞统并不知道这个航海术语），简单来说就是从长江口舟山群岛入海后，让沙船队一直往正北方航行。
　　这种航行，比原先相对靠近海岸线的航行，要节约不少时间，因为离岸远，茫茫大海上才不容易被发现。
　　而且可以笔直抵达青州的东来半岛附近时，才需要稍微绕一绕，绕过东莱半岛尖端后，再北上渡过渤海海峡抵达沓氏。
　　这种措施看似就几句话的事儿，平平无奇，但真正接触过航海和海战的人，才知道这里面也是有难度的。同时期其他航海事业基本上还停留在离岸不到一百里的近海航行，敢这样直接按照罗盘指北一直往北开的，就算是海军名将之才了。
　　要不是太史慈久居东莱、辽东，为糜竺执掌海军数年，又在长江、南海反复实战历练，换个将领还开不好这种连续半个月不靠岸补给的航线。
　　当然这样行驶也不是不用付出代价的，对赵云而言，代价就是随船无法再携带大批的骑兵用战马。因为马匹经受不起连续半个月的风浪颠簸和不靠岸补给，就算活下来，质量和使用寿命也会大打折扣。
　　不过好在这次是支援辽东战场，所以太史慈在出兵之前跟赵云商议行军方略时，提到这个取舍后，赵云赫然发现，可以规避掉这个问题——辽东糜竺别的不多，就是马匹多，那是典型的北方边境产马区。
　　所以，赵云完全可以不带马匹只带嫡系的精锐骑兵，坐船到辽东后，问糜竺要马，用糜竺的马打糜竺的仗、办糜竺的事，很公平。
　　唯一的缺点是，赵云的骑兵抵达辽东后，无法立刻形成战斗力，因为骑兵换新的马匹后，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熟悉自己的马。但协助糜竺先打打内线防守战绝对是绰绰有余了。
　　最终，赵云带了三万人航海支援，其中一万嫡系的幽州骑兵老兵，也算是荣归故里，还有两万是太史慈的水兵。
　　赵云也想得很清楚，当初林邑灭国之战回来后，因为海路远征的士卒折损了三分之一，活下来的都是适应了从南到北海洋气候的精锐、资历丰富士兵，应该好好珍惜。
　　当时他就给刘备上过表，请求以后海陆军分治，别让经验丰富的海军士兵再去打陆上消耗战了。刘备觉得有道理，跟李素商量之后，也批复准许了。
　　所以这次赵云的三万人，有两万会尽量不参加陆战，只负责海路拦截和渡海运输，真要到岸上打硬仗，就靠那一万幽州骑兵，还有糜竺、徐荣的本部兵马。
　　至于最后的途径草原送信、跟张飞互相联络，这事儿如今其实也没想象的那么难。主要是辽东那边近年来关外的游牧蛮夷也被征服得比较好。
　　乌桓残部其实早就彻底臣服了，十二年前刘备在辽东的时候，就征服立威得很不错，而刘虞一系在草原诸胡中威望又高。袁绍窃据刘虞的名分遗产后，对乌桓也一直怀柔控制。
　　其他辽东那边主要是扶余人，这几年也被糜竺的边境贸易政策挑拨、加上徐荣的军事打击，收拾得服服帖帖。
　　徐荣主要是靠直接杀伐立威，把刺头部落拔了，一个个全灭。而糜竺是利用商人的奸计，一拉一打，试图在草原建立起贸易秩序，只跟有授权的扶余部落边贸，搞榷场特许制度。
　　哪个部落对大汉最友好最臣服就跟谁做生意，把草原上值钱的物资卖给他。如果出现反复，找到借口，那就拉另外一个部落来互市，挑唆他们自相残杀。
　　或者是确保徐荣对某个部落动手时，其他部落承诺继续跟着大汉贸易，幸灾乐祸乐于见到大汉干掉竞争对手。
　　总而言之，赵云的精锐斥候要安全通过辽东和辽西，乃至三郡乌桓之地，小心点完全是做得到的。
　　最后剩下的麻烦，主要是雁门和代郡这一侧北方关外的鲜卑部落。鲜卑人一直对大汉是完全敌对的，跟乌桓、扶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但好在去年吕布被逼出关外去，搞鲜卑人头贸易后，雁门和代郡两郡以北的草原上，凶顽的鲜卑部落已经大大减少。
　　吕布现在就是死扛着拿原本拓跋力微的王庭盛乐城作为自己的新根据地，否则吕布自己都无家可归了。这都是在为自己的生存空间而战，杀了的鲜卑男人砍了人头还能换军需和财物，当然要努力加班了。
　　这才有了北方草原上小股人马畅通无阻的现状，从辽西走廊到雁门郡以北的马邑，实际距离足有一千五百里，居然骑兵队一人三马走六天也能建立起联系。
　　……
　　把最新敌情彻底理顺之后，庞统顺势劝说张飞微调一下进攻战略，以期取得更好的战果。
　　张飞态度很明确：“只要不耽误进取的速度，方略细节都可以商量，但要是让咱拖延寻敌决战的时机，那就不用想了。如今我军局势已经那么好，就是抢功的时候，谁下手快谁首功。”
　　庞统耐心解释：“不会拖慢将军进兵速度的——将军不是说，因为形式变化，要连山南的常山中山一起收入囊中么？
　　那我军本来的沿桑干河一路进兵，本来就得调整为沿桑干河、滹沱河两路进兵。北路为主力，也是原计划的进兵路线，走燕山北麓，先行出发，目标是收取代郡、上谷，而后由十二年前陛下讨平张纯时修建的居庸关，越燕山奔袭蓟县。
　　南路走燕山南路，由恒山—燕山与太行之间的井陉口直扑常山真定，而后由无极转向中山。我以为，此法可以防止北路单线进军时，纵然夺取了代郡、上谷后，依然被阻挡在燕山居庸关的风险。
　　因为燕山南路也有了一支偏师，可以袭扰敌军背后，互为呼应，瓦解敌军对燕山内长城的堵口，确保把大军主力全部顺利放进蓟县盆地。”


第861章 安如磐石居庸关，坚壁清野拒张飞
　　张飞听庞统的计策，似乎确实有利于快刀斩乱麻，他便拿出耐心，仔细追问细节，显然已经是打算采纳了：
　　“只是不知兵分两路之后，南路需要多少人马？”
　　庞统：“不多，南线这一路的关键，是出井陉口的时机和速度。因为只要北路主力在夺取代郡、上谷的过程中，袁熙感受到渔阳、广阳也受到威胁，肯定会把常山和中山的兵马调回来协防。
　　毕竟常山与中山是高干的驻地，袁熙只是受命协防，地盘不是他自己的。而广阳渔阳这些，是袁熙自己的腹心要害，他不会为救他人之股肱，不顾自己之心腹。
　　而我军若是全程都靠攻坚，一个个郡攻拔下来，虽然也能胜，却迁延日久，容易多生变故，还苦害百姓。如果可以把常山、中山的守军，从坚城内调动起来。
　　在他们从常山回撤涿郡、广阳的途中，追击野战胜之，就省了在后续攻城战中再苦战歼灭这几万人的麻烦。如此，将军全取幽州和常山、中山二郡的速度，肯定反而会比计划更快，此所谓欲速则不达，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庞统好说歹说献策了一些他觉得可以因时制宜优化的地方，张飞觉得确实有利可图，便拍板照此实施。
　　张飞本来是应该带领北路主力人马、沿桑干河突进的。
　　但按照新计划，似乎南线滹沱河井陉口的部队虽然人数少，却要求更高，得精锐一些，令行禁止擅长打运动战。
　　张飞内心的挑战欲还是被点燃了，决定亲自带人数相对较少的南路军打奇袭。
　　不过好在连滹沱河都能用于后勤运输后，可以支持的部队规模也更大了一些，能多提供一万人的后勤。
　　最后的分兵结果，是徐晃带着北路桑干河进军的部队，以及降将麹义，负责正面进攻。
　　之所以带上麹义，是考虑到麹义在袁绍阵营内部曾经颇有威名，战功更在颜良文丑之上，在灭公孙瓒的战争中，麹义的军功也是数一数二的。现在要再攻幽州，有了麹义的名声，说不定能迫降招降一些自觉无望的幽州袁军。
　　张飞则带着王平，还有随军参谋的庞统，由滹沱河走井陉口。
　　……
　　三月二十五，徐晃、麹义率先带着五万人，按原计划从雁门郡与代郡边境，发起了全面攻势。
　　毕竟他这一路的部队集结和后勤调度，都是提前准备好了的，随时想动手就能动手，不像南路部队要临时调整调度。
　　当然，为了迷惑敌人，徐晃打的是张飞的旗号，反正这种战斗也不需要张飞亲自出阵单挑，张飞本人在不在敌人一时也摸不清。这也是庞统建议的策略细节之一。
　　代郡这地方本来也就在燕山以外了，这地方和更东边的上谷郡，都属于内长城和外长城之间的谷地。南侧的内长城是沿着燕山山脊修的，北侧的外长城是沿着阴山的部分险要而修的。
　　所以这些郡的核心富饶地区，也就是桑干河两岸，桑干河的河水，主要靠燕山北坡和阴山南坡的降雨汇聚成各条支流，最后注入到两山之间最低谷的位置。
　　离桑干河远一些的地方，都是丘陵草原、丛林为主。坡度缓一些的地方适合放牧，聚居着不少内附的乌桓人，所以这两个郡算是马牛羊这些畜牧业的重要产地。
　　基本上乌桓人生活在山坡丘陵上，汉人则在河谷里农耕。
　　所以要进攻这些偏远贫穷之地，徐晃也不需要多少花哨的操作，就沿着桑干河一路推好了。两岸山上的乌桓人不太在乎汉人打来打去谁做主，也犯不着爬山去牧区圈地。
　　反正刘虞活着的时候在乌桓人里威望很高，但刘备当年灭张纯，在北方威望也不差，刘备还是幽州本地人，张飞也是，打着他们旗号的部队衣锦还乡，多多少少也有一定的号召力加成，乌桓人就看看戏两不相帮。
　　这种情况下，短短十天之内，桑干河沿线的代郡班氏县、北平邑、东安阳、桑干县，四五处县城连续被徐晃的大军应声攻下。
　　这些县城有的甚至连像样的城墙也没有，守兵少的才不过千人，根本不可能固守。
　　其中桑干县的情况算是最好的，有三四千人的二线地方卫戍部队驻扎，还有两丈高的城墙。但是在徐晃下令猛攻、而且麹义也派出他的先登营摆开架势、威逼利诱之后，桑干县的守军就直接崩了，选择投降。
　　毕竟麹义的先登威名，在袁绍军中传播极广。虽然经过屡次血战后，麹义最初的嫡系先登营规模其实连五百人都不到了，但投降刘备之后近两年，居然又给他把先登营这种兵种给扩招了起来。
　　说来其中原因也是可笑，因为麹义这人自傲，觉得自己是凉州武威人，自己家乡的袍泽都是久在边关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民风彪悍。而冀州人是内地农耕区的顺民，不够尚武。
　　麹义当初在袁绍手下时，压根儿不屑于用冀州本地兵源来补充先登营，宁可把冀州兵另外编制。他非得找到西凉老乡、至少是当年也在皇甫嵩手下打过仗的老兵，才肯引为嫡系，这就导致多年来先登营越打越少。
　　不过投降了刘备之后，因为刘备占据凉州，麹义只信任老乡的臭毛病稍稍得到了一些缓解，他可以请求放下一部分冀州降军的兵权，换一些西凉老乡当兵。
　　考虑到他肯把多年带领的部队主动放下一部分兵权，刘备对于麹义的这种行为也就不会多想，不认为这是在“募集私兵，拥兵自重”。
　　只是纯粹不信任外地人的战斗力，属于武将嗜武成痴的一种怪癖，并无割据之心，也就准了。然后先登营就扩招了几个，装备也得到了升级，都配备了锻钢胸甲和神臂弩。
　　再麹义和徐晃合力下，代郡很快被沿着桑干河凿穿，随后汉军气势如虎，继续顺流东下，势不可挡。
　　代郡的郡治高柳城，倒是难得的不在桑干河沿岸，而是一处北边的外长城险要隘口，也就是后世的阳高县、在西汉初年刘邦被冒顿单于围困的白登山附近。
　　不过，徐晃显然对于攻打白登山、拿下这种外长城重要隘口毫无兴趣，那地方是防御胡人的，汉人内战打这些边塞干什么？
　　徐晃拿下桑干河上的交通枢纽桑干县后，把代郡彻底凿穿分割成了南北两部分，压根儿没打算收拾外长城山险之处的残敌，也不怕那些残敌断他后路，就直挺挺继续扎进上谷郡境内，连取潘县和涿鹿。
　　这架势，竟是不顾一切、横越五百里，要直插广阳郡蓟县的样子了。
　　……
　　好在十天的时间，也已经足够蓟县的袁熙反应。他在四月初五，桑干县沦陷的消息飞马传到蓟县的时候，袁熙已然焦急得不行，就紧急召集幕僚商议对策：
　　“张飞入寇已七八日，听说连桑干都沦陷了，他还一路东下。张飞此人骁勇异常，用兵每每猪突猛进，不顾后果，如此来势汹汹，如之奈何？”
　　袁熙其实已经五天前就部署过一波防务了，让各地边远地区的部队加速收缩回防，但开始的时候只是要辽西和右北平的部队加速，还没调动东线其他部队。
　　听说代郡被彻底凿穿、敌军进入上谷，他才不得不再提高一下动员的优先级。
　　面对州牧的垂询，袁熙帐下的武将谋士倒也踊跃出主意。
　　刚刚被招回蓟县支援的原涿郡守将韩范，向袁熙建议道：
　　“使君，张飞用兵虽勇，然刚则易折，他连阴山、燕山险要处的我军后方据点都不屑于扫清，半月之内还看不出问题，因为他随军还带着行粮。
　　但只要我军坚壁清野、时间一久，行粮吃尽，我军便可令燕山、阴山各处敌后险要守军骚扰断张飞粮道，如此，张飞必不战而乱，我军再趁势反击，可获全胜。”
　　这个韩范原本的防区是在涿郡的易京，也是易水北岸，涿郡和中山郡、河间郡接壤的地方，是幽州和冀州边界的咽喉要害。
　　八年前公孙瓒临死时死守的易京楼，就在那个地方。
　　在幽州和冀州分属不同阵营诸侯的时候，易京这地方当然是幽州诸侯最重视的防御节点了。
　　但现在冀州是三弟袁尚的，幽冀一家。袁熙在其他方向出现外敌时，当然第一反应就是先把跟三弟交界处的部队，抽过来打防御。
　　反正三弟又不可能这种节骨眼上脑抽跟他翻脸。
　　面对韩范的建议，袁熙也没觉得有什么惊艳之处，无非是普通的老生常谈，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将领都会这么选。
　　依托险要、坚壁清野、以待孤军深入险境的敌人粮道被断。历史上郑度劝刘璋对付刘备时，不也这么说。
　　现在的关键是，张飞来势这么凶猛，怎么拖得住呢！
　　袁熙应声追问：“说得轻松，张飞来势如此凶猛，还有徐晃为辅，更有叛将麹义为爪牙，我军怎么坚壁清野拖得了那么久！”
　　袁熙问出这个问题后，倒也下意识没有看韩范，而是看了一眼在旁边谋士那一列就坐的幽州牧长史刘晔，显然他内心最期待的还是以智谋著称的刘晔能帮他完善一下应对策略。
　　然而刘晔没看到，似乎是明哲保身地避嫌，几秒钟的开口时机没去抢，韩范就主动提出了计策的后半部分：
　　“使君，要拖住张飞，显而易见，唯有在桑干河过燕山的谷口险要处设防。张飞至今还是在燕山与阴山之间的谷地机动，故而攻势凌厉，但他要威胁到蓟，最终就必须翻越燕山。
　　当初十二年前，宣祖（刘虞）与刘备在蓟地平代郡、上谷而来的张纯叛军时，就依托燕山设防不让张纯越境。当时刘备建议幽州校尉邹靖在八达岭修了居庸关。
　　如今，使君也可集结中枢重兵，死守八达岭、居庸关，纵然张飞赶造重型攻城器械，凭借数十里纵深的燕山险塞，还是有可能堵住张飞的！”
　　袁熙想来想去，看向刘晔，问道：“子扬先生，我欲让从辽西回防的王门，立刻带本部人马，加强居庸关防务。再从常山、中山调回之前被派去支援表兄的部队，先生以为如何？”
　　刘晔被问到了，也不好装傻，只是淡泊地说：“使君所见甚是，不过常山与并州接壤，常山等地的防务，也是三公子委托给使君的。兄弟之间的请托，是否要履约，还请使君自行裁处。”
　　袁熙见刘晔没有反对他的方略，只是顾虑他和三弟的关系，便很有担当地一摆手：“知道了，事有轻重缓急，三弟的请求能做当然要做，但现在是我们幽州自身处在生死存亡中，当然是自保为最优先。”
　　说罢，他立刻下了调令，让已经派去常山、中山等地的焦触、韩珩，立刻带兵回防，都不用回蓟县报到了，直接急行军扑向居庸关南侧，堵住燕山防线。
　　同时，他还命令在蓟县主持州治防务的张南，也带着蓟县的一半主力，赶紧先去居庸关堵口，绝对要确保不能让张飞越过八达岭长城一步。
　　……
　　袁熙的命令，飞马传讯送去，短短两天就送到了中山郡治卢奴县，又过了一天后送到了常山的真定县。
　　焦触、韩珩等袁熙部下将领，当然不敢违抗主命，立刻就要走人。
　　不过，负责二郡治理和边防的高干、尹楷、吕翔等人，显然不肯让焦触、韩珩走。
　　高干毕竟也是袁绍的亲外甥，地位高于焦触，他出面阻拦道：“焦将军转隶于大将军直属，负责常山、太行间诸隘防务，岂可轻离？莫非你要违抗大将军的直接命令！”
　　焦触作为在幽州干了十几年的老将，显然压根儿就不在乎什么袁尚，他只认幽州之主。不过这也难怪，当年他们都是刘虞的老部下了，当然自以为资格很老。
　　十二年前打张纯，刘备和焦触、张南三人，分别为涿郡、广阳郡和渔阳郡的都尉，这三郡都尉一起听命于刘虞，主持燕山防线。
　　在焦触张南心中，咱是先帝的直属下属，而且当年跟咱平级的刘备，在西边都做到伪朝皇帝了！咱这些“幽州之光”怎么会怕冀州来的乱命呢？
　　所以焦触直接选择了硬顶，把高干的乱命扛回去了，差点儿就剩两边拔刀子互相威胁。
　　高干对于这种情况当然是毫无办法，二郡的三万生力军都是焦触、韩珩带来的，部队听焦触不听他的，只能是认了。
　　焦触、韩珩等于是玩了一场往返跑，来常山驻防都没多久呢，就又急着回老家了。
　　只不过不知道回的是哪个老家。


第862章 他一直这么勇敢吗
　　话分两头，焦触、韩珩那边带着常山中山驻军回防幽州，毕竟还需要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差里，蓟县北部的燕山防线，显然得倚靠张南、王门这些将领顶住，把时间拖过去。
　　四月初八，徐晃和麹义突破涿鹿后，继续沿着桑干河东进，在初十抵达了上谷郡郡治沮阳。
　　上谷郡与隔壁的代郡相比，最惨的一点就是郡治直接建在了桑干河沿线，而不是选了险要的阴山、燕山隘口，压根儿躲不过沿河推进大军的兵锋。
　　后世上谷郡这片地方，最重要的城市，便是长城边塞的张家口，但是在东汉末年，张家口还叫广宁县，不是什么发达的地方，这个时代上谷的草原贸易还完全没起来。
　　张家口的崛起，主要靠后来明朝晋商、往草原走私禁售战略物资，才成长到完全体。
　　如今的上谷郡治沮阳，则是相当于后世的河北怀来。此地距离蓟县只剩二百五十里，距离燕山内长城大约一百里，距离阴山外长城的边关还有二百里，算是一个重要枢纽。
　　徐晃的部队抵达沮阳时，还以为要打一场大仗，至少该比之前经过桑干县和涿鹿县时激烈得多。这好歹也是汉军发动解放幽州以来，第一个要攻克的郡治级别城市。
　　但最后的结果，却让徐晃颇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袁熙的守军，居然紧急撤走了沮阳城中的军队和青壮百姓，还运走了全部的军械和尽量多的粮草，剩下来不及运的粮草也全部烧光，一口都不给进攻的敌军留。
　　甚至，还组织了军队在走之前抢劫了一下百姓，显然是打算把走不动路、不得不留在沮阳城里的老人，也统统饿死，或者推给张飞的部队。
　　幽州军这么做倒也未必是本性残忍，而是他们知道既然要执行坚壁清野的政策，破坏撤退区粮食库存就成了重中之重。
　　这个具体命令也不是袁熙直接下达的，而是作为前方防区统筹的张南自行随机应变下的。
　　张南当年在刘虞手下平张举张纯时，就跟刘备不对付，刘备好几次让他抗压背锅、刘备自己却讨好上级邀功请功。
　　燕山阻击战的时候，张南的嫡系损失最惨，捞到的功劳却最少，都被刘备麾下的张飞赵云抢了。
　　最卑鄙的一次，张飞在突袭张纯时，还呐喊诈称自己是“渔阳都尉张南麾下别部司马张北”，简直是立功张飞立、仇恨值让张南拉。
　　刘备、焦触、张南三人，大家原本都是三郡都尉，刘备却踩着他们的脑袋往上爬，最后还升护乌桓校尉、度辽将军、辽东太守、镇西将军、汉中太守……一路飞升上去。
　　张南跟刘备、张飞积累了如此多的新仇旧怨，这次他当然是奔着斩杀张飞、报仇雪恨的心态来的。因此袁熙派他来居庸关堵张飞，张南才这么自告奋勇跃跃欲试。
　　而且焦触张南这两人早早身居高位，后来却升迁不快，难免觉得怀才不遇、自视甚高，这就有一股额外的迷之自信。
　　（注：《三国志》上焦触张南降曹后就没下文了，这两人迷之自信应该是真的。但《演义》里说他俩赤壁之战时主动争当水战先锋，焦触被韩当一枪刺死，张南被周泰一刀剁了，这都是编的。）
　　到了居庸关之后，他也是殚精竭虑无所不用其极，尽量恶心削弱张飞。
　　在张南看来，沮阳县百姓里那些已经老得不能纳税也走不动路的老头老太，哪怕都杀光也不可惜，这些人本来就不会为国家做贡献了。
　　何况现在不用他动手，他只要抢光这些老人的口粮，丢给张飞的部队，张飞不分出军粮接济，那这些老头老太就会自行饿死在张飞治下。
　　要是分粮食，张飞就会更快缺粮，后续四百多里来路上那些据点，断张飞粮道就见效更快。
　　……
　　徐晃轻轻松松杀进只有老弱病残的沮阳，眼见如此景象，也是颇为震惊。不过他倒是没空过问当地百姓情况，只能是不再搜刮当地人就是了（也搜刮不出东西）。
　　在战争状态下，同情百姓是来不及同情的，哪怕是历史上刘备救陶谦的徐州时，半路上“略得饥民数千人充军”，也只是说给那些徐州饥民一口饭吃，让他们临时充军打炮灰，干最危险的消耗战。
　　徐晃和麹义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如此，不可能无偿救济被敌人抢了粮食的百姓，最多是拿点粮食让要饿死的百姓去打前阵、担土挖壕填塞防守方的防御工事。
　　徐晃思索之后，也确实是这么决策的，设了一个价码，临时征兵，挖土填塞居庸关外的壕沟，肯来干这个活儿的，说明是真的被抢得一口饭都没得吃了，不干也会饿死。
　　不肯来应征的，那就说明他们肯定在张南实施焦土策略的时候，偷偷藏下了口粮，饿不死，才不屑于干。
　　这也算是用“市场的无形之手”，把需求最迫切的一批人筛选出来给饭吃，比全面救济压力要小得多，同样也不损名声。
　　而且好歹徐晃也执行了刘备阵营一贯的对敌占区百姓政策，没有嫌弃老头力气小来混饭吃，只要肯来都雇佣了担土填壕。
　　这也不是徐晃的本意，而是他知道皇帝的一贯要求，按照大领导的文件精神办事。
　　麹义的脾气比徐晃更臭，看到张南留下的惨状都忍不住破口大骂。
　　两天之内，把沮阳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后，确保了后勤道路畅通，徐晃和麹义继续进兵，很快在四月十五杀到了八达岭长城，杀到了居庸关下。
　　徐晃吩咐士兵摆开阵势，破坏外围防御工事设施，并且建立起攻城阵地、打造投石机和云梯冲车。
　　徐晃并不指望完全靠自己突破居庸关，毕竟战前的任务分派早就说好了的。但他得确保黏住这边的几万主力，保持压力让袁熙后方和其他方向都空虚，所以不演像一点不行。
　　四月二十日，外围的陷坑壕沟、拒马鹿角被初步破坏出一条通道后，徐晃就带着麹义，亲自到关外摆开阵势，擂鼓助阵，辱骂搦战。
　　不管张南是否出战，先把张南乃至袁熙祖宗十八代骂个狗血淋头总是不亏的。
　　能激怒守军出关野战那是最好。不出关也能打击敌人士气、揭露他们劣迹以略微动摇军心，还能拖延时间促使他们更加坚信张飞真的打算主攻居庸关。
　　毕竟你要是来了之后在那儿拖着看戏不真打，袁熙肯定会意识到有阴谋，会不会从其他方向另有奇袭。
　　徐晃来到关下后，先让麹义出去叫阵，顺便辱骂谴责袁熙残害百姓。
　　麹义本来就乐于如此，当下骂得不可开交：“城上将士听着！我乃原袁绍帐下左将军麹义！袁绍卑侮汉统，更兼无谋，累死三军，如今更是羞愧气死。
　　我尚且弃暗投明，尔等还跟着袁熙逆贼送死何益！城上贼将，狼性狗肺！为了坚壁清野，竟然残害沮阳百姓！
　　你们都是上谷士卒，难道在沮阳城里没有家人么！还跟着这种猪狗不如的贼将卖命作甚？早早弃暗投明，陛下宽仁，还能既往不咎！
　　陛下也是幽州人，是涿郡人。你们这些幽州兵，在袁家治下被冀州人欺压，还不趁机而起！城上狗贼，有种就出来与某决战！与张将军决战！”
　　还别说，麹义让无数骂阵手跟着这个套路骂，还真让居庸关上的守军都偃旗息鼓，一时不知如何回骂。毕竟麹义讲的都是真的。
　　这也不是麹义智商多高，能总结出有道理的说辞。这些话难度也不大，是之前几个县城一路劝降总结出来的。在实践中打磨，台词自然越来越雅俗共赏，效果明显。
　　城上张南一开始都不想搭理，看军心士气微微有些懈怠，他也顾不得了，亲自到城楼女墙垛堞之后，破口回骂：
　　“麹义你这背主匹夫！竟还有脸上阵？你爷爷张南在此！别以为你当年赢了公孙瓒，就能压过我们幽州军将领！
　　张飞小贼当年也不过是爷爷帐下狗一般的人，当年打张纯时，他还腆着脸诈称‘渔阳都尉张南帐下别部司马张北’，拿着爷爷的名头招摇撞骗，这笔债爷爷一直没跟他算呢！
　　让那狗东西自己出来跟爷答话！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他敢来，爷爷就清理门户跟他做个了断！你们还不配污了爷爷的镔铁长枪！”
　　张南这一番辱骂，别说还真就气势压了回来一点，至少幽州军将士一听自己家主将辈分这么高，当年是跟刘备平级、被刘备陷害才没快速高升，而张飞更是曾经冒认张南的属下偷偷出战。
　　这种黑历史一揭露出来，幽州将士心理优势马上就有一点了，张飞要是有能耐，当年干嘛要冒充张南将军的属下招摇撞骗呢？
　　看来关西伪朝的车骑将军，也不过如此啊。
　　麹义被这么一问，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张南这么勇这么虎，居然说张飞敢亲自上阵，他也就应战出关单挑？！
　　早知道这样还让张飞去井陉口和常山郡绕后迂回个屁啊！直接来居庸关下把张南一矛刺死不好么？
　　当然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算把张南一枪刺死，也拿不下居庸关。毕竟数万将士、长城雄关摆在那儿，哪里会因为斗将死个人就投了。
　　所以绕后奇袭还是不亏的。
　　只是眼下这问题，张飞不在，这个局可如何搪塞？张飞可不像是被人激将单挑不敢应战的人呐。
　　身在中军的徐晃，听说了前方的戏剧效果后，也带着亲卫骑兵拍马舞斧而来、呐喊救场：
　　“张南匹夫！原来是你个生逢乱世还当了十年都尉的不长进废物镇守此关！都说有些人日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说的就是你这种废物吧。车骑将军如今身份尊贵，你也配跟他动手？
　　河东徐晃在此！想斗将便下关，看我大斧取你狗头！要是能胜过我手中大斧，车骑将军自会应你挑战！决不食言！”
　　张南大怒，还真就自负勇武，骑上一匹高头大黑马，浑身披挂重铠，绰镔铁枪上马，带着百余骑开门出关挑战。
　　徐晃愕然，他是真没想到乱世持续了那么多年，诸侯之间打死打活到如今，还有那么轻易言勇的敌将。
　　这张南怎么活到今天的？
　　但徐晃也没时间多思考，策马挥斧应战。别说这张南也算是勇力之辈，力气确实很大，而且脾气暴躁刚勇。
　　徐晃与之奋战三十余合，一斧剁张南于马下。
　　居庸关上守城副将王门，简直不忍直视地捂脸，连忙吩咐弓弩射住阵脚，也不敢开城门放张南身边从骑回城了。张南身边的亲卫骑兵被砍杀了数十骑，就直接光棍地投降了徐晃。
　　不过好在居庸关倒是没有被闹剧般地拿下。


第863章 焦触迎击张翼德
　　“什么？张南这无谋匹夫居然自恃勇武出关接受张飞挑战，被斩了？那居庸关有没有事？”
　　听说张南的死讯这一噩耗时，袁熙简直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抑郁了。
　　尼玛这都什么和什么事儿嘛！
　　焦触、张南二将，确实是很久以前就爬到高位，毕竟当年是刘虞的直属部将，袁绍接受了刘虞的遗产后，对这俩人也比较客气。
　　但知道他们军事才能也就那样了，没怎么高升。加上袁绍统一幽州后，北方对胡人再无战事，胡人都是比较臣服袁绍的。
　　焦触张南也就捞不到立功杀敌的机会，一直不知道自己斤两。仗着老资格，自以为怀才不遇实力多牛逼，就产生了盲目自信的幻觉。
　　类似于“当年出新手村的时候，我比刘备、张飞还更早出新手村，只是后来没找到练级地图，所以咱真正实力也不弱”。
　　这种幻觉，很多老资格的人都有，后世商业社会也很常见。比如那些阿狸巴巴十八罗汉，真当个个是人才呢？滥竽充数纯粹运气好的鱼腩菜鸡，也大有人在。
　　这种觉得“我工号早，所以能力也强”的家伙，终究会付出代价，张南今天就兑现了。
　　好在，袁熙的郁闷也只持续了没多久，回来回报噩耗的信使，立刻说明情况：
　　居庸关防务暂时无恙，燕山防线安如磐石。守关副将王门吸取了张南的教训，死守不出，不会再给张飞机会。
　　“这就好这就好，张南死了也就死了……不是，我是说战局要紧，顾不得这些了。”袁熙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该把对工号早的元老的不屑表现得那么明显，连忙改口。
　　袁熙身边，一直沉默不语避嫌的刘晔，忽然眼神一闪，问道：“张南是被徐晃所斩？是张飞自恃尊贵，已经不屑出战了么？”
　　使者不敢隐瞒，如实详述：“王校尉说，确是徐晃为了阿谀奉承张飞，主动揽下了张南将军的挑战。”
　　袁熙听刘晔开口，连忙问道：“子扬先生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刘晔又恢复了明哲保身的状态：“没什么不妥，就是问问，这也符合张飞的心性，确实久居高位之后，会不屑于接受地位低贱之人挑战吧。
　　早年听说张飞嗜好结交名士清流，估计这么些年下来，养士清谈的弊病愈发严重了，也能被我军所利用。”
　　袁熙这才没有多疑，只是让使者把情况备案一下，再另派人去通知焦触等将领尽快回防。张南才去了居庸关几天就被杀，局面实在是太不稳了。
　　剩下的那个王门，看似也算有点实力的勇将，但他原本是公孙瓒手下的人，受信赖度显然不如刘虞派系的幽州武将。
　　当年公孙瓒在涿郡易京楼兵败覆灭后，公孙瓒的右北平和辽西等领土，其实都不是袁绍用武力打下来的，而是直接投降了袁绍。王门就是如此保住的嫡系人马和身家富贵。
　　这样的人当年能随随便便降袁绍，现在也有可能不稳。袁熙越想越后怕，甚至准备亲自带着蓟县剩下的一部分守军，直接去居庸关，带上心腹将领接管关防。
　　王门这种人，让他跟着张南当副将是可以的，直接执掌一方就不行了。
　　……
　　张南死后第三天一早，刚刚在中山郡衡水河畔的安喜县，集结完两万兵马的焦触、韩珩，也收到了这个噩耗。他们的消息，只是比身在蓟县的主公袁熙，晚了大半天而已。
　　焦触四天前就已经开始集结部队回撤了，不过因为他的部队分散驻扎在常山郡和中山郡两个郡的地盘上，原本是分守好几个隘口和太行陉道的，重新收拢起来需要时间。
　　所以四天时间，也只是够常山各处的兵马都收拢到真定县、然后渡过滹沱河再转到衡水边的中山安喜县。
　　按照行军计划，今天应该是两万大军一起从安喜县往东顺流而下，经安国、博陆后，衡水转向北方汇入白洋淀、易水，由易京回到幽州境内。（从保定的定县，到雄安新区的雄县）
　　焦触跟张南那是十几年的老搭档了，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因此听说张南被张飞的部将徐晃所斩，他简直出离愤怒，甚至直接拎着那个报信使者的衣领、把使者拎离地面质问：
　　“怎么可能？张将军居然被张飞狗贼的部将杀了！他可是我幽州第二猛将！张飞是不是耍诈了！”
　　在焦触心目中，如今的幽州第一猛将当然是他自己了——嗯，当年公孙瓒要是还活着，勉强可以让公孙瓒一头，承认他才是幽州第一猛。
　　但公孙瓒死了，幽州大地上还有谁能跟他焦触和张南贤弟比？
　　可怜的信使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幸好旁边的韩珩劝住了焦触，把信使放在地上：“焦将军息怒……我真不知道，没听说张飞耍诈，但主公让您加快行军回援。”
　　毕竟使者还带着袁熙的命令，焦触倒也不敢造次，立刻表示自己刚才是冲动了，让韩珩负责安抚一下，他则下令部队加速前进，强行军那种。
　　部队立刻从安喜县城开拔，提速到准备日行百里。
　　出发后一个多时辰，大约是上午辰末巳初时分，总算是走出去二十多里路。大约走了安喜到蠡吾县之间四分之一的距离，算算时间，今晚天黑之前可以到蠡吾县驻扎。
　　然而便在此时，焦触军又得到了一条噩耗，这次却是从西边来的，是常山的方向。
　　一个穿着并州军服色的信使，显然是高干手下的人，飞马追来拦截焦触的部队，还一边奔驰一边大喊：
　　“焦将军慢行！昨夜有刘备军的先锋兵马，偷越井陉口，多面夹击、奇袭，在今日黎明时分杀破了井陉县，现在恐怕已经逼近真定了！
　　吕翔将军眼下只有千余亲兵和数千守城农兵可用，怕是不能持久，求焦将军速速回援！不然高使君怕是也危在旦夕！”
　　焦触一天之内，两遭噩耗，震惊得许久说不出话来：“又有刘备军入寇？井陉口的守军没有每日警戒么，怎会被偷越袭破？领兵敌将是何人？”
　　信使：“似是敌军调动了王平麾下的无当飞军，从陉口两侧陡坡而来，埋伏在近处。又另分一军，人数不多，假装以绳索吊具翻越悬崖，偷到关后，只带短兵，无弓弩无盾无枪。
　　井陉口守将发现小股敌军越后成功，便分兵到关后搜杀这股敌军，甚至陉口两侧近处刘备军伺机伏兵尽出、正面敌军大队也加速涌至，血战不久便夺了井陉口。带兵敌将，乃是张飞旗号！”
　　“废物！井陉口四百年前不就是被韩信灭赵时这么夺下的么！同样的计还能中两次？不知道要谨慎，不能出关追敌？！李左车四百年前就劝过陈余的招，到现在还有人不信？！”
　　焦触气得直接拔除佩刀来，都想杀人了。
　　不过严格来说，庞统略施小计帮张飞秒杀井陉口的监视敌军，跟四百年前韩信破陈余还是不一样的。
　　陈余当年是以众击寡，韩信是背水结阵示弱勾引，陈余犯了冒进的错误，追出关来，被埋伏在陉口两侧的两千汉兵偷了家。
　　张飞现在的兵力是远超过井陉口的警戒部队的，那儿估计也就不到两千人在把口。所以张飞要是暴露自己，井陉口守军绝对动都不敢动。
　　因此庞统使用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变招，让王平带了一批死士，跟原本历史上邓艾翻马阁山似的，用了绳索挠钩甚至缓冲垫背，攀爬悬崖渗透敌后，还假装渗透后被发现，勾引井陉口的监视驻军来追击。
　　众所周知，这样小规模的绕后渗透，哪怕再险要的地形，也是有可能实现的，只不过要跟攀岩运动员一样行动，符合条件身手足够好的士兵人数注定很少。而且带不了累赘的武器装备，基本上就是每人一把短刀，连比皮甲更坚固的防具都不能穿。
　　在执行这种渗透攀岩任务时，只要渗透的点选在关后不太远，而且落地的时候扔几具死尸演一演，假装有士兵摔死了，闹出点动静。
　　让守军注意到关后几里路有敌军在渗透，而且“现在才渗透了一半，还有不少人在崖顶上等着索降下来，还有一些正挂着绳索或者手足攀岩还悬挂在崖壁上，毫无战斗力”。
　　守军看到了这么好的“半渡而击”机会，会舍得不回身把背后爬悬崖爬了一半的敌军渗透小队干掉？这简直就是白捡的功劳。要是让敌军渗透小队立足已稳，就没那么轻松剿灭了。
　　这个与韩信当年招数在细节上反其道而行之的诱敌策略，终究还是起效了，结果就是张飞把井陉口的守军勾引暂时离开岗位了大半，王平伏兵齐出，夺了陉口。
　　拿下之后，张飞还对庞统大加赞赏：
　　能够如此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把韩信的背水诱敌反用，再偷成一次井陉口，士元也算是奇谋之士了。
　　庞统当时只是微笑不语，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都已经帮你想了两路奇袭的大战略了，战术上诱骗偷个井陉口算什么？这都是基本操作了！
　　关键是对面的守将就是个无名下将，连吕翔本人都在真定县呢，对这么个大众脸NPC用计，中计不是应该的么？
　　就好比《三国志》游戏里，对着没有武将驻守的城池关隘守军用计，成功率不高才怪了。
　　……
　　不管张飞在常山那边是如何突破井陉口、进入常山丘陵地带的，单说进退两难的焦触，背后被张飞这么忽然出现，也是搞得非常难受。
　　袁熙让他回防蓟县或者居庸关，这个命令肯定不能不听。但高干还在中山卢奴，吕翔还在真定，见死不救也不太好。
　　高干毕竟是袁绍的外甥，曾经的并州观察使负责监视吕布的，看着他完蛋总不好。至少也要让大军先回安喜整顿，同时飞马派出使者去卢奴请高干随军一起撤。
　　而且要是继续强行军撤退的话，不知道张飞的部队里有多少骑兵，会不会还没行军到涿郡，就被张飞追上。
　　焦触思前想后，还是对张飞的仇恨，以及为张南报仇的愤怒，占据了上风。
　　他决定搞清楚张飞偷越井陉口的到底有多少兵力，再做抉择。
　　毕竟张飞这一路是走太行八陉来的，比北面沿着桑干河推进肯定要道路更加艰难一些。如果张飞的偷袭先锋人数不多，焦触还是敢跟张飞一战、先摧破其先锋，再缓缓安然撤退。
　　没办法，这些在幽州宅了十几年的高级将领，中原混战一场都没参加过，没吃过苦头，也就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十几年前比张飞牛逼，现在就一样还比张飞牛逼。
　　张南的死，只是一个被卑鄙算计的意外。
　　而且，焦触这种“撤军不能盲目追求速度，要先打疼了气势正盛的追兵，然后安然撤”的思路，严格来说也不算错，很合兵法之要——
　　历史上，曹操在宛城之战后有急事撤军，不也先以精锐断后，跟张绣一战，击溃了张绣后才轻装速逃撤退。
　　不然哪来的贾诩“以胜军追败兵，先生曰必败。后以败军追胜兵，而先生曰必胜”典故呢。
　　焦触这个自大的想法，表面上看跟贾诩智谋相当。
　　当然仅仅是表面上。
　　……
　　一天之后，滹沱河南岸，真定渡。
　　张飞的部队昨天刚刚拿下了真定县，袁军大将吕翔压根儿就没敢靠他那点亲兵守真定，直接就放弃了郡治，城内的卫戍农兵在张飞的大军抵达时，也都纷纷投降。
　　整个常山郡，竟然只是在井陉口打了一场仗，随后就直接连郡治都兵不血刃拿下了。
　　此刻，张飞意气风发、严兵整甲，准备继续沿着北岸行军，从常山郡深入中山郡境内。
　　张飞正在推进，前方斥候回来急报：“将军！北岸发现大批袁军，打着平北将军焦触的旗号，其中还有数千精骑！似是准备对我军半渡而击。先锋的王将军请示，是否要让大军靠到南岸，以免陷入缠斗？”
　　张飞闻言大喜，扭头跟庞统庆贺：“焦触居然真没走？张南被杀还激起他报仇之心了不成？这些幽州将领十年没打仗，真是个个都自信不凡。”
　　他立刻吩咐，全军靠向北岸！就假装自己很不知兵，给焦触一个“半渡而击”的破绽！
　　焦触想干一仗，还是野战，张飞怎么会不奉陪呢？
　　哪怕得先让对方一只手，对方才敢出来打，张飞也会毫不犹豫地让一只手的。
　　爷单手都干掉你！


第864章 好兄弟就是要整整齐齐
　　张飞的部队明明是从井陉口、常山真定县一路沿着滹沱河而来。
　　按说是应该一直沿着河走，最后顺着滹沱河汇入白洋淀、易水，袭取易京、涿郡。
　　可为什么走到真定县与中山郡无极县之间时，会故意靠向滹沱河北岸、甚至分兵一部分在北岸登陆、故意给北岸的敌人制造“半渡而击”的机会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演的，那就显得太刻意了。焦触就算是个智障，也不至于中那么粗浅的计谋。
　　所以，张飞的部队非要试探性靠上北岸并且分兵，自然是有兵法上的道理的。
　　不知兵的看客，如果打开上帝视角，看一眼地图，就明白了。
　　滹沱河在真定、无极往下这一段，是常山郡、巨鹿郡与中山郡的界河。但是在无极县往北大约八十里，也就是安喜县的位置，有另一条河流衡水，从安喜—无极开始与滹沱河平行流动。
　　此后滹沱河往北拐，衡水也往北拐，最后平行注入白洋淀，这两条河之间的距离，也从八十里渐渐收窄到四五十里。
　　张飞的部队从滹沱河而来，他的船只当然是全部只能在滹沱河里航行，没法飞到平行的衡水里去，除非是抵达白洋淀后再从另一条河绕回来。
　　但是，因为衡水和滹沱河相距太近，又有二百多里路都是一直平行。张飞要沿着滹沱河进兵，如果不把稍微北边隔壁的衡水沿岸几个县城拿下，导致焦触在衡水沿岸诸县继续驻兵。
　　那等张飞的主力过去之后，袁军随时都可以从据点里出来，陆路骚扰张飞的后勤粮道。反正走个六十里就能断粮，又不远，也没什么危险，被发现了随时可以缩回去。
　　所以，为了保护粮道安全，把衡水沿岸那几个城防并不严密的小县城也搂草打兔子，一路推进一路拔除，也算是解决了张飞的侧翼隐患。
　　只不过要做到这件事情，张飞在具体打法上，要承担一些不利影响：
　　首先，前面说了，张飞的军粮绝大多数靠船运，那就只能放在滹沱河里。导致张飞攻击衡水沿岸诸县的部队，得离开己方粮道六十到八十里远作战，最多随身带几天干粮，吃完后还得靠粮船队补给。
　　其次，既然粮船队留在滹沱河里，张飞总得留兵力护粮吧？不然被袁军劫了一把火烧光，张飞就得溃败了。
　　他总共这次就两三万人马走井陉口滹沱河这一路，至少留下一万多人保护，那么用于陆路扫清侧翼的兵力就少了一半。
　　如果这一半人还是在被半渡而击的状态下被焦触军撞上，那焦触军主动寻求决战的信心就更膨胀了。
　　这，就是庞统给张飞设计的示弱诱敌决战方略。其实不算很高明，但谁让对面的是焦触呢。
　　焦触就兴冲冲地来对张飞“半渡而击”了，还自以为逮到了“张飞不得不沿着滹沱河和衡水分兵”的薄弱良机：
　　先歼灭张飞准备去衡水攻打安喜的部队里、已经上岸立足刚稳的一半；再歼灭立足未稳还在登陆过程中的另一半；最后歼灭张飞留在滹沱河里的部队。
　　循序渐进，有热身有爆发，稳了！
　　张飞看似颇有战斗力的部队，被分成三口吃完，不怕每一口太大噎着了，美滋滋啊！
　　庞统这次出井陉，等于是在井陉口对付吕翔时，把韩信“背水结阵”的伏兵偷家那一半计策，给反其道修饰了一下，然后使用，把吕翔的守口部队坑了。
　　到了真定、无极，又把韩信“背水结阵”策里的故意示弱诱敌那一半计策，也调整了一下使用，然后又把焦触给骗了。
　　不过，都是胜之不武，谁让对面的武将智力值普遍不高呢。
　　吕翔焦触就好比两个高中生，不说经历过题海战术，但好歹是做过一点模拟题的，至少看过韩信当年对付陈余的那道模拟题。
　　但是到了自己高考的时候。出题老师庞统把题面稍稍变个样，他们又不认识了，明明提前告诉他们要考哪些知识点，结果还是挂科。
　　当然了，庞统这个命题老师的变种，还是比较阴险的。
　　类似后世抖音上某些段子：考前划知识点，是给考生四个图标，分别是微信、QQ、支付宝、淘宝，问哪个是微信的图标。考生都觉得这太简单了，不是一眼就看出来？
　　到了真正上考场，看到的真题是四个都很像微信的图标，只不过有两个是左边的聊天气泡圈面积大、另两个是右边的圈面积大。上面两个是左边的圈盖在右边的圈前面，下面两个是右边的圈盖左边的圈。
　　然后平时记特征记得不扎实的考生，就直接傻眼。
　　考试挂了，还有机会人生弥补。
　　兵法没看透，就得死。
　　很公平。
　　……
　　计策互骗需要很多弯弯绕，目的无非是诱敌野战决战。
　　真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场面反而会很无聊，因为工夫都在场外。
　　只要焦触带着数千骑兵以及背后的万余步兵，黑压压冲上来跟张飞硬扛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怎么杀反而不重要。
　　焦触杀到的时候，张飞这边，看似只有先头的五千人登陆列阵、立足已稳，后续大部队都还没上岸呢。
　　但张飞心中有数，他知道把眼前这五千人扎稳阵脚，再加上两翼游走的少量骑兵，就绰绰有余了。
　　后面船上的部队，虽然无法直接支援战场，但好歹也提前下了碇石，把船都稳定好位置，然后在船舷上布列盾牌，让神臂弩手列队准备输出。
　　张飞这次用的船，质量倒是不咋滴，毕竟滹沱河上游开来的，也就是原本吕布军投降时遗留下来的破烂，刘备阵营还没时间在滹沱河、桑干河上造好船。
　　所以这些船本身也表现不出什么战斗力，没有艨艟的木板垛堞防护，更没有斗舰的船舱射击孔，就是靠甲板上竖盾牌提供远程防御。
　　这才导致焦触对张飞的轻视，何况焦触久未经历中原轮番血战，也就没在实战中见过神臂弩这种射程和威力远超旧时代传统弓弩的新式兵器。
　　张飞看似五千人列阵，实际上能输出火力的人数是不止五千人的。
　　“杀！！！”焦触带领的幽州军，士气和勇猛还是有的，两军相遇，立刻就是长枪大戟列队而冲，背后弓弩射住阵脚。
　　一两万人梯次进攻，看起来气势如虹。河北军少用刀盾，多半是长枪大戟，防守的时候还会配个盾，扎稳阵脚，进攻时则是不带盾，双手端平了枪矛猛烈冲刺。
　　焦触也不是没看到张飞军前排有些明晃晃的铁甲精锐士卒，估计是部署了一个陷阵营，但他依然不怕。
　　因为铁甲也就对刀剑和弓弩之类的兵器有较强防御力，但长矛重戟之类的双手兵器带着全身重量和惯性、全力捅刺，铁甲也是很难防住的，毕竟物理动量摆在那儿呢。
　　最多就是扎到的时候枪矛头部有所崩折，但绝对可以把对面的士兵捅个人仰马翻。
　　不过，他们对面的张飞军，却是安静得可怕，但也看不出丝毫动摇，面对四倍于己的敌军这么鼓噪呐喊冲刺，始终是冷静应对。
　　他们也多半装备了长枪，辅之以少量的双手斩马剑。张飞军枪矛的长度，也不逊于对方，大不了就是公平换命而已。
　　更重要的是，张飞军前排有铁甲，还有大盾，对敌方接战前的弓弩覆盖伤害可以免疫掉至少七八成。
　　而焦触的士卒，在这个冲锋的过程中，对远程伤害的防御几乎是零。
　　“嗡——嗡——”一波波的神臂弩弦震颤的声响，化作死亡收割的尖啸，数以千计的劲锐箭矢破空攒射。
　　把焦触军的前排士卒射得七零八落，还未接敌先死伤数百，更关键的是全军气势为之一窒。
　　焦触也是颇为惊讶，张飞的部队居然离得那么远就开始放箭，还有从阵后船上放箭的，在进入肉搏之前，焦触的部队远远超出往常的预期，被整整射了五轮。而焦触一方虽然也对射了三轮，对面却没什么损失。
　　五轮箭雨，死者近千，负伤者更多，关键是气势被打掉了不少，冲锋阵型也变得没那么严整了，前排七零八落，接敌有先有后，愈发导致了局面的恶化。
　　“噗嗤——噗嗤——”的长枪大戟入肉之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金属铁甲被撕裂的牙酸摩擦声、和戟刃随之崩折的可怕声响。
　　两军如同精密的杀人机器，就这样硬扛着互相捅刺，前排死完了后排上，很快就被各自消耗掉了好几排人命。
　　“全力冲刺！把张飞的正面击退！两翼包过去！把张飞三面合围！”焦触大声催督预备队全部投入血战。
　　随着双方陷入混战，张飞的神臂弩输出环境也越来越差，要避开两军犬牙交错的正面，只能是“徐进弹幕”射击焦触的后排。
　　焦触显然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也要把阵势的纵深摊薄，尽量贴上去缠斗、利用自己人多阵型正面宽度大的优势，把张飞三面包抄了。这样同时也能让张飞的神臂弩越发难输出，怕敌我混杂误伤了自己人。
　　不得不承认，焦触能跟着陶谦刘虞袁熙承担幽州边防十几年，战术基本功还是扎实的，只是更高层面的战略智商实在不敢恭维。
　　……
　　“这焦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才刚接战不久，就敢自恃稳住了阵脚、敢往两翼延伸？他这是觉得咱无力发起反击、中央突破了不成？”
　　一直待在阵后督战的张飞，看到对面的焦触被神臂弩的纵深抛射打得受不了了、变阵为鹤翼阵围裹上来，不由冷笑。
　　焦触的变阵，确实可以防止后排纵深过深，被神臂弩白白射杀死伤过多。但是没有留足预备队，一味追求正面宽度，带来的弱点也是很明显的：
　　如果敌人发起反击，中央突破，阵势不够厚的话容易被凿穿。
　　焦触这是笃定了觉得自己才是进攻一方，没提防到张飞还有余力仅仅靠目前这点部队，就至少在某一个点上发起重点突破、转守为攻。
　　既然如此，张飞怎么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他当然要让焦触看清，他还有余力！
　　“集结全部骑兵，让中军偏左王平那一侧发起反冲，争取把正面之敌撕开一个口子，骑兵全部从缺口里冲出去，扩大战果！”
　　张飞果断下令，汉军立刻按照指挥如臂使指地执行。
　　焦触的部队在阵型变薄后，果然漏洞不少，王平派出生力死士人人长矛铍枪发起反推，很快怼出一个口子。
　　焦触见状大惊，他确实没留足步兵预备队，也没提防张飞打出防守反击，他还一直想的是如何在持久消耗战中降低被弓弩杀伤的比例呢。
　　毕竟，他两万人打对面五千人，谁会想到五千人居然还敢反击？哪怕只是某个点上的局部反击、而非整条战线上的全线反击。
　　没办法了，仗打到这一步，肯定不能让张飞把缺口越撕越大。
　　焦触预备队不够，也不让骑兵继续两翼迂回找机会了，直接带着军中的数千幽州骑兵上去堵口，顺便鼓舞士气催督缺口两翼的士兵死战。
　　“张飞狗贼休要猖狂！幽州大将焦触在此！”焦触挥舞大刀，身先士卒，带着骑兵队疯狂冲刺砍杀，堵住缺口。
　　雪刃翻飞之间，焦触也成功斩杀了十几名汉兵，一时气势无两，勇不可当，甚至还斩杀了汉军一名军司马和两个曲军侯。
　　不过，随着亲自冲杀堵口了半盏茶的时间，焦触也不可避免地在乱战中撞上了张飞。
　　焦触对张飞的长相当然还是挺有印象的，毕竟十二年前焦触张南跟刘备都是郡都尉时、都跟着刘虞平过张纯之乱，所以焦触对关羽张飞赵云都很熟。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焦触的大刀虽然不及关羽的青龙刀有八十多斤，那好歹也是一柄四十八斤的沉重厚背阔刃利器，直接全力灌注飞马往张飞猛劈而来。
　　张飞也是毫不花哨，双臂振奋，力贯蛇矛，胯下那匹八尺高的大黑马也是狂奔豸突，把惯性加到最猛，人马配合极为娴熟。
　　“焦触受死！喝啊！”两人相距不到三丈时，张飞开始暴雷一样怒吼，同时蛇矛奋力狂捅而出。
　　焦触只觉脑中钟鼓齐鸣，似开了个全堂水陆的道场，虽然有所心理准备，双臂也本能地继续挥刀猛砍而下，却终究是慢了一步。
　　焦触直接被直挺挺地捅断了一只胳膊，蛇矛从肩窝与心脏之间扎进去，后背透出，把肩胛骨都捅飞了。焦触一臂已断，那原本照着张飞脑门砍去的致命一刀，自然也被硬生生打断，大刀直接锵啷坠地。
　　焦触整个人被张飞的蛇矛挑着，被巨力脱离马背，凌空甩出，张飞又奋力横向一振矛刃，把焦触肩胛骨到锁骨这一段肌肉斩断、锁骨也斩断，焦触的身体才在重力作用下重重坠地。
　　虽然还不知道坠地那刻死没死，但下一秒钟张飞的战马就飞驰而过，直接马蹄铁一脚跺在焦触脑壳上，把焦触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头。


第865章 燕云烟云
　　“贼将焦触已死！降者不杀！章武陛下优待涿郡老乡，愿反正杀贼者都可重用！”
　　张飞一边冲杀一边呐喊，其他汉军将士们也跟着开始呐喊动摇敌人的士气，同时己方士气如虹，展开了全面反击。
　　秒杀斩将的快感，让张飞非常兴奋。手中蛇矛如毒蟒腾蛇，掀起一阵阵血雨。
　　自从六年前在未央宫里捅死李傕以来，他始终没有机会再用这种“把人从心窝到肩胛之间捅穿，再巨力往上挑斩，利用死者自己的身体重量把锁骨和肩肉切断，尸体甩飞”的暴烈招数斩杀敌将了。
　　徐晃已经斩了张南，现在他亲手斩了焦触，才算是出了这几年无仗可打的憋屈气。
　　焦触军很快开始土崩瓦解，前排的长矛兵大戟兵纷纷倒下，阵脚一乱，后排的更是直接崩溃开始掉头逃窜。
　　汉军气势如虹追击，很多跑不快的袁军将士一旦被分割包围，就乖乖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很多人终于想到刘备就是涿郡人，张飞也是涿郡人，人家是杀回老家，这么打死打活抵抗也有些划不来。随着军心崩溃，成片成片的幽州兵开始出现连锁反应。
　　这场近三万人参加的会战，仅仅半天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焦触的两万幽州军，累计死伤崩溃逃散了半数，剩下的一万人直接乖乖投降了。
　　千万别觉得这个数字小，毕竟在那么混乱的战场上，溃败方的士兵还是以逃散逃命为最优先选项。
　　毕竟逃回去就能隐姓埋名当老百姓了，不用再刀头舐血过这种杀来杀去的日子。谁会主动选择换个主公继续当兵呢。
　　只有被包抄断了后路，逃无可逃，才会选择成建制地投降。张飞最后收容了一万降兵，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战果了。
　　相比之下，今日之战焦触的士卒死伤四千余人，算上后来追杀混乱之中的自相践踏，估计能接近六千。
　　而张飞这边，从头到尾只战死了几百人，算上伤员也才一千多，不得不说打得非常漂亮。收编了一万投诚的幽州军后，张飞的兵力不降反增，扩大到了接近四万人。
　　而且只是短暂地宣传了一下俘虏纪律、对投降部队按籍贯重编，或者是补充到有战损的汉军原有部队编制中，很快就让这些士兵找回了归属感，甚至可以重新上战场。
　　至少等张飞拿下涿郡和易京之后，把这些士兵的家乡也光复了，就肯定不担心这些士兵二次反复了。智商正常的人都是会看大势的，知道跟胜利者站在一边。
　　这个收获，可就比关羽、李素之前对付袁绍、孙策时那些战役还立竿见影。
　　毕竟当年关羽、李素成建制抓到战俘，可不敢立刻重新投入战场，还要拉回后方训练整顿个一年半载，重新进行思想教育以免临阵再轻易反复。
　　张飞这边是稍稍整顿十天半个月，直接就能变成自己的兵再投入战斗的。
　　张飞此后又花了四五天，分定中山各县，整顿降卒，随后继续推进。原本中山郡是没那么快搞定的，毕竟你就是跑马圈地走走路也需要不少时间。
　　但是，袁尚留下的中山太守尹楷似乎不是什么很有骨气的家伙，高干和吕翔逃跑之后，他自忖刘备在中山、常山、涿郡一带群众基础都比较好，头铁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直接就带队投了。
　　由太守有组织地投降，中山的收复速度自然是快得多了。
　　在四月底之前，张飞搞定了中山、常山二郡全境，顺衡水、滹沱河推进到白洋淀，顺流开始围攻易京，并准备收复涿郡。
　　（注：前文徐晃在居庸关斩杀张南是四月二十。张飞这边是两线操作，在张南死后五天杀焦触，又花五天时间扫清中山）
　　如果把涿郡再稍稍平定一下，张飞就可以选择分出骑兵迂回北上、到广阳郡与上谷郡交界的八达岭一带，与堵在口外的徐晃前后夹击，把居庸关拿下了。
　　到时候徐晃的五万人也杀过燕山防线跟张飞一会师，袁熙就基本上彻底完蛋了。
　　除了一座作为州治和当年燕国国都的蓟县可以继续依托城防死守一段时间，幽州其他地方基本上是没戏了。
　　……
　　焦触死后第三天一早，焦触所部全军覆没的消息，就传回了蓟县，传到了幽州牧袁熙耳中。
　　“什么？焦将军也阵亡了？还是在回援途中被张飞追上野战、全军覆没？”
　　袁熙整个人都傻了，震惊已经不够用了，这些天他都得到多少噩耗了？基本上五六天一条！不是某个大将阵亡、一支部队覆灭，就是某些郡整个成建制的丢了。
　　代郡、上谷、常山、中山！已经四个郡全境沦陷，兵马总折损三万多，战将官员被杀被俘投降多得如同……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子扬先生，为今之计，如之奈何啊！”袁熙稍稍恢复神智之后，就是忍不住失声痛哭，还拉着刘晔问计。
　　刘晔眼神闪动了几下，似乎是在犹豫，最后还是悲悯地问了一句：“使君欲成大事，还是仅愿保住身家性命？若只是想保命……”
　　袁熙一抬头，眼神闪过一丝厉色：“先生不会是想劝我投降、帮我谈谈条件吧？”
　　刘晔心中一凛，收起那一闪而逝的对袁熙同情，连忙表情温和地说：“怎么会，使君想保住故大将军的基业，死守蓟县，以待时变，也不是没可能，就是风险大一些。
　　如果只是想安全，留住有用之身和嫡系兵马战将，暂时往东北遁逃，或者托庇于人，也不是没可能。属下怎会劝使君投降呢。”
　　刘晔本来当然是想过劝降的，他还以为袁熙软弱，只想活命。
　　但既然袁熙不识时务，刘晔就改口说他最多只是劝袁熙跑。至于跑哪儿，反正刘晔是临时随口说的，他也没想。
　　毕竟投降丘力居的侄儿蹋顿，估计是没戏了。刘备当年在乌桓也非常得人心，而且辽东糜竺那边是怎么个情况，刘晔心里其实清楚。
　　袁熙如果有朝一日真放弃了蓟县要跑，估计只能是投鲜卑人了，毕竟鲜卑人跟刘备还是深仇大恨的。
　　刘备阵营当年在河套，张飞和马超两路夹击杀了多少鲜卑人。
　　吕布张辽杀步度根、焚烧鲜卑王庭盛乐的时候，虽然不是刘备的下属。但现在吕布可是正式投降了刘备，而且还在继续做拓跋部人头贸易。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鲜卑拓跋部跟刘备不共戴天，去了那儿肯定是不会被献出来的。
　　但刘晔不会献这个计，他宁可袁熙自己想。
　　袁熙要是想不明白，最后投蹋顿，那只能算是袁熙自己找死。如果袁熙选了拓跋力微，那也是没办法，到时候要多费一番手脚。
　　再说，现在形势也还没到这一步呢。
　　看袁熙这不服输的劲儿，他还是个想挣扎的，不然历史上也不会跟着三弟袁尚坚持抵抗一路跑。
　　果不其然，袁熙冷静了一会儿之后，说道：
　　“眼下还是坚守蓟县为上，等待增援。我已经看明白了，三弟是指望不上了。咱袁家现在走到这一步，败得如此之快，说到底是三弟和大哥为了私利、自相争夺。
　　为今之计，要救幽州只有指望大哥和曹操，其实不管是大哥赢还是三弟赢，关键是越快分出胜负，对咱袁家的基业伤害越小。
　　如果拖久了，就算大哥最终杀死三弟，估计大哥的嫡系也会折损过多、大哥手下文武也会被曹操渐渐拉拢。到时候大哥就是赢了，也免不了被曹操挟制、渐渐成为傀儡。
　　我意已决，继续死守，同时易帜待变。咱幽州从今日起宣布支持大哥继承父亲的权位，请大哥派援军、以曹操的水师战船相助，从渤海而来，至南皮以北的雍奴县、泉州县等地支援。
　　泉州地处易水入海，可与公孙瓒留下的易京楼遥相呼应、互成犄角，又有海上后路可退。只要咱袁家的内战结束，我与大哥、曹操并力而战，还是可以击退张飞的！”
　　（注：东汉的泉州是指泉州县，是现在的天津市区）
　　刘晔叹了口气：“既然使君都想到抵抗到这一步了，居庸关的守军，还要不要坚守了？”
　　刘晔不得不提醒这一句，以他的智商，对什么风险都不说，袁熙会怀疑。但他不帮袁熙决策，反正袁熙不管怎么决策，都是有利有弊。
　　张飞已经打过来了，随时会绕过广阳郡，直插八达岭背后。如果居庸关的守军不退，倒是可以借助那段几十里的燕山山谷继续多死守一段时间，大不了腹背受敌嘛，也不是不能守。
　　那样的话，可以多拖住张飞一段时间，更能坚持把徐晃的部队堵在口外。
　　但害处也很明显，那就是王门那一两万生力军，估计最后要被彻底围歼在居庸关。时间是拖住了，部队全军覆没也不可避免。
　　如果现在就撤退，收缩到蓟县，倒是可以免去被围歼的惨状，但代价是徐晃能迅速突破居庸关，跟张飞会师，蓟县守城战也会更快爆发。
　　要保住兵力还是要多拖一段时间，袁熙自己选好了。
　　袁熙痛苦抉择了一会儿，知道自己眼下兵力越打越少，要坚守待变，还是存人失地比较好。
　　“传我将令，立刻派使者去居庸关，通知王门明晚连夜撤军，急行军赶回蓟县与我军合兵一处！放弃八达岭长城！
　　另外，让从常山逃亡回来的吕翔，立刻去易京楼遗址死守，务必保住易水下游和出海口，给咱等待大哥和曹操的援军创造条件。
　　除了蓟城和易京楼，其他燕山盆地各处易攻难守的地方，全部都可以暂时放弃！我们没有更多的兵力可以浪费了！不过，撤军集结之前，尽量把各处府库存粮运回蓟城！”
　　袁熙已经到了为最后的笼城战打算的阶段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期待些啥，凭什么敢如此期待。


第866章 重回桃园张翼德
　　五月初六，燕山长城，居庸关。
　　数十部杠杆式投石机，从两三百步外全力猛砸，天空中不时划过百斤巨石。
　　关墙已经斑驳崩落，大片大片的夯土塌落在地，形成了土堆缓坡，甚至能让攻关的士卒直接趴着土往上爬。
　　只是居庸关所在的位置，实在是山势险峻，哪怕没有关墙，光是通往关前的最后几百步路，都坡度较高，仰攻困难，所以守军才能坚持到今日。
　　距离居庸关守军主力奉命后撤，其实已经有三天了。袁熙的态度很明确，放弃关隘，防止张飞迂回到位后前后合围把守关部队包饺子。
　　不过，守将在具体执行时，还是会考虑具体情况的，不可能把这儿的两万多人同时全部撤走，肯定要留守军打阻击拖延时间。
　　毕竟要是所有人都走，留一座空关，徐晃夺关后可以立刻继续追击，要是被咬住的部队的尾部，从八达岭撤回蓟城那段路，怕不是要化作血路了。
　　所以，最终实际执行的结果，是两万人的主力部队撤走了，留下了两三千继续坚守数日，给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因为信息差的缘故，加上守军撤退时做了一定的掩饰，徐晃倒也没有立刻发现关墙上的敌人少了。
　　他是在敌方主力都走了之后两天，才从迂回而来的张飞军斥候那儿，得到的敌军主力后撤的确切消息——当时，张飞那一路已经打到了涿郡郡治涿县，进逼良乡（今房山），派出了王平麾下的山地兵沿着燕山突前侦查，才发现了这一情报。
　　张飞的主力包抄去八达岭后方还需要时间，所以侦查斥候立刻分出人手翻山通知徐晃，徐晃这才立刻转入全力猛攻，狂砸空虚的居庸关。
　　关上的两三千守军，如果战斗意志坚定的话，其实再守上七八天都是没问题的。尽管兵力不足，但关墙也不长，站好坑打阵地战，足够消耗一阵子了。
　　可惜的是，除非是钱财恩义喂饱了的死士，否则没多少士兵肯在这种明知必死的阻击战里依然战至最后一刻的。
　　徐晃攻势凶猛，关墙处处破损，铁甲兵悍不畏死先登而上，蜂拥猛攻，打开第一个缺口、在墙头站稳脚跟后，那些袁军留守士卒很快就陷入了连锁反应崩溃，纷纷跪地投降。
　　初七这天，徐晃终于站上了居庸关墙头，燕山长城天险，就此告破。
　　五月初九，徐晃军进逼昌平，张飞军进逼广阳，两军顺利会师，从西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包围了蓟城。
　　不过张飞本人倒是没有立刻来广阳前线，主要是张飞也知道，仗打到这个份上，袁熙摆明了是要死守蓟城了。
　　面对一座决心死守的大城，准备攻城武器、建筑工程阵地，做好粮道准备，起码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这些技术活儿，张飞是否亲临前线都无所谓。
　　趁着这段时间，十几年没回家乡的张飞，选择了多花几天时间在涿县安抚百姓、巡视地方、肃清残余贼寇，就当是衣锦还乡了。
　　具体军务统筹，张飞直接撂挑子交给庞统，连跟徐晃会师的事儿都让庞统交接。
　　对此庞统也没异议劝谏，他也是知道人之常情的。张飞这种性情中人，回到涿县不好好痛饮个三五天是绝对歇不了的。
　　哪怕刘备在现场，也不会阻止张飞，反而有可能跟张飞一起喝。衣锦还乡嘛，谁都有这种情节的。说不定刘备为了装逼，还要弄个类似大风歌的桥段。
　　……
　　五月初九，同一天，张飞带着两千亲随骑兵，人人衣甲鲜明。
　　全部穿铁甲、外罩红色蜀锦战袍、脚蹬全新刷了油的光亮皮靴，张飞本人的靴子还是兕皮的。
　　所有人骑着刚刚把马蹄铁打磨得锃亮的高头大马，兵器也都是明晃晃地新打磨过上了油，就这么趾高气昂地进了涿县，巡视地方治安。
　　张飞把蛇矛绰在鞍鞯上，也不扶缰绳，只是挺直腰板，左手摁在佩剑的剑鞘护手上，右手无师自通地跟乡亲们招手，就差一句“同志们辛苦了”。
　　前几天还在袁家担任伪职的涿郡郡丞、涿县县令，全部拜服于道旁，等张飞走到旁边才扬尘舞蹈，口中各种称贺，全都是类似于“涿郡父老渴望陛下与车骑将军救民于水火久矣”的台词。
　　至于郡守为什么没来……主要是因为不识时务，张飞来的时候还想抵抗，所以被下面的人反了，直接剁了郡守接应王师入城。
　　涿县县令率先套近乎，入城后稍作歇脚，就主动引张飞去城外附近一处庄园视察，给张飞指路解说。
　　他们所到之处，乃是一片肥沃繁荣的田庄，还有城西一大片依着燕山余脉丘陵的林子。
　　如今农历五月天，而桃花是春天盛开的，所以当然看不到花。不过却有累累的果实结着，有青有红，并未全部成熟。
　　田里的庄稼自然是麦子，麦苗茁壮青翠，远未成熟。
　　“车骑将军，卑职不敢欺瞒，这儿就是您家当年的桃园庄所在，卑职虽然在袁熙手下任过伪职，不过这桃园庄始终没敢让人造次占据。这是地契，您要留便留着，不要也没关系，到时候另写一块便是。”
　　郡丞也连赶着讨好：“是啊是啊，听军中将士说，陛下曾经许诺，此战光复涿郡之后，便暂时先移封将军围涿侯。这全县的土地都是您的封地了，何况这区区桃园庄呢。当然这儿肯定是将军的私庄，跑不了。”
　　张飞摸着自己的大胡子，被人引着到处游览，也是心怀激烈，胡子都差点挠掉几根。
　　没办法，人都是会怀旧的，这里才是梦开始的地方啊。
　　十六年前，在这里跟大哥二哥结义，一起痛饮讨伐黄巾。打了一年仗，大哥才得了个县尉，然后去中山郡安喜县干了两年。
　　大哥两年任满、遇到督邮刁难找茬想罢他官，那才运气好遇到了伯雅，不但没丢官还揭露了张纯谋反大案，再跟着平定张举张纯这俩反贼，渐渐有了如今的气象。
　　桃园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儿了，认识伯雅是十三年前的事儿。
　　庄园跟自己离开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了，而且严格来说，张飞当年走的时候，并不是抛弃了庄园，而是把庄园卖掉了，地皮卖给本县的另一个大户。
　　移民到安喜县那两年，他也在安喜重新置办过产业，靠的就是涿县老家卖庄园凑的本钱。相当于后世的“改善型刚需”。所以，这个已经被张飞卖掉的地方，断无再要回来的道理。
　　估计是十六年下来，兵荒马乱的，当年的买主都不在了吧，几经转手。而最后一手，估计是被涿郡郡丞、涿县县令这些人威逼，眼看王师即将抵达，为了讨好张飞连忙巧取豪夺弄回来献给他。
　　张飞也是粗中有细，最初的激动之后，想明白这个道理，不由威严质问：
　　“你们箪食壶浆，喜迎王师，这很好。不过咱是仁义之师，不扰百姓！巧取豪夺的事儿，咱是不干的。这桃园庄当年早就发卖了，你们是如何弄回来的？你俩姓甚名谁？为官时政绩，我回头还是要问的！”
　　郡丞县令吓得连忙表态。
　　郡丞先谦卑地说：“卑职孙礼，邻县容县人士，近年来才出仕。因袁绍当政期间，多用本地人为本地官，先帝时三互法早废。卑职为官，从不敢害民，还望明查。”
　　县令也鞠躬作揖：“卑职刘放，邻县方城人士，年二十察中正，初为县丞，为官两年，刚升县令。我们都是本地人，面对父老乡亲，不敢害民。
　　将军的庄园，我们是用袁熙的府库余财问原主赎买回来的。袁熙既已放弃涿郡，府库钱财自然属于将军支配，请将军勿怪我等擅自做主。
　　将军若是不信，可问本县名士高门，看看我等官声可有污秽——就算将军信不过别人，也可问卢子家卢公子（卢毓）。他是故卢尚书独子，算是陛下的师弟。他的话将军总信吧？”
　　（注：别再问我为什么孙资、刘放不是一起出现的。前文出现的始终是孙资和贾逵，没有刘放。刘放就是涿郡本地人）
　　张飞听了，却还有些狐疑。因为他知道袁绍治下如今施行的“九品中正制”是个什么状态，以袁绍当初的“代表世家大族利益”姿态，能在他治下被察中正的，多半跟当年举孝廉一样水分大。
　　而事实上，刘放这人原本历史上就是该被举孝廉出身的。只是现在蝴蝶效应，中正制提前了，才变成了被中正考察合格出仕。
　　张飞便质问：“哦？你是察中正出仕？你有什么德行素著乡里么？还是靠出身？”
　　刘放略微尴尬，陪笑道：“卑职是汉室宗亲……别误会，绝不敢冒认中山靖王之后，卑职只是燕刺王之后。”
　　张飞这才没有多问，袁绍为了表姿态，对于汉室宗亲的德行考察肯定还是放得比较宽的，能做官不奇怪。
　　今天既然是衣锦还乡的大喜日子，只要没有发现明显的劣迹，那也不比多问细节，免得扫了雅兴。
　　“原来如此……尔等倒是有心了，本将军岂是那种需要蝇头小利的，把卖桃园的故主找来，本将军亲自给他钱，你们回去把账目平了，不许私吞便是！
　　还有，既然卢公子也在涿县，你帮我礼请他一起来饮宴同喜便是。”
　　孙礼、刘放唯唯称是。
　　张飞现在也是超级富豪了，确切地说凡是刘备阵营的顶级勋贵，跟着李素的产业布局扩大经营的，哪个家里不是家财至少十亿八亿？尤其家里娶了甄家女儿为妻妾的，都知道做什么最赚。
　　诸葛家那种都好几十亿了。
　　张飞怎么会屑于占那点小便宜！扫兴！
　　卖桃园的士绅，很快被刘放带到张飞面前。十六年过去了，这桃园的地皮早就换了三四个主人了，最后的买主和卖主是个五旬有余的老翁。
　　张飞也不欺负他，扶着老翁的手臂，另一只手给他一个盘子，上面放了几锭马蹄金，瞪着眼睛和蔼地问：
　　“老丈，我乃车骑将军张飞，这桃园你是真心舍得卖还于我么？刘县令没逼你强买强卖吧？这八锭马蹄金，买回这个庄子，价钱可还合适？”
　　“合适合适，将军仁善，小老儿年迈力衰，家中人丁也渐少。更兼战乱佃农流散，留着也无人耕种，将军肯买是体恤小老儿。”
　　看确实没有强逼百姓，张飞这才很满意，放走了卖庄人。
　　做成了一桩童叟无欺的买卖，还惠及百姓了，张飞很开心，喜欢结交名士的毛病又犯了。见刘放已经请来了已故尚书卢植的儿子卢毓，他连忙礼请卢毓回庄内上座聚饮。
　　口中还跟卢毓吹嘘，问他对自己光复涿郡、于百姓秋毫无犯的事迹，作何感想。
　　卢毓当然是连赞师兄仁德、师兄麾下将士都是仁义王师。反正卢植在袁绍掌权的时候也挺被尊重的，现在回到刘备治下，只会待遇更好。
　　张飞听了也非常开心，回乡了他也不喝高度酒了，特地让人找来土酿的中山冬酿怀怀旧，在庄屋棠下摆了几十坛。
　　再让兵士们找了各种野味飞禽走兽，洗剥干净直接摆上炭火铁架炙烤。张飞自斟巨觥让卢毓陪他喝，其他地方官只能在下面陪着助兴。
　　一整坛中山冬酿下肚之后，张飞跟卢毓卖弄，说道：“卢公子放心，呃，咱出兵之前，陛下就跟咱说过，光复涿郡老家之后，怎么着也得给卢尚书立庙，追尊太傅尊号。
　　子孙也可得余荫。不过，倒是得挪挪，不能封在涿县了——别委屈，咱这个涿侯，估计也当不了几年，将来也会被移封的。”
　　张飞这番话，其实有些逾越，不过他喝多了，考虑到跟刘备的关系，说说倒也没什么。
　　因为刘备是跟他大致许诺过这些待遇，只是正规制度来说要朝廷集议通过才能生效。
　　张飞也是知道自己有复燕之功后，将来再打打曹操收割点军功，肯定是要封公爵了。而做了郡公之后，可不得再挪一挪换个地方了么，涿县肯定是呆不久的。
　　而且涿县这地方，刘备也是本地人，总不好把帝乡一直封给张飞。自古都没有把皇帝老家封出去的道理的，过几年瘾就很不错了。


第867章 某些人觉得自己是范疆张达加曹豹合体
　　“喝！都给爷痛快喝！一坛都喝不完是不是汉子！差一碗抽一鞭子啊！嗝！可惜大哥二哥伯雅子龙一个都不在，没劲儿！”
　　整个五月中旬，徐晃在昌平前线做着蓟城的围攻准备，各种挖掘建造工事、搭建投石机望楼。
　　而张飞就衣锦还乡吃喝玩乐了整整十天，还把当年在老家时认识的人、但凡还活着的、没搬迁的，不论恩怨还是萍水之交，统统拉去陪他喝酒喝个痛快。
　　桃园庄里每天炭火炙烤的各种野兽和牛羊鹿驴就没断过，从早到晚烟火缭绕，把美拉德反应发挥到了极致。
　　喝到爽的时候，尤其是遇到来客给脸，肯陪着痛饮到倒地不起的，还能得到张飞的赞赏，手一松就是一件白银打造的酒具器皿赏赐过去。
　　但与之对应的，酒量差的人就会很遭罪，拿不到银器还会偶尔挨几鞭。好在张飞心情始终不错，也不会怎么狠大，意思意思就过去了。
　　这种恶劣的酒文化，还是让不少旁人心惊胆战，观察了足足五六天后，有侍卫小校和幕僚书佐看不下去，就来找庞统商量，希望庞参军劝劝车骑将军。
　　“庞参军，事儿不能这么下去了，这蓟城的围攻都还没准备完呢，主帅就这样每日在醉乡之中，如何是好？可不得误了大事，还得劝劝呐。”
　　然而，庞统也是个“喝酒误事”的，这次他选择了“无视风险”，还经常假装跟张飞一起喝到酩酊大醉，别人来求他劝谏，他还无所谓地说：
　　“蓟城广大，修筑围困营地不易，非一月半月无法展开强攻。日久易师老兵疲，正该趁初到时，一张一弛，不可苛责将士。
　　反正还没开始打呢，喝个十天八天误不了事儿！到了真开打的时候才好用命！这阵子反正都是力气活儿，让徐公明看着点就是了。”
　　庞统居然还满口的“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的论调，强调车骑将军不容易，离家十六载方得衣锦还乡，不得好好找补找补？
　　满营将校幕僚书佐无不摇头叹息，却也无可奈何。
　　五月二十，开始着手围城后的第十天，也是张飞开始衣锦还乡酗酒的第十一天。
　　攻城方已经把从昌平东南到房山东北的连营甬道修得差不多了，也就是把张飞和徐晃自己的两大营地连接了起来，确保蓟县西北到西南全部被团团围困。
　　徐晃便来请示，下一阶段是否要按计划继续施工，把昌平的攻城阵地再往东边延伸修建，以分薄城中守军兵力，从目前的“围二缺二”进一步完善成“围三缺一”。
　　毕竟根据兵法常识，对付大型城池，就应该扩大攻击面以摊薄守军防御力量、寻找薄弱环节。
　　蓟县作为幽州州治、燕国故都，城池面积还是比较大的，袁熙还有三四万比较精锐的主力部队守城。
　　而攻城方也才八万，两倍多的优势，并不足以碾压，还是要讲讲攻城技巧的。这才有了张飞让人多修望楼、利用交叉视野观察城内守军防务虚实，以便作出针对性调整——
　　这一点张飞很熟，因为六年前攻破长安城时，诸葛亮就是发明了这一招，来观测巨大的长安城内，十万李傕军的布防虚实。
　　而当年李傕就是死在张飞之手，那场战役他和二哥都是全程亲历，以至于都多多少少形成路径依赖了。后来再遇到超级大城的攻坚，张飞首先想到的就是当年攻长安的战术部署。
　　这种路径依赖，其实是有点瑕疵的，因为六年过去了，技术对抗升级，当年奏效的招数也未必能继续奏效——
　　就拿半年前的“昆阳之战”为例，那场战役中，诸葛亮就演示了“如何修建高峻的空心角楼以废掉城外井阑望楼的观测效果”。
　　可以说是左右互搏，以子之盾守子之矛，诸葛亮自己升级迭代守城技术、把本人六年前发明的一项攻城技术给克制了。
　　可惜，袁熙身边缺乏大才，至少是缺乏工程技术领域的大才。千里之外的燕地，消息资讯也迟缓滞后。
　　以至于始终没人学习到这个半年前发生过的案例，依然没想到怎么针对性地紧急加固改良蓟城的防御设施，防止张飞窥测虚实。
　　诸葛亮自己出的题、时隔六年又自己出了标准答案，却没人注意到和及时学习这份标准答案。
　　当然，这么说其实还有点冤枉袁熙手下的谋士们了。
　　严格来说，这些人里其实是有唯一个智商和思路足以跟得上诸葛亮半年前案例课的人的，但那人出工不出力——很显然，这里说的就是刘晔。
　　刘晔的工程技术学习能力还是不错的，他是关东诸侯阵营内，唯一一个这方面比较专精的谋士，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懒得再去转化吸收诸葛亮的案例成果了。
　　他知道袁熙快完蛋了，何必多此一举呢。刘晔现在每天的心思，就是琢磨如何安全地反正。
　　……
　　然而，不管“继续修建包围面更广的围城甬道和望楼阵地”这个路径依赖之策，有多么的正确，每天酩酊大醉之中的张飞，居然生出了“轻敌”之状。
　　他让徐晃不用着急，只要让昌平营地的军队，继续往东修、围困威胁蓟城的东北角防区即可。
　　而张飞自己的部队，本来也应该跟徐晃同期配合、从蓟城的正南方往东南方延伸阵地、最后只留下正东门不攻打，逼迫袁熙在守不住时，从这个方向逃跑。
　　现在，张飞因为“喝酒误事、醉心于衣锦还乡”，把这事儿暂时搁置了，觉得光靠徐晃那一侧慢慢爬就够了，蓟城这种地方，迟早猛攻铁定拿下。
　　有些谋士劝张飞不可懈怠，都被大醉的张飞骂了回去。
　　然后继续找人喝酒，渐渐扩充到了找涿郡的各种降官，暗暗观察。试图从中甄别出一两个投降最不诚心、跟袁熙关系最密切、是迫不得已才投降的家伙。
　　张飞自己不会看人，就让每天也跟着大醉的庞统一起帮忙看。
　　最后，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没几天就甄别出一个类似于“幽州曹豹”人设的涿郡地方官——
　　那人是上个月被杀的原涿郡太守温恕的幕僚，而且跟如今在蓟城藏身的温恕之子温恢也有点交情。
　　张飞便像历史上他对付曹豹一样，在涿县再次大宴宾客，看他显摆张扬，逼着众人喝酒，到了那个温恕故吏身边时，酒劲上来逼着他猛灌中山冬酿，不喝就痛扁一顿，还假装要拔出佩剑来杀了。
　　幸好酒局上庞统还算略微清醒，出来劝阻：“将军不可鲁莽！如今将军衣锦还乡，大功将成，怎可为不饮酒而杀人。鞭笞责之即可。”
　　张飞打着酒嗝：“要不是庞参军说情，嗝，定斩不饶！乱鞭打出去！”
　　这温恕故吏被痛揍，越想越气，想到故主被孙礼刘放杀害献城、自己不过为了保命才假装也变节，还被刘放排挤，背地里说他心中不服，不可重用。
　　他一咬牙一跺脚，就偷偷卷了细软弃吏而去，不当公务员了。
　　张飞对这种小人物的离去，也是没有任何反应。
　　两天之后，这家伙偷偷摸回蓟城，自称在涿郡殉国的温太守故吏，冒死潜回投奔袁使君。
　　城上自然不敢开城门，但可以放吊篮把他吊上来。一番查问，没发现什么破绽，便允许他前去通报机密军情。
　　这涿郡小吏先被带到长史刘晔面前，刘晔一番盘问，他答道：
　　“刘长史！那张飞入了涿郡之后，据他身边人说，跟此前猛攻常山、中山各处时，完全不一样。耽于享乐，沉溺美酒。
　　每日嚣张跋扈，勒令郡中父老看他风光，但有不陪酒、不愿出言阿谀其成就的，便遭痛打！而且因为攻城阵地修建所需日久，他性子急躁，不耐亲自督工，只顾交给徐晃。
　　眼下蓟城北线围城阵地修筑顺利，南线却迟迟不推进，皆因此故。卑职因为心怀殉国的温太守，有所流露，被他如此毒打！
　　以我观之，张飞如此懈怠，而且他每日驻扎在涿县郊外，并无城池遮蔽，还不留大军宿卫，本人并不住在大营中。若能以城中死士骑兵奔袭，趁夜杀之，可解蓟城之患呐！”
　　刘晔一听，简直无语，暗忖这计策也太假了吧，而且张飞何等样人，以张飞的武力，就算不是住在坚城里、旁边也没有数万大军保护，那又如何？
　　你能杀了落单的张飞？以张飞的武艺，就算无法力敌千军，想突围还不容易？
　　这种低级错误都不堵上，怎么能领去见袁熙。
　　刘晔便盘问：“张飞何等样人？如此武艺，纵然骄纵怠惰，被人逮到机会直捣中军，又岂是些许骑兵能袭杀得了的？你莫非诈降！来人呐，拖出去斩了！”
　　那温太守故吏连忙求饶：“刘长史冤枉呐！属下真心来降！那张飞虽然勇武闻名，可他如今每日旦在醉乡，若是夜袭，一刻钟都未必清醒得过来，趁夜杀之正是时候啊！
　　而且张飞延缓城南围城阵地修筑，还有其他种种懈怠迹象，你们城上守军也是看得见的呀。”
　　刘晔本来也不想杀，只是想敲打敲打，确认“如果真是说谎的话，先打一遍草稿把低级错误改掉”。
　　现在看草稿比较完善了，才假装信了，然后引去见袁熙。


第868章 斩首行动：目标张飞
　　刘晔带着反正的温太守小吏来求见袁熙时，袁熙本来就是郁闷不已，处在死中求活的状态。
　　蓟城被围了十几天，虽然敌人还在破坏外围工事、进行火力准备消耗，没有实质性的蚁附攻城，但那种压抑和绝望，依然不是袁熙一个三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扛得住的。
　　所以，袁熙很乐意做出一些改变。刘晔给他提供的机会，就让他颇为振奋。
　　仔细了解前因后果之后，他觉得这事儿很值得赌一把。
　　“张飞本人没有驻扎在大军营地，也没有驻扎在涿县城内？似乎确实是个良机……来人，召吕将军与王校尉速来商议军机！”
　　毕竟坐等的话，翻盘的机会也不大，大哥和曹操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在渤海口登陆，也不知道，还不如靠自己试试。
　　奇袭战调动的主要是骑兵部队，骑兵本来守城时填防线效果也不大，闲着也闲着，试试好了。而且就算失败了，以骑兵的机动力，也未必不能撤退回来。
　　袁熙胡思乱想揣摩利弊之时，大将吕翔和原公孙瓒麾下的王门，已经赶来了州牧府，恭敬聆听使君的命令：
　　“末将吕翔/王门，参见使君。”
　　袁熙摆了摆手，这节骨眼上也不在乎礼数了，他直截了当吩咐道：
　　“城内局势日蹙，眼下张飞围城进展缓慢，竟是因他衣锦还乡，狂妄自大，肆意妄为。如此狂徒必有天谴。
　　更兼我军得了涿县内应引路，得知张飞近日竟不顾安危，驻扎在涿县和蓟之间的野外庄园，身边最多亲随数百兵。旁边涿县城内，虽然可能有数千士卒，但奇袭时未必能来得及赶到支援。
　　所以，我命你们带城中所有骑兵五千余骑，孤注一掷，趁夜出城奇袭，能杀了张飞，摧毁敌军首脑，则此战定有变数。内应向导会给你们带路的。”
　　吕翔和王门还有些狐疑，但袁熙的命令他们也只能接受，这确实是最好的机会了：“末将领命！”
　　……
　　两人回营后，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今天天色已晚，连连集结部队整顿出城，也估计得半夜了，赶到涿县说不定天都快亮了，不安全。而且士兵们没有提前倒时差在白天好好睡觉，晚上战斗力也未必有保障。
　　所以两人一合计，决定明天晚上再出击，这样时间比较充足。还能让部队白天好好睡觉，万全准备后，二更天之前就偷偷出城。
　　而且听说那温太守的故吏逃出来，已经两天了，也没见张飞警觉或者找他或者攻城部署有所变化，可见张飞也不在意这事儿，所以多拖一天也没有增加泄密风险。
　　为了安全起见，确保成功率，两人把城内全部的五千多骑兵都组织了起来，还搜刮各种多余零碎战马，找人凑数，凑出六千骑，一股脑儿投入了进去。
　　蓟城内的守军，也就三四万人，四万稍微不到一点。拉走六千骑兵，就堪堪只剩三万了。从人数上算，这一波赌是直接压上了城内两成的守城兵力。
　　但从战斗力上算，就不是数人头那么简单了，骑兵都是军中精锐，哪怕幽州军骑兵算比较多的了，骑兵的兵员素质仍然要求挺高。所以这六千人拉出去，说是相当于城内一小半守军的战力，也不为过的。
　　而袁熙之所以让吕翔和王门一起领兵，也是考虑到了吕翔几乎是个光杆司令，他从高干那儿借调来之后，高干的并州军都被袁尚抽走了，吕翔自然也很少有自己的骑兵。
　　王门麾下骑兵虽多，却一直没为袁家建立过什么功业，袁熙始终怀疑对方的忠诚度是否绝对可靠——毕竟王门是公孙瓒死后投降过来的，他自己“带资进组”带来的骑兵就有三千多骑，还有一千多甚至是公孙瓒死时留下的白马义从残部。
　　有一点必须澄清一下，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没有发生过界桥之战，当时袁绍和公孙瓒之间只是在清河郡、河间郡打了两场，跟界桥之战并不完全相同。
　　哪怕是原本历史上的界桥之战，麹义也没有团灭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只是击溃，将白马义从惨重杀伤之后，余众奔逃。其实稍微用常识想想也知道，靠步兵想全歼骑兵是很难的，打疼逃散已经是极限了。
　　所以，种种因素，这一世公孙瓒覆灭时遗留的白马义从和幽州公孙氏旧部骑兵，还是不少的。
　　袁熙不信任白马义从将领需要吕翔这个自己人担纲这次斩首行动的主将，也不奇怪。他都提防了王门好几次了，居庸关战役时就开始提防了。
　　……
　　次日二更，养精蓄税吃饱睡足的幽州军骑兵六千骑，严兵束甲、马蹄裹布，悄咪咪开了蓟县东南角的城门，飞速鱼贯出城。
　　蓟县的这个方向，还没有张飞的部队围城，就是围二缺二放给袁熙军突围用的，所以倒也不怕被抢城门。
　　部队稍作集结，就绕开要津，稍稍往东迂回了一个弧度，随后直扑八十里外的涿县。
　　蓟县周边是燕山盆地人口最稠密最发达的地方，所以县城也排得比较密，基本上三十里就一个县。所以哪怕涿县和蓟县之间还隔了良乡，依然是骑兵可以奔袭大半夜赶到的距离。
　　袁熙要孤注一掷，哪里还敢让部队顾惜马力，当然是一切以奇袭击杀张飞为要。在袁熙心里，哪怕吕翔、王门回不来了，只要杀了张飞，也是赚的。
　　吕翔、王门心里也多多少少知道自己被当成工具人用了，但仗该打还是要打，完成任务后再随机应变找机会脱身好了。
　　何况今日这场奇袭，难得刘子扬刘长史似乎都觉得可行，那就应该没问题了。
　　部队走到四更将尽，总算是跑完了八十里路，在带路内应的协助下，摸到了涿县城外的桃园庄。
　　果然庄子看起来最多就睡几百人的规模，没有大军驻扎。根据情报，今天又该是张飞痛饮沉醉、鞭挞不肯喝酒下属的一晚。
　　“合该张飞受死，先悄悄把庄子团团围住，然后再鼓噪冲杀。至于分辨敌我，把衔枚和布条都扎在额头上再冲。”
　　吕翔还算是个老江湖，把注意事项都吩咐了，这才下令全军围攻。
　　一时之间，杀声震天，六千幽州骑兵奋勇朝着只有几百人的桃园庄杀去，执行斩首行动。
　　不过，就在骑兵即将冲进庄子时，忽然黑暗中火把大亮，喊杀声骤起。连弩神臂弩依托建筑、围墙交叉攒射，庄门各处长枪攒刺，铁甲精兵列阵。
　　幽州骑兵今夜是奔袭，当然要轻装而行，所以除了将领专门另有马匹驮甲外，所有普通士兵都是只穿皮甲的。
　　这样的轻骑兵面对有围墙、拒马、栅栏的重甲长枪兵刺猬阵，自然是仓促冲突不入。长枪翻飞、箭矢如雨之间，前排的幽州军骑兵不是被捅刺毙命，就是射得如刺猬相似，第一波攻势就这么硬生生阻住了。
　　而后片刻之间，四周火光渐起，不但涿县方向的部队反应极快，甚至已经抄了吕翔、王门军的来路后路。其他几个方向上也是伏兵四起，不知埋伏了多少人马，来对付桃园庄这个诱饵。
　　吕翔、王门的骑兵死伤其实不多，当然还是有很强的战斗力的。但黑夜之中跑了八十里路来偷袭敌人，却一脚揣进埋伏圈，这士气打击可太大了。剩下的五千多骑兵一阵慌乱，有想继续进攻桃园庄有脑子活一点想找方向突围的，顿时军纪崩溃。
　　大乱之中，桃园庄正门主路的铁甲枪兵、斩马剑兵阵列，趁着刚刚杀退一波吕翔的亲卫骑兵后，便顺势往两侧分开，让出条道。
　　后面一个高头黑马的大将，身着玄甲，在黑夜中几乎看不见，正是张飞。他带着百余骑亲兵鱼贯而出，横矛立马，竟似准备直接发起反击了。
　　“车骑将军张飞在此！咱不杀无名鼠辈，袁熙小儿今夜派了什么鼠辈来送死，给你个机会留名！”
　　吕翔见状，知道今夜已经中计中伏被反包围，唯一的机会只有杀了张飞，让敌军大乱，才好突围。否则就是不斗将，光靠士卒对拼厮杀，他们也迟早是完蛋的一方。
　　吕翔奋起余勇，仗着自己眼前这局部战场比张飞人多，率领身边一两千骑，直挺挺朝着张飞冲杀而去。
　　他也不齿于被认为无名鼠辈，冲杀时还大喝自报名号：“张飞受死！吕翔在此！”
　　张飞狂笑：“难得袁熙手下还剩几个叫得出名字的，过了今夜，袁熙还能再靠何人为他厮杀！”
　　随手一矛，吕翔措手不及，被捅了个透心，瞬间秒杀。
　　张飞大呼酣战，连连捅死数十人，势如疯虎，杀得那些最忠心于袁氏的敌军嫡系骑兵四散奔逃。
　　又血战不久，王门支持不住，直接大喊请降：“我乃公孙瓒麾下降将王门！我等都是白马义从旧部，并非袁绍嫡系，乞张将军准降！”
　　喊了好久，张飞的部队总算是收住了手，一番清点，活捉了四五千骑兵，乱战中只杀伤了千余人，幽州军的骑兵部队就这样在一刻钟之内团灭了。
　　“袁熙小儿真是好雅兴，被围成这样了，咱稍稍露点破绽，他就赶着来送死。”
　　张飞擦了擦血糊糊的矛刃，一边拨马回庄，跟躲在庄内最安全地方的庞统谈笑：
　　“几年不打仗也有几年不打仗的好处，都当咱是暴虐不耐之徒，士元你略施小计就一骗一个准。这种情况都能有敌军敢孤注一掷来劫营。”
　　庞统摇着小折扇笑道：“用一两次，天下人都知道将军并非无谋之辈，以后也就没用了。”
　　张飞：“一两次够了，天下都快一统，剩下的堂堂正正打都费不了多大劲。只可惜这次只勾引出来这么点守军，没法歼灭更多。
　　是不是袁熙小儿马都不够用了，组织不了更多骑兵偷袭。要是这桃园庄离蓟城再近几十里多好呢，说不定能勾引到一小半敌军劫营送死！可惜了，大计小用。”
　　庞统宽慰道：“本来就是得之我幸，哪怕做了局、空等无人上钩，都是可能的。勾引到这些也不错了。何况袁熙若是真的没马才无法调动更多兵力，那他后续想突围也会困难得多。拿下蓟县之后，基本上就等于平定了整个幽州了。”


第869章 张郃高览降曹
　　“吕翔战死？王门降敌？我幽州骑军全军覆没了？”
　　第二天午后，迟迟等不到劫营斩首行动的部队回来，心中早就生出不祥预感的袁熙，总算是确认了这个噩耗。
　　噩耗是少数溃散逃回来的袁军骑兵带来的，毕竟是黑夜之中作战，张飞也无法确保彻底全歼。
　　六千骑兵杀伤千余、俘虏四五千，留下几百个数量级的漏网之鱼，很正常。
　　到了这一刻，袁熙才彻底意识到，张飞之前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散漫，打到涿郡之后就止步不前。
　　也没任何想要越过蓟县所在的广阳郡，先去把渔阳郡甚至右北平给圈地占领的意思，就是只围住蓟县的西侧一半，对蓟县以东土地似乎暂无兴趣。
　　张飞这是故意勾引你觉得东边的三个郡还有救，想给袁熙机会把主力从蓟县撤出更多、确保东部后方领土。而袁熙只要出城多少，张飞就有把握分割歼灭多少，从而降低最后对蓟城攻坚的难度。
　　到了这一刻，袁熙才算是理解了当年公孙瓒死前的窘境：自守易京楼，而外部诸郡将领但有被袁绍围困者，皆不可分兵救援，要指望各将自行死战。
　　公孙瓒的这个决策，当年导致他麾下外围将领纷纷投降袁绍，王门当时也是这么投降袁绍的。
　　可现在看来，公孙瓒有得选么？如果他分兵救援，离开易京楼要塞的部队，就是出去多少被吃掉多少，最后连易京楼的守军都不够了。
　　今天，把易京楼这个地名和蓟县对调一下，不就是完美复刻了当年的局面么。
　　袁熙无解。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什么策略都没用。
　　偏偏这个决策的过程中，袁熙还不能怪任何人，这是他自己作出的，不是刘晔作出的，刘晔还帮他排查了几个重要疑点，然后才放内应来见他。
　　只可惜，哪怕解释了刘晔提醒的那几个疑点后，他的决策依然错误了。
　　最后一次依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的尝试，就这样被扼杀。最后只剩下等别人，等外力，等大哥和曹操。
　　现在的袁熙还不知道，他等的大哥和曹操的支援，也永远到不了易水，到不了蓟县。要是知道，他恐怕会更加绝望。
　　那天以后，袁熙开始减少巡视防务，渐渐也开始酗酒沉沦。两天之后，随着张飞的包围网再次收紧，眼看就没有突围的机会了，袁熙还等到了另一条每况愈下的噩耗：
　　之前跟吕翔一起撤退到蓟县的高干，他的表哥。居然偷偷利用自己的权限，调走了对张飞斩首行动那一夜里、逃回来的数百残余骑兵的马匹，分配给高干自己的亲兵。
　　然后，高干就带了五百军官、亲卫、幕僚，出东门突围逃离了蓟县，转道右北平徐无，沿途搜集士卒马匹，出长城想要投奔鲜卑拓跋力微。
　　高干心里很清楚，陆路南下回冀州会很危险，而且冀州的局势也是瞬息万变，听说就在最近这几天，袁尚的局面似乎也出现了新的崩盘。
　　所以，高干有一种类似于谯周的朴素心里：再辱之耻，何如一辱？
　　不管投袁尚袁谭，都不是长久之计。袁谭看似比袁尚风光一点，估计也很快就是曹操的傀儡了，去那儿不知道要当几姓家奴呢。
　　还是一步到位，直接投靠鲜卑吧。
　　至少鲜卑不介入中原争霸，不会被反复洗。
　　估计刘备在一统天下之前，也不会忙着对鲜卑下毒手，估计可以多过几年安稳日子。
　　……
　　高干判断袁尚时日无多，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就在袁熙被张飞的绞索渐渐绞紧的过程中，袁熙之前遣使冒死送信、向袁谭表示臣服和求援的姿态，也确实起到了作用。
　　袁熙是在派出吕翔、王门白给之前七八天，派出使者经由易京、泉州，沿着渤海郡南下，水陆交替给袁谭送的信。
　　求救使者到袁谭那儿、再转达到曹操面前时，袁熙也还没白给呢。
　　这个信息，着实让袁谭大喜，也立刻跟曹操商议如何救二弟，接收二弟的地盘。
　　毕竟袁熙的表态，是直接把幽州地盘都献给袁谭了，既然是自己的东西，没道理不努力去挽救。
　　而且稍微懂点军事地理的都知道，幽州相比于冀州是形胜之地，哪怕幽州很穷，人口钱粮稀少，可是有燕山易水之险。
　　幽州在敌人手上，冀州就是无险可守之状。类似于北宋的时候，河北没有燕云十六州，简直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哪怕今年幽州的地皮都被打烂了，暂时没有余力再发动战争，不会出事，明年后年还不是想来就来？
　　而且袁熙之前和袁谭，也谈不上有什么放不下的恩怨。袁熙在袁绍三个儿子里还是比较识时务的，他一直只是希望大哥三弟停战。
　　他名义上承认三弟、承认父亲遗命，但实际上三弟让他出兵打大哥，他也没派兵。这样的历史态度，让袁谭接纳他毫无压力。
　　所以，最后归结起来，袁谭是否能救袁熙，麻烦不在政治态度上，而是实力上。
　　跟曹操讨论之后，曹操也建议袁谭：幽州可以救，也非常有必要救。但事情有主次，目前袁尚未平，只能是先分出偏师监视张飞，但不能轻易决战，以免被张飞各个击破。
　　只要张飞短时间内没有攻破蓟县的迹象，那就不用急，要相信袁熙还能挺一阵子。
　　与此同时，袁谭和曹家的联军，要趁着这个节骨眼，把对袁尚的决战解决掉。
　　袁谭有些不敢期待，他认为以眼下的局势，三弟虽然被多次削弱，可是还有十万人马，而且眼下都还没到围攻邺城的时候，敌军还有好几部互为援护，哪能那么快结束战斗？
　　难道和三弟之间的局面没有决定性的改观之前，就分不出兵力去救二弟了？
　　曹操对此却胸有成竹，表示他麾下谋士如云，还有那么多邺城朝廷的高官、道德楷模来投，完全可以再利用袁熙易帜的事儿做文章，进一步引导舆论造势。
　　什么四面楚歌的招数都往上使，分化瓦解袁尚军。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嘛。
　　袁谭觉得也有道理，两人就约定了一个时间：
　　首先，数日内就派出一支骑兵偏师，要机动性非常灵活的那种，陆路北上接收完渤海郡全境，然后沿着易水监视对岸的张飞部，随时确保袁熙镇守的蓟县还没有被城破的危险。
　　与此同时，加快对袁尚地盘的分化瓦解接收，以半月为期，争取半月之内取得决定性的力量对比倾斜。如此一来，就算还有最后的坚城据点没有攻破、没能杀掉袁尚本人，好歹也能解放出魏郡战场上的大部分兵力。
　　双方商定分赃之后，就各自按照这个计划实施了。
　　五天之后，同时也是袁熙派出吕翔、王门白给之后两天，袁谭和曹操的一支骑兵部队联军北上细细接收渤海郡全境，顺便确保易水防线，监视张飞。
　　又过了四天，曹操在军事上对张郃、高览完成了又一轮的打击和压迫，然后乘胜派出了使者许攸、王修等人，前去黎阳、内黄的张郃高览营中劝降。
　　王修是袁谭的人，让王修一起去，是为了显示立场，说明这次劝降不是单纯让张郃高览降曹，而是降袁家大公子，这样可以缓解张郃高览对于背主的顾虑。
　　……
　　六月初二，刚刚从黎阳撤退到内黄的张郃军中。
　　张郃高览二人，都是灰头土脸之态，神情疲敝，身上还带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伤。
　　前些日子曾经被派来支援他们的高干麾下三万并州军士卒，在坚持打了近二十天的侧翼阻击后，也渐渐不支。
　　袁尚意识到大势已去，才在这段时间里允许张郃等部陆续回撤，从黎阳到内黄，后续还要退到安阳，最后退入邺城。
　　不过七八万大军要转移，肯定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得分部分节奏后撤，否则就成了溃败了。
　　张郃高览作为袁尚的嫡系部队，本来是不该打断后阻击的，只不过他们的部队驻地最远，在厮杀中事实上成了最艰苦的后队。
　　即使退到邺城，又如何？死守邺城？没有外援的死守，又有什么价值？
　　听说冀州第一大郡渤海郡，最近都被袁谭渐渐分化收服了，而河间郡更早就易帜了。
　　袁尚不可能再有外援了，总不可能指望刘备攻破壶关、然后来支援宿敌袁尚吧？
　　张郃高览心中的迷茫，确实也升到了顶点。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等来了一伙使者，是从黏住他们的敌军阵营而来的。
　　许攸当年有为袁绍压服曹操的大功，所以在刘和朝廷里也是挂过三公头衔的。他直入大帐也无人阻拦，见了张郃高览也不用行什么礼数，稍微客套两句就开始当头棒喝：
　　“张、高二位将军，你们也是河北名将，高义之士，袁尚篡改父命，矫诏圣意，何必与袁尚同休戚？外侮未宁，而兄弟阋墙，对得起大将军在天之灵么？”
　　张郃还抗声争辩了两句：“兄弟阋于墙……这不只是大将军的问题吧！大公子还勾结曹操！”
　　许攸应声反驳：“什么叫勾结曹操？车骑将军这是古道热肠，急公好义，专踩天下不平。若是车骑将军所行并非义举，幽州二公子又如何会幡然悔悟、弃暗投明？”
　　张郃高览大惊：“幽州也易帜归顺了大公子？”
　　许攸傲然不语，这时候就轮到同来的王修出场作证了。王修拿出袁熙给袁谭的归顺亲笔信，上面还有袁熙的幽州牧大印。
　　当然一封降书不算什么，王修还能拿出很多其他物证，并且让张郃自己去打听打听。
　　这些证据终究是起了作用，但张郃毕竟谨慎，他表示自己还要考虑求证一下。
　　许攸也给他开了个期限，同时约定：考虑犹豫可以，但是有时限，另外考虑期间不可以率军继续逃跑，如果发现有逃跑的迹象，那就全力追杀！不会让他们撤回邺城的！
　　张郃表示这个条件可以接受，又花了三四天了解情况、整顿内部，摸清将士们的心态。
　　最终在六月初六这天，张郃高览别无选择，带着剩余的五万精锐部队，开营投降了曹操。


第870章 曹操：慢性完蛋还是再赌一把
　　六月的河北，连续多日烈日当空，酷暑难当。
　　张郃高览此前与曹军相持厮杀、渐渐退却，士卒战死虽然不多，但疫病流行，伤兵恶化而亡者极多。
　　曹操那边情况也差不多，前段时间一场战斗打下来，或许直接战死才数百人，伤者过千或者两三千。
　　如果是寒冷些的日子，感染没那么严重，大部分轻伤员还能挺过来。但五六月份的战事，基本上只要遇到伤口无法完全处理干净，轻伤都要死三分之二。
　　张郃高览平时在督战的时候，只要不是亲自冲杀，都已经懒得全副铠甲了。军中每天都有铁甲士卒连续厮杀搏战，回营后中暑而亡，卸甲风等其他病症也是频发。
　　到了最后决定投降的那一刻，双方都是如释重负，筋疲力竭。
　　初六一早，张郃、高览倒戈卸甲、肉袒牵马，行至曹操营前，依约而降：
　　“远人无知，不明正朔，彷徨至今。终遇明主，如拨云见日，蒙曹公不弃，甘附骥尾。今绑缚监军田丰在此，其心甚坚，恳请明公让大公子劝其归降。”
　　曹操亲自上前，搀扶起张郃、高览二将：“二位将军何出此言，我与本初恩若兄弟，此番只为正本清源，匡扶大义。将军今来，便如微子去商、韩信归汉。
　　田元皓，你也算智谋耿介之士，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袁尚何许人也？也配你效忠？还是好好想清楚吧。先押下去。”
　　遂宣布张郃、高览的将军号不变，原职留用，但表奏天子移加封地，张郃为河间亭侯，高览为清河亭侯。田丰暂行收监，试图慢慢软化。
　　没办法，谁让这一世当初是袁绍掌握着朝廷呢，曹操能封的官还不如袁绍多，所以张郃高览在袁绍手下已经是四安将军高位了，曹操仓促间都没法直接封赏，只能说是他会“表奏天子请赏”。
　　导致张郃高览这一世来投，可是比原本历史上官渡之战时的投降，寒酸了许多。
　　另外，从张郃高览的投降经过，也不难看出，前些日子派许攸、王修去劝降他们的时候，王修只是起到了一块遮羞布的作用。
　　让他们可以内心有个台阶下，觉得“我们是在投降袁谭而非曹操”。
　　真到了投降的那一刻，还不是直接认了曹操为主，半推半就的戏码也演够了。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袁谭就是个新傀儡的命？何况袁家上面还有一个傀儡皇帝刘和呢。
　　傀儡的傀儡还是傀儡，但中间那层中间商，是随时可以被去掉的冗余结构。等曹操挟了刘和，所有将领名义上都是直接尊奉天子，到时候袁谭还算个什么东西？
　　不如一步到魏。
　　此后几天，袁谭也渐渐愈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包括张郃在内的所有袁绍旧将投降过来时，说是降大公子，其实根本不来烧他这口冷灶，全部直接跑去曹操那里谄媚表忠了。
　　袁谭渐渐不忿，却也无可奈何，终于意识到父亲的旧部都被拉走了。但他继承了老爹的犹豫，又自觉实力不济，一时不敢造次，还想再慢慢等待时机。
　　……
　　曹操花了几天时间整顿张郃、高览降军，稳定人心之后，在六月十二这天，总算是进军邺城之下，随后花费了数日扎营布寨，从六月过半开始围城战。
　　邺城也是天下坚城，比张飞正在围的蓟城更加雄峻难破，所以光是布置攻城阵地、打造器械、破坏外围工事，至少就是半个多月。
　　加上眼下正是一年中最为酷暑的日子，曹操自忖至少要拖到七月中旬，才能开始强行攻坚。
　　外交劝降已经尝试过了，袁尚并不为所动，哪怕毫无希望，也还是坚持死守。
　　好在袁尚的兵力已经大大削弱，只剩他自己的嫡系部队约四万人，还有从高干那里调遣来的吕旷部两万多人，总兵力六七万，死守邺城。
　　曹操暗忖等围城营地大致小成之后，就不用留太多兵力在这儿耽误时间了，只要有个十几万人，就能确保袁尚绝对不敢突围也不可能突围。
　　曹操与袁谭联军，最多留十五万在邺城战场，其他都可以分定各郡、或者分出去救援袁熙。
　　此番曹操用于河北战场的兵力最初总共也就十几万，不过在袁谭那儿一开始也有八万人，再加上张郃投降的部队。
　　不过，之前的血战中，双方也是有重大伤亡的，曹操跟张郃、高干连续血战，双方总共战死超过两万，还有伤员伤势渐渐转重而死，也不下两三万。
　　等于是曹操本来在收降张郃后，在河北战场理论上该有二十七八万人，但刨除那些死者，依然只剩二十三万左右。
　　十五万人要留邺城战场，最多也就分出八万人防卫渤海、驰援幽州。还是比较捉襟见肘的。
　　正式出兵之前，曹操忍不住找来帐下擅长内政和律法的谋士，把账目和敌我实力对比大致算了一下，心里好有个底。
　　这种活儿不需要多大技术含量，所以也就是毛玠、满宠等人出手，帮曹操核计一下。
　　他们按照推演，把眼下天下各路诸侯的实力对比，如同下围棋折子一样，置换估算，给出了一个结果。
　　下围棋的时候，最后为了便于计算双方地盘，会把嵌入对方势力范围的黑白子等效对调。同理，比如曹操阵营内部现在还有一个邺城没吞掉，而刘备阵营内部还有一个蓟城没吞掉，就假设他们各自吞掉了这块死棋，再看双方的总实力。
　　经过毛玠的估算，如果曹操不能救下蓟城、夺回幽州的话，那么按照双方各自吞掉“死棋”的假设来推演。
　　曹操战后只会拥有冀青兖豫徐五州。
　　还要刨除掉冀州的常山、中山二郡，豫州的半个颍川郡。不过可以加上一部分扬州的江北淮南之地，如庐江、九江。
　　按照人口和经济动员潜力来算，加上去的和折子扣掉的差不多，等于还是剩五个整州。
　　而到时候袁家就算是不存在了，天下剩下的全部部分都是刘备的。
　　按照大汉原本十三州部的算法，刘备拥有的就是八州，考虑到交州、滇州等新行政区划拆分，那就是十个州。
　　司隶、荆、益、扬、雍、凉、并、幽、交、滇。
　　此番袁家分裂内战对经济的消耗也是巨大而恐怖的，大夏天地这么打死打活，还耽误了农时，光双方士兵就战死病死感染死五万人了，普通民夫要运粮，就有大批中暑和疫病而死的，还有毫无积蓄的穷人会因为误农时饥荒饿死、因为兵荒马乱的劫掠残杀而受害。
　　光是百姓的直接死亡，至少就是正规军士兵死者的十几倍甚至二三十倍，这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都是很正常的。想想看历史上一场官渡之战加仓亭之战，河北被打得何止人口减损百万。
　　经过毛玠满宠估算，这次冀州和幽州被大面积打烂，青州和兖州也因为供给战场而付出了些民夫损失，只是好在本土没烂。
　　而刘备那边并州和司隶的河东地区要支援幽州战场，甚至可能关中老巢都要运粮走汾水支援并州，所以几十万人级别的人口损失，永远是无法避免的。
　　估计整个华夏大地，在“袁氏灭亡、彻底瓜分”的过程中，满打满算会损失掉三百万人口吧。这不是谁残暴不残暴的问题，生产力生产环境如此，打仗就是要减少这么多人。（已经把还没死但估计会死的人都算上了，包括还没打完的、最残酷的两场攻城战，邺城和蓟城）
　　天下总户口，大约从3500万人，再下跌到3200~3300万。
　　这个算法，其实跟敌对阵营那边，李素前些年的估计也差不多，李素一度认为，到天下统一的时候，总人口可能会跌破三千万大关。
　　但李素能算准，是因为他有数学模型，还有原本历史的数据参照，而且这个数字已经是考虑了双季稻在华夏大地南方普及已经四到七年了，导致南方人口多增长了百万级，要是没有双季稻的加成，估计现在就已经堪堪跌破三千万大关了。
　　（在益州普及了第七年，在扬州普及第四年，从西到东有两三年的时间差）
　　在袁氏崩溃之前，刘备和关东诸侯之间的势力对比，一度是刘备拥有1800万人口，对袁、曹相加的1700万（按当时3500万总人口算）。
　　并州易帜后刘备加了几十万，袁绍减了几十万。幽州再易帜，刘备再加上一百万，还有近百万人口是因为战乱流散打掉的（幽州除掉辽东地区，原本在袁熙治下大约一百七八十万人口，算上辽东和乐浪带方的话接近三百万）
　　另外，糜竺的地盘如果和平易帜归汉，刘备治下可以爬上2000万大关。
　　曹操整合袁氏遗产后，在1700万的基础上首先就减掉300万内耗，那就是1400万。再减掉幽州全丢、辽东易帜、冀州常山中山被夺，最后也就剩1200万人。
　　将来的天下，会是东西二分，仅此两家，刘备2000万打曹操1200万，天下总共3200万，刘备实力占到六成曹操占四成。
　　比两年前的1800万打1700万，差距进一步悬殊拉大了。
　　而且这个只是比人口。还没有比人才、军事科技、生产科技、经济制度优势等等差额，全算上的话，真实实力差距只会更大。
　　何况曹操傀儡了刘和、用刘和巧立名目压制袁谭，这些操作毕竟不如刘备内部整合得好，刘备再怎么说是自己当皇帝，没那么多内部提防自己人的内耗。
　　曹操等于是实力本就不行，还要“分出两三成内力压制体内异种真气反噬”，差距就更大了。
　　最后，从成熟的精锐常备军规模来对比，刘备战前已经扩充到了正规军五十万的规模，之前的战役损失都可以被缴获和俘虏弥补掉，打完并州还多出一万多部队。
　　幽州打完也能收降数万，毕竟幽州是刘备老家，抵抗意志不会太坚决，大部分士兵不会真的跟着袁熙到死的。
　　辽东那边徐荣的部队更是可以直接改编，辽东加乐浪百余万人口，如今常年养五万正规军都是很轻松的。
　　全部算下来，如果没有新的意外损失的话，到今年年底，刘备麾下还算精锐的正规军，可以扩充到60万人。
　　曹操这边，内讧前他和袁绍都只剩25万正规军了，哪怕一个不死全部被曹操和平接盘，那也就50万大军。
　　但问题是袁熙的7万多，不出意外是直接被刘备歼灭或将来招降的，全包了饺子曹家一个都分不到。袁尚袁谭内战死伤永久损失5万。
　　所以，现在邺城里的6万多人，哪怕一个不死，将来都被围得和平投降，归了曹操。曹操满打满算也就剩下50万减7万减5万，也就是38万老兵。
　　何况邺城攻坚战双方加起来肯定还得死几万人袁尚才会彻底崩，所以曹操能剩下35万老兵就不错了。
　　明年还想扩军抵挡刘备，那也只能是从百姓里面继续强征毫无训练的新兵蛋子。
　　老兵规模60万对35万，这是比人口实力对比更严峻的数字。
　　天下形胜险要也全部被刘备掐住了，别的不说光说这次刘备为了最大化利用袁曹内讧，直接从边缘非内讧焦点下毒手、先拿幽州，这摆明了就是要把交通地理优势都拿在自己手里。
　　幽州看似人口只有冀州的不到三分之一，可军事价值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曹操剩下五个州，除了青州和徐州交界的地方，有点泰山和沂蒙山区的险要，其他全是一马平川的。四周燕山、太行、虎牢、桐柏、大别、长江……所有地理险要咽喉全部被刘备拿在手里。
　　曹操想打任何一个点，哪怕偷袭，刘备都能以少量部队坚守很久。
　　而刘备要是出这六大天险进攻千里平原的曹操，曹操只能是大兵团疲于奔命防守，任何一处兵力不足就有可能被突破。
　　哪怕主力赶过来救援时，能把相对单线兵力不足的刘备赶走，那肯定也免不了当地生产被严重破坏、人口被掳走。
　　最绝的情况下刘备甚至可以利用海军优势一南一北，发动沿海骚扰，曹操在三韩和耽罗岛种田多年扩张的那点利益、搜刮的那点人口、积累的那点海军，也未必干得过。
　　这些道理谁都懂，所以把账目算清楚之后，曹操意识到今年必须做更多，要是就坐视幽州彻底沦亡，那就是毫无悬念的慢性死亡了，得了袁绍遗产还是完。
　　不过，救幽州如果救不好，赔进去更多老本也是有可能的。
　　要是再折损几万人马，到时候说不定就不是60万老兵对35万了，而是直接60万对30万，碾压你一倍。
　　权衡利弊，曹操还是决定全力救幽州。
　　有可能多亏一笔本钱，也总好过毫无悬念的慢性死亡。
　　谁让吞并袁绍遗产的过程中，内耗和被敌人攫取的部分太多了呢，常规医疗手段止血已经止不住了。


第871章 曹操：仲德你每次都多虑了，孤早已提防
　　最酷暑的六月总算是熬了过去，幽州冀州各处被战火波及的州郡，渐渐平静了下来，形势渐渐明朗，只剩下最后两处焦点主战场还在惨烈的厮杀拉锯之中。
　　因为战乱导致的瘟疫流行，也随着酷暑的过去，渐渐有所平息。今年幽冀大地上的两百多万人口减员，估计一半以上都是被战争杀戮所诱发的瘟疫弄死的。
　　在古代的任何时候，除非是超级饥荒，否则人口死亡的最主要大头，都是瘟疫。
　　时间俨然来到了七月中旬，邺城战场已经从围城进入了全面的厮杀强攻，每日双方死者少则数百，多则过千，负伤染病之人就更不用说了。
　　想要彻底攻下，没有数月时间的消耗，怕是不可能。
　　幽州的蓟城攻城战场，比邺城还早开打大半个月，城内的三万守军和被袁熙强拉上城头的民夫丁壮，死伤同样惨重。
　　而且蓟城的形势比邺城更加岌岌可危，如果说邺城按估算至少还能守三四个月，那蓟城估计也就一个多月了。
　　谁让刘备军的攻坚能力比曹操军更强，同时城内的袁熙守军也比邺城的袁尚守军更弱呢。蓟城的城防设施也不如作为关东伪朝都城的邺城来得坚固。
　　同时，张飞在组织徐晃王平攻城的过程中，庞统也帮他想出了几个新的攻坚策略，让进攻方的消耗优势进一步扩大了。这都是袁曹双方不可能预料到的、导致局面额外恶化的因素。
　　随着曹操终于腾出手来，时间也渐渐推移、天气略微转凉，救援幽州的行动，已然迫在眉睫。
　　不仅仅是蓟城的防御设施撑不了更久，也是因为秋粮即将收下来了。曹操动手再晚一点，张飞就能把幽州今年的粮食收成就地拿到手，从而彻底不用再担心后勤补给的问题。
　　从四月份出兵以来，张飞靠桑干河和滹沱河的水运，从后方并州、河东甚至关中弄来的粮食，将完全不再被依赖，直接吃幽州本地产粮就够了。
　　幽州是大汉疆土内最寒冷的州，加上古代的作物品种较差，需要的生长期远比现代改良过的作物长，所以幽州大约农历八月过半才能开始全面秋收。
　　如果提前二十天左右，七月下旬就开始收割的话，那么收下来的麦子油酸过多，容易腐烂不耐存储，只能做成“碾转”这种辣条状食物，最多吃两个月就会酸败，而且还会因为生长不充分而损失两三成产量——
　　这都是刘备十二年前就总结尝试过的事儿，如今幽燕大地上稍微有点文化和农业经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所以曹操袁谭那边，也会提防着这一点。
　　至于南边一点的冀州，天气比幽州暖和一些，灌溉也充分，粮食收获期本来就比幽州早半个多月。所以眼下七月中旬，就已经可以开始收做碾转的麦子，再稍微过七八天，就可以开始收饱满的冬储麦子。
　　曹操必须在半个多月的期限里，解蓟城之围！至少也是打通从蓟城以东、一直到海边辽西的这部分幽州郡县的控制！
　　否则，这些地方的秋收收益全归了张飞的占领军，就彻底站稳脚跟了！
　　……
　　形势很紧迫，但困难也不少。
　　曹操早在近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先派出一支小规模但高机动性的骑兵部队，人数在数千左右，由乐进带领，负责执行监视任务。了解张飞的动向、顺便摸清蓟城还能撑住多久。
　　乐进知道自己的斤两，所以从六月中旬到七月中旬，整整一个月都没敢跟张飞的主力接战，只能是在易水南岸逡巡防守。
　　除非是确实能逮到一个张飞部队的驻防空档，乐进才会偷偷渡过易水，去北岸骚扰劫掠一阵，破坏张飞军的后勤和对地方的控制。
　　顺便也宣示一下曹操在易水以北的军事存在，给蓟城包围圈里的袁熙一些精神上的支持鼓舞。
　　但打是绝对不敢打的，张飞的部队回防过来之后，乐进立刻就跑。
　　这一个月的拉锯中，乐进就发现了一些救援幽州的实际困难，算是帮曹军积攒了军事层面的实践经验。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乐进发现，如果只是在易水南岸的渤海郡内线作战，那曹军好歹还可以就地因粮、走到哪吃到哪。
　　但是，如果要渡过易水北上，深入已经被张飞控制的敌占区作战。因为涿郡、广阳郡和渔阳郡已经被坚壁清野了。
　　所以除非曹军是在秋收时再进兵，那还可以靠刚收割下来的新粮就食。否则渤海郡的粮食，是很难运到易水北岸幽州腹地的，离开河边超过一百里纵深，就没法进军了。
　　这个道理说穿了其实很简单，所以乐进带兵来实战了一圈后，也很快注意到了——幽州和冀州之所以分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海河流域与黄河流域是两大互不沟通的水系。
　　别看冀州地域广大，覆盖了河北的绝大多数地区，但实际上冀州几乎所有的城市，除了常山郡、中山郡以外，都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河流、支流，最后汇入到黄河里。
　　黄河里的船，可以开到冀州除中山常山外每一个角落。
　　而幽州是海河水系的，由易水、永定河、桑干河等五条支流汇聚成海河。张飞这次从滹沱河、桑干河而来，把海河流域最南侧的两个郡都包圆了，等于是全取海河流域诸郡。
　　以至于曹操把袁尚围在邺城之后，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连一座海河流域的郡都没占到。
　　这种情况下，曹军在易水流域当然是几乎没有船只运力，就算乐进临时征缴一些民船小船，也都是残破弱小，比张飞的差太多。
　　当然这个问题并不是无解，解法其实也呼之欲出：
　　那就是要把黄河流域的船，先行驶进渤海湾，然后沿着海岸线往北稍稍运动三四百里，再从海河流域的入海口拐入易水，就行了。
　　尤其曹操军在三韩和耽罗、对马搞了多年的航海殖民和人口掠夺、珍物贸易，曹操麾下可是有陆逊主持的海贸大沙船船队的，还有一定的海军力量。
　　曹操原本早在三月份的时候，就考虑过动用他的海军力量，趁袁绍死后袁家无力阻止他拿下“为袁家包税”的糜竺，而把辽东给彻底占了。
　　只可惜天意弄人，局势顿挫，由于刘备的入侵、冀州正面战场的厮杀拉锯，还有关羽在昆阳、定陵的小动作牵制了曹操更多的兵力。
　　导致曹操捉襟见肘，对辽东的下毒手才彻底被无限期搁置。
　　海军三个多月没找到可以配合的仗来打，又没法单独行动。现在总算要被挪用了：
　　从直取辽东，变成给陆军护航，确保黄河河口到海河河口之间的渤海湾沿岸制海权。并护送未来要深入易水的曹军粮船队，同时压制张飞从桑干河、滹沱河上游进入易水的那些小破船。
　　这个需求，是乐进与张飞骚扰相持一个月后，切身体会得出的，非解决不可。曹操既然决定赌一把，就肯定要全力以赴，把相关部署都压上。
　　有了近万人、数百条大小船只的海军助阵后，再起陆军七万，包括两万骑兵、五万步兵，一共合兵八万，与袁熙里应外合，击退张飞，这事儿才算是勉强有点可能。
　　想要更多的兵力，曹操也是实在抽不出来了。而且这八万人里，曹操自己的嫡系部队只有三万（包括水军），还有五万是张郃高览那边才投降过来一个月的袁军。
　　曹操也是没办法，毕竟张郃高览名义上是降袁谭、不背弃袁家故主，如果让他们立刻调转兵器去攻邺城、打袁尚，曹操也怕张郃面子上过不去，部队士气也低落，徒增不可控风险。
　　历史上曹魏政权可是最擅长让部队异地换防了，遇到这种情况曹操当然也要让袁尚降军救袁熙、而让曹家自己的嫡系部队救邺城，这样两边都可以尽最大努力，不用担心统一思想的问题。
　　当然，在这个调度的过程中，也不是没有谋士提醒曹操注意相关风险。
　　郭嘉现在在郾城、许昌一带负责跟关羽、诸葛亮相持，不在河北正面战场，没法及时给曹操意见。所以曹操身边最得力的随军谋士，便是程昱了。
　　程昱在看了曹操的调度后，对于曹操的步骑兵部署都没有异议，唯独对水军部署提出了异议。
　　程昱道：“主公，我军虽有海船水师万人，沙船数百条，看似煊赫威武，远非张飞那点桑干河、滹沱河小船可比。
　　但是既然要走渤海沿岸，辽东糜竺的水师不可不防啊。糜竺虽然不尚武，治军也不严谨，可他的海船毕竟众多，而且优良。
　　这些年糜竺号称为袁绍包税，每年纳贡价值数千万钱的军资、粮械。但以我观之，终究只是迫于袁绍威势，不得不恭顺。若是袁绍当年有跟主公一样强的海船水师，还不如直接一鼓灭之！一劳永逸！
　　我军今年忙于接手袁尚的逆产，无暇东顾，原本若是能腾出手来，也必然要灭糜竺。此刻糜竺若是狗急跳墙，以辽东船队支援刘备、输诚纳款。糜竺的船舰坚利，与刘备的精兵强将相合，恐怕我军反受其害！”
　　面对程昱的提醒，曹操也不得不慎，思忖再三后，曹操评估道：
　　“仲德所言，颇有几分道理。然糜竺暗弱，眼下的辽东军，唯徐荣可虑，而徐荣只擅陆战不擅水战，只能自负险远而固守，不足进取。
　　而水师、尤其是海船水师，不是只有船就行的，要磨合精练，数年方可成军。刘备麾下张飞、徐晃等部兵马，纵然也有久战精兵，却未必习水性，更不可能习海战。
　　陆上的精兵加上精良的战船，未必就能等于精良的水师。所以，问题还是不大，何况我军迫在眉睫，不可能等张飞割了幽州秋粮再救，到时候就算全灭了张飞的船队，他也不需要运粮了。”
　　曹操此论，确实高妙，连程昱听了也不得不叹服。
　　简直如同历史上赤壁之战前，程昱提醒曹操注意火攻时，曹操以天气时令为理由反驳程昱，一样的高妙。
　　毕竟道理确实是这样的，不是好的军舰、加上精锐的陆军士兵，就等于好的海军了。
　　糜竺只有自守辽东的陆军，和一支还算擅长航海的商船队。
　　海军可是个技术活儿啊！要多年磨合的。


第872章 岌岌可危
　　七月十四，蓟城。
　　城外的护城河已经彻底被放干了，鹿角拒马羊马墙和陷坑，当然也是早就彻底破坏。
　　高达五丈的城墙，被投石车砸得七零八落，缺损处处。大片大片的崩落夯土在墙根下形成土堆、缓坡，便利了进攻方的脚步。
　　城头的女墙垛堞更是大面积损毁，城楼也大多塌陷，守军已经没有了成体系的掩体。
　　只有些临时堆砌的土堆，和包着沙土的草垛，为城头的弓弩手和丢滚木礌石的士兵提供防护。
　　这些包着沙土的草垛，起到的作用相当于后世造掩体用的沙包。
　　毕竟麻布在这个时代还是比较值钱的，守城用的临时设施哪用得起麻布沙袋。用草束编扎后装点黏土，就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草束容器是否比粗麻布沙袋更容易着火、更容易被攻城方的火箭引燃，根本已经顾不上了。
　　唯一让守军还有些安慰的，是随着投石机的普及，防守方好歹也会大量造尽量简易、廉价的杠杆式投石机，然后投掷成片的碎石弹，跟城外的敌军对轰——
　　这种战术也不是蓟城攻城战刚发明出来的，一两年前就有了，哪怕非要说大规模的投石机对抗，大半年之前的昆阳之战中，关羽也用过投石机对轰压制了曹操。
　　袁熙军不过是难得成功拾人牙慧一次，聊以续命。
　　然而，刘备阵营都敢显摆出来的守城利器、战法，那就是肯定有办法再自我克制的。
　　正如当年诸葛亮敢在长安攻城战中暴露望楼交叉观测法，那就肯定是留下了“大面积空心角楼”这个防守方的反克招数。
　　同理，诸葛亮敢在守城战中暴露更精妙的投石机对轰部署战术、阵型，那他也肯定知道当自己的角色再置换到进攻一方时，该如何克制这一招。
　　袁熙连“护陴篱索”这种防止城墙被投石机砸塌的招数都学不全，仅有学到那一点三脚猫还要被针对性的新招反克制，可谓是苦不堪言。
　　当然了，这一次诸葛亮并不在河北战场，所以发挥出新反克战术的谋士不是诸葛亮自己，而是战前向诸葛亮请教讨论过相关战术的庞统。
　　庞统这一世虽然跟诸葛亮没有师门的交情了，但两人毕竟交情也还不错。而且庞统观察敏锐，去年年底就注意到了诸葛亮在昆阳之战时暴露的不少守城方的精妙战法，所以向他请教“如何克制这些新出现的克制之道”。
　　诸葛亮怕泄密没多说，但也提点了一些，庞统很快就自己领悟到了。
　　这一次，庞统用来克制“守城的袁熙也造杠杆式投石机对轰”这种打法，用到的技术便是一种叫做“Z型壕”的攻城壕辅助措施。
　　说白了，就是一种以六十度到一百二十度夹角、从城头投石车、重弩射程范围外，曲折往城下五十步挖掘的壕沟。
　　这种壕沟土工作业，其实也已经近似于近代的堑壕作业了，跟诸葛亮在昆阳之战时发明的单向羊马壕，算是一体两面的两种用法，一个给守城用一个给攻城用。
　　当然了，既然只是一种壕沟，而非什么地道作业，这玩意儿也不可能挖塌城墙，更不可能直接偷袭渗透进城内，而是明着来的，作用也弱得多。
　　Z型壕的最大价值，就是给攻城一方的弓弩手，提供安全的输出环境，可以在不被城头火力射中的安全位置，好整以暇地对着城头抛射箭雨。
　　原先，在守军没有动用杠杆式投石机砸碎石雨的时候，进攻方的弓弩手要确保自己安全，主要是扛着一些巨大、重型的藤牌到城下，挡在身前遮挡守方箭雨。
　　或者是用木板构建阵屋、护墙一类的掩体，要求高的还能在阵屋护墙前面连夜埋上夯土，这样躲在厚木板和土堆后面放箭，绝对万无一失。
　　但是，守城方用投石车对着城下洗地之后，这种简易工事就完全失效了。
　　因为巨型藤牌也好，木板护墙也好，被投石车砸中就直接四分五裂，爆裂开来的碎片还有可能化作弹片，把掩藏其后的攻城方弓弩手砸死。
　　攻城方原有的临时掩体工事，在投石机下瞬间就成了废物。
　　张飞这次来攻蓟县时，一开始也遭到了这个麻烦，跟城头互射时很吃亏，每每被投石机阵压制——
　　这还真不是刘晔给袁熙献的策，但袁熙身边有那么多人跟刘晔有过结交，总能学到点鸡毛蒜皮的见识，在血战中被实战压力逼出新见解，也不足为奇。
　　人才都是在实战中进步的嘛。
　　好在庞统立刻拿出了前述的策略再来反制，虽然多花了点时间，足足用二十几天完成了蓟城各个攻击方向上的主要交通壕，但事成之后确实效果拔群。
　　投石机可以砸平滕盾、木板护墙，但总不能砸塌壕沟吧？而且交通壕是Z字形曲折向前的，任何一段都不会跟城墙上的守军打击方向平行或者垂直。
　　守城投石机丢的石头，也就几乎不可能直接落入壕沟，只能是从“线打击”被进一步压缩到“点打击”，命中率大大降低。
　　除了沟通前后方的交通壕之外，壕沟在延伸到城墙下一百步乃至五十步远的地方，还有分别两层横向壕沟，也都是带点曲折不是完全直的，防的就是城头的交叉火力攒射。
　　如此一来，攻城方和守城方的弓弩对射效率，几乎被拉平，防守方居高临下的优势，也不再明显（只在近战肉搏登城时、还有丢木头石头灰瓶金汁时依然明显，远程对轰时不明显）
　　看到攻城方拿出了那么多花里胡哨还偏偏有用、原先又没见过的招数，守城军只能是徒呼奈何。
　　袁熙绝望之余，唯一能做的只有诅咒：
　　诅咒刘备军既然那么不要脸、老是靠更新军事科学和技战术来赢得优势，那么等他们的这一招被敌人学走之后，他们的优势也就不存在了！
　　科技进步永远是双刃剑！你进步了别人也能抄！除非你一直更新迭代下去！
　　然而，毫无疑问，袁熙的这个诅咒必然是要落空的。
　　因为刘备阵营根本不怕这轮攻守城技术优势的再反转，会反噬到刘备军身上。
　　首先，刘备军不觉得未来他们还需要在统一战争中打什么守城战了。对关东地区的六大险要之地包围圈，彻底拉拢了。将来只有曹操被动挨打的份儿，刘备还用担心挨打？
　　最后，庞统今天暴露的这一招，其实也有很大的使用局限性，那就是任何需要巨大挖沟土工作业的攻守城方式，其实都高度依赖于“土地易挖掘、地下水也不丰富”这一地质条件。
　　换言之，只有适合“穴地攻城”的地理环境，才适合搭配这一招。
　　众所周知原本袁绍军是最擅长穴地攻城的，公孙瓒的易京楼都是死在穴地攻城上，这就是因为华北平原的松软干燥与该战术高度契合。
　　未来，用这种曲折壕沟掩护远程兵种输出的攻城法，也只有在冀州、豫州北部、兖州西部等大约两个州的范围内适用。
　　而这些地区都是曹操要防守刘备要进攻的，刘备还担心什么“攻城技术泄密”？
　　所以，在刘备阵营如此肆无忌惮的技术储备倾泻下，攻守城战这种最有技术含量的场合，显然愈发成为了刘备方扩大优势的关键节点。
　　袁熙的部队每天都有数百上千人的正规军战死，在远程火力对轰对射过程中，根本占不到便宜。
　　甚至因为张飞派出的弓弩手普遍有头盔和胸甲，加上袁熙军有经验弓弩手大量损失，越打到后来，张飞的优势越大。
　　如今，城内的精锐战兵已经从攻城战刚开始时的三万人，下降到了一万多人。弓弩手的职责，有相当一部分被原本没怎么用过弓弩的近战兵种替代。
　　因为蚁附登城近战肉搏的需求较少，袁熙麾下的近战兵种原本是负责往城下投掷滚木礌石、灰瓶金汁的。
　　现在灰瓶和热油早已用光，连丢滚木礌石的兵源，都换成了临时强拉来的城中民夫，战斗力愈发捉襟见肘。
　　城中的百姓，原本对于袁家还是挺有好感的，主要是看在当年袁绍杀了公孙瓒，为刘虞报了仇的份上。
　　而且袁熙在战前还反复宣扬“公孙瓒是刘备师兄，刘备不顾恩主刘虞对他的提携，忘恩负义”，这座作为曾经刘虞大本营的城池，民心才能暂时被袁熙暂时忽悠、帮他坚守那么久。
　　但随着袁熙这样强拉百姓填充战线当炮灰、丢木头石头抵抗，也把袁家六年来在蓟城积累的恩德和民心渐渐丢光了，不出一月，蓟城必陷。
　　大部分百姓已经渐渐醒悟，开始藏了仅有的口粮，东躲西藏躲避袁军士兵的搜捕，不愿意被拉去当炮灰。
　　还有很多人渐渐了解到了城外张飞军的宣传，得知刘备并不反对刘虞，也并不承认公孙瓒。
　　刘备反对的只是“刘和不孝害父，当初被袁术抓获，同行不轨，导致刘虞名声受损，后来被公孙瓒找借口杀害。父亲死后他又为袁绍所挟，祸乱天下”。
　　在这样的宣传口径下，渐渐有人相信刘备是“只反刘和，不反刘虞，甚至承诺将来打倒挟汉逆贼后，还会让刘虞的其他儿子继承燕王职位，并且承诺不杀刘和，封为违孝侯”。
　　这种把刘和和他爹区别对待来看的宣传口径，终于是渐渐瓦解了幽州最后的刘虞大本营的人心。
　　百姓都开始东躲西藏后，城内袁军还能抓到的壮丁，就只能是那些铁杆忠于袁氏和刘和、不肯躲也不好躲的了。这些人在战场上被进一步消耗之后，对于将来彻底安稳统治幽州，显然是扫清了障碍。


第873章 我笑那李伯雅无谋，诸葛亮少智
　　“袁熙看样子是时日无多了，进度比想象的还快一些，最多一个月，必然取袁熙首级。”
　　随着又到傍晚时分，张飞从蓟县城南的攻城望楼上下来，一天的攻城战差不多算是停歇了。
　　看得出来，张飞对进展的速度还是挺满意的。袁熙估计是看不见中秋的月亮了。
　　最近这段时间，每天拿着望远镜、登楼观望督战、调度部队调整主攻方向，已经成了张飞作息的日常。
　　不过，今天却稍稍有些不同。他刚刚爬下望楼，就发现庞统在楼下等他。显然是因为庞统身体武艺不行，恐高不便爬上去奏报，所以等了他好久了。
　　也不等张飞站稳，庞统直接拿了一份情报递给张飞：“辽东糜府君来报，前天他几艘假扮成过往商船的快速沙船，在渤海岸易水河口北部逡巡侦查。
　　发现了曹军有大批海船运兵运粮北上，大约数百艘大船之多。糜府君的斥候立刻分出人手经右北平快马来报知我们，又飞速回昌黎的徒河港送信。
　　相信五六日之内，卫将军和镇南将军的海军、骑兵就会从渤海湾东面侧击而来，拦腰斩断曹军沿着渤海岸北上的舰队。”
　　通报完敌情和友军的情况后，庞统停顿换了口气，立刻补充上一句：“卫将军肯定也希望我军及时配合，控制好曹军的推进速度，便于他找准机会、正侧夹击。”
　　张飞闻言很是兴奋，一把抓过情报看了几眼，顿时喜上眉梢，连络腮胡子都立起来了，浑如满脸的钢针：
　　“我说子龙太谨慎了，年初的时候大哥原本让他帮糜竺协防辽东，结果曹操无力去找糜竺的麻烦，他就一直也隐蔽不动了。还说什么敌不动我不动，敌在明我在暗，才便于见机行事。
　　现在可算是让子龙找到这个‘见机行事’的机会了，行，他想分一半功劳就分一半吧。不过说好了，拿下蓟县、复燕全境的功劳，就全是咱的，子龙也抢不走！
　　至于打援的功劳，一人一半也不是不行。反正蓟县也快打下来了，最后一个月还能勾引到一路敌援救兵，搂草打兔子，也算是榨干袁熙那点利用价值了。”
　　张飞直接吩咐道，也不打算给赵云回信，只是让自己的部队尽快部署起来，准备迎击数日内就会出现的曹操援军。
　　他不回信，也是考虑到他和赵云之间目前还相距太远，而且他在西赵云在东，万一信使回去的路上，敌我占区形势变动，中间要穿过曹操新占领的防区，万一信使被抓军情泄露，反而不美。
　　还是先打一场没有提前沟通、全靠随机应变的半配合。等赵云出现后，再全面沟通。
　　至于功劳，张飞心中早就分好了，相信赵云也抢不走，也犯不着撕破脸抢：复燕全功归张飞，打援功劳一人一半。
　　至于在不跟赵云提前沟通细节的情况下，具体怎么打这个援，还需要略微核计一下。
　　不过好在张飞身边带了庞统，庞统已经知道张飞的意图，略一思忖，附耳献策：“为今之计，要让卫将军的夹击效果最大化，首要是勾引曹军全部北渡易水来追。
　　只要曹军全部上岸追远，纵然最后可以渡河回去，而我军与赵将军的人马行动迅捷，必然能咬住曹军尾部、形成半渡而击的追击之势。只需如此如此……”
　　……
　　赵云联络上张飞之后两天，七月十六。
　　十万曹军在易水入海口站稳脚跟、初步扎下水寨之后。终于开始沿着河逆流而上，渗透易水、沽水两岸，试图先解困易京楼，随后救援蓟城。
　　之所以是十万，其中有两万是完全的新兵蛋子，在行军北上到渤海郡时，就地强征入伍的壮丁。发一根之前阵亡袁军多出来的无主长矛，就直接入伍了，没有盔甲。
　　（注：易水、马水、灅水、沽水等等河流，在现代都属于“海河”。但是在汉代的时候，因为如今的天津市大部分地区还在海底，没有被这些河带来的泥沙冲积成陆地。
　　所以这几条河的河口还没来得及完全汇到一起，就提前各自入海了。曹操扎营的位置其实是可以同时覆盖扼守到上述全部河的入海口的，各自也就相距十几里路。）
　　此次大军出动，曹军将领包括之前就打先锋遥为试探的乐进，还有刚刚养好伤不久的夏侯惇，外加曹洪、夏侯尚，和其他一些没什么特色、名字都不太值得被提到的基层将领，如什么王忠、史涣。
　　最重要的是，曹操本人都亲领了这支救援部队，以为督战，反而把邺城围城战战场全权委托给了夏侯渊。
　　不是曹操想来，而是因为他的军中，有一多半的老兵，是张郃、高览这些新降将的部队，还有渤海这边新强拉的壮丁。
　　第一次使唤张郃这些人为他卖命，曹操多多少少有点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监督，以免张郃意志不坚定、保存实力出工不出力。
　　打过一两次之后，人心和部队磨合了，将士们也都认了主了，习惯了做他曹操的下属，这时候才能渐渐放手。
　　为了更好的控制原本属于袁家的部队，曹操在过去几个月里，还安排了一些政治上的操弄，迫不及待地给自己遥表了一个新的官职——
　　考虑到刘和还在邺城，还在被袁尚挟持，所以曹操的自表当然是没法立刻得到回复的。
　　但正如历史上刘备自表为汉中王、大司马，刘协没法回复，刘备也照样能自称。曹操现在是平袁尚逆贼，要救出皇帝，所以他的表只要有众人推戴、袁谭认可拥护，还是可以遮羞奏效的。
　　为了不刺激袁谭，曹操没想继续沿用袁绍用过的大将军头衔，甚至还暗示干掉袁尚救出皇帝之后，依然让袁谭做大将军。
　　大将军不能做，而曹操原本就是车骑将军了，所以他这次自表的官职是大汉丞相。
　　月初的时候，就在邺城附近的安阳，举行了一定的仪式，得到了从邺城刘和朝廷出逃的、曾经担任“三公”的高层共同集议推戴，曹操就算事急从权当丞相了。
　　至于这个过场里用到的“三公”，显然也有点水分，许攸算一个，另外俩里面郭图好歹也算，最后一个完全是之前只有九卿级别、临时提半级来遮羞的孔融。
　　而曹操自己手下的那些文官谋士，哪怕是地位最尊崇的荀彧，因为这一世曹操自己之前地位都不高，所以在这次推戴闹剧中扮演不了什么清贵劝进的角色。
　　虽然谁都知道，郭图、孔融这些家伙利用完，走了这个过场之后，地位肯定很快会被荀彧这些人反超。
　　（注：历史上曹操也当了足足12年的司空，赤壁之战前几个月才当上的丞相。契机是终于扫清了袁家最后的余孽，才敢升丞相的。如今也是袁家快正式完蛋了，为了提前控制袁家旧部一致对外，所以事急从权当丞相。
　　但众人推戴的丞相是不带任何礼法优待的，也就没有“不名不趋、剑履上殿”这些“如萧何故事”的待遇，这些必须攻破邺城后请刘和亲自给。）
　　……
　　此番救援袁熙，行军途中，曹军的骑兵直接选择了陆路奔驰行进，扩大占领面，剽掠四野。步兵则是以坐船为主，以确保兼顾机动性和安全性。
　　曹军的船只多为可以运载数百人的大型河海两用沙船，可以在黄海渤海来去自由。
　　这些船比张飞从桑干河和滹沱河上游开过来的小破船要强太多了，所以步兵坐着船推进，是完全不怕张飞的大部队突然逆袭反攻的。
　　就算仓促间打不过，也可以安然沿河退走，拦都拦不住。
　　而且河流入海口处的水寨，也很容易挖壕自守，等于是形成了岛屿，完全不怕陆军的攻击，等于是让曹军有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确保立于不败之地的底牌保障。
　　在这样稳扎稳打的不败保障下，曹军第一天的逆流推进非常顺利，深入易水七八十里，还把易水、马水之间的土地全部占了，再有一天估计就能抵达易京楼要塞遗址所在。
　　另外还分兵沿着沽水推进，光复了渔阳郡的两处港口县城作为立脚点，并掩护大军的侧翼，以防万一。
　　毕竟连属于渔阳郡的沽水口都占据之后，曹军对于从东边来的敌人，也可以提前有个警戒时间，虽然糜竺的水军不足惧，但加个提前示警的保险，总归是有备无患的，侧翼也更加厚实了。
　　因为立寨、占港、推进等方面都很顺利，跟张飞的小股骑兵斥候部队的接触战也都是轻易获胜，把张飞的骑兵打得不敢靠近。曹操心情很是不错，难得觉得自己这次赌对了。
　　七月十八清晨，全军上下都笼罩在“今天要杀到易京楼、解救易京楼内还困守的数千袁熙残兵”的鼓舞氛围下。
　　恨不能“灭此朝食”，先赶到易京楼解了围再吃饭，吃顿好的庆功宴。
　　易京楼是比蓟城更坚固的纯军事要塞，当年公孙瓒死后，袁绍也犯不着继续刻意破坏其工事。所以眼下在袁熙军的守卫下，易京楼其实是比蓟城还要难攻克的存在。
　　同时这地方没多大战略价值和宣传意义，刘备军对强攻这里的优先级不高，所以张飞才没有砸很多兵力来这里浪费，看起来救出确实不难。
　　……
　　曹操是个颇有诗人气质的存在，渐渐转凉的晨风吹拂在脸上，这样的氛围让他也不再选择坐船督战，而是亲自策马扬鞭，上岸跟骑兵部队一起走走。
　　万一意气风发兴头上来了，也好即兴横槊赋诗一番。
　　跑马热身了一会儿，曹操整个人的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分泌量起来了，精神自然渐渐兴奋。
　　他扬起马鞭，指着易水，得意地爽朗而笑：“哼~哼哼~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边随军的谋士程昱，听得微觉心里发毛，忍不住勒马请教：“丞相何故发笑？”
　　曹操吁了几口气，示意程昱注意易水地理：“世人皆言李伯雅烛照万里、洞明千年，诸葛亮神机妙算、才智超群。依我看来，终究不过如此！”
　　程昱求教道：“属下不解，请丞相明示。”
　　曹操嘴角上扬：“仲德可曾想过，那常山赵子龙、东莱太史慈，眼下兵马旗号何在？”
　　程昱对此很熟悉，不假思索应声答道：“听说是还在吴郡，以南海海船扼守长江口，还不时逡巡威慑我江北防线。”
　　曹操摇头：“孤今日能以黄海沙船夺制易水之利，全在孤麾下有陆逊海船水师。那李伯雅、诸葛亮劝刘备趁袁氏内乱，不攻罪魁袁尚而偏取摇摆的袁熙，本是一步好棋，可趁着袁尚与袁谭都不肯就范，先白取一州之地。
　　但李伯雅见事不远，他绝料不到孤能在张飞攻打幽州危殆之际，得袁熙投效。更料不到袁熙易帜之后，孤能巧施手腕，让张郃高览即日倒戈卸甲来归、立刻就组织起足以援幽的大军！
　　于是乎，刘备虽空有坚锐犀利的海船水师，却还在江淮迁延。我军仅凭陆逊那点沙船，便使河北这沿海之利、易水之险，全据于我。
　　但凡李伯雅能有远见，提前让吴郡的海船水师驰援糜竺、阴伏在侧，断我水路归路。我军若交战不利，被逼撤退，除了骑兵能全身而退，随行步军因为陆路撤退迟缓，又要被留下多少？
　　当日仲德你劝孤提防糜竺水师，孤不以为意，以糜竺水师不足为惧。实则可惧者，唯有糜竺的战船，与赵云、太史慈的水师人马相合，方能有奇效。可惜李素见不到此，没有机会了。”
　　程昱听了，也是微微捏了把汗，有点懊悔那日劝说曹操时，没有再分析得更透彻一些，以至于今日亲自到了易水边，视察了战场地理，才有此心得。
　　果然闭门造车胶柱鼓瑟，还是不行的。为将者不明天文不知地理，终究只是中人之才。
　　他诚心叹服道：“丞相见微知著，属下佩服。”
　　程昱刚说完这句话，忽见西边易水上游来路出烟尘大起，似有数万人马滚滚而来迎击。
　　曹军连忙警戒，已瞭望见来将大旗，正是车骑将军张飞。


第874章 许褚裸衣斗张飞
　　看到张飞的部队带着滚滚烟尘嚣张而来，虽然明知张飞兵力不如己方雄厚，曹军将领也是个个振奋，但唯独曹操和程昱这俩老谋深算之辈，不敢轻忽。
　　反而还约束部队，立刻从行军阵型转入戒备阵型。
　　曹操彻底收起谈笑之色，敛容肃然而望：“张飞居然敢以区区围蓟之师，主动迎击我军？莫非其中有诈？”
　　有道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事出反常，曹操这样的老江湖不能不慎。
　　曹操的谨慎，让人多势众逶迤而来的曹军，反而在气势上先被压了一头。
　　随着人马渐近、马蹄停歇，征尘也散去一些，曹操终于看清，对面估摸着也不会超过一两万人，不过全是骑兵，竟完全没有步卒。
　　很显然，张飞也知道远道奔驰而来迎战，不能立刻投入战斗。需要整顿队形，并且让马匹得到一个休息缓冲。
　　刘备这些年真是富裕啊，号称坐拥精锐骑军七八万，连吕布都投降之后，更是突破了十万（曹操把吕布也算成刘备的部队了）
　　想他曹孟德一世英雄，苦哈哈捉襟见肘这些年，总算搬掉了头顶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的袁绍，才算是在骑兵上富裕了些。
　　之前因为他的地盘始终没有到最北方产马区，曹军骑兵数量一直在三四万之间徘徊，从没突破过五万。
　　如今收服袁谭、压制袁尚、得到朝廷公推暂摄丞相，收编了过半河北人马残部，才第一次突破“骑兵总规模五万”这道坎。
　　可惜，如果拿不回幽州，那么与草原接壤的各州全部在刘备之手，曹操这个“骑兵蓬勃发展”的黄金期，也终究注定只是昙花一现，无源之水。
　　“张飞果然鲁莽，只有一两万骑兵，就敢全军压上主动迎击我大军。要不就是打算一会儿诈败时便于全军逃跑、后方另有伏兵好引诱我军入彀。
　　不过这演得也太拙劣了，伏兵诱饵哪有动辄用上万骑兵来扮演的，真是凭着幸近爬到高位的庸将，德不配位呐。”
　　曹操仔细观察完后，心中如是考评，也暗暗为刘备的用人瑕疵有所不符。刘备这人识人之能和笼络人心两方面都是极强的，甚至在他曹操之上。
　　但唯独在不讲情面、完全唯才是举方面，比他略差，至少刘备做不到绝对公允，用将领只看将才不论亲疏。
　　（当然曹操内心是真觉得夏侯渊夏侯惇曹仁曹洪都是不世出的名将之才，曹操用他们为大将不是因为他们是自己兄弟）
　　这都什么东西！在关西伪朝，张飞都能当车骑将军！要知道在关东正朔，哪怕两个月前，他曹某人也才做到车骑将军呢！张飞这种存在简直是侮辱了车骑将军这个职位！
　　……
　　曹操正在不忿，对面的张飞也是越众而出，开始让士卒骂阵：“曹贼！你这阉贼的孙子，袁绍活着的时候让你当个伪车骑将军都看得起你了，真是丢了车骑将军之职的脸！
　　袁绍才死几个月，你倒是长胆子了，居然敢来惦记幽州？让乃翁教教你怎么打仗，打仗不是人多就厉害，见识见识幽并铁骑的厉害！”
　　曹操这边自然也有忠犬先出阵反驳，然后才考虑对骂：“张飞匹夫休要猖狂！曹公已是朝廷公推拥戴的丞相、济南郡公。尔等无能匹夫也配当车骑将军！”
　　至于曹操本人，只是冷静观察敌情，他根本不屑于跟张飞这种匹夫做口舌之争，太掉价了。
　　双方短暂对骂之后，张飞也懒得饶舌，直接挑战：“曹贼！乃翁今日带铁骑两万，你军中可有人敢接战？有的话就赏他一死！若都是缩头乌龟，乃翁就冲阵了！”
　　曹军刚才已经堕了一些气势，如今不好再怂。不过曹操也知道张飞英勇，正想以兵法取胜，懒得让麾下武将跟张飞单挑，以免白白送人头。
　　不过他稍一犹豫，就遇到了急于立功表现的河北军降将请战。
　　原来是张郃越众而出，主动说道：“丞相！末将自输诚以来，罕有时机立功，今日请斩张飞，壮我河北军威！”
　　曹操拿不准张郃的个人武艺实力，犹豫道：“儁乂虽勇，却要小心。那张飞不谙兵法，然极为勇武，不可轻敌。”
　　张郃拱手道：“他人不熟张飞底细，末将却深知。当年末将在贾刺史、潘都尉帐下为军司马时，刘备也不过一县尉，位在末将之下，用兵也不过如此。
　　关羽张飞更不过是区区屯曲杂职，追杀张纯时，张飞武艺兵法远不如末将，没有人比末将更懂如何克制他。当时刘备麾下众人，唯有关羽倒是知兵勇武，不可小觑。”
　　曹操听张郃如此自褒，一开始是有些不信的。
　　毕竟年轻时的陈年旧事不能当真，哪有说一个人官职低就意味着本事也差？
　　何况关羽已经跟袁曹交战多次，威震华夏，他的本事岂是你几句话可以贬低的？
　　好在张郃后半段也是诚恳地承认了关羽确实强、“刘备当年旧部唯此可虑”，倒是挽回了几分曹操的信任。
　　毕竟张郃在袁绍麾下时，参加过河内战役，也是被关羽击败过的，只是没机会单挑，张郃也不会睁眼说瞎话。
　　曹操点头：“既如此，且观儁乂马到功成，斩将立威！”
　　张郃应声出阵，横矛立马应张飞搦战，反骂道：
　　“无谋厚颜匹夫！还认得当年的上官否？十三年前一个区区屯长，就靠着讨好刘备，升迁至此，真是令天下武人蒙羞。受死吧！教天下人看看刘备任人唯亲之丑！”
　　张飞本来今天就是来牵制勾引的，他只带了骑兵部队，是因为他后续还有三万步兵部队，在后方数十里外的易京楼围城营地严阵以待。
　　没想到遇到张郃这个十几年前就互相不服的老刺头，居然上来就捏造揭短，张飞还真差点儿忍不住，要把牵制战打成死磕总攻了。
　　不服他的本事也就罢了，居然还敢侮辱大哥的用人标准、识人眼光？
　　“张郃狗贼受死！”张飞怒得老远就发出惊雷暴吼，直接力贯双臂火杂杂挥矛猛冲，也丝毫不顾自己提前太远开吼、声音无法形成有效攻击。
　　不指望声波输出那点加成了！就靠蛇矛真刀真枪捅几个透明窟窿！
　　张郃也抖擞精神，要在新主子面前逞能，灌注起十二分战力，振矛血战。
　　一时金铁交鸣，招招毒辣，双方都是竭尽全力全神贯注死战二十余合。张飞狂攻猛砸，张郃招架略显局促，偶尔对攻，场面看起来渐渐落于下风。
　　但张飞也因为心浮气躁，一时不能刺杀敌将。毕竟张郃的武艺也是招式老辣，应对并无什么破绽，两人武艺的差距主要还是在力量和速度上。
　　所以在张郃的耐力渐渐耗竭之前，张飞也难以速胜。
　　最初的暴怒过后，张飞也意识到对方武艺不错，收起了几分心浮气躁。不再用那些费力甚巨的招数，而是一边保存体力，一边伺机寻找破绽。他估摸着没有五十合是杀伤不了张郃的。
　　张郃心中也是暗暗叫苦，看来当年就有些小看张飞了，毕竟也没真交过手。这么多年过去了，张飞愈发精进，今天这个邀功请战有点失策。
　　好在大家都有长眼，曹操一开始也没寄予多大期望，只是觉得张郃官职地位毕竟不算高，如果能干掉对面主帅，今天这事儿就妥了，所以冒冒险也要上。
　　现在看他果然不太行，渐渐险象环生，曹操也不傻，立刻勒令许褚上前助战。就当是两军混战冲杀，而非约战斗将了。
　　许褚拍马舞刀来势汹汹杀奔张飞而去，张郃已经堪堪接了三十多招，手臂酸麻，得许褚夹攻，终于松了口气。
　　张飞依然不怯，杀得兴起，加上张郃需要趁机歇力，张飞便奋力独战二人，出招如风，一时竟还不落下风。
　　好在许褚张郃对张飞的夹攻，也没持续到十合。眼见曹军这边如此无耻，斗将变成了混战，徐晃、麹义等人自然也纷纷策马冲杀，他们身后的骑兵也跃跃欲试随时要冲上。
　　曹军那边已经习惯了，看到徐晃等出阵，高览、乐进等也纷纷拍马舞刀拈枪杀出。
　　徐晃刚刚加入战团，与张飞合战许褚张郃，不过数招就自然而然分开，变成了张飞恶斗许褚、徐晃力战张郃。高览刚冲进战团，则被麹义截住。
　　等乐进也杀进战团时，双方骑兵已经滚滚向前，彻底变成了乱战。
　　那场面，竟然与另一个时空许褚裸衣斗马超时的混战差不多，也是许褚跟敌方主将血战肉搏，随后敌方骑兵滚滚冲杀而来。
　　最大的区别，或许就是这次许褚没有卸甲，所以当张飞的骑兵中、那部分幽州突骑开始抛射箭雨骚扰时，许褚不至于接连中箭重创。
　　超过三万五千人的骑兵大军团陆续投入到一线，进行绞肉一般的血腥厮杀后，优劣态势很快就明朗了起来。
　　曹操的虎豹骑在正月里的时候，已经在昆阳战役中遭到了重创，如今派来的嫡系骑兵部队，并不算非常精锐。
　　而张郃投降带来的一万骑兵，也只能说是在袁绍阵营的骑兵中处在中上，中规中矩。
　　张飞那边的近两万骑，有轻重骑兵各半，轻骑兵略多一些。曹军和张飞的铁骑兵相比，显然是装备被碾压的，也就跟张飞的轻骑、幽州突骑打个有来有回。
　　不过小半炷香的工夫，曹军骑兵就付出了远超敌军千人以上的惨重死伤。
　　不过他们的拖延缠斗也不是没有价值，曹操也指挥若定始终丝毫不为损失所动。因为他清楚，张飞暂时得利不过是利用了双方刚刚开始冲杀混战、曹军人多脱节，后续的步兵主力大阵暂时没法投入战场。
　　只要拖过最初的半炷香，曹军主力全部进入战场，优势还是很明显的。


第875章 攒了五年的水师，一夜回到一无所有
　　曹操这次带来的步军，以张郃的冀州本地兵为主，他非常清楚这些兵种与骑兵对战时的实力斤两。
　　河北枪兵闻名天下，都是双手握持长枪大戟冲锋，对于克制重骑兵效果颇佳。反正不管什么重甲，遇到长矛铁戟猛力捅刺都是防不住的。哪怕铁甲扎不穿，人也会被巨力捅下马来。
　　这种配置只是不耐突骑游斗放箭，最怕被风筝，因为双手握长矛配不了盾。
　　但只要指挥得当，用己方骑兵缠住张飞重骑、己方长矛密集阵专门上去输出。然后张飞的轻骑，就交给曹军的轻骑去对付，凭借着四五倍的兵力优势，碾压还是手到擒来的。
　　关键还是微操，利用好兵种相克，在排兵布阵时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而曹操觉得自己的统帅才能显然是碾压张飞的。
　　还真别说，血战持续到一炷香的时间后，张飞一开始的优势就不明显了，骑兵渐渐被缠住。
　　甚至开始有铁胸甲骑兵因为冲突不出，虽然奋死砍杀捅刺了数倍的敌军，但依然陷入枪林矛丛中被乱捅刺杀。曹军每杀死一队铁甲骑兵，都忍不住上去扒尸体上那宝贵的整片锻钢胸甲。
　　从交换比来看，张飞每付出一个铁甲骑兵的伤亡，依然可以确保击杀三倍以上的敌人，但他人数太少，迟早会拼光，便下令全军向来路的方向突围。
　　考虑到张飞只是在最后局势转向的阶段付出了较大的伤亡，但前面大部分时候还是绝对占便宜的，平摊一下后也就还能接受。
　　他的速度优势依然明显，纯骑兵要撤退，曹操那边步骑混编当然是留不住的。
　　而如果让乐进和张郃独领骑兵死死咬住，一旦跟步军主力拉开距离，又有可能被张飞返身杀败。
　　双方各有顾虑，投鼠忌器，便这么逶迤一追一撤，张飞偶尔还回身敲打一下，然后才走，竟也安然把一万多骑兵全部安然撤走。
　　这一天的厮杀，激烈的血战从头到尾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剩下的都是在运动战追击。不过那段短暂的厮杀，张飞就付出了一两千人的伤亡，曹军则接近五千。考虑到兵种的差距，张飞只能算是不亏。
　　双方一直追到午后，行出数十里，已经逼近了易京楼要塞。
　　这地方是从易水往北进攻、想要通往蓟县和其他幽州核心腹地，必然绕不过去的，不然当年公孙瓒也不会选择在这里建造要塞。（但公孙瓒实力不济，后方皆反，所以袁绍不怕进兵时被卡住易水航道，袁绍完全可以在公孙瓒的后方直接得到补给，公孙瓒就只剩一个孤城要塞）
　　……
　　易京楼遗址内如今还有数千袁熙军防守。土台高达十丈，台上还有坚石巨木修葺的数丈高楼，张飞一直没兴趣强攻，就是分兵围死。
　　但这种围困已经持续了些时日，攻方也会加固包围圈，所以如今是“楼外套营”，围楼方的营地本身也如同城池一样成了一个铁桶圈，绝对不会让里面的人突围出来。等蓟县破了、袁熙本人都死了，这种地方直接招降即可。
　　攻守双方工事只隔一百五十步，甚至不担心守方用床子弩或者投石车轰击围楼营地，因为张飞知道楼内没那么多物资，能丢的早就丢完了。双方工事贴得近，进攻方的包围圈半径才短，施工量才小。
　　此刻张飞徐晃等撤到围城营地，立刻分数门鱼贯入营。营内还有三万步军接应骑兵部队，完全可以挡住曹军追杀。
　　少数曹军骑兵脑子不好使一时没反应过来，追击张飞至此，就愣愣地试探性冲营，结果全部被射成了刺猬，稍微死了几十个后，警告的效果就达到了，后续自然都冷静下来不再白白送死。
　　曹操要么绕过去不打，直接深入敌后救援蓟县。如果要拔掉张飞这颗钉子，那就得先把张飞围楼的营地打穿。
　　易京楼当年本就被公孙瓒修在易水北岸、南侧可以俯瞰封锁易水航道。曹操绕过去的话就意味着水道被断，水师之利被放弃，所以这肯定是不舍得的。
　　曹操便带着追兵绕着张飞的营地巡视了一下，一来是摸清张飞的大致规模，顺便看看营地防御工事到底有多强。
　　营地的防御效果显然不能跟被围的要塞相比，曹操估摸了一下，多花三五天破坏，抹平双方的地理优劣势，后续就相当于是跟张飞在城外打一场野战。
　　张飞的阵营，最容易被突破的位置，还是北侧。因为南面是紧邻着易水了，曹操攻营前要直接打登陆战，惩罚太大。
　　如果深入易水北岸，再好整以暇迂回打回来，就没有登陆惩罚了。
　　同时易京楼内的袁熙军残部，还有可能在顺风仗的时候，帮忙稍微打点支援，总的来说挺有希望击溃张飞的。
　　但真正让曹操担心的，是他觉得张飞这样应对，不会是另有阴谋吧？张飞就靠这儿的营地，就指望把问题解决了？
　　眼下还看不出敌人的意图，曹操只好是谨慎求证，他一边吩咐做攻营准备措施，一边把骑兵斥候疯狂往外撒，侦查半径更是扩大到前所未有的厚实，一旦发现异动可以立刻随机应变。
　　张飞每天在围楼营内呐喊搦战，跟曹军互相对骂，还有一些重型器械的对轰，如是相持了两日，一直拖到七月十九。
　　就在曹军觉得已经准备了相当一部分攻营器械，士兵也养精蓄锐恢复了些状态，这天傍晚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噩耗。
　　一队从易水河口泉州县来的急报斥候，冲进了曹操大营，当时曹操正在吃晚饭呢。
　　“丞相！昨日泉州港（天津）外海忽然发现大批刘备军战船，我军水师仓促迎战失利，如今已经被敌军夺取了河口水寨，还顺势烧毁了左右警戒的附属水寨，敌军已经把易水等河流的入海口堵了！”
　　曹操顿时觉得脑子一嗡，差点儿头风病都要犯了。
　　这是把他的船队退路堵了？堵在易水这条内河里入不了海了？无法沿着渤海岸边再往南溜回漳水、黄河里？
　　“这不可能！我军已经在渔阳沿海都布设水寨前哨，如何不能提前预警？”曹操短暂晕眩之后，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头绪，立刻摔碗怒斥，麦饭都撒了一桌。
　　信使也很无奈，哭诉道：“丞相，敌军非常精熟水文和附近海域地理，不是沿着海岸航行而来的。
　　而是从辽东远海、朝着正西边直插泉州港水寨。出现在海面视野尽头时，已经离泉州水寨不足二十里了！所以我军在渔阳的警戒水寨没能提前预警！”
　　曹操听得呆若木鸡，反应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想起一个问题，他回身质问程昱：“我军的水师为何没有掌握如此航行之法？
　　前些年陆逊那孺子帮我军调练水师时，如果不贴着海岸、想直接从东莱去三韩，纵然靠司南、观日月航行，但抵达之时，南北依然能误差百里以上！
　　辽东来的船，为何南北误差找得如此精准？能避开渔阳等地沿岸的前哨警戒水寨？莫非刘备真有天助？”
　　曹操越说越灰心，最后半句是强忍着不甘，尽量压低声音质问的，已经近似于自言自语的呢喃。程昱也知道，丞相这是怕打击了己方的军心士气。
　　打落牙齿和血吞呐！
　　与此同时，程昱心中也渐渐升起了一丝恐惧。
　　他莫名想起了前天清晨时分，曹操渡易水时，那番挥鞭谈笑的豪言壮语：“人言李伯雅烛照万里、诸葛亮神机妙算，依我看不过如此！”
　　哪里不过如此了！对方明明完全可以实现这些你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只不过是用了你无法想象的招数！
　　但，这一切真的来了！
　　事实上，赵云和太史慈的海军能不贴着岸航行、精确找准方向，从深海远海直接一头扎到泉州港水寨，显然是用了一种叫做“纬度航行法”的航海技术。
　　这东西历史上到了唐宋的时候，阿拉伯人就掌握得不错了，并借此高效穿梭于印度洋。
　　汉末的华夏人，也不能说完全不懂这东西，毕竟航海者看太阳角度星星角度还是会看的。但毕竟没有六分仪经纬仪，对三角函数计算也不够定量精确，所以只是大致估个数，不会很准。
　　以陆逊之才，帮曹操编练航海沙船四年多，十三岁的时候就虚报年龄出海，也依然经常是开出去一千里、纬度误差能有个一百里，误差率接近百分之十。
　　远洋渡海，经常要重新看到陆地后，立刻靠岸问问这儿是哪里，在海图上重新标注，然后再贴着岸往真正目的地行驶一段，找回误差。
　　刘备军那边的海军，一来是更多普及了李素和诸葛亮的数学工具，会精确定量分析。二来也是海图测绘更为精确，把渤海沿海每个点的纬度都精确标注了，观星观日找纬度也测得比陆逊更精确一个数量级。
　　当然，这两点不是说光靠理论学习就能搞定的，有知识储备还要有实践。赵云太史慈麾下这支部队，是实打实去年往返航行了一万三千多里、最远到暹罗湾打了个来回。
　　那航海经验已经是无比丰富，可以说如今东亚世界没有第二支如此远航历练过的海军，所以才能把上述的理论知识充分练熟，想用就能用出来。
　　否则就是把李素诸葛亮那些数学工具原原本本告诉陆逊，让陆逊的人抄答案，也未必抄得精确——就好比物理化学实验室里，把实验步骤告诉学渣，学渣也有可能做不出来实验。
　　不管怎么说，赵云和太史慈已经用曹操从未想过的偷袭出现姿态，断了曹操的水路退路。
　　从航海接敌，到一开始的偷偷北上、再到辽东的数月潜伏隐忍，没遇到曹军进攻辽东就始终不暴露自己，每一步都是非常需要实力的。
　　曹操没看穿，确实是情报不足被误导了，而且技术想象力也有些缺乏。
　　非智谋之罪也。
　　上述这些理由，曹操和程昱此刻当然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或许要等打完仗才能对他们揭开谜底。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见招拆招。哪怕想不通赵云为什么会出现，你还是得全神贯注去应对这个突变。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是继续准备打张飞，还是回头对付赵云？还是果断放弃全部水军和辎重，弃船走路突围？
　　毕竟，不干掉赵云的话，人有可能跑掉，船和物资是肯定跑不掉了。河口一堵，船又不能从陆地上开个一百里开到南边的漳水去！


第876章 无谋匹夫都升级了
　　曹军高层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曹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和程昱紧急商讨如何应对。
　　在那儿自怨自艾想不通，丝毫无助于战局。
　　现在要的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务实能力。
　　这点上曹操比袁绍强多了，心脏极为强大，心态也很好。
　　程昱也不愧是顶级谋士，很短时间内已经帮曹操罗列出了眼下局势的各种可能性，供曹操选择决策。
　　程昱立刻拿过地图，先扫掉曹操桌上撒了一片的麦饭，铺上图示意道：
　　“丞相，不管赵云、太史慈是用了什么法子来的，反正他们现在就是截住了易水河口，夺取了泉州港水寨。
　　估计为了做到这一步，赵云太史慈之前也用了不少骗术，隐忍了很久吧。为今之计，我军有三个选择。
　　一是不顾对张飞围易京楼营地的工事破坏尚未结束、投石机和冲车掘城车也未齐备，直接在现有准备情况下，立刻对张飞发起总攻。
　　这几天也差不多观察清楚了，我军九万多，对面张飞有五万，如果能在一天内，最多一天半，把张飞先消灭，然后就可以回过头来，利用这段时差转而对付赵云太史慈。”
　　程昱刚说完第一种也是最笨最不变通的选择后，曹操直接摆手打断：
　　“不用说了，原计划肯定不行。张飞兵马精锐在我军之上，兵甲器械精良。九万多人攻打五万人的营地，怎么可能必胜、还速胜？
　　如果我军攻坚，师老兵疲，赵云却赶到战场应援张飞，我军必然是全线崩溃的险境，决不能如此行险！”
　　程昱也没指望曹操接受，只是顺着遭此变故前的原作战计划、把情况推演完，让曹操自己否定。于是程昱立刻话锋一转：
　　“其次，那就是立刻拔营东下，击退赵云。
　　目前还不知道赵云部兵力多寡，但赵云渡海而来，而且是千里迂回，肯定比张飞少得多。而且赵云立足未稳，不似张飞这边有坚固围城营寨的地利依托。
　　只要我军主力拧成一股，逼赵云决战，赵云必然溃败。至于张飞，可以预料只要我军拔营掉头先对付赵云，张飞肯定会跟上，试图跟赵云会师后再跟我军同时决战。
　　不过张飞的部队只有少量骑兵能跟得上我军的行军速度，他的三万步卒是肯定跟不上的，骑兵也得一人多马换着骑，能调动的人数就少了。易水中上游控制权也依然在我手，张飞无法用船顺流运兵追赶。
　　所以，此策不用过于顾虑张飞的夹击，但要提防赵云避战拖延时间——属下估计，赵云渡海而来，不会带太多步兵，没有马匹的士卒也都能留在船上，随时可以水路撤走。”
　　不得不说，程昱对赵云的估计非常准。一看赵云这种敌后骚扰的架势，程昱就判断出赵云肯定是骑兵加纯海军，全体机动性都很强。
　　曹操也深以为然，虽然还没拿到更多关于赵云兵种组成的细节情报，但他直接就按照最坏的情况去打算了。
　　求战不得，被拖住，这是最麻烦的。
　　曹操想了想，对这条建议不敢轻易否决，索性让程昱把其他选项说完。
　　程昱：“最后的下策，便是直接不顾赵云的威胁，立刻迂回脱离张飞，绕远数十里后，找易水河畔易渡处，把步骑兵全部分批南渡。
　　然后放弃战船、军粮、辎重，甚至可以临走时最后一把火烧了，免得资敌，此次救援袁熙，就当是白跑一趟，折损无数。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要提防主力渡河过半后、被张飞、赵云逮住时机攻击我军殿后的部队。
　　想完全不付出代价就撤走，是不可能的。往坏了打算，至少要做好掩护主力撤退的两万人被歼灭的代价。”
　　现在曹操有九万多人，他要抱团了撤退，张飞当然留不住，最多是留下全部船只和物资。
　　但问题是只要开始渡河，那么大的部队，不可能所有人同一瞬间登船离岸的。张飞的步兵不能奔袭黏住曹操，骑兵却绝对可以。
　　那么大的部队，机动起来前后差一天时间都是很正常的。
　　这不是打《帝国时代》游戏，一大群部队走到海边右键一下运输船，直接“叮”地瞬间上船，到了岸边再“叮”一下又全军瞬间下船。
　　要是有那么容易，古往今来抢滩登陆战也不会那么难打了。
　　所以当曹操循序渐进地渡河撤军时，当他在北岸的部队变得比张飞的人还少时，从九万变成五万、三万……随着局部战场上敌我强弱逆转，张飞不会扑上来把那部分人吃掉？
　　曹操终究是觉得这个下策，虽然能保住大部分有生力量，但打得太憋屈了。
　　什么都没抗争，就这么把四分之一的兵力作为殿后的弃子断送掉，再送掉全部船只粮食辎重，别人会怎么看他？
　　是的，半年多前他在昆阳战役的时候，其实已经断尾求生撤退过一波了。
　　当时他发现自己被诸葛亮和关羽做局诱敌算计了，就果断拉开。当时也付出了一些代价，白给了一些部队，还死了曹纯，并导致虎豹骑被重创。
　　可是，当时曹操本来就需要低调做局，演戏让袁尚袁谭放松内心戒备、不提防他这个“世叔”，所以吃个哑巴亏也就认了，就当是明哲保身。
　　但现在，曹操已经到了要立威的时候，他刚刚被推戴为大汉丞相，要正式统治袁绍旧部和遗产，要是上来就不打便怂，张郃高览会怎么看他？
　　此一时彼一时也。
　　而且不打就白给一支殿后部队让其他人撤，谁来扮演这支殿后部队？
　　让自己曹家的嫡系部队打阻击、给张郃高览创造机会撤？
　　那显然舍不得，张郃高览的命哪有嫡系部队的命值钱。
　　如果让张郃高览断后……他们肯么？
　　会不会因为意识到自己的下场，直接提前崩溃甚至再次投敌？
　　所以，这事儿绝对试不得，曹操带领的队伍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众志成城只听他号令的队伍了，面对的情况和诉求也是截然相反。
　　就好比历史上他打官渡之战时曹军看似人少，但内部团结，都是青州兵兖州兵。
　　打赤壁之战时看似人多，但内耗严重，用的是袁绍的兵刘表的兵，虽多而不肯卖命。
　　此刻的曹操，他宁可正常打一仗之后再自然撤退、到时候谁殿后都是根据战场局势自然推演得来的，张郃高览也不好有怨言——
　　就好比《三国演义》里，描写到赤壁之战这一段时，曹操在三江口周瑜纵火那一晚后，狼狈逃跑“……操只得望彝陵而走，路遇张郃，操令断后”。
　　这种情况下的让张郃断后，就绝对不能解读为“曹操保存嫡系，把危险任务推给袁绍系降将”，只能说是战场形势的自然随机应变。
　　把种种利弊考虑清楚后，曹操决定采用程昱的中策。
　　不过，以曹操的智商，他觉得中策还可以优化。
　　他思忖完备，便吩咐道：“仲德这下策，太过自隳其志、懦弱不武。孤还是用中策，稍加改良——我军即日拔营，轻装而退，顺流去迎击赵云，争取各个击破。
　　不过，不能就这么直接撤，撤退时还要留精兵断后，而且让张飞知道我军意图。张飞赵云虽然事先有同谋，但两者相隔千里，也不可能事事尽知。
　　估计也就是旬月之前，他们定了个总的配合方略，而细节都要随机应变。这就给了我军击破无谋张飞的契机——到时候诈诱张飞离营追击，以图跟赵云会师。
　　我军可故意让张飞追及，而后全军返身杀回，随机应变，由先歼赵云改为先歼张飞。若是张飞不追，我军再严格执行先歼赵云之计划。”
　　曹操这么做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毕竟程昱一开始提那个“继续先攻打张飞”计划之所以不好，是因为给了张飞地利，张飞有营寨可守。
　　如果张飞追出来，曹操再返身接战，虽然还是九万多打五万，但好歹地利优势彻底拉平了，从攻营战变成野战。
　　曹操此法，竟与历史上他宛城战张绣时，颇为神似，也是撤军时以精兵断后，随时可以变阵、痛击敌人的追兵，痛击完后才全速轻装后撤。
　　历史上曹操此法成就了贾诩的“以胜兵追撤军曰必败，以败兵追胜兵曰必胜”多谋名声。
　　如今贾诩、张绣都早已被刘备阵营干掉，曹操这一手被蝴蝶效应压得从未有机会使用，竟用在了今日。
　　程昱听了主公的优化之后，也是大为叹服：“丞相妙算，人不可及！”
　　……
　　当下再无异议，曹军遂连夜拔营而撤，顺流而下迎击赵云。甚至都没有放火烧毁带不走的物资，也是为了兵法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试图演给张飞看，故意留点东西让张飞缴获，摆出“曹军怕张飞发现曹军急于撤退，所以不敢放火烧毁尾货”。
　　可惜，张飞一直在派斥候远远盯着曹军动向，曹操的撤退还是看在他眼里，张飞也立刻点起兵马，要立刻贴身紧追曹操。
　　“备马！全军轻装追击！跟上曹操！”
　　不一会儿，张飞就带着骑兵部队先到了曹操放弃的营地内，步兵则因为行军速度慢，稍稍拖后几里路，还没赶到。
　　张飞略一巡视，看到曹操放弃的大批沉重辎重物资，顿时大喜，回顾庞统曰：“曹操连军粮都不敢烧毁，而是留给了我军，定然是惧怕傍晚昏暗时、营中起烟火会被我军发现。
　　却不知，我军斥候还是及时哨探到了他撤军的消息！紧紧尾随而来！曹操如此惧怕，定然是真心全力去迎击子龙。我欲立刻以骑兵先行，死死咬住曹贼，也好早日与子龙会师，如何？”
　　庞统仔细看了看，却有不同看法，连忙阻止张飞不可鲁莽。


第877章 子时已到
　　张飞一听庞统阻挠他分兵速追曹操，直接就急了：
　　“士元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功就在眼前，你这是阻我杀敌、想让子龙多占这打援之功不成？说，是不是子龙跟你故交更好！”
　　庞统听得好气又好笑：“车骑将军！是何言哉！现在是抢功的时候么？我跟赵将军也素无故交您也不是不知道。
　　请将军细想，曹操多谋，深谙兵法。我军斥候窥探曹营，他会不知道？他明明知道却不多派骑兵截杀斥候，或者只是做做样子，说明曹操不是很介意我军掌握其去留动向。
　　现在却又故意不烧营中余粮、留给我们，来装出惧怕我军立刻知道他要去迎击赵将军，其中只怕有诈。
　　以曹操之用兵，凡撤军必以精兵强将断后。将军独以我军骑兵追击，若是白天，或许无虞，还能仗骑兵之速突围。
　　但如今是夜间，曹操若以三面设伏、隐藏两军在左右，必然凶险。将军若是不信，可坚持远远保持距离、盯住曹军，不求接战，看他一夜能撤出多远，是否真心全速而退。如若明早证明我所言有误判，将来任从将军追击。”
　　张飞一想也有道理，不差这么点时间，就没有急于让步兵和骑兵脱节全速追杀。
　　还真别说，曹操是傍晚走的，张飞是初更时分开始追的、并且接近曹军后部。
　　但随后张飞保持了一个步骑协同的谨慎速度，双方都打了火把照明、沿着易水行军，夜间还能听水声确保方向。
　　就这么走了两个更次，到了三更时分，双方距离始终保持了那么远，也没见曹军步兵可以坐船顺流、大部队跑得有多快。
　　而且双方始终都是同时各有一部分部队、在易水南岸和北岸走的。
　　张飞要在南岸留兵，也是怕如果南岸完全没留人，曹操瞅个空档直接把全部人往南岸一靠、直接弃船撤军。那样张飞就会追之不及，即使连连分兵渡河去南岸追，也反而会被曹操打个半渡而击。
　　双方一直熬完三更，曹操似乎意识到张飞这无谋匹夫居然都不中他的计，大为气馁，这才让不打火把埋伏在主力两翼的截击部队渐渐收拢上船、全速顺流逃走。
　　张飞虽然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但他好歹可以从结果逆推，看到曹军前半夜行军慢吞吞、后半夜突然加速，就知道前半夜曹操是在给他机会追击。
　　张飞也忍不住捏了一把汗，从此对庞统的参谋意见多有信服：
　　“多亏士元谨慎，不然我怕是真被曹操留在营里白给我的那些粮草骗了，以为他真慌不择路撤军呢。这是精兵断后等了我半夜！没等到上钩才加速的！”
　　……
　　对面的曹操也确实郁闷，其实他要是知道张飞身边有庞统参谋，而且知道庞统的智商、名声的话，他才不干这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无用功呢。
　　还白白浪费了半个晚上拉开距离的机会，本来要是初更天就全速开船，到天亮起码把张飞多甩出二十里远。
　　而且，要是知道张飞谨慎不会跟太紧，曹操其实原本是有更好选择的——他可以选择立刻从程昱的中策转为最保守的下策，也就是果断抛弃全部船只和物资让部队渡河撤退。说不定可以多撤走一点，等张飞反应过来再谨慎试探、最后贴上来，估计留下一万多断后部队，其他的也能撤走了。
　　可问题就是判断对方的判断是需要时间的，结果就在多疑中错过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竞技的时候被敌人五包三或者五包四了，这个团明明不能接，但好在包的一方抵达战场会有时间差，所以被包一方原本还是有机会挣扎的，可以选择立刻抱团钻草丛读回城，或者是埋伏一手。
　　结果曹操做的计划是按照“张飞这种匹夫肯定很莽”为心里预设做的，所以决定蹲草丛假装读回城、实际上反杀脸探草丛留人之敌。
　　谁知对方没来，白白蹲了八秒，浪费了一个回城的读条时间，这时候再想回，敌人主力就快赶到了，一个团控就能打断读条。
　　谁让庞统如今还没有军事上的多谋名声、此前缺乏立功表现机会呢。一个在暗一个在明，庞统了解曹操而曹操不了解对手。
　　时间都是一点点省出来的，也是一点点浪费掉的。
　　曹军的位置与赵云的部队本来就只有两天的路程，这种情况下，半夜的时间差说短也不短了。
　　再有三次这样的操作延误、小决策失误，张飞和赵云就顺利会师合兵一处了。到时候曹操打未必打得过，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想撤军又要面临更多殿后部队被吞掉，只会越难越难受。
　　曹操深知这一点，所以后面一天半里拼命跟张飞拉开路程差，天亮后就加速行军，希望逮住一个单独击破赵云的契机。如果一击不中，就没有机会犹豫了，必须立刻断尾求生。
　　又一天一夜之后，曹操甩开张飞七八十里路程差，还在第二个夜里的后半夜让部队小睡休息恢复体力，然后终于在第三天清晨，迎面逮到了从下游来的赵云部队。
　　赵云一直在易水河口当道扎营以逸待劳，以切断易水航道为唯一主要目标，丝毫不为其他小目标诱惑，一看就是非常沉得住气。
　　当然了，因为才来一两天，赵云的营地没有什么防御工事，这一点跟张飞在易京楼外的围楼营地大不相同。
　　所以曹操想攻打赵云的营地的话，基本上就是等于打一场野战，没什么地形劣势惩罚。
　　赵云也压根儿没打算依托营寨跟曹操打阵地战，他都是骑兵为主，当然要打运动战了。
　　一路上过来的时候，曹操也搜集了更多关于赵云这支部队的实力消息，前方毕竟每天每时都有泉州港水寨方向败退下来的曹兵去报信，把这些军情拼凑一下，赵云的实力已经很清楚了。
　　曹操已经知道，赵云和太史慈这次一共带来了三万兵马断他归路，其中赵云有一万精锐骑兵，太史慈有两万海军，是那种从来不上岸跟你陆战的老水鬼了，就躲在大沙船上跟你打水战。
　　要歼灭太史慈的话，除非是曹军全部上船堵在易水里跟他打，那不太现实。曹军的步兵和骑兵水性太差，到了水面上战斗力降低严重。
　　而且曹操已经知道太史慈的船比他让陆逊造的船更好，专业海战装备也更强，太史慈的兵源估计也是吴越之地精通水性的。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九万人都未必打得过两万专业海军。
　　所以，曹操也就放弃了对付太史慈，只要太史慈不上岸惹他。
　　眼下最优先的，只是灭掉赵云的一万铁骑，最好是杀了赵云本人。
　　做到这一步后，哪怕水路封锁突破不了，曹军也还能有个时间差（张飞没赶到之前的时间差），以放弃船只为代价，换取所有人安全渡河易水撤退。
　　大不了渡河之前弄一些船沉在易水狭窄处、堵了航道让太史慈过不来，太史慈要打阻击就得上岸跟你肉搏，那就正中曹军下怀。
　　……
　　可惜，这一切设想，最初的大前提就不满足。
　　赵云之谨慎、油滑、机动性之强，很快让第一次与之正面交手的曹操，留下了深刻印象。
　　曹操只有“与张飞拉开七十里路程”的时间差，满打满算也就一个白天可以单独对付赵云。
　　赵云却如附骨之疽，甩不掉也不跟你打硬仗，明明骑兵中有相当高比例的胸甲骑兵，却依然能把幽州突骑的骑射游击发挥到极致。
　　当今天下，马超算是正面铁骑突击的第一高手，
　　赵云算是弓骑兵帕提亚战术的第一高手，
　　吕布算是综合这两方面技战术水平、骑兵远近战总分第一的高手。
　　曹操让张郃高览夏侯惇乐进等集结了曹军的全部骑兵，想要驱赶压迫赵云的走位，逼出一场正面决战，结果只是徒然被赵云放了一天风筝，还白白折损了数千战力。
　　而且赵云的作风很凶悍，逼得曹操略有脱却后，他还敢逼上来，甚至在人少的时候，就提前分一些轻骑斥候去南岸监视、骚扰，反正就是不给你渡河的机会，一有渡河趋势就打你后军。
　　眼看又快傍晚时分了，曹操知道绝对不能再等了。因为今夜张飞就要赶到了，张飞和赵云一起全力追击的话，他根本就跑不掉。
　　哪怕再不情愿，被赵云痛击后军，曹操还是得壮士断腕，甚至比两天前就断付出的代价更大。
　　曹操下令找了几十条沙船，直接在要渡河的这段易水两头自沉堵住航道，不让别的船过来，然后剩下的凡是在北岸的曹军，全部努力分批渡到南岸去。
　　见到这个情况，赵云也是艺高人胆大，居然敢把他的一万骑兵分成两部分，所有铁甲近战骑兵都留在北岸，准备对最后的殿后之敌背刺冲锋。
　　而他那些弓骑兵，则是让太史慈先从下游渡到南岸，然后对着在南岸立足未稳的部队骚扰游斗放箭。毕竟曹军分到南岸不可能一开始就列好枪阵、以强弩居中对射，弓骑兵也就不怕步兵弩阵的反压制。
　　这样河南河北都有赵云的兵力骚扰，自然可以极大迟滞拖延曹军渡河撤退的速度。
　　太史慈的海军虽然被隔离在战场之外，但太史慈也不示弱，分出一些可以放弃的船只，还有一些临时制造的木筏，多载引火之物，冲撞曹军沉船制造的暗礁，在河面上燃起大火。
　　虽然没有冲垮暗礁，却也为赵云的追杀提供了战场照明，还封了一部分曹军撤退路线的走位。而且一方在撤退时，战场上燃起大火也容易制造混乱，让逃的一方更加军心惶惶。
　　一开始并不算错的决策，就因为曹操想操作，想挽回，一步赶一步地逼到了越输越多的窘境。
　　与此同时，赵云也是提前飞马报知张飞，让张飞加速夹击。
　　到了这个节骨眼，张飞也该知道，他的三万步兵时赶不上追杀阻止曹军渡河了，眼下需要的是张飞的骑兵部队加速脱离，来跟赵云扫尾。
　　张飞得到赵云消息后，这次倒是长了个心眼，问了庞统意见。
　　庞统直接怂恿：“此刻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如今是当断之时，赵将军都确认曹贼在渡河撤退了，曹贼还哪来的余力设伏反击？请将军不必担心我军步骑脱节、全力速追！”
　　现在是抢功劳的时候了！
　　张飞立刻带着所有骑兵，与徐晃疯狂追赶，让麹义督领后军步兵主力慢慢来。他和徐晃总算是在三更初刻的时候追到了曹操。
　　张飞抵达的时候，易水北岸已经是一片血腥的修罗屠场。
　　曹军的精锐骑兵撤得最快，此刻早已全部在南岸了，而且随着骑军全部渡走，赵云那些放风筝骚扰的弓骑兵也总算是从登陆场被驱赶开了。
　　但随着北岸曹军越来越少，双方实力对比渐渐倾斜，赵云带着五千铁甲骑兵反复找薄弱处冲突，对着河岸如匕首背刺、镰刀收割，横七竖八把曹军尾货割裂得七零八落。
　　曹军当然也结阵对抗，给赵云造成了一定的杀伤，无奈气势颓了，实在是打不过。
　　张飞兴奋得大吼一声，挥军全力冲锋。


第878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渡过易水别想还
　　张飞抵达战场后，眼见是如此收割残局的场子，当然是咆哮冲锋，直接对着易水北岸还在喘气的步兵疯狂屠戮。
　　曹军也由于张飞的赶到，士气愈发崩溃，撤退的部队都顾不得等船只了，负责提供掩护的部队也彻底陷入混乱，全部跳水游泳从易水逃跑。
　　也不管自己到底会不会游泳，不会游泳的抱个破木板就当自己会游了。
　　这些部队里相当一部分都是张郃麾下的步兵。
　　因为他们不是曹操心腹，被“自然而然”降低了渡船的分配优先级。还要他们保护友军的后方，防止友军菊部空门大开被张、赵捅了。
　　现在被张飞从西往东沿着河岸横扫、赵云从东往西沿着河岸横扫，这些张郃旧部还有什么抵抗勇气可言？
　　血腥死战了半个更次，被砍杀溺死数千人之后，余部开始崩溃，降者极多。
　　乱战之中，张郃还试图约束部下，组织抵抗，防止混乱导致的更大损失。
　　一番惨烈的犬牙交错厮杀后，张郃居然再次撞到了张飞，两人各自带着心腹亲卫骑兵绞杀起来。
　　但这次张郃没有许褚助战的幸运了，两人相见，因为当年的互相轻蔑鄙视之仇、前几天的辱骂对揭老底，可谓是新仇旧恨一起算，打得分外火爆。
　　张郃知道生死就在一线间，也是奋起浑身武艺，拿出平生最好状态，全神贯注血战五十余合。
　　但最终还是气力渐渐不支，招式破绽越来越明显，被张飞觑准时机一矛捅中肩膀，重伤坠马。
　　幸好战场就是在河边，张郃坠马后滚落易水，和甲堕河。
　　四更天夜色又重，张飞只道张郃穿着铁甲定然淹死了，乱中也不及追杀，唯恐自己的马蹄也陷入泥泞，就先去挑其他软柿子捏了。最后张郃竟被部下士卒冒死游水捞走。
　　不过饶是如此，张郃在被救之前，还是溺水了超过一盏茶的时间，后来留下了不少后遗症。
　　比如因为大脑缺氧时间久了、虽然救回来了，脑子还是有点损伤。同时肺部也留下了病根，被军医误诊为痨病（其实是污水吸入多了，导致的吸入性肺炎）。
　　至于被张飞一矛捅中的左肩部位，更是导致左臂无法恢复到全盛状态，不怎么使得上力气。
　　张郃被重伤、生死不知的消息一旦传开，曹军殿后部队愈发陷入了连锁反应的总崩溃。那场面，简直比历史上张飞在阆中之战吊打张郃时还要惨，一片片地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而且，张郃这种“重伤不死”的好运气，不是人人都有的。
　　有人穿着铁甲都淹不死，自然有其他人被他吸走了欧气。
　　这不，在战场的另一边，高览也是督战押后，试图为部下撤退挽回点时间，结果冲杀之间正遇赵云。
　　夜战中两人也不曾通名号，只是乱战冲杀，见敌就捅。
　　赵云一条镔铁长枪上下翻飞，若舞梨花如飘瑞雪，枪下本无一合之敌，冲阵间早不知杀了百余人了。
　　赵云身后紧紧跟随的亲卫铁甲骑兵，也如同一把把烧红的钢刀切进牛油般，屠戮起来丝毫不费力。
　　河北兵的长矛大戟要破铁甲骑兵，平时全靠严阵以待、矛戟如林对敌。现在没了阵型一团乱，被胸甲骑兵背刺践踏，还不是摧枯拉朽。
　　忽然间赵云见到迎面一骑敌将，似乎身着精良铁甲，他顺手一枪过去，发现这敌将居然无法一枪杀死。
　　赵云这才凝神稳重起来，谨慎观察使出全力，三招将对方刺杀。
　　不过，杀完之后，赵云也还不知道他杀的是高览，只当是敌军当中偶有个武艺还不错的无名小将。但杀完之后，曹军也确实更乱了。
　　直到第二天天亮，易水北岸再无一个活着未降的曹军，汉军开始打扫战场，赵云才从投降俘虏口中得知——五更天的时候，他不小心把高览杀了。
　　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河面上，七月底的初秋凉风吹过，原本还不算冷的天气，竟然给人一丝彻入骨髓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寒冷。
　　风萧萧兮易水寒，北渡易水者不得还。
　　易水河面上，因为曹军昨晚渡河之前、先用沉船造暗礁堵住航道、防止太史慈的海军直接开船截断归路。
　　所以夜里战死淹死的士兵尸体，顺流往下漂的时候，多半就挂在了沉船暗礁处，越堵越拥挤，如同水流里的杂质遇到了净化器滤芯。
　　天亮之后，赵云张飞看到的就是沉船暗礁处河面都已经被堵断了，水流也变得缓慢，血液都积在这些流通不畅的尸湾内，整个河面尽赤，久久不散。
　　估摸着易水的河水里和河岸边、加起来至少有一两万具尸体。投降被俘的人数，也不会少于河里的尸体。
　　最后一批成功撤走的曹兵都不是等船渡河、也不用游泳抱木板了。是直接摸黑踩着尸体暗礁形成的浅滩，直接走过河的。
　　如果当时黑暗中一脚没踩稳淹死了，那就变成了后面战友逃命的踏脚石。而且基本上不会有挣扎爬起来的机会的，哪怕会水性会游泳都没用——
　　平地上大军溃散的时候，出现自相践踏，倒下的人多半都没机会站起来了，何况是河里？哪怕没立刻死，也是被补脚踩死的下场。
　　……
　　不过，战果如此巨大，张飞赵云还依然不满足于此。
　　他们知道曹军元气大伤立足不稳，会师整队、快速合计一番后，觉得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跑马圈地、多抓点残敌。
　　毕竟水师优势在赵云，他稍微换个位置，就能用太史慈的船队把大部分骑兵都运到南岸。而河北平原是无险可守的，过了易水后非常适合骑兵继续展开追击，只要不遇到城市，野外简直想去哪去哪。
　　张飞赵云便各领体力保存得还不错的骑兵部队，主要是不穿铁甲的轻骑兵、弓骑兵为主，一日之内继续追出易水南岸数十里。
　　反正没有了大兵团硬骨头野战，这种剽掠型的战斗用不到铁骑兵，机动性和耐力最重要，轻骑兵就够了。
　　赵云部追得最远的地方，甚至追到了漳水北岸，直接往南追到了下一条大河。
　　此后几天，都是这样的打扫残敌，汉军渐渐把易水以南漳水以北的缓冲地带彻底肃清。
　　留在这片区域的曹军落单人马不是被俘就是被杀、逃散。
　　曹操本人的嫡系部队也意识到这个情况，所以曹操压根儿没打算过了易水就站稳脚跟。
　　他知道要么不撤，一撤就得连渡两条河、退到了漳水南岸的渤海郡治南皮城内，利用南皮坚城和漳水，才算是站稳脚跟——
　　就好比赤壁之败后，稍稍退一丁点肯定是不够的，还是会被撵着打，怎么着也得一口气退到江陵。
　　如今的退到南皮，也是这个性质。
　　张飞赵云一路追杀，把渤海郡西北角漳水北岸、占整个渤海郡大约两成的土地，暂时收入囊中，还把西边一些的半个多河间郡也暂时占领。
　　当然汉军都只是清扫野外，并无力量攻城，曹军残部龟缩城内，也不敢出来。考虑到易水和漳水之间无险可守，除非能全取冀州，否则计较这些野地的临时归属权也没有意义。
　　但因为是七月底，正是秋收最农忙的时候，张飞赵云便随机应变征了一些壮劳力当运粮、收割的随军民夫，将来移民带去幽州。
　　然后让这些民夫把渤海河间两郡在漳水北岸的粮食都收割了，补充幽州军今年的粮食消耗。
　　反正冀州的人口密度过大、人多田少问题肯定是要解决的，往幽州移一些也不坏，天下太平了也迟早要移了戍边的。
　　当然刘备阵营肯定不能干那种强行迁走全部百姓的事儿，收割粮食也不能竭泽而渔，毕竟还是要给百姓留口吃的让他们能活下去。
　　就只当是把曹操要收的屯田税收走，大约收百姓四成的实际收成。（但已经比刘备朝廷的税率高很多了，）
　　在选择移民的时候，也是以许诺好处、引诱百姓自愿移民为主，比如承诺到了地广人稀的幽州后另外分田，或者是给辽东、辽西的田。
　　这样一来，凡是在冀州本地有自耕田地的，官府也明说了不建议大家随军，因为肯定舍不得老家的田。就只选毫无不动产的失地农民来移民。
　　这样精细的操作，着实花了点时间，张飞赵云在漳北易南肆虐了大半个月才走。
　　但曹操全程也只有干瞪眼，根本不敢再有任何反击。
　　河北平原肥沃富庶，冀州如今依然是曹操治下人口第一大州，哪怕经过连番血战后又减少了百余万人口，依然有400多万人。
　　这个数字占到曹操总地盘1200多万的三分之一，其他四个州加起来也才冀州的两倍。
　　渤海郡又一贯占冀州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如今还有150万人，被张飞赵云临时占了的这片地皮，至少生活着40万农民。加上旁边清河郡大半被占，至少有70万人口暂时被刘备控制。
　　张飞把这70万人口种的田的粮食税征走，还带走了大约5万的无地贫民。就已经够补贴幽州其余部分今年的损失了（不含辽东），明年想继续南下打仗的军粮也有了。
　　毕竟不算辽东的幽州剩余部分，战后总人口也才剩百余万，只有冀州的四分之一。
　　曹操经此重挫，也彻底死了心，在南皮城内自闭了好一阵子，不敢再想任何救援的事儿，只期望邺城战场那边早点搞定，把冀州剩余部分安安稳稳吃到手。
　　……
　　没有了曹操的救援，蓟县只是又守了十天左右，终于走到了末路。
　　八月中旬初，在内外绝望之中，被刘晔逮到一个机会，偷偷献了蓟城的一个城门。
　　袁熙麾下的部将原本有发现蛛丝马迹、打算阻止的，但迫于形势也只好被刘晔拉着同流合污了。
　　张飞的大军涌入蓟县，只在曾经刘虞的燕王府、如今袁熙的幽州牧府附近发生了激战。
　　最后数百名死忠于袁熙的袁家死士，跟张飞的骑兵巷战厮杀，全部战死。袁熙也亲自带兵抵抗，被杀于乱军之中。
　　袁熙果然没能看到中秋节的月亮。
　　袁熙死后，首级被送到易京楼外，用高竿挂着展示，易京楼残余守军见了，有将领认识袁熙的，确认无误，知道再守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便开门投降。
　　此后一个半月，一直到九月底之前，张飞赵云分兵传檄各处，把幽州全境全部接收，重新建立统治。
　　为了安抚民众，他们核计了一下，还请旨给经历了战乱的幽州人免除今年税赋。
　　好在之前抢收割了一把冀州的渤海北部与河间的余粮，至少也相当于半个幽州的税了。


第879章 虎视何雄哉
　　随着幽州彻底平定，整个河北战场的战事基本也到了尾声。
　　之所以要加上“基本”这个限定语，是因为苦逼的曹操所主持的邺城攻城战，至今还没结束。
　　如前所述，曹操的攻坚技法显然比张飞庞统攻蓟要差一些，而袁尚的抵抗意志、邺城的兵力、城防地利，也都强于蓟城。
　　按照原本的战前预期，邺城攻坚战至少比前者多打两个多月。攻城战是最实打实的硬仗，就是填物资填人命拼消耗，花里胡哨的计策没多大用武之地。
　　唯一容易奏效的计策也就是攻心、策反，但这方面邺城同样比蓟城稳固太多。
　　毕竟蓟城那边，连州牧身边的长史刘晔，都是个一心反水、不想再跟着混的。而邺城这边的审配，不管能力如何，好歹是忠心耿耿死为袁氏之鬼。
　　而且历史上这个时间点本该留在邺城的辛毗一家这种“袁氏反骨仔”，如今也因为蝴蝶效应不在了。
　　虽然内部还是有不少朝廷旧臣扛不住压力，有想接应投降曹操的，但都被审配严密排查发现，全部扼杀处决。
　　那杀伐手段，也简直如历史上审配杀辛评辛毗全家八十多口一样残忍株连，动辄灭族。
　　审配非常尽忠职守，明知自己要与城同殉了，还是希望死得轰轰烈烈一点，留个最后的忠义美名，所以每天坚持巡城。这种心态，其实已经有些扭曲了。
　　古代死刑犯斩首之前高喊几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的口号，其实就是这种心态。
　　战事一直持续到了九月中，邺城已然岌岌可危，但战役终究还是没有结束，或许就差那么临门一脚了。
　　与此同时，张飞、赵云彻底平定幽州的捷报，却已经传回雒阳，传回长安。
　　……
　　九月初二，长安。
　　从八月底开始，刘备与钟繇、荀攸等重臣，就在商议一个事儿，那就是考虑正式迁都。所以张飞、赵云的使者抵达之前，朝廷的忙碌关注重点，基本上还是放在内政上。
　　李素当时并不在长安。
　　他只是春天刚当上丞相的时候，在长安住了三个月、主持后方的政治和思想工作，给朝臣普及新修补的正统论，统一思想。
　　夏天开始，李素依然以丞相衔，实际上还是干着当年司空的活儿，督军雒阳，居中节制对关东的南北中三线战区，顺便全权负责新占领区的重建，统筹民政财政。
　　毕竟丞相的职权，相比司空，也就多了个任免百官、整顿吏治的事儿。把人事组织、思想宣传这两块拿掉，剩下的可不就是司空的旧活。
　　到九月初，夏秋季的五个月里，李素在雒阳虽然没弄出什么大新闻、搞出什么发明创造或政策改革，却也扎扎实实做好了不少分内工作。
　　把雒阳的修缮扩建、南阳运河的挖掘、章武四年的工商业税债券发售、在雒阳开考的第一届北场科举，都筹备得妥妥当当，各自稳健推进了一大步。
　　雒阳的硬件条件，差不多也满足刘备在入冬之前搬过去、适应一下新环境。然后明年刘备就能亲自坐镇雒阳，对关东地区发动最后的统一战争。
　　所以，刘备要迁都，其实雒阳方面的接收能力并不是瓶颈，关键反而是要安排好后方的统治，确保平稳交接过渡。
　　刘备决定以一到三年为期，设置一套简易的后备班子留守西京，同时留一名未来可能会淡出中枢、因为年高退居二线的三公，统领这套留守班子。未来还可以确保西京留守一直有三公的级别待遇，以安抚退休前的官员。
　　这个法子并不是李素教刘备的，完全是刘备自己设想。但事实上也跟后世很多迁都过渡的操作比较相似了，只能说所见略同。
　　比如明朝朱棣从南京迁到燕地的时候，也是留下了南京六部班子的，只不过那个留得比较久，终明一朝南京始终保留了六部。
　　宋朝的时候，虽然雒阳始终没当过正牌国都，都城一直在汴梁，但政治上斗争失利的派系，也往往被弄去雒阳“留守西京”。尤其王安石司马光咬来咬去变法那两代人，尤为明显。
　　刘备如今的班底都还比较年轻，毕竟他没怎么继承刘协那边的老臣。除了蔡邕、许靖这俩吉祥物以外，年纪最老的就是钟繇了。
　　考虑到许靖级别太低，这一世在刘备手下做不到三公，刘备就准备让钟繇当西京留守。
　　钟繇十年前投靠刘备的时候，就已经四十出头了，现在都过了五十岁。
　　在古人看来，五十多已经是天命之年，还能保持几年工作精力？渐渐退居二线也很正常。
　　至于钟繇历史上还能再活将近三十年、一直活到八十岁……这一点刘备又不可能知道。
　　而且李素原本是司空，今年出任了丞相，等于是让钟繇这个司徒的地位变得尴尬起来。
　　刘备设的丞相，是相当于兼管司徒、司空职权的。三公里只有太尉的活儿依然独立，李素不管全国的军队建设。
　　既然钟繇没什么事儿干，那就留守西京吧。
　　这一天，上午是三公和尚书令跟皇帝议事，讨论去留细节。中午就是刘备单独留钟繇赐宴，一起吃个饭，顺便下午跟钟繇谈谈心。
　　多赏赐金银财宝美女，再给钟繇加点封户。做做钟繇的思想工作，让他意识到这项工作也很重要，别为远离权力中心而有怨言。
　　这种事情刘备本来就很擅长做，笼络人心凝聚团队嘛，如今世上没有人比刘备更专业了，所以细节也无须赘述。
　　此刻，君臣正在觥筹交错，今天的赐宴也是非常奢华，从山珍野兽，到两尺长的炙烤渭河鲤鱼，水陆毕陈，三十多度的蒸馏白酒自然也少不了。
　　毕竟关中所在的长安地区，已经从饥荒和战乱天灾中走出来整整五年了，还为此后数年里对河东、并州等多地的光复战争提供了后勤基地，可见此处的种田恢复效果。
　　喝到微醺之时，刘备表示要给钟繇加为县侯槐里侯，食邑两千户，下次朝议的时候就可以通过。
　　钟繇连忙起身谢恩，刘备这才说了些勉励的话，暗示他在西京留守位置上好好干。
　　钟繇老家也是颍川人，不过颍川郡如今大部分还在曹操手上，刘备趁着这个时候封，还选了右扶风的槐里这地方，显然是不喜欢颍川、南阳这些地方聚集了太多门阀，想把钟家以后一直往关西调。
　　四年前刘备刚称帝的时候，钟繇和荀攸都不过是亭侯，食邑三百户，谁让他俩没有军功呢，只有内政治理之功。
　　荀攸算是稍微有点随军参谋的功劳，但也仅限于北伐期间，定都长安后再无机会。
　　这四年下来，毕竟天下都平定了这么多，朝中重臣多多少少会捞到机会往上加。毕竟哪怕只是跟萧何一样、调度内政让前方足兵足食，那也是功劳嘛。
　　所以钟繇荀攸都升到了乡侯，食邑大约在一千到一千五百户之间。
　　这次荀攸依然保持乡侯，钟繇却加了近一倍户数，升到县侯，算是对三公退居二线的补偿。两千户也是县侯的下限了，再低就是乡侯了。
　　说好了退二线的待遇，君臣又喝了几杯表表诚意，然后就听到殿外有谒者匆匆进来报喜。
　　“陛下，幽州有车骑将军和卫将军捷报。”谒者也不敢鲁莽，看刘备在和钟繇喝酒，只是先低声说了一下来意，让刘备决定是否要立刻听取。
　　好在钟繇也是非常有眼色，知道刘备为了显示对他的尊重，或许会让延后再报——如果是紧急军情，需要求援，那刘备肯定是要立刻处理的，那是正事儿。
　　但捷报就是随时听都可以，拖一拖还显得皇帝尊重面前正在处理的政务，也显得皇帝谦虚，对于功德不甚在意。
　　钟繇立刻起身请求：“陛下圣德，将士用命，必然是幽蓟克尽全功，老臣也想听听，同享此乐。”
　　既然是钟繇想听好消息，刘备就很礼贤下士地开口：“细细报来。”
　　谒者拿出捷报，举过头顶，交给一旁的常侍，转递给皇帝。常侍接过之后，谒者才朗声说道：
　　“车骑将军张飞大破曹操，并于八月十四得刘晔内应，破蓟县，斩袁熙。八月十八迫降易京楼，此后五日内，卫将军赵云平渔阳、降无终、徐无，幽州皆平。”
　　张飞赵云现在还没拿到“不名”的待遇，所以谒者转述的时候要把官职和名字说全。如果是李素的捷报，那就可以只报“丞相”这个官职，是谁就不用说了。
　　很显然，这份捷报并不是张飞赵云攻下蓟县后立刻急吼吼发出的，而是多等了七八天，把易京楼和周边都平了，才一次性汇报。路上又走了将近十天，才送回长安。
　　刘备听完后，表面上只是捻须微笑，斟酌着嘉奖的话语，反正张飞赵云也不在面前，谦虚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他的内心其实早就非常振奋了，要不是多多少少有点思想准备，怕是直接呐喊出来都有可能。
　　虽说本来就是我强敌弱，但有了曹操的介入，还是有可能有变数的，现在才算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终于光复老家了！今年年底先迁都回雒阳，明年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巡幸河北，冀州幽州这些早年待过的地方，都得荣归一下。至于河南和青徐、江东倒是可以不去，皇帝也不方便到处乱跑。
　　钟繇也知道皇帝的心态，立刻出言贺喜，歌功颂德不提：
　　刘备这才有了台阶，可以真心为三弟和子龙高兴，不用担心失了态，自豪地大手一挥：“翼德和子龙到底还是可靠的，没让朕失望，没给朕丢人！长安百官休沐三日，共享此盛势，着光禄勋加发庆赏。”
　　钟繇等刘备说完后，思忖了一会儿，补充道：“陛下，如今二位将军大破曹贼，幽燕又已彻底平定。反观曹操迟迟未能拿下最后的邺城。
　　老臣以为，朝中百官必会建议陛下重新考虑进兵方略、计划，邀功以期更快结束乱世。该当如何，还需陛下细细圣裁。”
　　钟繇并没有给出刘备具体建议，他只是稳重地劝刘备有个思想准备，提前想想清楚。
　　刘备一开始倒是没往那个方向想，被提醒了之后，也蠢蠢欲动起来。
　　有没有可能今年就再多拿一些呢？不能飘，这种大事还是要慎重。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呐。


第880章 迁都雒阳
　　随着刘备宣布赏赐百官缎匹、休沐假期，长安城很快进入了普天同庆的热烈氛围之中，复燕破曹的捷报也传遍了关中大地。
　　“车骑将军和卫将军不但攻下了蓟县、光复了幽州，还在易水之战大破了曹操！”
　　“曹军折损兵马足有五万以上！真是大胜啊！平袁熙算是意料之中，袁熙孤立无援就那么几万人，迟早是围得下来的。
　　曹操可是如今关东诸侯中最擅用兵的了，能正面击败曹操的援军，大汉重归一统指日可期啊！”
　　百官纷纷如是议论，果然大家的眼光也都还不错，知道破曹这个意外之喜，比拿下蓟城更重要也更难得，毕竟后者本就是板上钉钉的。
　　随之而来，想在天下统一进程末期多捞点谋划之功的朝臣，也纷纷绞尽脑汁、给刘备上表劝战。
　　连一些平时不懂军务不言兵事的纯文官，都开始凑热闹了，几乎如北宋士大夫一般。
　　当然了，凑热闹的有，真心知兵的也有。比如刑部尚书法正，就心心念念很想重操旧业，过问几句当年他自觉颇为擅长的军事。
　　法正连续给刘备上了两三道表章，详细论述，劝刘备趁着幽州已平、曹操新败、而邺城还未破的时间差，当机立断，在今年进入寒冬之前的最后阶段，扩大战争，在冀州也多割几块地。
　　以法正的智谋，这些话当然不是乱说的，军事账算得很明白。
　　刘备也仔细看了法正的账目：袁曹合流之前，关东两大诸侯的老兵、生力军，总兵力不过50万。如果没有易水之败，那么曹军在整合关东后，大约还能有35万生力军。
　　但现在易水之败额外导致曹军硬生生又折损超过5万人，还丢掉了在渤海新拉的壮丁、损失渤海清河两地不少人口潜力。
　　关东伪朝的老兵总规模跌到30万，而刘备方面却临时增长到了63万左右（因为额外多抓了俘虏，但这些部队有些是新拉的壮丁，天下统一后会遣散归农，不会保留那么多常备军）
　　这个兵力比已经超过两倍了，现在才九月份，紧急动员的话，十月初可以展开新的攻势，法正觉得今年还是可能稍微多捞一点的。
　　当然，入冬了再打仗，天寒地冻导致士卒苦不堪言那是肯定避免不了的。而且被攻打地区的百姓，也会陷入愈发深重的苦难。
　　尤其是饥荒和瘟疫导致的人口锐减，会呈现百分比叠乘的恶化。
　　道理也很简单：现在开始打，百姓冬天就不得休息，河北地区的人民，明年春耕时肯定还要继续连着打，冬小麦的播种和春耕都没了。
　　连续耽误两年农时，造成的大面积饥荒饿死的人数量，肯定比“三年里有两年发生大面积误农、歉收，但这两年是间隔的”，要多得多。
　　毕竟中间有个正常年份间隔的话，很多死亡线上的百姓可以缓过一口气，有点积蓄余粮的可以靠积蓄余粮撑一下。
　　但两个大荒年连在一起，余粮积蓄全部吃光，就只能人吃人了。
　　瘟疫也是同样的道理，越叠加越容易传染。
　　两场10%人口感染的瘟疫，说不定就渐渐平息群体免疫了。一场20%人口感染的瘟疫，说不定就到了总爆发的临界点，后续会恶化到30%、40%感染率。
　　但法正坚持扩大战争的理由也有点说服力，他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如果灭曹能提前一年甚至两年，早点儿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百姓痛苦也会小一点。
　　刘备说实话有些心动，拿法正的意见跟荀攸商量了一下，又跟刘巴、诸葛瑾商量了一下。
　　荀攸没有明显倾向，只是劝刘备决策前要慎重。
　　而诸葛瑾和刘巴则是明确劝刘备别这么干，这么大事儿应该先跟丞相商量商量。
　　颇懂经济规律的刘巴还私下跟刘备表达了一种观点：
　　桓灵时天下大乱，汉统衰微，当时可不是仅仅因为“战乱不断，百姓困苦”，而是天下的土地兼并、贫富悬殊等等种种社会弊端，已经积累到了非常深重的程度了。
　　所以，早点结束战争状态，却不解决社会问题、不对社会经济运作做好改造的话，就算重归和平，说不定反而掩盖了更多问题，那也就是回到冲质桓灵之前的汉安帝、汉顺帝时期。
　　换句话说，形势会比桓灵好不少，但程度也有限。如果说桓灵状态属于“三十年后就要亡天下”，安帝顺帝时期也不过是“六十年后要亡天下”。
　　刘备总不会希望他将来传位给后人，天下也只有五六十年太平吧，那可是比刘秀中兴的效果还差得远了——当然这话刘巴不敢直接说，只是潜台词里隐藏了这个道理。
　　最后，刘巴敏锐地指出，说他这些年来搞经济工作、得丞相耳提面命教诲、学习进步，揣摩出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战争状态可以转移内部矛盾，并且利于推进改革。
　　有些改革在和平年代阻力重重，那是因为没法用“需要上马这项改革来提升朝廷对外战斗力”这个借口，让一切阻挠者让路。
　　而战时体制，可以把一切阻挠改革的人打成通敌，也能合理合法加强动员，对于真心想革天下之弊的雄主，是一个很不错的工具，所以刘备不该觉得战时状态是一种负担。
　　刘巴还举了个例子：要是战争那么快打完了，陛下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发行“战争国债”？还没来得及干完的那些改革，有足够财力支持嘛？为什么不趁着战争的尾声夹带私货呢？
　　（注：必须澄清一点。利用战时的紧急状态更利于做事，这是一把双刃剑。在刘备、曹操这些人手上，是确实革除弊政、为国为民改革兴利的。
　　但历史上也不乏尝到这种制度好处后，赖在战时体制的便捷性上不肯过河的。比如曹叡的十四年任期里，前八年就属于利用战时体制做了正事儿，扛住诸葛亮的压力，他自己也不敢懈怠。
　　可诸葛亮死后，曹叡的最后六年没了外部威胁，就属于赖在战时体制的红利里不肯下来，依然高强度动员，但搜刮来的民力都用来造宫殿个人享乐，腐化堕落。所以我并不是一味为战时体制的优点鼓吹。）
　　这话刘巴也是不能在朝议上说的，太阴损了，私下里跟刘备说说倒是可以。
　　而且刘备想拒绝法正、理由也很充分，都现成摆着呢，就说不忍河北百姓连续受苦，完全不用提别的。
　　刘备听后果然犹豫了，没有再被法正的意见左右，决定去雒阳，问了李素和诸葛亮再拍板。
　　可见四十岁的刘备，还没那么自负，不至于说出“事事问丞相，莫非朕不知治国”这样的话。
　　九月初六的朝议上，刘备就敲定了三件事儿：
　　先是正式讨论封司徒钟繇为槐里侯，食邑三千户，这个很快集议通过生效。
　　随后刘备就宣布，即日起御驾东巡雒阳，百官也另定计划，分批在三个月内前往雒阳。明年的新年朝会，会在雒阳举行，到时候也会在雒阳重新郊祀，把朝廷职能全部搬过去。
　　这个过程中，其实也会有少量官员被要求留在长安组成过渡期班子，那就等于是跟着钟繇退居二线了。
　　至于长安周边的军队，除了要留守关中、警戒西北的之外，其他应该跟着朝廷走的部队，拖到明年春耕结束后再动身。
　　因为军队人多，可能涉及十几万人，这些人在关中地区再多吃四个多月粮食，也能减轻雒阳那边的粮食运输压力，减少浪费损耗。
　　雒阳的粮食，未来终究是要靠关东的河南河北供给，否则狭小的伊洛平原绝对养不活百万级的人口。
　　现在河南河北还是敌占区，就算将来光复了，最初的一两年也要战后重建，不可能正常收税。没有河南河北的漕运，雒阳不适合驻军太多。
　　刘备这次要从长安带过去的部队，也就在雒阳走个过场，然后就会投入统一战争了。到时候还是靠新修好的南阳运河，抽取长江、汉水流域的物资来供养，维持战争。
　　南方荆、益两州，毕竟始终是大汉如今最富庶、建设最好、生产力保存最完善的地方。荆益的余粮才养得起几十万数量级的脱产部队。
　　三天之后，九月初九，刘备就再次东巡，只带了几千近卫的骑兵，还有皇亲国戚、宫女常侍。
　　官员方面有尚书令荀攸、还有尚书台的一些配套班子，和兵、财、民三个部的属官、家人。
　　这几部分总共加起来一万多人，拖家带口踏上了东行之路。这个规模从皇帝迁都的角度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从简了。后世皇帝出巡都有可能带十几万人的，迁都更是第一波就十几万起步。
　　刘备这也是考虑到了弘农的崤函道路难行，分批走压力小些，也不滋扰地方。
　　九月十五，刘备甩开后续大队人马，先行到了雒阳，为了赶时间，他没有再慢腾腾坐辇，而是骑马赶路。
　　李素和诸葛亮照例出城数十里迎接。
　　刘备见到诸葛亮的时候，还意外了一下：“孔明贤侄，不在博望督造运河么？”
　　诸葛亮连忙应对：“一切妥当顺利，明年春耕之前，一定把运河修通。臣也见河北战局风云变幻，特来雒阳请示丞相，荆州军是否该做好准备随机应变。”
　　刘备点头笑笑：“朕匆匆赶来，也正为此事，怎么，丞相可有定论？”
　　李素审慎应对：“此事说来话长，臣原则上不建议冬天扩大用兵。细节还是迎陛下回城再谈吧。”


第881章 学以致用刘玄德
　　刘备也不急于一时，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挥鞭示意李素诸葛亮并辔进城，随后扭头问诸葛亮：“贤侄擅学，每向伯雅请益，必有收获启发，回头也跟朕说说。”
　　李素和诸葛亮也不至于真的并辔而行，诸葛亮基本上是落后了一整匹马的长度，而李素则只比刘备拖后马肩和马脖子这点距离。
　　诸葛亮闻言连忙应诺，表示回城后跟陛下切磋学问收获。刘备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身拿鞭梢拍拍李素的肩膀：
　　“子龙能助翼德获破曹之功，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说到底，还是贤弟调度有方，让子龙提前去支援子仲。破曹之功，贤弟也要居三成呐。朕看这次值得给会稽郡封地再加俩县。”
　　李素骑的马位置明明比刘备落后，就这刘备还能拍到他肩膀，不得不承认刘备的肩关节灵活性是真的强，手臂也是真的长。别人根本做不到的动作，刘备做起来一点都不违和。
　　李素淡然一笑：“不敢，都是子龙谨慎隐忍、士元擅长随机应变，才有此功。臣当初建议的部署，只是让子龙支援辽东。
　　后来阴差阳错，曹操力有不及，与袁家开战后，足足三四个月，都无暇无力分兵攻打辽东，让子龙闲了那么久。
　　但凡子龙稍稍沉不住气，也是不可能有后来的出其不意机会的。相隔万里，臣岂能事事提点，只能说是有备无患、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李素说的也是实话，他对赵云的调遣建议，说到底只是类似战前的参谋部部署，后面实际战局进展，都打得跟最初作战计划走样多远了。
　　这里面一是赵云沉得住气，等到了机会，二是庞统在前线的临时指挥参谋建议给力，第三就是张飞赵云徐晃传接的临门一脚，配合得好。
　　刘备心里也清楚的，他就是跟李素分享一下喜悦，见对方谦逊，也不多纠缠，到时候刘备论功行赏心里有本账就行。
　　一行人很快回到城内，这次刘备再来雒阳，就不需要去城南灵帝园林遗址暂住了，雒阳的皇宫已经倒腾好了。刘备也就直接回宫。
　　虽然面积比东汉全盛时小了一部分，不过刘备的后宫也没那么庞大，其实绝对是够住的。
　　或者说，只要不是遇到穷奢极欲的昏君，大部分时候任何朝代的皇宫都是够住的。
　　皇宫的最后修复、装修环节，都是今年完成的，李素也加入了一些中西合璧节约成本的操作，让将作监的工匠和罗马来的工匠可以互相取长补短。
　　毕竟也是为了赶时间，刘备也理解的，有新技术先进的技术干嘛不用？又不是说省钱寒酸。
　　再说了，任何技术刚刚出现的时候，因为新奇，没人会觉得掉价。就好比后世80年代初，国家刚刚开放没几年，那时候修的居民小区，还以贴马赛克为洋气呢。
　　李素虽然不至于给皇宫里贴马赛克，但是也尽量节约了木料和石料的使用，有些引水沟渠之类的配套设施，罗马来的工匠教将作监用“罗马水泥”造，李素就拍板定了。
　　反正下水道这些又不是给人看的，藏在下面功能性满足就好，何必浪费精细修凿的青石板？
　　而且跟罗马工匠交流多了之后，李素也眼界开阔多想到了一些问题。比如那个罗马大匠提图斯，就多次跟李素说过：
　　罗马高层贵族早年的健康生活习惯、和如今的每况愈下。有罗马学者估计肯定是引水或者沐浴或者别的营造建材有点问题，后来发现某些含金属的管材不能用，有些石料危害也未知。
　　提图斯一开始说这事儿的时候，未必有科学依据，但任何时代都是不缺“震惊部”的，古人其实也有各种一惊一乍的揣测。
　　这些“震惊部”言论提醒了李素之后，李素也意识到引水不能用金属管，重金属要排除，毕竟这个时代很多铜材冶炼的时候会加锡、铅，锡的问题还好，铅肯定是不行的。
　　至于石材的健康影响，大理石花岗岩这些好处坏处还不明，但反正修复过程中要图省钱而非奢靡，那些花里胡哨的石材不新增用量就是了。
　　李素前世在京城也学习工作了多年，故宫旅游也去过好多次，见过故宫围墙用编草提供张力，然后往编麻草外面涂泥巴，最后刷成红墙。草纤维的加入，能让泥土不容易脱落，据说也是明清时候修故宫的古法了。
　　既然如此，他重新装修雒阳北宫的时候，原则就是能用泥土和草实现的效果，就尽量少用木石和金属，表面光鲜就行。
　　历史上东汉皇帝大多短命，跟酗酒好色、幼年时就生活习惯不良固然有很大关系，但某些野史也说可能跟雒阳皇宫建筑材料不环保不健康有关。
　　而皇帝死得早换得太频繁，对于外戚和宦官这些接近皇帝的近幸之人得势显然是起到帮凶作用的。
　　为了减少政治内耗、宫廷政变战乱、祸及天下。这种事情还是顺手为之搞一搞，反正同时还省了钱，又不是坏事。
　　一言以蔽之，刘备看了雒阳重新装修粉刷整顿后的皇宫，也是非常满意的，他这人好声色美衣服，说到底就是图个漂亮，但不是真的故意奢靡浪费。
　　所以只要皇宫看起来漂亮，实际上是否用了廉价材料，刘备是不在乎的。他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理解不了民间疾苦的纨绔。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些人买奢侈品是为了阶级装逼、碾压鄙视穷人，就是要贵。而有些人买奢侈品就是图个洋气漂亮，至于是不是水货其实无所谓。
　　刘备这种人要是搁在现代，就属于只要买个漂亮衣服，哪怕是假冒名牌也行，真名牌质量还更差呢。
　　……
　　花了半天时间视察重装后的皇宫，刘备非常满意，最后在正殿德阳殿用晚膳。刘备是刚来的，一切当然是李素提前准备好的，刘备让李素诸葛亮一起吃，顺便继续对天下大计的讨论。
　　德阳殿这种地方，本来设计是要上朝的，周遭可站下万人。但灵帝时期因为是北宫，所以从来没实际组织过朝会，朝会都是在南宫温德殿、嘉德殿这些地方。
　　如今在正殿吃饭，只有三个人一起吃，最多加上站了几十个伺候的宫女、常侍，也还是非常空旷。
　　每人旁边点起一圈二十四根巨牛油烛，还是觉得挺昏暗的，因为空间太大，光线得不到反射。只能说是刘备刚来，心中猎奇，忍不住尝尝鲜，以后就不会这么安排了。
　　刘备继续进城前的话题：“伯雅，趁着现在有暇，不如细说说你为何不建议趁着入冬、整军攻打邺城？孝直和子初他们的意见也是一正一反，朕还没跟你说过吧？”
　　李素放下筷子：“子初在劝谏陛下之后没多久，其实又给臣写了私信，讨论得失利弊，把他的理由跟臣说了。至于孝直为什么支持，臣确实不知道细节。”
　　刘备就简明扼要，把法正的那些考虑转述了一下。
　　李素听完后，反而愈发坚定了他自己的观点——从政治上来说，法正的见解着实不太好，从经济和变法改革的角度来说，刘巴的意见则非常正确。
　　政治、经济上看速战都没好处，只有军事上有点好处，二比一，当然应该以政治、经济之失为重。
　　李素整理了一下思路，诚恳地解释道：“陛下，民生和变法的账不用臣再说了，陛下已经听了子初之劝。军事之利，也不用说，孝直说得有道理。
　　军事得而民生失，一利一弊相抵。所以臣以为，影响这个决策的最后关键，在于速攻邺城，大义上是否有利。
　　而这个问题是显而易见的：之前我军攻幽州，是讨伐国贼袁氏，这没有问题，曹操来了，那也是救袁熙，被我军一并击溃。所以我军始终占据了讨国贼、平伪朝的大义名分。
　　如今邺城未破，袁尚还在抵抗，而袁氏是关东第一国贼，刘和为袁绍所立，伪朝为袁绍所倡建。我军攻邺城，是助袁尚先击退曹操、还是助曹操直接攻打邺城？
　　如若视曹操为无物，坚持我军的大义传统，不跟头号国贼合作，那曹操会趁机跟我军为敌，袁尚也会恐惧于必死无疑，说不定主动开城降曹，到时候还是袁曹合力战我。
　　所以，臣以为，示天下以诚信，彰显正朔，比战事上少死几万人，要重要得多。如今我朝已经必得天下，为何不再谨慎一点，确保将来无可指摘呢？
　　我们不需要任何跟敌人虚与委蛇、先诱骗其归降、合作，最后却找借口杀降，坏了青史大义。既然陛下决心要消灭袁家和曹家，就不用跟他们谈判诱降了。
　　如果将来最终敌人自己想投降，陛下也答应他封侯受降，那就要让他们善终。我大汉正朔，说到做到。不可如秦始皇出尔反尔害死齐王建。
　　陛下去年求学的秦之得失，以及陛下后来苦心为高祖时韩信之死、和帝时窦宪之死平反，不就说明陛下已经重视这些了么？为何会有反复呢？”
　　李素的核心思想就是一条：对于你可以不杀的人，你可以外交合作，对于肯定要杀的人，从头就不能流露出合作。如果自己很弱，不得不如此，那是没办法。现在我方很强。
　　所以，打是可以的，真要打，就摆出一起打的趋势，没想清楚的话，就谁都不放过。
　　刘备一愣：“这事儿，朕倒是没想到这么多。看来朕之学，还是停留在学，没有学以致用，时时谨慎，不够深刻。
　　不过，孝直劝朕时，也说过一些借口，确实让朕有所迷惑。如孝直言，谨守信义之事，也是可以略有权变的，要看是否是为了百姓少受苦难。
　　另外孝直学了贤弟的《史记索隐》之后，也另有心得，他曾劝朕，说秦始皇当年虽然失信，却也不过是以暴易暴、以诈易诈。战国之时，列国均诈术层出不穷，对于使诈在先之敌，难道也要死守信义么？
　　朕不是后悔，今日之事，就事论事，朕听贤弟的便是。只是其中关窍，终究不够透彻，请贤弟仔细分辩。”
　　刘备的态度倒也很诚恳，直接承认他确实是学习得还不够透彻，到了“学以致用”的环节，发现了更多实际问题，也经受了更多诱惑。
　　其实不光是刘备会有这样的疑惑。
　　哪怕是21世纪的人，看了李素当初那番对秦始皇“灭史灭法”之过的剖析，也会有很多人不服的，他们的观点，还多半跟法正相似。
　　李素觉得有争论是好事，精进就是要事上练，学完之后要去用，要指导政治实践，用了才知道自己哪里没学透。
　　所以他也很快捕捉到了法正的问题所在。


第882章 不管你跑几步，你都有资格笑百步
　　李素的正统论和立信论是很难懂透彻的，所以刘备学几次无法完全掌握很正常。
　　法正为代表的朝臣，学完之后依然难以区分“兵者诡道”和“立国以信”之间的界限，也是依然模糊的。
　　尤其是分歧于“对于失信、耍诈过的敌人是否能以暴易暴？如果能，又该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可以彻底不择手段不讲下限了？”
　　包括后世很多秦粉，一旦陷入狂热，就拿“六国也不是白莲花，大家半斤八两”来和稀泥。
　　这就必须把原理说清楚。
　　李素非常诚恳、循序渐进地跟刘备分析：“秦汉以来，治国先以韩申、后以黄老、末尊儒术。但韩申之便，久为人君所难割舍，所以偏重术、势以害法的权宜之计，屡见不鲜。
　　孟子以人生而有四善之性，倡信义。荀子以人性分为性、伪两部，性恶而伪可善。然此二论在百官、学士之间多遭阳奉阴违，多因读书人看透了大汉‘儒表法里’，宁可信韩非对人性之判断。
　　依韩非之言，‘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恶行为人所知，便会为人所防，智谋发明新诈，被骗者下次就会更加提防，互信便已不存。故争于气力之时，智谋之用尚且衰微，何况道德。
　　孝直此番学信义之用，到了实践施政时却再次动摇，认为‘对付本身历史上也曾使过诈的敌人，就可以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说白了，就是被韩非的‘当今争于气力’论所诱，觉得越到后世，道德愈发沦丧。所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人君倡导信义，也终究只是一时肃清风气，不得长久。
　　所以，要破除这种邪念，关键是要分清信义之用的界限，并且分清人性善恶的界限，从孟、荀、韩三论中寻找真谛。陛下若是有暇，臣愿由实向虚，先论实政，再论纲常。”
　　刘备听到这儿，也是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贤弟尽管细细道来，今夜朕也不觉困倦，不把此中道理想透彻，怕是难以入眠。”
　　李素就先还是从秦始皇和六国时期的实例，来分析无信的法理对错细节：
　　“臣还是以孝直质疑的秦亡说起。春秋战国五百年，可谓就是一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典范，每到末世，道德愈发沦丧。
　　所以，要在最后的七国里，找出一个‘完全没有使诈失信过的国家’，还真是找不出来。所以从纯粹的信义论角度来说，活下来的七国，多多少少都有可亡之罪。真正的君子国，早就如宋襄之仁的宋国那样灭了。
　　但如若天下为政修史者就停留在这个层面、和稀泥，学韩非崩坏道德，那人性和治国就真没救了。我辈治学穷究天道，当然要分清其中恶性程度，尽量扬善贬恶。
　　所以臣苦学剖析，得出诸国‘无信之恶’，也是有本质不同的。这个分界线，就是是否试图‘灭史灭法’。换言之，无信有两种，一种是愿意付出失信代价的无信，一种是不愿意付出失信代价的无信。
　　前一种无信，多多少少是免不了的，是人之常情，不可苛求。正所谓人孰无过，人一辈子怎么可能一句谎都不说、所有说到的事情都信守诺言？
　　而一味崇尚韩非之学者，就喜欢抓住这点攻讦人性，认为所有人都只是失信程度轻重，本质并无区别。然后鼓励所有人都无信。
　　但我们必须看到，这种‘无信’是会付出代价的，而且绝大多数已经付出了代价，换言之，这种无信，只是一个与‘天道大义’的交易。
　　很多人是知道自己做不到诺言，或者说谎，会付出什么代价的，而且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这种时候，对于其无信，只要依法处置、依天下公义讨伐，赎清其罪即可。
　　六国历史上失信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会被‘天下公义’惩罚吗？这是知道的。
　　齐趁燕王禅让偷袭伐燕，为天下共不齿，后来齐为乐毅反扑，几乎亡国，就是付出了代价。
　　其他例子还有很多，但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做出失信行为时，是有一套‘国际法’或者说‘天下法’来惩戒他们的，他们知道逃不脱天下的谴责。
　　秦之失信，则有明显的膨胀过程。早年的秦，也不敢失那些导致天下全体反噬过猛的信，但到了晚年，变本加厉，有很多无信就是因为认准了‘这是最后一战，历史将终，从此再无天下法可以约束’，而额外失信……”
　　这个道理比较难讲清楚，李素足足花了很久，把自己的现代语言换成古代例子，中间还有诸葛亮帮他完善，才算是让刘备听懂。
　　不过，李素后面这半段话，如果用现代语言说给其他上帝视角的看官看，那就是很容易理解的了：
　　有现代法治理念和接受过基础法理学教育的，都知道，法律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强制约定交易”罢了。
　　换言之，法律立在那儿，甚至包括国际法原则、国际公约立在那儿，是让人不去“犯法”的么？
　　当然不是，如果一个人有思想准备，知道他犯某个法会受到法律的惩罚，但他就是苦大仇深非干不可，想得很清楚，
　　哪怕他知道报仇之后要被枪毙，他还是去干，那他就是在做一场“法定交易”嘛。
　　最可鄙的是那些没想清楚自己法律行为后果，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法律没用，结果被制裁了还哭哭啼啼的垃圾。
　　做生意也是，合同法如果写了某类合同没约定违约金的、你违约之后赔标的额的20%，然后你算了下发现宁可赔20%也比继续执行合同赚，那就依法违约、大大方方赔钱好了嘛。
　　谁会看不起这样的商人吗？不会的。这就叫“知道自己的行为要付出什么代价，而且做好思想准备去付出这个代价了”。
　　所以，“违法”和“灭法”是不一样的。
　　秦的案例，在李素的分析里，要分成两部分，前一半是“一般违国际法”，那些已经付出过代价了，就跟其他诸国也有违背天下道义、遭到国际谴责甚至被行侠仗义围攻。
　　后一半是“灭法”，秦是在发现自己有希望灭了国际法，灭了天下公义、国际舆论的前提下，变本加厉到毫无顾忌。
　　可犯可不犯的事情只要稍稍有利就犯，就像柏拉图写的有了隐身衣的人一样肆无忌惮。
　　灭法的代价，就是秦亡了，很清楚，天下人受不了了。
　　就像顾炎武说的，朝代更替有“亡国”，有“亡天下”。
　　亡国者，肉食者谋之，亡天下者，匹夫有责。
　　秦虽然不是异族统治，但从当时其打烂一切其他社会规范秩序这个角度看，也算是遭到了“亡天下”级别的反抗，所以连天下匹夫都起来了。
　　当然，还是那句话，没说六国如果有机会，膨胀到这一步，能不能抵挡住“灭法”的诱惑。
　　如果没抵挡住，六国任何一个换了秦的位置也该死。然后用其死警戒后来者，让第二个朝代知道不敢做灭法灭史亡天下的事情。
　　李素对秦的定性很清楚：功大于过，功抵消完过之后，对于华夏民族的塑造依然有三分之一的功劳。
　　如果说华夏的民族性有法、道、儒三方面的共同塑造，秦的功在抵消掉过之后，依然足以撑起“以法家塑造民族性”的那三分之一。
　　但道、儒那三分之二，确实跟秦没关系。
　　项羽加上六国人士的共同贡献，加起来算占三分之一，
　　汉再占最后三分之一。前面每一类的灭亡，都是提供了一部分教训。让后人有敬畏，知道什么是绝对不能干的，否则你再强也会死。
　　李素觉得这样的功劳三分定性，不算黑秦了。而是审慎的、让民族性明心见性的有益反思。
　　……
　　而站在刘备的立场上，李素这么一剖析，把“失德”和“灭德”的恶行区分开来，把“违法”和“灭法”的恶行也彻底说清楚。
　　那就不仅仅是解决了眼下这个具体决策的问题。更是可以引申开来、解决更大的帝国体制政治根基问题。
　　这次的决策，已经没什么好说了，不能“因为敌人狗咬狗，就去联合一些原本说了要灭掉、最后也确实不会留的敌人”，
　　所以要么袁曹一起打，要么就按原计划什么都不改。
　　绝不干“明着联合其中一方打另一方”的事儿，没必要！除非你最后真的愿意赦免你要联合的那一方。
　　解决了具体决策，刘备更大的兴趣，被引到了“道德和信义治理是否还能长久有效、如果有可能，该怎么做”这个宏大的命题上了。
　　刘备是年少时吃过苦，亲自见识过察举制彻底崩坏的。
　　谁让他自己就是灵帝时期、李素帮他运作暗中买官才崛起的呢，之前卖官鬻爵之下，名义上察举、实则一个有才德之士都上不去的惨状，刘备比谁都清楚。
　　“举茂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察举制是察品德为主的，这玩意儿的彻底崩坏，就是因为到了东汉末年，道德教化和信义体系彻底没救了。
　　刘备很清楚，在那个环境下，失德失信者对德和信的攻讦，用得最多的手段，其实就是韩非那套，也正是法正前些天实用主义拿来就用的那套。
　　把“人人都有过缺德、都有过失信”拿来说事，然后和稀泥搅混水，为失信缺德背书，用事实上的“人性彻底本恶”来开脱，把标榜守德守信说成是“五十步笑百步”。
　　任何一类社会准则，其中遵守程度不同的人，一旦被订上了“五十步笑百步”这个反驳理由之后，那么这套社会准则基本上就走到末路了。
　　缺大德的人可以用“你也缺德，有什么资格说我”来反击缺小德的人。
　　但是，听李素今天这番话，他似乎可以把这个问题进一步细分、说清楚，至少能让缺大德的人不能再拉着缺小德的人一起堕落。
　　能把人的善恶程度、社会准则评价标准分得更细，挽救回更多对道德和信义心灰意冷的人，这显然也是一个有非常重大长远影响的政治远见。
　　刘备觉得每次跟丞相请教都能有很多高屋建瓴的宏远收获，他决定再仔细深挖一下。


第883章 李丞相说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
　　刘备深谙人性，他知道：很多时候人做坏人，并不是他想做坏人，而是社会的评判标准过于死板僵化，对好坏的认定颗粒度过于粗糙，有一些身不由己的人被裹挟。
　　把大恶人和不太恶的人混同了，说成是一丘之貉，渐渐就会导致那些还能挽救的人自暴自弃彻底堕落了——在法理学上这有一个术语，叫做“行为准则的社会评判作用出现模糊、缺失”。
　　如果李素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可以说，对社会运行的价值，纵然不如《殿兴有福论》、《自古以来论》、《信义论》那三板斧那么大，却也是非常可观的了。
　　刘备心中越想越是震撼：难道，伯雅贤弟在已经拿出了前三大煌煌史诗级政治哲学巨著之后，还能有所完善补充么？
　　看他这思路，是要从孟子、荀子、韩非的性善论性恶论进行更细致的终极细分、区别对待、并且总结出一套自圆其说的体系？
　　真要是能做到这一点，刘备简直不敢想象李素的天道哲学功底究竟有多深厚。
　　当初拿出《殿兴有福论》时，刘备觉得李素纵然将来要封圣，哪也不过是跟在孔孟之后，最多比当年还没被推翻的董仲舒稍强。
　　后来李素拿出了正统论的第二、第三块建设性内容后，刘备就觉得李素这是应该跟孟子、荀子差不多圣了，可以说是不相伯仲。
　　今天这个惊天大命题，要是还能有解，那简直就是跨越在孟子、荀子、韩非之上的集大成者了，说是超过孟、荀，也不为过吧。
　　那简直就是把战国时诸子百家云集的齐国稷下学宫、从脚底一路打到头顶，全部挑了个遍，堪称“百家论衡”。（孟子、荀子都曾经在稷下学宫任大夫）
　　……
　　刘备把前面的基础逻辑理顺之后，迫切地先是膝前滑行数尺，随后索性站起来了，走到李素的座位对面席地而坐，拿着筷子比划着跟他讨论：
　　“贤弟快快说来！这孟、荀、韩的人性善恶之论，究竟有何透彻兼顾之解？失信之人与灭信之人，如何区分？区分之后，可能把天下人对信义的信心挽救回来么？”
　　这个问题着实宏大，饶是李素有点思路，还是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才娓娓道来：
　　“孟子的人皆有四心、故而性善，乃至韩非的‘上古竞于道德、当今争于气力’、故而性恶，这两点无需展开赘述，想必陛下也早已熟知。
　　臣适才辨析之时，唯有荀子之说未曾细剖，那就略说两句，以便于后续三方论衡。荀子曰：‘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
　　也就是说，荀子认为人的天性只能说是‘材朴’，也就是顺应自然的天性，不追求道德，所以需要后天的‘伪’。此处的伪不是伪造，而是学习、修行、精进，所以说无伪则性不能自美。
　　韩非师从荀子，他的‘当今无需道德’，其实是从恩师荀子处来的。如今之人，虽然无法复盘韩非当年是怎么学的荀子之论，但从结果逆推，我们可以大致看出：
　　韩非多半是把荀子的‘无伪则性不能自美’，简单等同理解为‘人性无伪则恶’，这才有了韩非的误入歧途。而后世深谙儒表法里的士大夫，也多以此理解法家的性恶论，从而对德治产生绝望悲观，最后渐渐以五十步笑百步为耻、终至彻底堕落。
　　而臣今日要破解此局，一味宣扬已经不可能做到的孟子信、义之论，已经没有意义了。毕竟时移则世异，韩非的话也不是全错，至少他那句‘今有美尧、舜、鲧、禹、汤、武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的论断，确实揭示了与时俱进之理。
　　所以，臣唯有以荀子为基，分论性、伪，并指出韩非从他恩师处学性、伪之论有误解之处，来论衡这三方利弊。”
　　刘备听得很是认真，都忍不住拿筷子蘸酒下意识做笔记。
　　李素后面跟刘备说的话，文言过于文绉绉了，后世看官多半听不懂。为了便于理解，所以大致用白话旁白转述一下：
　　李素首先就是结合了他后世学的政治哲学，把西方一些哲学家，尤其是亚里士多德关于“质料”和“形式”的哲学论述，跟荀子的“性”和“伪”结合起来看。
　　当然了，如果是原本的汉末时空，李素想这么引用，还要考虑到一个论据的问题，就算刘备能听懂，也缺乏思想来源。
　　但好在这一世最近这两年，李素已经在雒阳重建起兰台，还收藏了越来越多的罗马来客提供的著作，而且其中重要的都翻译了。
　　如今兰台的藏书库里，正有几套翻译的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副本躺在那儿随时能供查阅呢。同时偏偏今天一早诸葛亮其实也在请教李素类似的问题，所以李素此刻手头就能拿出《形而上学》，直接给刘备对照。
　　当然了，李素绝不只是引用亚里士多德这么一点点，他关键是要把荀子的“性”和“伪”，与亚里士多德的“人天生是城邦动物”连接起来，对照着对比着给刘备解读——
　　事实上，李素是更想一步干到位，直接把荀子的“性”和“伪”与马克思的“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是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的结合”对照起来。
　　但这不是因为马克思还有一千六百年才会出现么，李素没法引用，只好退求其次，逮着亚里士多德这一只羊毛薅。
　　也多亏了李素前世的政治哲学理论是在外交学院学的，所以他才那么透彻。
　　要是换个大学，估计只把马克思本身讲透就很不错了，多半还会讲得很无聊、让人强背结论，不敢讲那些隐藏在人性最底层的逻辑，导致学生都不爱听。
　　毕竟，很多东西不是统治阶级不需要学太深。
　　可其实稍微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马克思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真要学透，就该从“马克思之前是什么样的，他跟之前那一步的进步在哪儿，那些差别的地方究竟解决了当时的什么社会政治哲学痛点”说起。然后以此类推一点点往人类共同智慧的源头追溯。
　　也就李素学的课，是从孟子荀子韩非子、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一棍子干到底干透、串联到康德、费尔巴哈、马克思，才有了李素今天对政治哲学的予取予求，泼洒起智商火花时，如此挥洒自如。
　　……
　　李素就向刘备展示了这样一个社会哲学图景：人的天性，分成两部分，自然属性，就是荀子说的“性”，可以理解为先天的。社会属性，就是荀子说的“伪”，也可以理解为后天的。
　　但是，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又不仅仅于此，还有更广泛的含义。
　　人的自然属性，是人和自然环境、和外物，和一切非人客观存在打交道的属性。
　　比如人跟食物、动物、植物、非生物的土石水火打交道，征服自然改造自然，这部分动用的都是人的“自然属性”，也就是“性”。
　　这方面荀子其实也有朴素涉猎的，荀子把人对物的认知和态度分为四级，人对“水火”如何如何，对“草木”如何如何，对“禽兽”如何如何，最后对人又如何。
　　用现代话语概括翻译一下，就相当于荀子已经认识到人的道德只是针对“人对人的行为准则和态度”而言的，而人对非生物（水火）、对植物（草木）、对动物（禽兽）的态度，谈不上道德。
　　所以，荀子说的“性”本身是“质朴”的，不等于韩非说的“性”是“恶”的。
　　就好比人杀动物来吃，虽然有“杀”这个动作，但杀猫杀狗杀猪是不存在善恶的。
　　至于人砍伐草木植物为自己所用，甚至只是挖掘土石开矿、造房子、改变自然环境，发掘非生物资源，那就更不存在“恶”了。
　　人自然天性要生存，要使用自然界物资，这就是质朴。人对这些东西天生有贪婪，想占有，这也是质朴，不能叫恶。
　　而荀子说的“伪”，李素认为不仅是“后天学习”，还包括一切“人与人之间相处的行为规范的形成”。
　　换句话说，“性”更多是人对物、人对自然的认知和行为准则，“伪”更多是人对人的认知和行为准则。
　　人与自然打交道是天生的本能，人与人怎么打交道是后天要学习的。
　　荀子说“伪”可以“使性美”，其实就是强调了亚里士多德的“人是天生的城邦动物，人有天然的合作需求”，所以要靠“伪”来强化道德，保护合作。
　　这其实也是很符合进化论的，因为自然界很多群居的、需要合作的动物，比如蜜蜂，都有本能的利他行为。这如果套到人类的概念范畴上，那种“利他”不就是“道德的天然本能”么？
　　所以韩非怎么能说人性的天然本能里面没有“善”呢？
　　如果韩非懂进化论，知道人类在上古状态下，甚至极端点，在原始人的状态下，人类跟虎豹猛兽相比处在绝对弱势。
　　那种环境下，只要人口足够稀少，人类几乎不存在跟同类竞争的需要。
　　人活不下去的理由，几乎没有是因为被另一个原始人抢了资源，他们只会是因为“斗不过大自然，打不过更强大的动物”而被杀。
　　那样的原始人，怎么会勾心斗角？当然是看到一头老虎来了，要众志成城本能团结杀老虎、保护同伴。
　　因为基因本能就告诉原始人，你不团结、不利他、不互相帮助，都会被老虎杀了的。不需要道德教化，原始人天然本能就团结友爱。
　　因为人是从古猿进化来的，不是猛兽进化来的，古猿本来就不是肉体力量优势物种。他进化来的时候就是一种必须群居抱团互助的生物，必须有社交和合作。
　　人类跟人类的内部竞争矛盾的凸显，得是人类已经掌握了一定的工具、开始征服自然、能让人口繁衍、爆炸、出现人多地少、天然采集和狩猎的收获不够吃了。
　　这时候人才会意识到人的主要竞争矛盾，不来自于更强的猛兽，而是来自同类，也正是进化到了这个时候，人才会出现“缺德”，才会出现“损人利己”。
　　“伪”才会出现其第二种可能，那就是此后的“伪”既可以利他也可以损他。
　　其实韩非子在《五蠹》里明明也有对此的论证：“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
　　说明韩非其实应该认识到“在人口稀疏的时代、在人和自然的矛盾才是人生存的主要矛盾”的情况下，人的“天性”应该是“不争”的，也不会“缺德”，那不就是“性本不恶”了么？
　　至于后来的“缺德”，韩非自己也说了，是因为人口爆炸人均自然资源不足、进入农业社会，“人有五子不为多，祖父未死就有二十五孙”，所以人才变贱变缺德。
　　一切恶都是在人口增长、局部人均资源不足后出现的，最初的人口增长都没出现之前，哪来的恶。
　　只不过韩非在其他地方专门为了论证他的“性本恶”时，又不用这些论据了。可见韩非也是一个选择性遗忘的人，每一场不同的辩论，都只专门引用对自己有利的论据。
　　李素论证了这一切之后，基本上也就把韩非对荀子的“恶意误解”，彻底剖析出来了：韩非说人性本恶是错的！荀子的“性、伪”论比韩非要好很多。
　　但荀子多年来也被误解为“学兼儒、法”，主要也是因为韩非对荀子的解读有错，而近五百年来，后世的读书人、后世的大儒，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韩非耍的那个鸡贼误解，导致荀子被大家的误会加深了！
　　直到今天，李素重新解释了荀子的“性、伪”，尤其是把这个“伪”字单独挑出来重新解释。
　　李素甚至是以韩非之论攻韩非另外一些论，指出韩非在多个地方对荀子同一个思想的解读本身都不一致，所以如今世上一切读书人对荀子的“伪”的解读都是错的，至少不够精确、全面。
　　只有李丞相对荀子“伪”的解读，才是最全面最精确的。
　　所以，人的“性”本“质朴”，而“不恶”。人的“伪”也并非“本恶”，而是在天然状态下人与人应该是团结的，是后天的匮乏与争，才让人与人之间有“恶”，这是可以通过教化克服引导的。
　　而且韩非不也对人性越来越恶说了一个前提么？那就是人口增长、不足、争。这就可以从两个角度解决，要么发展生产力，要么控制人口。
　　总之是要让人口符合生产力的养活承受能力，那样人性和道德就不至于太坏。
　　西汉也好，东汉也好，越到末期道德越来越沦丧、察举越来越卑鄙，其实也可以这么解读，一方面是人缺德的经验越来越丰富了，另一方面就是人越来越多田不够种了嘛！
　　越不足、越争，才越促成缺德。这不等于人本性缺德。
　　这里面最关键的点，就是李素是全世界第一个从人类学的角度，指出了“人天然需要社会合作和团结”。
　　亚里士多德比李素早，但浮光掠影描述不精确。
　　马克思确实和李素一样精确，但这个时空马克思不是还没生出来么。
　　……
　　刘备听完之后，自然是再次瞠目结舌。
　　而且他思索了很久，愕然发现，自己最大的收获居然是：
　　被伯雅贤弟这么一解读，至少那些道德堕落者不能再拿“人的天性就是道德堕落的，大家都有缺德，无非程度轻重，谁也别笑谁”来说事儿，把社会整体道德沉沦视为一个默认的准则。
　　虽然短时间内效果未必看得出来，但至少李素给人类指明了光的方向。
　　人类重新相信道德是天然存在的，而且“可以是人类原生的第一性”。
　　法律才是完全后天出现的嘛。
　　解决了这个最根本的思想统一问题，年初强调的那些“信义主义”才能有进一步落实的可能性。（虽然孟子也说性善是第一性，但现实世界的礼崩乐坏导致大家只是口头上信孟子，心里早就不信了，阳奉阴违）
　　想做坏人的当然仍然会去做坏人，但至少那些“原本羞于做好人，怕做好人会被人耻笑为虚伪”的人，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做好人了。
　　没人说你是伪君子，是装的，是五十步笑百步。
　　最后这一点刘备太喜欢了，因为刘备最烦的就是他做好人之后被人喷“刘备是个伪君子，他是装的”。哪怕刘备打算一直保持下去，还会被人说“他是装了一辈子的伪君子”。
　　能遇到伯雅贤弟真是痛快啊，朕这一辈子当好人都不怕被人说是装好人了。
　　没说的，铁定应该封圣地位高于孟、荀。
　　刘备觉得浑身一股灵魂出窍一般的舒坦之后，才忍不住意气风发地追问李素：“贤弟今日怎会恰好手头拿着这本《形而上学》？
　　真是没想到，那些极西之地的蛮夷、罗马人的祖宗，叫什么希腊人来着？都能有如荀子一般睿智、还能互相印证借鉴的大贤。是叫亚里士多德是吧？”
　　李素已经说得口干舌燥，这才拿起一杯乳清蛋白奶酒，喝完了之后才抹抹嘴，答道：
　　“实不相瞒，这几日，阿亮也在跟臣请教‘对于无耻无信之敌，是否能以诈易诈出尔反尔’，探讨这些学问呢。
　　臣一开始只是隐约有点想法，把思考跟阿亮说了，阿亮说他没看到过臣引用的那些说法，就又去兰台苦学翻捡。最后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全部书都仔细翻了一遍，找到了这本《形而上学》。他还说臣所言比亚里士多德更多，非要缠着臣找出其他来源呢。”
　　实话实说，要不是诸葛亮缠着他切磋学问，李素今天还真没办法把跟刘备讲的这些内容，都做到“论据本土化”。
　　幸亏诸葛亮先问了一遍，让李素把那些马克思独有的东西去掉了，附会到亚里士多德上。刘备再来，就显得刚备好课的李素无所不知。
　　刘备听了愕然，不过随后是爽朗大笑，还不忘亲自给李素续了一杯乳清蛋白奶酒：
　　“伯雅不必过谦，这也是天意如此。可见我们君臣三人，本性略同。朕也觉得人天性本善，谁说朕是装的就让他们说去！下次朕就不怕了！
　　喝！你也说多渴了吧，这酒就是个乳水，喝再多都不怕！难得痛快，今儿喝个够！”


第884章 丞相无赫赫之功
　　“以后真特么不能喝了，思想家的脑子怎么能被酒精浪费。”
　　次日醒来，李素觉得头疼未解，还没睁眼，就内心暗暗吐槽。
　　每次高谈阔论切磋、一旦想到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神论，都会被皇帝或者同僚拉着痛饮庆贺，这也受不了啊。
　　好在作为丞相，喝大了也有人搬回家，至少每天醒来还是在自己床上。
　　李素缓了缓神，手一紧，意识到手臂被压住了。他还没起身，旁边的女人们注意到他手动了，已经骨碌爬起来，伺候他更衣洗漱。
　　昨晚喝多了，当然也没有余力干别的，所以家中妾侍纯粹就是服侍他歇息，防止他酒后呕吐罢了。
　　这也是李府多年来的规矩，凡是李素喝醉酒，必须有人轮流值夜陪护，提防的就是呕吐后人没有及时醒来、导致吸入性肺炎。
　　“夫君身为丞相，真是操劳国事日理万机呢。昨日又是立了什么大功，让陛下拉着喝成这样。夫人派咱去接人的时候，甄贵妃也说了，说陛下也是喝得不少。”
　　周樱心疼地服侍李素漱口，一边埋怨。
　　又立了多大的功劳？重新稍稍改良了一下诸子百家哲学，算不算功劳？
　　李素觉得喉咙口鼻都舒坦了之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吩咐周樱和大桥：“扶我去夫人房里，还有些腿软呢。”
　　李素最近两个多月都没怎么进蔡琰的屋，夫妻是分房睡的，当然这完全跟感情状态没有关系，纯粹是为了让蔡琰养生。
　　因为两个多月前，李素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正是去年下半年蔡琰怀上那个，当时还导致李素回长安受封丞相时，蔡琰身体不方便移动，都没带蔡琰，而是带的甄宓。
　　李素其实不是很在意妻子是否生第二个儿子。但他知道蔡邕的陈留郡公爵位，需要一个随母姓的外孙来继承。
　　如果蔡琰这次生不下儿子，那她将来还得再多受罪，好在是顺利生了，也算是解脱了痛苦。
　　李素也很干脆，给次子取小名的时候直接让他姓了蔡，至于大名，过几年再取。
　　古代妇人产后坐月子，也就个把月的时间。但李素希望妻子多歇歇，把身体充分养好，所以决定半年不碰她，再帮妻子安排点科学的康复训练。
　　当然这绝对不是为了李素自己，李素如今又不缺女色，他是真心希望自己的妻妾产后别长期显得憔悴。
　　蔡琰暂时处在分居倒也没什么，偏偏最近这段时间，甄宓也怀上了要单独养生，所以才导致李素每天只有周樱和大桥伺候。
　　其实想想也是很正常的，去年冬天回长安时，李素就带了甄宓，连续几个月密集没有别的女人，中招了也不奇怪。
　　甄宓是春天的时候中招的，如今九月份，已经快七个月了。想想其实还是挺有罪恶感的，毕竟到生下来的时候，甄宓都还差几个月才十八周岁呢，但愿不会造成健康负担。
　　现在李素是有一个长女六周岁半，一个儿子四周岁半，次子两个月。还有一个没生出来的未知。
　　此时此刻，李素提出要去蔡琰屋里，周樱下意识以为李素是忽然来了兴致要宠幸妻妾，连忙提醒他：
　　“夫君曾说……夫人半年之内，夫君若有临时起意、一时忘了，让妾等提醒夫君。妾并无他意。”
　　李素一愣，不由笑了：“想哪儿去了？哪有一大早白日宣淫的，我这是想起昨夜遗留的些许公务，可能要夫人操心。”
　　李素都做丞相了，他还不了解朝廷的办公流程么？昨夜跟刘备聊到的那些东西，刘备是不会放过的，肯定要形成书面文件、代表官方意识形态。
　　李素扯淡论证时很牛逼，但要他写成文章，还是欠了点火候，主要是论据的本土化改造不扎实，这就要妻子或者老丈人帮忙。
　　周樱和大桥这才放心，扶着李素去了蔡琰屋里。
　　……
　　蔡琰独居了两个月，每天只是吃饭的时候跟丈夫在一起聊聊。
　　此刻她正在屋里无聊看书，她这人不是很喜欢体育运动，即使夫君让侍女教她协助她运动，她还是能偷懒就偷懒，偶尔宁可看看书。
　　当然蔡琰的体质是怎么懒都胖不了的，脑力使用的热量消耗代谢太大，懒只会导致她肌肉孱弱，身体虚弱。
　　看到李素意外来她卧房，蔡琰还有些诧异：夫君不是说好了半年不进卧室，有事儿到书房谈的么？难道……
　　李素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怕妻子操劳，假装闲逛了几步，偷偷看了桌上的东西，发现是一本《理想国》，李素这才松了口气，没有了负罪感。
　　果然让她好好休息还在偷偷看书！那让妻子做点事儿就不算压榨了，反正她本来就闲不住非看书不可的！
　　蔡琰却是心中微微不安，还担心被丈夫发现自己偷偷看书，又要批评她不好好休息了。
　　“每天闲着无聊嘛，那些强身健体的太累人了。”蔡琰偷偷把《理想国》往袖子里一藏。
　　李素微笑道：“适度看书是好事，怎么会责怪夫人呢。要是实在无聊，今天开始就解禁吧，许夫人写字作画。阿桥，还不给夫人屋里送笔墨纸砚。”
　　李素后面半句话，是使唤大桥的。蔡琰听了，不由松了口气。
　　李素施施然坐下，跟蔡琰涎皮赖脸地商量：“正好有个文章，要劳动夫人了，名字已经想好了，就叫《儒法论衡》。
　　为夫近日忽然想写一个辨析孟子‘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荀子‘性无伪不能自美’，乃至韩非‘上古竞于道德、当今争于气力’这三方观点的文章，各自指出其中不足与误解。
　　只是咱的理论和观点，过于自成一家，缺乏论据，也言之无文。只好劳动夫人帮咱把引用西戎（希腊）的论据，多加修饰附会，顺便美其文，合其质。”
　　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嘛。
　　口头总结的东西，私下里说服刘备是可以的，要传之万世还是不行，得好好推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蔡琰琢磨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利用了，娇嗔反抗：“好啊，你这是昨日酒宴上又跟陛下瞎吹牛，说了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要我给你圆回来？”
　　李素附在耳边低声说：“夫人再帮这一回，我奖励夫人以后不再纳妾。”
　　蔡琰一把推开李素，嘴上还是很硬：“你本来就不想再纳妾了！还能有更美貌的女子给你纳不成？
　　不过……那个事儿倒也确实有趣，值得一书。说说吧，昨晚怎么瞎吹的。”
　　李素就把他的观点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蔡琰听了直摇头：“多了！驳杂不纯，反而不利于教化天下人。你引用那么多亚里士多德干嘛？难道还要那些博士都不如的寻常读书人先去看那么多铺垫之物、才能看你的《儒法论衡》？明明有更多似是而非的先秦诸子言论可以化用的……”
　　蔡琰嘴上这么打击，内心还是震撼的：夫君脑子里是真的有货，这种东西都能俯拾皆是、信手拈来，只可惜措辞不够雅致雄浑。
　　李素连忙撂挑子：“夫人说得是，那这事儿就夫人自行裁处吧。”
　　李素直接把“本土化改造”的工作一股脑儿丢给老婆。
　　“你给我回来！还没问清楚呢！这儿，还有这儿，你是怎么想到的……”
　　蔡琰一把揪住，很快进入了答辩的工作状态。
　　……
　　此后，李素着实花了两三天时间，跟妻子交代具体写书的事儿，也提前问对答辩了一番，把不够自洽的地方堵了。
　　然后，李素总算是甩开手，可以回到原本的工作节奏中去。
　　与此同时，这三天里，刚到雒阳不久的刘备，也是先把那天跟李素请教的军务部署安排下去。
　　刘备对河内、并州方向的作战部队的指令，大致是这样的：
　　首先，关羽原先一直是统领河东、并州方面部队的，只是去年年底的时候为了昆阳之战等一系列防守反击，才跟张飞调换了防区。
　　现在张飞已经深入幽州，并州和河东、河内的兵力都重新变得空虚起来了，只有维持守势所需的必要部队，分兵把守各处险要隘口，不足以发动反击。所以，刘备紧急把关羽重新从南阳调回河内方向，至于部队，可以少抽调一些。
　　而南阳方向留下一个高顺就足够了。这些年下来，高顺也早已历练为名将之才，可以独当一面，即使明年春耕后要发动进攻，他也可以胜任。
　　同时，刘备给关羽等人的命令，是择机行事，如果确实有敌人兵力虚弱的破绽可以抓，那就果断出击，但应当以“占据险要”为原则。
　　也就是别随随便便深入冀州平原深处腹地、占领那些可能会形成孤悬突出部的城池，而是依然要充分利用太行山等地利。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袁尚在邺城以西也不是完全没有设防，壶关陉上就还有营寨关隘，太行山区进入河北平原的出口，依然是在袁家手上。
　　同理之前刘备军收复的河内郡也不是全部县都到手了，汲县（今新乡）、卫辉这些黑山余脉上的险要县城，至今也是被袁尚或者曹操卡住的。刘备之所以无法直接从河内进攻邺城所在的魏郡，这些黑山险阻同样是一个主要麻烦。
　　关羽要动手，就先把这些外围险阻全部剥离了。同时过程中必须打出明确的外交态度：袁绍和曹操都是国贼，咱就是去讨伐国贼的，任何时候都不存在联合一个国贼打击另一个国贼。
　　即使因此导致袁尚撑着最后一口气提前降曹了，刘备也无所谓，大不了你们一起上好了，咱今年冬天不要这些小便宜了！
　　不谈判，不承诺，遇到谁打谁，咱为国除贼自己打自己的，跟袁曹内讧没关系。
　　这个姿态和大义制高点一定要占住，地皮能稍微弄点就弄点，咱不急。
　　把这一切交代清楚之后，刘备就放心了，前线具体找机会的事儿是将领们要操心的，他只要抓住纲领就好。
　　……
　　随后，刘备就忙里偷闲，趁着这几天把皇宫和雒阳城里到处巡视一遍。雒阳城那么大，光是皇宫全走一遍就不止三天了。
　　刘备对皇宫和市容非常满意，他知道这也是李素和诸葛亮师徒这两年来的政绩之一。
　　因为还有太多新鲜的东西没看完，加上知道李素在忙官方意识形态的事儿，刘备也不急，反正都不打算冬天扩大用兵了。
　　巡视完皇宫之后，刘备还花了两天视察偃师以东的雒阳新区。
　　新区扩建工作很顺利，今年已经有了第一批工商界的定居者被移过去置业了。
　　主要是各行各业的工场主、尤其是经营水力碾米磨面、木材加工、纺织行业的，还有做往来运输贸易的商人。
　　还有就是给这些大工场主大商人提供生活配套服务的、当地的农业庄园主。至于其他人员，将来慢慢按计划移就可以了。
　　雒阳旧城里很多贫民窟和脏乱差的手工业工坊区，因为彻底腾了出来，就拆掉重建、重新规划公共配套，看起来市容一新，已经做好了迎接百官重新移居回来的准备。
　　李素和诸葛亮这两年在雒阳周边，主要就是四大日常民政工作，除了修城建新区，就剩挖运河、造新的贡院办科举、然后继续推进战争国债。
　　如今九月过半，新城进度很顺利。
　　南阳运河方面，原计划明年春耕之后那个初夏农闲季节才能彻底修好，但实际上加快了工期，争取今年冬天就能修好，也算是一个喜讯了——
　　之所以加快，也要拜曹操所赐，他去年年底发动昆阳之战时，被关羽、诸葛亮反推了，还夺取了定陵、襄城等处前进基地的一大批军需存粮。
　　诸葛亮在昆阳的施工人员，有一小部分粮食供应可以依赖曹操这个运输大队长供养，自然能动员更多的人手、重新部署调整施工计划，这才快了两个月工期。
　　等于是曹操横征暴敛高税率屯田、得来的口粮却帮刘备修了运河。
　　明年春耕之后，从荆州南阳郡出发的中路主力，就可以丝毫不担心后勤补给问题，直扑豫州平原。
　　至于今年的北场科举，毕竟考试的日日还没到，但也快了。硬件和制度准备工作可谓非常充分，想必会一切顺利，无须赘述。
　　毕圭苑遗址改建的新雒阳贡院，已经把考场、号房都造好了，基本生活配套也还行，给考生洗澡更衣的区域，暂时只修了淋浴功能。
　　至于别的高端一点的保障，大概还要一两年时间。
　　这也不能嫌慢，原本罗马的卡拉卡拉皇帝，修卡拉卡拉大浴室可是修了六年呢，李素这儿三四年能修完已经是加速了，现在才第二年。
　　这个已经可以算是“大汉速度”，彰显大汉的国家动员调度力量超过罗马。
　　另外，最后的“章武四年工商税债券认购”，倒是有点小波折，但据说最近也有被克服，刘备准备有时间再好好了解一下。


第885章 做丞相的好处，就是随口说句话都能当科举考题
　　又两天之后，九月二十，总算到了章武四年北场科举开考的日子。
　　李素手头堆着的杂活儿，也算是理顺得七七八八。
　　把这些事儿都了断之后，就可以把精力专注于更重要的千秋大计。
　　到时候妻子的《儒法论衡》差不多也写完了，等百官都迁到雒阳来，刘备说不定会让他再组织一场给群臣的读书会、统一官方意识形态。
　　今年的科举考生人数比较多，主要是因为刘备朝廷的科举制度、是有大小年的。比如茂才科三年才取一次。
　　所以章武元年开过之后，中间章武二年、三年是不设茂才考试的，都要积压到今年章武四年再考。
　　其他孝廉这些基础课倒是年年录取，明算也因为刘巴那边的新式工商税务系统人才缺口太大，才每年都取。
　　这天一早，近千名来自北方各州三十余郡的举子，陆续有序进场。
　　虽然新场地是第一年用，环境也确实不熟悉，不过始终没有闹出什么秩序上的混乱。
　　最多只是很多出身相对寒门的围标陪跑士子，原先没见识过罗马石膏柱装饰、铺着石材和罗马水泥的淋浴间和更衣室，所以换洗的时候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
　　另外就是有个别不长眼想着夹带的举子、多半是前几年已经来考过还落榜的陪跑老油条，摸清了朝廷对作弊的检查制度后，居然生出了歹心。
　　因为朝廷如今的检查制度，是让考生洗完澡换衣服、就给放进去，不会再搜身。
　　极少数歹人就把脑子动到了“如何在不穿衣服的状态下，把东西夹带进去”这些方面，还异想天开地在身体的菊部缝隙里藏小抄。
　　这样的人当然是极少数，近千人里也就两三个。最后因为从淋浴房出来去更衣室的路上，走路姿势怪异，还是被文部的考场督查官员逮住了。
　　朝廷不让人搜身、改用沐浴更衣，那是给士子以尊重，以免有辱斯文。但既然有这种给脸不要脸的禽兽，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监考的文部官员上报之后，一直报到丞相这儿要惩处意见。李素也是非常重视，亲自直接指示，要求褫夺涉案考生终生参考资格，还要惩罚作弊者所在家族十年内不能再有人被举。
　　与此同时，还要严查举荐这种考生的郡太守和郡文教相关官员，在推举环节有没有舞弊。
　　最后，这些作弊的家伙都被直接按照抓获时的原样（也就是洗完澡还没穿衣服时的状态），当场拉到贡院门口的广场上，先杖责五十。相信这样丢过脸之后，这种人也没脸再在士林厮混了。
　　……
　　绝大多数的应考举子，并没有看见那几个斯文败类被杖责的场面。
　　毕竟这都时已经考生开始进场之后、才犯的事儿，那些更早进场的考生都已经在里面喝茶休息等候了，自然看不见。
　　不过，科举的进场时间长达一个时辰，所以总有进场批次晚、还在外面排队的举子，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哼，败类，想做官想疯了。”门外一些高傲的围标士人不由不屑鄙夷。
　　还别说，很多这个时代曾经的察举制既得利益者，虽然学问和才干未必行，但因为出身官宦世家，都比较要面子，那种菊部夹带的下作活儿他们还真是不齿于干出来。更主要是他们觉得靠围标就能围下来了，不需要吃相太难看。
　　寒门子弟学问又不太行的，甚至就是因为学问不行、才被世家老爷看中、让他们来围标的那些人，想要背主突围，更容易偶尔搞点小动作。毕竟成功的收益和诱惑太大了。
　　没办法，谁让三年前那波围标里，出了“孙资、贾逵”这些扮猪吃虎反客为主的寒门陪跑者呢。
　　那些人一出头，世家大族得了教训，就愈发提防，哪怕朝廷另有反制手段，他们也更倾向于找学问确实不行的人来陪跑，确保陪跑者想背主反水都没那个实力考好。
　　相信李素要是不加干涉的话，不用几十年，朝廷肯定会出现唐朝实行科举后的“牛李党争”局面，寒门爬上来的官员能和世家官员站队死掐起来。
　　这都是历史发展的自然规律，利益分配制度的变化，永远是伴随着斗争和反扑的。李素也无法改变这个规律，只能是尽量立法引导，将来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说不定科举制和传统察举制的斗争，能反覆咬上几十年，李素一辈子都未必能彻底搞定。
　　此时此刻，随着那些高门大户的排队士子，在那儿唾弃寒门陪跑学渣不讲道德，果然也有些曾经想过作弊的寒门学渣，自惭形秽。
　　甚至有个别还在排队的，已经偷偷到旁边先去更个衣，把有可能被搜出来的体内夹带扔到厕所里，不敢再冒险。
　　显然，上千人里，夹带的实际不止两三人，只是前两批先搜出来两三人，当众打了板子之后，后面的都吓住了，放弃了作案计划。
　　个别世家子弟看到队伍有所混乱、排着的人有偷偷离开又回来的，一时没证据逮住他们，又素不相识记不清楚对方身份，不由鼓噪起来：
　　“这什么破贡院！进个场这么慢！排队都排了半个多时辰了！看守士卒一个个都瞎呢？遇到那些离队重排的、都没人跟上去搜身？
　　他们肯定是在丢作弊文稿！一搜一个准！都该抓来打板子！朝廷执法不公，我辈自当仗义执言！”
　　早在东汉末年，太学生群体就是比较喜欢清议褒贬的，还多次发生在雒阳的太学生围住朝廷重臣情愿。
　　战乱开始后，因为读书人斗不过刀子，这种事儿倒是少了。如今天下重新太平起来，敢说话的人自然也多了起来，这本无可厚非。
　　何况是事关切身利益，没作弊的人谁不希望多抓走几个有作弊嫌疑的，好降低考试时的竞争压力、提高录取比例。
　　这种场合，自然是立刻就有文部官员过来维持秩序。
　　“肃静！不得喧哗！有话派代表说，朝廷秉公执法，尔等觉得何处不公，可以依例陈情！”
　　还别说，因为是第一年回雒阳举行科举，朝廷上下都是很重视的，文部尚书管宁本人今天都在场内，他很快亲自到门口给考生做工作，了解情况。所有文部官员，也几乎都算是第一批随着刘备迁来雒阳的。
　　几个明显是趁势扰乱挑唆的家伙，还有想上手的，都被控制住了。而那些合理诉求的人，则被安抚下来，要求派代表陈情。
　　于是人群里就出来几个不怕事的官宦子弟，把诉求说了一下：
　　“排队进场之时，还有人离队丢弃作弊证物，朝廷为何不严加管束？朝廷取士三令五申要并重德行与才学。现在对可见的德行有缺都不闻不问，岂不是跟曹操一样只重才干了？难道连有才的奸邪之徒也要任用不成？”
　　管宁也不骄不躁，公允地回应：“朝廷法度、纪律说得明明白白，应考举子沐浴更衣后、依然有夹带入场者，为舞弊。
　　既如此，你们每个人现在身上带有书卷也好，想临阵磨枪温习也好，本不犯禁。朝廷又岂能法外加刑、对尚未进场者就因为他们身上带了文卷，就滥施责罚。
　　说好了是更衣之后不许带，那就是更衣之后不许带。朝廷论迹不论心，不能失信于民。”
　　管宁这番话，其实他自己一开始也不是很认同的，反而是李素要求刑部的法正配合，坚持要这么定，搞“罪刑法定”，对于还没着手就放弃犯意的人要宽宥。
　　这个理念汉朝的人当然没有，但李素毕竟是接受后世教育的，他觉得抓作弊这个事儿，不能按思想来算，要有个明确的界限。
　　在到界限之前“犯罪中止”的，那就当没发生。
　　过了界限抓到的，那叫“犯罪未遂”，未遂才是惩罚的起步门槛。
　　而且这也符合最近李素推行的新哲学思想、官方意识形态：传统腐儒那一套，就是定个谁都做不到的超高道德标准，然后和稀泥，把别人拉下水。
　　既然现在李素要搞“把不太缺德的人跟缺德的区分开来”，那当然要把道德的评判颗粒度细化。
　　这里面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渐渐用法制来强化和辅助道德，搞“论迹不论心”，渐渐取代之前汉朝“春秋决狱”里的“论心定罪”。
　　心里想过邪恶的事情，但只要没做，那就是好人，至少不能是法律要惩处的对象。
　　当然这不是说动机和主观心态就完全不重要了。只是说动机和心态要跟行为结合了看，在有行为的前提下，进一步判定主观恶性。故意肯定比过失严重，直接故意肯定比间接故意严重。
　　说白了，就是渐渐往现代法治理念里的“主客观相统一”原则靠拢。
　　李丞相治国，从来不是空喊一个口号，不管怎么落地的。他都是一边写意识形态著作，一边已经在琢磨如何把空泛务虚的意识形态进步，落实到现实政治治理中。
　　而稍稍学过法理学的都知道，任何关于善恶评价、社会价值导向的治理，毫无疑问最关键的都是一个“道德的法律强制问题”。
　　所以李素的思路自然而然往这个方向琢磨、往这个方向靠拢，也就很容易想到了。
　　……
　　此时此刻，作为李素新政最初萌芽的代言人和实践者，管宁也是费了好大的劲，跟举子们解释了朝廷的司法精神。
　　听朝廷的态度如此宽仁、而且有法可依一碗水端平，绝大多数举子自然是不再闹事了。毕竟多抓几个作弊的，也提高不了多少实质的录取率。
　　个别混不吝脑子转不过来，或者是年轻不差这一届的，还想揪着不放博个名声。但很快也发现无的放矢——因为朝廷压根儿就懒得问“那个闹事的是谁？给我记下来”。
　　如今的举子，心态跟东汉末年的太学生是差不多的，就是想靠仗义执言出名。被官府怼的时候，如果记下了你的名字，甚至将来打击报复你，那都是会在士林得到名声的，所以才有那么多“党锢之祸”嘛。
　　官府和颜悦色跟你解释，都懒得打击报复你，连问名字的机会都不给，反而让喷子们无所适从了。
　　最刺头的那几个见无利可图，其中个别脑子活的，就又开始吐槽贡院硬件设施太差、害大家排队那么久、给想作弊的人制造犯罪中止的时机，然后也就没什么可骂了。
　　毕竟，要是所有人都不用排那么久的队进场，那那些想作弊的家伙不就没机会观察前面人的下场、从而中止了么。所以说到底还是朝廷拖拖拉拉，害得少抓了几个坏人！
　　这番言论，自然也被队伍里其他几个厚道的考生劝住了：“这位兄台，谨慎呐，这事儿朝廷宽仁占理，别找没趣了。贤弟急公好义，令人佩服，不知是何方人士。
　　看贤弟如此年少，应该是第一次来考吧，如今这条件算不错了，毕竟上千人呢，哪能同时沐浴更衣进场。
　　三年前在襄阳条件比这还差呢，前后分了六批更衣进场，今天才分三批，已经要拜诸葛府尹督造的这新贡院宏丽所赐。”
　　最凶狠的那个少年喷子见有人问他来历，见今天仗义执言的扬名企图多多少少能实现，也就见好就收了。他一捋束发带，环着抱拳半圈，拱手自我介绍：
　　“在下太原郭淮，家父原是雁门太守。在下年未及察举，吕将军归降朝廷，今年便来雒阳试试。”
　　原来，这郭淮也算是“科举制的受害者”了，历史上他一直活到高平陵之变后几年，七十多岁才老死，比司马懿晚一点。
　　所以郭淮的年纪也就比司马懿、诸葛亮年轻没多少，只是因为长寿，所以历史上活跃期比较晚。如今是200年，他也才十六七岁。
　　此刻，听这郭淮的自报家门，显然也是对朝廷颇有怨气的。
　　因为当年并州在袁绍统治下时，他爹郭缊是雁门太守，可见郭家是太原郡的望族了。如果并州继续在袁绍统治下，实施九品中正制，过几年郭淮就能直接被中正官考评优异、然后直接当官了。
　　毕竟历史上的郭淮，也是类似途径当上官的嘛，他是三年后刚年满二十，就被太原郡的太守举了孝廉。想想都知道，太原郡太守肯定是跟隔壁的雁门郡太守互换了察举名额。袁绍实施九品中正制后，郭淮这种人自然还是板上钉钉有官做。
　　只可惜，举孝廉和中正察举都要二十岁！郭淮得确保并州在袁绍统治下再过三年，熬满年纪才能举！袁绍的统治没能维持那么久，并州变天归了刘备，就改行科举了，郭淮的直接做官之梦破碎。
　　不过好在科举考试不像察举那样严格限年龄，十七岁也能考，反正学问够了就没人能闲言碎语。
　　郭淮家的能量还在，直接拿了个太原郡今年的指标来试试，只是没怎么安排围标，怕吃相太难看，不行的话等郭淮过几年再来一次，到时候再安排围标就行。
　　郭淮也知道自己的学问不行，所以别的科目都没报，就报了个“知兵”的科目，准备武举谋官。考一场基础课之后，就可以考策略、骑射这些专业课谋官了。
　　所以他也不是很怕被文官针对，反正除了今天这第一场公共基础课之外，后续他都不在管宁的人手上考，闹事便闹事呗。
　　现在，有别人捧哏劝阻、问他来历、帮他扬名，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很快，这一群考生都知道了“有个太原郡来的少年考生郭淮，是个仗义执言敢说敢当的”。
　　郭淮对那个带头捧哏的也挺感激，加上好奇，便互相攀谈了解起来：“这位仁兄不知是何方人士？
　　听你的口气，你三年前在荆州就参加过科举？不然怎么对南场科举的条件如此熟稔？如今怎会又到北场来考？朝廷对于冒籍，可是查得很严格呐。”
　　被郭淮这么点破其中关窍，旁边一群考生也都好奇起来，确实，怎么会有一个北场考生，对三年前在襄阳举办的南场的硬件设施条件这么熟的，连那边的浴室一次能同时多少人洗澡进场都那么清楚。
　　那被问到的考生也很坦荡：“在下河内司马芝，确实是三年前曾考的南场，当时落榜了，如今再来。不过这也不是冒籍。
　　三年前河内尚未光复，在下避乱流亡荆州，是以同宾贡科待遇参考的。如今河内已是陛下治下，河内属于司隶、北场，自然要来雒阳。”
　　司马芝这么一解释，周围考生都不再质疑，同时也忍不住感慨陛下光复的大汉疆土真是一年一个样，天下统一指日可待。
　　这不，几年前还属于沦陷区人民的考生，这都一个个能回归原籍参考了。
　　其他考生又问起司马芝这个老手、科举进场后可有什么注意事项心得、环境如何，司马芝也都一一作答。
　　很快，队伍就排到了他们，这一群人先后进场，都是并州和河东、河内的考生，但他们立刻发现，司马芝描述的环境，跟眼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司马芝的经验，也几乎没有借鉴价值。
　　三年前司马芝在襄阳考试的地方，跟这儿新造的雒阳贡院相比，条件差太多了！
　　包括司马芝这种老人，都差点儿迷路，淋浴换衣服的时候如在云里雾里。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进了场，今年的考题很快又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因为今年的考试题目，朝廷准备临时加一道附加题，就考李丞相刚刚琢磨出来的理论相关的题目、“论韩承荀制”，让考生们寻找韩非继承荀子思想的过程中、曲解或者说理解不够透彻的地方，并给出理由。
　　李素的新思想现在当然还没公布，所以拿来作为考题确实是刚刚好，能够给全国应考举子留下深刻印象。


第886章 史上仅此一次
　　同样的科举考场硬件条件，在平时生活水平迥异的人眼中，当然会有不同的评价。
　　对于那些家里泡澡都用熏蒸木桶的有钱人来说，新落成的雒阳贡院淋浴房，只能算是便利。
　　对那些寒门士子，就当得上奢华享受了，尤其是在九月下旬的深秋寒冷中，给穷人以一丝慰藉。
　　考场里免费提供的干烤咸菜麦饼，更是让很多贫寒考生考完后还久久怀念。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今年的考试只提供每天早晚两顿有粥的热食。据说是前几年试行下来之后，发现原本的餐食发放秩序有漏洞，容易给内外勾结者机会。
　　所以今年开始每场只在发放试题之前、以及考完收了卷子之后，才会给食物。
　　粥这种热食不能一直保持温度，所以必须当场喝完，中午只能是吃早上领的干冷面饼，喝一点早上提前灌的冷水。
　　第一天的考题很快答完，卷子也都交了上去，考生们吃着考场卫兵分发的食物，各自在号房里休息。
　　“今年估计是过不了了，这经义考得太偏，过两年再来过吧！到时候再让父亲的故旧友人多安排几个读得差的，陪衬一下。
　　不过还是要好好见识一下后天考骑射的时候，其他同州考生武艺如何。这东西不好围，军中将士平时跟上官子弟比武都是让着的，得看看博功名时候的真功夫如何！”
　　太原郡考生郭淮吃着饼，内心骂骂咧咧的吐槽，他知道随着第一场公共课考完，自己今年基本上就是来走个过场，已经在盘算将来的“复读”了。
　　同时他的内心愈发怀念父亲在袁绍手下当官的那些日子了。
　　袁绍多好啊！在袁绍治下的时候，哪有“太守的儿子都无法被中正官选中”的悲催情况！
　　最多就是官位代际贬值，太守的儿子如果水平不行，一辈子只能做到县令，这是有可能的。但很少有太守那么高级的官员，子孙直接一个官都没有的断崖式家道中落。
　　有人发愁就有人欢喜。同样作为北方来雒阳考试的考生代表，河内郡的司马芝心态就好不少。
　　一方面司马芝虽然也算是大家族出身，不过河内郡的司马家在战乱年代早已逃散，尤其是司马芝这种逃到荆州去的，几乎得不到家族的支持。如今混得好的，只有逃去曹操那儿任职的，司马朗那几支。
　　另一方面，司马芝毕竟在荆州过过苦日子，也见过同宾贡科的考试待遇，现在再来看雒阳的北场条件，就觉得挺满足了，至少有秩序。
　　喝着冷水吃着干饼，吃完之后铺盖一铺，觉得连号房都比在荆州时的宽敞。哪怕身高九尺的人都能睡得下，不用蜷曲身体。
　　关键是铺盖似乎是白棉布的，比几年前的麻布铺盖看上去又干净暖和了一些。
　　“今天的经义应该答得还行，就是不知道其他河内来的同郡考生水平如何。当初在荆州没考过，是因为宾贡生都不是分郡录取的，是打乱了一起取成绩最好的。
　　要是如今的河内太守射坚在选拔举人的过程中舞弊，让差生围关系户，咱这种意外杀出的估计能截个机会……”
　　司马芝心中如是盘算着，渐渐入睡了。
　　只能说科举场中，人人都是勾心斗角。寒门士子经过几年历练下来，很多都知道世家大族那点围标的把戏了。
　　关系到做官的机会，没有人会轻忽。哪怕司马芝这种原本历史上以官声清廉公正著称的，在没做上官之前，也会渴望盯着官职，观察旁边人的小动作。
　　真要是毫不关心官员产生过程的，那就不会是清官了，只会是隐士。
　　但是，既然世家大族围标已成共识，朝廷当然也是要想办法渐渐掺沙子的，比如打乱各郡的举人，按州取前几名，这就是一个逼着地方上少围标、收敛一点的妙招。
　　不过，这也不是万能的，一来这些新招才刚刚部署，地方上还有办法阳奉阴违抗拒。
　　二来么，还是有可能存在“整个州各个郡都达成默契，都说好了依然每郡只举一两个有实力的，其他依然是陪跑菜鸟”。
　　而且很多做局的世家，势力范围不止一个郡，那他们就真有本事让几个郡串通了围。
　　尤其那种在一州之内都是望族、全州所有郡都有影响力的大家族，这种世家几乎只有将来“科举全国统筹”才有可能被彻底打掉了，但这就意味着科举得发展一段时间，把南北场南北榜都合并了。
　　否则只要南北分场存在，某些州打通另一些却不打通，法理上很难服众。
　　不过好在这个时代的南北文教差异也不大，并不是后世几次衣冠南渡之后，南方人读书明显碾压北方人的时代，如今的河南河北地区还是文教强州。
　　所以阻止南北合并考试的主要因素，还是国家尚未统一、交通基础设施建设也还不完善。将来沟通江汉和黄淮的运河体系造好了，其他道路条件也修缮一下，二十年内把科举合并到全部来首都考试，成绩不分榜，也是可以做到的。
　　而从眼下来看，各种确保公正性的制衡手段，总要多磨合几届，花上数年甚至十几年的慢功夫，让地方上各郡之间、各州之间对于围标的默契渐渐崩坏，不肯相信邻郡的配合，才能彻底打散世家大族的网络。
　　这种情况下，司马芝这种“往年是按沦陷区举子身份参考过、今年因为家乡完全光复了、改为正常参考”的考生，才显得对朝廷挺有利用价值。
　　这些人的考试资格不用靠地方太守推举，他们原先的考试资格还没作废呢，
　　因为李素规定的这套科举制，地方上举上来的举人，只要不是连续几届成绩都排在比较差的排名，那就是可以多次重复参考的。
　　这种人是重要的鲶鱼，可以把水搅浑，把世家大族和地方实力派的围标默契撕扯开一个口子——你不是要安排四个差生陪衬一个自家子弟么？
　　现在来了个不用察举举人名额的外来返乡户截胡，只要你扶持的自家子弟成绩不如那个返乡户，那就白白看着那个返乡户做官，围了白围。
　　……
　　这天的基础考试里面，李素的新理论还没有出场。主要是那些新理论也才刚诞生不久，不成体系。确实不方便在已经命题成熟的考卷里加塞，只能是作为附加题。
　　而且，这个附加题的要求，也不是李素本人决定的——李素还没狂妄到他自己想到点什么，就立刻让天下人去考。这背后其实是刘备的决定。
　　尤其是今天一早考场抓到夹带作弊的人，这个消息传到刘备耳朵里之后，刘备都觉得影响太坏了，有必要对人性善恶展开一下大讨论，正本清源把缺德之源剖析一下。
　　临时加题也能防止内外勾结、提前泄题。毕竟是皇帝亲自拍脑袋想到的题目，不可能有人提前准备。
　　当天晚上，文部尚书管宁，才亲自接到刘备的宣召，匆匆从考场回到数十里外的雒阳城，听取了刘备的圣谕。
　　刘备先是问了今天科举考场抓作弊的事儿，然后表达了一些对考生德行的担忧，说朝廷不会跟隔壁伪朝的曹操那样，搞毫无节制的“唯才是举、不问德行”。
　　朝廷是德才并重的！之所以之前对德考得比较少，只是因为德不好量化，容易沦为挖空心思的表演。
　　因此，曹操唯才是举不看德，不代表这是对的。如果对德的量化手段跟上了，也该恰当地考一下德，至少是了解考生对德的真实看法。
　　然后，刘备就把题目丢了过去，正是李素最近的创见。当然刘备只是给了题目，没给标准答案。反正现在还不需要答案，等阅卷评分的时候把答案发下给考官就好。
　　管宁也觉得陛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并不反对加题。反正科举本来就是允许皇帝亲自加题的，后世的考试还有殿试环节，或者是皇帝亲自问对策论的环节。
　　拿到题目后，管宁匆匆赶回城南郊的贡院，时间都已经快半夜了。好在文部尚书本人在监考的时候工作不繁重，熬夜倒也不怕。
　　一路上，管宁自己也在琢磨着题目该如何解，如何切入把韩非对荀子人性善恶论的解读重新评判一下。
　　他已经揣摩出了刘备想要的观点，但怎么都无法从《荀子》和《韩非》得出刘备想要的结论，不由有些气馁。
　　管宁也不难猜到，这里面肯定是陛下从丞相那儿得到的新知，实在是难以想象，丞相是如何从这两本古人著作里推导出新东西的。
　　管宁心中忍不住暗忖叹服：“当年咱三人避居辽东，我和邴原、华歆齐名，以精通典籍礼法闻名。
　　这些年来，我虽早知丞相擅洞察天命，却自问那些寻章摘句的学问，丞相未必强过我等。难道连这点咱都一直看错了么？
　　丞相连从诸子百家古籍中寻找矛盾、辩驳去伪存真，都比我们强？难怪十二年前在雒阳，灵帝御前那场关于殿兴有福的辩论，当时还只是护乌桓校尉的丞相，能够连败华歆、董扶。
　　当年我只听闻结果，还耻笑华歆心浮气躁，学问不再精进。现在看来，跟华歆的学问无关，我上我也惨败。”
　　还真别说，管宁心中想到的那个被他“割席断交”的华歆，如今在关东伪朝的地位也是不低的。
　　华歆早年就是九卿了，现在执掌的也是跟管宁差不多的工作，在跟陈群搭班子管人事和文教工作呢。
　　郑玄、卢植已经死了，蔡邕半退休。老一代的学者都不在了，管宁他们同学几个确实能算得上文化圈里的第一梯队。
　　但就是这样一群人，一个个被李素在经学上吊打，还毫无还手之力，也没有不服的脾气。可见丞相平时是懒得寻章摘句，真要是做起扎实学问功底，想吊打谁就吊打谁。
　　……
　　第二天，考试的附加题发了下去。
　　连文部尚书管宁自己都觉得无法答得很好的题目，给到那些普通举子，自然是愈发哀鸿遍野。
　　不过没关系，毕竟这是选拔性考试，而不是合格性考试。只要大家都考得差，那就不会影响到录取。
　　刘备要求临时加这个题，也不是打算选出什么才智之士，只是想看看考生们对于“人天性善恶”、“是否相信道德是自发”的这个问题的真实看法，甚至是直觉看法。
　　看看有没有人会文过饰非、明明找不到关联，还非要生拉硬凑圆谎——如果真有那样的人，哪怕真似是而非论证出了“人性本善”，或者纯粹是口号式的引经据典，那也会被判最低分。
　　文字是不是真情流露真实看法，这还是很容易判断的。
　　当然了，你要是真有奇才，能在给出一定的提示后，按照李素那套思维路径把答案论证出来，那没说的，哪怕其他科目考差一点，今科基本上也是跑不了破格给个茂才了。
　　题目发下去之后，一些本性就不相信道德和人性，也从来没复习涉猎过这些朝纲教材的考生，果然就抓狂了（《荀子》和《韩非》本来就不在经学考试范围内）
　　“虚伪！天下人都知道混官场就是靠缺德，仁义礼智都是演的！谁不知道大汉数十代帝王都是行的秦政。
　　明明用了韩非的，还非要咱来收拾粉饰，论证韩非对荀子的解读是错的？太虚伪了！随便写写吧！”
　　明知自己肯定过不了的郭淮，愈发放弃治疗，随便瞎写了几句直接装病提前交卷，准备骑射考完就回太原。
　　类似这样明显态度有问题的考生还不止几个，多半是最近两年新光复地区的考生，很多还是袁绍、曹操统治下的既得利益家族。
　　估计他们要是意识到在刘备的朝廷，考生人品有问题、留下案底会有不好的影响，多半现在就会逃回关东投奔故主了吧。
　　不过，也有少数跟司马芝一样好好答题的。尤其是一些本身道德节操也还行的“真·孝廉”，对于加试要求论证的论点并不抵触。
　　倒不是这些人学问好，而是他们本来就从逻辑上觉得韩非的推导有问题。
　　只不过，他们也就是模模糊糊那么真心觉得，让他们讲道理，他们也讲不明白。但这不妨碍他们写一点答案拿一点分。
　　考生是不是真心这么想、写的有没有逻辑，判卷管到时候拿到了标准答案，自然可以看得出来。
　　当然，从刘备到李素，再到管宁，都知道这种考题只能用一次。也就亏得李素才刚发明出来没公布，这种考题才能侧面窥探一下考生的真实道德态度。
　　等明年，李素的新学术观点被刊印成经、供天下士人学习，大家都掌握了官方意识形态、道德评判标准，也就没法考这个题目了。
　　大家都变着花儿抄标准答案，那就没有意义了。


第887章 有超能力也不能膨胀
　　几天的科举很快考完了，不过等阅卷和公布成绩，还要足足小半个月的时间。
　　尤其今年的考试，有道附加题是文部的官员都拿不准评判标准的，需要等丞相的新学说系统公布之后，他们才拿得准官方意识形态的准绳，那阅卷就更慢了。
　　等于是考生和考官要一起学新东西。
　　而历来每一年的“高考作文题”，都是最容易引起士林热议的话题。
　　加上今年的“高考作文题”还跟官方新学说同步出现，那同频共振的讨论热烈度，就更是甚嚣尘上。
　　结束了考试的众考生中，有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凭本心答卷，答完后也不后悔，如司马芝。
　　有些人挖空心思想揣摩上意，最后发现公布官方意识形态后揣摩错了，还字里行间留下了很多牵强附会的破绽，不由捶胸顿足。
　　当然也不乏少数直接放弃治疗，字里行间那些怨念之心溢于言表。其中个别年轻气盛的，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卷子里能被人看出“怀念袁绍统治模式”的破绽，这就等于他们的仕途已经终结了。
　　将来再想为将带兵，基本上就只能去当汉奸了。
　　毕竟刘备即将统一天下，虽然还要开“知兵”科的考试，取武举生，但将来的考试规模录取比例肯定不如战乱年代那么多。
　　和平发展为主流的年代里，将才依然需要，但确保将才的忠诚度和人格可靠性更重要。
　　李素也不会因为历史上南北朝和宋朝那种“提防武臣、武备荒废”的朝代对外战斗力过于孱弱，就全盘否定宋朝的士大夫治天下路线。
　　只能说是不用像宋那么提防武臣，没必要打压武臣。但在将才候选面足够大的前提下，要求德才兼顾本身没什么错。
　　九月底的最后几天，乃至十月初的那几天，越来越多的朝臣从长安分批迁来雒阳，即使他们的职责和科举工作没关系，也都尽量抽时间学习李丞相刚刚公布的新学说。
　　雒阳各家经营印书业务的豪商，也都加班加点雕版印刷，一时雒阳纸贵，短时间内就把署名李素、实则蔡琰编写的《儒法论衡》卖出去足足几十万卷。
　　光雒阳城就卖出去超过十万卷，剩下七八成都是贩运到外地卖的。
　　今科的经义考题加丞相著作加官方意识形态三重加持之下，不赶紧学习简直都自惭形秽容易觉得自己不配当官。
　　刘巴、法正这些功利主义的九部级高官，当然也在学习新思想的行列，他们也是刚到雒阳不久，就专注拜读起来。
　　随后法正就有些惭愧，那种感觉，就像是历史上刘备刚入成都成功时，法正一开始肆意妄为、随后被诸葛亮一对比，就惭愧起来了。
　　这一次，他也是为自己阴暗的世界观而惭愧，只不过折服他的不是行动，只是哲学理论。
　　而且更夸张的是，不但法正觉得折服，连诸葛亮都有点折服，毕竟历史上诸葛亮原本也该是“依法治国”的代表，可见诸葛亮对于人性也是没什么信心的。
　　这次跟着李师多学了一些，才补上了诸葛亮唯一的短板，让他认识世界更多了一个角度。
　　当然了，这并不影响诸葛亮的做事风格，毕竟他原本的执政效率就很高也很公允了，李师的新学说，只是让诸葛亮觉得精神上更受鼓舞做事更有底气了。
　　一个学说，把法正和诸葛亮同时折服得心服口服，可见其确实是到了颠扑不破的程度，真理越辩越明，根本不怕反复论证。
　　……
　　等待科举阅卷和普及新学说的日子里，李素也没闲着。
　　他趁着这段闲暇，把大部分精力投注到了今年他手头的最后一项重要民政工作中去，也就是战争国债的发售。
　　同时，有空的时候稍微分出一点注意力，关心河北战场的进展。
　　刘备的工作重点也跟李素差不多，只是刘备还要多关心一件事儿，那便是迁都安置的进度，这涉及到朝廷体面。
　　把这几个事情搞定，章武四年基本上也就可以无为而治了，就等来年春耕后，发动进一步统一战争。
　　战争国债的发售工作，是九月初就开始的，每年都是跟秋税的征收工作同步，这也很符合政府的工作习惯。
　　按理说去年已经卖过一次战争国债了，而且去年的认购额就达到一百二十亿钱。
　　政府还注入了大量的贵金属货币和钞引来稳定物价、允许之前的政府采购白条充抵债券认购款。防止政府聚敛过多的市面上的金钱，导致钱贵物贱。
　　有了那么成熟的工作经验，今年的战争国债发售制度已经比较成熟了，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比较少。
　　但那么大规模的钱粮工作，不可能完全没有问题，尤其是人心是会变的，市场信心也是瞬息万变，所以今年的主要调控重点，就在于如何确保市场信心，确保认购热情。
　　实际开卖之后过了半个多月，李素和刘巴也渐渐回味过来，发现了一些各州上报上来的问题。
　　问题还是比较普遍的，因为连去年认购工作主持得最好的益州布政使孙乾，都上报了市场信心动摇、认购份额不足的问题。
　　如果不采取措施的话，今年的战争国债发售额别说保不住一百二十亿的规模，可能连一百亿都有点悬——
　　毕竟朝廷年年这么大规模收钱，民间财富也确实在缩水，流动性出现了紧缩。去年一年卖出去的钞引，够商人正常经营用四年了。
　　商人的生产回本还没跟上，光为了这点利息，也确实不可能无限量囤更多钞引、只为一个优先排队供货权。
　　毕竟他们暂时觉得自己的“供应链”已经安全了，可以看看风向，再决定是否加大钞引持仓。
　　去年孙乾用了不少“制造短缺恐慌”的细节手法，渲染盐引和其他紧俏物资的供应链。
　　让大家相信“早买早有供货权，晚买要排队等早买的兑现了才能提货”，但这种手段其实是有点哄骗属性的。
　　一个月半个月之内，富商们会怕缺货、供应链断裂而脑子一热捧场。但足足一年冷静下来之后，他们也会回过味儿来，琢磨明白很多道理。
　　今年孙乾再加大力度推销时，遇到的最大怀疑和信心不足，就是有商人想要试探性地赎回去年买的债券了，想看看“这种债券是否有可能提前承兑偿付，朝廷承诺的年份优先提货权，能不能有偿放弃”。
　　这个口子孙乾当然不能随便开，而且也确实于法无据，属于之前工商税相关法条没有明确规定的地方。
　　于是孙乾就加急给刘巴写了私信，还给朝廷上了表章，信和表章都是十月初抵达雒阳的，希望十月底之前能拿到回复，给成都的富商群体一个明确答复。
　　刘巴得到的地方汇报问题，当然不止孙乾这一家了。他全部汇总并在部内讨论后，因为兹事体大，就专门再来请示丞相。
　　……
　　这天是十月初九，第二天就是秋闱公布榜单的日子了。
　　李素的丞相府上却是忙碌无比，刚花了大半个上午的办公时间，送走了来汇报工作的文部尚书管宁。
　　正要吃午饭，就又迎来了财部尚书刘巴，李丞相也只能是把午饭时间都腾出来，请刘巴一边吃工作餐一边聊政策。
　　偏偏皇帝也想提前了解一下科举的录取工作，所以刘备知道管宁从李素这儿离开后，就微服信步到丞相府，一边蹭个饭一边提前看个榜。
　　结果就撞到了李素和刘巴在聊重要的财政工作，正聊了一半呢。
　　刘备也很随和：“伯雅、子初不必拘束。卿等继续，朕旁听就行。”
　　刘备直接要了个一份饭，坐在主位上旁听。
　　刘巴也习惯这种办公氛围了，直接跟李素继续请示：“……情况便是如此了，益州、荆州都有不少富商去年认购了钞引的，今年也排队提货了，他们对于用不完的部分，想看看朝廷有没有提前兑息的政策。
　　虽然朝廷可以不兑，但属下以为，朝廷如果法外施恩，有助于民间进一步建立信心。而且现在民间最怕的是认购太积极、朝廷愈发滥发钞引，后面年份的钞引就越来越不值钱了。”
　　李素显然之前也已经思索了很久了，也看了一些刘巴汇总上来的草案意见，他并不用直接决策，只是在刘巴提供的多个选项方案里选一个他觉得最稳妥的就行。
　　李素舍弃了一个最激进的方案，公允地说：“提前承兑钞引债券是不可能的。当初发行的时候就说好了原则上只能用来进货国营物资时抵税，要折现至少也要五年后或者十年后。
　　依法定下的期限哪能随便改？如果改了，引发挤兑，朝廷信用那才会愈发不可收拾。所以本金是绝对不能提前兑现的。
　　但是，毕竟这些东西本质上还是进货凭证，利息只是附着在进货凭证上的。如果连利息都完全不允许兑现、放弃提前进货权的话，那也不利于民间相信‘越早年份买的钞引越值钱’这个信念。
　　这样吧，今年发售的时候，我们允许民间商人拿章武三年的钞引，来‘换购’章武四年的新钞引，并且还他百分之十的利息，面额不变。
　　这样的话，他如果觉得‘未来进货不需要用章武三年的，哪怕章武四年也够优先了，不怕进不到井盐、钢铁’，那就可以拿了百分之十的利息先走人，回点本，朝廷来去自由嘛。
　　如果他不选择拿现金利息，那也可以多给他一成数量的章武四年新钞引，也就是去年的十引换今年的十一引。”
　　刘巴听了李素从他给的多个备选方案里，折衷拼凑出来的新路线后，也是眼前微微一亮，暗忖丞相这个法子确实老辣。
　　之前拿着多年期钞引的富商们，其实最担心的，就是当钞引被存了多年后、真的拿来进货时，其实会亏损很多利息，相当于是拿了多年的利息来换一个“物资短缺状态下的优先提货权”。
　　比如一张章武三年的盐引，一直留到章武八年才用，才拿去进货井盐，这里面已经过去五年了，按说盐引都产生五成的利息了。
　　但是，只要你是真的用于进货，章武三年的盐引其实并不会给买家利息优惠，它只是“比章武四年的盐引更优先提货”，要三年引的进货者都买完了才轮到四年引的持有者。
　　这等于是利用了市场的无形之手，让商人之间狗咬狗、竞价溢价来争夺进货权，最后实际的付出，比理论上的盐引价还高，政府白白多赚了利息。
　　而人总是厌恶竞争的，总有人不希望在互相争斗中付出高额溢价，这时候如果给他们一个退出残酷竞争的机制，那么他们在进场时的心理负担就会小很多。
　　李素和刘巴现在设计的这套有限退出机制就不错，虽然还是不能直接提前承兑债券本金，要到年限才行。但至少可以把利息兑出来，然后逐年放弃提货优先权。
　　这样商人就不担心冲动买多了之后将来亏。
　　比如五年后的哪一天，要是某个商人发现自己手头还有章武三年的盐引没用完，而同行拿出来的至少是章武五年的盐引了。
　　他用三年的盐引进货，碾压浪费太大，那还不如提前换成章武四年的，一样有优先权，还多拿回百分之十利息。
　　而且，这种允许提息的钞引，事实上还承认了“复利”，只不过要多一番操作，你每一年都得重新买。
　　刘巴也不愧是当世经济奇才，他听了李素说的“允许前一年的钞引按照一点一倍折换下一年的”时，立刻就意识到，这会导致早期投入的钱利滚利膨胀，让朝廷的付息压力大增。
　　刘巴不能和稀泥，他立刻把这个风险向李素指出了。
　　李素其实也想到了，毕竟这个需要的数学知识并不复杂，所以还是有解的，他探讨地说：
　　“前面不是说还要解决‘商人们担心朝廷无限制超发’的问题么，依我看，这防止复利无限利滚利，就可以和解决担心朝廷无限超发，一起解决掉。
　　去年朝廷没有公布钞引战争债券的发售总额，基本上是民间能卖出去多少咱就发多少。这种态度是不可持续的。
　　今年，朝廷要说清楚，好好劝解，让商人们知道，去年没定发售上限，是因为第一年实施，是试行，朝廷对于民间的认购热情也没有底，所以不忍让有心报国的义商有钱没处花。
　　今年朝廷已经有了经验，要在去年的基础上定个上限额，去年不是卖出去一百二十亿钞引么，今年上限就定为一百五十亿钱，明年也只有一百五十亿钱。
　　如果天下太平、重新实现彻底统一，考虑到新并入朝廷统治的原沦陷区人口，发债上限最高不得超过一年二百亿钱。
　　而且，这种发债必须在天下统一后三年内，重新下降到一百五十亿钱，天下统一后五年，下降到一百亿钱，此后逐年缩表朝廷财政负债。
　　朝廷的实际发售额可以低于这个数字，但不能高于，这只是上限。实际上会根据需求发——这个具体数字，还请陛下圣裁。
　　如此，即使有民间商人想靠复利利滚利，也不可能全部换购成新年号的钞引，因为今年的一百五十亿卖完就没了。
　　朝廷为今年发行的钞引，愿意承担的利息上限就是每年十五亿。不管民间认购热情多高，反正站在朝廷角度就是十五亿利息付完，要多也没有。”
　　李素这番策略，如果是放在后世，那还是没什么公信力的，毕竟大家都见多识广了。
　　美联储你定个印钱上限定个缩表路线图，不也是跟草纸一样随随便便开个会说突破就突破了。
　　但眼下这种“政府主动公布一个发债上限”的操作，因为是全球第一次出现，还是很有公信力的，加上天下读书人对李丞相这种圣人设计的制度有一种盲目的敬畏。
　　只要李素自己真的严格执行，严于律己，还是可以确保不出现恶性通胀甚至信用崩坏的。
　　说到这事儿，其实还是回到了信用货币的本质——货币信用是否崩溃，跟金属含量是否足额，还真不一定有关系。关键在于“金属不足额的时候，政府印钱得自律”。
　　明朝的宝钞之所以崩坏了，关键是朱元璋没有经济常识乱印。
　　历史上季汉的直百钱，铜含量确实少，但是有一点很可贵，那就是一开始说了直百，那就一直坚持直百。
　　诸葛亮有拿蜀锦和直百钱绑定，确实按照一枚直百钱可以购买原先百枚五铢钱才能买到的蜀锦，同时做好直百钱的铸造防伪，严格打击假币，防止魏吴的假币混淆扰乱市场。
　　这样一来，直百钱还是一直有人用的，它只是一个解决“货币供应量不足，通货紧缩缺乏流动性”的问题。
　　历史的关键，就在于历史上季汉用了直百钱后，发行规模一直是严格依法治国的诸葛亮本人控制的。
　　诸葛亮的道德节操和自律没得说，他拥有了一项随便印钱的权力后，却坚持十几年一直慎用，没有多印，说印多少就是多少，才把季汉的经济稳定盘活了。
　　纵观历史，这是非常难得的，谁能经得住无限创造货币的诱惑而依然保持初心谨慎呢。
　　历史上魏吴虽然是后来模仿的，但他们的统治者明显没有诸葛亮的自律，一开始说印直百，后来就往五百一千、两千五千这种超大面额去了，所以百姓吓怕了，宁可在吴国用直百。
　　李素跟刘巴现在搞的债券也是这个道理，关键是可以兑换，可以卖货，同时你承诺了印多少就是多少。
　　做好防伪工作，政府自律不超发，面额大本身就不是问题。
　　刘备听取了李素和刘巴的讨论之后，也理解了其中原理，终于意识到这里面的关键，在于“政府自律”，说到做到。
　　刘备拍板道：“百姓肯信任朝廷，着实不易。朕也不能破坏百姓的信任。既如此，丞相商定的数字，朕一定严格监督，确保实施，为君者也不可违誓，天下才得长久。”


第888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素和刘巴讨论的那几项新的财政补充措施，很快通过了朝廷集议，被作为正式政策文件下发各州。
　　考虑到路程遥远，真到落地实施基本上也快十月底了，好歹也能赶上今年的秋税征收工作。
　　另一边，科举的阅卷和放榜工作很是顺利，十月初十就正式公布了成绩，为朝廷又收获了一批秉性还算相对清廉的年轻候选官员。
　　今年录取的官员里，李素也扫视了一下名单，确实没发现什么历史上就赫赫有名的才干之士，但本该以廉洁正直著称的倒是颇有几个。
　　看样子要把科举工作和德育结合起来，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科举只要运营得好，别给人摸清规律，还是有可能劝人向善的。
　　传统察举制举孝廉之所以崩坏，说到底是道德考察的标准太单一了，而且明面上拿来说了，年份太久之后被人摸清了作秀规律。
　　所以，只能是明面上宣扬唯才是举，同时暗中偶尔考查一次道德，这样结合着干才能偶尔有效果。
　　时间很快到了十月底，长安那边的朝廷百官，基本上已经有一半多都顺利迁到雒阳这边了，各部衙门也重新开始进入正常办公流程。
　　留在长安最后走的那部分，基本上也都是礼法性的官员，比如管礼部的宗正事务、太庙祭祀事务的，没什么实际用途，也不影响朝廷运作。
　　九卿里面唯一还留在长安的，只有老掉牙的刘表。谁让他是宗室的代表呢，也没有实权，跟钟繇一样退居二线，还要被钟繇监督着工作，也没什么可怨言的。
　　这些人，基本上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到十一月底之前，也能全部到雒阳安顿好，确保不影响刘备明年正月初一在雒阳这边郊祀天地，正式宣布还于东都。
　　与此同时，随着时间进入十月底，李素和刘巴的新财政政策也先后落实到了地方。
　　朝廷宣布了印钞引的每年上限总额之后，民间富商的认购果然积极了些。
　　尤其是已经富得飙油的几大主要豪商家族也很捧场，尤其是今年才刚刚带着辽东正式归顺朝廷的糜竺，更是急于表现，证明他对陛下的忠心绝对不在甄家和其他从龙十几年的家族之下。
　　所以今年新增的战争债券认购者里，最大的增长点就来自辽东。
　　糜竺这些年治理辽东也攒下很多家底，一口气一家认购了价值35个亿的战争债券，硬生生吧今年的剩余总发售额从150亿压到115亿。
　　别小看这个数字，这里面其实颇有微妙。因为去年发售的战争债券总额是120亿，今年如果高于132亿的话，就意味着所有买了去年债券的人只要想换购就能都换购到新的、并且面额膨胀一成。
　　当然，事实上不可能所有人都来换购，而且去年卖的里面，有接近三成今年都实际用掉了，用于官营垄断行业的进货和特许权折抵。
　　但不管怎么说，糜竺拿着多年积攒的家底全部入场，人为制造了一定的“稀缺性”，风声传开之后，示范效应出现之后，告诉了解放区的百姓：
　　从沦陷区刚刚成为光复区的人民，也是高度信任朝廷的！最多再过一两年，等关东地区彻底光复后，关东百姓也要来享受这项惠民的利息、分润国债的购买！
　　甚至于，看到糜竺大额购买后，刘巴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觉得可以再添一把火，把一部分场内资金假装成。
　　“曹操治下的百姓，主动悄咪咪把钱财转移到刘备治下，然后买刘备的战争国债，只因为他看好刘备，觉得把财产往刘备统治区转移更有保障”。
　　当然了，实际上刘巴也没必要完全造假，因为他动了这个念头之后，下去排查摸底了一下，居然真的发现尤其是在荆州和扬州，真有敌占的沦陷区豪强富商偷偷伪装了财富来源、然后越境到刘备境内买战争国债的。
　　只不过，一般这些豪强富商家族的势力，本来就是跨郡跨州的，他们会借助自己家族已经提前逃往到荆州的旁支打前站，把财产转移到这些旁支名下，然后出资。
　　至于购买的动机，也不用多说，肯定是觉得刘备会得天下，怕关东五州的家族财富将来在统一战争中会遭到兵火毁坏。为了保值、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们这就往已经光复的地区转移动产了。
　　这种例子，刘巴当然要好好宣传，但又不能暴露他们的具体身份，不暴露的理由也很充分——
　　这些家族还有一些旁支甚至是主宗，目前还生活在曹操的统治区，如果暴露他们的身份，会害得他们被曹操清算、杀害，认为他们“通敌”（通刘备）
　　所以，对于沦陷区义民来认购，刘备朝廷当然要严格保护认购者身份了，做到绝对保密。
　　刘巴只是执掌财部的，按说没有执法权，所以遇到有些个别情况下有经办官员泄密、或者那些认购者的竞争对手刺探的，刘巴也没法惩处执法。
　　加上保密条款确实是经办过程中才出现的紧急新情况，既然需要多部委联合工作，那就只能再上报丞相统筹。
　　李素知道这事儿之后，才牵头协调，让刘巴、诸葛瑾和法正三部联合执法，民政财政刑法一起上，严格保护沦陷区认购义民的身份，泄密者最高可以处斩！
　　最后，还真在十月底和十一月初，杀了好几个本来就手脚不太干净的中层和基层新进税务官员。
　　罪名既包括上下其手收受好处帮民间商人偷税漏税，也包括泄密沦陷区认购者身份，一般都是两种罪状都犯了。
　　最近这两三年，朝廷的税务工作官僚团队膨胀本来就极为迅速。施行工商税之后，刘巴的税务系统每年要多配数千人级别的官员和税吏。
　　科举的明算科更是年年满额录取、一有中举的立刻实际给官给吏，这样的队伍膨胀速度，泥沙俱下确实是免不了。
　　这次也是乱世用重典，直接把最过分的杀了一小撮以为儆诫，那些人也不好说什么——
　　往年如果只是因为协助偷税、捞点钱就斩首，还会有人心不服，觉得惩处重了，因为汉末之前也确实很少有贪钱就直接杀了的，毕竟吏治和财政已经崩坏到这种程度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这一次，因为泄密有可能害了别人性命，让远人不敢来归，那罪名就大了。朝廷把罪官明正典刑之余，把罪状和危害说清楚，就博取了其余没死的人理解。
　　免得他们兔死狐悲人人自危，既起到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效果，还稳固了团队的过渡。
　　这么一折腾，民间富商们对于“章武四年的战争债券肯定会不够买，会被新光复区和沦陷区的有钱人一起抢着买”的认知，也就更坚定了。
　　毕竟糜竺那一刀砍完之后，剩下的部分已经比去年的总额还低了，摆明了手快有手慢无，这还不抢？
　　至于你问除了糜竺之外，具体还有哪些人在抢……这是奸商配问的么？没见哪些想打听消息的、敢泄漏消息的，都被名正言顺当成“曹操的细作”斩了！
　　毕竟，犯了法的税务官都杀了这么些，那些跟他们勾结的奸商，也不可能完全不死。那些“刺探行情内幕信息”，想搞“债券内幕交易”影响决策的，可不该被杀么。
　　从官到商，对于三部联合执法都是不得不心服口服。
　　刘巴再次精准操盘，重新制造出了绝对的稀缺。于是乎一百五十亿钱的“战争国债”，再次在十一月底之前完全售罄。
　　朝廷也及时信守诺言，说了今年只卖一百五十亿就真的只卖一百五十亿。
　　刘巴果断踩了刹车，一点都不多卖，还把财部的数据上报丞相，由李素过目点头之后，明发天下，给各个州都公示这一百五十亿的分配、今年每个州分别卖出去多少。
　　这些数据都是真的，也就不怕民间对账。如果富商们有怀疑朝廷给各州的账和总账有阴阳，他们可以趁着经商的机会到各州都看当地公示的数据，看看有没有出入。
　　最后发现所有数据都是真的，朝廷的信用自然愈发稳固了，大家都知道朝廷是真的说印多少就印多少，说不超发就不超发。
　　……
　　刘巴足额卖完了配额的国债额度，还这样公然宣扬以取信于民，产生的影响可谓深远。
　　不仅是刘备治下各州更容易建立起信任，关键是曹操也不是吃干饭闲着的，曹操同样有派出大批的细作在刘备阵营辖区渗透，曹操那边很快也知道了刘备的新举措和新收获。
　　曹操当然是如坐针毡，很清楚自己治下是如何横征暴敛的，这事儿没法改。毕竟曹操的生产力科技比刘备落后太多，他只能指望屯田制的高征收比例来维持财政。
　　否则曹操靠着只有刘备一半略多的人口，如何在民用生产力科技有代差的情况下，维持刘备一半数量的战斗部队？
　　现在听说刘备已经能吸引得关东一小撮富商因为担心战火波及、开始转移动产两边下注，曹操哪能不害怕？
　　偏偏刘备还对认购人保密，曹操一时间不好甄别。如果乱搞清洗，那注定会伤及无辜。虽然也能暂时敛财，可那效果显然就跟董卓暴政差不多了，不可持久。
　　相信假以时日，曹操能稳定剥削的，就只有农民阶级了，因为商人多半识点字，消息也灵通。
　　如果曹操清算这种事情，甚至搞冤狱，弄宁枉勿纵，只会把工商业者进一步逼到刘备那边。
　　到最后，曹操这边就会沦落为一个纯农业社会，只剩农民不识字也不知道远方的消息，可以被稳定剥削，工商都会彻底崩溃。
　　但是，就算知道这个结果，曹操有得选择么？
　　就在这个当口，邺城的最后破城时刻也即将到来了，曹操不得不在考虑如何处置邺城里那个烂摊子时，把刘备对工商业阶级的吸引力因素考虑进去。


第889章 邺城落
　　章武四年，十一月初四。
　　距离当初幽州州治蓟县易手，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零二十天。邺城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随时有可能被攻破，但至少今天还在袁尚手中。
　　不得不承认，当初刘备军高层将领们，对于邺城的城防强度和曹军攻城实力的评估，还是比较精准的。
　　说邺城至少能比蓟县多撑两个多月，如今果然是撑了那么久。
　　刘备军一直打出了始终对袁、曹同时开战的强硬姿态，不和任何国贼勾结妥协。
　　也没有投入更多资源，都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在积蓄力量，避免入冬后大规模用兵。
　　在这段时间里，刘备军也确实如预期地轻松拿下了河内郡最东北角那几个黑山山区的县，以及魏郡那几个位于邺城以西、控制壶关陉的县城。
　　在南线战场上，沙摩柯也趁着秋收之后的时间，趁着曹军在豫州的主力都被郭嘉带领在颍川跟昆阳的刘备军对峙的机会，在南边汝南郡边缘多占了几个大别山区的县城。
　　虽然蚕食的土地面积和人口数量不多，却是把外围险要彻底占干净了，花费成本也很低。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有组织有威胁的抵抗，过程自然不值赘述。
　　……
　　这天，上个月才刚刚当到三公的审配，已经意识到邺城时日无多了。绝望中的他，甚至都不想再给袁尚添乱添堵。
　　反而只想着“给咱和主公都来个轰轰烈烈吧，好歹史书上看起来死前没有怎么受辱，不太窝囊”。
　　审配产生这种心态并不奇怪，因为人一旦坚持一件事情坚持得太久，你想让他意识到之前的坚持都是错的，至少是没有价值的，那太难了。很多人接受不了，宁可在拐点之前死掉。
　　更何况，审配心里清楚，袁尚也已经彻底心气颓了，之所以还没投降，完全是因为知道投降了也活不了。
　　已经打了那么久了，双方血仇结那么深，曹操也犯不着留他。
　　曹操只要有一个袁谭作为招牌坚持立着，就可以标榜他“只是反袁尚，不是反袁家”，所以不可能也没必要给挟君反贼袁尚留活路。
　　袁尚最后一次问起审配外事，还是三四天前，刚刚十一月初的时候。
　　那天傍晚，袁尚也是在酩酊大醉的凄惨绝望状态下，借着酒劲召见审配，询问战况和外部环境。
　　袁尚清醒状态下是不会对刘备抱有期望的，但是喝醉了之后没那么在乎面子，酒后吐真言，就请审配说说看法，觉得刘备是否有可能放过袁尚一脉，以拉拢袁家旧部对付曹操。
　　显然，袁尚这是觉得刘备也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做一个功利主义者，玩“离岸平衡手”、“联弱锄强”。
　　但审配手上有最新的外部情报，他的回答打消了袁尚最后的妄想。
　　“我军有细作、斥候送回了西边的军情，是壶关陉口的营寨被攻破时，逃归的俘虏带来的。
　　据说刘备表态了，为人君者应有信，当族则族，岂可虚与委蛇。”
　　关东伪朝也是袁绍首立的，而且也确实是有挟伪帝进而篡汉之谋，有什么好多说的？
　　哪怕如今他们的势力已经衰弱至极，不再是关东最强的诸侯，刘备也不会去跟那些人联手的！
　　要打，你们一块儿上！
　　刘备不想干那种先饶恕对方将来再清算的事情。更不会干历史上曹家对张绣家族干的那种秋后算账的事情。刘备喜欢先说清楚，现在有这个实力有这个条件，为了减少损失而欺骗弱者，何必呢。
　　听说了这样的表态，袁尚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然后他就彻底放弃治疗了。
　　审配已经很清楚这些，所以他也想减少痛苦。为了实现他的轰轰烈烈计划，审配选择了这天晚上请大鸿胪杨修到他府上喝酒。
　　……
　　杨修来得很准时，看得出他，脸上时时刻刻洋溢着天妒英才的不甘与悲愤。
　　这几年，杨修其实混得很成功，但现在全完了。
　　他虽然在四年前放弃了刘备朝廷的大行令官职，被迫跟着太尉父亲一起转投联姻的袁家。
　　姻亲身份让杨家人地位很稳固，加上当年杨修那个“袁绍刘备联手对付袁术、曹操。拥护汉帝为边地诸侯牟利、压缩中原没有继续发展空间的诸侯”的外交布局，事实上是对袁绍和刘备都有利的。
　　所以杨修来了袁绍这儿，绝对会跟留在刘备那儿一样官居高位，甚至升得更快。
　　仅仅两年半，杨修就做到了大鸿胪，位列九卿，当时袁绍还只是刚刚第一轮中风偏瘫，都还没死呢。
　　所以杨修这个大鸿胪真的是自己拼出来的，毫无水分，是袁绍清醒状态下任命的。
　　要不是袁绍势力衰落了，当初没人怀疑杨修能比他的太尉父亲更年轻就位列三公。
　　他虚岁二十在刘备处出仕，二十一岁促成袁刘默契，官居大行令。二十二岁投袁绍，二十四周岁为大鸿胪，今天，也才堪堪二十六岁。
　　当年杨修在刘备手下，被李素指挥着执行外交工作，那时拍杨修马屁的人，也不过是奉承他“三十岁前必然位居九卿”。
　　现在看来，这些奉承算得了什么？人家二十四就九卿了！何须三十！
　　可惜，朝廷整体都要大厦将倾，他做到九卿了又如何呢？天妒英才啊！
　　杨修心里很清楚，邺城朝廷每一个人都是有可能投靠曹操的，唯独他们杨家不可以。
　　杨修的母亲就是袁家的，杨修被打上了袁氏铁杆党羽的烙印，他再屈辱释放善意，也没有用。
　　而且，杨修当年那套“利于一切边缘地区诸侯，不利于中原腹心之地诸侯”的连横合纵策略，坑的就是曹操、袁术。
　　当年正是杨修的外交斡旋奏效后，袁绍甩开膀子跟曹操打了一场“新·官渡之战”，逼得曹操认怂表态，当袁绍的小弟，还割地给袁绍。
　　这一切，在袁家掌权时，是功劳，到曹家掌权时，就是被清算的黑材料。
　　这一点，既然杨修本人这么门清，审配当然也清楚。
　　所以审配知道，谁都会背叛袁尚，唯有杨修不行，大家是铁杆战友，一条绳上的蚂蚱。
　　今天，审配生出了绝望之心，又想把邺城易主时的不必要损失降低，就想到了找杨修来商议。
　　两人落座之后，审配什么都没说，先跟杨修干了三杯，有点酒意打底之后，他开门见山：
　　“德祖，邺城没几天了，就算我们死守，也不会有变化。真到了城破巷战，只怕双方至少还要死伤过万士卒，更会给曹操借机屠戮城中百官、河北世家的借口。”
　　杨修下意识还要说几句场面话，唯恐审配是在诈他：“正南公何出此言？有正南公这样的朝廷股肱、忠义之臣主持城防……”
　　审配抬手制止了杨修的申辩：“行了，是我变得太快，德祖不愿信我真心，也不能怪你。谁让我这几个月里，杀了那么多人呢。
　　八月份，九月份的时候，那么多朝廷官员军中将佐想过动摇投敌、献门都被我明察秋毫找出来了。连南部尉苏由的脑袋，如今都还挂在城楼上呢，德祖不信我，该。
　　不过，今日我确是真心，我与主公，都不可能得免。到时候主公肯放在大将军府放火自殉，免得落入曹贼之手受辱，那是最好。
　　至于我，德祖拿着我的首级去献给曹操，多保住一些百官便是。否则以曹操之多疑，恐怕城破后会大肆屠戮如今还坚持拥护袁氏的官员，诛锄异己。
　　这种事情，若非我深知太尉一家是老主公姻亲，忠义坚贞，怎会以此相托？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请德祖勿疑。”
　　审配的智商还算可以，对邺城城破之后曹操可能的清洗看得很清楚。
　　而且，这也不算黑曹操，因为历史上建安九年曹操攻破邺城时，也是搞了一次屠杀，毕竟围城太久攻城部队损失也比较惨重，不屠不抢如何宣泄压力安抚部队。
　　只能说，历史上的曹操，到了后期，大规模对整个州的屠杀已经没有了，也就徐州的时候干过。
　　但如果是敌对诸侯的政治中心，那还是要屠一下的，一般以一城为限。杀人不是目的，抢东西和灭掉敌人的核心官僚集团才是目的。
　　比如张邈（雍丘）、吕布（彭城）、袁氏（邺城）的政治中心，都是被曹操屠过的。
　　审配太清楚曹操的为人，怎能不预做提防？
　　如今动摇的、拥曹的都已经被他杀了，要是城破后拥袁的再被曹操屠，那岂不是等于拥曹拥袁的全死光了？朝廷还能剩下几个官员？
　　审配之所以支持袁绍，后来支持袁尚，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审配是河北世家大族的利益代言人，是冀州官员士人的希望。
　　审配自己可以死，但他不能给曹操借口狂杀河北派九品中正制利益集团。
　　花了很久的时间劝说，审配终于让杨修相信了他是彻底真心的，托付完这些话之后，审配便打算拔出佩剑自刎，让杨修假装是杨家设宴杀了审配、然后开门投降的。
　　拔剑在手，审配忽然想起一些可笑的事情，情不自禁笑了：
　　“德祖祖上，乃至这整个弘农杨氏一脉，听说是高祖时抢了项羽一条腿，福泽四百载，余荫至今？
　　当年项羽末战击杀数百人，气竭无望，以首赠故人吕马童，为赤泉侯分得一腿，共有五人封侯。
　　不意我区区审配，今日亦有模仿项王的机会，着实惭愧。但愿我的首级尸身，也能护住五家忠义之后。
　　德祖还是想想名单吧，看看与哪四家合谋杀我献城，曹操必不会为难这些忠义之士。不过人数别太多，太多就被曹操看出破绽了，自古内谋之事，人多必败，曹操也不会信的。”
　　审配只是随口一说，但别说他看得还挺准，自古内部谋诛权臣这种事情，一般四五家也就是保密工作的极限了，人再多会有人告密的——
　　历史上董承自称的衣带诏谋曹事件，最后泄露时不也就五六家参与者，可见到了这个规模就开始泄密了。人多就太假了。
　　杨修被审配的无心之言这么一激，反而有些坐不住。
　　这成何体统？咱弘农杨氏祖上就是抢项羽大腿得的富贵，现在还要抢个审配的人头去保住富贵？那传出去多丢人啊。
　　而且他想到一个问题，便抬手制止审配：
　　“正南公且慢！我已知你心迹。然你求死，不过是为身后清名，图个轰轰烈烈。但若如此便死，不怕曹操以大公子之名，污你为袁氏逆臣么？公至于泉下，有何面目见大将军？”
　　审配一听，也愣住了，发现确实不能直接就这么死，因为袁谭还在曹操那儿，有曹操威逼，如果用袁谭的名义说审配不忠于袁氏，只是跟袁氏少子勾结、为谋己利，那就死得不明不白，身后名也未必光彩。
　　审配改变了主意：“那就有劳德祖费心了，还是把我绑缚，假装挟我得手，以太尉余威迫开城门献城。
　　我死前自然要当着两军将士，请大公子出面斩我，剖白是非曲直。曹操虽然残暴，但我知他还是佩服忠义之士的，喜欢给忠义之士开口的机会。
　　只要我能当着两军将士的面，与大公子对质，纵然最后一死，好歹能期望天下人有史官记下我的心迹。
　　唉，事到如今，就算是刘备来攻城，咱也一样开门就是，过眼云烟一场空而已。”
　　……
　　杨修再三确认，见审配不是玩虚的，就带审配回太尉府，然后让太尉府的侍卫把审配绑了。又匆匆凑了四家要保护的重臣名单，跟他们商量了一起谋审投曹。
　　那些忠于袁家的大臣，一开始也是震惊，但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保命的机会，而且有杨修杨彪出面主持了，他们就是跟着捡便宜，便全部答应了。
　　几个家主还把口供对了一下，至于下面的人，没必要知道，以免泄密。
　　当日半夜，杨修派人用吊篮坠出城外，去跟袁谭商议请降。至此杨修还非常把握分寸，他降的是袁谭而非曹操。
　　但袁谭已经形同傀儡，得到消息只能再去转达曹操，曹操闻言后说不上大喜，却也是松了口气，组织先头部队准备抢门抢城楼。
　　凌晨五更天，杨修按照约定好的火把信号示意城外的曹军准备入城，随后打开城门。
　　为了防止曹军顺势攻打屠城，杨修还把审配绑到了城头，好喊话证明邺城是主动和平投降的，不是被攻破的。曹军进城时杨家已经控制了城内局面。
　　这样，曹操应该不好意思搞大规模的屠杀了，毕竟主动投降而非攻破的城市，怎么能屠杀呢？


第890章 曹操新政：耕者有其田
　　曹军先锋冲进邺城南门的时候，曹操本人也是驻足在数百步外，通过望楼凭高观望战场，内心还是有点小忐忑的。
　　毕竟，在没有夺取城门、彻底控制城楼、瓮城之前，谁都不敢保证是否有诈。尤其邺城这样的大城，瓮城的纵深还不短。
　　好在曹操登的望楼高度远远超过城墙，所以可以看清外城墙内侧的瓮城情况。
　　如果有诈的话，损失几百名抢门试探的先锋精锐骑兵，那是免不了的，如果处理不当，损失还会更多。
　　但成功的收益更为巨大，没有人能经受得起这个诱惑，所以几乎是个人就会接受这样的赌，无非谨慎者不会亲自第一批进城。
　　“杨修居然会是背叛袁尚的关键所在，这是真没想到。审配提防了那么多跟咱勾结的将领，却不可能想到提防杨修，这恐怕也是天意了。”
　　眼看着己方将士已经靠近了瓮城内门，战斗也始终没有爆发，双方都很克制，曹操心中的忐忑才舒缓了些，忍不住浑身激动得微微发抖起来。
　　然而，便在此刻，他看到城头多立了一些白旗，还有人用吊篮挂了一个被绑缚的俘虏，并且有数十名袁军将士和杨家的僮仆家丁齐声呐喊，随后远处的曹军就微微有些混乱。
　　曹操距离太远听不清楚，连忙惊问左右，着令立刻打探，半盏茶的时间之后，左右回报，说是杨修成功绑缚了审配，这是直接献城成功了。
　　曹操一愣，呆滞数秒，懊恼地重重拍了几下大腿：“杨家的老贼小贼！吾中计矣！他们这是明明知道城破在旦夕，假装绑缚审配献城，阻我屠城劫掠呢！”
　　跟随在曹操左右的曹洪闻言，也是深感懊恼：
　　“杨家那些贼子，明明是跟袁家生死相托，怎么可能投降咱？这是明知必破在即，借此求活命！大哥，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军围攻邺城四个月了，死伤将士一两万人，还有其余损失无数。只因邺城是朝廷所在，富户极多，之前已经许诺了将士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谁抢到就算谁。
　　若是失信于将士，将来谁还用命与刘备厮杀？依我看，别管杨修了，一不做二不休全杀了，就当没接到投降，就是咱以武力堂堂正正打下来的！”
　　曹操反手一掌打在曹洪肩膀上：
　　“废物！这杨修精着呢！他是先派人到袁谭处投降的。虽然袁谭已是傀儡，可毕竟咱还指望着袁谭的脸面过渡收服袁绍故地。
　　要是今天直接撕破脸，青冀士民阴怀怨愤，过几年刘备打来，还指望青冀军民为我死战？有袁谭做见证，这杨修杨彪暂时是杀不得了。
　　总要搁置一年半载，另寻罪名由头，不能让人看出是跟今日之战有关、不能是因为他们拥护袁家而死！
　　邺城里的朝廷官员，只能是因为勾结审配、欺上瞒下、以幼篡长……才被明正典刑！不能是别的原因！我军只反袁尚审配，不反袁绍！”
　　曹洪在曹操身边的宗室诸将中，也确实算是以喜欢抢劫著称了，历史上破邺城后抢劫得最开心的也是他。
　　所以此刻被堂兄教训了，他也不敢吱声，意识到确实是自己办事思路太糙了：“大哥教训得是！那这屠邺城洗劫三日的约定，还让将士们执行么？”
　　曹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现在确实是财政缺口太大了。
　　眼下刘备虽然没打过来，那不过是因为寒冬腊月的，北方战场不适合再大规模作战，不是刘备转了性子。
　　转眼明年暖和一些、生产有所恢复后，肯定会战火重燃的。
　　邺城打了那么久，之前幽州惨败，损失填进去那么多人马，他充其量只有三十万老兵要对付刘备六十多万，还没有险要可守。
　　这时候最关键的就是立刻扩军备战，也顾不得长远了。要想尽一切办法既搜刮到军资、钢铁、布料、粮食，还不能伤害了兵源的士气和凝聚力。
　　扛过了这一波，就还有希望。而且最好还能不伤害关东政权的可持续竞争力，不能跟董卓和西凉贼将那样越打地盘潜力越弱。
　　难呐。
　　至于放弃，那是不可能的。一来曹操以坚韧著称，他向来心态好，不会被一场战败或者困难打垮。
　　何况他现在也只是易水小败，今年总的来说还是开疆拓土的。
　　二来么，毕竟历史上曹操拥有十三州的九州后，孙刘只有南方三州，那还不抗衡了几十年么？历史上孙刘也没投降呀。
　　曹操现在至少还有关东平原肥沃地区的五个州，只能说是主动进攻刘备、打硬仗，他肯定是没希望的。但要说固守待变，曹操觉得还是可以一搏、贵在坚持。
　　历史上孙刘对付曹操，每次不都是以“待天下有变”为前提。诸葛亮北伐需要待天下有变，孙家每次北上合淝也得等西边打出优势局面，甚至是等“淮南三叛”之类的曹家内乱。
　　无非现在的局面换了过来，曹操知道自己弱，只有对方一半人口和兵力，不敢主动再挑衅了。但他自忖寿命怎么还有一二十年好活，不给刘备机会，等等看刘备内部有没有矛盾爆发出来，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要是李素造反了呢？关羽造反了呢？张飞割据自立了呢？赵云割据自立了呢……
　　而自己这边，夏侯渊夏侯惇曹仁曹洪，那好歹都是有骨肉血缘的亲兄弟啊，曹家的内部团结不比对面一堆貌合神离的异姓外人可靠？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曹操为了自我安慰，还是会下意识这样心理暗示一下，然后就找到了坚守待变的毅力和勇气。
　　曹操在那儿貌似呆滞了半晌，把未来跟刘备之间相持竞争要点在心中盘算了一遍，意识到不抢是不可能的了，军资和军心必须稳定。
　　而且就在前几天，他还听说了刘备在那儿大搞工商税，开放各种原本国营的垄断产业给工商界，换取工商界支持和多交税。
　　还把那些关西伪朝上层这几年弄出来的新技术新生产力设备，也开放给普通工商业主，换取民间经营者给专利费，交织机税、水能费……
　　听说，关东五州的富商豪强，也有跟刘备勾结，转移动产，两头下注的了！曹家地盘上的工商界实力，正在快速失血！
　　曹操都不知道自己治下到底有多少分头流亡下注的世家参与了，没有明确证据也不敢乱杀，只是稍稍杀了几户确凿泄密的，抄家没收了财产。
　　不过因为刘备那边也示众斩杀了一些泄密的工商税务官员，所以关东这边有钱人对刘备的向往之心并没有止住，恐惧似乎也缓解了。
　　大家暗中都默认“被曹操杀了的关东豪强富商家族，都是确实不小心被曹操的细作刺探到他们转移财产，不能怪刘备，而且刘备也吸取教训加强保密了”。
　　要是曹操扩大打击的话，剩下的工商阶级也会彻底逃到刘备那边去的。
　　只有不经营工商、只有纯土地财富为主的地主型豪强世家，才跑不了，毕竟土地是不动产嘛，没法转移财产。
　　除非是发现有哪些世家豪强忽然大面积出售土地、庄园套现，那就得高度关注了，肯定是变节投敌无疑，抓起来都杀了也没冤枉的。
　　曹操心中对于这些关节，其实早在之前的几天，就想透彻了。今天杨修再把“不能无差别屠邺城抢劫”这个难题抛给他之后，他把两个难题结合起来看，苦思良久，竟豁然开朗。
　　曹操心中暗忖：“难怪《韩非》里面说，在大争之世，割据乱世，当提防儒、侠、言谈、工商。
　　吾今唯才是举，以耕战治国，论儒侠言谈，吾招揽不如本初，论工商，吾招揽不如刘备。
　　既然给他们好处，也留不住他们的人心，至少不如刘备。那索性无视世家、工商，只收耕、战之人心。
　　但凡有世家豪强敢卖田地庄园者，一律视为转移财富、通敌之罪，杀其全家，分其田地以供屯民。
　　尤其冀州至今人口依然众多，而袁绍治下世家豪强始终不得平抑，土地兼并从未解决。不如广查通敌卖产者、与审配党羽，说不定能让四百万冀州贫农耕者有其田。
　　这些人不读书不识字，也不懂刘备对工商的吸引，咱就一条道走到黑，以农敌工，专注一道，庶有济乎？”
　　曹操在重压之下，居然走了极端，想到了彻底放弃工商业阶级的利益，放弃对世家的吸引。
　　反正他再示好世家能超过袁绍么？再示好工商能超过刘备么？都不能！那索性走极端，一点都不要了！
　　抓住自己要团结的核心阶级！
　　当然，这里必须指出，曹操有了这个心思，并不是说他的理念多先进了，甚至开始搞“均贫富、耕者有其田”。
　　他这是被逼的，因为别的路被别人先走了，他想模仿也走不过别人，只能是另辟蹊径。天下三大路线，拉拢士人、拉拢工商、拉拢农民，前两条刘备袁绍堵了，他只剩第三条。
　　毕竟只有天下第一的路子，是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走的，而第二第三，要想“弯道超车”就只能避开前人。
　　京东不是天生想卖自营、强调正品率的。如果能走量卖便宜货，说不定能占据更大的市场。
　　但这不是淘宝已经把前面的路堵了，才导致京东走上另一条路。拼多多更是走上了第三条路。这跟创业者的风格和人品没关系，他们只是在捡先行者挑剩下的。
　　曹操这是被迫逼成了一个貌似站在农民立场上的统治者。
　　有了这个决心之后，该怎么对付邺城的残局，曹操也有了想法。
　　他果决地大手一挥，吩咐曹洪：“允许将士们劫掠犒劳的承诺不变，不过不能无差别屠城了。
　　咱只抓阿附袁尚和审配的百官，还有他们背后的有钱世家、豪强，把这些能抓到罪名的都杀了抄了家，钱财分赏将士。
　　至于那些穷人，就别屠别抢了，也没多少钱财，杀了不划算，还指着他们得了好处跟着咱继续纳粮、跟刘备决战呢。
　　杀世家豪强大户得到的无主田地，还可以分给无田贫民屯田。照例收一半的税就好，虽然税重，可他们头上毕竟再无庄园主、没有世家豪强盘剥了，所有上缴，直接全额给朝廷。”
　　曹洪闻言大喜，立刻组织部队去城里抄家。虽然这一波杀人数估计会从一开始预估的杀几十万人，降低到只杀几千上万有钱人，但能劫掠到的财富，应该只少了没几成。
　　毕竟几十万穷人的动产，也不如最前面一两万有钱人的动产多。


第891章 不是拷饷胜似拷饷
　　随着数万曹军已经进城、分头控制邺城各处，曹操自己也终于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袁谭一起，从南门而入。
　　南门外站着杨修为代表的四五家“绑审投曹义士”，列队恭迎。
　　“大鸿胪杨修，拜见丞相。家父年老体衰，近年已不列朝政，还请丞相见谅其不能出迎。”杨修老远看见曹操，便谨慎行礼。
　　措辞也很精确，称曹操为丞相，显然是承认了曹操此前接受的郭图、孔融推戴的官职。加上此刻孔融也在侧，曹操就愈发不好对杨修发难了。
　　孔融和杨修家族的交情一贯也是不错的。
　　历史上祢衡在许昌那几年，经常开玩笑说许昌所有朝臣他祢衡几乎都看不起，只有两个才德之士能入他祢衡之眼，所谓“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
　　虽然这一世祢衡跟他们没什么官场交集了，早在四年前祢衡就因为流亡荆州期间试图大闹李素的科举，被羞辱得不行，最后什么都没考上，为天下耻笑，堪称超级社死。
　　不过杨修和孔融的交情，还是一直摆在那儿，没有变化。
　　曹操心里对杨修颇为不爽，表面却还装作佯笑，温言安抚来降之人。
　　随后，曹操转向审配，先拿马鞭抽了审配几下：“魏郡多匹夫，说的便是你这等谗言惑主、为一己之私及乡党牟利之人吧！
　　大将军在世时，朝政别无阙失。唯独以你们魏郡人为首的冀州世家，诛锄异己、排挤英贤！害大将军好贤之明！
　　朝廷武备不振，才智之士不能为国尽忠，以致战场上被刘备屡屡击败，都是尔等的罪孽！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曹操这次可没像演义上抓到审配时那样，还好言好语劝他投降，而是直接几句高屋建瓴大义凛然的话语，把审配的立场挤兑住。
　　就算最后给审配一个痛快的、有尊严的死法，那也只是褒奖他跟着袁家到底的死忠，让大家知道“忠心始终是好的，是朝廷提倡的，无论谁当权都一样”。
　　但审配的“拉帮结派、谋派系私利而害大局”罪名，必须数落清楚，这样才便于清理官场嘛。
　　谁知，审配也是早就等着这个当着两军将士的面、自述其志的机会呢。他相信听到的人这么多，就算曹操控制的史官不记载，总有人流传出去，说不定能被关西刘备朝廷的史官记下来，那他也算死得轰轰烈烈了。
　　审配也不跟曹操纠缠，直接盯着袁谭骂道：“哼，汉室衰微，天道陵迟，如今虽然还尊奉陛下，不过是因为天下人心习惯了。
　　但汉室自安、顺以来，冲质桓灵，历六七帝，哪个不是轮流宠信外戚、宦官，无德无行。天数有变，人君失德，以致天下大乱，有岂是因循旧制、换个皇帝能根治的！
　　我辈跟随大将军，只为制约昏君贼戚奸宦。大将军故后，我辈支持三公子而非大公子，也不过是看在三公子有雄心，能继承大将军壮志，为天下士林振臂争取。
　　大公子，你连曹操的傀儡都甘心去做，又能有多少毅力继承大将军的遗志，你扪心自问你配么！”
　　审配这番话，也是有点不符合逻辑的，但是一个人临死喊口号，肯定是往大了喊。
　　从其中多少可以抽丝剥茧看出一些端倪——最铁杆支持袁绍的那些世家大族，追求的是什么？
　　是期望袁绍可以带领他们，建立一个比汉朝愈发制约君权、对世家更加下放权力、大家一起共治的天下。
　　至于这样的天下，最后会具体建成什么样，他们不知道，但心里意淫一下远景还是可以的。
　　而这方面，袁谭比较保守，袁绍自己也看过了，觉得袁尚才“英武类己”，这不仅是因为袁尚帅或者武艺好，更多是禀赋品性跟袁绍接近，袁绍和审配都觉得袁尚会继承他的政治路线。
　　说白了，袁绍和袁尚至少在“重用河北世家大族”方面，是绝对一致的，这父子俩的基本盘才重合，袁谭的基本盘和重用派系，跟父亲已经不重合了。
　　审配的临终遗言，也算是给自己和那些忠于袁尚的人，临时多贴金了一层。
　　曹操也知道他是想争个面子，不过既然已经让对方开口了，现在再气急败坏阻止也没用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反而显得曹操没风度。
　　也罢，给他一个“愚忠但谋私”的名声，杀了算了，免得多生枝节。
　　曹操以马鞭指道：“还指望巧言令色脱罪？看在你也算公卿，准你自己挑个死法！”
　　审配一昂脖子：“我生为袁氏臣，死为袁氏鬼，何必多言！”
　　说罢，审配看见曹操身边跟着许褚，扛着大刀，他虽然双手被绑缚，却也能纵身一跃，往许褚撞去。
　　许褚还以为审配这时候还想暴起行刺，当然是本能地挥刀一挡，直接将审配挥作两段。
　　曹操懵逼了几秒钟，心中暗暗不甘：“这家伙被生擒，最后又如此死法，还不如直接被杨修谋刺拿首级来献呢！临死居然还给他机会装了一番忠义！”
　　曹操把那些杂乱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策马直入城北，路过大将军府，看到烈火熊熊，才知道是袁尚举火殉城了。
　　不过将士已经进去许久，只是发现了一些妻妾侍女的尸体，外加一具带着袁尚玺绶的焦尸——服色当然是看不出来了，衣服早就跟着烧光了，只有金印和其他饰品烧不掉。
　　曹操虽然疑惑，但觉得袁尚肯定是翻不起风浪来了，就算是想诈死苟活，估计也就是下半辈子隐姓埋名，没有威胁。
　　不管未来天下归谁，袁尚都是洗不白的，应该是真死了吧。
　　曹操下令将士加速救火，抢救大将军府的财物，先登记造册，再分配赏赐。
　　毕竟这次没能直接屠城，肯定不能让将士们按照谁抢到归谁，那样就分赃不匀了。只能是先统一上缴，官府再二次分配。
　　当然，有些东西肯定是不会分配的，比如女人。
　　曹操素有这方面的癖好，而这一世的袁绍又一直压着曹操打，逼着他认怂当小弟，现在总算有了报复的机会，曹操怎么会不趁机宣泄一下他的压抑呢？
　　他亲自带着许褚等侍卫，来到大将军府后宅转了一圈。府上袁家父子两代的女人，都早已被控制绑缚。而且还有其他曹家子弟先到了，曹操定睛一看，竟是他长子曹昂。
　　没办法，客观来说，也只能是曹昂了。谁让这一世曹操破邺城，比原本历史早了三年半呢。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破邺城时曹丕应该有周岁十六、虚岁十七，但现在曹丕才刚刚周岁十三。
　　曹丕就是想随军出征，甚至是想好色，他的肉身也不支持呀。
　　倒是曹操的长子曹昂，因为没有张绣之战，存活至今，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而且因为多活了三年，曹昂如今已经娶妻，甚至有了一个孩子。今天进邺城之后，曹昂也来大将军府上查问情况。
　　当然他不如他二弟将来那么好色，所以只是巡视一番，没有什么别的举动。
　　袁绍家族的女眷看到曹操进来，连忙求饶，为首者正是袁绍的后妻、袁尚之母刘氏：“丞相！您跟亡夫也算生死之交，跟谭儿一起正本清源，也就罢了，何必为难亡夫遗留家眷！尚……袁尚已死，其余女眷无辜呐。”
　　还别说，刘氏这番话还有些道理，曹操是要收拾袁绍的逆子袁尚，可不能连袁绍的全家一起问罪，不然置袁谭于何地。
　　可惜，刘氏过于歹毒、面向刻薄，曹操看了一眼刘氏的长相，便心中嫌恶，又看了看袁绍家族留下的其他妻妾女眷，也没什么值得一看的。
　　曹操不由下意识问道：“本初倒是不好色，如此‘清贫’寡欲。”
　　刘氏旁边还有几个年轻婢女和妾侍，见曹操似有对刘氏不满，她们平时也多被刘氏威逼，早就看不惯了，这时连忙反水揭发：
　　“大将军在世时，美妾不少，主母嫌恶她们狐媚引诱大将军，将她们尽皆杀死。”
　　曹操闻言，不由内心升起一股恶念：浪费啊！本初兄的美妾居然都死在这毒妇之手！
　　刘氏一看曹操神色变化，哪里还看不出曹操是好色之徒，尤其是好他人之妻妾，连忙想竭尽所能自保，直接拉过旁边一个儿媳妇，求饶道：
　　“丞相！此乃二子袁熙之妻，还有这几个，都是袁尚侍婢，罪妇愿献出这些每人，求丞相饶恕！”
　　曹操看了一眼袁熙留在邺城的老婆，觉得也不过是略有姿色而已，根本不配给刘氏这种毒妇赎命，他一挥手，下令：“将袁尚之母缢杀弃市！祭奠本初！为内闱萧墙之祸警戒！罪不及其余！”
　　刘氏立刻如抓小鸡一般被许褚拖走，拎过一条麻绳，就直接绞毛巾一样绞死。
　　巡视完大将军府后，曹操进邺城行宫，查看了天子刘和近况。
　　刘和本就是个彻底的傀儡，历史上也没见他能仗着父亲的余泽蹦跶出什么来，无需赘述。
　　曹操的威逼虽然比袁绍愈发变本加厉，刘和也没有办法，何况早在袁尚当权那几个月里，已经是隔绝内外，皇室权威愈发衰落，号召力损失殆尽。
　　当年连刘协那种正牌天子，被军阀抢来抢去的流亡过程中，正统性都衰堕到了极点，何况今日刘和呢。
　　曹操直接拿出名单，请天子承认，把有功之臣都加以封赏，把跟审配勾结的“图谋把持朝政的冀州世家集团”则全部拉上清单，秋后算账。
　　拿到旨意之后，曹操立刻开始整顿邺城的秩序，恢复战后稳定。
　　……
　　短短数日之内，邺城就陷入了表面写作“查附逆”、实则读作“拷饷”的腥风血雨之中。
　　不过曹操还算讲原则，有分寸，说好了杀大户抢富人，就只杀大户抢富人，没有屠戮赤贫百姓，也没掠夺任何平民财富。
　　而且富人和世家里面也是分阶梯的。冀州有钱人都是审配党羽，杀之有名。
　　外地籍贯的，如果跟杨修交情很好，是旧臣，就要留一手。如果是颍川派跟郭图关系不错的，也要稍稍留一手，孔融王修沾亲带故的青州派，也是一样。
　　得来的钱财，曹操自己也只留下了一小半，用于未来的扩军备战、深化改革。
　　半数以上都是作为赏赐切实发了下去，安抚将士们因为不能抢劫而积压的不满。
　　财富所得数额还真是非常惊人，只杀了两万多人，加上把袁绍留下的府库彻底拿走、皇宫内帑也悄悄搜刮，三部分加起来就攫取了折合近百亿的财富！
　　如果对于抢劫所得没什么概念的话，可以看一个对比参照数字：
　　那就是当年董卓劫迁、焚烧雒阳，让督运队“劫掠财物、于路杀人”，再加上让吕布盗掘东汉历代皇陵陪葬，加起来所得也不过是大约价值两百来亿。
　　曹操今天洗邺城，还是只杀富户不杀穷人，竟能有十年前雒阳之灾三分之一的经济收益，已经是非常惊人了。
　　邺城不愧是如今关东第一大城，历史上能在后来魏晋南北朝的数百年里，都列为北方三都之一，跟长安雒阳并列。
　　只是，考虑到半数以上的财富都发给内战中参战的十几万曹军将士了，还要给张郃等提前投降的袁军将士发安慰抚恤，曹操足足发下去五十多亿。
　　这里面金银和铜钱终究是少数，主要还是实物财富，发给士兵丝绸布匹、铁器农具、牲畜粮食。
　　折算下来，至少近二十万人要领赏，每人平摊也就赏了两三千钱的物资。实际上出力少的拿得少，可能就几百钱，负伤的多拿，战死者的抚恤可能有近万钱——
　　平时服役一个月的成本就六百钱了，一万钱也不过一年半的军饷加服役开支而已，买战死者一条命，并不算贵。
　　曹操自己只落下了四十亿，可以用于扩军备战干别的。相比隔壁刘备的发行工商税债券，至少差了三倍。
　　而且曹操这是不可持续的发展，毕竟抢劫就一锤子买卖，如果不恢复生产力，就会跟董卓李傕郭汜一样将来抢无可抢。
　　好在，曹操跟董卓、傕汜、乃至历史上未来的李自成，都不太一样。
　　他跟李自成一样只抢有钱人不抢穷人，同时李自成是盲目打了“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牛吹太大了，统治成本难以为继。
　　曹操好歹是“曹丞相来了不用给地主纳粮，直接给朝廷纳粮，纳一半”，对于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失地农民来说，曹操确实是适度降低了负担。
　　说白了就是贫农头上的两座大山，其中一座搬掉了另外一座，而剩下那座稍微变重一点点，总的来说穷人还是乐见其变化的。


第892章 连荀彧都反对
　　抢劫虽然很爽，也一时解决了曹操安抚部队、进一步扩军的燃眉之急。不过反扑肯定是很严重的。
　　代表邺城百官投降的杨修，最近就被无数同僚请托，请他仗义执言为民请命，让曹操收敛一点。
　　毕竟除了跟杨修一起献城抓审配的几个家族之外，其他朝中忠于袁氏的官员被株连得太多了。
　　冀州籍贯的官员更是直接看户口本按籍贯地排队屠戮，曹操这是压根儿要带着冀州世家连根拔起了。
　　非冀州籍的世家也被借故杀了一小半，人心之惶惶，可见一斑。
　　那些被清洗的家伙，死到临头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曹操在跟袁绍翻脸之前，已经在兖州徐州和部分豫州建立起了自己的稳固统治系统，而且走的是唯才是举路线，曹操根本不缺人做官。
　　如果曹操只盯着冀州大家族杀，安抚好其他籍贯地区的人才，局面就可以控制。
　　杨修几次试图旁敲侧击劝曹操收敛，却终究是不敢把话说得太明。他心中也是悲愤不已，暗忖审配最后临死安排的计谋，果然还是没起到太大作用。
　　但军队和贫民非常拥护曹操，眼下邺城内有重兵压制，十几万正规作战部队看押八十多万百姓，那是无论如何都翻不起浪的。
　　最后，还是邺城内的三公中唯一还活着的、也是资格最老的太尉杨彪，实在忍不住暴脾气了，出面在一次朝议上直斥曹操滥杀无辜、大搞株连，实为聚敛和清除异己。
　　曹操自然是大怒，也如原本历史的惯性一般，差点要杀了杨彪。至于罪名么，当然是栽赃杨彪也勾结审配党羽。
　　最后，还是曹操嫡系阵营内部不少官员也跟着劝阻，加上此时已是战争结束之后半个月了，连曹操的首席文官荀彧都赶来邺城了。
　　荀彧见邺城的有钱人和世家被清洗的惨状，也是有些不忍和不支持的，他力劝曹操：
　　“丞相！杨太尉数朝元老！怀帝时便是朝廷柱石，若杀之，朝廷还剩下哪个怀帝时的三公重臣旧臣？这只会给刘备更多的借口号召天下士人！
　　丞相担心杨太尉坏事，先夺其职位，隔绝其交通即可。再让人假借杨太尉之意安抚狐疑，使他人不得借其名行事，万万不可造次滥杀！”
　　在荀彧为代表的劝说下，曹操总算是止住了屠刀。决定再过一年半载，等个别的借口，把杨彪杨修父子一起干掉！
　　……
　　抢劫屠戮完成后，曹操必须兑现诺言，并且按照他已经定下的路线，一条道走到黑，开始给邺城所有贫民登记造册分田地。
　　因为人口变少了，邺城里多占土地的世家豪强也都被端了，所以凡是拥有土地不足一百汉亩的冀州穷人，官府都可以发足一百汉亩，然后屯田。
　　汉朝一百汉亩才相当于后世三十亩不到一点，整个冀州剩下四百万人口，折合壮丁大约一百五十万。
　　也就是只要一亿五汉亩或四千多万现代亩的农田，就够所有百姓屯田耕种了。
　　而华北平原是自古就农业开发很彻底的地方，古代耕地面积甚至比现代还高（现代城市和工业用地增加了，占用了耕地），后世的河南省就有一亿二亩的耕地，河北省也有一亿亩。
　　当然了，现在曹操控制的冀州，不能简单等同于后世的河北，因为幽州和中山、常山都被刘备攫取了。
　　但就算是大半个河北，而且是纯平原的那大半个，休耕轮作都够四百万人、人人耕者有其田了。
　　剩下那一小半没有被端掉的豪强，他们的土地所有权依然被保护，但因为人口减少，也找不到多少佃户来种他们的田了，穷人都宁可直属于朝廷屯田。
　　不当兵的人要缴一半收成纳税，当兵的么就自己种田自己吃，不用上缴，但战时要打仗。
　　曹操手下的行政官僚系统开始全速运转，疯狂清查人口、分配田地。
　　曹操麾下的军队系统，也必须为行政系统保驾护航，在这个过程中干掉各种反抗的刺头。反正冬季农闲，百姓不忙，军队也闲着，正好做这种事情。
　　邺城周边乃至整个魏郡的分田，在十一月底之前就结束了，随后要波及整个冀州。
　　曹操打算将来再进一步推广到其他州，主要是刚建立统治不久的青州和豫州，各种巧立名目找借口没收田地、分给穷人、扩大统治税源。
　　至于兖州和徐州，倒是不需要怎么费手脚。因为兖州是曹操的老巢，屯田多年了根基比较好，也没有世家豪强敢在曹操脚下搞事情。（山阳郡李典家族算是兖州最大的豪强了，但是已经以另一种方式成了曹操的打手，也就无所谓了。）
　　徐州则是早年被曹操反复屠，富户都不存在了，现在人口依然没恢复，人少田多，绝对够所有劳动力满负载耕种。
　　为了深化分田，也为了更好的稳固统治，这个过程中曹操还做了一点小动作——
　　把冀州这边的分田工作落实下去之后，他立刻借口邺城太过靠近跟刘备接壤的边境地带，同时太行山险要之前都被刘备抢了。
　　加上邺城围城过程中损害过大过于残破，所以不适合再作为大汉的临时都城。
　　曹操下令把皇帝迁到黄河南岸、但离冀州也不算远的鄄城。
　　历史上，鄄城这地方也曾经在曹操挟天子至许昌后，被袁绍主动提议作为皇帝的临时落脚点，反对定都许昌。
　　袁绍当时这么想，就是考虑到鄄城在黄河岸边不远，是兖州离河北比较近的一个点，便于袁家也分享对皇帝的控制。
　　如今这个时空，曹操迁到鄄城，显然也是类似的地缘政治考虑。他希望临时新都在他的老巢兖州，同时又要兼顾控制刚刚被拿下的冀州，所以尽量靠近黄河、濒临黄河南岸建都。
　　而且建都鄄城，也能在军事上获得最大的安全。
　　因为刘备已经夺取了幽州，甚至还夺取了冀州的中山、常山二郡，燕山易水之险尽在刘备之手。
　　刘备还有幽并凉各州草原养马地，现在论骑兵之利，已经形成了绝对优势。
　　关东伪朝的都城再留在黄河以北，被铁骑一马平川横扫过来，那就一点战略纵深都没有了。放到河南才算稍微有点安全感。
　　这些军事安全上的考虑都是很实在的，不能说曹操是为了一己私利，所以刘和朝廷剩下的大臣也都只能认了，公议同意迁走。
　　只不过曹操日子过得也紧巴，不会再花钱给刘和大兴土木造行宫。
　　就只是把曾经鄄城侯的府邸稍稍修饰，直接作为行宫了，反正到了这个节骨眼，“朝廷”也讲究不起。
　　……
　　迁都鄄城的过程中，曹操也每日跟一群丞相府的曹掾集思广益，琢磨全面分田屯田的落地策略。
　　殚精竭虑之下，还真被曹操想明白一些关窍。
　　他首先意识到，自己毕竟不是代表农民揭竿而起，他代表的还是地主阶级的利益，所以他的分田必须师出有名。
　　曹操自己想到的办法，就是恢复法家的耕战制度，官方定性耕战是正义的阶级，所以民屯和军屯都要被保护。
　　但同时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击“工商奸邪之辈”，尤其是涉嫌通敌、勾结刘备的“工商奸邪之辈”，把那些家伙的田全部收了。
　　让人口相对还算稠密的豫州、乃至多山少平原的青州，都做到人人有足够田种。
　　（注：按照原本的历史进程，曹操不用费那么多事，因为历史上豫州、青州的战乱更多，持续时间更久。把人口杀得少了，空出来的田足够种。
　　但现在这个世界，青州黄巾危害的年限短了很多，豫州被袁术祸害的时间也缩短了两年。整体打仗瘟疫少，活下来的人口多了好几成，就得分地主的田才够种。）
　　不过，曹操这个想法毕竟是刚刚拍脑门想出来的，多多少少有点病笃乱投医，很多细节并没有想明白，贸然执行也会激起很多乱子。
　　对此，他身边的主要内政幕僚，也都一个个跳出来反对，或者至少是劝说曹操要注意尺度，不能胡作非为。
　　如今曹操身边的三大主要谋士，郭嘉是只问军事和外交策略的，不会涉及民政人事，加上郭嘉一直在郾城前线，也就没有参与讨论。
　　剩下的两大谋士，荀彧就是专注内政，不过偏人事为主、民政为辅。而且随着曹操成为丞相、控制了朝廷，他手下的文官总算是得到了一波普涨，荀彧也升为尚书令。
　　程昱是军事谋略和内政兼顾，毕竟程昱当年给曹操筹措过人脯军粮，可见程昱对后勤征调和战争潜力挖掘很有心得。
　　曹操挟持朝廷之后，程昱进为九卿，官居卫尉。
　　十二月上旬的一天，鄄城的丞相幕府之内，曹操还在讨论新的整顿经济教令，就被荀彧和程昱联袂前来劝阻。
　　荀彧开门见山，指出曹操操作的失误：
　　“丞相！听说您下令严查工商豪强勾结刘备、卖地潜逃，凡遇此状者皆抄家征地。属下以为此举极为不妥！只会引发人心惶惶，将来更难抵挡刘备入寇！
　　卖田卖地之便，起自商鞅‘废井田、开阡陌，民得买卖’，至今七百余年矣。民得卖买，长远来看百姓才会自愿开拓垦荒、繁衍扩张，于国有利。
　　若强令百姓不得买卖，岂不是倒退到了王莽复古时‘改天下田为王田，皆不得买卖’？王莽是何下场，丞相不可不查啊！”
　　荀彧言辞恳切激烈，连一旁同来劝谏、但相对变通的程昱，听了都有些害怕，唯恐曹操大怒。
　　他连忙帮着居中解释：“丞相切勿动怒！文若也是为了长远计。文若，你刚才这番话过了！怎能以王莽之法比拟丞相！
　　王莽行王田，那是把天下土地都收归国有，田过九百亩而丁不满八口者、朝廷会征收余田分于平民。
　　丞相今日之法，只是禁止田地买卖，如果不卖，也不犯别的禁忌，那田再多也始终是原有人家的，并不转移为国有。
　　况《汉书》有云：‘至秦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买卖，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可见商鞅之法的弊端也是古人早已知之，便是每到末世，贫者无立锥之地。如今正当兴其利而避其弊。”
　　程昱一段话，先是让曹操息怒，中间半段是转而跟荀彧辩论，最后又转回曹操：“不过，还请丞相看在文若出于公心，听完他后续剖析之论。”


第893章 田种不炒
　　接受近代历史教育的人，对于土地兼并这个问题，总会有一个错觉，那就是觉得这方面的政策设计、如何防范土地兼并，肯定是随着时代的进步越来越先进。
　　后面的朝代吸取了前面朝代的灭亡教训，总该越来越善于避开坑、抉择越来越聪明吧？
　　但事实上，这种想法多半是近代历史教育受到苏式史泰林五段论的影响，习惯了把人类社会统一看成“原始—奴隶—封建—资本—共产”线性进化的结果。
　　而华夏历史的现实特点，是帝国时代特别漫长（我也不说“封建”时代了），那么多朝代的教训堆积下来，皇帝们把几乎所有对抗土地兼并的尝试都做过了，发现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不管怎么干最后都会导致土地兼并亡国。
　　所以华夏的帝国史，对土地政策的态度出现过多次尺蠖效应。
　　觉得前一个朝代土地政策左了，亡了，下一个朝代就往右缩一点，结果还是亡了。
　　再下一个朝代就继续吸取教训，重新回归左一点，然后二次亡国。再再下一个朝代重新右一点，然后三次亡国……
　　最后就是左左右右反复横跳，这一跳就跳了两千年，怎么跳都亡国。
　　站在汉末这个节骨眼上，前面可以借鉴的经验还不是很多，但至少也凑满第一波尺蠖伸缩所需的素材了。左右都横跳试过，告诉人左右都有可能亡。
　　曹操、荀彧、程昱这样的顶级政治家，当然也都熟知历史。
　　知道周因王田分封，百姓逃亡另外垦荒、动员效率不如承认私田。
　　也知道秦因用民过重、服役无度，天下苦秦久矣，揭竿而起。
　　西汉因末年土地兼并确实疯狂、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王莽因左，搞土地国有化，没搞成，依然引起绿林赤眉，完蛋了。
　　但东汉不敢搞土地国有化，还是被黄巾了。
　　正因为如此，荀彧以王莽的教训提醒曹操时，曹操并不认为“因为他要实行的新政策中，带有一定的王莽曾经用过的元素，就必然不好”。
　　曹操是把这个问题想得很清楚的，所以他语重心长地跟荀彧、程昱自诉其志：
　　“周和王莽亡了，秦自有一套亡法，先汉后汉又是另一种崩溃！走不走王莽路线的都亡了，又没见谁一直活下来。
　　所以祖宗不足法、史不足畏，要是历史上亡过的路都不能走，那就无路可走了！只能是拼拼凑凑，博采众长，扬长避短，拼接一套新方法，把前代亡国者最暴政的点改掉。
　　如仲德所言，孤如今只是禁止世家豪强买卖田地，又不是如王莽那般籍没入官，纵有反抗，也不会太过剧烈，完全是可以分化瓦解，争取大多数安分守己世家豪强的理解的。”
　　荀彧因为之前没有参加曹操的草案讨论过程，所以对细节不是很清楚。曹操在讨论土地搜刮政策细节时，重用的都是毛玠、枣祗、满宠这些级别较低但更心狠手辣、擅长组织生产的能吏、酷吏。
　　荀彧是听说曹操的草案即将公布了，才急吼吼过来反对的。
　　现在听了曹操的辩解后，他也发现自己讲的那些大道理有些词穷，只能换个角度劝说，帮曹操完善细节。
　　荀彧分析道：“丞相，纵然如今施行之法与王莽大异，可对于世家豪强的约束实在是太狠了。卖田地者并不一定是要变不动产为动产、便于迁徙投敌。
　　只能说迁徙的可能比较大，属下也知道，早在十年前，司隶、豫州世家，趁着兵乱之前贱卖田地移民荆州避祸，不胜枚举。
　　但纵然如此，若是不想个充分的理由，只一味杀戮抄家，天下民心尽丧矣。治国如治水，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何况百姓卖田避战之心，自古堵不如疏。”
　　对于世家当中那些有眼光、有见识的家伙，能趁着战乱到来前卖地跑路，荀彧还是承认的，因为他对于这活儿太熟了。
　　他自己所在的颍川荀氏，就是趁着司隶地区被董卓横扫之前，把颍川老家的庄园都贱卖了，投靠各地诸侯的嘛。
　　还有河内司马氏里某几支有眼光的，也是典型的在董卓暴揍王匡之前就卖了河内的庄园跑了。当时有识之士都知道整个司隶、乃至与司隶接壤的郡，都会变成血腥战场。
　　曹操不想再听老生常谈，直接抬手制止了荀彧，让他挑建设性的意见说：“这些道理孤都明白，不过事已至此，不是空谈远见的时候。文若便说说，孤还有什么法子既把这事儿做了，又取信于民。”
　　荀彧叹了口气：“若是丞相坚持施行此政……至少先明发天下，强调对世家豪强中那些不经营工商者的绝对保护。
　　而且要鼓励他们组织自家家奴充分耕作，甚至暂时虚与委蛇，暗示不会趁着清查田产的机会一并彻查隐匿人口奴隶。
　　这样或许能缓和一下反抗，等把那些卖地迁徙投敌的豪强都解决了，再徐徐图之查隐匿人口的事儿。”
　　荀彧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是劝曹操每时每刻注意统一战线，一次只对付一个细分类别的敌人，别同时树敌过多。
　　联合大多数，打击一小撮。打击完一小撮之后，再从剩下的大多数里设一个新划分标准，分化出来新的一小撮继续打。
　　有需要打击的经济模式，就必须有对应的要鼓励的经济模式，这样人心才有期待，才稳得住。
　　“文若此言倒是不假，既然要改田，就要主动承诺放缓彻查隐户以示好。这算是一个安抚的筹码。”曹操也从谏如流，立刻把这一条补充进去。
　　但后面还有更严重的问题，荀彧继续追问：“丞相，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您的教令草案规定的是禁止田地买卖，那是不仅处罚卖，也处罚买。
　　这个虽然对于抑制土地兼并有好处，但实在于法无据。教令中写的是一旦发现‘通敌’，勾结刘备转移财产，就要杀家族核心成员、旁支罚为官方的农奴，家丁家奴释放为屯田民。
　　卖地的还好说他是想迁徙投敌，买地的又有何罪？土地兼并本身可不能定为罪呐，不然，还是王莽之政，天下富人见不许他更多囤地，会激烈反抗的。”
　　曹操之前也还没想到这个细节，看了荀彧的提问，觉得有必要处理一下。不过他一时没想到，下意识就向旁边的程昱看去。
　　程昱看到曹操期待的眼神，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一个毒计。他连忙帮领导做最终解释、把法理圆回来：
　　“丞相，属下以为，不如在教令中加入一些解释法条教化民众的说辞，好让天下人理解丞相的苦心。
　　之所以我们要连买地的人也处罚，是因为‘买家有可能是在跟卖家唱双簧、卖人情’。
　　比如卖家想去刘备那儿探探路，他们卖地本来或许没人接盘，因为现在年景不好，大家都怕田地产权得不到保障。
　　这种情况下，居然有人敢接盘，这不是‘向那些想投靠刘备的投机分子示好、多留一条人情退路’，又是什么？
　　所以，只要有土地囤积炒卖，那就统统是坏人！一律严惩！只有不买也不卖，坚持自种，这才是诚实朴素的耕战体系。”
　　曹操眼睛一亮，暗忖还是仲德在这些阴损的方面比文若好使呐！这么歹毒的法理定性都想得出来！
　　荀彧这人，只懂走正道，不会出奇计，在曹操局面占优的时候，荀彧这样的人才是很好用的，因为曹操只要堂堂正正平推，内部不犯错，就能赢。
　　但是，现在是曹操局面劣势的情况下，他必须不择手段、出奇计、下猛药。他已经被逼到绝路上了，输赢就在这一波，不出点怪招肯定是被刘备弄得慢性死亡，猛药改革说不定还有一搏的机会。
　　一次次地磨合下来，曹操心中对荀彧的信任也只能是渐渐下降，变得不如对郭嘉、程昱的信任。
　　这不能怪曹操，只能怪荀彧自己的才干禀赋只适合打顺风仗，不适合逆风翻盘的局。
　　三人又密谋切磋了一会儿，最后曹操拍板，按照更偏重于程昱劝说思路的方式，改造他的变法教令，然后明发青州、豫州。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王莽的王田制是直接否认土地私有制，要无差别分田。他曹操不否认土地私有制，他只搞战时临时交易封锁。
　　王莽要的是所有权，他曹操只要冻结锁死流动性。
　　……
　　教令下达之后，曹操麾下的官员，很快开始一边改革，一边在各州宣传新政策，让所有虽然田多但坚持耕种的豪强不要担心，不会均贫富到他们头上。
　　曹丞相只打击炒作囤积，不打击勤勤恳恳种田的。
　　即使如此，青州、冀州、豫州，依然有多处小规模的豪强作乱，少则数百人起事，多则数千人，不过都被曹操用武力压了下去。
　　这些事儿多半也是十二月才开始零星发生，最初几波起事因为过于仓促，也无法得到对面刘备的接应。
　　主要是刘备也没做好思想准备，部队没有进入备战状态，没想到曹操这个点还会搞内部大刀阔斧的改革闹出乱子。
　　消息传到刘备那边时，已经是年关前后了，天气那么冷，也无法立刻调动部队。
　　好在第一波过去之后，刘备就吩咐部队进入随时可以开拔的戒备状态。
　　刘备打算，等二月份开始，如果曹操境内还有内乱，他的大军就随时出动、接应曹操境内的豪强地主起义。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有流动资产的工商业型豪强，也冒险突破军事实控线，带着细软想方设法偷跑到刘备这一边。
　　曹操只重耕战，打击工商的路线，已经是彻底摆到明面上了，而商人阶级脑子最敏锐消息最灵通，不跑还等着被杀不成。
　　那些家产结构物资多而田地少的，本来不用卖地也能跑，就直接转移了。
　　曹操这方面的损失也不算太大，因为他打击了土地交易，那些逃跑的世家豪强只能是带着动产逃，土地庄园带不走，就被曹操直接无偿没收、分给屯田客。
　　也没人敢买这些庄园，因为买田与卖田同罪嘛，算是为通敌提供便利。
　　……
　　刘备方面也有细作在关注曹操那边的动向，也接收到了一些流亡过来的有钱失地世家豪强。
　　这些世家豪强到了刘备这边，拿着大笔的流动资产要重新置业，少不了推高刘备辖区内的房价地价——
　　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因为十年前刘表刚到荆州的时候，荆州也经历过一波土地价格暴涨，就是因为司隶、豫州来的中原流亡士人“争买荆州田宅，田价暴涨，民怨沸腾”。
　　用现代经济学的术语来说，就是“国际游资”太多，“战乱热钱”太多，推动资产价格暴涨。（这里的“国际”打了引号就是强调不是真的国际，只是沦陷区向光复区流动，是一个大汉内部不同区的流动。）
　　好在刘备这边的应对措施跟十年前的刘表大不相同，刘备手上的金融工具也比刘表当年先进得多。
　　所以刘备打算跟李素商量一下，能不能拿出一些措施来限制沦陷区热钱来抢买田宅。
　　另外，沦陷区的人和钱大量流入，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曹操那边禁止土地交易之后，确实卡死了绝大多数的交易，但也不是完全卡死。
　　因为土地交易不比动产买卖，双方有田契地契和买卖文书，并不能算买卖完成。自古买卖房地产都是要到官府那儿备案登记的，否则官府不保护不承认。
　　但是特殊情况下，曹操卡死的只是那些坚持要去官府登记的正式交易，却无法卡死那些双方只签合同、付钱、但不登记的黑交易。
　　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或者田价实在便宜诱人，黑交易也是有人会买的，哪怕不被官府保护，有便宜就肯冒险。
　　就好比后世商品房贵、小产权房便宜，只要小产权便宜到一定程度，价格太诱人，买家哪怕明知不受法律保护，还是会掏钱的。
　　而小产权买卖的既得利益者流入刘备辖区之后，刘备就面临一个经济学治理的问题：
　　要不要为了拉拢人心，而承诺“将来光复沦陷区后，承认沦陷区百姓的小产权房地产交易”呢？
　　承认了，等于是助涨土地兼并。不承认，又搞得跟曹操帮凶似的。
　　这些问题刘备心里都没底，他只能请教李素，看看丞相对这些沦陷区接收过程中的经济大政方针，有什么看法。
　　说起来，刘备还是挺狂妄的——都还没跟曹操决战呢，就已经把曹操的五个州视为“即将光复的沦陷区”了，打都没打，先把打下来后如何治理、如何经济过渡都想好了。
　　当然了，刘备现在也算有这个实力，好歹比另一个时空季汉和吴提前预瓜分曹魏八州要合理得多。


第894章 李素也有跟袁绍一样好谋无断的时候
　　刘备对于曹操的粗暴经济改革反应有些迟缓，一方面是刘备不想操切，想等尘埃落定看看清楚各方反应。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临近年底，丞相李素公务和私事都扎堆了，比较繁忙。刘备不想老是让人加班。
　　毕竟，严格来说，曹操那些举措，虽然惊世骇俗、得罪人无数。但也正因为惊世骇俗，之前没人敢尝试，没人做过。
　　也就王莽打着复古改制的旗号弄过王田法，但不也是三年就完蛋了么。曹操这次怎么说也是找了更好的借口、而且把王莽当年王田法被反抗的最激烈的点改了，留下其余。
　　刘备自己，也非常想看看曹操能不能把这个改革推行下去，好为统一之后的土地政策经济政策提供一些经验教训。
　　自古以来，肯冒着自身覆亡的风险搞大改革的政客太少了，所以极端政策的试错经验才显得非常难得。
　　……
　　或许有人会好奇：李素不是很苟的吗？很贪图享乐的么？都快过年了，他还有什么好忙的？
　　之前九月份十月份的时候，李素把雒阳这边举办的第一场科举、乃至章武四年的钞引债券发售工作，都妥帖安排下去了。
　　这些大事儿都没出纰漏，到了年关，最多也就是召集百官进行下一阶段的“读书会”，学习《儒法论衡》、进一步统一思想吧。
　　这种活儿又不累。其他的日常行政，以李素的脾气，肯定是丢给荀攸、诸葛亮和九部卿料理了。
　　这种理解，也不能算错。整个十一月、十二月期间，李素主持的主要公务，还真就是那些务虚的官方意识形态工作。
　　但是他的私生活，着实是有点焦头烂额。
　　因为他的小妾甄宓临产在即，之前还有些忧虑劳心，伤了气，最后稍稍有点难产早产，让李素坐立不安，干什么都没心思。
　　幸好当时不是什么争天下的紧要关头，否则说不定后世史书就会拿评价袁绍的“色厉胆薄、好谋无断”来评价他了——
　　历史上，袁绍可不就是因为小儿子重病，错过了发动官渡之战的最佳时机，没在眭固杀杨丑、为张杨报仇的第一时间就讨伐曹操，一直被后世耻笑。
　　李素只能是一边忙着亲自过问医官、看看目前使用的妇产医术有没有可以改良的，还让华佗来问诊安胎。
　　最后，总算是在十一月初，甄宓安全诞下一婴。孩子连九个月都不满，属于早产，极为瘦弱，只有不到十一汉斤（五斤）。
　　还好是个女婴，将来瘦弱矮小一点也就罢了。
　　产后第一天，李素没进产房，好让甄宓静养。
　　屋里都是提前换上煮过的干净纱帘，屋子的地板也是提前用的驱虫防蛀木料，连墙壁都包了，提前煮干净，所以卫生条件绝对没得说。
　　冬天比较寒冷，也减少了产妇的出汗，捂着不容易滋生细菌。
　　至于用刀具加热烫合脐带伤口、防止母婴感染的技术，也是早在一年前就试验过了。李素的次子诞生时就已经属于成熟技术，这次次女诞生，就更是轻车熟路。
　　等母婴都创口稍敛、状态稳定之后，次日李素才沐浴更衣、隔着消毒纱帘安慰了甄宓，给她精神鼓励。
　　甄宓神情还是比较憔悴委顿：“夫君执掌国家大事，却为这些俗务操心，实在于心不安。妾身无能，生了个女儿。”
　　李素带着煮过的手套握住甄宓手臂：
　　“别想多了，这不是你决定的。再说要是生个儿子弱不禁风、将来还要继承闽中郡公爵位，也不像话。先来个女儿挺好的，就当练练手，夫人第一胎也是女儿。”
　　甄宓这才好受了些，忍不住又问了一些别的：“都怪我之前老是担心家中生意出了事儿、会连累夫君的名声，伤了胎气。
　　可是忧虑烦恼，全不由人，明明告诉自己别想那些烦心的事情，却控制不住神思，真是觉得自己没用。不知……”
　　李素：“行了，早知道你如此牵挂，早点告诉你结果。就你嫁过来之前操持的那些营生，能怎么失信于民、损我名声？
　　最多就是亏点钱嘛，又不是亏不起，就当练练手了，去年赚的今年都赔回去，咱家还差那几个亿。好好养着吧。”
　　李素和甄宓言语之间聊的事儿，外人乍一听或许摸不着头脑，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
　　甄宓嫁人之前，不就一直在甄家经营那些民生产业么。
　　就是拿甄家的财力担保、居中周转，让长安雒阳周边几百里的百姓都种新鲜蔬菜，然后卖给两京的城里人、再调运粮食供给当地菜农。
　　这生意前面着实赚了几年，但今年雒阳这边全面移民、迁都成功后，甄家把这个产业模式从长安那边完全移植到雒阳，谁知第一年巨亏了。
　　行情是秋收之后恶化的，当时甄宓知道了就很忧虑，怕连累了夫君的名声，最后伤了胎气。李素也是之后才意识到，连忙让家中其他人把事情处理了，让甄宓别多想，一点小事而已。
　　亏损的理由，说来也好笑，居然是因为甄家一开始为了鼓励百姓、佃户，承诺了固定价格包销蔬菜、供给粮食。然后今年伊洛盆地周边萝卜、菘菜、韭菜这些蔬菜统统大丰收了。
　　按照市场规律丰年本该“菜贱伤农”，但甄家提前承诺了固定价收购，如果不压价的话，雒阳市民移民增加速度又不如预期，吃不完那么多新鲜蔬菜——说白了，就跟炒蔬菜期货，然后遇到丰收年一个道理。
　　这事儿，本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公示“情势变更”，丰年要压低收购价，或者不承诺全部收购了。就好比后世合同法都规定、情势变更可以重新协商变更合同条款。何况甲方势力雄厚，谁敢说个不字。
　　但农民不懂法，你跟他说丰年就不收购，对甄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用会有损伤，这个初生没几年的行业也会蒙上阴影。
　　将来说不定百姓和佃农就不听你的，重新回去自种口粮，不敢再把全部土地拿来种蔬菜了。
　　何况现在甄宓已经是李素的妾，她的名声不仅是自己的，还得提防连累夫家。
　　所以第二个办法，就是乖乖认栽，依约收购，多收购的蔬菜卖不掉，赔本罢了。相比之下，李素当然让人按照第二个办法处理，反正卖菜的生意每年都有几个亿净利润好赚，也不差今年偶尔赔几亿。
　　再说，多收购的蔬菜也未必就全赔了。
　　这个时代的人做腌菜的规模还不大，没有形成生意，都是普通百姓自己晒菜干、或者加点珍贵的盐干腌，而很少有酸菜、泡菜，更没有罐头。
　　汉末的陶土容器气密性也不好，没法腌酸菜咸菜，加烧了黄釉的原始瓷缸/瓮可能气密性好一点，学后世四川人那样瓮口扣个碗、瓮沿封上水隔绝空气，估计能腌腌泡菜。
　　实在不行，李素略加点拨，让甄家管相关生意的管事自己去组织研发腌泡菜呗，最多没得赚，但总不至于连收购剩余蔬菜的本钱都赔完。
　　历史上番茄酱的发明，不也是类似的事件逼出来的么。19世纪末的时候，某一年亨氏公司创始人的故乡宾州番茄大丰收，菜贱伤农，亨氏老板为了救乡亲们，就发明了番茄酱处理卖不完的番茄。
　　甄宓遇到这点小麻烦，只是换汤不换药而已。以李素的见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会担心这些小问题。
　　甄宓听了夫君如此让人处理后，心倒是放下了些，她也不是亏不起这点钱，只是她心思重，容易脑补过度。
　　她忧虑地说：“夫君已经位极人臣，还让家人对百姓如此守信重诺，固然是好。妾只是怕赔钱事小，被人嚼舌头说如孟尝君市义，便不好了……
　　当年萧何助高祖平天下，尚且让家人仗势压价、贱买百姓田宅以自污。王翦出征而求田问舍于秦王。夫君守信是守信了，这方面却愈发涯岸自高。妾几乎陷夫君于两难。”
　　李素好气又好笑，摇头叹息：“你呀，就是想太多。读书读了点，却胶柱鼓瑟，生搬硬套。自以为是在为全家着想，有时候纯是庸人自扰。
　　陛下对我信任，岂是秦王对王翦、高祖对萧何可比。我生平之志，陛下也早有所知，既已重用，复何可疑？
　　我志在封圣，便是这丞相之位，也不过如腐鼠之于凤凰，随便当添头附赠的了。重要的不是丞相本身，而是这个位置能让我的主张伸于天下。”
　　李素随口引用的夜枭、腐鼠与凤凰，自然是说的庄子和惠子那个典故。甄宓学问虽不算好，这些基本功还是读过的，理解起来自然没有困难。
　　听了夫君这嚣张言语，甄宓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怀颇畅，郁结渐解。
　　……
　　李素花了个把月的时间，一直到十二月中旬，每天只是稍稍料理公务，剩下的时间就早早下班，陪着妻妾女儿，照顾调养。
　　直到次女满月之后，早产儿的病恹恹状态有所缓和，让华佗又看了一下，确认夭折的概率不大，可以养活。李素才算是松了口气，把精力重新投注到正事儿上来。
　　李素这都已经第四个孩子了，原本他这人是不喜欢为了子女的事儿庆贺的。
　　尤其是之前次子出生的时候，考虑到孩子姓蔡，他就更是低调处理了，什么酒宴都没摆。
　　毕竟蔡家的孩子轮到他李家来摆酒成何体统？客人向谁表示庆贺才好？是恭喜太傅喜得外孙（宗法上算孙子）还是恭喜丞相喜得贵子？
　　同理蔡家当时也不好摆酒，否则容易提醒百官，丞相多了个儿子，却不是跟丞相姓的，多尴尬。最后只是蔡邕收了些贺礼，这事儿就算过了。
　　这一次生的个女儿，按古人的习俗更不值得操办。
　　但因为有点早产，养活不易，李素费了那么多心力，还是决定喜庆一下，冲喜镇祟。就大摆宴席，从皇帝到百官都宴请了。
　　百官也没人敢不给面子，全部来喝酒送了重礼。
　　李素还特地让人在府内外放了花灯，还让工匠改良了一些类似于大呲花、手摇棒的喷筒焰火，在满月酒当天燃放——
　　之前爆竹已经诞生有五六年了，不过那些传统爆竹的原理，都是靠火药瞬间爆炸，所以有巨响。哪怕后来李素改良了可以发射到几十步甚至近百步高的烟花，发射瞬间还是有明显的爆破声。
　　这次，李素怕府上太闹腾，吓坏了刚满月的孱弱女儿，才特地给工匠下达改良要求和思路，造出了没有爆炸声只喷火星的烟花。
　　因为是丞相得女才发明的新玩意儿，后来就被人模仿学习，引为风雅。
　　朝中高官生了儿子就要放鞭炮爆竹，生了女儿就只放漂亮安静的烟花。
　　后来凡是没有爆响的焰火，尤其是那种拿在手上摇着放的，都被称为“甄姬焰”。
　　……
　　女儿的满月酒摆完之后，第二天刘备就把李素召去议事。之前，李素都半休假状态料理自己的私事个把月了。
　　刘备也不跟他见外，开门见山：“看贤弟昨晚喝得那么痛快，想来是完全不担心弟妹和侄女儿了。
　　朕都让你闲散许久了，怕你无心政务，曹操那边折腾成那样，都没来烦扰，只是让细作静观其变，搜集动向。
　　现在贤弟心病尽去，也该出点力了。呐，这儿一堆曹操辖下关东各州对‘禁止庄园田地买卖’变法的反应、情报。
　　还有这些，是朕跟子瑜、子初他们商议讨论后，他们形成的奏疏。贤弟都看一看，说说你的看法。咱该不该看着曹操把这个改革推行下去，还是过完年立刻大军压境。
　　另外，曹操这些法子，将来天下重归一统，有多少是可以吸收借鉴的？还是要完全否定掉？”
　　李素昨晚女儿满月酒也喝得有点多了，虽然之前就有些思路，却不得不重新整理一下。
　　他就请刘备稍待，让他把别人的意见和第一手情报全部仔细看一遍梳理一下，再慎重给出意见。
　　还别说，这一个月他虽然在休假，但也并非对正经政务毫无心得收获。至少他在处理甄宓那个生意的时候，也遇到了一些实际问题，颇受启发，觉得可以从中借鉴到一些控制土地流转、提高土地效率的政策细节。


第895章 陛下自己想变法，关曹操什么事
　　李素把刘备给的材料全部仔细看过之后，心中对于刘备提的两个主要问题，都已经有了成算。
　　第一个问题，是“是否应该给曹操机会把改革命令贯彻下去”，
　　第二个问题，是“如果曹操的变法已经造成既定事实的，刘备朝廷将来要不要承认、承认哪些”。
　　理清思路的李素，开始给刘备一一解答：
　　“陛下，臣以为，曹操所行的这些关于均田禁卖的法令，固然会被史书评为暴政。但对于解决光武至桓灵一百多年来积攒的土地兼并积弊，还是有好处的。
　　朝廷重定天下，必然要面临一个人口变少、重新均田地的过程，希望增加自耕农，减少豪强庄园。
　　所以曹操所为，固然是在为他自己积攒战争潜力，但长远来说，对陛下也有好处。以曹操之能，他就算改革成功了，能吃几年红利？一年还是两年？再往后，还不都是与他无关了。”
　　李素对历朝历代的土地政策还是有所了解的，在他看来，从汉朝到唐朝初期，其实土地制度都一个样，无非是授田的保障力度和征税比例略有不同。
　　说到底，都属于“给定一个每人理论占地面积额度，然后按这个额度的一定比例收人头税”，不管一个人实际上占有多少田，都是按照理论田算税负。
　　占田也好，均田也好，甚至是后来曰本人学去的“班田”也好，都不过是对这种行政统治方式的重新平衡。
　　穷人土地实在太少了，就想办法重新清丈田亩、把新开荒的田地或者因为战乱死了原主的无主之地，重新分配一下。
　　曹操这次干的事儿，实际上跟占田均田没有本质区别。无非历史上的占田均田靠的是大规模、常年战乱，人口进一步减少，可分发的无主地太多，所以不用啃硬骨头。
　　这个自然阈值，大约是以“华夏境内总数少于两千万人口”为限吧。
　　历史上三国末期官面账户人口才七八百万，算上全部隐户估计也就一千五六百万。南北朝时五胡乱华成批成批地互相屠戮，北方十室九空，人口压力就更小了。
　　所以整个南北朝，北方都不用打土豪分田地，直接分无主之地都够种了。
　　现在的情况，无非是曹袁刘之间的战乱还没持续那么久，人口锐减还没那么严重，总人口还三千万呢，可不得巧立名目打一部分土豪。
　　这都是历史的蝴蝶效应带来的额外麻烦，但也不得不解决——毕竟多出来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总要想办法给他们指条生路。
　　曹操干脏活解决一半。刘备这边早年靠租庸调改革的时候、打击那些拿庄园抵押加杠杆的奸商，司法拍卖分田解决掉另一半，很公平。
　　无非曹操用的手法更粗暴，刘备的手法有李素打磨，显得文明得多。效果却是殊途同归。
　　刘备听了李素的分析，当然也承认“任由曹操改革，从结果来说是赚的”，只是这个大义名分和面子上有点抹不过去。
　　毕竟李素这一年来都在教他“平定天下已经稳了，现在要注重的是不脏手地平定天下，让后世记载今日统一进程的史书经得起推敲”。
　　刘备便补充问道：“既然朝廷口口声声要讲究诚信统一，这要是利用了曹操的恶法，未免有点……”
　　刘备说着说着，没好意思把最后的评价说出口。李素也静静等待了好久，不敢擅自插话，确认刘备没有下文了，他才接口：
　　“陛下哪有利用曹操的恶法，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朝廷把相关法条律令扎稳了，一切行事按咱自己的节奏，自然能以不变应万变。”
　　刘备：“比如？”
　　李素：“陛下刚才第二个问题不是还问，曹操那边变法之后，造成的卖地买地世家豪强土地被褫夺，咱要不要追认。
　　臣以为，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关键是我们自己要做好土地交易的立法。之前大汉律法只重刑名，不重民商。
　　如今大汉奖励工商，号召钻研技巧，也该逐步形成工商领域的明确法典了。要想跟立刑名之律一样完善，短期内是做不到的。
　　但是以朝议结论、圣裁批准形成旨意的方式，颁布一些单行的商律条款，短期内还是做得到的。这次，就可以我们自己立法，把土地权利、交易相关条款，形成常法。
　　从此以后，朝廷明文规定，凡是民间田地买卖、变更、开荒新占无主之地，都要到官府登记备案，郡县两级造册，最终汇总到州布政使那儿，才受法律保护……”
　　刘备听到这儿，也是有些惊讶于立法尺度之大，忍不住直接打断了李素：“贤弟这是让官府不承认一切没有买卖登记变更的土地么？
　　那岂不是说只要有人买了田，却没在官府登记，就算他买田无效？这田不算是他的？这招也太狠了吧，虽然不如曹操现在的一刀切不许买卖、有买卖就没收狠，但也非同小可了，朕怕会引起反弹。”
　　李素：“暂时可以不用立得那么狠。比如，朝廷租庸调输法征税时，都是按照每个百姓壮丁占有一百汉亩田地来算计税额的。
　　那么，只要一个百姓的田少于一百汉亩，他就可以不用到官府登记，只要私人买卖的契约完整，遇到纠纷时拿出所有契约对照无误，官府就直接保护他们。
　　这样一来，这个新法条就只影响那些‘拥有田地超过每口人一百汉亩’以上的地主，不影响绝大多数的穷人了。至少九成百姓可以不登记，不需要新法，也大大降低地方民政官和布政使、朝廷民部的工作量。
　　另外，朝廷说的一切大额土地交易强制备案、登记地块权属，也不代表不登记就没有地权。
　　只能说不登记的话，朝廷在审理土地归属有纠纷的案子时，不会再保护拥有买卖契约或者未登记地契者的利益，然后把纠纷田地籍没入官一半，另一半分给双方争讼人——
　　这个，其实跟武帝时鼓励商人揭发同行隐匿财产，则将抄家所得一半奖励给告密者，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只不过朝廷这个新法力度没那么狠，同时只影响田地庄园这些不动产，不影响金银钱帛。田地庄园本来就比较难隐匿，朝廷集中打击这一点的话，而且坚持为之，应该是经得住史书考验的。”
　　说白了，李素是要趁着这次曹操也对关东的卖地世家豪强下狠手的契机，在关西正朔朝廷这边也差不多力度地堵一手防御性立法。
　　虽然肯定会激起反抗，但天下人没得选择，因为天下就剩两家了，没别的地方可以逃可以投奔。
　　曹操那边立法更狠，是直接抢的，刘备这儿好歹只是升级到“买田不登记就不承认你的买”，并没有导致世家豪强的直接损失，所以相比下来还是投靠刘备更赚。
　　而刘备一旦把这个“不动产强制登记”制度推行下去，将来远期会形成什么下场，世家豪强肯定是看得懂的：
　　到时候，他们再想隐藏瞒报占据的土地面积，就很难了，要是再推而广之，将来刘备控制彻查地方上藏匿隐户、逃亡这些黑户人口，也会变得越来越难。
　　刘备要的不是直接短期内多拿钱多收税，他要的是国家对全国人口和土地状况的更精细掌握。
　　而这种更精细的基层情报掌握，能够起到什么样的远期作用，李素是最明白的——假以时日，或许是几十年之后，全国土地登记造册完善了，那不就能直接“履亩而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简单粗暴收人头税了么。
　　原本历史上，第一波成功履亩而税的操作，要到唐朝后期宰相杨炎推广“两税法”，才算是让中央朝廷开始系统地登记各地的土地占有情况。
　　发展到宋明之后进一步完善，有了“鱼鳞册”、“黄册”这些政府土地登记册。而汉朝这种把土地税绑在人头税上的朝代，原本是没有系统的土地登记的。
　　不管怎么说，土地税按实际占有量征收，肯定是比附着在人头税上，要高级不少。
　　纯收人头税的朝代，对土地兼并的反抗和控制肯定更弱，也几乎没有超过两百年的朝代（西汉是靠汉武帝的时候户口锐减，还法外弄死了很多有钱人，所以拖慢了灭亡）
　　而土地税按土地实际占有情况征收后，朝代普遍能活两百五十年往上，甚至三百年（唐宋明），这里面多多少少有土地兼并速度被延缓的因素在内（但也只是延缓，不能根治）
　　这后面这些推演，没必要跟刘备说清楚，也不可能说清楚。但刘备已经大致理解了李素想趁着这个机会做成一个什么事儿。
　　原则上来说，他也是支持这样做的。毕竟这样一来，他们就显得是跟曹操各打各的，就算将来事实上继承了曹操的变法红利遗产，也不会被说是跟曹操勾结。
　　如今的关东各州，肯定是有很多世家豪强为了两头下注、明明曹操禁止了土地交易，他们还依然顶风作案以超低价贱卖土地、套现移民。
　　而买那些超低价土地的买家，显然就是贪图这个超便宜的价格，所以帮助那些“违反曹操禁令的非法移民销赃”。
　　刘备要做的，就是公开立法，表示无论在哪儿，那种“卖了田不登记”的行为，都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私相授受的田地买卖，官府不承认。只要将来有纠纷，有人指认说那块田其实是他的而非目前的实际占有人的，那么这个实际占有人就得举证拿出他在官府处强制登记过的地契来抗辩。
　　拿不出这个官方强制登记，就等着这些贱买的地被没收一半吧，剩下一半原告被告再各自分四分之一。
　　这样也逼着越来越多的人去当原告，听说谁家有没登记的田就去攀咬，把天下所有有田不登记的大户统统往死里逼。
　　陛下不是要你们的地！陛下只是要你们先强制登记！
　　不登记的下场，就相当于只有购房合同！但没有房产证！


第896章 隔离农商
　　刘备决定了对曹操变法的应对态度之后，就趁着章武四年腊月，把他的思路通过正规朝议流程、形成政令。
　　腊月剩下这点时间，用来完善立法条款差不多够了，然后就可以赶在新年颁行天下。
　　当然了，实施这些涉及土地登记和抑制土地兼并的补充变法时，刘备也不忘查漏补缺，一并多借鉴一点这方面的先进经验。
　　跟李素梳理了一个“目前还没实施，但未来可以考虑”的土地变法大纲草稿。谁让刘备知道李素对于政治设计总有奇思妙想，远见非凡。
　　所以这份大纲草稿里面的内容，也不用太严谨负责，纯粹就是些空想和启发，都属于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条件成熟的。
　　比如，刘备既然跟李素聊到了土地税赋政策的理想状态是“履亩而税”。
　　将来若是时机成熟，最好把田赋改为只与百姓实际拥有土地量挂钩、而现行人头税里的那部分粮食税则要剥离出来，从此人头税只征钱（丝织品）和徭役。
　　那么，具体将来的田赋该如何界定、该不该按照田地质量区分上田和下田来微调单位面积理论税额？
　　如果未来王朝存续时间久了、土地兼并问题再次恶化后，失地农民重新成为佃户时，是不是该出台一些保护佃户、限制地主最大收租比例的法律条款？
　　如果定了这样的条款，万一人口爆炸人口密度太大，农民疯狂内卷抢夺租佃机会，自愿缴纳比朝廷规定的地主能收的最高租税上限还高的租子，朝廷又该如何处理？
　　这些问题，都是可以先脑洞推演一下的，留个草稿以备将来万一用到。
　　加上在讨论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李素也恰好谈到了他自己做地主的一些经验心得。（其实是甄家做地主的心得，李素的封地和庄园都不会亲自打理，交给小妾的家人打理了）
　　他自忖他家的私有庄园的运作，已经算是比较宽待佃户和雇农的了，这些做法都可以借鉴。
　　最后，李素给了刘备几条大而化之的推演经验：
　　首先，政府愿意在适当的时候，规定地主给农民租佃的最高田租比例限额，这是有好处的。
　　就好比后世近代几乎都有减租减息，甚至海峡对岸还有“37.5%减租”的变法，控制地主的最高租率。
　　而李素觉得在帝国时代，用法律把这个最高租率定在四地主六农民就很仁慈了，比曹操目前的五五开还少一成。
　　如果将来有地主阶级违反这个最高租率，被人上告了，官府就可以出面惩戒。只要大多数地主阶层还愿意守法，这种惩戒也不至于引起乱子。
　　而且，终刘备和李素这一生，这操作估计是用不上了，只要留下备忘录，将来启发一下后世子孙即可。
　　因为这种情况至少百年之后才会出现。眼下刚刚战乱将终，人口压力小，不会内卷到农民疯狂抢夺租佃权的情况。
　　同时，李素也启发性地让刘备自己想明白这些道理，那就是政府不能搞一刀切、不能指望宏观调控完全替代市场的自然调节。
　　如果真到了人口极为稠密的年代，农民非要内卷不可，政府法令规定田租上限是没用的。
　　到时候只会逼得地主不得不用别的综合条件去衡量、把田租给谁不租给谁。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比如政府强行压住地主只能收四成地租，那他就会一律按照四成的价位招租，然后再看看农民能给的其他附加条件。
　　到时候，说不定就是甲乙两个农民都肯出四成地租，但甲农民更伶俐来事、肯当狗腿，地主就把地租给甲，让乙饿死。
　　当然了，伶俐来事肯当狗腿，那也是一种本事，甲农民因为本事更多而活下来，也不算不公平。
　　可就怕问题继续恶化，将来地主考量的是“甲乙两个农民谁的老婆女儿更漂亮，而且愿意在付四成地租后再额外把他老婆女儿也给我睡”，来决定租给谁，那就没有下限了。
　　所以，政府以法律形式规定最高地租这种事儿，是必须有其他行政能力配套来保障实施的。
　　如果配套保障不够，那就得适当尊重市场，给法律开一个双向选择的口子。
　　这个问题上，李素就自然而然想到了他家的经验，建议刘备将来可以把土地地租管理分为“基本农田”和“经济作物农用地”，然后区别对待。
　　对于种植粮食的基本农田，就严格执行政府上文规定的最高地租，哪个地主敢违反，就直接处置。
　　与此同时，区分了基本农田和经济作物田后，对于农民实在内卷得厉害的地区和时间点，那儿的地主选择面实在太大、卖方市场实在强势，那就允许他们转为经济作物庄园嘛！
　　比如种植茶叶、蚕桑这些的，乃至像甄宓那样搞租地给佃户、雇农包销全种蔬菜的，都可以定义为经济作物庄园，法律还可以规定这些庄园可以用灵活的地租计算方式。
　　当然，这个法律肯定得配套一项政策，那就是政府得设一条红线，强行规定地主超额持有的土地里，基本农田和经济作物田的比例，来保证粮食安全。
　　如果灵活一点，还可以搞总量控制，在地方上搞配额交易。
　　这个脑洞开得有点大，很多年内都不一定用得上，所以刘备乍一听时还不理解，李素就拿他自家的经营模式来举例。
　　原来，甄宓之前为了让长安雒阳周边的百姓、肯乖乖听从安排、把全部租种的地皮全部用来种菜，也是给了相当的惠民政策的，还把地租藏在了一些比较隐蔽的征收方式里，让农民交租的痛苦感变得隐性一些。
　　具体是这么操作的：甄家承诺，只要雇农把全部租的地拿来种蔬菜，甄家就不直接收取地租，让农民白种甄家的田。
　　还承诺按照五十钱一石菘菜、六十钱一石萝卜等收购价格，包销农民的全部收成，农民也承诺所有收成只能卖给雇主甄家。
　　最后，甄家还承诺按照三百钱一石粟米，或者四百钱一石麦子/稻谷的平价，卖粮食给农民。
　　（注：菜价看起来比米价便宜很多，是因为蔬菜的体积产量极高。一亩地种粮食才几百斤收成，种萝卜白菜亩产可能有几千斤。）
　　这个操作里面，甄家的所有地租，其实都隐藏在剪刀差价里了，没有直接问佃户收租，佃户就心悦诚服，不会感觉到被收租的痛苦。
　　也正是因为农民不痛苦，所以在如今这个地皮并不太稀缺的时代，农民依然肯来租种甄家的田，而不是只种完自家分到的那点自留地就满足了。
　　而稍微懂点现代经济常识的看官，都不难看出这里面甄家的利润是怎么确保的：就好比后世农民种菜，田间地头一斤白菜、萝卜也就几毛钱收购价，到了大城市的菜场里就能卖几块钱了。
　　甄家收购来的菘菜萝卜，加上运费、腐烂损耗、周转费用、商税，最后到长安雒阳这些超大城市的市场里，成本大约会涨到一百多钱一石，比地头价翻了一倍多。
　　但市场零售价能到两百多钱甚至三百钱，所以算下来还是有一两倍的纯利润。从这个角度算，甄家的经营行为其实赚走了蔬菜最终售价里六成的收益，比直接问菜农收高额地租还赚得多。
　　而李素之所以建议刘备考虑这么立法，自然也是因为李素见识得多了，他知道从古到今，种粮食的利润都不大，所以种粮食的农民扛不住高地租，最容易被高地租激起反抗。
　　而工商业和农业里的经济作物种植，利润率可以高于种粮食。这种“种植园经济”的佃户、雇农对剥削的忍耐力也就比粮农高，事实地租高一点，好歹还活得下去，不容易被逼反。
　　这也是有后世历史教训证明的，比如宋朝统治那么久，最后只有外敌入寇而亡，却没有亡于农民起义。
　　这里面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宋朝的工商业发达，手工制造和经济作物种植也繁荣，吸收了大量劳动力，还盘活了底层。
　　明朝虽然亡于农民起义了，但明朝最后爆发问题的主要是西北的粮食作物产区，而江南的经济作物产区和工商业发达地区，底层劳动力还是活得下去的。
　　可见对于剩余资本，国家应该往工商业上引导，让工商业和经济作物农业吸收赤贫，吸收失地农民，给条活路。
　　那些一味搞“重农抑商”的政策，反而不利于王朝中后期。因为钱这种东西一旦剩下来、形成资本，以华人的天性禀赋是肯定要去想办法钱生钱的。
　　如果抑制了工商，这些钱没地方去，不是放高利贷就是继续买地囤房，加剧土地兼并，那危害才大。
　　把这些没处去的钱引导到工商业上，就算造成一点实业泡沫，也好过炒地皮。大不了泡沫爆了的时候这些钱自相屠灭，传导不到粮食上。
　　（注：大萧条的时候，米国农民也受害了，农产品也暴跌，但那是因为1929年的时候米国农业的金融介入度也过高了，很多米国农民是贷款多买地买农机扩大生产。
　　如果不允许金融借贷进入粮食生产资料，危机就传导不到基础粮食农业上，最多传导到经济作物种植。）
　　所以李素才建议刘备设想如此巧妙的设计：我原则上控制地主对农民的剥削程度上限。
　　但如果真到了压制不住的时候，那也宁可堵不如疏。把这些想要更高剥削收益比例的热钱，往工商上引，别去祸害囤积土地了。
　　你去开工场、种棉花桑蚕、甚至只是种菜、炒大蒜炒大葱炒生姜炒一切香辛料贸易，也好过热钱去囤粮田。一定要把过剩资本从粮食生产领域挤出去。
　　这样留下了一个在非粮领域有更高的剥削比例的宣泄口子后，对粮田领域的剥削比例上限的严格执法，才能切实落地。
　　到时候遇到违法的地主恶霸，官府依法严惩，支持官府的人也会更多。
　　至少那些开经济作物种植园疯狂剥削的地主，不会同情那些囤粮田疯狂剥削的地主，甚至看到后者被官府打击时，还会幸灾乐祸。
　　这样让世家豪强地主自己分化成两部分、互相幸灾乐祸狗咬狗。让工商业和经济作物种植园主去仇恨粮田大地主，朝廷对土地兼并的治理才不至于积重难返。
　　说到底，核心思想就是一个：解决土地兼并，绝对不能一味重农抑商。重农抑商是人口稀缺、需要动员战争国力的历史时期才有效的特有产物。
　　秦始皇汉武帝那时候要重农抑商，是为了对外战争。不打仗了还长期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更久地重农抑商，逼着过剩的钱没处去、只能囤粮田，那是自掘坟墓。
　　刘备现在当然可以适度重农抑商，而对面的曹操已经是彻底重农抑商了，但这都是建立在目前疯狂打仗的社会基础上的。不打仗了脑子必须切换回来，创业守业不能用一套思路，不然又是一个秦始皇。
　　刘备越想越觉得李素补充的那些远景顾虑实在是非常有价值，仔细把这些全部整理下来，以备将来有用。
　　在切磋商讨的最后，刘备还恰巧跟李素聊起了李素自家的产业近况。
　　得知李素的家人，之前因为卖菜生意遇到丰年、还得坚持执行包销契约，所以巨亏了一笔，精神压力很大，还早产了。
　　刘备对于李素公私分明、自家生意亏了还坚持遵守合同、宁可亏钱的举措，也是大加赞赏。
　　刘备提议道：“贤弟倡导朝廷上下守信，自家首先做了表率，宁可亏钱也要守约，着实可嘉。这也算是在守住朝廷的体面，朕可拨皇室内帑，安慰一部分贤弟的损失。
　　这种市义立信的事儿，不能让贤弟自己担着嘛，丞相的体面，也是朝廷体面的一部分。”
　　对于刘备临了的这番示好，李素连忙拒绝了：“陛下多虑了，刚才是臣没说清楚，其实臣只是让家人承诺按约定价全数进货，目前滞销了，但还没亏损呢。
　　臣让家人紧急去阿亮家的窑厂定了海量的密封性更好的瓮，把卖不出去的都做成‘泡菜’。先试试看能保鲜多久，若是有前途，说不定将来还能在沿海各郡推广多种，制作泡菜后供给远航海军。
　　反正亏是不会亏的，臣的觉悟还没高到亏自己的钱为朝廷立信的程度。”
　　所以，李素根本不存在甄宓担心的那种“孟尝君市义”的问题，因为他根本就不会亏。
　　李素既没必要学孟尝君，也不屑于学王翦、萧何。
　　刘备微微一愣，后续的人心推演倒是没必要说下去了。伯雅贤弟这么滴水不漏，连让人联想的机会都不给，真是做人稳当啊。
　　不过，还真别说，李素这么做确实是有道理的。
　　因为这天刘备跟他的会谈结束后没多久，就在新年之前几天，就有一些负责谏议的新人纳言官，上表弹劾丞相家人“沽恩市义，邀买人心”。
　　刘备看了弹劾表章之后，简直忍不住想笑。


第897章 策划对曹贼的最后一战
　　章武四年最后这半个多月，就在刘备组织朝议讨论土地交易强制登记制度、以及进一步组织群臣学习《儒法论衡》这一官方意识形态这些事儿中，悄无声息地渡过了。
　　谏议言官弹劾丞相家人“沽恩市义”的插曲，实在都算不上一件什么大事儿，只是闹腾了区区几天，就被揭过了。
　　说来也是可笑，那几个跳出来指责李素的家伙，还偏偏都是近年来刚刚爬进官场的年轻言官，而且还真就是围标突围上来的寒门士子——李素建议搞了科举，让这些人有官做了，谁知爬上来之后，其中就有个别特别功利心机的家伙，想咬李素一口。
　　当然，这里绝对不是在说寒门的人道德败坏概率高，不懂知恩图报。而是世家大族毕竟拖家带口的，也要害怕押注押错了被打击报复，牵挂多胆子也就小了。
　　事实上，历史上宋、明两朝的御史言官，比之前的朝代更敢说话，多多少少也是跟科举制有关的。
　　在世家豪强垄断做官机会的朝代，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干嘛弄得不死不休呢？官场上就容易形成大型利益集团，甚至变成党人。这些人不会轻易得罪人，一旦全面开始得罪，那就是把敌对阵营往死里穷追猛打了。
　　科举上来的寒门子弟做了言官，则因为很多都没有族人做过官，甚至都没几个亲戚活在世上。他们就不太担心喷错了人之后被打击报复。
　　尤其是科举最初几年，难度还不大，选拔竞争烈度不高，有些确实是运气好偶然考中了，或者是说好了给世家围标却临时上场变卦，就容易飘，觉得官位来得还挺容易的。
　　这时候再希望迎合上意、快速往上爬，就容易盯着位高权重的人弹劾，心中抱着一种幻想：
　　看那个谁谁谁，似乎大权独揽，极为跋扈，陛下会不会其实内心挺嫌弃他、想敲打敲打呢？若是咱也敲打成功了，岂不是跟张汤、汲黯或者其他酷吏那样迎合到了陛下的欢心？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赌中了就是一波肥。
　　……
　　弹劾丞相的奏折，是腊月二十提交上去的。刘备看了之后，简直是好气又好笑，直接私下里把李素叫去，当面调侃：
　　“伯雅，你兴得好科举，都四年了，现在后悔不？科举取上来的，也有不知恩图报的不知廉耻之士呢。朕是真没想到，连你都有人弹劾。”
　　李素也不以为意，还要鼓励刘备坚定信心：“有些人官迷了心窍，又没有家族拖累牵挂，确实是会这样的。
　　这说明科举起到效果了，这种没有家族支持、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鳏寡孤独都能有机会做官。臣恭喜陛下用才无类，多擢遗贤。”
　　刘备指了指桌上的弹劾奏章：“除了罢官，还想怎么出气？不过因言罪人，终究不好。”
　　李素也深以为然：“当然，臣不需要报复，更不需要因言罪人。把臣家人承诺全买百姓蔬菜的生意始末公布一下就行了，臣的家人没有什么行商机窍需要保密的。”
　　刘备也反应过来了：“说得是，因言罪人不好，不过愚瞽之辈确实不胜任观风言事之责。”
　　刘备下了这个评语之后，这事儿很快就处理了。
　　不过还真别说，在刘备本人表态之前，朝中很多中低层官员对这事儿一时间都是雅雀无言，似乎根本就没听说这事儿，也不表态。
　　这也是集权社会的通病吧，因为很多时候普通官员虽然看到的只是一个没背景的小官跳出来咋呼，但他们不知道这些小角色背后是不是站着人，是不是某个大人物派来投石问路的。
　　居然还真有一些官员心中惴惴：难道是陛下也觉得天下已经稳了，嫌丞相专权专久了要敲打敲打？
　　当然会这么动摇的，也就是各部侍郎以下的个别小官。而尚书以上、知道刘备对众臣信赖度内情的人，显然不会有这种猜疑。
　　几天之后，尚书令和刑部、财部就联合调查了奏章弹劾的内容，然后把甄宓“宁可亏本，也不能失信于民，坚持在丰收年依然全部原价收购两京周边菜农收成”的生意始末调查清楚，在朝议上公布了。
　　显示丞相家人完全没有亏本，只是加了一项长线生意，所以压根儿不存在邀买人心。
　　当然，这些细节没必要对普通百姓公布，只要朝臣知道就行。毕竟弹劾奏章也都是只有朝议众臣知道。
　　调查完之后，那几个挑事的科举出身言官的处置也就很清楚了：以“愚瞽”不称职，直接削职罢免——注意，这可不是打击报复，而是说那几个家伙又蠢又瞎，看不懂还瞎哔哔。
　　这对于整肃政治风气也是有好处的，毕竟刘备朝廷要让人敢说话，不能因立场怪罪人。
　　但这个案子里那几个人，不是立场问题，是智商和观察力的问题，是不胜任工作。一个风闻言事的家伙，居然连你要言的事的始末都看不懂，所以撸掉完全没毛病。
　　朝廷总不能用智障当官吧。
　　为不畏权贵的人叫屈，这叫“士人风骨”，但是为智障叫屈，就很不光彩了。处理结论出来之后，竟一个为那些被撸言官叫屈的都没有，这事儿就云淡风轻过了。
　　不过，这一事件倒也带来了三个潜移默化的远期效果。
　　首先是一个专业领域的影响，朝廷的海军有关部门，以及负责管理航海探索事务的相关衙门、班底，都注意到了丞相的家人不经意在研发更好的蔬果长时间保鲜技术，还说这玩意儿对远程航海有用。
　　至于究竟有什么用，海军和航海探索部门其实都还不甚了然——
　　主要是之前海军也没筹措过连续一个月不靠岸以上的远航。连续航行最远的实战案例，也不过是赵云带着海军从朱崖岛启航，穿越大半个南海到林邑国的占城地区。离岸持续时间不够久，缺乏维生素导致的疾病问题也就不明显。
　　还是这次深入调查之后，海军相关负责人，从丞相家那些经营相关业务的管事那儿，了解到了“坏血病”的风险，然后开始着手对比，看看丞相提供的办法是否真的能缓解这个问题。
　　而实验的方法，当然也很简单，那就是做够一批泡菜后，真的组织一次几个月不靠岸的远航。然后发现相关不适后给人吃泡菜，看看能否缓解症状。
　　既然是实验，也没必要太过远海，就贴着大汉的海岸线从北到南跑一趟，确保几个月不补给这个实验变量没错就行。如果出现其他风险，就靠岸医治。
　　李素家人做泡菜生意被弹劾的第二个远期影响，就是多多少少重新塑造了刘备朝廷的言官工作态度。
　　毕竟大家都知道，以后说话不能乱说，如果被界定为观察力和理解力有问题，还是可以丢官的，这不算因言罪人。
　　同时，所有朝臣对于皇帝对丞相的信任程度，也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意识到刘备确实是不太会搞“权术制衡”，陛下要的是诚以待人。
　　朝政的拉帮结派风气，也因此略微有所缓和。
　　最后一个影响，则是经此一事，那些做蔬菜包销生意的勋贵也跟着收获了一笔好名声。百姓对于“承包销售、专心种菜”的信任度也更高了。
　　纷纷交口传说，甄家的贵人有信用，说了包销蔬菜就真的包销，哪怕丰收滞销了卖不完，还咬着牙全部进货，百姓种菜积极性大涨。
　　……
　　章武五年的新年，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来到了。
　　刘备朝廷第一次在雒阳庆祝新年，连续半个月，都是张灯结彩，普天同庆。
　　雒阳城内为了防火，李素倒是建议民间不许私放烟火、爆竹，只能是围观官方统一组织的燃放。另外，对于在城外的燃放，则并不禁止。
　　刘备自己也以身作则，一直憋到上元节当天，去南郊郊祀天地社稷的时候，才大放烟火。
　　郊祀之后，刘备也论功行赏，把去年以来有军功的臣僚武将的封赏，再最后统筹仔细、统一提拔一波。
　　毕竟去年的军事行动，九月底就差不多结束了，各路人马因为路程远近、交手的敌人不同，结束战斗的时间有先有后。
　　刘备怕当时就仓促决定封赏的话，不好权衡轻重，而且那时候张飞赵云都在前线，也没时间回雒阳受封。
　　刘备就拖了一拖，借故朝廷中枢正在搬迁，拖到今年正月再封。
　　如此一来，正好文武一起论功，毕竟李素和蔡邕这些人，去年也是有不少功劳的，主要体现在意识形态的立德立言方面——这些功劳，可丝毫不比开疆拓土收复失地的功劳轻。
　　此刻，郊祀之后，刘备让常侍宣布旨意。
　　丞相李素，因《儒法论衡》的立言教化之功，再加三个县封地。其“会稽郡公”的封地增加到了十六个县。距离会稽郡全境二十二各县都拿，也已经相去不远了。
　　太傅蔡邕，之前因为《信义论》的功劳已经应该加封五县了，这次在《儒法论衡》中也略有贡献，所以提前宣布实封陈留郡公——刘备还表态，今年夏天绝对会发兵出虎牢关拿下陈留郡，兑现太傅故乡的封地。
　　册封太傅的时候，还出了一点小插曲，刘备正式承认了蔡家人的文治功劳，把蔡琰编纂《后汉书》、《汉纪》的相关工作都明着昭告了，还承认蔡琰帮她夫君修饰了其他一些政治哲学论著。
　　所以比照班昭，封了个太史令的官职，让女人当了官。还额外在陈留郡找了一个县，封为县侯——
　　不过这个县侯没什么意义，将来蔡邕过世之后，陈留郡公的爵位本来就是要蔡琰的次子继承的。蔡琰作为女人受封，也得把封地传下去。
　　所以最后的等效效果，只是将来她儿子从姥爷那儿继承五个县、从母亲那继承一个县，但还要抵消掉“世袭世减一县”。所以蔡琰的次子未来还是实剩五个县，母亲给的那部分等于是付了利息。
　　除了李素和他的家人，新年封赏的最大受益者，当然是去年开疆拓土的张飞、赵云二人，以及跟着他们一起行动的其他将领了。
　　只可惜，关羽都还迟迟没有封公爵，而且关羽之前的功劳更大，所以刘备也不好为了复幽州就直接封公爵。
　　最后权衡的结果，是张飞和赵云都顶格封满了三县两万户，跟关羽一样距离公爵只剩一步之遥了。刘备也打算今年再对曹操动手、把冀州之地平了，把邺城和整个黄河以北都拿下，就可以给关羽封公爵，然后压在后面的张飞赵云也升一升。
　　现在暂时没法上更高的爵位，那就暂时在官职上给张飞和赵云再找点安慰。
　　最终讨论的结果，就是张飞从车骑将军调任为太尉。而赵云先从卫将军调任骠骑将军，未来可能还会另设将军号。
　　跟随二人出征的其他将领，徐晃也总算是升到了四镇将军级别，太史慈镇东将军不变，另加封户。
　　张飞的参军庞统，改为太尉长史，加护乌桓校尉，继续随军参赞幽州军务。
　　……
　　封赏事宜全部完成之后，刘备朝廷总算进入了对曹最后统一战争的临门一脚部署。
　　之前已经确定了方略，要给曹操推进变法的时间，反正曹操变法的好处红利，将来也是刘备享受，所以今年的百姓春耕还是别打扰比较好。
　　鼓励生产对双方都好，反正最后赢的一方能通吃全部利益，让曹操的百姓好好种粮食，秋收的时候说不定一部分已经变成刘备的了。
　　春耕时期不用兵，最早发兵时间就被敲定在了四月份。
　　至于主攻方向，刘备也跟李素商量了一下，同时综合听取了各方将领的意见。
　　从用兵规模来说，今年能够出动兵力最多、牵制曹军主力最多的，还是荆州军这一路——主要是南阳运河挖通之后，南阳前线能够囤积和运输的粮草数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天量。
　　只有这一路的后勤运力和积蓄财富，能够支持几十万大军旷日持久鏖战。
　　谁让刘备治下2100万人口，光是益州和荆州加起来就有900多万人呢。这900万人的产出，走水路运输，到汉水—淯水—南阳运河集结，是最便利损耗最小的。
　　其他所有各路加起来，才能动员900多万人口的战争潜力。
　　（注：滇州和交州、林邑加起来200多万人口，但这些人太偏远，完全无法对统一战争有所帮助。除掉那两无用州后，司雍凉并扬五州总和900多万人，跟荆益之和相当。）
　　所以，刘备阵营目前总共63万人的老兵，不管出动多少，总兵力的一半都走荆州—豫州边界出征，才是符合后勤物资潜力分布的。
　　实际上刘备打算先出40万大军完成统一战争，剩下的作为机动部队、留守部队和预备队。这样一来，荆北一路就要出兵20万。
　　刘备给荆州这路部队的任务，就是寻找曹操的有生力量主力决战，拖住曹操的兵力，然后其他路蚕食曹操领土时，需要打的硬仗就少了。其他幽州、并州、扬州三路穿插圈地部队，才好避实击虚。
　　毕竟统一战争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双方都是数十万人规模的大决战情况下，最好就是在边境对决阶段就大量野战歼灭敌人有生力量。
　　这样才能避免打到纵深地区后，还要面对一个个重兵坚守的坚固城池，又旷日持久还巨量消耗钱粮。


第898章 东出虎牢关，光复全大汉
　　章武五年，正月二十。
　　上元郊祀已经过去五天，但回京述职的众多高级将领还留在雒阳，一时尚未各回防区。
　　自从刘备称帝至今，四年半过去了，中间还真没有再遇到过这样的盛况。李素、关羽、张飞、赵云、马超、诸葛亮、高顺、徐晃、太史慈，全部齐聚国都，共商国是。
　　反正众将回京的时候，也都是做了妥善安排的。寒冬未尽，曹操也不可能找死反而发动进攻。中原险要地利也尽在刘备之手，封住各处关隘，曹军就算猝然发难也翻腾不起浪。
　　刘备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把今年讨伐曹操的分兵战略部署、出兵时机先后，大致安排了个明白。当然到了具体作战的时候，肯定还会给各方将领一定的自主随机应变权限。
　　整个决策的过程，刘备也是颇感思维再次得到刷新。
　　虽然他自忖已经是一个征战了十七年的知兵老手，但对于这种几十万大军级别的分进合击，刘备还是稍稍有点陌生的。
　　至少他觉得，如果全部细节让他来调度，肯定会对各路部队的分配，有较大的随意性、拍脑门决策。那样，就很容易出现大军脱节、补给不畅的乱象。
　　而李素和诸葛亮则是很严谨，始终坚持按照各路的人口和物资战争潜力、调度难易，来斟酌损益各路兵力配比，确保部队的保障。
　　最后，由丞相李素提供核算指导思想、经过诸葛亮这个司隶校尉兼兵部尚书具体经手核算的分兵方案，总算是出炉了。
　　这段时间里，李素和诸葛亮也是难得加班，住在原先的南宫故址内。那地方在刘备正式迁都后，已经改为三公、尚书令、侍中和九部的署衙。
　　完成后，诸葛亮第一时间当面向刘备汇报：“陛下，经过丞相指导、臣数日核算，最终的分兵计划如下，请陛下圣裁。
　　荆州军出兵20万，四月初完成全部调度，把荆、益二州调集的作战物资，全部运到昆阳、定陵、叶县三处出击阵地。然后四月中旬全面出击，对郾城、许昌等地发动攻势，稳扎稳打，寻求曹贼主力决战。
　　其余各路总计也出兵20万，分配如下：
　　幽州出兵4万，全以骑兵为主，渡易水威胁渤海、河间、清河、巨鹿。
　　并州出兵3万，由壶关陉、常山郡包夹邺城。
　　司隶出兵6万，河内兵沿黄河水路而下，攻黎阳，由南侧往北包夹邺城；雒阳兵出虎牢关，经酸枣攻陈留。
　　扬州出兵8万，再分为东西两路；东路由京口北渡长江、经瓜州渡入邗沟，攻广陵；西路由芜湖北渡长江、经濡须口入巢湖，攻合肥。
　　其中，幽州、并州因贫瘠无积储，军粮周转困难，可以暂缓出兵，尤其幽州军均为骑兵，远征靡费巨大，可待七月间、即将秋收之时再渡易水。
　　如此则能让骑兵主力战前先在上谷草原多养精蓄锐数月、减少物资消耗。一旦开战后，也不必攻打坚城，只要袭扰寻求野战，因粮于敌，以渤海等地的敌军秋粮供给我军。
　　司隶、扬州的兵马，可以比幽并之兵稍早一些出击，但也应当明显晚于荆州军，这样才有充分的时间差供荆州军先寻求曹军主力决战、引诱曹军集结主力至豫州，如此曹军其余各线防区才会愈发空虚。
　　臣与丞相细细核算之后，认为扬州军五月上旬出兵为宜，南方炎热，这样也好避免刚开战就陷入酷暑。司隶军则可以等到五月下旬。”
　　诸葛亮陈述的这番计划，不得不说安排得非常宏阔。
　　四十万大军，南北相距最远超过一千六百里，出兵时间差前后最多相差三个月。
　　而且是堂堂之兵，也不靠什么奇谋妙术了，反正优势很明显，稳扎稳打，以正道用兵即可。
　　刘备对规模和时机的部署没什么要问的，只是补充问道：“数十万大军，前后出兵可能相隔两三月，先后袭扰曹操治下三州，以中原之辽阔，这战事一年之内肯定结束不了。
　　既如此，进攻冀州、豫州、淮南的各路大军，预计哪一路能先取得突破？朝廷预备的后续援军，当以驰援何处为主？”
　　刘备的问题很关键。毕竟参谋部做进攻计划，除了每一路分多少人、进攻目标是什么之外，剩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预估一个进度。
　　仗一打起来，瞬息万变，这个进度未必做得到，但不能没有。否则那么大的局，就容易主次不分。
　　哪怕你跟巴巴罗萨那样，拍脑门估一个“X月解决USSR问题”，也好过不估时间。
　　诸葛亮经过李素多年的训练点拨，已经算是当世谋士当中，最擅长定量分析问题的了。对于这个问题，他也已有测算：
　　“陛下，中原广大，灭曹之战，除非是寻找到曹军主力决战、并予以歼灭，随后直扑鄄城，达成擒获伪帝、或者是击毙曹操本人的殊勋。否则，确实不可能在一年内结束战斗。
　　只要曹操不死，战争至少持续两年，甚至有可能拖进第三年。因此我军的计划确实是有分阶段和主次的，会优先在今年确保拿下冀州或者淮南，具体是哪儿，需要看对应计策部署是否奏效。
　　在荆州军对豫进攻未能歼灭曹操本部的情况下，第二阶段的进攻会先由扬州军发动。届时，扬州军可同时散布谣言，离间庐江太守朱治、还有挂名的伪扬州牧孙权与曹操的关系。
　　诈称孙权怯懦软弱，图谋投降朝廷以全性命、家族，若曹军果然中计，惧怕孙权朱治首鼠两端，将预备兵力投入到淮南、巩固江防。
　　则我军第三波进攻的幽、并之军，可趁敌军兵力衰竭之机，由剽掠牵制转为主攻，争取攻城攻心并用，平定河北。
　　幽、并出击的部队虽然只有7万，但只要曹军嫡系部队在河北足够空虚、我军再充分利用袁绍旧部和冀州世家被曹操残害的怨气，策反一部分人，应该有机会全取冀州。
　　另一方面，如若前述栽赃孙权与我军接洽的计谋没有奏效，曹操用人不疑，或者觉得他派驻在淮南的将领能完全控制住孙权，故而不往淮南添兵，那我军就坚持以扬州军为主攻，争取今年之内全取淮南地。
　　再往后的战事发展，变数太多，实非战前谋划所能推演逆料。不过臣以为，以中原之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冀、豫、徐必然是我军能在第一年乃至第二年上半年就解决的目标。
　　如果战事真能拖到第二年下半年，甚至第三年年初，最后多半也就是在兖州部分地区，乃至青州坚持抵抗。兖州东南与青州大部，有泰山、蒙山之险，算是中原最后的险要。
　　不过真到了那一步，除非曹操本人尚未被朝廷大军围杀，那还有可能坚持抵抗。否则，只要曹操毙命，其余军阀将领纵然占据青州与半个兖州，也只会土崩瓦解望风归降。”
　　诸葛亮这个估算不是很精确，但也非常难得了。至少已经大致分了三四种情况、给出我军的对应进一步动作。
　　他估算战争能在两年内结束，最多第三年年初再打一打，这个情况也跟后世的很多相似统一战史颇有可比性。
　　比如眼下曹操抵抗刘备的局面，基本上相当于南北朝末期，北周加上陈的土地，来统一北齐（刘备比北周加陈还多了一个幽州）
　　而北周对北齐的统一战争，也就打了三年左右。曹操地盘更小，却好在统帅还算是个雄才大略之主，没有什么自毁长城的内乱，所以勉强也能撑。
　　如果统一进程能加速，那这些扰动因素多半也是出在人心向背上，而不是出在军事上。
　　比如，曹操控制的那些地方牧守，有没有意志不坚定、想变节投靠刘备的。袁绍旧部和孙权那些人里，有没有墙头草。
　　又或者是曹操本人出点事，因为他还没称帝，甚至都还没封王，只是个公爵，根本不可能顺利传位给曹昂。
　　政治大义名分这么恶劣的情况下，只要曹操死了，关东伪朝瞬间崩塌，各州甚至都能自行独立选择承认和加入刘备的统治，根本打都不用打了。
　　同理，甚至都不用曹操本人出事，而是伪帝刘和出点事，关东伪朝同样是直接崩碎，到时候如果曹操还活着，最多也就保住兖、青垂死挣扎，其他瞬间都会雪崩式投降。
　　这就是实权君主朝廷和傀儡君主朝廷相抗时，傀儡君主一方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傀儡朝廷太依赖于关键人物的存活了，没有稳定的代际传承机制。
　　“如果能俘斩曹操或者迫降袁、孙旧部中，那么就有可能一两年结束战斗，如果这些都没达成，可能要稍稍拖到第三年……不错，如此一剖析，朕也心中有数了。”
　　刘备把诸葛亮的推演琢磨了一会儿，点头嘉许。随后他也意识到，这个计划是有不少变数和分支预案的——
　　比如冀州和淮南，究竟哪一路才是最优先圈地的主攻方向，其实不是刘备方面自己可以决定，而是看曹操的应对，曹操把兵力调去协防哪一侧，另一侧出现空虚，就可以随时转入主攻。
　　所以，计划看起来全面，对于执行时的将领和参谋要求很高。
　　得对战场局势观察缜密，当机立断，尤其要擅长看穿敌军部署的虚实烟雾，绝对不能被“空城计”骗了以至延误战机。
　　好在，刘备帐下如今已是绝对的人才济济，哪怕给每一路都配上名将和顶级谋士，都是做得到的。
　　一些之前已经转民政的高级文官，只要确有参赞军务之才的，也能临时调任军职，相当于是“出将入相”。
　　反正是对曹贼的最后一战了，大家都该人尽其才，其他不太重要的工作优先级可以放一放。
　　这份参谋案最后的重点，就在于选将调度了。
　　这方面，诸葛亮之前的预案也没有做得太死板，而是给了几套配置方案，供刘备自己选。
　　毕竟，刘备这人在知人善任方面还是很强的，可谓是当世第一擅用人之主。这点上，连李素和二十来岁的诸葛亮，都未必有刘备做得好。术业有专攻嘛，就让皇帝亲自拍板。
　　最终，刘备亲自斟酌损益后的配将调兵方案如下：
　　（排名不分先后，由战场从北到南排序）
　　幽州军东路，渡易水：主将赵云，副将太史慈、徐荣，参军田畴、田豫，后勤阙漏不足部分，由坐镇辽东十余年的糜竺负责。
　　幽州军西路，出中山：主将张飞，副将魏延，参军庞统、刘晔，后勤由新到任的幽州布政使简雍负责。
　　并州军，出壶关、常山：主将马超，副将马岱，参军法正，后勤由并州布政使邓芝负责——
　　邓芝之前给李素做了整整九年的主簿，从右将军主簿做到京兆尹主簿、益州牧主簿、司空主簿、丞相主簿……
　　给大领导当了九年秘书后，总算是熬出头了。这次朝廷发现并州这一路虽然出兵规模不大，但也需要一个可靠之人统一调度筹措军需，而且前方抽调的猛将谋士过多，出现人才缺口，邓芝终于捞到了一个人口最少的穷州布政使客串一下。
　　司隶军，水路由孟津、河内顺黄河而下，陆路出虎牢关：主将关羽，副将徐晃、麹义、张任，参军徐庶，后勤由民部尚书诸葛瑾亲自负责。
　　荆州军：刘备御驾亲征，发兵二十万，实际统兵将领为高顺，副将黄忠、黄权、吴班、吴懿、王平，参军由原荆州布政使鲁肃担任。
　　也因为布政使被调为军职，荆州布政使之职只能由伊籍替补，并承担战时后勤调度运输。等战斗结束后，鲁肃自然另有高升，也不会只做州布政使了。
　　扬州军，出京口、芜湖：由丞相李素督师，实际统兵将领为甘宁、周泰。甘宁出西路，由芜湖攻濡须口、合肥，周泰出东路，由瓜州攻广陵。两路另有副将陈登、李严、霍峻。
　　参军为司隶校尉、兵部尚书诸葛亮，后勤由扬州布政使顾雍负责。
　　四十万大军，五州齐出。


第899章 天下汹汹徒为你我而已，愿与将军会猎许昌
　　刘备定好了五州并进的伐曹方略后，各路将领便陆续进入了战前的冲刺筹备阶段。
　　从二月初开始，外镇诸将纷纷离开雒阳，踏上回各自防区的归途。
　　因为距离远近的不同，快的二月中旬就回到了防区。最慢的三月初才调遣完毕，随后进入备战，各种作战物资也都开始往前线出击基地运输、囤积。
　　整个过程可谓无事发生，主要是曹操那边也忙于进一步深入落实土地分配、在关东五州全面推广屯田、组织春耕。期间也遇到了些地主豪强的零星反抗，曹操确实自顾不暇。
　　但曹操也没别的选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在土地和人口都弱于刘备的情况下，曹操必须确保所有的民力得到充分发挥。
　　尽量让所有关东百姓都尽其所能，能种多少田就种多少田。
　　另外，因为农业人口都被压榨到了一个非常努力的状态，曹操觉得他的军粮还是非常有保障的，这就可以挤出更多人力征兵。
　　曹操也知道刘备今年有极高概率会进攻，这一点本身没什么可怀疑的。
　　他唯一不确定的，只是刘备的具体出击时间、是否会给关东百姓安稳春耕的机会——
　　这个问题，曹操在和荀彧、郭嘉讨论之后，达成了一致看法：那就是，刘备是否会让关东百姓安稳春耕，这得看刘备的心态。
　　如果刘备狂妄自大一点，觉得今年一年之内就能消灭曹操，或者至少是攫取曹操辖下数州肥沃之地，那么他很有可能放任关东百姓好好春耕。
　　道理也很容易理解，这说明刘备已经把曹操种田的那些成果，视为他自己的收获了嘛，觉得曹操种的田都是为他种的，那干嘛还阻挠曹操好好种？
　　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刘备很稳很低调，没有漂，那他反而有可能破坏关东五州的春耕秋收，那说明刘备没把握今年就拿下大片领土。只是想花一年时间消耗曹操的国力和有生力量，寻求战争潜力的进一步加剧倾斜。
　　这种做法，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当然东汉之前可能没有特别有名的例子。但如果是站在上帝视角的后世看官，就绝对不会对这种操作陌生——
　　历史上，后来隋灭南陈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那是因为陈有长江之险，而且直接就顶在两国对峙的最前线，隋觉得不先疲敌、削弱陈的国力，第一波强攻可能就会受挫。
　　所以隋朝在每年粮食耕作的重要时间节点，佯攻骚扰陈的前沿各郡，让陈连续数年种不好田、粮食歉收。等陈府库衰竭、兵源流散之后，才发动的最后灭国总攻。
　　隋疲陈的案例如今虽然还没发生，但荀彧和郭嘉的智商都是顶尖，这些推演还是想得到的。所以他们也给了曹操两份预案，让曹操在判断出刘备心态后，分别对应、防守。
　　……
　　不过，不管刘备最终具体如何选择，曹操方面有一些基本应对可谓是以不变应万变的。
　　为了应付刘备的威胁，曹操亲自坐镇兖州，并且在豫州前线设置了重兵，还把总预备队放在兖—豫之交，一旦发现豫州有入侵，就会亲自全力支援。
　　同时，曹操分夏侯渊镇守冀州，分曹仁镇守淮南，把曹家和夏侯家宗室将领里最强最能打的心腹派出去，分别顶住南北两侧压力。
　　其余诸将分配不一而足，
　　河北那儿还有张郃等袁家降将，包括马延、张顗、阴夔、尹楷、韩范、梁歧，可谓武将众多（虽然都是一堆大众脸）。
　　由程昱给夏侯渊提供参谋，而韩融、李孚这些袁绍那儿投降过来的文官谋士，以及部分邺城归顺来的文官，如杨修，则实际权力地位更低，只能给程昱打下手。
　　淮南这边，曹仁手下还有李典、韩浩、吕虔、许定、刘勋等副将镇守各郡，另有满宠、娄圭、毛玠、徐璆等为谋士。
　　（注：刘勋是淮南地区的袁术降将，袁术在寿春覆亡前，刘勋的防区提前士气崩溃、投降了曹操，得以活命留用，继续在淮南为将。曹操收编的袁术旧部，如今还活着的，基本上也就地放在淮南镇守了）
　　除了上面这两拨人，剩下的文武要员，基本上都放在曹操直属的兖豫战区了。
　　文有荀彧、郭嘉、董昭、司马朗、司马懿（23岁，被迫跟着长兄做官，以兄长的名义出谋划策，自己假装无谋不敢拉仇恨）、蒋干、刘馥、凉茂、王思、徐弈、丁斐、卫臻……
　　武有夏侯惇、曹洪、许褚、乐进、刘延、史涣、王忠、陆逊（才19岁，能力还未大成）……
　　还有一堆本家亲戚曹休、曹真、夏侯尚、夏侯徳、夏侯恩、夏侯杰……
　　如果只看数量不看质量的话，曹操这边出谋划策和带兵的人都是不少的。
　　当然跟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同期曹操相比，这已经是人才凋零近半——
　　至少五子良将里有两个始终没来过曹操这儿（张辽、徐晃），于禁则是三年前吴越战役中被赵云俘虏了。袁家降曹的名将，除了张郃之外其他也都在之前损失掉了。
　　也就曹家夏侯家那堆宗室武将没怎么损失，至今只死了个曹纯，拉高了平均实力。综合算下来，说曹军在武将方面、比历史同期折损四成实力，这绝对不过分。
　　谋士方面也是一样，历史上曹操所谓的五大谋士，荀攸在刘备那儿，贾诩五年前就在刘备的登基大典上被凌迟碎剐祭天，可不就只剩仨了。其他文官凋零也差不多是这个比例。
　　所以，曹操这是拿着只相当于历史同期六成实力的文武人才，在跟刘备死磕。
　　而打仗不仅需要人才，还需要实打实的部队兵力保障，在军队规模方面，曹操同样面临窘境，不得不临时扩军。
　　关东六州之地，原本分属袁、曹的时候，双方各自以三州之地养活三十万大军，还是可以做到的，加起来就是六十万。
　　如今丢了幽州，还有冀州被去年的兼并战争破坏了一部分，直接导致关东地区的民力能供养得起的军队上限，也从六十万跌到了五十万——
　　说来也巧，去年曹操对袁尚发动统一战争之前，双方的正规军老兵，也就五十万左右，一家二十五万。
　　只是袁曹内战中折损了六七万人，幽州军袁熙被刘备歼灭七八万，最后还有五六万是在救援幽州的易水之战中损失的，合起来才导致曹操统一关东后总兵力从五十万暴跌到三十万。
　　这损失的二十万人里，幽州军的军械装备是完全损失的，因为地盘都被刘备占了嘛，打扫战场的活儿都属于张飞，幽州军剩下的残破武器也就都归张飞了。
　　这部分损失里面，最值钱的其实是幽州军的马匹。别看袁熙兵力不多，可幽州接壤大草原，代郡、渔阳、上谷在燕山以北那部分地区都是牧区，所以袁熙的骑兵部队加上战马储备，总计竟有两万多匹。
　　被张飞端掉之后，这两万匹战马被俘缴获估计有一万三四，剩下的则是战损杀伤了、至少是受伤后不适合再上战场，只能转为驮畜挽畜。
　　当年袁绍号称巅峰时骑兵十一万众，但并州投降、吕布变节之后，袁绍临死时骑兵锐减到七八万。毕竟袁绍当年近三分之一的骑兵都是吕布派系的，吕布有大笔从鲜卑拓跋部等处的战争缴获马匹。
　　后来内战又消耗一万多袁军骑兵，再被张飞端掉两万，导致曹操从袁绍那儿继承到的全部骑兵，竟然不足四万人。
　　曹操自己原先的嫡系骑兵，是远不如北方的袁绍多的，总数也就三四万人，相当于巅峰期袁绍的四成而已。
　　后来昆阳之战曹军骑兵折损近万，曹纯为关羽所斩，易水之战救援幽州又折了一点，对袁统一内战也有损失，七七八八加起来，曹操的嫡系骑兵只剩两万余人。
　　所以，此刻面对刘备即将发动的统一战争，曹军的总骑兵数不过六万，这已经是关东剩下五州的全部高机动部队家底了。
　　曹操再屯田分地、深挖民力，别的兵源、钢铁、武器可以挖潜，骑兵和战马却是无论如何挖不出潜力了。
　　武器装备方面，前面也说了，袁熙的幽州军的装备是全损，曹操要重新扩军就要重新打造。易水之战折损的五万多人的武器，也大多是丢弃在了易水战场上，最后是被张飞赵云打扫战场收走的。
　　算下来，去年减损的二十万关东诸侯部队，只有八万人的装备可以回收，是在内战战场上损失的，归曹军打扫战场。
　　这八万人的装备，经过几个月的血腥厮杀搏战使用，也多有缺损，只能是简单磨砺一下重新装备，耐久度之低，也只能先忍着了。
　　曹操这边搞分田拉拢农民阶级，又导致曹操辖区工商业进一步凋敝。不过好在曹操对很多移民的世家豪强都进行了抄家，那些工商业富豪原本如果有经营冶金行业，也不可能带着钢铁之类的笨重财物转移，就基本上被抄家缴获了。
　　把关东地区工商抄家所得钢铁全部统筹起来，再强行拉一些铁匠，竟也勉强在一年之内，粗制滥造打造出了十二万柄制式兵器，外加一些铠甲器物，总共耗费铁料上百万汉斤。
　　一百万汉斤打这点东西，平摊下来每件兵器也就分到七八汉斤铁，折后世三斤，这肯定是打造不了什么好装备了。
　　其中绝大部分就是打造一个长矛的枪头，然后弄一根都没车圆的棍子，就武装起一个长枪兵了，还可以加配一块没有蒙皮没有金属、完全用厚木头打造的盾牌。
　　至于铠甲，这些新征的长枪兵就别想了，生产力完全跟不上，穿布甲棉衣就不错了。有钢铁枪刃的长矛，有厚重的木盾牌，还不满足？
　　除了七八万套枪头之外，剩下省出来的铁料也就打造三万柄环首刀等短兵刃，为了节约钢铁，这些短兵还普遍比标准制式轻薄了一些。
　　最后剩下的边角料则是打造成箭簇，补充战争损耗。古代一簇标准用铁八钱，汉斤因为比较小，用到一两多，所以这些边角料也打造了两百万根箭矢。
　　这个数字不得不说是很寒酸。因为仅仅两年前，关羽拿下并州的过程中，一路推过去都耗费了近两百万箭矢（当然战后可以回收大部分），
　　当初正是那种凶猛的火力准备，才促使了太原城内的吕布心态崩溃，觉得完全扛不住富裕的刘备的消耗，才选择的和谈。
　　曹军这一番无可奈何的疯狂恢复备战，总算是凑齐了“重新扩招去年损失掉的二十万军队”所需的武器装备，剩下的就是抓壮丁了。
　　关东地区的战争潜力还在，重新抓二十万壮丁倒是不算太难。
　　毕竟战争机器的维持，在确保武器后，剩下最关键的指标是“兵民比”，比如二十五个平民（含老弱妇孺）供一个兵。
　　当初有关东六州的时候，承受上限是供养六十万，丢了幽州、冀州微残后只供五十万，很合理。
　　不过，兵源的素质问题就很凸显了。曹操拉来二十万壮丁，到正式交战的时候，普遍才三到六个月服役期，配的武器还是低耐久的旧货和新造的粗制滥造简化版，战斗力显然堪忧。
　　也就在守城战和相持守营守防线的时候，这些士兵的战斗素质低下问题能得到一定的掩盖。毕竟列阵捅长矛和用弩放箭这种事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守城丢滚木礌石就更不用技战术水平了。
　　新兵最大的问题只是士气低下，纪律不严，遇到硬战容易崩溃逃亡。
　　而曹操剩下的三十万老兵，构成也不能说是完全可靠。
　　那三十万人里，拥有五六年以上参军经验的，大约占一半。这些士兵是六年前刘协还活着的时候，袁绍跟曹操打官渡之战时，双方扩军了一波（195年），活下来的士兵留用到现在。
　　还有一半十五万人，服役经历则在三四年之间，主要是袁术弑君之后、袁绍曹操进攻袁术把他的地盘都瓜分了。这部分部队就是那时候扩军的（197年）。
　　十五万195年的老兵，十五万197年的老兵，还有二十万200年底甚至201年初的新兵蛋子。
　　这样一个部队构成，面对刘备的泰山压顶，到底能发挥出多少抵抗力，谁也心里没底。
　　刘备那边号称六十余万，据说也有二十万新兵，是高顺近年来训练的。但那些士兵一半有三年服役期，另一半也有两年服役期，比曹操几个月的新兵可强太多了。
　　三年服役期那批，参加过平定吴越地区之战，还参加过昆阳之战。两年服役期那批倒是没赶上平江东，但也参加过昆阳之战。所以严格来说那也不算很新的兵，都是打过一两场大胜的战役的。
　　更何况，刘备的士兵就算是最短两年服役期的，那也只是时间短训练少，武器装备方面却绝对不含糊，跟老兵一样配置待遇。
　　刘备阵营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光是一个益州，就每年扩充到近千吨的钢铁产量，八州之地全加起来，已经有两千多吨钢铁年产。
　　这个数字，是曹操关东五州总共才五六百吨钢产量的四倍。也已经超越了历史上隋唐时的钢产量最高峰、达到北宋巅峰期的三分之二（唐贞观/永徽年间钢产1600吨，开元时期大约2000多吨，北宋熙宁时期达到巅峰，年产3500吨）
　　有这样的工商业基础，刘备的二十万新兵至少人人配钢盔还是做得到的。
　　而且只要不是穿整片的锻钢胸甲，那至少还得加一块钉在其他衣甲胸口部位的护心镜。刘备缺的不是铁，只是把铁精加工成各种形状的加工能力，这才是产能的短板，当然也只是相对的。
　　至于武器，无论长矛铍枪斩马剑环首刀，至少都是灌钢法冶炼的钢材打造，比熟铁兵器质量强不少——
　　当然了，最近三年来，因为刘备把灌钢法工坊逐步从益州和关中往司隶、荆州、扬州扩散了，为的是全面提高治下各州的工商水平。
　　这些跟曹操前沿接壤的州，技术保密工作肯定不如益州和关中那种群山环绕的地方那么容易做。
　　毕竟在益州只要沿着长江、汉水出川的要道设关卡，严密盘查，敏感物品一个都出不去。司隶和荆、扬的边境管理没那么容易，加上去年和今年大量的人口流动、关东工商业豪强移民逃亡，其中也有夹带曹操的细作。
　　自古强间弱以伪书、弱间强以诈降嘛。现在是刘强曹弱，曹操的用间核心自然就是夹带细作诈降。
　　诈降细作混在真心移民投刘的工商富豪移民潮之间，十个里面九真一假，甚至是一百个里面九十九真一假，刘备还真鉴别不出来。然后就可以投资工商，渐渐想办法窃取一点外围技术。
　　所以曹操总算是在去年下半年，才刚刚掌握初步的灌钢法，还有那种跟卷笔刀一样快速车木棍造枪杆箭杆的脚踏手摇车床，还把曹操阵营原先使用的双人大织机正式升级成了新式弩梭织机……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曹操连连组织生产加工，也只是今年年初的事儿了，工商业豪强大量逃亡流失，曹操这边技术人才也出现巨大缺口，就算掌握了技术也没足够人手推广复制。
　　刘备打进来的时候，曹军五十万人里，能拿上灌钢兵器的不会超过两万，能把枪杆换成高质量车圆木棍的也不会过半，最多再多供应一点棉布战袍、布甲。
　　这点提升翻得起什么浪？也就是给军官们都略微升级一下，士兵们是完全别想了。
　　双方秣马厉兵疯狂生产备战之时，时间终于进入了四月份。刘备的倾向性谜底也总算揭开了——
　　刘备在进入四月中旬的那一刻，才正式发起进攻，之前没有破坏骚扰，可见刘备是把豫州这些地方都当成自己的了，这是势在必得啊。
　　随着汉军入境，郾城前线的郭嘉一边统筹颍川各地守军十万人分别死守要津、弹性防御。同时查明敌情，飞报曹操。
　　曹操也不含糊，判定了刘备的主攻方向后，把兖、豫边境的曹军总预备队全部压了上来，跟刘备会猎许昌。


第900章 目标郾城
　　四月初八，博望县以北、叶县以南的桐柏山垭口。
　　几年前还是崎岖丘陵的地带，如今已成坦途，一条宽阔十丈的运河横穿其间。
　　河岸边也堆砌出了二十丈宽的堤坝官道，夯固平整，堤面高出河沿三丈，有包了罗马水泥或轻薄石材的河沿，倾斜伸入河中。
　　堤面道路的质量，犹过于数百年前的秦直道，可容五十人并行，建造花费却不太高，因为都是直接用运河挖出来的废土夯筑的。
　　唯一昂贵的只是砌河沿，以及部分高岭土、蒙脱石地质构造河段需要砌河底防渗、防膨胀。
　　刘备一年多前就来这儿视察过，不过当时没有走完全程，而且当时桐柏山垭口最高处也没彻底炸开通航。所以今天再来此地，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哪怕刘备已经登基第五年，早已见惯了大世面，看到这样的壮丽景象，还是忍不住豪情顿生，胸怀激烈。
　　运河最靠近桐柏山山脊的位置，是把山体炸低了整整二十多丈，再算上后续的下挖，整整挪掉了三十丈左右，才算是找到了汝水支流澧水与淯水支流白河的通航等高点。
　　刘备读书少，近年来虽然有所进步，但还是比较功利、实用主义的。只补历史和兵法，至于那些文艺辞藻的东西，刘备看了就头大。
　　所以他文采有限，看到眼前这河山盛景，都不知道是该用“巧夺天工”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来形容。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弃马乘舟，坚持亲自坐运河船通过这一段行程，与士卒同甘苦，感受一下通航的效果。
　　这次他带来的二十万汉军，大部分先头部队和中军人马，都已经在过去的十几天里陆续通过运河区，抵达昆阳和定陵了，并且在前沿阵地作了展开、扎营。
　　今天只剩最后的两万随驾亲军，要跟着刘备一起亲临前线。
　　随行谋士、参军有劝刘备骑马的，因为运河窄、浅开不了大船，河里所有的船都是普通的运粮船，船型类似沙船，没有装饰，也没有专门休息用的舱。
　　但刘备坚持表示不妨事，他不过四十一岁，又不是老得非要养尊处优的年纪了。年轻时候也是吃过苦亲自打过很多仗的，既然是御驾亲征当然要表里如一。
　　刘备身边这两万亲随部队，质量也绝不能小觑。
　　从197年河内之战开始，高顺在南阳集中编练新军、改造战俘，第一年扩军八万，第二年扩军十万。所以刘备这次出兵二十万，就算全用新兵也是不够的，肯定有一部分精锐老兵。
　　刘备的亲随军显然非常精锐，由黄忠直接统领。
　　两万人中，骑兵就占到八千，全部有钢盔胸甲，马匹的胸和颈部则有皮兜铠，其中幽州老家带出来的弓骑五千，西凉铁骑三千。
　　弓骑是皮甲外面套胸甲，其余部位轻甲，也有配一杆备用的长枪和一柄灌钢斩马剑，必要时也能冲刺、肉搏。
　　重骑兵就是全身板甲了，配的枪头精钢部分足有两尺长的四棱锥枪。最关键的是马匹胸兜铠下面，还有垂挂的锻钢札甲片，跟后世的麻将竹凉席片一样，为马匹的前腿也提供了极强的防护。
　　交战的时候，哪怕有敌军长矛兵方阵冒死扎马腿绊马破坏队形，也几乎不可能实现了。
　　而这种新式的钢铁外挂马铠，在汉军当中也是第一年才装备，总共配比不过五六千套，除了刘备这边，就只有赵云马超那儿各配了一千骑左右。至于这些东西的来源，其实也跟西域贸易有关——
　　众所周知，李素这儿从三年前开始，就疯狂在吸纳中西方技术人才，搞翻译运动。不仅有提图斯这样的罗马名匠被拉来造水渠运河浴室，也有安息工匠。
　　而历史上这段时期，正是帕提亚帝国铁甲骑兵的巅峰期——玩过《罗马全面战争》的都知道，游戏里“铁甲骑兵”这个兵种主要就是塞琉古人和帕提亚人比较强（匈奴人后裔的本都王国设定也有铁甲骑兵，但属性比另两个正牌国家弱）
　　塞琉古人的地盘位于小亚细亚靠近希腊，他们的铁甲骑兵后来就进化成了东罗马/拜占庭的甲胄骑兵。
　　帕提亚人的铁甲骑兵则是随着帕提亚帝国的灭亡渐渐消失了——而现在刘备军中铁甲骑兵的马铠升级，显然是来自于帕提亚帝国招募工匠的设计。
　　刘备阵营不缺钢铁，倒是锻造加工的产能稍微有点缺，但比曹操也是富裕得多了。
　　之前不弄悬挂式金属马铠，主要是不知道怎么设计结构才能避免限制马腿的活动、妨碍机动性。另外就是之前的马匹体格普遍也不够强，扛不住重点部位的铁甲防护。
　　现在既有了帕提亚帝国工匠的设计，也有了数年的西域贸易引进改良马种，用更多带有中亚和阿拉伯马血统的品种，繁殖出了驮力和冲刺能力更强的马群，才能凑几千铁马铠。
　　除了这八千骑兵，刘备的随驾亲军里剩下的一万二步兵质量当然也不差，基本上都是从北伐关中之前起就跟着刘备的老兵，算算至少是八年的参军资历、作战经验了。
　　装备方面，一万两千步兵里配了两个陷阵营、四个神臂弩营，这部分加起来就五千人了，剩下的则是胸甲长枪兵为主，灌钢超长四棱锥枪，还配包铁塔状大盾。
　　最后还有一部分技术兵种，包括战车和骆驼——当然了，战车这种武器，作为纯粹冲阵先锋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冲锋肯定不如骑兵。
　　但关东平原地区交战，车子机动性还是不错的，留一点战车用于结阵防御，或者是作为运输重型远程武器的载具，那还是不错的。
　　当初在关西多山的地方打仗，车辆不好用，刘备军还靠大象运过连弩，到了华北平原上，自然要改用车子。
　　……
　　刘备坐着朴素的运粮船，通过桐柏山垭口最险要之处后，眼前的景致终于渐渐开阔起来，路也越走越顺畅。
　　刘备看着背后被刀削斧凿般切落的悬崖峭壁、崩坏断山渐渐远去，才渐渐收回心神：
　　“从汉水至汝水，从此竟能如此便利。从此大汉三兴，整个西南荆楚巴蜀之地，与河洛中枢都紧密相连，货通鸿沟，直抵敖仓。
　　这河开得值，也不光是为了灭曹了，是为了天下的千秋大计，朕与高祖皆起于汉中、巴蜀，但天下人从此已知‘殿兴有福’……”
　　刘备自言自语，音量越说越轻，最后一句“天下再也不会有人第三次割据巴蜀”终究是没有旁人听见，声音只是在他喉头打了个滚。
　　旁边随行的诸葛亮和沮授，已经陪着刘备一路解说、商讨军机。此刻看刘备感慨颇多，最后一句话没听清，还以为是有什么吩咐听漏了。
　　沮授如今的官职是侍中，本来应该跟尚书令荀攸搭班子，在荀攸的指挥下坐镇雒阳，维持日常朝政运转。
　　不过刘备出兵前临时觉得，作为皇帝也不能亲征期间完全不问内政、彻底交给尚书令。所以他就折衷了一下，把侍中带在身边，商量政务大事、草拟旨意。
　　这样荀攸有什么请示奏章过来，刘备也好有个专业人士商量。他倒是没指望沮授给他出军事上的参谋意见。
　　另外，等五六月份之后，如果关羽要沿着黄河进攻黎阳、转向邺城，到时候刘备就会让沮授回雒阳，跟关羽一路出兵。
　　沮授曾经做过关东伪朝的尚书令，又是冀州本地人，在审配死了之后，沮授在冀州人中的交情人脉已经无人可比，说不定可以帮关羽攻心劝降一部分敌人。
　　至于诸葛亮为什么也在刘备身边，这只是因为诸葛亮跟国渊原本是运河项目的直接负责人。
　　现在刚刚正式通航不久，部队还在往前线集结，诸葛亮有必要随驾提供保障，万一有点技术问题他也好随时调度解决。
　　李素在江东那一路军队，要五月中旬才会发起进攻，与刘备这一路有一个月的时间差，何况李素的智力也算是当世一等一的，最初阶段诸葛亮迟到一点也没关系，就准诸葛亮五月份再南下担任参军。
　　此刻，诸葛亮连忙凑上前询问：“陛下刚才可有何口谕？”
　　刘备连忙摆手掩饰，有些话还是不适合说出来的，对谁都不适合：“没什么，就是说花得值，诸葛卿辛苦了，这河前前后后修了一百五十亿钱吧？只有亲自走过，才知道修得值。”
　　诸葛亮也是苦笑：“不止呢，去年腊月初，刚修通的时候，确实是一百五十亿。但是到了使用的时候，发现还是有点小问题要磨合。
　　主要桐柏山上四季雨水变化巨大，白河、澧水、滍水上游流量深浅不定。刚修好时，实测一年估计只有四个月可以通航，得是丰水季。枯水期八个月都开不了船。
　　后来跟那个罗马总工提图斯又商议，能不能优化，追加弥补。就决定利用挖掘运河形成的地利，自然引导，寻找河畔堤外低洼之地，有天然山溪汇聚之处，围成两处堰塞湖，调蓄运河水位。
　　这样就避免丰水期桐柏山高处下的雨水快速白白流掉，能尽量截住，等运河枯水的时候慢慢放。这样还能在完全水平的河道内自然形成水流方向，船还开得快一些。
　　不过，光是加堰塞湖存水，就多花了十几亿，从腊月追加施工到二月。日后每年运营调蓄水位、疏浚清理，也得每年数亿钱。
　　全算下来，运河总开支一百八十亿，以后每年还五个亿。维护之后，每年能通航的月份，可以加到七个月，雨水多的年份能到八个月。”
　　这个数字，已经是刘备卖战争国债一年半的销售额了。或者说等于朝廷正常财政总收入（税收）的两年半。
　　而三年前，李素怂恿刘备开工的时候，可是说好了只要五十亿的。
　　一次次追加，五十亿追到一百八十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素好歹是靠钱来解决问题，而不是跟隋炀帝那样靠堆人命来解决。
　　三年多了，在南阳郡和颍川郡的运河工地上，总共事故或伤病死亡的民夫控制在了五万人以内。
　　当然了，人聚集多了就会出现卫生问题，还有别的瘟疫流行，即使非常注意卫生条件，但当地瘟疫扩散出去还是避免不了的。如果把所有南阳附近的瘟疫死亡算进去，可能有十几万，不到二十万。
　　这个数字刘备听得也很是触目惊心，但没办法，古代搞这种超级工程、开地图编辑器就是这样的。
　　李素和诸葛亮已经是很文明很能吏了，要知道哪怕是1900年前后，米国人修巴拿马运河，工伤还死了两万多人呢，算上工地疫病流行和补给保障不足、压榨饥饿土著劳工，巴拿马运河的总死亡人数大约有四万。
　　比巴拿马运河还早半个世纪的苏伊士运河，更是死了十几万，那都已经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初始阶段了。
　　当然，李素的博望—叶县运河肯定比巴拿马和苏伊士的工程量小很多，只有前者的百分之几。否则的话，损失至少也会跟隋炀帝修大运河一样“直接工伤死者数十万，疫病缺粮死者百万”。
　　“百姓不易啊，但世道如此艰难，非如此不足以改变。朕能做的，只有早日结束乱世，才不负百姓的牺牲。”
　　刘备听完诸葛亮的最终项目汇报后，也是感慨不已。山河壮丽，但每一步前进都必然有血肉铸就，技术如此，无法违背客观规律。
　　一天之后，刘备的后军终于全部走出了运河，又经过一天的水路行军，从叶县转到昆阳。
　　二十万人，前后集结部署时间相差近半月，刘备本人抵达时，先头部队早已挖好简易的壕沟和夯土营寨，跟曹军绵延对峙了。
　　营地沿着汝水东岸，从襄城与定陵之间，一直延伸到定陵以南、接近郾城，全程有一百二十余里（今平顶山以东，到漯河以西）
　　对岸的曹军，也是绵延百里布防，郭嘉、夏侯惇之前就在前沿部署了十万人，随后曹操亲率的总预备队十余万人也全部压了上来，总兵力账面上看起来居然还比刘备多出几万人——主要是凑数的曹军新兵太多了。
　　不过，曹操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兵力比刘备多，因为刘备这次实际出兵二十万，对外号称却是三十万——古代打仗哪有不虚张声势的，二十万诈称三十万其实已经很保守了，注水规模不算大。
　　人家十万人诈称四五十万、二十万能诈称百万的都不少。
　　刘备亲自花了两三天时间，好整以暇巡营观察敌情后，在郾城对岸的汝水大营中，召集了诸葛亮、鲁肃和沮授，一起讨论具体作战方略。
　　严格来说只有鲁肃是此军的参谋，诸葛亮和沮授都是临时加班，一个多月之后就要走了。


第901章 诸葛亮不是四年前的诸葛亮了，但郭嘉也不是四年前的沮授
　　“郾城不愧是颍川锁钥，虽城池不大，也谈不上墙高楼坚，却三面环水。曹军提前重兵设防、层堑累障，着实难攻。
　　众卿可有良策破城？还是让我军按原计划一味与曹军相持、搦战寻求野战？”
　　刘备也是第一次来豫州，在两军对峙最前线枢纽的郾城城下观察了一番防务之后，他勒马以鞭遥指，随口跟身边三臣探讨。
　　旁边自有黄忠等武将率领精锐铁甲骑兵拱卫，已经年过五十五岁的黄忠，外人多以其老，他却不甘认命。
　　每次陛下亲自巡营或者视察战场，黄忠都要全副铠甲护驾，眼神锐利。始终扣着他那张力过五石的宝雕弓，偶尔还射杀个别对面过来试探的曹军斥候，展示自己的勇武和耐力。
　　被刘备问到的谋士当中，诸葛亮最熟悉颍川郡各处的地理，他也不求奇巧，只以最客观的角度，帮君主解读攻守难易之势：
　　“陛下也看见了，郾城北有汝水，南有澧水，而且汝、澧在此交汇，夹住城东，全城唯有西面可攻。
　　郭嘉奉曹操之命，去年河北之战的同时，就已经在郾城沿汝水修筑防线，在城西连挖数道壕沟深堑、挖出夯土为墙，从汝水截断到澧水，全无破绽。
　　如今开春四月，情况还算是好一些了，之前隆冬时节枯水，郭嘉还让人在汝水上修了浮桥，连接东岸守军。这道连绵的防线之后，至少是十几万人守备。
　　但若不能打通此处，则我军从澧水、滍水而来的军粮，无法继续顺流而下、深入豫州平原腹地。
　　那么修南阳运河的价值也就没法体现，只是让巨量物资水路多运了不足三百里而已，前面还是断路。
　　臣以为，就算难攻，我军也要摆出志在必得之势，才好让曹操坚信我们是非从豫州突破不可，坚信我们造运河没有别的目的，就是为了由此灭他。”
　　鲁肃、沮授在旁边听了之后，对这个判断也是深以为然的，二十万大军、号称三十万，泰山压顶而来，不打几场枢纽攻坚战打通黄金水道，那曹操还当你玩呢。
　　郾城、许昌、汝阳，这些关键的河口分叉节点，连接黄淮的运河网上的关键，必须统统拿下！
　　哪怕后续不是从豫州主攻，也要拿下。
　　鲁肃是诸葛亮姐夫，他赞同诸葛亮的建议时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诸葛尚书精通工巧，尤其是攻坚技战之法。有诸葛尚书协同初期的攻坚部署，想必会稳妥不少。
　　依我看，照旧多立投石机，一道道堑壕土墙攻破过去，数月之内，总能破城歼敌。至于破郾城之前就先渡汝水，倒是有些冒险了。
　　曹军沿河驻军众多，我军先头部队无论从哪儿过河，都会被半渡而击。不如把汝水西岸的郾城彻底拔除，再考虑渡河。”
　　鲁肃说完之后，沮授略显忧虑地说：“不渡汝水便无法彻底切断郾城守军退路，到时候就算渐渐蚕食打破了城防和外围纵深的防线，曹军也能从水面提前有序退回东岸。
　　如此，是被曹军用地利消耗了我军。付出代价攻坚，却不能全歼守敌，再遇到曹军故技重施，利用中原河网密布层层阻滞，恐怕旷日持久劳民伤财。”
　　诸葛亮辩解道：“不至于，郾城这边的汝水防线，是一年多前昆阳之战结束后，曹军败退收缩至此，历时很久才渐渐修起来的。
　　后续不可能每条河都有如此严密防守，曹军也没有这么多人力，第一道防线多付出一点物资和时间代价，是可以接受的。”
　　双方对事不对人地友好讨论之后，刘备拍板：
　　“钱粮靡费、旷日持久，倒也罢了，反正也牵制了曹操那么多兵力，我们怕消耗曹操也怕消耗。数十万人长期驻扎军粮转运，他也撑不住。
　　就按孔明所言部署，其余攻城战术细节，众卿自行因地制宜，不必事事请示。”
　　……
　　汉军便很快开始着手部署攻坚阵地，诸葛亮仔细观察整理了对面的防线地形后，也觉得一层层打过去确实比较慢，但还是得先试探性打一打。
　　这儿的防线格局，有一种类似于四年前河内之战的感觉，敌人层层设防迟滞，但是绝对不肯跟你在毫无工事的大平原上野战。
　　四年前那场，当时诸葛亮还是太尉长史，跟太尉关羽参与了那场战役。虽然最后赢了，但诸葛亮心里也清楚——
　　当时对面的监军，正是眼下已经归降成为同僚的沮授。如果不是沮授打了一半被袁绍猜忌换人，导致崩盘，当年河内之战绝对会艰苦得多。
　　花了四五天的时间，诸葛亮一边准备足量的投石机、冲车、木驴车等攻城武器，构筑对应的工事，一边趁着这些时间，让刘备派黄忠出去搦战。
　　高顺要跟着刘备坐镇中军主力，加上高顺这人不苟言笑，不擅长骂人，所以骂阵搦战始终跟他无关。人手不足时高顺宁可把手下的廖化、陈到这些人派出去，跟黄忠分头开骂。
　　对面的曹军果然很苟，从头到尾不出来，不仅郾城守军不出来，连汝水防线上下游的也都不出来。
　　黄忠虚张声势张了个够，把曹操祖宗十八代和所有曹家夏侯家旁支骂便了，有时候还骂到大中午热了，或坐或睡极尽嘲讽。
　　虽然没有实际效果，但也让曹军上上下下相信了汉军至少有三十多万精锐大军在此，兵力胜于曹军，否则汉军不至于那么嚣张。
　　第六天开始，备足了器械的诸葛亮对郾城防线发动了第一波试探性进攻。
　　城外层层叠叠的土墙和壕沟其实并不坚固，主要是多，每一道之间距离都不超过普通弓弩的射程。
　　而且曹军显然是知道四年前袁绍军失败的教训的，会总结提高。所以郭嘉对于每一道夯土甬道前的壕沟，也做了一定的优化，从凹型壕变成了楔形壕，后面的防线对着前面的失守防线射击时，死角会更小。
　　诸葛亮眼看着高顺的部队轻而易举砸开了外围第一道墙，而且额外用碎石雨把围墙后面的曹军弓弩手也暂时压制了一下。
　　然后高顺让精锐士兵上去试探性抢夺。因为护墙缺口不够大，果然在背后遇到了曹军蜂拥的反扑、以多打少，而且还都是密集的长枪兵。
　　高顺按照战前诸葛亮交代的经验，也尝试让己方的弓弩手往上压，试图抢夺第一道围墙，然后依托墙体掩护射击第一、第二道墙之间的曹军长枪兵密集阵列。
　　不过，这种尝试很快就遭遇到了曹军弓弩手的二次投入——曹军弓弩手之前只是在碎石雨的打击下暂时退却，发现汉军弓弩手也想前压，就重新投入上来。
　　哪怕汉军立刻让投石车保持开火，用碎石对着墙头泼洒，曹军弓弩手依然军纪严明地往上顶。
　　而随着双方距离变得很近，汉军投石机也失去了用武之地：这个时代的投石机，射程两三百步误差三四十步都是很正常的，双方距离缩短到五十步之内后，投石车的碎石雨就会无差别不分敌我覆盖了，只会两败俱伤。
　　就好比热兵器时代步兵冲锋，也没敢在己方步兵上去之后，依然用霰弹炮火力准备的。
　　一番混乱的厮杀，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诸葛亮观察清楚了曹军与当年袁绍军的应对改良之处、袁曹差距，意识到今天这样的准备程度，还是不足以突破的，就请高顺可以退下来了。
　　当然，诸葛亮不能直接指挥高顺，他还是通过请求皇帝下达的命令。
　　一番试探性进攻，双方清点伤亡，汉军还是明显占优势的，毕竟武器装备差距明显。
　　四棱锥枪和斩马剑比对面的简易长枪要强太多了，哪怕被堵在口子上、汉军正面展开宽度不大，同时可以输出火力的人数远少于对方，还依然取得了两三倍的杀伤，如果比阵亡数字的话，那更是五六倍以上的差距。
　　很显然，战死人数差距那么大，全有赖于汉军士兵的铁甲率，即使没有铁甲的好歹也有金属头盔和护心镜。这些防御完备的士兵，在战场上依然免不了各种轻伤，尤其是撞击的钝器伤和冲撞践踏，但致死率锐减。
　　伤兵撤下来休养个把月，伤筋动骨的部分恢复一下，就又能上战场了。
　　诸葛亮试探完敌人的韧劲后，回去跟沮授商议：
　　“沮侍中，你觉得郭嘉的‘弹性防御’战术部署，比你四年前如何？你当年用此法消耗疲敌时，可曾想过如何破法、如何对付自己的得意战术？”
　　沮授沉默了一会儿，中肯地说：“诸葛尚书打弹性攻坚消耗战的战法，比四年前愈发纯熟了。不过这郭嘉也比我当年要强——未必是他智数超群、能明显过于我，只是他站在我的经验之上。
　　依我看诸葛尚书今天安排的预案，关键还是投石机和神臂弩的延伸不够，投入也不快。所以给了敌军弓弩手、投石砲手暂时撤到第二道防线，等我军冲锋时他们再重新投入，与我军绞肉拉锯消耗。
　　要解决这个问题，不妨在如何把我军神臂弩的射程、提升到曹军普通弩两倍，或者是把我军投石车的射程，也提高到敌军投石车两倍。
　　一旦能做到这一点，我军在第一道墙外就能把敌人第一道、第二道墙的敌人都压得抬不起头，他们还如何弹性反冲锋投入？”
　　诸葛亮听了沮授的讲解，连连点头：“我所思也差不多，既然沮侍中也觉得此法可行，那多半就是可行了。如今曹军用弩射程至少一百五十步，远一些的二百步。
　　我军神臂弩有二百五十步以上，想提高到敌军两倍还是很困难的。投石车也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可以另想办法，把投石车和神臂弩突前部署一些，确保躲在第一道墙外就能同时打到第一第二道墙。”
　　沮授听了，倒是颇感兴趣：“愿闻其详。”
　　诸葛亮：“这也是我去年年初昆阳之战时，自己脑中瞎想、如何自己破自己的昆阳守城防线，后来想了个招，跟庞士元切磋推演了一下。
　　后来去年秋天，庞士元就用我的招破了袁熙。曹操麾下应该没有将领亲自经历过去年的蓟县围城战，曹操自己救幽州未果直接惨败而归。我想郭嘉也不可能靠空想就猜出袁熙死前经历了何等的攻坚。”
　　诸葛亮的想法很明确：既然现有武器的射程无法同时压制住敌人两道防线，阻止收缩回去的敌人重新投入第一条防线，那么就挖Z型交通壕、迫近部署神臂弩和投石机。
　　曹军如果肯出来反击，破坏汉军挖壕沟接近，那也好，那就是彻底从土墙长堑背后放出来，跟你打堂堂正正野战了。
　　黄忠会求之不得的，他早就手痒了。


第902章 诸葛亮：挖掘技术哪家强，大汉荆州找南阳
　　跟沮授商议之后，诸葛亮很快又请示了刘备，把自己的思路备案一下，然后就转达给高顺。
　　让高顺派廖化、宗预带着军中擅长土工作业的士卒猛挖起来，建造反制郭嘉弹性防御防线的进攻型工事。
　　好在去年秋天的时候，庞统在幽州战场就第一次实战测试了Z型壕，还反馈了一些数据，诸葛亮可以再次磨合优化。
　　而敌人连这种东西见都没见过，双方信息差非常明显，使用方自然愈发得心应手。
　　当然去年秋天庞统挖Z型壕的时候，主要是掩蔽弓弩手，没有涉及投石机的部署。
　　但这两者的道理是相通的，尤其投石车弹道更加高抛，哪怕把投石车藏得低一点，在地上挖个坑把投石车部署进去。
　　只要四面都是地面，凹陷下去的工事是很难被守军的投石车瞄准击中的。
　　尤其诸葛亮也没打算让己方突前部署的那些投石车装独头弹，他只要后排投石机独头弹砸墙、前排投石机丢葡萄弹砸人就好。
　　施工的最初两三天，挖掘推进得非常顺利，因为对面的曹军压根儿看不明白汉军在干什么。
　　只见汉军在挖地道，而且从距离曹军阵地至少三百步远的地方，就开始挖掘前进。
　　甚至曹军一开始都没注意到汉军的堑壕是曲折前进的，或者说即使眼睛看到了，因为脑子里的数学知识和几何知识跟不上，脑子也反应不过来“壕沟挖成曲折的有什么好处”。
　　不是普通士兵反应不过来，是每天巡视防线的郭嘉本人都没反应过来，后方郾城城里的曹操自然也更不懂了。
　　稍微挖了一阵后，曹军才注意到汉军挖的不是地道，只是壕沟，因为并不是潜在地底下的，是顶部敞开的。但即使注意到这个补充信息之后，他们也没琢磨明白。
　　没办法，这和智力没关系，只能说数学这东西你不懂就是不懂，再老谋深算的人没学过就是不懂。
　　曹军上下普遍觉得没问题，最多就是根据防地道战的一般通用性战术，安排了在己方第一道防线后方、深挖长堑以为应对。
　　也就是跟六年前的官渡之战时那样，都是用过的老招数了。
　　掘进工作的速度不算慢，大约三五天之内就能挖好交通壕、随后进展到挖横向部署火力点的侧壕。
　　谁让诸葛亮手下有一支狂挖了三年地的工程兵部队呢，他们挖过南阳运河、炸穿过桐柏山、还修过昆阳城的新式城防体系。
　　这支队伍是如今华夏大地上、最擅长开地图编辑器的部队了。曾经号称穴地之能天下第一的河北军，真来比挖沟实力，也只能甘拜下风。
　　可谓是挖掘技术哪家强，大汉荆州找南阳。
　　……
　　不过，诸葛亮也考虑到对面的郭嘉毕竟多疑，要是就这么纯挖沟、不同时进行别的试探性推进，不好掩饰己方的真实目的。
　　所以汉军施工的同时，每天也少不了正面搦战、用原先部署的投石机火力准备猛砸敌军第一道防线、砸出更多的残破缺口，外加双方弓弩对射消耗。
　　反正这种对轰是双方都要狂烧物资的，而汉军物资绝对够用。荆州益州之富，曹操根本无法想象，源源不断的作战物资从南阳运河运过来，刘备想打什么消耗战就能打什么消耗战。
　　曹军最初几天还坚持在防线墙后部署弓弩手，以为监视，唯恐汉军耍花招、假装挖地道实则搞别的偷袭。
　　但因为曹军的弩射程比神臂弩近五十步到一百步，汉军弩手能在射程外输出。
　　虽然曹军有掩体，弓弩手伤亡不大，但这样被敌人在射程外放风筝白杀还是太伤士气了。
　　坚持了几天之后，曹军发现汉军没有冲锋强攻的迹象，就循序渐进减少了墙上戒备的弓弩手人数。
　　郭嘉也知道这样一直挨打不是办法，要想办法偶尔提振一下士气，就想到把投石机突前部署，用碎石葡萄弹轰击汉军神臂弩手。
　　投石机哪怕用碎石，射程还是比普通弓弩远得多，倒也能够到汉军神臂弩手。
　　而且汉军神臂弩手都有头盔和胸甲，距离远了之后，哪怕曹军弩箭射中也很难穿甲，杀伤效率极低。只能指望投石机的葡萄弹了。
　　四月十九这天，曹军第一次用了碎石雨轰汉军弩手阵，汉军猝不及防之下还着实付出了一些伤亡。
　　但汉军立刻就调整了战术，次日开始诸葛亮让汉军也安排投石车反制，同时让神臂弩手用更分散的阵型，防止被碎石雨覆盖到多个士兵。
　　汉军投石车不仅质量好射程更远，而且士兵训练有素，诸葛亮给他们配了一套三角函数对应值的弹道表，远近左右该怎么调整都更为迅速，可以根据弹着点校准反馈。
　　曹军虽然也凭借朴素的经验、知道如何大致调节投石机射击方向，比如射远了就该减配重、近了该加配重，也知道调左右，但这种调节的反馈速度和校准效率，比汉军低太多了。
　　一个是拿着弹道表的，一个只是心算毛估估。
　　而且诸葛亮之前这些日子里，也没忘在战场离前线至少四百步开外的位置、建造高峻的望楼，然后让眼神好嗓门大的心腹军官，上望楼当炮火观测员。
　　用望远镜观察曹军藏在防线墙后的投石机位置，观察己方石头落点偏差，用纸筒喇叭吼给望楼下面的传令兵听、再去指挥投石机兵调整。
　　这样一套系统下来，曹军的投石车想跟汉军玩对砸，根本不是对手。
　　两天之内，曹军部署在第一道防线长墙背后的投石车，就损失了超过五十架，这么恐怖的损失速度，让郭嘉很快放弃了对轰，还把前线的恶劣情况汇报给了城内的曹操，恳求进一步的指导和定夺。
　　曹军第一线阵地被弄得七零八落之后，诸葛亮的壕沟作业基本上完成了。
　　这天是四月二十四，汉军趁着天亮发起总攻之前的时间，悄悄在距离敌军第一道墙五十步至一百步的横向壕沟里，突前部署了几十架投石机，还有两千弓弩手——
　　主要是壕沟横向长度还是不够，站不下更多的人，只能先站这么多。
　　当然，诸葛亮也不会眼看着区区两千弓弩手暴露在敌军近战兵种反冲锋的刀刃之前。汉军还是有大批近战部队随时可以堵上去的。
　　曹军要是真有胆子让骑兵冲出防线，居高临下近战碾压砍杀壕沟里的神臂弩手，汉军正好求之不得打一场野战。
　　天亮之后，汉军就开始发动进攻了，而且诸葛亮很阴险，直到此刻他都没打算暴露前方壕沟里的火力，不让敌军意识到“部署到这道突前壕沟里的士兵，可以同时杀伤曹军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上的士兵”。
　　毕竟敌人要是警觉了，到时候突然出手时的偷袭效果不就下降了嘛。
　　所以，总攻第一阶段的远程火力准备，诸葛亮依然只调动后方平地阵地上、距离敌军至少两三百步外那些投石车和弩手。
　　准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汉军两个陷阵营和数千装备灌钢锥枪的步兵，就开始对着防线冲锋。
　　之前多日的火力准备，防线缺口比最初佯攻又多了数倍，这还是曹军每天夜里重新拿简易夯土修补被砸烂的缺口的前提下。要是曹军不修的话，此刻估计这道防线的墙堑已经半数不存在了。
　　对面的曹军也严阵以待，按照战术安排迎击，汉军火力疯狂覆盖第一道墙的时候，他们就暂时后退、寻找掩体，汉军近战兵杀上来了，他们才重新投入。
　　在第二道防线后面观察战况的军师郭嘉，以及负责具体防守指挥的乐进，对于计划的执行都很严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心中总是有一股忐忑。
　　毕竟高顺前些日子已经这样试探进攻失败过了。现在准备了几天工事，却还用老方法再来一次，这算什么？难道就是刘备相通了？不吝惜人命了、就跟你堆消耗绞肉？
　　好在，随着近战堵口厮杀愈演愈烈，诸葛亮很快让郭嘉和乐进不用再惴惴不安了。
　　第二只落地的皮鞋，总比始终不落下来要痛快。
　　曹军第二道防线的士兵全部蜂拥往前投入的同时，汉军在前沿壕沟里的投石车全部算好射程，以高抛弹道发射碎石雨，两千神臂弩手也抛射覆盖缺口后方。
　　正在两道防线之间空旷地带冲锋投入的曹军近战部队，在毫无掩体的行进状态下，遭到了当头痛击，因为人堆还挺密集，瞬间惨嗥连连，数以百计的士兵捂着手足倒地哀嚎，或被后面的士兵自相践踏。
　　汉军大后方、距离前线防线近三百步的弓弩手大部队，也开始前进，想要抢夺第一道防线的墙体。
　　“弓弩手全力齐射！压住高顺的神臂弩手！投石车对着第一道墙砸！”对面的郭嘉也是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都忍不住亲自下场指挥乐进执行战术动作，可见他也是急了。
　　原本郭嘉都是坐而论道的，哪会进行这些“弩手前进五十步、投石车砸下一道墙”之类的微操呢。
　　乐进倒也没有介意，他刚毅冷静地继续执行战术，可惜他无力地发现，同样的招数，能起到的预期效果却跟十天前大相径庭了。
　　汉军的弩手怎么也压不住，甚至曹军冒险往两军肉搏惨烈的人堆堵口位置、不分敌我乱射乱丢碎石雨，汉军还是有至少数千柄强弩在持续杀伤曹军的后排预备队。
　　两道防线之间的空旷地带，变成了一个让曹军持续失血的绞肉机。
　　而这一次，高顺似乎才真正显示出他的意志力水平——十天前佯攻一番就撤，不是高顺死不起人、不敢打硬仗，他只是在测试虚实罢了。真到了有把握总攻的日子，高顺陷阵比谁都坚定。
　　汉军看上去一点都不急，就这么沉稳消耗，反复拉锯，却显得韧性无比。
　　曹军终于撑不住了，这么放血放了半个多时辰后，乐进的部队已经无法约束，后排预备队也没有勇气再及时投入。
　　郭嘉意识到问题，要是这时候再勒令部队反击，怕是最后撑不住的那一刻，会一溃十里，直接把城外从汝水到澧水的防线彻底丢完。
　　“放弃第一道防线吧，把预备队在第二道……不！第三道，重新稳固部署！让堵口的部队撤下来！”郭嘉审时度势，还是非常果断地让乐进后撤。
　　曹军很快潮水一般退去，大部分还是有序的，只有殿后部队被白白屠戮裹挟碾压，额外多丢下了近两千具尸体——这些人都是给友军后撤争取时间打阻击的。
　　汉军趁势猛攻，连续夺取了两道防线，杀伤歼敌累计逾万。


第903章 斩了黄忠就好办了
　　一天的厮杀很快结束了，郾城外围的防线突破战，以汉军连夺两道防线告终。
　　傍晚前最后那点时间，高顺还想过一鼓作气再多突破一些，但最终因为纵深深入过大、后续的敌军纵深工事此前都还完全没有被攻城武器破坏过。
　　所以付出了一些伤亡后，高顺注意到敌军重新组织起了有序抵抗，只能果断停手，多丢下了近两百具尸体撤退。
　　今日一战，汉军总共阵亡人数也不过七八百人，最后对第三道防线的试探倒是丢下了小两百。其余负伤部分，也不过两千余人，半数以上伤势还不算重。
　　而之前近十天的堑壕施工、对射对峙、佯攻试探，加起来的总伤亡，还不如今天一天的总攻多。
　　半个月的战事持续下来，汉军总共阵亡一千四百余人，负伤四千七百余人。
　　对面的曹军，这些天下来总共伤亡达到了两万，其中三分之二都是今天折损的。而且曹军中的战死、被俘比例尤其高，超过了万人。
　　主要是殿后阻击的部队被咬住全歼围歼了，没有人活着回来。曹军甲胄不坚的影响，也一直影响甚巨。
　　双方各二十万人以上的大军相持，血战半月，总死伤两三万。只能说这种规模的大战役，天然有如此恐怖的烈度，谁让这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最终决战呢。
　　搁几年前，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全程打完，也不过这点损失。
　　曹军损失兵马、防线后，郭嘉焦头烂额地收拾了一番残局，随后就进郾城跟曹操汇报、请罪。
　　曹军此前在郾城外围，一共修了六七道从汝水到澧水、横截整个河口三角地带的防线，这是之前一年的时间里修的。
　　郭嘉当时劝曹操下那么大本修防线，也是因为意识到，只要刘备的南阳运河真挖通投入使用，郾城这边是滍水澧水船只深入河南平原的必经节点。这个地方刘备非拿下不可。
　　现在被突破两道，剩下的防线还是可以继续固守的，但必须想出应对之策，否则被诸葛亮一招鲜吃遍天、就这么机械复制地消耗，迟早是死。
　　“丞相，是属下不查诸葛亮攻战之法，被诸葛亮以前沿部署的伏弩持续杀伤我军后队，以至于连累了乐将军，连丢我军两道防线，请丞相责罚！”郭嘉认错的态度很诚恳。
　　郭嘉来的时候，曹操正在看其他各州送来的前线军情。
　　曹操如今驻扎的地方，是原本郾城的县衙，现在改成了丞相的临时办公场所。做了丞相就得这么忙，要总揽全局，每天担惊受怕看看冀州和淮南有没有异动。不但要提防汉军的进攻，还要提防内部人心不稳的投敌者。
　　好在这两天倒是没看到别的路有噩耗，让曹操的心理承受能力稍好一些，可以调动全部情绪资源来应对郭嘉的失利。
　　“胜败乃兵家常事，奉孝已经为我军尽心竭力，何罚之有。”
　　曹操一边点评，一边下意识猛揉鼻梁和鼻头、把因为焦虑而堆积的油腻挤掉。看得出他的内分泌和情绪一样紊乱，鼻子冒油冒得跟挤牙膏一样。
　　而且他的用词不是“何错之有”，而是“何罚之有”，说明他觉得郭嘉肯定是犯了失误的，只是敌人太强大，不可避免，所以罚就不用了。
　　学过刑法的都知道，“无罪”和“免予刑事处罚”，完全是两个概念。
　　幸好，挤完油后曹操的心态也好转了些，建设性地问道：“眼下关键，是能不能找到破诸葛亮新的攻坚战术的对策。只要能找到，便是将功抵过。”
　　郭嘉来之前，显然也是充分动过脑子了，他用商量的口吻探讨：“丞相，属下以为应对之法可以分为攻守两途。
　　先说最稳的防守之法，当务之急是要在我军后续几道防线之间，也修筑宽阔的、足够预备队快速投入的甬道。
　　而且甬道顶部最好覆盖枝叶、泥浆，这样可以防止士卒从甬道内前进增援时，被诸葛亮在第一道防线外壕沟内的神臂弩杀伤。
　　如果嫌甬道修筑太慢，也可以一边挖壕一边把土堆在壕两侧，形成半埋半潜的形制，反正关键是要有顶，墙倒是次要的。”
　　郭嘉说完后，先停顿观察曹操反应。曹操琢磨了一会儿后，也发现郭嘉之法的妙处来。
　　其实，郭嘉这也是临机一动，被诸葛亮逼的，所以画虎类犬，大致模仿了一个简易版的。
　　正如后世战争史上，当进攻方用了壕沟接近战术、突前部署火力，那防守方也会挖掘“交通壕”，便于在敌人前期火力准备时，先把部队撤下来，等敌人火力准备完开始冲锋后，预备队再通过“交通壕”往前投入。
　　因为攻守双方都知道，在毫无掩体的平地上前进、投入兵力，是最容易被大量杀伤的环节。
　　当然了，郭嘉这个方略跟历史上的交通壕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那就是经典交通壕主要防水平侧射火力，这也是因为进入火枪时代后武器射程变大，没有人再抛射了，都是瞄准射击。因此交通壕主要靠两侧的地面、靠深度提供掩护。
　　但郭嘉现在要防的只是远程抛射火力，神臂弩矢和投石机碎石雨都是从天而降的点状打击，命中率其实很低，根本没有瞄准。
　　但对防守方而言，这种情况下甬道的墙就不重要了，顶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除了建造交通壕、甬道这些工事外，曹军也要给堵口的方阵长枪兵都配盾，投入近战之前要头上顶着盾通过无掩体区，至少不能是为了双手握持更长的枪矛而放弃盾。
　　曹操也是老谋深算的知兵宿将，他当然很快就把郭嘉总结的技术要点都领会了，便摆手示意继续说下去：
　　“此法可行，不过一味用守，太伤士气。士卒相持半个多月，一场胜仗都没打过，甚至连小规模的战术反击都没有，军中新兵又多，恐怕涣散。
　　说说你那反击之法，可能在诸葛亮继续向前挖壕的过程中，杀伤其施工之兵。也不用多，只要九虚一实，瞅准时机全歼一两个营的工兵，便能鼓舞起我军士气。”
　　郭嘉正要说他的以攻为守之法呢，立刻接过话：
　　“丞相所见，大致思路与属下暗合，此事可遇不可求，只能是每次诸葛亮再派人朝第三道防线挖壕时，我军鼓噪放箭、甚至开门派骑兵骑射逡巡、假作随时要冲锋。
　　诸葛亮每次施工至少五六日，如果横向挖壕想多站下些弩手，还会更久。我不信他每天都防备得那么谨慎，总有懈怠的时候。
　　我观诸葛亮以高顺的兵马挖壕，让黄忠领骑兵逡巡保护、以便随时反击。而那黄忠经常轻视我军，偶尔会以少量骑兵冒进耀武扬威。
　　只要抓住机会，以行动迅捷的精兵猛将、突阵斩杀黄忠，击溃敌军当日换防轮巡的那支骑军，便能屠杀剩下那些毫无战力的工兵了。”
　　曹操也没别的办法，敌人全面比他强，他的心态本来就是跟官渡之战时那样，“坚守待变”，也只好等机会等破绽了。
　　敌方将领如果轻敌、亲自到一线督促修建防御工事，确实是一个比较容易被突袭斩杀的战机——历史上定军山之战，夏侯渊不就是这么被黄忠斩了的么，当时夏侯渊修的是鹿角和栅栏，还亲自监工。
　　现在刘强曹弱，反而轮到黄忠到一线督修工事、掩护工兵，郭嘉反过来想设计斩黄忠也合情合理。
　　……
　　此后五六日，战况几乎复制了诸葛亮要之前破第一、第二道防线时的操作。
　　汉军又是挖壕接近、部署神臂弩手、投石机提前把曹军第三道防线的墙砸得七零八落、缺口数十处，哪怕曹军每晚抢修，修了一半多，还剩十几处。
　　时间终于进入了五月，这天是五月初二，眼看曹军后续防线守军脖子上的绞索越套越紧，曹军还没有动作。
　　汉军上下也是士气高涨，以为敌人还是没想出应对之法，只能是这样被动挨打。
　　汉军主要谋士也是一片乐观，这天，连正牌参军鲁肃，都忍不住跟小舅子诸葛亮说：
　　“曹操郭嘉计穷矣，贤弟你这挖壕前进部署弓弩的战法，对付这种厚而不坚的夯土防线，实在是太好用了。如此工巧，哪有人能几天就想出破解之法。”
　　诸葛亮之前也是挺乐观的，不过今天他刚刚加急修好了靠前部署的第一座望楼，看到了一些新情况，让他没那么乐观。
　　（因为曹军放弃了两道防线，之前的望楼离得前线太远了，已经看不见，还有视野遮蔽。所以诸葛亮必须每突破两道防线就往前修筑望楼）
　　诸葛亮摇着折扇指示道：“瞭望军士回报，郭嘉有在防线后修甬道，以类似枝叶泥浆为顶，估计可以遮蔽弩矢。后续我军要杀伤堵口的敌军时，没那么高效了。
　　而且越是看起来快成功，越要谨慎。我最近天天关照黄老将军和高将军都不能懈怠，要提防曹军意识到我军挖壕的妙用后，孤注一掷杀出防线破坏施工、屠戮工兵。
　　好在陛下倒是没嫌我啰嗦、过于谨慎，一直让他的亲卫骑兵营保持戒备，随时可以出击。其他各部中的骑兵，也都每天警戒。”
　　鲁肃也是很稳重的，他对于诸葛亮的做法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反而两人扎堆在那儿讨论细节，看还有哪边的防反击准备不够充分，及时堵漏。
　　鲁肃：“贤弟说得是，我看对面乐进、史涣、王忠等人经常鼓噪开门、以轻骑骚扰放箭一阵又退回去。也不能不提防他们九假之中夹带一真。
　　只是黄老将军年事已高，不知每天这么提防戒备，精力可跟得上。好在乐进、史涣等辈武艺也不过如此。哪怕不是斗将只是骑军冲杀，也未必能占到好处。”
　　诸葛亮和鲁肃这俩稳得能把敌人急出屎来的家伙在，这样谨慎操作。对面的郭嘉再虚实，也是无奈得很，因为无论他虚了多少次，诸葛亮次次都当你是实。
　　眼看再不动手就又要重新找机会了，乐进、史涣他们还是决定动一次手。好在郭嘉前面的虚实演戏也不能算彻底失败。
　　而应该说是“成功了，但没完全成功”——至少郭嘉让汉军以为曹军这边派出去突阵屠杀工兵的人选，最强也只是乐进、史涣。但实际上，郭嘉已经好说歹说，问曹操借了许褚来。
　　这天佛晓，估计着汉军正在趁天亮之前、在刚挖好的Z型壕前段平行壕坑里组装投石机，黄忠带着一些骑兵在投石机大坑阵地旁边巡逻。
　　许褚和乐进、史涣各自带了几千骑兵，准备包夹突袭，以多打少把黄忠斩了，再屠尽汉军这支工兵部队。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曹军骑兵部队，他们都是有血性的。被压着打了这么久，总算有个看似可以的机会，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904章 只不过是被包围而已
　　“曹贼真是比泥捏的都不如，三刀砍不出一个屁来，蹲他们头上拉屎撒尿，都未必能流下来，说不定都被吸进去了。
　　诸葛尚书也太谨慎了，曹军二十多天不出，哪就挑我军工兵组装投石机的工夫、出来截杀了。”
　　黎明时分，黄忠亲自带着数百骑，在曹军防线前的壕沟作业区旁巡逻，早晨凉爽的朝露按说能让人提神，但黄忠只觉浑身筋骨提不起劲，内心骂骂咧咧碎碎念，这日子太憋屈了。
　　他算是此战当中，最早一批负责搦战骂阵的将领了。谁让他领的是骑兵呢，来去便利，得罪了敌人还能跑，用来激怒人最好使了。
　　等诸葛亮拿出切实可行的防线攻坚战术后，反而没黄忠什么事儿了，那都是高顺那种陷阵达人的舞台。
　　整整二十天！唯一做成的事情就是天天辱骂，这日子得多不爽。
　　而且这种事情容易形成习惯，日常用语也越来越粗鄙，素质呈断崖式下降，渐渐沦落为祖安人。
　　黄忠知道这样不行，所以只能是苦中作乐自己调节。
　　另外，人上了年纪就容易早困早起，黄忠就渐渐形成了每天凌晨亲自巡逻警戒的习惯、等彻底天亮炎热之后，再交给下属轮班。
　　……
　　黄忠在那儿溜达巡逻的同时，他不知道远处几个曹军骑兵将领正在暗中观察、指指点点。
　　颇有名将底子的乐进，算是众人中观察最仔细的，他看完之后，总算松了口气：
　　“这老贼命中该死，军师果然说得一点不错，年纪越大越睡不好，两军才相持二十多天，他从辰时出来巡逻、未时回去，提早到五更天、甚至四更天出来，巳时就回去，这是越来越懈怠了。
　　听说这老贼前些年武艺还不错，立过击杀孙策的大功，我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终究是敌不过岁月，这又一转眼四年了吧？都年过五十五的老头了，哪还能保持住刚过五旬时的精力。”
　　乐进这番评语并不是瞎说，而是结合了郭嘉的审慎观察、全面统计的，所以非常有说服力。
　　事实上，这次汉军的巡逻骑兵看似渐渐松懈，之所以能勾引到敌人出击，黄忠表面衰老的假象，也可谓是功不可没。
　　毕竟曹军将领里没有穿越者，大家对黄忠的看法也就是一曾经勇武过的老头。
　　设身处地想想，现实生活中如果遇到一个老人，哪怕五十岁的时候体力还不错，但再过个五年，旁人也未必觉得他行。毕竟离退休年纪又近了一半了，绝大多数人都是有明显衰退的。
　　这五年里，黄忠的外貌变化也同样有点欺骗性，因为他的头发胡子都开始有花白了。
　　“杀吧，机不可失，现在是这老儿精力不济的时候，而且身边骑兵不多。再等一会儿万一天亮了敌军加强警戒或者换班，就没那么好机会了。”
　　乐进、史涣、许褚终于统一了思想，一时间悄咪咪各自带着一队骑兵，打开防线上数道营门，蜂拥杀出。
　　乐进在左，史涣在右，包抄围歼，许褚则正面突击，直扑黄忠本人。为了今天这一战，曹操再次动用了三千虎豹骑，还有数千其他骑兵部队。
　　一旦有需要的话，后面的步军主力也会杀出接应——当然前提是汉军反应迟钝，没有全军立刻反扑上来。否则曹军还是会果断捞一票就走，免得打成全面的野战。
　　双方各有二十万人对峙的战场，绵延近百里，地跨两个县，所以每一处局部战场上的士兵最多也就几万人，比如曹军在郾城防区总共就不到十万。
　　这种情况下，一方有心算无心、提前集结兵力在一个点上发起反击，确实是有可能形成局部兵力优势的。
　　而防守一方因为是沿着战线均匀布置、要留下预备队。所以突前警戒的部队确实不易立刻集结起兵力应战。
　　黄忠此刻面对的也是这种情况，在敌军刚冲出来的时候，他必须撑住一段时间。
　　不过他这人是越老越喜欢好勇斗狠，随着对面喊杀声忽然连绵而起，黄忠瞪大了眼睛一个激灵，随后只觉浑身发抖兴奋了足足十几秒，整个人精神力气都回来了似的。
　　他攥紧了大刀的手掌也是青筋暴起：“诸葛尚书让我军戒备，居然还真逮到了？下次诸葛尚书让咱怎么打咱就怎么打！”
　　黄忠一扫之前的郁闷和抱怨，直接忘了自己这些天是怎么抱怨诸葛亮的。
　　他立刻把身边的数百骑集结列阵、先摆出保护正在组装投石机的工兵部队的样子。同时让身边亲兵立刻吹起全部号角，招呼所有还在休息的骑兵全部上马出营决战。
　　一时间，战场上海螺呜鸣，后方营内的汉军骑兵大部队，本来就是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的半戒备状态，此刻全部从小憩歇息中清醒过来，整备列队，试图以最快速度投入战斗。
　　“这黄忠还想叫手下支援？晚了！就眼前这五六百骑……嗯，最多七八百骑，还想撑到援军到来？就算都是器械精良的精兵又如何，那么点人撞都撞死你们了。”
　　乐进和许褚对于黄忠临时摇队友支援的行径，很是不屑，手头加力愈发孤注一掷。
　　“放箭！刘备的精锐骑兵多有胸甲，但是把他们的马射倒了就完了！现在天都没亮，他们的援军反应迟缓，这么点人咱淹都能淹死！杀完了之后屠光工兵立刻撤！”
　　因为许褚不是大将之材，只是蛮勇力士，所以战场指挥基本上靠乐进。
　　乐进的战术安排也不算错，对付有部分铁甲的敌军骑兵，先用弓箭射马、再仗着己方骑兵的速度惯性、长矛冲刺击杀，是最好的办法了。
　　长矛冲刺可以无视破甲，射马也能让重甲士兵直接摔残，事半功倍。
　　两军的先头部队很快进入了接触，骑枪虽然还没有短兵相接，箭矢已经交错破空，战场上开始不时传出曹军虎豹骑的惨叫和嘶鸣。
　　黄忠眼看敌军从三个方向围裹上来，要是他留在原地等待敌军攻来，无疑会失去速度优势，无法冲起来，而且会面临同时被更多敌人接敌的劣势。
　　只一瞬间，黄忠就判断出，他人少而兵精，这种时候最需要的是打出时间差，往复冲杀冲起来，确保每一时刻局部战场上人数劣势别太明显！
　　但这么做也是有代价的，就是他不能再守着挖沟组装投石机的工兵部队了，得运动防御起来。
　　就在黄忠焦躁的时候，幸好负责指挥今天工兵部队的陈到也很是给力，他这几年也颇得诸葛亮提点，知道工兵的灵活应用、如何拖时间。
　　此刻陈到看出了战场上的窘境，在箭矢已经越来越近的情况下，他越众而出大吼：
　　“请黄老将军速速冲杀左翼薄弱之敌！我自会率工兵入壕列阵躲避！诸葛尚书训练过我们如何以壕避骑，曹军骑兵仓促伤不到我！老将军越快击溃一侧之敌，我军才越安全！”
　　这段话显然太累赘了，以至于陈到根本没时间心平气和地说完，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他已经在抡着兵刃一边砍杀曹军骑兵一边喊话。
　　黄忠也瞬间福至心灵，意识到这是最好的选择，凭着战场本能，他直接把自己身边的六七百全铁甲骑兵朝着三方来敌中最弱的史涣那一侧冲去。
　　“黄忠老儿休走！”乐进和许褚一看黄忠居然没在预设阵地上挨打，而是运动起来拉扯出了一个口子、打出一个时间差，也是怒不可遏。
　　他们一边狂追，一边也在琢磨：是不是能趁机先屠杀汉军工兵？
　　毕竟黄忠让出了阵地，变成了运动战，汉军工兵可就失去了保护。
　　乐进心细，当下没有再追，而是杀到黄忠刚刚离开的壕沟阵地处，直接掉转枪口试图屠杀陈到的工兵。
　　许褚没那么多脑子，就直愣愣追着黄忠而去。
　　但是，很快两人都发现了情况颇为棘手。
　　乐进的骑兵部队很快把陈到的工兵全部包抄围困在了堑壕网内，在他看来，步兵被骑兵彻底包围之后，就该是士气狂泻、军心崩溃，四散奔逃，然后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可是，陈到带领的工兵部队的意志力和稳定度，出乎了乐进的预料。
　　这些工兵全部背靠壕沟的墙壁列阵，排成数排，或持长枪，或操弓弩，甚至还有预设阵地上装好的少数连弩。
　　因为堑壕本来挖的深度就深过士兵的身高，而且要深不少。所以工兵躲在沟里，再稍微放低姿势，骑兵从壕沿往下砍杀、刺杀，是很难够到工兵的。
　　除非乐进的骑兵直接从一丈多深的壕沿上策马往下跳，那倒是能大杀四方，但估计战马也会直接摔瘸甚至摔死，要不就是直接跳跃落在枪林上，捅成刺猬。
　　这种感觉，就好比近代战争，步兵即使被坦克从堑壕顶上开过去了，但除非坦克用机枪扫射大炮轰击，否则光靠碾是很难碾到躲在沟里的士兵的。
　　当然，考虑到射击死角的问题，为了防止挖出来的壕沟被敌人夺取后利用，汉军工兵之前挖壕时，倒是只把对敌的一侧挖成陡坡，而面朝己方的一侧则是缓坡。
　　所以乐进的骑兵如果兜个大圈子，绕到壕沟的后侧一方，然后重新整队加速，从后往前冲，还是可以冲杀到汉军工兵的。唯一要担心的只是杀穿汉军步阵后会不会撞墙。
　　但无论如何，汉军工兵背后一侧靠着陡峭壕壁，就不用担心背后的攻击了，几乎与背水一战一样专注死扛正面。
　　说到底，这是一场拼士气的厮杀。当乐进彻底包围了陈到后，陈到却没乱没跑时，乐进就已经不可能速胜歼敌了。
　　这一幕，和多年前的先登营面对白马义从时，是何其相似。当年先登营最难得的地方，就是面对“纵骑凌蹈”，被敌人混乱践踏到了面前时，依然冷静沉着、勇气不堕。
　　哪怕被虚张声势的敌人包围，只要我军自己有信心，知道敌人暂时杀不光我军，然后继续保持军纪，战斗就已经赢了一大半。
　　只不过陈到的输出和武艺远不如先登营，他能做的只是稳住，让己方别乱，拖时间待援。作为一支工兵部队，能不被敌人的骑兵快速杀光，拖住他们，本身已经是一种胜利了。


第905章 帕提亚式铁骑初战
　　“不要慌乱！我军背后靠着壕壁，曹贼骑兵不可能攻我背后，只要挡住正面就行！枪阵不能乱！两翼要提防曹军骑兵下壕后横向冲杀！
　　连弩布置到阵地两翼，随时准备对左右侧射！撑住两盏茶，黄老将军的后续骑兵就会赶到的！撑住半刻钟，陛下的大军也会来增援的！”
　　随着乐进的骑兵被拖住，还不信邪地尝试了从各个方向围殴陈到的工兵营，却仓促不能得手后，汉军工兵营的士气居然有所稳固。
　　尤其是陈到身先士卒，也下马躲在壕沟里，扛着长兵器挥舞厮杀，还不停出言鼓舞士卒，大伙儿都意识到这不过是暂时的劣势，乐进不可能很快歼灭他们！
　　尤其是一些不长眼的曹军虎豹骑，眼看着汉军工兵居然在被四面合围的情况下还不立刻溃散，少数好勇斗狠的虎豹骑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衅，居然冒险从壕沟陡坡一侧直接往下跳，还在空中胡乱砍杀。
　　不过还真别说，这些悍不畏死的愣头青，确实给陈到部造成了相当的损失，毕竟连人带马好几百斤，从一丈多高的天上跳下来砸进坑里，只要被砸中压都能压死好几个长枪兵或者弩兵。
　　在滞空下坠的那一两秒钟里，如果再疯狂挥舞兵器砍杀发挥余热，一个虎豹骑砍死五个汉军工兵后才被捅成刺猬，也是不奇怪的。
　　好在这样上头暴怒的虎豹骑终究是少数，敢用跳楼式决死攻击的死士，一共也就几十个，都是不拿命当命。这些个例在零星乱杀了百余个汉军工兵后，全部被汉军乱枪捅死扑灭，重新维持住了阵列。
　　乐进也在逡巡骑射、侧向往复冲阵，也试图抓住这点机会，但始终被迟滞阻挡、被不够开阔的地形扯了后腿，未能克尽全功。
　　乐进被拖住的这么一盏茶工夫，战场的另一侧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变故。
　　……
　　黄忠在放弃了阵地固守、放弃了对陈到全程保护的义务之后，就立刻进入了放飞自我的状态。
　　他不是纠结之人，他知道要对得起陈到的信任，最好的做法就是尽快撕扯击溃一股曹军骑兵，彻底凿穿，然后再返身杀回。
　　铁骑兵是不能失去速度陷入肉搏的，必须始终冲起来！
　　所以在黄忠果断往左展开冲锋后，不过数十息的时间，他就跟曹军最薄弱的史涣部骑兵迎头装上了。
　　史涣也挺意外的，他以为黄忠只有六七百铁骑，会选择先收缩回去，往后方逃以图跟友军会合、等人多了再返身杀回。
　　今天曹军派出来的最初这三股骑兵，总共加起来也有过万了，乐进那儿最多，但史涣这边好歹两三千人还是有的。他是真没想到黄忠六七百人就敢直接反冲。
　　悲催的是，史涣都没多少时间来想不通了，因为他很快愕然发现，自己按照乐将军交代的战术，以骑弓覆盖敌军的马匹，两千多人盯着六七百射，在接敌前的三轮箭雨中，黄忠队压根儿就没倒下几个。
　　“黄忠的铁骑什么时候连马匹都能完全防护骑弓的箭矢了？这不可能！之前虎豹骑在曹纯将军率领下时，也是跟刘备的铁骑交战过的！
　　袁绍那儿投降过来的张郃将军也介绍过经验，哪怕是赵云马超的骑兵，也不可能做到让战马完全防箭，最多是马脖子上装胸兜马铠！”
　　史涣哪里知道，汉军是今年又升级了装备，不但人有铁甲，连马匹都换上了帕提亚铁甲骑兵式样的悬挂铁甲，正面连马膝盖都能防护。
　　只有战马膝盖以下一截小腿，因为太靠近地面、怕铁铠悬挂得太低摩擦到障碍物，才不得不放弃防护。
　　史涣的骑兵要是有这个箭术、能专挑马蹄子射，那还是有希望让黄忠人仰马翻的，可惜没这个本事。
　　黄忠很快冲到了面前，直接如同热钢刀扎进牛油块一样，把史涣的骑兵队形撕扯开来。
　　“贼将受死！”黄忠大刀翻飞，狂猛冲杀，就盯着曹军有旗帜的方向滚滚砍杀。
　　毕竟这种乱战也不是斗将，史涣并不会亮明身份，黄忠要斩将速战速决，就只能是朝着旗子多的地方砍。
　　再说了，退一万步，就算史涣报了名号，黄忠也不认得啊，这算什么无名下将嘛。
　　这还真不是侮辱他，毕竟哪怕是站上帝视角的人，也没几个听说过史涣这种垃圾的名字。能记住的基本上都是高级三国迷了。
　　黄忠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砍到曹军三四面旗帜，杀执旗官兵十余人，包括数名军司马、牙门督级别的中层军官。
　　黄忠麾下的铁骑，也是左冲右突，疯狂乱搅，正面曹军无不血肉成泥，一时竟不能挡。
　　铁骑兵的爆发力实在是太过恐怖，第一波接敌时只能是碾压。哪怕铁骑兵一方人数太少，那人多的敌方也只能是先消耗，利用铁骑体力下降过快的劣势，拖住进入疲劳战，才有翻盘的机会。
　　可惜以黄忠丰富的战场经验和嗅觉，他当然不会给这种机会。
　　黄忠并不算顶级的骑兵军官，在刘备阵营，要论大规模骑兵决战，马超赵云绝对是第一梯队的。
　　不过黄忠在这方面和关羽很相似，那就是这两人虽然不是最顶级的骑兵大军团决战大师，却绝对是顶级的斩首行动大师。
　　要论带一小撮精锐骑兵、靠爆发力突阵斩将，他们的实力甚至在马超赵云之上——注意不是单挑斗将，而是在乱战中突击撕开口子斩将。
　　赵云马超也是会斩将的，但他们更多是一线平推过去、随机应变见谁杀谁，你让他孤注一掷专门盯着谁斩首，他们还真不一定干得好这种差事。
　　而年纪大的人，耐力和持久力会衰弱，这是不可避免的，但爆发力的衰弱就没有耐力那么明显了。黄忠和关羽显然都很精于此道。
　　史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仅仅多坚持了数十息的时间，而且这种“坚持”还是建立在黄忠没找到他的基础上，而非已经跟黄忠交上手之后、靠个人武艺抵挡。
　　如果真要算黄忠出现在史涣面前之后、到结束战斗所需的时间，那就只能算一瞬间了，一招就秒了，胜之不武。
　　黄忠继续爆发冲杀，把史涣的骑兵杀散，短短半盏茶工夫，估计斩杀了超过五百曹军骑兵，击坠马下就更不计其数了。
　　虽然剩下的这部分曹军骑兵还是有可能缓过神来、重新组织队形围攻，但黄忠只要争取到时间差就够了。黄忠看左翼曹军骑兵稍退，立刻拨转马头，号令全部骑兵返身冲杀许褚。
　　而这时，乐进那边也意识到陈到的工兵战意很坚定，不是被包围就会军心崩溃乱逃的，眼看史涣被斩，他也只好脱离接触试图全力跟许褚围攻黄忠。
　　战场的更西侧，刘备军的快速反应骑兵，也已经完成了集结，陆续往这边杀来了。
　　至少有三四千的汉军弓骑，和额外一千多铁骑，全部投了上来。
　　刘备很慷慨，他自己身边也只留了不到两千骑作为最后的预备队护卫，轻骑一千多，铁骑数百。
　　黄忠也知道援军马上赶到战场，越打越有信心，直接跟许褚军乱战绞杀在一起。
　　因为两军是在黎明时分开战的，所以视野也不是很好，都是乱战，遇到什么敌人就杀什么敌人，很难很远就认准了一个目标咬死。
　　所以黄忠和许褚也并非捉对厮杀，只是冲杀之间错马而过、飞速交换了数招，随后就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敌军杂兵。
　　许褚势大力沉，使用的大刀分量尚在黄忠之上，以他这样的猛将重兵器砍杀，敌军骑兵有没有板甲护身其实毫无差别。
　　只要被许褚砍中了，哪怕是砍在板甲最厚实的地方，无法彻底破甲，那也至少是砍一道裂痕、钢铁被砸凹陷进去半尺，至于骑兵的血肉之躯，铁定是内脏震碎、瞬间呕血身亡。
　　不过许褚身边的曹军普通骑兵就没那么轻松了，跟人马俱覆铁甲的敌人对冲，很快付出了相当的伤亡。许褚自己虽然奋力砸死了十余骑，却也开始气喘吁吁。
　　一番绞杀乱战之后，随着东边天边第一缕初升的朝阳露出，天色也微微放亮，远处的刘备军骑兵主力，眼看就要进入战场了，许褚极为焦急，很想立刻将黄忠斩于马下。
　　好在随着视野变好，许褚也重新确定了黄忠的位置，很默契地跟着乐进，还有杂将王忠等人朝着黄忠围杀过去。
　　殊不知，对面的黄忠也是心中窃喜：太阳总算升起来了！视野又变好了！他可以不用当“射声校尉”了。
　　与此同时，他眼看许褚乐进王忠要把他围在垓心，黄忠心生一计，立刻拨马往回冲杀，口中大喊：“将士们随我往西冲杀！与主力会合回头再战！”
　　许褚越发焦急：好不容易趁你落单，身边只有六七百人，血腥搏战绞杀了那么久，付出了数倍以上的伤亡，才啃死那么点全身铁甲的汉军骑兵，哪能让你再跟主力会合？
　　许褚大开大阖狂吼猛叫地舞刀冲锋，也不顾跟乐进、王忠之间的队形稍稍拉脱节了一些。
　　黄忠背后看得亲切，还故意调整马头方向，尽量跟许褚在一条平行线上奔驰，让双方的相对角速度降低到几乎为零——
　　这一点，普通人或许听不懂，但玩过吃鸡《开车与射杀》模式的玩家，肯定不会陌生。
　　凡是有过打吃鸡时开车切副驾驶位、回头扫射开车追你的敌人的经历的，都知道，双方车子相对速度相对方向一样的时候，是最容易命中的，都不用拉枪跟枪。
　　骑马也是一个道理。
　　今天的许褚没有卸甲，黄忠就凭感觉飞速回身，朝着许褚的咽喉就是一箭，毕竟只有脸和脖子是完全没有防护的。
　　许褚因为之前一直没被精确狙击，此前交战中双方就算骑弓对射，也都是视野不好、听声辨位射个大概。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许褚双臂高举还在舞刀状态，兵器沉重根本来不及下压格架，连连全力低头，依然被原本瞄着脖子的箭，射中了鼻尖和上唇。
　　强弓劲矢削掉了半个鼻尖，随后把上唇人中位置的皮肉直接射断、再扎进上颚牙床，硬生生射掉两颗门牙。
　　多亏了门牙的阻挡，才避免了直接被爆头穿后脑而过。饶是如此，箭矢还是在舌头上割断了一个半寸宽的口子，扎在下颚上才被骨头挡住。
　　许褚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嗥，如巨鲸喷水、恶龙吐火一般，口中血如泉涌，随着声浪喷洒而出。旁边的曹军将士无不胆寒。
　　黄忠一击得手，也不跑了，提前整队再次返身冲杀，汉军骑兵的生力军也加入了战斗，把曹军全部推回防线。后军姗姗来迟的汉军步兵也不示弱，陆续自发发起了冲锋，对着前些日子砸出残破口子的曹军防线四处进攻。
　　就算夺不下后续几道防线，能逼着曹军打一场大规模的全面野战，也是划算的。仗打到这种乱战的局面，战前的参谋计划方案早就丢到脑后了。
　　而为了接应明显无法继续支撑的骑兵部队回撤，曹军也只好打成了添油战术，让己方的步兵长枪方阵也是按原计划追击出防线，试图堵住汉军的骑兵追击。
　　好在曹军两个本家将领夏侯尚夏侯徳用命，他们正是负责指挥曹军接应枪阵的，在他们的努力下，乐进许褚才得以撤下来。
　　黄忠、陈到、廖化一起冲杀，后面的高顺也大军压上，双方展开了血腥惨烈的绞肉厮杀。
　　乱战之中，黄忠斩了王忠，又射杀夏侯尚，陈到刺杀了夏侯徳，把曹军杀得七零八落，全部逼回防线。
　　汉军攻势依然不减，在后方观察战局提供参谋意见的诸葛亮，这时也顾不上陈到的工兵部队此前尚未充分部署、火力准备不足，也直接请刘备下令总攻。
　　陈到的工兵部队堪称此战表现最佳，立刻切换角色，开始接应后方的神臂弩兵压上投入，进入横向堑壕、按预先的望楼观测结果、盲射抛射覆盖压制曹军后续预备队的投入。
　　郭嘉安排的交通壕，倒是起到了一定的防护作用。让诸葛亮在进攻方Z型壕里埋伏的火力，对曹军陆续投入预备队的屠戮效率大大降低了。
　　可即使是面临这样的远程火力输出减益，因为曹军正面士气的普遍低落、将领折损，打硬碰硬的堵口绞肉战，曹军还是渐渐不支。
　　郭嘉在后方指挥拼命堵漏，依然一筹莫展。


第906章 八阵和八阵图的差距
　　随着正面战场的乱战和反推持续进展，汉军在一线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
　　终于连刘备和诸葛亮、鲁肃、沮授都亲自来到防线前五百步的距离，找了一座望楼观测敌情，旁边自然还是有上万的亲卫步兵方阵拱卫。
　　反正刘备在汝—澧防线正面投入的部队就超过了十万人，还有一半人马则是部署在一直能绵延到附近两个县城的宽大正面上，连续结硬寨。今天这场反击也动用不了十万人，预备队很是充足。
　　刘备观察了正面的厮杀情况后，也忍不住跟诸葛亮探讨：
　　“曹军居然这种情况下还敢试图发动偷袭反击，想歼灭我军的工兵部队。这正是天赐良机，若不趁机反扑、把曹军的外围汝—澧防线彻底突破，那就太对不起黄老将军和高顺将军、陈校尉的殊死奋战了。”
　　诸葛亮：“陛下所见甚是，臣刚才也趁机分析了，曹操有此之败，说到底还是轻敌了。
　　他们一是不清楚黄老将军率领的那数百巡逻铁甲骑兵，在更换装备了我军的新式马铠后，究竟能有多大的爆发战力，是否足以冲杀撑到援军主力投入。
　　二来，他们也小看了我军精锐工兵的战斗意志，看乐进刚才的战法，完全是那种觉得‘只要骑兵把步兵纵深包围了，步兵就会不战自溃，然后就能追杀’的想法。
　　而只要陈校尉顶住了恐惧，让士卒们发挥出平时操练过的壕沟战防守操典，做到被骑兵从头上跨过去都不怕，乐进其实就已经无法成功了。
　　我军现在的反扑，不过是顺势利用好曹军这两个弱点，本就应得此胜。”
　　诸葛亮的点评很中肯，也可为切中敌弊。曹军决策打今天这场反击，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汉军工兵的战斗意志。
　　任何时代，坦克从头顶开过去后，依然能坚持在堑壕里不逃的步兵，本就非常难得。
　　陈到的工兵能做到这一点，与三年的运河工程期间，诸葛亮反复强调纪律、功必赏过必罚的严格军纪执法，以及对壕沟应用的反复技战术操练、让士兵们模拟对抗训练胆量、增加士兵的常识，都是分不开的。
　　说到底，工夫在场外。
　　诸葛亮算是如今世上最擅长用深入浅出、通俗易懂的训练方法，来让普通士兵掌握技战术常识的名将了。
　　他当初要让工兵们意识到骑兵砍不到贴墙蹲在壕沟里的士兵，用的都是最直观的实验方法。
　　见过现代军队练兵的都知道，就好比要训练士兵们对爆破的恐惧耐受，最有效的办法都是定量分析、算好了导火索的长度、让士兵们自己传递炸药，然后数够时间往中间坑里一扔，所有人全部往外侧扑倒卧倒。
　　诸葛亮练工兵，也是让人蹲在壕沟里贴墙，让己方骑兵在壕沿上策马驰过，真刀真枪往下砍，发现壕太深确实够不到。
　　这样实际测试过之后，士兵们知道真的砍不到，也就真心不怕了，实践出真知嘛，比靠军纪逼士兵不许怕，要有效得多。
　　套用一句现代心理学的术语，这是让士兵自发摸清自己的能力边界、从而产生不怕的自驱力——当然诸葛亮不知道这些术语，这些术语也还没出现呢，但诸葛亮就是会实际应用。
　　而且这种实践训练方法，并不需要士兵识字，文盲也能练，非常接地气，这也很符合诸葛亮的一贯风格。
　　比如，后世曾有不少黑诸葛亮“应变将略”军事才能的评论家，他们经常攻讦的一个点，就是“诸葛亮的军事创举也没那么多，很多都是拾人牙慧”。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证据，就是说《三国志》上说诸葛亮发明“八阵图”的事迹，其实也没多牛逼，前人已经有过类似八阵的东西了。
　　但殊不知，有“八阵”和有“八阵图”，那完全是两回事，文字兵书描述是给有文化的将领看的。
　　诸葛亮哪怕只是进行一个“接地气化改造”，配上图，进行通俗解说，让普通文盲都能跟着操练，那也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个创造了。
　　此刻他以通俗实践的方法训练汉军工兵部队数年，才有了陈到宗预实战时的沉着不慌，可以说一切战果都是诸葛亮应得的。
　　对面曹军将领，没一个能有这么接地气的练兵，更不可能教会文盲士兵掌握复杂技术配合。
　　……
　　刘备跟诸葛亮观战许久之后，也把胜败之机朦朦胧胧理解透彻了。
　　不过眼下毕竟前方还在血腥厮杀，战机瞬息万变，并没有到总结胜利经验的时候。
　　刘备督战了一会儿，很快注意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对面郭嘉部署的那些连接各条防线的纵向甬道，确实也起到了相当程度“减益汉军Z型壕内远程火力对曹军预备队杀伤效果”的作用。
　　汉军神臂弩手一排排对着防线上那些近战堵口位置后方的纵深区域抛射，但曹军后续投入的预备队都躲在甬道内前进，弩箭也就没什么用了。
　　刘备连忙询问：“卿可有破曹军甬道防护的良策？我军修筑望楼多日，卿应该也有观察到曹军的部署变化吧？难道没有想过应对？”
　　诸葛亮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前方的实际情况，这才放下望远镜：“臣也有所构想，但没到实战检验的那一刻，也不知究竟需要应对到何种程度。
　　现在看了郭嘉所筑甬道的实际防护效果，臣自忖有点办法应对了。”
　　刘备：“那还不快快说来、朕自会让前军依法部署。”
　　诸葛亮指着郭嘉修的甬道说道：“我军神臂弩手不仅有抛射普通箭矢，也有用火箭的。现在俯瞰观察战场，火箭射到甬道顶部完全没有烧起来。
　　可见证实了臣的猜想，这些甬道的顶部是用树枝涂抹泥浆建成的。因为时间太仓促，郭嘉不可能另架严密的梁架顶椽，只能是随便横架树木枝杈，再以泥浆填缝。
　　郭嘉显然是模仿了我军的壕沟，有样学样，但他没学到精髓，也不明其中每个细节的算学原理——臣所挖壕沟，都是曲折前行的，为的就是防止敌军墙头弓弩沿着壕的方向平射时，命中率过高。
　　挖成曲折之后，蜿蜒前进的过程中，壕沟任何时刻都不可能正对防线护墙上的弓弩手，守军弓弩手的箭矢自然会射在壕沟的侧壁土地上。
　　现在郭嘉偷工减料，臣估计一方面是因为他不知道曲折的必要性，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他为了快速、省事，觉得自己是防守一方，不用担心攻方居高临下对着壕沟延伸方向水平侧射。而且他觉得有修了简易的顶，抛射也不怕了，才如此施为。
　　臣以为，我军此战不是还带了一些战车、少量驼队，可以模仿车载轻型投石机列车阵的战法。
　　既如此，可在望楼上仔细观测敌军甬道朝向，随后把载了轻型投石机的战车部署到正对甬道延伸方向的阵前，然后按照预定角度全力抛射。
　　投石机相比于弓弩，在准确率方面最大的劣势就是远近难以控制，因为其弹道过于高抛。但左右方向很容易瞄准。
　　如果是正对甬道延伸的方向，调好了左右，那就无论偏远还是偏近，总能砸到甬道，郭嘉修的那些树枝泥浆的顶，也就防住箭矢，防不住从天而降的碎石。”
　　诸葛亮后面这番解释其实有点多余，倒不是说他说得不对，而是刘备不懂数学，没有几何学常识，所以听不懂。
　　但刘备知人善任，他只要知道诸葛亮说的这番道理似乎很厉害的样子，可以果断用人不疑、听从其部署，就够了。
　　“就依卿言，让我军的战车全部由卿安排部署！”
　　刘备军在使用车阵和高机动性移动投石机方面，也是颇有经验的。早在数年前的平凉战役中，马超就研究过轻型机动投石机，当时是李素和关羽为主帅负责平凉，马超还只是打手。
　　在西域颇多骆驼的环境下，李素还模拟后世西夏“泼喜军”的模式，尝试过骆驼上运一个小型扭力弹射器，丢一些只有拳头大小的石弹。到了中原之后，把骆驼换成车，也是很容易想到的。
　　汉末的战车，正在从传统的冲阵兵器，越来越向远程火力载具和机动掩体的方向发展。原本历史上诸葛亮的八阵图里，也是用到偏厢车提供掩护和载具，便于平原上结阵以步破骑。诸葛亮本就有这方面的天赋，一切自然是水到渠成。
　　随着刘备的命令，装着轻型投石机的战车很快按照诸葛亮的要求，如臂使指开始部署。
　　而且还是在望楼上望远镜瞭望手的反馈指点下，精确选取阵地、确定射击朝向。
　　对面的曹军完全没意识到数万人殊死搏杀的战场上、汉军阵后那滚滚烟尘和车阵机动，代表着什么。
　　因为有残缺的防线长墙掩护，曹军甚至对汉军的骑兵和战车完全没多加注意，他们都知道骑兵和战车是不可能从狭窄的土墙缺口里直接冲进来的，那样只会白给在万矛攒刺之下。
　　这种轻视和疏忽，让诸葛亮轻易完成了全部变阵部署。
　　几次校准之后，车载轻型投石车逼到了长墙前区区五十步，然后隔着墙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按照望楼瞭望手和旗号兵指示的方向，开始了抛射盲射。
　　因为扭力和抛射仰角的细微差异，汉军投石战车射出的无数碎石雨，翻越防线后呈一个纵向椭圆散布、落在后方曹军预备队投入的甬道上。
　　碎石有远有近，这种移动射击平台不是很稳固，加上每次丢的碎石也不是一样重量的，所以误差挺大。
　　轻的石头就会飞得远，重的飞得近。远近误差能有五十步以上，最夸张的能有近百步误差。
　　这也没办法，毕竟碎石弹的要求本来就低，这样才好廉价地找到足够多的弹药来源，以牺牲数量换质量，提高火力密度和持续性。
　　只有那种几十斤一颗的独头弹，为了确保射程统一，才会相对精确地打磨、粉碎石料，把石弹做成每颗都大小重量差不多。
　　可是在此时此地、郾城防线的战场上，在诸葛亮精微奥义的扬长避短使用环境下，轻型机动投石机配碎石雨的打法，劣势全部被回避了。
　　不管石头丢远丢近，反正总是七八不离十，砸在郭嘉修的甬道各处。角度找准了，远近根本不重要。
　　郭嘉学诸葛亮挖交通壕、却学了个半吊子、不知道要把交通壕挖成曲折前进。这个技术弱点的弊端，此刻便彻底显现了出来，
　　但凡曹军甬道稍微弯几下，都能让汉军碎石雨丢远了和丢近了的都砸空。


第907章 永不言败
　　随着汉军车载轻型投石机群的有效、疯狂输出，曹军撑在甬道顶部的树枝，纷纷被碎石砸得七零八落，半干黏结的泥浆块也簌簌而落。
　　原本可以抵挡弩箭的简易防护层，面对几斤重从天而降的石头砸击惯性动能，根本毫无用处。很快甬道内的曹军就开始惨叫哀嚎，不时有人倒地、手足折断，惨不忍睹。
　　而且汉军那边，因为车阵的加入战斗，前线可以投入的神臂弩手人数也大大增加，进一步弥补了输出火力的不足。
　　哪怕壕沟还没彻底挖完、壕沟里能蹲的神臂弩手人数不多。原本多出来没地方找掩体的那部分神臂弩手，现在也可以选择跟着战车推进，然后在战车的厚实木质厢板后面蹲姿放箭。
　　虽然严格来说，车厢板和壕沟能提供的防护差距还是很远的，曹军军师如果足够果断敏锐，还是可以立刻指挥曹军阵后的固定机位投石机、反击猛砸汉军的投石战车阵。
　　事实上，郭嘉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反应稍稍慢了一些。在发现自己的甬道被砸得七零八落后，郭嘉立刻勒令曹军后面一道防线的投石机，重点用碎石雨招呼汉军的车阵。
　　一开始还真砸碎了十几辆目标庞大的、装了轻型投石机的厢战车。
　　不过诸葛亮也不是吃素的，他同样在敏锐观察战场，而且是拿着望远镜观察，反应比郭嘉要快得多。
　　在发现了投石战车和车后神臂弩手们被针对后，诸葛亮很快心算预估出了曹军投石车反制、寻找目标的效率和速度，意识到曹军校准目标很慢，全凭砲手的模糊经验慢慢瞄。
　　所以，在发现曹军的石头总算够到汉军前沿车阵后，诸葛亮直接用令旗指挥相关“炮兵阵地”转移，汉军投石战车立刻放下厢板、露出藏在厢板后的马匹，进入了转移模式。
　　而一旦跑开一段距离、重新找到阵地部署，曹军投石机又要花很久才能找准目标。比投石车对轰的瞄准效率，曹军完全不是汉军对手，这是早就证明了的铁律。
　　毕竟一方有望楼—望远镜构成的“炮火观察员”反馈体系，另一方完全没有，炮兵对轰怎么打嘛。
　　郭嘉最后的挣扎，终究是因为技术碾压而化作了徒劳。
　　曹军甬道彻底被砸毁，后续投入的预备队重新暴露在汉军完全的壕沟抛射强弩箭雨之下，渐渐力不能支。
　　之前多名曹军战将临场阵亡所导致的恶果，在这种逆境下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毕竟打阵地防守战的时候，死个武将还没什么，士兵们还能就地固守。
　　可是如果需要调度更多预备队投入，而预备队在前进路上又会被凶猛火力打击。这种情况下要指望弹性防御运动战来抗敌，却没有足够权威的武将稳定军心，很容易就会退却。
　　曹军前后阵很快出现了致命的脱节，好几个反复厮杀争夺中的缺口因为后援乏力，被高顺的步兵主力陆续冲垮，眼看就要产生连锁崩盘的反应。
　　好在曹军那边掌握战场全局的郭嘉还算果断，见事不可为立刻下令全军放弃防线收缩，然后跟七八天前那次一样、再次丢下了一部分断后阻击的部队不管，直接让主力撤。
　　但是已经被卖过一次的曹军断后阻击部队，显然不如前一次时那么坚定死守。毕竟军中死士和悍勇忠心的士兵，也就那么多，卖一波少一波，只会越来越颓废。
　　这一次，郭嘉指挥乐进等将领渐渐退却之后，断后部队只支持了不到半刻钟，就全部投降了，比上一次少坚持了起码一半时间。
　　这些断后部队里，战死和被践踏掩杀而死的人数比例，也降低了至少一半，活着投降的比例却提高了不止一倍。
　　汉军攻势比上一次还凶猛，一直冲破了曹军三道防线，才算是被止住。
　　虽然后续曹军还有纵深防线，但其实没意义了，因为曹操和郭嘉是想不出新的战术来破解诸葛亮的阵地进攻战术的。
　　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的模式，最怕的就是技战术水平的碾压，当然也包括一定的装备碾压。双重组合之下，完全无解。
　　后续的防线，只是再稍微拖拖时间，战局很快会进入郾城的最后攻城战。
　　而且更重要的是，外围的汝—澧防线战虽然看似没有攻破任何重要城池，但曹军有生力量被消耗杀戮的损失非常惊人，全军士气也屡次重挫。
　　前文已述，之前攻破外围两道防线、加上之前的骂阵相持对射，曹军累计损失超过两万。
　　而今日这一战，曹军光是骑兵的永久折损，就超过了五千人，还有更多的轻伤。夏侯尚夏侯徳派去接应乐进的步军，在野战阶段的损失数也不低于此。
　　至于后面的防线拉锯绞肉战，因为今天的战斗持续时间更久、双方也都觉得还有希望，所以烈度也强于上一次，曹军光是伤亡、包括撤退时被混乱自相践踏的，就接达到了一万多，还有超过五千名士兵直接跪地投降。
　　所以一天下来，曹军有生力量的损失，居然达到了惊人的三到四万人，比之前二十多天血战的总损失，又高了一半多。
　　在败而不溃的弹性防御中，这样的折损和放血已经是无法撑住的了。
　　对面的汉军也有损失，但今天全天的战损交换比，却是打得最好的。
　　前面那些日子伤亡比大约是一比三到一比四，其中死亡比低于一比六，主要是汉军甲胄好，所以伤员多战死少。
　　今天因为第一阶段帕提亚式铁甲骑兵得到了充分的发挥空间，战损比被陡然拉高。全局的伤亡比跌破了一比五，也就是一个汉军士兵受伤至少有五个曹军士兵受伤。
　　而死亡比更是拉到了惊人的一比八以上，汉军全天血战下来，直接战死和伤重不治身亡的，不过堪堪两千人。
　　对面曹军这个数字至少是一万七，一半多都是在崩溃掩杀阶段死的，当然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曹军的军医医疗条件更差，对于战后感染和瘟疫流行的处置也更简陋、所以重伤员死亡率高很多。
　　……
　　一天的血战结束之后，刘曹两军各自收兵回营。
　　刘备那边少不了重赏诸将，大飨士卒，妥善安顿抚恤伤员。黄忠、陈到、高顺皆有重赏。
　　黄忠和高顺已经是高级将领，不会因为这么一场战斗就升官，但年轻的陈到还有上升空间，直接就被提拔了一级。
　　曹军那边，氛围就很是愁云惨淡了。
　　郭嘉在收拾完焦头烂额的残局摊子之后，郁闷地回到郾城城内，跟曹操商议对策。
　　郭嘉认为，仗打到这个地步，不管郾城是否守得住，必须从其他防区抽调更多的预备队过来，才好应付豫州前线的绞肉机格局。
　　而且郾城前线，估计也就是拖拖时间了。这儿的城池并不是很坚固，之前全靠堆人多、有纵深防线、拿预备队打弹性防御、防守反击。
　　真到了敌军投石机逼到城墙外的时候，郾城这种县城是经不起多少轰的，还指望城内也修一道道墙打巷战，估计能多拖住，但到时候一旦兵败，大部队撤退都成问题。
　　为了主力的安全，肯定是城墙将破未破之前，就得分批把主力渡汝水撤退了。
　　曹操听取了郭嘉汇报的战败惨状、了解清楚情况和局面后，也是懊悔不已：
　　“远观哨探所得的敌情，果然不能全信，谁能想到刘备的骑兵，如今野战冲阵已经强到这种程度了。这样打下去，以后还怎么敢以骑兵对冲。
　　刘备麾下那些工兵的军纪和战技，也远非我军一开始所设想那样孱弱。刘备会治军呐，居然可以把士卒的恐惧之心压得如此彻底。
　　我军今日之败，非战之罪，平时练兵和整顿军备器械方面，处处都比不上刘备，到了临战之时，又怎能指望忽然视死如归。”
　　郭嘉等曹操反思总结完，才殚精竭虑地劝说曹操往前看，现在关键的是下一阶段的部署。
　　他奏请道：“丞相，眼下当务之急，是必须从冀州或者淮南继续抽调兵马来援。如果青州和兖州能抽兵，那也可以。但青兖留守已经不多，也要提防内部有人以天子名义作乱。
　　就算冀、淮兵马赶来，估计也撑不到郾城坚守之时了，我军必须做好逐步放弃郾城、逐次分守许昌、上蔡的打算。
　　郾城这个水运枢纽被突破后，沿着上下游分别深入、还有许昌和上蔡这两个分叉要害，可以阻挡刘备军的粮道深入，也可以拉长刘备的粮道。许昌失则颍川全郡形同彻底沦陷，上蔡失则汝南郡防务必然崩溃。
　　唯一麻烦的是，到时我军必须有更多的兵马分两处重兵镇守。刘备如果也分兵进攻，那我军就继续相持，如果刘备重点攻击一侧，我军在另一处部署的重兵，可以择机设法破坏刘备粮道。”
　　郭嘉这是已经在筹划郾城失守之后，下一步重点防御哪儿了。之前守郾城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集结兵力在一整段集中的防线上。
　　这儿失守之后，就不得不面临分兵分别守汝水流域河道上下游各一个关键节点了，部队得分成两部分。
　　而两部分要防止被刘备围点打援、各个击破，也就需要更多的部队。其他各州被牵制更多的人力、竭泽而渔往这儿投送，势不可免。
　　这事儿还必须提前部署未雨绸缪，因为真等郾城的城防都快撑不住的时候，才跨州调兵过来支援，绝对是来不及的。
　　曹操也有点绝望了，但他必须走下去，天下只剩两家了，没有人舍得让自己毕生的努力，在最后时刻放弃的。
　　好不容易熬死了袁绍，还瓜分走了袁绍三分之二的遗产，怎么能输在这种时候！
　　调节好心态情绪之后，曹操建设性地选择了往前看，虚心讨论：“奉孝以为，我军将优先调遣冀、淮、青何处兵马来援？刘备看似出兵三十万与孤相持于豫，孤不信他在冀州和淮南战场不会有举动！”
　　郭嘉审慎地说：“属下现在还不敢有定论，不过有几个关键情报，属下觉得若是能确认，就能很快决断出究竟调何处援军分兵为先。”


第908章 莫非有诈
　　曹操和郭嘉都觉得仗打到这个节骨眼上，必须从其他州调援军过来，为郾城失守后的分兵堵截许昌、上蔡做准备了。
　　四月初刚开战的时候，刘备军实际不过二十万，但号称三十万，曹军却是实打实有大约二十三四万人。
　　经过这么久的消耗，数次小规模的击溃战，双方都已经实际降到了十八万人左右的有生力量。
　　当然从二十万降到十八万，和从二十四万降到十八万，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损失量至少是三倍的比例。
　　而且等这些临时战损中的伤兵休养几个月彻底恢复后，双方都养回来一万人左右的伤员，到时候就是双方都剩十九万。这就等于刘备花了一倍的永久性损失换掉了曹操五倍的兵力，这种消耗战怎么持续得下去？
　　另一方面，从集结部队开始算起，双方调动兵力已经有快两个月了，这段时间的物资消耗也是极为巨大的。
　　按照常理一个士兵二十天吃一石粮、一个月一石半，刘备二十万大军每月消耗粮草就是三十多万石。考虑到运粮民夫和路途损耗，实际上接近五十万石——
　　还别觉得民夫辅兵吃得多、路上的运输损耗大，这已经是修通了南阳运河之后的效率了，才能把转运损耗压到实际一线士兵消耗的一半多。
　　如果没有运河，要靠陆路运一段距离、然后再多加两次码头装卸货，那起码得每个码头再多养好几万码头工人，再算上民夫的家人老弱妇孺，整个系统会几何级数复杂膨胀。
　　那种情况下，运输损耗高于一线士兵口粮一两倍都是正常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李素和诸葛亮提前三年建议刘备不惜代价挖通汉水与黄淮水系，对于如今汉军有底气在豫州战场跟曹军拼消耗，是多么的重要。
　　对面的曹军，倒是就地吃粮，最初两个月不用考虑运粮的问题，所以二十四万人每个月就是实打实吃掉三十六万石存粮，零运输损耗。
　　现在士兵被杀到只剩十八万多了，粮食压力还降低了，每个月只要二十八万石粮食就能养活了。
　　可问题是，郾城周边各县战前囤积的存粮也是有限的。曹军总计吃下去近五十万石粮食后，基本上余粮告罄。
　　再想相持的话，只要超过一个月，就不得不跨郡运粮了，如果超过三个月，那就得跨州运粮，整个豫州各处官仓之前内线囤积的余粮都得吃干抹净。
　　按照这种消耗速度，后方的荀彧甚至都给曹操算过——如果以“五十万大军长期在边境处于战争状态”这个模型来计算消耗，战争持续一年半以上，曹操阵营的公粮余粮就会都吃光，屯田制那么高的搜刮比例都撑不住。
　　当然，这里有个细节必须注意，那就是“曹军都部署在目前的边境前沿”，即拒敌于国门之外。毕竟把粮食从内部腹心之地运到边境，是有损耗的。
　　哪怕中原地势平坦，河流众多，转运也是有损耗的。以水路为主、跨越千里平原，多损耗一倍很正常。
　　曹操要是一直保持五十万部队战时损耗速度吃粮，再有五十万民夫为他们运粮损耗，以关东五州现在剩下一千二百万人口、核算下来十五到六十岁男丁也就五百万。
　　可不就等于四个成年男丁加七个老弱妇孺，就要供一个前线人员。一年半把国力吃空吃尽完全不是夸张。
　　但如果曹军选择另一种方式，就是一个地方粮食吃光了就弃守，退到下一个还有存粮的据点，而且部队人数也随着地盘的沦陷等比例损耗的话，曹操阵营倒是能吃上三到四年才粮尽国亡。
　　（当然这只是假设完全没有运粮损耗的理想状态，即在有粮地区就地防守就食。实际情况只会介于两者之间。）
　　现实情况下，在走到这一步之前，曹操早就众叛亲离了。
　　所以，逐步后撤是没有办法的，只不过现在面临的逐步后撤，比历史上官渡之战时更痛苦。
　　历史上的官渡之战从延津、白马退到官渡，好歹袁绍的进攻路线还是只有一条，因为鸿沟运河在延津到官渡之间没有分叉。
　　现在的汝颍水系在郾城位置是有分叉的，后撤缩短粮道后，还要面对刘备究竟攻上游还是攻下游的抉择。
　　……
　　这个决策过程中，曹操必须慎重，他和郭嘉前后也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审慎考虑。
　　尤其是要判断“刘备本人的主力军、在豫州拖住曹军主力后，刘备朝廷的其余偏师，会对曹操下辖的哪些地方下手”，
　　想清楚了这个问题，曹操才好从刘备进攻危险比较低的州多抽援军、而尽量不去动那些被攻高危地区的兵马。
　　刘备军则趁着曹操犹豫期里的这些天，彻底扫清了郾城外围的全部防御工事，就剩最后的直面城墙攻城了，连护城河都被填平了好几处。
　　这天，已经是五月十二。次日开始。刘备军就逐步在郾城城墙外部署投石机了。
　　曹操军原本已经做了一个计划，几乎到了要拍板的程度：
　　把兖州和青州的留守部队尽量抽调过来，另外冀州的原袁绍军降卒也可以抽调一部分来豫州。
　　曹操和郭嘉之所以这么商议决策，一方面是考虑到青州和兖州确实内乱威胁可以处置，同时曹操也在这几天又安排了一些内政除奸措施，想再杀几个亲袁世家官员根除内患。
　　做完这些操作后，他觉得皇帝刘和身边就可以少留曹家亲信部队提防了。
　　至于为什么要抽调冀州防区的原袁绍降军来豫州布防，也是曹操考虑到袁绍旧部可能存在军心不稳、看曹操势孤后重新生出异心，面对刘备的进攻时意志不坚定容易投降。
　　既如此，曹操觉得宁可在冀州和淮南让曹军嫡系老兵防守，而把袁绍旧部调离其原故乡防区，异地控制。
　　历史上，曹魏朝廷对于“士兵异地驻防、并且扣留家属作为人质威胁，以免士兵投敌”这类操作，还是做得很溜的。
　　虽然按照原本的发展轨迹，曹操还活着的时候不该发展到那么下作的程度，得曹丕曹叡时期才渐渐变本加厉。但谁让这一世的曹操越来越日薄西山，人在逆境中下限总是会越来越低的。
　　可惜，就在这份调兵的丞相府教令即将发出的时候，后方留守兖州、青州的荀彧、曹洪发来急报，打断了曹操的操作。
　　曹操得知荀彧来报，几乎是立刻接见了信使，焦急催促询问，唯恐有什么无法接受的噩耗。
　　信使告急说：“丞相！前将军（曹洪）急报，他此前得丞相密令，已经在集结青州驻防兵马，准备等丞相正式调令，就派来豫州驰援。
　　但八日之前，前将军刚刚开始抽调东莱、北海、乐安、平原、齐郡、琅琊各五千守兵，凑出三万援军准备出发，结果似是兵马调度集结的过程为敌军探知。
　　三日前，刘备麾下伪镇南将军太史慈，便率领约一两万水军，从渤海海路而来，袭扰北海郡、东莱郡二处。两郡各有多县之地直接响应、背叛朝廷，其余各县也多有被太史慈兵临围困后、仅略作抵抗便不敌而降。
　　前将军大惊，不敢再抽调青州驻军，唯有全力回师迎击太史慈。另听说还有赵云率骑兵南渡易水，在渤海各县剽掠，绕开南皮坚城，搜夺人口资财，迫降县城。袁谭旧部拼死抵抗，也无法抽调。”
　　曹操听了，顿时惊得跌坐在席，久久说不出话来。
　　前线刚刚几次被小规模击溃，兵无战心，后方还被这样骚扰。原本觉得最容易抽调的青州，居然也被威胁了。
　　事情是三天之前发生的，情报现在就送到曹操手上了，可见至少是日行六百里以上的加急信使，军情不容乐观。
　　当然，曹操也相信，只要曹洪、荀彧等立刻谨守地方，把赵云逼回去，把太史慈也逼走，应该问题不大。但不管怎么说，青州的部队也是不能轻易抽走了。
　　思前想后，最后由犹豫完善了两天，曹操才放弃了抽调青州守兵，只是把冀州靠近黄河北岸的几个腹地郡的袁绍旧部，以及两万兖州预备队，加起来一共五万人，抽调到豫州前线。
　　然而，命令刚刚下达不久，接连数日内，又有新的变故发生。
　　五月十五，曹洪再次来报，说太史慈随着曹军大幅反击，已经有所收缩，还剽掠了北海部分百姓往东退往东莱山区，试图利用太史慈在东莱老家的民众基础长期游斗坚守。
　　但与此同时，刘备阵营的海船水军，似乎还有分兵的迹象。糜竺另派了一名辽东将领，似乎是田畴，带了区区数千士卒、乘坐两百余条大型沙船，居然突入了黄河，还深入黄河河口四百余里，威胁两岸。
　　曹操很是惊讶，一度以为连兖州老巢的部队都不能多抽调了。
　　毕竟兖州原先虽然是腹心之地，被其他曹操占领的州所包围，不可能被外敌威胁到。但兖州好多郡也是直接濒临黄河南岸的，如果敌人的水师仗着船好，哪怕人少都敢在黄河上来去纵横，那曹营腹地还有哪儿是安全的？
　　就算汉军这些骚扰型的船队因为人数不足，无法上岸攻城，可就是沿着黄河两岸抢劫、骚扰乡野空虚之处，也足以把腹心搅烂，曹操根本是受不了的。
　　好在这一次，曹操都还在焦头烂额忙于部署时，又仅仅两三天，便收到荀彧的一封捷报，说是处理了田畴对黄河河口两岸的深入威胁，还缴获了田畴军的船队一部，抓获水兵俘虏数百人。
　　那么多天的噩耗听下来，总算有一条难得的好消息，虽然才几百人的战果，但也让曹操稍微提了提神。


第909章 怎么选都是错
　　曹操生性多疑，以至于久败之后偶尔听到一点微小的好消息，都忍不住觉得背后是否可能有阴谋。
　　他连忙仔细询问信使，还详尽看了荀彧的书信，才得知原来这次立功的，正是去年被太史慈击败、在易水丢掉了曹军全部海船的陆逊。
　　“陆逊孺子虽然年少，竟然帮孤打回一场胜仗，倒是难得。”曹操老怀大慰，居然要给陆逊先封个亭侯。
　　至于陆逊破田畴的具体措施，曹操也看了。
　　原来是陆逊明知曹军现有内河战船远小于糜竺的辽东军打造的海用大沙船，所以正面硬战是不太可行的，哪怕曹军人多，只要船的质量体积被碾压，撞都会被撞沉。
　　所以陆逊设了一计，建言兼管兖州防务的荀彧，把田畴的船队进一步深入放进来，然后在平原郡高唐县附近的龙凑渡、寻找某处黄河水流特别浅的位置，
　　提前找航道要害、沉没了一些搜罗来的曹操方民船小船，而且是预先装满石头来弄沉的，构筑暗礁。
　　陆逊组织的断航施工还很是精细，一共设置了好几道障碍，除了最后一道是绝对无法通过的，前面几道基本上是预留了刚好够糜家海用大沙船通过的航道吃水。
　　田畴带着船队经过后，果然在龙凑渡西口被阻，一时无法通过。
　　一开始田畴还设法排除障碍，尤其是初步试探后、得知障碍物都是木质的而非金属，他就打算用木筏甚至少数准备放弃的大船，多载石料硬冲撞毁暗礁。
　　毕竟只要不是铁索横河，大家都是木头撞木头或者石头撞木头，总能两败俱伤撞碎的。
　　可惜，陆逊教荀彧在龙凑渡西口南北两岸提前部署了大量弓弩手和一些投石机，仅仅一夜之后，就开始对失去机动性的田畴船队猛砸猛射，不给田畴慢慢施工破障的机会。
　　田畴无奈，扛不住曹军岸上的火力，机动性又被限，只能返航。却惊讶发现来路的航道，仅仅一夜之间也被紧急加大了堵塞力度，曹军又紧急沉了一批装满石头的小船，把航道上仅剩吃水够深的位置也堵了。
　　当然考虑到这毕竟是黄河，哪怕是龙凑渡口这样流缓的位置，也非常宽了，曹军付出的成本绝对是不小的。
　　田畴慌乱之下猛冲猛撞，己方都沉了残了十几条大沙船，才算是杀出了一个口子，逃出了黄河。
　　而被曹军抓获的数百水兵俘虏，就是这些破损了的战船上的，或者是别船落水的。相应的那些破损大沙船也被曹军缴获了，修补一下还能用。
　　随后，荀彧和陆逊通过拷问俘虏，还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糜竺派遣田畴配合太史慈、带领海船水军深入黄河骚扰，不仅仅是为了骚扰牵制曹军，居然还有一个异想天开的其他目的：
　　就是想看看曹军对于黄河水道的制河权是否重视，去年易水之战全歼曹军大海船后，刘备军的大型战船是否有可能在黄河上来去自由。
　　如果行的话，糜竺这次还奉了刘备的要求，给了田畴另一个使命：不用管沿途的敌人，只要沿途没有阻碍，就突破平原郡后继续通过东郡、魏郡河段。
　　到时候自然可以进入河内与河南尹的交界沿岸，而位于河南尹的关羽，已经集结了海量大军，准备沿着黄河顺流而下，会接应田畴的。
　　关羽会趁着刘备在豫州颍川前线牵制住曹军半数以上生力军的机会，直接把黄河两岸搅个稀烂。
　　曹操看到这个军情，几乎惊出一身冷汗，他都没看完信，直接逮着信使追问：“有没有从俘虏的将校口中拷问出、关羽出兵为什么需要糜竺或者说田畴的海船配合？”
　　信使：“荀令君有详细问过，据说是因为河南尹、河内等地落入刘备军之手还不到两年，而且之前雒阳残破，百废待兴。所以刘备来不及有充足的时间和人力物力在雒阳大造船只。
　　加上袁绍军撤退崩溃时，带走了三门峡以下游的全部黄河两岸军民船只，带不走的也全部烧毁了，以至于现在关羽要沿黄河出兵，就出现了无大船可用的窘境。
　　只能靠前些年诸葛亮钻研的水陆两用篷车，少量运粮，难以支持十万级别的大军军需，故而必须等到秋收时才能出兵，想因粮于我。
　　关羽不甘于此，就上书请求刘备另想办法，刘备也不知听了朝中谁的胡乱谏言，居然下令糜竺把渤海的沙船队驶入黄河，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穿过四个郡的河面，一直到河内。
　　据说这次若是被田畴得手，他就会被派给关羽担任水路督粮官，负责把刘备囤于关中、河东、河内和雒阳的军粮，顺流运下，关羽的军队也就不用等到七八月即将秋收时才能水陆并进，现在就能全力出击。”
　　曹操听完这种可能性，简直又被微微吓出一身冷汗，暗忖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跟刘备相持了那么久，刘备其他各路大军，也终于要陆续动手了么？这是根本都等不到秋收季节了？
　　在曹操最初的设想中，刘备辖区内除了荆州和扬州这两路，本来就有水运之利，而且那些州也富庶，普及了双季稻后，本地存粮普遍足够。
　　可以支持多则二三十万、少则十万的兵马全年猛攻己方。
　　而其他几路，说到底地利险要倒确实是在刘备那边，可粮食转运后勤确实困难。
　　不是没有河流可以水运，就是虽然有河、但当地刚刚经历过苦战血战，易手不到一年，太穷无粮可运。所以那些路都该会等到秋收前夕才动手。
　　但现在听了荀彧从俘虏那儿套出来的情报，要是被田畴送船给关羽得手的话，关羽也会提前两个月全力出击！直接用辽东这些年建造积攒的船运粮！
　　到时候颍川和陈留这两个郡面临包夹之势，根本就没有坚守的可能性了，关羽要是再逮住一个空虚沿着黄河狂飙突进，沿着河南岸连破濮阳威胁鄄城、或者从黎阳北上包夹邺城，都会非常危险。
　　幸好荀彧和陆逊发现了糜竺的秘密使命，暂时拖住了，让关羽的威胁暂时不至于太大。
　　不过，曹操看完这部分荀彧信中汇报的消息后，内心也觉得有点不稳——
　　李素在雒阳治理也有两年了，虽然两年的时间对别人来说，要重建雒阳城，听说还修了配套的新城，还想大规模造大型船队，确实有点困难。
　　但李素可是天下以擅长种田闻名的，还有诸葛亮当了两年河南尹为辅佐，他们又是各种擅长奇技淫巧，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也做不到？
　　关羽真的是无船可用，还是敌人故意想散播这样一个消息？
　　还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故意在这个时候放出如此风声，让曹军不敢吧虎牢关正面和邺城、黎阳的兵力削弱，转而从其他防区抽调部队堵漏、为刘备其他战区即将进攻的将领创造空档？
　　曹操简直头皮发炸，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地盘简直是处处漏洞！任何一条路的刘备军都有可能转入主攻！
　　如果关羽的船足够，不担心大军运粮，那么可能此刻虎牢关背后就屯驻了十几万大军，随时会如狼似虎扑出来！
　　可如果这一切是假的，说不定那十几万大军就是阴伏在长江对岸，随时会对淮南全力猛攻！
　　到底哪儿才是刘备军在五月下旬到七月中的第二波最主攻方向、会聚集最多的刘备大军！
　　看到曹操的神色凝重，一旁始终在陪着他参赞军机的郭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审慎地提醒：“刘备麾下多智谋之士，文若得到的这个情报，也有可能是故布疑阵……”
　　曹操闻言，又木然地仔细看了荀彧的信件很久，叹了口气：“文若其实也注意到这种情况了，他还特地在信中提醒我，田畴此次小败撤退是诈的可能极大。
　　因为他久驻鄄城、濮阳等地，曾经注意到黄河中游流下来的水中，有大量的碎木屑，已经持续有一年多了，经常会不时发现，这显然是刘备在上游大兴土木的结果。
　　虽然不确定这些巨量的木材加工，到底是为了大修宫室、还是建造雒阳新城，还是广造船队，但造船的可能性也是非常高的。
　　但正是文若的这个提醒，让孤愈发难以抉择，这里面的虚实变化，都不知反转了多少次了。”
　　曹操简直心累，想着想着就头风发作，脑袋几欲爆裂。
　　太难了呀。
　　最终，曹操只能选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放在酸枣和陈留堵口的部队，绝对一个都不能动！沿着黄河两岸布防的军队，也要不减反增！就当关羽已经得到了足量的战船，肯定会提前两个月就顺流而下！
　　剩下的援军缺口，也只能从淮南战区曹仁那儿抽了。他下令曹仁把淮南战区今年刚刚强拉的壮丁都先调到汝南来。
　　一旦郾城这里守不住，那些淮南来的援军，就要参与到堵住郾城下游航道枢纽上蔡的防务中去。而曹操自己从郾城这边撤下去的部队，会更侧重于退往更重要的许昌。
　　这个最终决定，是在曹操觉得头疼头风之后两天，正式作出的。
　　可是，就在曹操作出这个自以为是最终决策的决策之后，仅仅不到一天，对面的诸葛亮又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第910章 曹操的认知，是停留在没有地图编辑器的前提下的
　　诸葛亮给曹操出的最新难题，大致是这么一回事：
　　在曹操给淮南曹仁下令，让他抽调部分部队沿着淮河、汝水逆流而上，协防汝南上蔡之后的次日。
　　这天，是五月十八。算算时间，这时候曹操的传令使者应该都还没赶到寿春呢，哪怕再加急的快马赶路，路上起码还需要两天左右。
　　但偏偏就是在这天一早，曹军斥候在沿着防线上下游两端、日常例行越过汝水、试图进入刘备防区哨探时，从下游偷偷渡河侦查的那队斥候，居然在敌占区（刘备防区）抓到了一个汉军信使——
　　曹军斥候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把信使带了回来，一番通传审查，在郭嘉看过之后，就呈递到了曹操这儿。
　　郭嘉似乎也提前预判过汉军信使书信的真假，觉得有诈的可能性极高，所以呈递的时候还提醒了：
　　“丞相，这里有份缴获的诸葛亮给伪丞相李素的私信。经拷问，据说是准备走汝水以西的弋阳道南下、穿大别山至江北与李素联络。
　　属下以为此事巧合过多，颇有蹊跷，但兹事体大，也不敢瞒报，只好请丞相亲自定夺。”
　　因为曹军斥候是在清晨抓获的情报源，所以送到曹操这儿的时候曹操也才刚刚盥洗完、在近侍的服侍下一边梳头一边等着用早膳呢，脑子也不是很清醒。
　　按说老年人应该早睡早起，但四十七岁的曹操最近有些失眠，经常后半夜才睡得着，所以起得就晚了。
　　听了郭嘉的汇报的前因后果后，曹操下意识拿过缴获的书信稍微扫了一眼，其实都没看内容，就已经预判这情报肯定是诸葛亮的诡计！是故意泄露给他的假情报！
　　这种行为太诡异了，毕竟哪有这么巧的？
　　要是己方的士兵在己方防区某个敌军信使非经过不可的地方，抓到了信使，那还可信一些。
　　而己方斥候到对方防区侦查，都能抓到敌军信使，那不就等于是敌军故意白给泄露的么？肯定是汉军发现了那队曹军斥候，然后派个死间信使去送信、直接撞枪口上。
　　至于郭嘉问出来的信使送信路线本身，倒是没有破绽。
　　因为如今沿着汝水以西往南走，虽然还要经过一些曹操在汝南郡的辖区，可因为曹军兵力的收缩，汝南郡的汝水以西部分事实上基本放弃了，就是个破筛子。
　　由弋阳穿越大别山后，确实是可以抵达江北的李素防区，大别山区如今已经被之前沙摩柯和王平的山地兵占领了——
　　但这也不奇怪，要是连这点基本功都有破绽的话，那诸葛亮的反间也太拙劣了，等于说谎前连草稿都没打。
　　可谁让曹操多疑呢，哪怕明知99%是假情报，他还是要看要听取详情。
　　结果一细看，他就直呼好家伙。
　　这封据说是诸葛亮写李素的信，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陛下原本与恩师约定，五月中旬恩师就要率江东驻军北伐淮南，让学生（诸葛亮）去恩师处当参军、随议军机。
　　但因为陛下这边战事进展比预期慢，却又有新的战机可以把握，急需智谋之士参赞，所以学生不得不推迟去丹阳的行程……”
　　不过随后诸葛亮也在信里吹嘘，说好在恩师本就智冠天下，哪怕没有学生在旁打杂，想必也能旗开得胜，所以学生暂且告罪，并奉上一条妙策：
　　“听说曹贼已中我军疑兵之计，调遣各处兵马增援豫州前线时，进退失据，束手束脚。兖、徐、青各处曹军，因为太史将军和糜府君、田畴校尉的骚扰，不敢轻动。
　　只好饮鸩止渴，调用冀州与淮南军援豫。恩师可顺势利用曹贼多疑，秘派人诈与合肥孙权、皖县朱治联络，许以弃暗投明、反正免罪。
　　如此，若曹仁嫡系兵力因曹贼调走而削弱、曹军在淮南防务将不得不更倚重原先孙权降曹的那数万江北兵。届时若孙权反正，内外夹攻，曹仁可瞬息而破，淮南旬月可平。”
　　曹操看完之后，怒得直接拍桌狂吼：“反间计！诸葛亮小贼的无耻反间计！孙权降孤近三年，输诚纳款，随孤调遣，不揽兵权。
　　且与茱儿恩爱有加，每日也只是与丕儿或植儿一并从师读书。孙权降时不过十六七岁，如今也才刚要及冠。
　　其亡兄孙策之好勇斗狠，在此孺子身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唯有聪明伶俐，孤视之如亲子，他岂会因李素只言片语便背叛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是诸葛亮和李素想让孤疑心，让淮南的孙家降军旧部人人自危，或是诸葛亮预测了孤会抽调淮南而非冀州援军来协防豫州，但诸葛亮偏偏不希望孤这么做。
　　就故布疑阵吓孤，让孤唯恐孙权不稳、便不敢多抽子孝的兵马来协防，那就只好抽河北妙才的人马——如此看来，刘备下一步的主攻，正好不在淮南，就是在冀州！
　　前些天他们故意让田畴演戏诈败于陆逊、被我军缴获一批沙船，让我军得知关羽缺大船这个情报，就是想假装他们暂时无力对冀州总攻！
　　今天这个骗术，则是希望让我们觉得他们要对淮南总攻！孤便偏偏不中李素和诸葛亮的计！
　　他们怕孤不抽河北军，孤就真的不抽河北军！他们希望孤不敢抽淮南军，孤就偏偏敢抽淮南军！”
　　曹操说着说着，旁边静听其论的郭嘉，都觉得主公的思路有点多疑疑到了神经兮兮的程度了。
　　但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郭嘉都审慎回味了好久，才叹服地恭贺道：“丞相妙算，人不可及！李素诸葛亮反复虚实相诈，竟还是被丞相慧眼识破！
　　不过属下以为，诸葛亮和李素既然动了这些念头来用计，也不能完全不提防他们化虚为实……毕竟刘备兵力国力远胜于我，他们是有可能把任何一路佯攻转化为主攻的。”
　　曹操摸着胡子，难得微笑点头：“这一点孤当然也想到了，之前孤不是临时定了让大军异地换防的国策么，袁绍旧部不得在河北驻防，以免他们心怀怨恨、战时人心不稳。
　　如今看来，此法也能用于对孙权。之前孙权太恭顺了，孤倒是完全没提防他，现在既然还是按原计划、让子孝从淮南防区抽调数万人来援、协防汝水下游战场。
　　但这数万人的构成，则是可以斟酌的，孤今日再派人快马追加一道军令，让子孝调兵时尽量以孙权的名义，要求朱治、朱然、吕范等随军北上。
　　把孙家的淮泗兵都调来汝南，不能让他们在淮南、庐江就地驻防。诸葛亮啊诸葛亮，他要是知道他这拙劣的反间计，不但丝毫没有起到欺骗效果，反而提醒了孤更稳妥布局，不知会作何感想？”
　　曹操说着说着，难得心怀大畅，莫名微笑。
　　一切部署，都按照他的最新设想，按部就班安排下去。
　　……
　　几乎就在曹操最终定策的同时，郾城正面的攻城战场上，随着过去几天的准备，攻城武器已经全部前进部署到位，刘备军也展开了全面的攻城战。
　　一时之间，城上城下矢石纷飞，数以万计的士兵互相交攻。
　　刘备军已经实践了好几次的挖交通壕接近城墙、部署大量弓弩手抵近抛射的战术，也再次重演。
　　反正诸葛亮不怕花费人力，近二十万大军闲着也是闲着，攻城时大部分人没活儿干，就挖挖沟呗。能减少伤亡总是好的。
　　与此同时，随着攻城战的一切高屋建瓴战略部署统统筹措得当，剩下的其实就是磨时间、体力活消耗战，没有什么用计策的空间了。
　　诸葛亮甚至可以大致推演一个规划，测算出按照目前的攻击节奏，一个月内可以拿下郾城。如果曹操还想减少部队损失，扛不住转运压力，把刘备军提前放进去打，那二十天结束攻城战也是有可能的。
　　不是因为城池有多坚固，纯粹是因为城内守军也人数众多，兵力强大，才需要耗那么久，不把城墙工事彻底搞烂就不能随便上去换人命，否则换不起的。
　　安排好这一切后，诸葛亮自忖剩下的活儿让生性谨慎的鲁肃来督办，也绝对不会出岔子了，沮授也还暂时没走，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按照他原本说好的该去恩师李素那儿当参军的日子，现在已经拖延了十多天了。
　　诸葛亮便安心向刘备告辞，准备最后交代几句，就去别的地方更好地建功立业。
　　李素在淮南地区的夏季攻势，此刻其实已经展开，只不过李素智商也是比较卓绝的，所以诸葛亮没第一时间去参谋问题也不大，但也不好怠工迟到太久。
　　刘备也觉得自己这儿结硬寨打呆仗就行，技术问题诸葛亮都布置完了，所以很爽快放诸葛亮调任。
　　不过临走还是请他稍微喝几杯薄酒践行，顺便听取一些意见，就当是无则加勉。
　　君臣对酌间，刘备主动询问：“贤侄走后，若是大军攻破了郾城，下一步进攻方向，又该如何选取？”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审慎地拿出地图，指点给刘备看。显然是最后这些日子里，诸葛亮每天都在钻研地利。
　　他指着郾城（漯河）以西、一直到汝阳（周口）的地势，对刘备说道：
　　“陛下，臣以为，既然我军豫州这一路的主要任务，就是牵制曹军主力，而非指望直接深入拓地，今年预期的攻拔任务，都是由河北淮南两翼齐飞为主，那么就该贯彻到底。
　　曹操肯定会以为，我军破了郾城之后，不是去上游威胁颍阴、许昌，就是顺流威胁上蔡、全取汝南。所以不得不分兵防守。
　　一旦我军选择了某一处主攻方向后，曹军主力可以对应机动，重点堵我军要攻打的新方向，而另一路只留威胁我军汝水粮道的必要兵力。
　　因此，其实对陛下而言，不选任何一条路的进攻方式，才是牵制曹操主力最多的方式！我军既不往上游打颍阴许昌，也不顺流而下攻上蔡全取汝南！就留在郾城！”
　　刘备愕然：“留在郾城作甚？”
　　诸葛亮一指地图上郾城到东边汝阳的陆地，蘸酒水划了一条线，说道：
　　“臣自数年前负责南阳运河时，便多年揣摩豫州地理，还曾派细作勘测地形、寻访对豫州熟悉的商旅及流亡北士。
　　据臣所知，这汝水与颍川之间，最近最容易挖通的点，便是郾城至汝阳。汝阳名为汝阳，实则不靠汝水，却在颍川之西南、汝水之东北。
　　郾城至汝阳，不过九十余里，而且已经离开了大别山区，纯是豫州平原，地质松软，泥土易挖。同样挖九十里路，工费比之朝廷苦苦修筑的博望—叶县运河，仅需不到一成，花费的时间也只有一成多就够了。
　　而没有此河之前，颍川要与汝水互通，必须都往南流淌入淮。汝水往下三百余里，至蓼县入淮，随后沿淮河而下百余里，至阳泉县，再经汝阴、项县逆流溯颍川北上，还可转入鸿沟。
　　一来一去，需要八百余里水路，还要攻破汝南、陈郡两处全郡。现在把郾城和汝阳之间挖通的话，可以节约七百里水道，也算是之前南阳运河的一个配套了。
　　朝廷二十万大军驻扎在此，其中多有工兵，半数以上兵丁都是有过两年辅助挖河的经历的，对此非常熟悉。
　　若是我军离开河道，东取汝阳，随后沿途挖通这九十里，按臣这些年总结的施工管理经验，部署分配得当，规划激励有序，最多三个月可完工。
　　大军在此驻扎、耗住曹操也不敢走，本来就是不打仗也要吃军粮的，既如此，最多让士卒每天多费些体力、多吃些粮食，以继续挖河当操练了。
　　曹操若是要破坏，他就不能指望任何地利、依托任何城池防线，得主动出兵进攻我军的防线。如此攻守易势，就轮到曹操暴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了。
　　到时候臣虽身不在此，相信以子敬的随机应变，也能让轻擅求战的曹军好好吃点苦头。同时曹军还不敢撤，只能跟咱耗着。陛下牵制曹军主力、把最耗粮的对峙战、拖在这个最便于我军运河便利发挥的战场上，岂不美哉？”
　　刘备闻言，虽觉愕然、匪夷所思，却忍不住认真思考，直觉告诉他这个法子居然还挺有可能。
　　不过……诸葛亮还真是得了李素精髓，他竟是打算告诉曹操，一场双方总兵力五十万的天下最大相持战，他竟要在相持的防线战场上，就地挖运河！
　　然后告诉曹军：你们不是预测了打到郾城之后，只有两条进攻方向，不是往北逆流汝水、就是往南顺流汝水么？
　　不！诸葛亮会告诉你们，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直接往东，凭空开地图编辑器再开一条河，直接连接汝颍。
　　而且这还真不是诸葛亮拍脑门，是确实深思熟虑可操作的——
　　其实，历史上就在二十几年后，大约是曹丕称帝期内的黄初六年（225年），曹魏政权就修了这条从郾城（漯河）到汝阳（周口）的运河，名字叫“氵隠讨虏渠”。
　　把汝水和颍川之间的交通缩短了七百里，不用再绕淮河，历史上曹魏修这河应该是为了淮南战区的防务军需转运。在修运河之前一年多，刚发生了曹仁、曹休伐吴，结果曹仁惨败、羞愧气急病死。
　　一条历史上曹魏政权用当时技术手段，都可以在不到一年时间里修通的运河。诸葛亮这支队伍三个月挖通简直不要太轻松。这种松软冲积平原上的挖沟，诸葛亮现在压根儿就不当回事，士兵闲着也是闲着。
　　而且历史上曹丕挖这条河，还是走了一些弯路的，主要是因为魏国的将作监官员不懂得测海拔高度，所以一开始想直接走汝水到颍川之间最短的直线。
　　最短的直线其实只要挖六十里就够了，还能比诸葛亮现在选的路线短三十里。但那条线挖开后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发现那两点之间，颍川的水位海拔比汝水要高好几丈，一旦挖通颍川的水就汹涌灌入运河、再灌入汝水。
　　所以曹丕派出的施工队伍不得不再把口子堵上，费了好大的周折，再重新做方案，改为让运河在距离颍川只有最后几里地的时候，改为转向与颍川平行、然后往下游延伸，一直延伸到运河水面和颍川水面海拔齐平处，再把两者挖通。
　　这一番折腾，就导致运河从六十里延长到了一百一十里，足足追加了五十里的施工量，跟颍川天然河道平行追了五十里后，总算是两边水平了。
　　而这些弯路，诸葛亮其实根本不用走，他手下的队伍，可是早在八年前，李素让西汉水地震改道由陈仓入渭时，就精通精确的河面海拔测高法了。
　　大汉的测量员，绝对不会跟曹魏那些三脚猫一样，犯“挖通后才发现两边水面海拔不平、会倒灌”的低级错误。
　　所以少挖二十里弯路，也不用中途停工重新勘测设计，难度简直降低了太多。
　　此事一旦做成，对曹操的威胁就远不只是“找到曹操没有重兵防备的第三个进攻方向”那么简单了，关键是可以让曹军上下谋士都受到震慑，从此过日子提心吊胆，说不定觉都睡不好。
　　因为这意味着你提醒了敌人、汉军是可以随时随地开地图编辑器的。中原河南河北大地都是冲积平原，地质易于挖掘。
　　你按照原本的地理认识、觉得某些地方不是便于进军运粮的路线，但到了汉军手上，就是可以大兵团相持推进，这样要围堵刘备的御驾亲征部队，难度就更大了，所需的消耗也更多，你不知道他会突然从哪个方向杀出去，四面开花。
　　对地图编辑器未知的恐惧，绝对能让曹操天天失眠，头风加重。
　　刘备斟酌再三，最后果断采纳了诸葛亮的方略。
　　他从来不怕臣下抢攻，反正他知人善任就行了。既然说好了今年是来御驾亲征拉仇恨的，那就贯彻到底，让云长和伯雅多捞一些地盘，也是一样的嘛。
　　做皇帝的，有什么好争军功的。


第911章 大军十万出扬州
　　诸葛亮向刘备献策了豫州战场后续的大致相持思路之后，就踏上了南下淮南赴任之路。
　　刘备也派了两千骑兵护送诸葛亮，至于这一行人走的路线，当然是从郾城前线折返、先回叶县、由运河回到博望，然后走白河、淯水、汉水顺流而下。
　　在武昌改乘两艘五牙战舰，外加数艘艨艟护航，沿长江直奔丹阳郡。
　　诸葛亮才不会傻到真为了省几天路途上的时间，而冒险沿汝西南下、走弋阳谷道（信阳）穿越大别山呢。那条路是给故意被曹操抓住的死间信使走的。
　　说起曹操抓到的那个“教李素密信笼络孙权、策动其背叛曹操”的汉军信使，以及其背后的那套反间计，这一切当然也是出自诸葛亮离开豫州战区前的灵光一闪。
　　走之前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给曹操再多添点堵，多撒个烟雾弹。
　　不管这个计策最后是否成功，关键是肯定会让曹操和孙权离心离德。哪怕孙权任人捏扁搓圆，孙家手下那些旧部故吏也忍受不了这样被猜忌的羞辱，但凡朱治朱然吕范任何一个闹出点花样来，诸葛亮就赚了。
　　这个计划的细节，诸葛亮没跟刘备多说，但也不会瞒着皇帝，就大致提了一嘴有这回事，刘备也不多问。
　　因为刘备知道这个计策跟豫州战区没关系，只是影响到淮南和冀州战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对于谋士的微操细节，为人君者就该充分放权。
　　另一方面，诸葛亮虽然不跟刘备陈述详情，却是第一时间就提前把他的真实计划汇报给了李素——诸葛亮的正牌信使，是在假信使之前就出发了的，而且走的是绝对安全的路线，没有被曹军抓获。
　　诸葛亮当初琢磨这点小把戏，也是想为自己奔赴淮南战场迟到的行径陪个罪。
　　显示一下自己对于恩师那边的任务还是很重视的，哪怕远程办公，也还是有实打实干活儿。
　　所以李素提前心里有了数，也知道诸葛亮这一手安排能如何充分发挥利用。
　　同时，李素也结合了豫州那边曹军增调的情况、曹操对各个战区的态度，及时判断出了曹军如今各防区兵力的大致实力。
　　……
　　五月二十，长江南岸的芜湖港。
　　大汉丞相李素，已经抵达扬州大半个月，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调度军需、整顿配置兵马战船、侦察敌情、安排谍间，为北伐做准备。如今，总算到了要全面进攻的日子了。
　　八万扬州驻军的北上，非同小可，准备工作自然也是千头万绪，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准备，也是完全正常的。
　　尤其扬州驻军这次按计划要兵分两路，东路由京口攻广陵，西路由芜湖攻濡须口，这两处出击阵地之间，相隔三百余里（按长江航程来算，不是直线距离），配合协调当然颇有难度。
　　幸亏李素不用亲自操心这些琐碎的事情，就算没有诸葛亮在身边，至少还有一些内政统筹方面颇有才干的能吏干臣为他服务，整个过程也就丝毫没有出乱子。
　　这个过程中，做事最多的要数前些年衣锦还乡的扬州布政使顾雍。
　　李素当初平了孙家之后，就离开了扬州回朝了，整整近三年没有再踏足过扬州。
　　这次五月初才刚刚故地重游，视察了从柴桑到秣陵的各大城市，摸底了一下本地的治理情况。
　　还真别说，所到之处，所见所闻，都让李素颇觉耳目一新。
　　扬州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才脱离战乱不满三周年的地方（三年前的秋天打完仗的，今年才仲夏五月），主要城市都已经生机勃勃，百业繁荣。
　　百姓耕作生产也非常有序，人尽其力，有足够自耕田地的百姓，全部积极力田。
　　因为江南没有麦作区，粮田全是稻作区，在顾雍的劝农推广下，双季稻的普及几乎已经到了百分之百的程度。
　　之前孙家治理时期，虽然也知道这是好东西，会增加产量，但无奈行政能力不够强，而且没法管束山越人的生活生产方式。顾雍来了之后，能进一步推广，让山越农民都知道要种双季稻，着实有些手腕，至少生产宣传教育工作做得很到位。
　　而且据说顾雍做事还挺人性化。他这人虽然话不多，但做事稳当，不会冒进急躁，决策前会充分调研、实事求是听取民间困难。
　　之前几年统治者多半只是注意到双季稻能极大提升产量、从而提升国力，就疯狂一刀切要求种植。
　　顾雍上任之后，深入基层听取百姓和粮商的说法看法，也意识到了百姓普遍有抱怨“林邑稻虽然可以多种一季，但米粒粗粝难吃，没有黏性”。
　　顾雍就让人做试验田，反复对比，而且是每个县因地制宜结合当地实际的气候、日照、灌溉情况做实验，绝不盲目把一个地方的经验生搬硬套移植到别处。
　　最后还真就被顾雍安排人实验出了结果，发现吴郡沿海某几个比较湿润、日照多的县，乃至太湖南岸几个县，可以做到“早春尽量提前抢种一季林邑稻，农历五月底前收割，就还来得及种第二季，该种传统糯稻”。
　　这就做到了早稻和晚稻种不同的品种，降低了百姓的抗拒，好歹收成里面有一季是软糯黏性的稻米。
　　顾雍还承诺，给朝廷缴纳粮税时，只要满足每人两石稻谷，无论早稻晚稻都行，让百姓可以自己选。
　　如此一来，那些相对富裕、口味挑剔的百姓，也纷纷选择种一季林邑稻拿来应付朝廷、交公粮。第二季传统晚稻留下自己吃。
　　历史上南方地区的经济发展总量超过北方，一直是到北宋时期才实现的。
　　南北朝的时候南方虽然已经靠衣冠南渡充分发展了，但南方的平原面积显然远不如华北，所以只能说太湖平原单位面积发展度追上了华北，而总规模依然远远不如，到了唐朝大统一的时候，河南河北人口和经济规模依然是超越江东的存在。
　　而历史上宋朝南北经济总量扭转的出现，主要就是占城稻（书中的林邑稻）推广后，南方普遍有了两季主粮农作物。
　　现在顾雍能让扬州如此高速地全民自发推广种植，连山越人都自发普及，拉动效果果然不同凡响。
　　虽然扬州的经济总量肯定还是低于冀州，可扬州如今江南部分的三百万人口（五岁以下小孩没算进去），估计发挥出了北方四百来万人的生产力。
　　而且顾雍的治理也不仅限于农业区。在少数人口稠密的繁华县城周边，确实田地不足、百姓也不愿意外迁到荒凉地区，顾雍还劝导百姓广事蚕桑和其他工商业生产。
　　吴县（苏州）、乌程县（湖州）等地的织锦产业已经开始模仿益州的生产方式，当地富商豪绅也比较舍得下本。
　　在顾雍属下工商官员的严格执法下，吴郡豪绅都依法缴纳织机税和足额的专利费，拿出积蓄投资扩大生产。从织绸缎到织麻布，所有的新式织机都有民间充分投资。
　　最让李素惊诧的是，今年他甚至还发现吴郡有人刚刚开始第一年尝试种植棉花，准备连棉布织机也一起投资。
　　要知道，此前大汉境内的棉花产区主要是西北地区，也是李素给凉州百姓寻找的一条生财养家的活路，相当程度上还平抑了西北百姓经常造反的问题。
　　棉花在日照充足的高纬度地区才最适合生长，同时也要充分的灌溉，西北夏天日照极长，这个优势江南是绝对做不到的。江南唯有在灌溉方面可以胜过西北。
　　李素视察之后，问了当地百姓是如何实现种植棉花的，才得知原来他们也舍不得用原本已经成熟的粮田来种棉，而是经过了几年的失败实验之后，拿的原本靠近海边，以及太湖下游沙质淤灌区的盐碱地来尝试。
　　众所周知盐碱地本来就种不了粮食，放着也是浪费。而棉花这东西虽然也怕盐碱，但经过劳动人民数年的测试，有人总结发现这东西只是在抽苗阶段特别怕盐碱。
　　抽完苗之后的生长期里，其实也没那么娇贵。这种特性，如果是在西北，那还没法利用，毕竟水资源宝贵。
　　但是在太湖以东、靠近海边的盐碱沙土平原，水就不值钱了。百姓们在种棉苗之前疯狂引太湖水长江水浙江水大水漫灌去盐碱，然后下苗。等抽苗后水也褪尽，盐碱度有所回升也无所谓了，这才确保了棉花的大面积成活。
　　李素了解了这些细节后才恍然，毕竟历史上南宋末期到元明，“松江棉布”的招牌也是很响亮的，而且按说历史上也没什么长途的农产品原材料转运，松江棉布肯定是靠松江附近的州府种出来的棉花织的。可见吴郡当地是可以种棉花的。
　　后世到了当代，吴会之地没有棉田了，一方面是工业发达了没那么多地种棉，还不如去新江种，发挥各地的产业差异优势。
　　另一方面也是经过千年的水土治理后，扬州各郡的水咸土碱问题也解决了。没有了盐碱地之后，就算有农田也犯不着种棉花。（一直到南宋以临安行在，临安的西湖水都是带咸味的，这才有南宋时在临安城内疯狂打井挖深层地下水喝的情况）
　　把这些民情都掌握之后，李素倒也犯不着去纠正顾雍。反正盐碱地种棉确实不占用良田，属于额外收益的添头。
　　只要有利于地方经济发展、战争调度潜力，地方上的具体民政细节完全可以放权。怎么样有利于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就怎么来好了，何必非要纠结微操呢。
　　顾雍这种种灵活的激励和劝农施政手腕，让地方的财政和物资积蓄非常充裕。
　　他治理下的扬州，虽还远不能跟已经首善十年的益州比工商生产，但居然已经跟荆州相差不远。
　　考虑到做了多年荆州布政使的鲁肃，内政才干也绝对是一流的，顾雍这个成绩已经非常可观了。
　　当然鲁肃的政绩被追赶，倒也不是鲁肃能力不行，实在是荆州地区这几年财政负担重，富余的民力、徭役都被抽去挖南阳运河了。
　　荆州地区的农业受官府控制程度也比较重，绝大多数田地都要种粮食，多出来的谷物才好供给挖运河的民夫、以及高顺在荆州集中训练的十几万新军。
　　荆州这几年的民营工商业，几乎没怎么发展。绝大多数的民用工业投资都是李素、诸葛亮这样的勋贵寡头投的，主要是白糖和白瓷。
　　不过随着运河彻底修完，未来数年荆州地区也算苦尽甘来，可以进入收割红利的高速发展期。
　　李素了解完了顾雍的全部政绩、视察了各处府库实际情况、验看完账目后，也不得不承认，当初他给皇帝刘备大致规划今年的统一战争各战区出兵规模时，着实有点低估扬州地区的战争潜力了。
　　既然扬州的生产恢复得那么好，双季稻和各种休养生息加持、三百万人能顶北方四百多万人产能，之前按照“三百万人口供八万正规军远征”估算的出兵规模，显然是非常轻松了。
　　李素也想速战速决，一上手就来一把狠的，争取直接攮下来曹操至少一整个州，他也就临时决定多调集部队，以壮军威。
　　反正刘备阵营如今是六十三万正规军、出兵四十万远征曹操，剩下的分布各地守家，所以预备队动员潜力还是非常充裕的。
　　短短半个月的军需准备期内，李素秘奏刘备拿到许可，又增添了两万部队，把从江东渡江北伐的部队总规模扩大到了十万。
　　同时，他还从益州、交州累计抽调了两万战兵，只是距离比较远，传令也比较慢，需要再有两个月的时间调度到位。
　　所以现在五月下旬进攻时，李素只能先动用十万人，但到了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他还可以再得到两万生力军援军，到时候把总兵力扩充到十二万。
　　部队所需的渡江战船也是非常充沛。既有足够的江海两用大福船，也有包铁船舷的五牙战舰，都是曹军所没有的（也包括曹操部下的孙权）
　　李素的兵力和军备、器械都大大加强后，对面的曹仁，却因为曹操中了诸葛亮的疑兵计，还得抽调走淮南守军北上堵漏。
　　谁让曹操觉得田畴假装关羽缺船是假的、而诸葛亮希望他相信李素策反了孙权也是假的。两个虚实相印证之后，曹操相对更重冀州而轻淮南，李素当然占便宜了。
　　五月二十一，李素的军队正式拔锚，开始发动对瓜州和濡须口的正式军事进攻。
　　在军事进攻之前，李素也顺水推舟，利用诸葛亮为他创造的条件，往孙权的辖区散布消息，试图跟孙权联络上，让孙权知道他已经被曹操猜忌了。
　　曹操是否猜忌孙权不重要，重要的是孙权得知道有这回事儿。不管曹仁和孙权谁被逼动手，反正对李素都是有利的。


第912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五月二十二，合肥城内，吴侯府邸。
　　对于孙权来说，今天本来应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跟妻子过过寓公的日常生活，然后读点书，就过去了。
　　孙坚生前的爵位只是乌程侯。孙策生前有一段时间的爵位是吴侯，但后来作为诸侯拥护承认刘和为帝后，其爵位又得到过一次提升。
　　只可惜，孙策是兵败失地而亡，孙策的最终爵位并没有被承认传给孙权，所以孙权投曹后，名义上的爵位依然是吴侯。
　　这个吴侯，只是吴县侯的意思，跟吴郡没关系。
　　江东地盘都丢了，孙权实际上也只被曹操保留了一个淮南郡的合肥县，作为其实际封地食邑。
　　孙权侯府上的属官可以在合肥收收税，供侯府用度，但也管不了当地别的民政，理论上更管不了合肥城的防务。
　　孙家其他跟着来降的文官武将，也只是被曹操分开任命、保留一些职务，以防止他们重新抱团结党。
　　算是表面优礼、依然重用，但也分而治之。
　　朱治为庐江太守，其子朱然为庐江都尉。吕范为扬州别驾，吴景为广陵长史。朱桓为濡须口都尉。（东汉官制，郡和关隘都可以设都尉）
　　江东旧臣跟着投曹后，能做到副郡级别以上的，就只有这几个。毕竟总共投过来的时候也就两个郡地盘，肯给这些人留五个副郡级官职，曹操也不算亏待他们了。
　　其余严畯、阚泽、胡综、吴范不过是文士、说客。严畯稍长，又有经学文名，被调去鄄城当学术官僚，另外几个都留在庐江、广陵、淮南做些县级文官。
　　谢旌、周善、谭雄、丁奉不过或为虎贲宿卫、或为别部司马，不值一提。
　　跟着孙权归降的淮泗人才，不过上面这几个，别的再没有历史留名的了。
　　他们之前也一直挺安分，好多看起来都习惯了直接为曹操做事，没有再跟孙权走动太近，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孙权。
　　尤其那些太守和武官，一直都在跟镇守淮南的曹仁搞好关系。
　　以至于曹仁近年来都有些错觉，觉得那些淮泗将领已经真心改认他为主了，至少是直属领导。
　　……
　　故土丢失已经超过两年半了，这两年半多的时间，孙权过得还算衣食无忧，跟妻子曹茱恩爱有加过过小日子。
　　曹茱是曹操妾室刘氏所生，跟曹昂同母。但曹昂是长子，所以被曹操正妻丁夫人收养，视为嫡出。曹茱只是女儿，没必要被正妻收养。她历史上后来得了清河公主的封号，本该嫁给夏侯楙。
　　除了夫妻之间的日常，孙权剩下的生活内容，主要就是跟小舅子曹丕、曹植一起读读书，偶尔四弟孙匡也会来看看他，一起读个书。
　　岳父曹操也没有苛待孙权全家，除了孙权本人想离开封地时的限制手续比较多以外，他的三弟四弟和小妹倒是基本行动自由。孙权自己只要不出合肥城，也没人管他，城内游玩基本上哪儿都能去
　　应该是曹操也看出来了，孙翊孙匡那些人完全没有威胁，更没有城府，年纪也幼小，沉不住气，何苦为难几个还未及冠也未娶妻的少年人呢。
　　孙权今年十九岁，投曹的时候才十六。
　　而孙翊今年十七，孙匡只有十四，一介女流的孙尚香更是才十二岁，这些人根本不配被提防。
　　不过，就在三四天前，孙权的行动稍稍受到了些限制，孙权自己也嗅到了一丝异样。
　　首先，是曹仁麾下的合肥守将刘勋（袁术旧部降将），礼貌地告诉孙权：
　　最近长江上李素的兵马调动频繁，不知道是否会全面进攻，虽然合肥距离前线还远，中间隔着濡须水和巢湖，但毕竟兵荒马乱的不安全，还是能别出城就别出城了。
　　原本孙权想出城游玩，知会一声申请一下就行。现在等于是改成了不接受申请。
　　人在矮檐下，孙权也没有流露出不满，表面上跟刘勋满面堆笑，感谢曹仁将军和刘校尉对他安全的重视。
　　孙权更不知道，自从他被控制在城内、合肥城门关闭后，他的四弟孙匡试图从外地来探望他，告诉他一些紧要消息，但是也被阻拦，无法蒙混过关。
　　好在孙匡还算长脑子，当时到了合肥城门外，见城池紧闭，他没敢亮明自己的身份去叫门，只是试图用别的办法以随行之人的身份贿入城中，也依然未果。但好歹是没有让曹军将领警觉。
　　孙匡碰壁之后，回去显然又跟其他亲戚故旧通报了一下情况，一小撮人群策群力密谋，才算是在今天又交代了一个孙家的亲戚来探望。
　　而这一次的探望理由，因为兹事体大，合肥守将也没法拒绝、不能拦着他们不见孙权，毕竟双方还没撕破脸呢。孙权这两年表现一直这么好，总不能直接逼得孙权跟曹操关系出现裂痕吧。
　　这天一早，孙权的表哥吴奋，忽然带着一小群随从，浑身丧服来到合肥，光明正大请求叫开城门，要见孙权。
　　守门将领不敢自专，一边拖延住一边去请示刘勋。过了足足一刻钟，刘勋本人才赶到合肥东门外，亲自跟吴奋问话。
　　“吴县令！你身为广陵郡官员，不在任内理事，兵荒马乱何故非要来合肥见吴侯！”
　　吴奋满脸悲愤：“家父卧病已久数日前终于弃世，家父乃是吴侯母舅，在下特来知会表弟。”
　　刘勋闻言很是窘迫，这种理由，实在是不好阻拦啊。
　　吴奋是广陵长史吴景的长子，吴景是孙坚之妻吴夫人的亲弟弟，也就是孙策孙权的亲舅舅。
　　历史上吴景一直活到了203年初才病逝，而现在是201年五月，可见吴景是比历史同期早死了超过一年半。
　　不过，考虑到吴景这一世的压力要大得多，事务也繁重，当初江东失守的过程中，吴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跟顾雍的使者谈判、保全了孙吴两家族人，然后谨小慎微地渡江撤退到广陵。
　　这样殚精极虑担心受怕，又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健康状况加速恶化、早一年半病死也是很正常的。
　　当然了，恰巧在孙权被软禁的这个节骨眼上才病逝，那肯定是不正常的。
　　可惜刘勋也不可能立刻去求证探明真伪，看看吴景是不是真的死了。
　　但大汉最重孝道，刘勋想象力再丰富、也想不到吴奋敢在亲爹还没咽气之前，提前打个时间差诈称父亲死了。
　　历史上孙策从袁术那儿脱离单干，用的就是哭诉“父仇不能报，母舅吴景又为丹阳刘繇所逼”的借口，问袁术借的兵。
　　这一世，因为江东最初的基业是孙坚本人还活着的时候就打下来的，这类借口孙家人一直没用过。但现在吴景死了，断不能阻拦孙权知晓。
　　刘勋斟酌再三，也来不及去寿春请示曹仁，只好事急从权，做个人情，把吴奋放进去了。
　　……
　　吴奋浑身重孝出现在孙权面前的时候，刚刚才被软禁了几天的孙权，也是大吃一惊。
　　“表兄何故至此？何故如此模样？莫非舅舅……”
　　吴奋演技倒也不错，另一方面也是他内心真的知道父亲这次重病卧床，已经请了很多名医看过，都说药石无灵了，所以吴奋的眼泪也是说来就来，直接抱着孙权抱头痛哭：
　　“贤弟，家父令舅两日前……我快马赶来知会。”
　　此时，孙权的妻子曹茱也在旁边，见状也连忙表示了哀悼，请吴奋节哀顺变，还说母舅之丧，身为外甥断无不去奔丧之理，只是不知吴家准备怎么操办。
　　吴奋怕曹茱怀疑，也怕消息通过曹茱传给其他曹家人，所以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托词：
　　“我家原本打算头七就大为操办。不过眼下兵荒马乱，未必适合赶路，宾客也仓促难至。所以只得事急从权，到断七时才邀亲友齐聚。”
　　断七就是死者死后七七四十九天了，确切地说是最后一轮七天，也就是从四十二天开始。
　　吴奋来之前，这样商议台词，一方面是怕曹家警觉，认为他们这就要把孙权接走、脱离控制。
　　另一方面么，也是因为吴景这时候事实上还没咽气呢，说不定状态好拖个半个多月都有可能。但根据之前最后一次有外面医官看过后的情况，拖再久是几乎不可能的。所以再过四十天肯定真咽气了，到时候也不会穿帮，他们只是稍微打个时间差提前对外通知丧事。
　　曹茱年纪也不大，还没怎么读书，听吴奋说得很合理，就没有任何怀疑。
　　孙权三方虚与委蛇问了一会儿，巧妙地借故把妻子支开，只说自己和舅舅从小很亲切，此刻伤心过度，让他和表哥私下待一会儿。
　　曹茱也知道这是孙权娘家人的私事，她也不坚持一起悲伤了。
　　曹茱一离开，屋内连侍从和侍女都没有了，孙权这才换了一个表情，郑重地问起吴奋实情。
　　吴奋这才确凿相告，说他父亲其实还剩一口气，但是最近情况危急，事急从权，他只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提前放出消息来，只求能见到孙权，也好为孙家投曹的这些文武统一一下态度，看看后续怎么办。
　　吴奋是知道外面情况的，他是代表了吴家、吕范家、朱治家而来，所以他给孙权提供了非常充分的情报：
　　“听说李素最近在朱府君下辖的濡须口、吕叔与家父所辖瓜州渡等处江面，都广列战船逡巡，耀武扬威，作势要攻打入境，却不见其他动静。或许是为了威慑曹操、便于他另外用计吧。
　　但是曹操在颍川战局很是不利，但又不知何故、多疑不敢抽调冀州兵马支援豫州，而非要让曹仁抽调淮南军西进驰援汝南。
　　便在最近两日，又听外界多有消息，曹操战局不利，疑心孙家和淮泗将领，又给曹仁补充了新的军令，关照曹仁在抽调援军时尽量把咱淮泗旧部抽走。
　　说不定到了豫州后，曹操会让咱这些不够心腹的兵马打前阵，现在郾城前线每日士卒伤亡以千数，咱淮泗旧部真去了那儿，还不是不到一个月就被消耗完了？”
　　因为信息量太大，一直被封锁消息的孙权，听完后着实震惊了好久，才消化了这些内容。
　　他又仔细揣摩了一下，也彻底理解了吴奋的来意——是吴景、吕范、朱治等人，都需要他统一思想，拿个主意。不然就算这些人里有谁想反抗，劲无法往一个方向使，那就还是白给。
　　考虑到淮南曹军嫡系还是远强于孙家的淮泗降将的，直接反叛肯定是打不过的。如果大家都不愿意被调到颍川汝南去当炮灰，最好的选择就是猝然发难、然后据城死守。
　　李素如果发现曹仁内部真的内乱了，肯定会立刻打过来的——甚至就目前这状况，孙权估计都有可能是李素用的反间计给促成的，否则曹操怎么会忽然想到要把淮泗军调走、离开故乡防区？
　　濡须水、巢湖、合肥、寿春这些河道要津城池的防务，都是曹仁自己的嫡系部队在驻防，孙家人根本插不上手。所以孙家人要靠着他们自己完全掌握的城池自立，多半也不是在交通要道上。
　　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就是孙权自己得想办法脱身。
　　否则他自己被刘勋困在合肥，外面庐江的舒城、皖城、六安这些地方却起事自立了，广陵的海陵、高邮、盱眙甚至淮阴也闹乱子，那曹仁绝对会立刻把他抓起来杀了的。
　　怎么脱身？
　　孙权思前想后，心生一计。
　　他跟吴奋商议道：“舅父的头七，应该是哪天？”
　　吴奋：“四日之后。”
　　孙权咬了咬牙：“我晚上和拙荆商议，便说如今道路不靖，刘将军不放我等立刻出城去广陵奔丧，也情有可原。
　　但舅父毕竟是我最亲近的长辈了。四十天后断七之前，我定然是要去广陵的。四天后的头七，我至少也该出合肥、去东郊向东遥祭。请拙荆派岳父给她的那些亲随侍卫随行保护。
　　若是四天后孤能脱身离开合肥，到时候便只能如此决断，庐江、广陵两郡凡在我淮泗故旧控制中的诸军诸县，一时并起自立，不再为曹操卖命。
　　天下局势如此，曹操从未对刘备打过大胜，一直都是蚕食盟友、落井下石。过去十年，他地盘从一两州拓至五州，可有哪些是从敌人手上获取的？
　　还不是盟友一方的要人猝然战死、病故，他欺凌孤儿寡母幼弟，把盟友的基业窃取！对大哥是如此，对袁绍也是如此！
　　早知今日，再辱之耻，何如一辱！孤若是当年投汉，好歹还能有吴侯爵位，如今再辱，估计吴侯都没有了。唉。”
　　吴奋听了之后，表示他明天就先告辞出城，去预做准备。然后他又要孙权把他的计划彻底说清楚。孙权表示会给他一个尽量简短好藏的密信，便于朱治、吕范等好统一行动。


第913章 入秋之前，孤就要看到曹仁首级
　　跟表哥商定好计划之后，孙权其实很想咬指血书，让吴奋夹带在衣带里拿出去。
　　不过又怕晚上被妻子看到他身上有新的伤口、引起怀疑，孙权不得不改一个主意。
　　毕竟历史上刘协血书的时候，好歹还有伏皇后跟他同心，还帮他缝衣带诏呢。孙权的妻子可是个定时炸弹。
　　不过，好在孙权也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舅舅死了，他本来就该歃血致祭。
　　他就拿出小刀，稍稍刺臂取血，草草写了区区几十个字的简要命令，尺寸也很小，吴奋轻易就藏好了。
　　当天晚上，曹茱果然看到了孙权有点形销骨立，很是憔悴，还注意到他手臂有出血的伤口。
　　问了一下，才知道孙权是为舅舅死了不能及时奔丧，所以哀伤过度，觉得自己大不孝，不配做人外甥，所以自己刺臂取血致祭。
　　曹茱听了也是大为感动，觉得这确实是人之常情，刘勋管得也太宽了。
　　孙权好生抚慰了妻子一番，当夜提出了他想好的计划，要三天舅舅后头七之日去城东遥祭，当天就会回来。
　　曹茱看得不忍，觉得这点小孝道还是该支持的。次日就去跟刘勋对质请求。
　　……
　　次日一早，孙权一家去招刘勋陈情，刘勋第一反应当然是不肯答应这种无理请求了。
　　他可是五天前刚刚被曹仁下了命令，要求这段时间把孙权软禁在城内、不让内外沟通。
　　曹仁这是需要留足时间调动淮泗旧部，按曹操的指令拉去豫州前线增援。
　　只有把新附降卒拉到异地防区，才能确保他们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而不是因为故乡被敌军占领了，就立刻战斗意志崩溃。
　　这个过程也不会有太久，前前后后软禁孙权半个月也就搞定了。
　　如果孙权胸无大志又观察不仔细，这半个月里本来就没太想出城的话，那说不定都能“无痛软禁”，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遭受过不公正待遇。
　　这么点拘束都不能忍么？
　　当然，有些话刘勋不能说，甚至曹仁都不能说。
　　孙权也乐于装无知，只是一味显示他的纯孝演技。
　　曹茱见状很是愤怒，斥骂刘勋：“刘勋！你不过是袁术降将！这事儿处于突然，再说你怕担干系，派人去请示子孝叔叔便是！我们不是要三天后才出城遥祭么？
　　我不信子孝叔父会这么不近人情！我夫君自从与我们曹家联姻，温良仁孝、恭敬纯厚，便是我父亲自过问，也不至如此！
　　说不定子孝叔叔只是觉得如今道路不靖，怕我们乱走有危险，撞见敌军斥候渗透罢了，到你嘴里，就狐假虎威，连我都敢管了？事后待我告知父亲……”
　　刘勋被一顿斥骂，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哪里还敢还嘴？
　　别看他曾经也是带过几万兵的将领，不过袁术完蛋后他降曹之前，受他控制的嫡系兵马一万都不剩了。一个不受待见的降将，怎么可能跟曹操的女儿叫板。
　　刘勋心中暗忖：孙权三天后就要出城，吴景的丧事也不可能是假的。虽然三天之内从合肥派人快马去寿春请示，应该也能打个来回，但是太赶了。
　　他自己倒是可以派日行四五百里的快马送信，可曹仁会那么积极处理么？
　　凡是混过官场的人都知道，下面的人上奏汇报得很急，领导批复却未必是第一时间处理。曹仁现在每天很紧张，不知道李素究竟有哪些路虚张声势、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会真的发动进攻，哪有时间处理这些家务事？
　　万一最后请示结果和曹茱需要的不一致，或者是耽误了、曹仁的回信没有在吴景头七这天之前送回来，刘勋还枉做小人。
　　请示了之后不照办的罪过，可是比不请示更重。
　　你不请示，好歹还可以说是自己疏忽了。请示后没等到领导回信、结果选了个不合领导意志的选项，那就是知法犯法。
　　何况，从全国来看，曹操的局面已经有些岌岌可危，这是很多武将都心中有点数的。这种时候，真要是实在办错事了……那就弃官跑呗！说不定不弃官也做不了多久了。
　　而且曹操今天会猜忌孙家投过来的淮泗将领，让他们先当消耗战炮灰。
　　这摆明了形势进一步恶化的话，这种遭遇还会蔓延到袁绍旧部、袁术旧部，这是个兔死狐悲的关系。
　　而投降刘备这种事儿，刘勋倒是不敢的，因为袁术曾经是称帝反贼，袁术那些部将除非是一开始就归顺、没有参与袁术的弑君之战，否则其他都没有好下场。
　　连桥蕤那样两个女儿被掳走为奴的，就因为当年挡过刘备救驾的道，都被刘备罚入左校苦役了一两年。
　　只能说，曹营内部现在是人心惶惶，除了绝对嫡系依然死忠，其他都是各怀鬼胎，只想保存实力。
　　树倒猢狲散，就在目前。
　　“既如此，还请务必当日回返，侍卫也要谨慎小心。”刘勋最终只能是语言上警告一下，然后放孙权曹茱出城。
　　……
　　三天后，据说是吴景的头七祭日（实际上在广陵的吴家府邸里，吴景还没断气呢，但是府门口早已提前把白幡挂出来了）
　　孙权战战兢兢，总算是脱离虎口，出得城来。这三天里，他演得非常辛苦，好在是没有让妻子起疑。
　　这种演技是非常难的，因为要让妻子听你的话，就得各种安慰。
　　但作为一个孝敬长辈的模范，听说舅舅死了，孙权就是该不近女色的，所以也就不能用夫妻之间的生活来安慰讨好妻子，这个尺度实在非常难以把握。
　　好在，曹茱嫁给他两年半多了，如今可巧肚子里怀了四个多月，还不显样子。孙权本来就不能和曹茱做那些事情，才让他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曹茱和孙权出城，当然也会带三百个侯府的护卫，其中多半还是曹家派来监视的，孙家自己的嫡系侍卫、老仆不过数十人。
　　出城的时候，刘勋不放心，怕有意外，还另外带了几百个卫兵跟着，人数比孙家的还多，名为保护实际上就是监视。
　　孙权出城东足足三十里，已经濒临涂水（就是唐朝以后的滁水），他这才按计划找了一处山陵高峻之处，开始摆设祭奠。
　　曹茱对于他要出城那么远遥祭，也有些怀疑，但三十里毕竟是可接受范围内，也就忍了。
　　合肥之地，自古有两大水系，一为淝水，起于芍陂、经过合肥、向南流入巢湖。
　　其次就是滁水，在合肥东郊（今肥东县）一路东流，在金陵对岸才注入长江，河口已经是广陵郡地界了。后世欧阳修写“环滁皆山也”那个《醉翁亭记》，就是在这个地方。
　　因为滁水上游不再联通其他水系，所以那地方自古也不算兵家要地。曹仁防守淮南，也从来不在滁水里驻扎水军、战船。
　　曹军在淮南的所有战船，都集中在邗沟和濡须水—淝水。因为只有那些河道，可以连接长江和淮河，是李素一旦打进来之后可以继续深入进兵的。
　　所以滁水上的“制河权”，基本上属于谁都不在乎，事实上则是由广陵郡的吕范、吴景等控制着。
　　他们这几年里原先给孙权送信联络，也基本上是派人坐船到合肥城东几十里，没有水路可走了，就在码头登岸，然后骑马走最后三十多里陆路进城。
　　孙权对舅父的祭祀礼仪很是繁琐，足足拖了个把时辰。就在刘勋派来“护送”的卫队军官都有些不耐烦、但又不好开口斥责孙权太孝顺的时候，
　　东边滁水两岸忽然烟尘滚滚，舟船并进，陡生变故。
　　“怎么回事？哪来的乱兵？”因为刘勋本人并没有跟着孙权来，他也没那么空，所以负责监视孙权的只是一个军司马，见状自然是有些手忙脚乱。
　　仓促之中，他逼迫孙权快快上马，立刻奔驰逃回城内。
　　孙权也不刻意反抗，只是冷静了一下，说道：“来敌是何处旗号？看着有骑兵随行，此处离城三十里，大队人马奔逃目标明显，若是被追上岂不反而弄巧成拙？
　　不如化整为零上山躲避！此处荒野之地，纵有大军路过，不会刻意搜山！若是担心刘将军未作戒备，可派斥候快马回城报信敌情！”
　　那监视的军司马听孙权说得还挺有道理，加上犹豫之间，东边远处沿着滁水而来的乱兵旗号已经愈发明显，刻意确认不是己方的溃兵，
　　反而堂而皇之打着“汉丞相李”和甘宁等将领的旗号，莫非是汉军终于对淮南动手了？可是滁水不通，李素为什么不让甘宁沿着广陵境内的邗沟故道、中渎水往北攻打，却来打滁县、阜陵这些犄角旮旯？
　　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没得选择了。那监视孙权的军司马，带了总共七八百人，就近爬上山偃旗息鼓固守，只想等突然入寇的汉军过去。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汉军”大队滚滚而过，到了肥东后全部登岸，却不往合肥城池而去，反而把孙权藏身之山团团围死，然后开始攻山！
　　“活捉刘勋、孙权！”攻山士卒呐喊冲杀，山上只有几百人的曹兵根本抵敌不住。
　　所有人都还在懵逼中，就已经尸横遍野，双方血腥互砍死者各有数百，加起来竟然近千。
　　孙权借口他身边那些仆从之人不精武艺，只占据了一个小山头瑟瑟发抖，请曹茱身边的曹家死士当先抵敌突围。
　　曹茱身边的护卫都是曹操派给亲女儿的勇士，武艺和战斗意志当然都是很强的，这才靠几百人就给攻山之敌造成了这么多伤亡，否则换些普通曹军士兵，被数倍敌人围着狂殴怕是早就崩溃投降了。
　　随着曹家亲卫几乎全数战死后，曹茱瑟瑟发抖地跟孙权抱团恐惧，准备投降受辱。
　　便在此刻，曹茱忽然小腹剧痛，惊愕间低头一看，竟是丈夫抽出佩剑，一剑把她小腹捅穿、透背而出。
　　“曹贼这几年吞并我旧部、还软禁于我，当年我真是瞎了眼，居然还投降曹贼！若非我跟你虚与委蛇、逢迎讨好，哪能活到今日！
　　他杀袁尚，不日还会杀袁谭，最后岂不是就要来杀我了！茱儿，到了地下别怪为夫，为夫只是为了自保，这是先下手为强！”
　　孙权表情狰狞扭曲地退开，一跃之间顺势拔出宝剑，戒备护身？
　　“你……竟能装这么久，就你这么阴鸷的活法，做人有什么意思！要是早让我知道我夫君是这样的人，我都羞于久活！”曹茱被拔出之后血如泉涌，没说几句便满眼不甘倒毙在地。
　　打扫干净场内的曹家心腹余孽之后，几个淮泗将校立刻上来请命确认情况。
　　“主公无恙否？末将周善/丁奉，奉吕长史之命，两日前从广陵滁县启程，倍道兼程来接应主公，昨日过了阜陵后，今晨才敢打起李素、甘宁旗号，诈称敌军入境。
　　幸得吕长史多谋，此法果然骗过了曹军，得保主公无恙。还请主公速速与我等回返阜陵，与广陵的吕长史本部人马会合，据城死守。”
　　周善丁奉三言两语把情况说清楚，请孙权宽心。丁奉如今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军中也只是屯、曲级别的基层军官，之前因为太年幼，没有参加过保卫江东的任何战役。
　　要不是孙权旧部凋零，也不至于让丁奉这么年少的人爬那么快。历史上他可是要到六七年后打赤壁之战时，才刚刚爬到中层军官。
　　孙权出言宽慰了前来救护的众人，这就要匆匆逃亡，想了一想后，才回身把妻子的首级割了，一并带走。
　　他知道自己如果将来要再投降刘备保命的话，必须证明他和曹操家人是彻底划清界限的。
　　这几天曹茱帮了他一些忙，而且他也知道妻子一介女流本身是无辜的，但有些事情没办法，必须杀妻明志。而且曹茱肚子里四个多月的孩子也绝对不能生下来，否则那就是曹操的外孙，会给孙家引来更大的祸患的。
　　大丈夫何患无妻子？孙权觉得自己才十九岁，在娶妻生子的事儿上，还有的是机会洗白重新开始。
　　……
　　孙权成功逃出合肥后，当天刘勋还不明情况，因为天色已晚不敢乱上报。
　　但只拖了一天，第二天清晨，他派出的斥候就彻底掌握了肥东那场“李素、甘宁军入寇”的惨烈厮杀，还找到了地上的累计上千尸首。
　　而毫无疑问，此前东边滁水下游的阜陵县，可没有上报汉军入侵。所以这支汉军肯定是诈称的、进过阜陵之后才忽然冒出来的。
　　淮南、庐江、广陵三地，短短两三日内掀起了一股连环巨震，朱治、吕范纷纷据城自保，杀了曹仁派去监督调兵的使者，把自己还没被调走的部队，全部收拢起来自立。
　　当然了，之所以说“还没被调走”，自然是因为前面这些日子里，已经有一小部分淮泗将领旧部被调走了。谁让他们做局需要时间，通知孙权统一思想、布局救出孙权也需要时间。
　　为了拖住，他们只能是先派一点不太嫡系的兵给曹仁，应付住曹仁，才避免了曹仁直接发飙。此刻随着淮泗将领重新自立，至少两万人的淮南军从曹军的序列中被割裂出来。
　　曹仁剩下的可以用来防守淮南诸郡的嫡系人马，已经降低到了堪堪只剩五万人。谁让他之前也有抽调一部分人、奉曹操之命支援上游的汝南战场呢。
　　对岸的李素一番那么久的拉扯、反间，在听说淮南终于爆发了内乱后，李素才惠而不费地把他的十万大军，如泰山压顶一般，以五牙战舰为先锋，直接逼进濡须口，狂攻曹仁麾下守军。
　　李素有顾雍为他打理后勤，兵力从八万临时涨到了十万。
　　曹仁却只剩五万，还有两万倒戈自立的孙家军随时可能反咬曹仁一口。
　　李素站在五牙战舰船楼上凭高而望，他身边，是刚刚赶到扬州战场的诸葛亮。
　　李素自信满满地摇着折扇，做了个往下干净利落的挥舞：“入秋之前，我要看到曹仁首级。”


第914章 平推如虎
　　说句实在话，李素对于诸葛亮那一堆反间操作最后会实现怎么样个效果，其实是心里真没底的。
　　他也没希望孙权居然那么顺利、抽走整整两万旧部自立了。要知道孙权投曹的时候也就剩三万人左右的战兵，这等于是归曹两年半，最后居然只付了不到一万人的代价就脱身了，这防备也太松懈了吧？
　　对李素来说，最好的结局当然是孙权出于恐惧，不得不求自保，但是失败了、被反扑、双方血腥厮杀，然后李素趁着两败俱伤的时候攻进去。
　　要是孙权功亏一篑死在曹仁手上、然后曹仁也刚刚元气重伤被李素抢人头，那就是最完美理想状态。
　　孙权背信弃义的脾性李素是挺不喜欢的，阴的人世上有他李素就够了，而且李素好歹是建设新规则的人。
　　可惜，假设不得，没有重来的机会。那就自己动手呗。
　　如今的局面，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两个问题：
　　第一，孙权这家伙的演技是真的好，两年半，跟曹操的长女演得那么恩爱、温良谦恭，没有野心。
　　第二么，就是曹操估计也是真心欣赏了孙权。历史上曹操就说过“生子当如孙仲谋”，只是他跟孙权冲突比较严重，所以只是感慨一下。这一世孙权却成了他女婿，他是真的惜才了，所以放松了警惕。
　　真是终日打雁最后却被雁啄，曹操这一世吞了孙策的遗产，也吞了袁绍的遗产，算计了两个后继无人的盟友，最后却被反噬一把，赔了一个女儿。
　　也算是因果报应、造化弄人吧。袁谭袁尚的不成器，也是促成曹操降低对故友后人戒心的一个重要因素。
　　事已至此，孙权活都活下来了，李素还真不好刻意再把孙权弄死，毕竟大汉朝廷要讲究信义，李素一再跟刘备循循善诱地强调“统一战争过程中，可以在战场上用阴谋诡计，但不能在使节承诺上出尔反尔”。
　　虽然这次不能算是“出使谈判”，而是反间计。但严格来说，孙权响应了李素和诸葛亮的计策，那就相当于一边发出要约、一边直接承诺了。
　　李素连模仿华沙战役时的“停止进攻”操作都不能做，尤其他现在兵精粮足、养精蓄锐都还没消耗呢，说自己无力进攻也没人信啊。
　　否则将来历史上肯定会被抓住攻讦的，现在优势那么大，犯不着留争议污点。
　　孙权将来是死是活，就看他的机缘吧。
　　如果曹家都是死硬分子，全部拒绝投降，那没得说，估计将来都不会有人找孙权报家仇了。
　　但如果曹家也有相对软弱的苟且分子，想投降求生。那说不定他们会自行为孙权杀妻的事儿寻仇，这就不关朝廷的事了。
　　朝廷只要秉公执法，对于私斗寻仇之人依法处置就好。
　　但不管孙权死不死，为了朝廷的信用，李素之前跟吴景谈判时就说过不罪及家族，加上现在孙家又反正了。
　　所以哪怕孙权本人最后真遭到曹家复仇死了，也得让孙权的某个弟弟继承爵位，家族能得到延续。
　　同样的，曹家如果有人最后寻仇，那依法也只是罪及本人。
　　曹家那些还算忠厚或者没什么野心的成员，只要提前真心投降、带着筹码投降，朝廷也接受了，那最后当然也不能胡乱牵连。
　　李素连那么长远的事情都想到了，似乎那些曹家孙家之人已经是砧板上的肉。
　　……
　　又两天之后，五月二十八，濡须口。
　　李素的十万大军，在濡须口战场部署了整整六万，把这儿作为了扬州汉军北伐的头号主战场。李素本人和诸葛亮也是在这一路督战，五牙战舰也都集中在这儿。
　　另一路东路从京口进攻瓜州的部队，不用太多人，也开不了五牙大船。主要是东路走邗沟，只有山阳池（今高邮湖）以南那段天然河道中渎水可以航行大船。
　　而山阳池以北的邗沟河段，完全是春秋末期吴王夫差挖的纯人工运河，太浅太窄了，斗舰都不能开，最大通航能力只是艨艟。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从扬州北伐淮南，明明有两条河可以连接江淮，但实际操作中，南方部队就主要死磕合肥、寿春的原因。
　　东路邗沟能走，但不能发挥南军战船更大更坚利的优势，只能用跟北方人一样小的船，装备平等地进攻。
　　偶尔有南军用大船进入中渎水和山阳池，北方守军也压根儿不会在山阳池应战，只会直接龟缩到广陵郡最北端、连接淮河的淮阴县。等着南军自行放弃大船之利。
　　因为这些特性，在战前会议上，诸葛亮还建议过李素可以考虑多玩点花活，比如就利用北方人觉得因为大船进不了邗沟北半段、所以南军不可能主攻那儿，来个反其道而行之。
　　发挥扬州汉军水战精熟、还会用撑杆水雷等独门兵器的优势，只用小船也把仗打得有声有色，以突破淮阴。
　　但李素没有采纳，他现在优势很大，稳妥正面硬推就行了，哪边都有足够的力量。
　　因为已经得知了敌军内乱的消息，汉军士气非常高涨，加上船坚砲利，完全可以摆出竭尽全力猛攻的姿态，丝毫不怵守军的拼死抵抗。
　　甘宁作为这一路的主攻将领，这几年也有些郁闷，平扬州之后他因为不习惯热带气候，错过了跟赵云太史慈那样去交趾、林邑国立功的机会，这口气憋了一年多，现在总算有地方发泄了。
　　所以甘宁不顾自己已经身为高级将领，好几次还身先士卒带领战船冲杀，一天之内，就把曹军在濡须口的最外围水寨船坞攻破了。曹军大中型战船被击沉缴获者达数十艘，汉军船队成功突入了濡须水。
　　曹军的防守规模和兵力分布，也基本上被李素战前充分的情报工作摸索清楚了。
　　曹仁区区五万，还在孙权自立的过程中因为跟孙权的第一波摩擦消耗了些，后续还要被孙权牵制一部分。曹仁在濡须—合肥一线能分出两万老兵专注对付李素就很不错了。
　　……
　　杀进濡须水后，李素原本以为此后便该是连续两三天的平静，毕竟曹军总不至于笨到沿着河节节抵抗、打成添油战术分批送人头。
　　通往长江的河口船坞水寨都守不住，在河道里有什么好守的？要守也该重新集结兵力，再另选一个有地利的重要地理节点决战。
　　李素认为这个点有可能是濡须水的北口，也就是巢湖水流入濡须水的位置。
　　如果那儿也没有曹军敢重新集结一战的话，那就等于是白白放汉军船队安然通过整个巢湖湖面。
　　下一个可能的决战点就该是淝水注入巢湖的居巢县，甚至直接到合肥。
　　不过，李素还真是低估了曹军的勇气。
　　就在他觉得“直到巢湖入濡须水河口之前，不可能再遇袭”的时候，他还真就遭到了一批曹军敢死之士的袭击。
　　那是在他攻破濡须南口后的两夜一天之后，五月三十这天黎明时分。
　　汉军船队抵近到了距离濡须水北口还有八十多里的河面位置，本来不出意外的话，再开一天多，六月初一午前就可以抵达濡须水北口——
　　也别嫌船队开得慢，主要是进了濡须水之后，风力不如长江江面上那么大。
　　而且李素的船队是逆流而上的，要受到水流速度的惩罚，一天开六七十里很正常，还需要耗费不少士兵的体力划船，帆桨动力并用。
　　然后，就是在这么一个黎明时刻，上游有百十艘曹军走舸小船，和近二十艘艨艟，运载士兵总数估计超过三千，就这么摸黑顺流而下，高速冲来。
　　好在汉军的戒备也不曾松懈，五牙战舰前面还有艨艟突前好几里地哨探，岸上也还有巡逻骑兵搜索前进。
　　所以曹军偷袭船队在十几里外就被发现，然后遭到汉军示警，很快有艨艟过来拦截。
　　曹军意识到无法再偷，在即将进入缠斗之前果断放起了火，利用顺水速度优势往下冲。
　　这一招别说正常情况下还是挺歹毒的。
　　大约八年多之前，孙坚统一江东的征讨作战中，孙策、周瑜对付庐江太守陆康时，就在濡须水水战中用过引诱敌军大船到狭窄逆流处、然后突然高速顺流冲击火攻。
　　曹军虽然不擅长水战，但看来也是有将领学过了历史战例，所以试图模仿周瑜当年的胜利模式。
　　只可惜，李素诸葛亮岂是陆康那种不知兵的陈腐老儒可比的？
　　而且从曹军的实战操作就看得出来，指挥此战的曹军将领只是学了历史战例知识，却不懂具体实践，也压根儿不了解汉军水师的水战真正实力。
　　那种感觉，落在李素眼里，就像是一个电竞高手，看到对面的敌人忽然用一些很古早的战术、似是而非地A过来。
　　倒不是说战术本身不对，而是那对手简直就是掉线了好几年才重新连回来，压根儿没跟上对最新版本的理解。
　　他不知道李素五牙战舰的水线装甲，对于小船冲撞这种水线接触式纵火攻击，防御效果有多好吗？
　　连韩当黄盖周瑜都知道啊！
　　哦，周瑜还在夷州和流虬殖民，韩当黄盖都已经住过战俘营、都刑满释放被另外安置了。
　　虽然那些人至少都是三年前出的事儿，但李素对于那些实战检验过汉军水战高级战术的敌将，只要不能为我所用的，哪怕刑满释放也会监视，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接触故主或其他假想敌的。
　　这么一想就没事了，曹军不懂行，依然用古早掉线的版本理解来送死，不奇怪。
　　曹军火攻船很英勇，拼死浑身冒火往下冲。
　　甚至因为不得不提前举火，好几条船上的士兵都来不及转移到其他船上撤退，只能是坚持在火船上操舵，到最后时刻才直接跳河逃生。
　　还因为曹军的淮南兵普遍水性略差于江东兵，有些人黑夜中不辨方向，游泳耐力也差，有不小心淹死在濡须水中的。
　　但他们的战果，只是白给了而已。
　　汉军五牙战舰舷侧有足量的撑杆手，提前戒备撑住了不少火船不让靠近。
　　即使冲击力够大、遇到的撑杆数量较少，成功把汉军的撑杆崩断并继续撞上来，也已经惯性动能大大衰减。
　　相撞时对五牙战舰船舷包铁装甲的破坏效果已经很弱，也难以快速蔓延起足够大的火焰，轻易被汉军训练有素的损管队扑灭。
　　最后，就只是烧沉了汉军先锋哨探拦截的一些艨艟走舸。
　　而五牙战舰只是有几条略微烧伤、甲板船舷熏黑了，但一艘都没沉，火全部被扑灭。
　　这样的损失交换比下来，汉军损失甚至还不如曹军自己烧掉的放火船多，可谓画虎类犬。
　　汉军顶住这波班门弄斧的火攻后，立刻水陆并进，让岸上搜索前进的骑兵部队也沿河搜剿，干掉了不少游上岸的曹军火船士兵，尤其很多曹兵游泳登陆时武器都没有，只能是直接投降。
　　一夜下来，反而歼灭了曹军两千多勇士，要不是直到战斗结束时，天都没彻底放亮，以至于搜剿追击一方视野不好，汉军绝对可以把这些白给勇士全部一网打尽。
　　得到了那么多俘虏之后，李素为了解开心中那个“曹军水兵部队怎么都突然这么勇敢了”的疑惑，就让甘宁麾下将士拷问军情，想知道后续濡须水、淝水沿途各据点的曹军守将情报。
　　毕竟，战前的情报工作再充分，也只是大致知道曹军在淮南战区总共大致有多少兵力、哪些将领。但曹军内部具体怎么分配调度，李素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经过两场胜仗，抓了那么多俘虏，总算可以进一步打开战争迷雾了。
　　甘宁的人对于拷打获取情报显然也很是拿手，立刻得到了李素要的信息。
　　甘宁入内回报时，李素也是轻松地笑着先猜测了一个答案：
　　“前面这巢湖口水寨的守将，是李典还是吕虔？曹仁在寿春，满宠不像是那么激进有勇气的，刘勋在合肥，这是战前就打探到的，他更没这个本事。”
　　李素非要猜一猜，也是想在属下面前显示一下他对敌军众将的了解，再固化一波“丞相料事如神”的刻板印象。
　　可惜，甘宁回报的答案却是让李素尴尬了：“都不是，因为朱治忽然自立，李典暂时被拖在皖县。如果我军推进得够快，李典估计会担心侧翼被威胁，不得不放弃朱治北撤。
　　眼前这巢湖水寨的敌将，原本还真是吕虔，不过也因为最近曹军叛变投降极多，曹仁愈发不信任外姓人独镇一处，把不少曹家宗族年轻将领派到各处要害监军。
　　派到这边的，乃是曹仁之侄曹休，听俘虏说，昨晚的火攻就是他坚持要尝试的。另外东路幼平那边的进攻路线上，最要害的淮阴县，被派了曹仁另一个侄儿曹真。”
　　李素一愣，随即释然。这些年轻将领都才二十几岁年纪，尤其曹真比曹休更年轻一些。他们本该十几年后年近四旬时，才渐渐走上曹家一线将领的舞台。
　　现在曹家居然让这些人提前独守一些军事要害，可见也是内部人心不稳、人才凋零到了一定程度了。
　　年轻人就是气盛呐，难怪还敢主动尝试来一波夜袭火攻白给。
　　这样也好，折损了两千多嫡系精锐，今天突破巢湖口水寨的时候，遇到的抵抗就更轻松了。


第915章 难怪一个个地进退失据
　　又过了一天半，李素的大军先锋施施然赶到了巢湖口的曹军水寨。
　　因为人多势众，战船更是巍峨占地，李素这一路的六万人，在濡须水里被拖成了绵延数十里的长蛇阵。
　　尤其是五牙战舰经过的时候，基本上只能单列通行，两侧最多再各有一行走舸掩护哨戒。舰队的先锋抵达湖口水寨的时候，队尾才刚过一天半前遭遇火攻的位置不远呢。
　　李素坐镇重达八百多吨的当今天下头号巨舰，也是舰队的旗舰。在船楼最顶部的舱室内，亲自用黄金镜筒的双筒望远镜，从观察孔往外瞭望敌情。
　　这艘旗舰就是三年前平定江东战役中用过的那艘，反正吴越之地平定后，华夏大地上已经没有更强大的敌对水军战力了。李素并非浪费之人，也就不会要求再造更强大的内河战舰，旧货用用就行了。
　　当然，为了讨个好彩头，弄点新气象，今年春天北伐准备期时，这条旗舰的部分舱室又翻新了一下内装，
　　毕竟作为典礼型的旗舰，装修好一点也是彰显大汉威仪的一种方式。
　　后世一战二战中那些海军强国，哪个没有装修豪华的战列舰，专门拿来全球访问的。
　　除了装修之外，船体的防护也象征性地提升了一下，主要是给包了铁皮的船体重新除除锈，再加固一下顶层的主帅住的船楼，把所有的观察孔射击孔都加装上可以开合的铁窗。
　　（只有李素的坐舰是全方位包铁皮的，其他五牙战舰只是水线装甲包铁皮）
　　当李素看到前方的曹军水寨出现在望远镜视野内时，看着那水寨的形制、规模，他的心态就更笃定了，没来由的一阵信心飙升。
　　收起望远镜，李素摇着折扇跟诸葛亮谈笑风生：“阿亮，你可知为师想起了什么？”
　　诸葛亮思维缜密，他回忆了一下李素的经历，说道：
　　“听说恩师当年与关将军曾受命南下募集丹阳兵、机缘巧合在此建功，恰才观察曹军水寨，忽有所得，莫非是想起了当年之功？”
　　李素点点头：“啧啧啧，阿亮，要论心思缜密，当今还真少有过于你的。没错，为师确实是想起了当年之状。
　　没办法，谁让这曹休的水寨，并无创新呢，感觉跟十四年前死了的丹阳豪帅郑宝立的湖口水寨大同小异而已。
　　既如此，十几年前咱就轻易攻破过，现在就算敌军兵力增长数倍，但我军变强得更多，还不是泰山压卵，尽为齑粉！”
　　诸葛亮也轻松微笑：“大胜是必然的，不过也要看到情势之变化。当年恩师和关将军，与郑宝决战，双方都不过数千士卒，所以濡须水之狭窄，对双方影响都不大，都可以充分展开兵力。
　　如今我军虽更众，但船多累赘，沿河绵延数十里。观曹休水寨，颇有纵深，似是打算把我军先头逐次放入巢湖，然后他好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夹攻我军。”
　　李素：“那又如何？阿亮你都看出他的打算了，那就说明他也没别的更可怕的后手了。至于堵在湖口、局部战场以多击少，这种逆境战局我又不是没见过。
　　三年前平吴最后那场决战，我军水师从牛渚、中江，由西向东突入太湖。在太湖湖口照样是被周瑜提前严阵以待，三面夹击我军先锋，试图局部形成以多打少、各个击破。
　　后来还不是被太史江军和黄老将军仗着铁甲水线的五牙战舰，冲杀出一条血路。只要放进湖面的我军战船渐渐变多，周瑜很快就崩溃了。今日遇曹休，其能绝对还远不如周瑜。”
　　李素越说越有自信，说到底，还是曹军对于水战的研究，掉线太久，老是拿过气的老版本理解来安排战术。
　　也罢，估计到曹操阵营所有水上力量统统覆灭的那一刻，他们都没机会学会了。
　　……
　　李素自认为观察清楚敌情后，便下令先锋立刻继续进军，以堂堂之师直接冲进巢湖。
　　不过，再自信的计划，到了实际落地执行的阶段，也还是会有点突发小意外得处理解决的。
　　这不，前军进兵后没多久，就发现一点小问题：
　　曹休的部署，终究是比十几年前的山越蛮子高级点儿，他也知道常规防守打不过李素，所以额外在巢湖入濡须水的河口位置，又布置了暗礁障碍物，由沉船、大量船载石料和铁锥构成。
　　谁让曹军控制北线黄河制河权的陆逊，前阵子刚刚用过暗礁拦截田畴的辽东海船水师呢。
　　曹军内部也是会总结交流成功经验的嘛，而且这种交流总是效率特别高。所以陆逊临时奏效了的法子，曹休这边也是不管情况是否完全符合实际需求，先病笃乱投医拿来就部署。
　　李素的先锋船队在第一波侦查时不是很谨慎，稍微撞沉了两三条小船，撞伤了一艘斗舰。
　　不过好在河面狭窄，又是白天，也没什么人员伤亡，基本上都能游泳上岸或者游泳转移到后面的船上。
　　对面水寨中的曹休看到汉军先锋有几条船触礁了，还试图试探性的反击收割一波。
　　结果也就击杀了百十个立足未稳、游泳登岸的汉军水兵。但汉军策应部队的反应极其迅速，两岸陆地上搜索前进的骑兵部队立刻投入了反扑，跟出寨捡漏的曹军反击部队厮杀在了一起。
　　曹休刚刚收割了百十人的战果，后撤不及，被汉军骑兵绞住，且战且退，双方各有伤亡，但明显是曹休部更为惨重。
　　曹休仅仅爽了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就把刚尝到的那点甜头连本带利赔了回去。回营后再次清点，折损了千余人马，最关键的是其中还有三四百骑虎豹骑——
　　在原本历史上，曹休也是帮曹家执掌过一段时间、一部分的虎豹骑的。现如今因为蝴蝶效应连曹纯都死了，所以重新分配到曹休这儿的虎豹骑比例就高了一些。
　　当然，曹军上上下下虎豹骑总数已经不过四五千人，曹休这儿部署的也就千余骑。
　　相比之下，对面汉军损失还不到五百人，其中四成还是刚刚沉船游泳登陆被袭死的。
　　双方各自拉开之后，李素不得不按部就班部署破障工作。
　　这方面的作战流程、工事操典也都是很成熟的了，直接按施工计划办就是。
　　毕竟李素看过那么多史书，连“铁索横江”怎么对付都知道，眼前这些区区障碍，也就是拖延他少则三五天、最多七八天的施工时间而已。
　　对于战役结果的最终走向，不会有任何影响。
　　李素也不用多着急破曹休、曹仁，反正曹操也没有什么援军可以重新派回淮南战场了，李素打快打慢都一样，不用抢关键时间节点。
　　甚至要是能趁机再整点活，让曹军觉得“曹休还有救”，让李素再多围点打援一些人马，就更舒坦了，就当是搂草打兔子。
　　对面的曹休，几次吃苦之后，变得非常谨慎。汉军好整以暇地施工过程中，曹休没敢再有任何骚扰，唯恐又是李素或诸葛亮的示弱诱敌诡计。
　　……
　　几天之后，六月初五，汉军的破障施工已经进行过半。
　　这期间，李素还真是接连得到了好几条好消息，让他的后续进攻愈发有机可乘——
　　主要是李素的进攻姿态很坚决，前面又打了两场小胜仗，导致前阵子还只是“叛曹自立”的孙权旧部们，渐渐看清了形势。
　　那些人为了追求将来有更好的下场，也就也不满足于最初的防止曹军反攻，而是开始想方设法谋求为新主子立功，策应汉军的攻势。
　　所以，早在两天前，李素就接到庐江太守朱治从皖县派来的信使，表达了朱治代表孙家庐江地区势力归顺的意思。
　　还表示可以为汉军打一些辅助，只要李丞相肯答应让他们自己指挥自己的旧部参战、别拆散编制甚至削夺兵权就行。
　　为了充分表示诚意，朱治的投诚信使还主动提供了一条重要军事情报：
　　说他正在坚守皖县，而十天之前曹仁刚刚听说庐江有不稳趋势时，就试图分兵南下、派一支轻装的快速机动部队，规模接近万人，来扑灭朱治的反叛萌芽。
　　那支曹军的统兵将领正是李典，这一点倒是不用朱治告知，李素本来就知道了。
　　朱治四天前跟李典打了第一场攻防战，暂时击退了李典的攻城。随后就是汉军沿着濡须水长驱直入的消息传遍庐江，李典担心后方有失，自己的侧翼也会被威胁，不得不放弃收复皖县，暂时往北回退数十里，撤到了皖县以北的石亭。
　　本来从庐江的腹心地带皖县、北退往淮南郡，最容易走的路线自然是先沿着长江顺流退到濡须口，然后沿着濡须水北上，那样全程都有运力充沛的水路河道。
　　但这条路不是因为李素的孤军深入、直插濡须水，被切断了么。
　　李典那些人根本不能走江边平原，只能是从石亭往北翻越一小段大别山余脉，走山中谷道北撤。
　　过了石亭以北那段山脊后，大别山北坡各谷的水流会自然汇聚、形成合肥以西的西淝水支流，最后汇流到二百多里外的合肥城。
　　所以，李典要带着那部分平叛曹军撤回寿春或者合肥，关键就得看他的后路安全能不能被确保。


第916章 走王道的红利
　　如果汉军推进得快，短时间内就突破了巢湖口，甚至连巢湖以北淝水要害的合肥城都攻下，那李典就算跑出大别山也回不了淮南郡防区了。
　　当然了，倒不是说那样李典就彻底完蛋了，因为他还可以继续轻装丢弃一切物资、往北继续陆路撤，到时候估计会被堵回曹操亲自统领的豫州战场、汝南郡防区。
　　这一路上，损失是必然的，好在李素也不追求立刻全歼李典，他现在要的只是全取淮南、歼灭淮南防区曹军、干掉曹仁。
　　李典只要能被隔断在战场以外，暂时活下来也没什么，迟早还是能干掉的，现在先别打扰李素杀曹仁就好。
　　了解清楚朱治那边的投诚诚意和交战敌情后，李素当时就给朱治的信使回复了一个要求：
　　“回去告诉朱太守，他想将来继续当庐江太守的话，那就主动出城追击李典。放心，我不是要二虎竞食坐观成败、消耗他的兵力。
　　我也知道他不是李典对手，靠庐江的淮泗旧部兵力也不够。他只要骚扰咬住李典的尾巴，让李典无法快速后撤，无法从石亭顺利抵达西淝水沿岸，就算是成功了。
　　我要的，是突破巢湖口、兵围合肥时，李典都还回不到合肥。办成了这一切，到时候为了表彰归顺的诚意，我自会在陛下那儿表奏朱治继续留任太守。”
　　朱治的信使确认了李素的指示后，立刻表示会飞马回去告知朱治。
　　而朱治听说有机会保住官职，果然也顾不得保存实力了，居然带着淮泗旧部嫡系兵马，出皖县追击李典。
　　李典原本也没想到朱治还敢反追他，所以没有在撤军时背后设伏，否则倒是可以痛宰朱治一场。
　　但事到临头，也没有回旋余地了，两军就在石亭以北、大别山上一处名叫“无强口”的山道南口发生了激战，都是没有任何花哨的正面硬抗血战。
　　朱治兵力的人数和精锐程度都不及李典，一场血战之后果然败北，死伤和崩溃后的自相践踏折损超过了两千人。
　　但朱治和其他淮泗旧臣都知道李丞相是很讲信义的，对其他诸侯将领谈判时答应过的条件，都会做到。
　　所以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和富贵，他们还是很有毅力地带着老兄弟们败而不馁、死死追击咬住，让李典像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脱。
　　……
　　由此也可以看出，李素长期以来对刘备阵营潜移默化的政治哲学理论建设工作，居然最终还能反哺到战场上的军事行动。
　　你反复强调刘备的朝廷是讲信用的，言出必践、已经在为将来的长治久安做准备、树威信了。
　　而且是实实在在有行动表现的，落实到了本阵营内部日常运营的奖惩制度中。那么外人迟早会看在眼里的。
　　其他犹豫不决的敌对阵营文武，也会因为知道投过来之后安全有保障、说了是什么待遇就是什么待遇，不会打折，从而努力做事。
　　原本华夏文明的投降猜疑链里，有一条常识叫“首义者赏，末降者杀”，说的就是那种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单次博弈逻辑。
　　因为第一个投降的要给好待遇，才能勾引后续更多人投降。
　　而最后一个投降的哪怕不给好待遇，统治者露出本来面目，把答应的条件彻底褫夺，甚至把末降的杀了，也无所谓。
　　就是因为统治者觉得“天下已经统一了，重复博弈已经被终结了，最后一把露出无耻真面目也无所谓了，因为天下已经没有人来为这一波无耻指责我，所以要利益最大化”。
　　这事儿最典型的就是秦始皇对齐王建。（有人说勾践对夫差更早，但这里要强调一句，勾践并没有对夫差“开了条件不算话。
　　勾践时期还是要国际信用的，所以当年夫差给他开的条件是“留下五千户越民，保留会稽周边”。勾践反扑成功后把条件降低十倍，要求夫差只留下“士百户，隶四百户，移甬东诸岛为侯”。
　　就是给夫差留五百户人口到舟山群岛当野人王。夫差是自己不愿受此辱，也觉得翻盘无望，而自杀的，不是勾践开了谈判条件出尔反尔）
　　这个猜疑链发展到后来危害极大，因为在任何后续朝代的统一过程中，哪怕朝廷对先归顺的地区很优待，
　　那些后归顺、尚未统一的地区，也会借此给当地人民洗脑：“别信！他们对先归顺地区好只是演的！那是因为我们还没归顺！
　　要是我们也归顺了，他们就会露出本来面目了！不但我们没好日子过，连先归顺的享受到的好待遇也会降低标准！”
　　李素为了华夏文明的长远向心力，当然要对这个劣习开刀。
　　历史上刘禅先投降，能封安乐公，孙皓后投降，而且孙皓后面没人了，就只能封侯。这一方面固然是有汉的正统性比吴强的原因，也有孙皓投降后不需要再立榜样的考虑。
　　这一点，连刘禅投降前的谯周其实都是看得很清楚的，谯周就给刘禅打包票：
　　晋王一定会善待陛下的，因为东吴还没有灭嘛，晋王需要陛下立个榜样。要是晋王连这点卑鄙的道理算计都不懂，连个公都不封给陛下。那陛下您放心，臣亲自去雒阳据理力争，凭什么亏待咱这些先投降的。
　　历史上谯周的这些考虑，显然是因为谯周读书多，深谙秦始皇对齐王建的做法，所觉得统治者肯定会模仿。
　　事实上司马炎确实也模仿了，只不过司马炎对孙皓没秦始皇对齐王建做得那么绝，秦多多少少用自己的灭亡警诫了后来者。
　　而这一切龌龊的考虑，随着李素掌握了华夏文明的最高官方意识形态，显然已经不需要了，还要尽力做好每一次，来洗清流毒。
　　李素教刘备走的正道、王道，那就是无论投降的人后面还有没有需要你去“做榜样”的例子，都要依法依原则处理。
　　这才是法治理念的根本，如果从政治和内部权力分配宪章、国际交往原则这些大事上都不守法，想看有没有敌人看见而决定自己的行为，那还指望什么小处能有常法？
　　那不就跟韩非子的法术势那样，把术和势随时随地拿来用的纯功利主义了嘛。李素是要严格把法家的奸术从权力架构中拿掉的。
　　天下没有完蛋，历史没有终结，现在天下没有其他新人要劝降，不代表华夏的范围就此固化了。
　　只要未来眼界开阔、科技发达、殖民开拓，发现了新世界，你要不要劝降新人？
　　所以为什么为了这点蝇头小利，非得把末降的人法理上应得的那点利益剥夺呢？
　　（当然如果末降者有屡劝不降、最后是被军事打击打得不得不降才放下武器，以及其他恶劣情节，那肯定还是要依法严惩的。
　　但李素的一切判定，都是有法可依的，就相当于对“坦白”、“自首”、“立功”的犯罪分子依然要分层分情况对待，区别其主观恶性。但这个决策过程中不考虑是否有下一次博弈，都当成还要重复博弈去处理。）
　　所以，这一世对于未来投降的诸侯族人，不会判断谁是最后一个而额外加刑。曹袁孙家那些旁支，也不要有心理负担，任何时候想投降就投降，只要肯接受改造。
　　此时此刻，朱治、吕范这些想要投降混个善终，最好还能保住官职的家伙，显然就是充分看到了前途，才肯这样帮着拼命死战。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朱治有一个错觉：他连当初为孙家卖命打仗的时候，都没那么拼。
　　毕竟孙家的封赏兑现信用还不如刘备呢！刘备好歹是忠厚长者，对待来投靠的人，答应的条件都做到。
　　李典被朱治死死咬住，一直没能及时回撤到合肥、并由淝水回寿春会师。
　　这就导致还在巢湖口的曹休，为了防止李典撤回淮南战区的退路被断，始终死死守着巢湖口不敢让开道路，不敢让李素的船队大规模进入巢湖。
　　同样合肥的刘勋也被拖住，不敢提前收缩向寿春的曹仁靠拢、坚壁清野。
　　另一边，李素的军队已经清理完了曹休在巢湖口设置的重重障碍，正式对曹休发起了总攻。
　　曹军各阶段的阻击部队，不得不因此陷入被各个击破的窘境。
　　……
　　“子孝叔父之前让李曼成去皖县，不过是速战扑灭那些反复无常的吴狗！拖延了那么久不说，居然连撤都没法立刻撤回来？
　　还害得咱和刘勋都不得不继续多坚守一段时间、给他确保后路！这李曼成还好意思算丞相麾下良将？
　　对付李素诸葛亮不是对手也就罢了，连那些上了岸就不会打仗的吴狗都不能立刻击退，简直酒囊饭袋！”
　　六月初五，当巢湖口水寨内的曹休，迎来李素和诸葛亮率领六万大军、那犀利无比的全力猛攻时，他终于自觉时日无多，忍不住对猪队友破口大骂起来。
　　随着障碍工事全部被破坏，曹军虽然还有湖口的正面兵力展开宽度优势，可以三面围着汉军一面打。
　　但双方的战船尺寸和水兵精锐程度，相差实在是太远了。
　　开战后没多久，曹休就意识到了汉军正面进攻之力的凶猛，五牙战舰的无敌无挡。
　　偏偏他之前却不能走，一直拖到现在，成了一个纯粹的悲剧。
　　曹休被曹仁派来守住巢湖口，固然是为了拖延消耗敌军，但另一个重要的目的也是掩护收缩中的友军侧翼。
　　汉军刚刚入境时，兵锋正锐，而且是不顾左右城池，就想沿着濡须水和淝水直捣往北。如果当时没有人迟滞的话，汉军很容易就会切断各地曹军回防寿春的主要航道。
　　退一步说，就算部队可以快速后撤收缩，甚至航道被断也能走陆路回防，但部署在各地的军需物资和守城武器装备耗材，却是没办法那么快走陆路转运的。
　　武器耗材还不算太沉重、分量太大，最重搬运集结难度最大的是军粮。
　　尤其淮南战场不比河北、豫州那些战场。河南河北那都是麦作区，八年前大汉引入林邑稻对北方没什么影响，依然是七八月份秋收。
　　而淮南已经是稻作区了，一年要种植两季，五六月份就是要收割早稻的，李素打进来的时间点，堪堪是各地早稻收割了一半的节骨眼。
　　李素拿下濡须南口、沿着濡须水推进到巢湖口、并且破坏完曹休部署的河防障碍工事后，这点时间才刚好让淮南各地早稻收割完。
　　但曹军还没来得及把粮食运送回城、更来不及集结到某几个最重要的军事据点。
　　对于一支大军来说，在快到秋收的时候，驻军仓库里的存粮往往刚好是降低到历史低位，就等着新收割上来的粮食补充军需呢。
　　要是这些粮食没能汇聚回寿春，那就算淮南的曹军人都撤回了寿春，也没法笼城死守，李素只要围住，到冬天或者来年春荒饿都能饿死曹军——
　　当然，除非是曹仁把城内百姓全部赶出城，只留下战兵，甚至不阻止人相食。那样倒是可以缓解长期坚守带来的粮食问题。
　　但这也不划算，毕竟守城战不太需要精兵，是个男丁都能上城墙丢滚木礌石、担土修墙。
　　寿春作为曹军在淮南经营最好的据点，而且曹操当年又灭篡汉国贼袁术的功劳，把反汉从贼的都杀了清洗过了，所以这儿剩下百姓本来就是最心向曹操的。
　　与其因为缺粮把这些人赶出城，还不如尽量争取时间调拢粮食，哪怕因此损失一些野战战兵——只要粮食够，曹仁就能在寿春城里拉起更多的守城人手，至于这些人是不是正规军，反而都没那么重要了。
　　围城战，粮食就是战斗力，粮食存量与战斗力规模成正比。
　　一切的一切，让曹休和刘勋都被钉死在各自的防区，不得后退。
　　只能说，他们本身的处境太过尴尬，而李素选择的进攻时间点又太微妙，让曹仁在布局时骨鲠在喉，这儿也舍不得那儿也放不下，处处掣肘，这才处处分兵。
　　最后的战场厮杀环节，反而是垃圾时间了，因为胜负都是在谋篇布局阶段就已经注定。


第917章 斩曹休，下合肥，围寿春
　　“喀喇”、“喀喇”的闷响，在巢湖口的水面上不时传来，这是曹军堵口战船、被五牙战舰船头的斧刃巨型撞角撞中后，不甘折断的声响。
　　曹军船只碎裂飞溅出来的木料，迸射在汉军先锋大舰的船舷上，却连水线处包裹的铁甲都扎不穿，充其量只是把汉军大舰的上层建筑稍稍砸破。
　　“轰隆”、“轰隆”，大片大片的水花如同炮弹入水般溅射起数丈之高，这是五牙战舰的拍杆从船舷高高落下。砸在湖面上的动静。
　　大部分拍杆的拍击砸落并没能确保直接击中曹军战船，但只要命中，必然是一艘艨艟级别以下的小船直接断裂沉默。
　　而那些载了三四百人的斗舰，但凡被这么来一下，纵然不直接沉，至少也是船舱船楼彻底轰塌，主体结构崩折碎裂。
　　巢湖口的这场血战，才持续了仅仅半炷香，汉军先锋战舰就成功撕出一个大口子，让后续战船得以源源不断涌入湖面，逐步扭转了正面战场投入兵力规模的差距。
　　冲杀在最前面的那艘，正是甘宁本人的座舰，其承受的曹军阻力也是最大的。
　　但锦帆贼出身的甘宁那是何许人也？这样的暂时以少敌多、还是用绝对优势的兵器作战，足以激发出他的凶顽。
　　三年前他被李素派去敌后打骚扰、带着作为江海两用机动部队的大福船船队，牵制敌军兵力，所以正面决战都被黄忠周泰太史慈打了。
　　这一度让他很不甘心，没捞到对周瑜韩当黄盖的最终大舰队决战。今天，他总算可以补上，虽然没打到对孙家舰队的最终总决战，却赶上了对曹家舰队的最终总决战。
　　巢湖之战结束后，下一步大军就会逼到合肥，再往北就不需要大规模的水战了，也没有足够宽阔的交战水域。
　　所以今天这场，可不就是重新统一大汉的战争中、最后一场位于华夏本土的水战了！这么完美的收关机会，甘宁怎能不兴奋。
　　在他的血腥冲杀下，汉军涌入湖口的五牙战舰，从最初的一艘增加到三艘、五艘，当数量还在继续上升时，对面的曹休事实上已经没有悬念了。
　　因为光是这几艘五牙战舰上的汉军水兵人数，已经超过了对面此战曹军水兵的总人数了。装备碾压，人员素质碾压，人数还碾压，还打个屁嘛。
　　“谁敢怯懦退缩者斩！不管前面是什么敌舰、有多少敌舰，都给本将军撞上去！左舵！瞄准曹休旗舰！全速！”
　　甘宁大呼酣战，他的坐舰看上去已经坑坑洼洼，不过也因此更添肃杀，斑驳的暗红粘稠血迹，在船板木茬断口上都染出包浆来了。
　　船体在风帆和划桨的并力之下，赫赫破浪，一看就是凶顽无比。
　　“挡住他！挡住甘宁！靠岸，快靠岸！缩回寨墙！用旗号指挥水寨内弓弩手全部上墙、投石车瞄准甘宁的座舰砸！”
　　对面的曹休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被盯住的目标，一时亡魂顿冒，哪怕两者之间还隔着好几条其他曹军小船遮蔽、掩护，曹休还是手忙脚乱让地水手转向躲避。
　　他还不忘部署一下狙击，万一甘宁上头，追击太猛，撞在铁板上呢。
　　可惜，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曹休自以为能躲进水寨寨墙、让出湖口水道，那都是建立在旁边的护卫小船能拖住甘宁足够长的时间这一基础上的。
　　但是，两艘上前拦截迟滞的曹军艨艟，居然被甘宁的五牙战舰左右稍稍一晃，避开了船头的部位，连迟缓甘宁船速都没做到。
　　这时候，如果甘宁放下拍杆，将曹军艨艟击沉，倒也是不费吹灰之力，但不能保证高速相对运动中一击而中。
　　而且放下拍杆后船速会降到很低，拍杆浮在水里阻力会很大，要重新收起才能继续全速前进。如此一来，倒也有可能错过追杀曹休的时机。
　　但甘宁两者都没选。
　　他看准一个时机，选择了充分信任他麾下的水兵，下达了“彻底释放拍杆”的命令。
　　汉军五牙战舰上的拍杆，是有一个可以解开的锁止机构的，类似于船锚的固定器，为的是突发情况下放掉某根拍杆，以确保船体平衡。
　　比如船在正常情况下，左右舷都应该是两根拍杆。战斗中如果反复拍击、拍杆耐久度损失严重，拍断了，这时候船的重心就会往另一侧微微倾斜。
　　所以五牙战舰在最初设计的时候，就是有自行打开锁止机构、把另一侧拍杆也放弃掉的设计的。
　　为的就是重新找回平衡，确保重心，或者是把拍断了的半截残杆直接丢掉。
　　这种设计从机械设计的角度来说也不难，历史上隋朝人弄出五牙战舰时，也有这样的机械结构。
　　只不过，现在甘宁的战舰并没有拍杆耐久严重折损，他不是拍杆拍坏了才自断丢弃，而是不希望拍沉敌船后重新收起拍杆浪费太多时间。
　　而且，把拍杆丢掉一些后，船体变得更轻，追击航速也能略有提升。
　　两艘前来加急护主、迟滞甘宁行动的曹军艨艟，就这样先后瞄准了甘宁巨舰的左右舷偏前方一点的位置，眼看着要撞中甘宁，却被甘宁提前数丈放下拍杆，
　　直接“轰”地把敌船砸得往下重挫了半丈多深，随后折断。这两艘艨艟被如此巨势一阻，前冲撞击的力量也大为减弱，
　　等于是船尾和中部主结构的冲击动能完全被拍杆吸收了，只有被砸断下来的船头依然因为惯性往前冲，撞中甘宁的船舷。
　　撞击部分的质量只有艨艟全船的不到三分之一，还是拉扯减速过后的，自然形不成威胁。
　　甘宁坐舰的两根拍杆里，其中一根也很是不巧，砸落后直接被敌船残骸的前冲之力硬生生折断了。另一根只是出现了裂纹，考虑到拍杆的实心木杆子都比水桶还粗，那巨力也是非常可观了。
　　但不管是直接断了的还是出现裂痕的，两者都被甘宁恰到好处地自行打开锁止机构抛弃，整个过程配合得丝丝入扣，堪称完美。
　　整条五牙战舰上的水兵，不愧大部分都是甘宁当年做锦帆贼时就带出来的老江湖，水战技战术水平已经到了相当程度，堪称如今华夏大地上的水战战术巅峰。
　　当然了，甘宁在巴郡纵横嘉陵江的时候，巅峰时期麾下也有两三千老兄弟，不过被刘备阵营收服的过程中就折损了两三成，
　　后来跟着甘宁打了十年仗，如今活下来的已经不足一千。所以这些“专业技术人才”至少也是个什长了，后面的基层士兵都是历年陆续征募补充的。
　　甘宁飞速搞定了拦截的曹军艨艟，还没有被拖慢速度，继续直插曹休。这变故着实让曹休大骇，因为他估算的时间明显出了问题，他根本来不及把座舰撤回水寨。
　　“曹休狗贼纳命来！”甘宁的五牙战舰轰地一声，就撞上了曹休的坐舰。
　　船头的斧刃撞角直接扎进曹休坐船的尾部，把两条船锁在了一起。
　　曹军水师大部分是艨艟，只有少量的斗舰，本来船就小。曹休本人的坐舰，是其中唯一一艘楼船，所以特别醒目。
　　这船在楼船里面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满载能坐一千五百人，长度十八丈，在斗舰艨艟之间，则显得非常鹤立鸡群。楼船的尺寸也注定了它不会被撞角一撞就断沉，只是裂开一个巨口汹涌进水。
　　曹休船上的水兵都被这一撞撞得东倒西歪，不少士兵撞到船舷板壁头破血流。曹休自己都摔了个趔趄，身着铁甲打了好几个滚才重新起身站稳。
　　而甘宁的士兵已经操着短兵盾牌和手弩，冲杀上船。
　　一些武艺高强的军官、精锐老兵，甚至是在相撞之前的一瞬间，就提前用挠钩抛出绳索缠住对面船的垛堞、桅杆、飞桁等高处。
　　然后在相撞前起跳，利用相撞后继续往前冲的惯性荡过去，如同人猿泰山。这样相撞后的刹车前冲非但不会对自己造成磕碰，还能变废为宝成为动力。
　　这些荡绳落地的精兵，要面对的也只是曹军士卒跌撞得头破血流、刚刚想重新站起来。
　　这些曹兵本来是眼看着对面的汉兵要荡过来，所以提前预估落点来拦截，想把他们在半空中就戳死。
　　结果就在出枪前的一瞬间两船相撞，直接跌到在地，成了白给的一方，被汉军精兵站稳后毫不费力就近反杀。
　　曹休旗舰上的喊杀声愈来愈猛烈，哪怕相撞的冲击散去后，因为船体已经严重进水并且被撬动，甲板也已经倾斜。曹军士兵水性不好，压根儿不习惯站在倾斜的地面上厮杀。
　　而对面的甘宁部下都是老水鬼，在倾斜船上奔跑冲杀如履平地——对这点很难想象的看官，看一下海浪中渔民们是怎么在起伏的甲板上平稳走路的，就不难理解了。
　　那种稳定性，简直如同脚趾也能跟手指一样扒住甲板似的，怎么斜都落地生根。所以这样的近战搏杀，简直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单对单的短兵对砍，曹军节节落败，死者无数。
　　唯一的希望，似乎是抱团结阵用长枪整齐对外，曹休本人也确实是这么指挥他身边的亲卫锐卒抵抗的。
　　可惜，因为立足不稳，曹军枪阵才堪堪刺死几个单独莽上来的甘宁部下，就因为枪阵内部有士兵重心倾斜跌倒、然后演变成了一排人滚作一团，阵型大乱。
　　甘宁连忙带着身边心腹勇士，猱身而上，大呼酣战，刀戟并用，砍杀无数。
　　人堆中，曹休也被身边一名跌倒的卫士压住了一条腿，一时移动不得，被甘宁亲自一铁戟横扫而来，扎中脖颈，血泉喷涌，瞬间毙命。
　　曹休一死，死讯很快传播开来，汉军高声呐喊，曹军的巢湖水师渐渐崩溃四散，来不及逃被包围的，也都举船投降。
　　半个时辰之后，巢湖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被鲜血染红的湖面一角，也渐渐随波逐流化开了血色，那些血水都沿着濡须水奔流而下，流往下游，最后会充分稀释注入长江。
　　曹军最后的水师被彻底扫清，从此前方战场就只剩陆军。
　　六万汉军陆续全部进入巢湖水面，重新整理队形，休整军容。甘宁改乘小艇，靠上李素的坐舰，亲自向丞相献上曹休的首级。
　　如今正是农历六月天，气候极为炎热，何况战斗是早晨开打的，此刻已经是正午刚过，烈日当空，死人被晒一两个时辰就非常熏了。
　　李素下意识“啪”地打开折扇往外扇，一是怕热二是驱味，连忙老远就先吸了一口气憋住，等甘宁走到近前才中气颇足地用气声嘉许：
　　“兴霸神勇，果不负孤所望。容后自会表奏陛下升赏。不过眼下还有合肥、寿春未下，还要再接再厉。”
　　甘宁意气风发：“丞相放心！以我军如今连战连捷，兵锋正锐。合肥刘勋不过数降懦夫，先从袁术，后随曹操。这等懦夫定然手到擒来！”
　　李素没有立刻搭话，而是使了个眼色，让旁边人把已经开始微微腐臭的曹休人头拿下去，他才长出一口浊气，温言笑谈：
　　“孤也是这么觉得的，让士卒加把劲儿，快速通过巢湖，连夜兼程赶往合肥、把东西淝水河口都拦截阻断了，再考虑休兵歇息！”
　　“喏！”
　　众将纷纷领命，当下只是略微打扫战场，都没多休息，一半多士兵睡觉，另一半士兵划船操帆，轮流出力快速行军。
　　不过两天时间，船队就穿越了整个巢湖湖面，第三天就进入淝水，六月初九掐断东西淝水航道，初十开始部署对合肥的围城。
　　汉军刚刚完成这一切，西淝水西侧上游，就有曹军斥候出现，并且前出哨探，但是被汉军轻易击退。交战中双方也都有抓到对方的俘虏。
　　汉军把战俘拉过来拷问一番，发现果然是李典的撤退部队的先锋哨探。李典的主力因为朱治的拖延，至今没能完全摆脱，之前在石亭跟朱治打了好几场，朱治伤亡不少，但还是成功拖延了李典，让他直到合肥被围城，都没能撤出淝水。
　　当然，即使到了此刻，李典还是有一个选择机会的——那就是全军强攻，支援合肥包围圈内的刘勋，跟刘勋里应外合，把围城的李素诸葛亮甘宁霍峻这些人全部干掉，顺便也打通他跟曹仁会师的道路。
　　但李典自己的兵力，加上刘勋的部队，总数还不到李素的三分之一，他怎么可能有胆子这么干？
　　所以得知自己的探路斥候被歼灭后，李典非常果断地选择了弃船弃辎重、翻山轻装而走，继续往北撤往汝南，跟豫州战区的曹操主力靠拢。
　　刘勋果然是无骨降将，被李素围困合肥区区七八日，稍稍攻打了两次，他就弃城投降了。
　　不过他并非一开始就主动投降，依法不能保留投降时的官职待遇，被剥夺了其地方官职，只保留了原有杂牌部队的军职。
　　李素还催逼刘勋打前站，跟着大军继续沿着淝水北上，通过芍陂直插寿春。
　　六月二十日，汉军终于抵达寿春，这座淮河与淝水的节点，也是当时从长江水系进入淮河水系的关键要害。
　　面前的曹仁，因为之前丢了曹休、刘勋，而李典虽未被歼，却也被逼离了淮南战场。
　　所以曹仁的淮南战区五万精锐曹军，最后只剩两万精兵在寿春城里笼城死守。剩下的战力，就只能指望临时拉的壮丁了。
　　好在前面曹休、刘勋的拖延，让这些天来收割入库的两淮早稻，倒是大部分被曹仁掳掠入城，这给了他多征壮丁的底气。
　　曹家的屯田制原本是跟屯田百姓五五开分收成的，这次曹仁事急从权，直接有多少收割多少，十成全征，淮南本地的百姓就丢给李素去养了。


第918章 震惊！大汉最难攻的城池竟是这里！
　　汉军兵锋直抵寿春城下后，李素立刻分兵围城，立营设置甬道，部署久战之计。
　　相比之下，那些打造投石机、云梯车和攻城锤、掘城木驴之类的活儿，倒是不着急，可见李素刚来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只要曹仁想坚守，这场仗持续的时间就应该不会短，所以先打稳基础更重要，
　　当然，与此同时，李素也是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心态，派出了信使和骂阵手尝试一下，远远地对着城内喊话劝降。
　　表示曹仁只要弃城，就可以饶他不死，还允许他带走寿春城里剩余的兵马。
　　万一对方动摇了呢？
　　可惜，意外并没有发生，这种劝降果然毫无效果，连曹休都知道要为曹家死战，何况曹家头号顽固死守分子曹仁呢。
　　但立营建甬道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骂骂阵打击一下士气也不算浪费，顺便还能把曹军其他各路的惨状和败退被歼消息散布到城内，让守兵人心惶惶。
　　……
　　围城开始后第八天，六月二十八，营地和甬道已经完全完工，投石车阵的组装工作也已开展了两天，其他云梯木驴也纷纷开始就地打造。
　　攻城用的壕沟作业倒是还没开始，因为那东西的施工费时持久，所以一场攻城战的初期往往不会用到。
　　一旦用上了，至少就是两个多月才能攻破一座城，慢的话三四个月也有可能。好处则是可以尽量减少伤亡，让进攻效果变得更稳。
　　汉军自从诸葛亮发明Z型壕沟接近攻城法以来，一年的时间里，也只在幽州州治蓟城、以及豫州前沿主力决战战场郾城，用过两次这种战法。
　　面前的寿春如果最终不得不用，那将会是第三次。
　　围城施工进展那么顺利，作为丞相的李素每天无所事事，只能是督军理纪、同时抽出时间处理新占领地区的安抚民众工作，恢复生产。
　　考虑到曹仁刚刚抢了寿春附近的淮南百姓的早稻收成、全部汇聚入城，所以民生工作也是很有重视必要的，否则今年两淮地区饿死加瘟疫流行病死百万人都是有可能的。
　　古代的瘟疫很大一部分是大批人口死亡后无人掩埋、腐烂肿胀导致病毒爆发。
　　所以大规模的饥荒之后，但凡饿死二三十万人，这么多无人掩埋的尸体成为腐烂毒源，最后瘟疫蔓延开来总计死上近百万就有可能了。
　　而前阵子李素围合肥，逼近寿春那些日子，刚好是早稻收割完后晚稻要下种的时间。以至于李素不得不把他的六万大军分出一些人手，帮助因为战乱误了农时的淮南百姓抢着播种。
　　在南方农村待过的人都知道，抢收抢种是最忙的时候，这段时间需要大量额外劳动力，后世哪怕到二十世纪，农村地区在这个时候也有农忙假，孩子都要回去帮忙种田。
　　李素的几万壮劳力和随军运粮民夫，虽然人数不多，却也缓解了淮南百姓相当的劳动力短缺。哪怕今年的晚稻依然会因为稍稍种晚了而出现歉收，但也好过彻底错过一季。
　　尤其早稻的收成完全被曹仁抢了，百姓本来只能撑过青黄不接的余粮，现在要多撑将近四个月，饿死人是肯定免不了的。李素这么做也只是缓解，不可能彻底解决饿死人。
　　李素最后能做的，只是让新派的地方官员和驻军到各处宣传朝廷的仁政，表示今年的晚稻会彻底免除赋税，同时要跟百姓讲清楚：
　　虽然他们今年事实上还是“五五开分成纳税”，具体表现为“早稻全被抢而晚稻完全不用纳税”，但抢他们的是曹仁狗贼，免他们的是李丞相和诸葛尚书。
　　只要活下来的百姓能把这个简单的道理记清楚，明年淮南地区的民心才能彻底被朝廷收服。
　　事实上，眼下刚刚帮百姓抢种完，民心就已经颇为可用了。
　　淮南乡野各处，家家户户詈骂曹仁之声不绝，上百万百姓都诅咒曹仁生儿子没屁眼，全家断子绝孙。
　　而这些诅咒，眼看着很快就能实现。
　　……
　　除了上述这些民政安抚的活儿，李素最后剩下的差事，就是每天巡视攻城准备，侦查城防漏洞。
　　不过，几天巡查下来，还真没被他发现什么明显漏洞。
　　曹仁守城的本事，在三国名将当中也算一流了，这样也很正常。
　　这天傍晚，随着又一天的巡视结束，一行人最后停留在了一座离城墙四百步左右的投石机组装阵地上。放下望远镜，旁边都是忙碌的工兵，把这一批投石机堪堪装好。
　　恰巧诸葛亮也在旁边陪同，李素忍不住感慨：
　　“寿春不愧是两淮第一坚城，当年袁术以此为伪都，不是没有道理的。与此相比，合肥的城防实在不算什么。
　　曹仁的坚守之术，也当真了得，说不定此城最后还是要靠阿亮你的蜿蜒壕沟战法、让弩手和投石机迫近轰击，以为久计。”
　　诸葛亮又最后确认了一下地形，也放下望远镜，审慎地说：“学生的壕沟攻城法，虽然去年顺利破了蓟城，最近眼看又能破郾城。
　　但事不过三，各处地理不同，要在这寿春第三次用，怕是还要解决一些因地制宜的困难——恩师可看，这寿春城濒临淮河，离城稍远便地势低洼。
　　而城池本身却又建在台地上，淝水与淮河在此分流，本身便是因为寿春所在的台地高峻，而城西迅速降低，出现缺口，导致淮河分水南流。
　　有淮河、淝水的阻隔，城北城西均是临河，根本无法攻打，淮河过城后略微往南转向，挡住了城东一半多的墙段。
　　所以咱如今可以攻打的，也就是整个城南，外加城东的南面小半段城墙。攻击面如此窄小，非常利于曹仁跟我军打消耗战。
　　守这样的城，同时需要用到的兵力不多，敌军可以损失掉一些再填补上来预备队。
　　再加上只能主攻城南，而南侧低洼。我军从淝水的来路，就可以看到有蓄水湖泊，乃是战国时楚令尹孙叔敖所修的芍陂。
　　芍陂不同于自然湖泊，其水由西侧上游而来，出大别余脉，湖面水位是高于寿春城南洼地的，当年楚人经营陈蔡之间，丈此调蓄水位，确保灌溉，所以需要时时修缮湖东岸堤防，旱时开口放水灌溉，涝时蓄水截留洪峰。
　　如今盛夏，正是雨季洪涝。这芍陂东岸的堤防，但凡被破坏一二，蓄水倾泻而下，城南洼地的一切施工都是白费，士卒也尽为鱼鳖。
　　我军要持久攻打寿春，关键是得先确保芍陂东岸不能漏进任何一股敌人破坏。而此湖周长百里，我军要处处巡防、破坏者只要渗透成功一点，这难度差距何其巨大？
　　即使防住了芍陂被破坏，我军在施工时，还要做好返工报废的准备，因为寿春洼地的地下水之多，不是河北之地可比的，甚至都不是郾城可比。
　　南方潮湿之地无法挖地道，连开敞式壕沟也要多很多额外的处置，肯定比北方费事。”
　　诸葛亮不愧是攻城达人，随随便便几天观察下来，就说出了一二三种种优劣势分析，让李素听了都觉得省心可靠。
　　有阿亮在，查漏补缺的事儿是不必担心了，一切风险评估都给你整得明明白白，而且肯定也有应急预案。
　　而且被诸葛亮这么一解说，李素也算是对寿春的坚固程度有了更新的认识。
　　难怪历史上那么多守江必守淮的南北割据局面，这地方都能担当南北前线最坚固的支撑点。
　　想象后世五代十国末年，周世宗柴荣在这儿跟南唐刘仁瞻打了多久，刘仁瞻一死寿州一丢，南唐剩下的淮南十四州地盘几乎就是秒杀。
　　诸如此类的南北两朝对抗相持战例，历史上还有很多很多。
　　另外，李素前世也是玩过《三国志11》的，玩过那一代的玩家，应该都对寿春城的设计不陌生：
　　游戏里，寿春城南野外有两个格子的地形，是“水坝”，让部队攻击水坝彻底砸开后，就会有湖水汹涌而下，把城外围城的部队全部淹死，而且是直接秒杀的，没有任何额外判定。
　　现在亲眼看到，又听了诸葛亮的讲解，李素才知道曰本游戏设计师还是挺考据的。寿春守城战确实可以这么干，其掘开的蓄水湖就是早在春秋时就修建的芍陂。
　　自古南方挖地道挖壕沟都比北方难，哪怕到了21世纪，南方大江大河沿岸冲击平原地形的城市，修个地铁成本都比北方高那么多。
　　所以成功过两次的壕沟攻城法，要在这儿复刻，当然要重新克服新问题。
　　难怪曹仁有恃无恐，即便如此还坚持要长期固守。
　　李素仔细通盘筹划之后，下令道：“投石机和掘城木驴打造足够之后，先试探攻城两天，如果确实坚固，那肯定是要部署壕沟攻城的。
　　壕沟进水的问题，我会另想办法，给弩手们多备涂抹防水胶漆的皮靴，以免泡污水多了传染疫病。再让军中木工多砍树墩，或造木凳，把壕沟多挖深一些，战时让弩手跪在木墩上放箭。
　　最后，就是要在开战之前，彻底肃清城外其他方向的残敌，确保除了寿春城内守军以外，没有别的敌援。
　　这样，只要死死围住寿春，不让曹仁派出小队破坏，就可以确保芍陂安全。当然，我军的巡逻队也要日夜不停，确保警戒。
　　对了，幼平那一侧现在打得怎么样了？让他走东路邗沟，怎么到现在都还没突破淮阴、歼灭淮阴之敌？只有把东西两侧淮水南岸的曹军全部歼灭或者逼退，我们才能完全确保芍陂的安全。”


第919章 全取淮南
　　四天之后，七月初二。
　　寿春城头的垛堞砖石和墙体夯土，略显残破零落，血浆从垛堞之间的缺口往下流淌，凝固挂壁，愈显肃杀。
　　汉军已经进行了两天的试探性攻城，矢石纷飞，还把护城河稍稍填出了好几个口子。
　　包裹着新鲜牲畜皮革、外面涂抹着湿泥巴的掘城木驴，直抵城下、挖掉了成吨的夯土，最后也免不了被巨量的滚木礌石砸毁，在城墙根下留下一堆孤寂的残骸。
　　双方的士卒伤亡都在数百人左右，不过曹军的死伤更加不值钱些，主要是丢滚木礌石的临时新抓壮丁，而汉军这边都是实打实的战兵。
　　谁让壕沟攻城作业还没开始呢，汉军在试探登城时也就无法充分发挥远程火力对墙头的压制。
　　曹军最大的伤亡，都是那些不得不把身体探出垛堞、往下丢木头石头的杂兵构成的。
　　李素倒是让部队用老法子做了不少木结构的阵屋，部署到护城河对岸，让弩手躲在木板后面放箭。
　　可惜随着攻守双方的技术对抗升级，木质阵屋如今早已效果大减，没用多久就会被曹军城头投石机的碎石雨砸毁，然后神臂弩手们就不得不后撤。
　　汉军能做的，也就是尽量以投石机反制投石机。
　　但考虑到曹仁非常谨慎，他用来打击阵屋的投石机都部署在比较靠后的阵地。
　　所以汉军投石机想要自身不进入曹军射程就反制，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围城才刚刚十几天，寿春城地势又高，南侧城外又低洼，所以要在城南造望楼对城内进行兵力部署观察、炮火校准观察，所需盖的望楼高度也就更高。
　　综合算下来，望楼施工的工程量，也远超过去其他攻城战例，至少再给十几天才能磨合全面。
　　这一切也算在预料之中，本来李素也没寄托多大期望，只能说是有枣没枣打一竿，被防住了就收手。
　　所以，试探清楚之后，李素也非常光棍地开始部署壕沟作业，准备好好花上两三个月时间，认认真真把曹仁干掉。
　　曹仁倒也知道汉军壕沟作业的厉害，尝试过反制，好几次夜间试图派出精锐小部队出城偷袭。
　　尤其是曹仁能借助这一段的淝水河面、事实上被寿春城西侧城头的火力控制这一优势，汉军的战船虽然犀利，却无法顶着城头火力开到太近。
　　所以寿春西侧的水门，始终是曹仁可以妥善利用的。他想开门把船放出来、偷偷运点小部队，汉军也阻挡不了。
　　汉军只能是沿着淝水对岸仔细搜索，并且在曹军可能通往芍陂大坝的路上警戒拦截。
　　好在，李素和诸葛亮都是知人善任的。
　　这次的淮南西路攻坚战，他们带的主要将领包括甘宁、霍峻等人。
　　甘宁比较莽，擅长进攻，就把攻城的主要任务交给甘宁。
　　霍峻擅守，这一世的霍峻因为刘备阵营顺风顺水，所以没有捞到什么赫赫之功，但他好歹也是在荆南镇守过不少要害，确保多年无虞，是个谨慎之人。
　　李素在排兵布阵时，就把围困寿春西北两侧、并且防止曹仁小部队出城偷袭破坏大坝的工作，全权委托给了霍峻。
　　霍峻也不负所望，防守非常严密，几天之内连续围歼了曹仁两支数百人规模的夜袭敢死队，确保芍陂大坝安然无恙，城南低洼地带施工的工兵部队绝对安全。
　　曹仁被灭了两支小规模精兵后，也意识到不能再浪了。
　　汉军刚围半个月，士气正盛防守谨慎，现在不是搞破坏的好时机，只能乖乖固守待变，希望过阵子汉军会松懈低落。
　　曹仁不敢动弹之后，曹军就只能指望东西两侧的其他友军来干破坏芍陂的事儿了，要不就只能放弃。
　　可惜的是，就在前几天，李素军就得到一个好消息——
　　原本位于曹仁以西数百里、淮河上游靠近淮、汝河口的李典，这下是彻底来不了了。
　　早在六月二十日，豫州的汉军主力、也就是刘备御驾亲征率领的那支部队，就彻底攻陷了郾城。
　　而曹操本人亲率的曹军主力，在城破前已经逐次后撤，渡过汝水逃跑。所以最后被围歼在郾城里的曹军殿后部队，也就几千人的规模。
　　当然了，如果从诸葛亮离开颍川、到李素这儿报到算起，过去一个多月的颍川相持战期间，刘备曹操双方又各自消耗了近万人和两三万人的损失，包括伤病。
　　（注：刘备和曹操的战场战损比是远远超过三的。总减员看起来只有三倍，主要是酷暑时期军中疫病的问题，一部分病号休整几个月后还可以恢复）
　　那个主力战场就是结硬寨打呆仗的地方，没什么细节好多说的。消耗掉的粮食物资也是又一个百万石规模的天量账单。
　　如今曹操已经退守许昌和上蔡。在郾城丢失后，那边丢掉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县，更是大半个颍川郡和汝南北部的部分地区。
　　可以说从郾城到许昌、上蔡这些关键节点之间的县城，全部被刘备夺了，包括北侧的颍阳、颍阴、临颍、繁昌、氵隠疆，南侧的定颍、西平、召陵、汝阳。
　　因为兵源再次绷紧，加上曹操发现刘备拿下郾城后居然有不沿着河进攻、而是跨过汝颍之间的陆路，奔袭汝阳的趋势，所以曹操不得不分三个方向把守，兵力愈发捉襟见肘。
　　这种情况下，李典也就被曹操病毒乱投医地直接从汝淮河口、沿着汝水进一步北调到上蔡。
　　如此一来，李典距离曹仁防区的距离被进一步拉长了三百多里，等于是完全指望不上其救援了。
　　而且这事儿的影响还不止于此，李典不能救援曹仁后，曹军在汝南郡的淮河以南、汝水以西那部分土地，也等于是彻底放弃了。
　　而刘备之所以没有急着跟李素联络、沟通这些军情进展，也是因为前阵子道路不好走，信使斥候还要回去绕南阳运河、从宛城走淯水、汉水顺流长江绕到淮南。
　　刘备觉得李素这边反正也是在打攻城战，不是很急，就按照半个月一封的正常战报沟通节奏走。这才有了郾城攻下十天之后，李素才得知前方消息的问题。
　　然后，李素和刘备就都能略微分出兵力，李素向西，刘备向南，估计半个月之内，可以把半个汝南郡蚕食下来。
　　另外，听说关羽和河北站场如今也已经开打了，他们的出兵时间只是分别比李素晚了大半个月和一个多月。
　　只是同样因为道路不通，所以李素不清楚其他各路的进展，但听说也挺顺利，没有什么意外。
　　……
　　这种碾压局的统一战争，好消息总是接踵而来。这不，就在几天前得到刘备那边的好消息、把李典彻底隔绝走了之后，今天的攻城战结束时，诸葛亮总算给李素带来了东路方向的捷报。
　　如前所述，东路有周泰的四万人马，原计划是沿着中渎水、山阳池和邗沟故道，北上攻打淮阴的。
　　周泰出兵只是比西路稍晚数天，而且那边也得到了位于广陵郡的吕范的响应，按说应该也很顺利。
　　但实际上打起来，除了吕范辖区的广陵郡南部几个县很快光复，等过了山阳池、走完中渎水，进入邗沟之后，周泰的进展就慢了起来。
　　那边的曹军守将主要是曹真，他负责整个广陵和徐州南部地区的防务，也有一两万兵马，人数才周泰的一半。不过曹真也是一边疯狂拉壮丁扩军、一边沿着邗沟节节死守。
　　周泰的东路军，跟西路军相比最大的劣势，就是邗沟北段纯人工运河太窄了，大船过不去，所以只能用跟曹真一样的船来进攻。
　　周泰必须把两岸的县城一个个拔掉，护住粮道。不敢像李素这样仗着船大河宽、河上粮道不可能被敌人徒涉或者小船所断，而势如破竹穿凿推进。
　　曹真则针对性地节节抵抗，各种骚扰，不惜付出代价，尽一切可能威胁周泰粮道，也是变相提醒周泰注意这一点，从而不敢冒进。
　　如此一来，东线从广陵打淮阴的进攻，足足比西线拖慢了将近一个月，由此也可以看出曹真这人有点东西，比曹休似乎更擅长弹性防守。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周泰那边缺乏顶级谋士，他只是按照诸葛亮战前制定的计划在打，缺乏随机应变，执行计划时又不彻底、有意外情况。
　　好在这一切终究是解决了，诸葛亮当初在出兵前帮周泰想的“锦囊预案”，是让周泰在拿下山阳池、堵住邗沟河口后，就分出一部分无法走邗沟的大船。
　　绕路回长江、顺流出长江口，然后稍稍远离东海海岸几十里，确保沿海岸上的曹军看不见汉军的机动。然后这支船队就可以走海路北上绕到淮河河口，重新进入淮河。（汉末时的淮河河口，位于今盐城市的阜宁县以北）
　　然后，就可以逆流而上，经淮浦县（涟水）威胁淮阴后方。
　　当然，做这一切的过程中，还要配合在山阳池—邗沟南口水寨继续虚立营寨、虚张旌旗、每天也照旧多垒炉灶生火做饭，假装部队的全部主力还在跟曹真相持。
　　诸葛亮的计划其实很完美，可惜周泰执行的时候，一方面是骗术不到位，海用大沙船部队撤走后没几天，就被曹真发现了异动。
　　周泰不得不临时把部队调回来，还反打了曹真一场，让曹真误以为这是诸葛亮的诈退诱敌之计，这就耽误了时间。
　　好在这么一个回马枪之后，算是彻底坚定了曹真的看法，此后也就疏于再来哨探周泰，就以为周泰真是进攻乏力，进退失据。
　　部队部署好之后，周泰分兵走沿海那一路，实际上由李严率领。
　　但李严在海上稍微遇到了一些大风，不得不退回汉军控制的海陵县沿岸躲避风浪、花了几天修船——
　　其实这也不算运气很差了，农历六月下旬，东海上按说是有可能撞到台风的。李严只是遇到了小规模热带低压风浪，还不是台风，不然都回不来，就不仅仅是修个船死点水手那么简单了。
　　两次小挫之后，李严总算是趁几个无风天，顺利从海陵县开进淮河口，并且一举夺取淮浦。
　　周泰和登陆后的李严重新取得联络后，也加大了正面的进攻，几天之内直接推进到淮阴城下，准备开始攻城战。
　　淮阴守将曹真大为震撼，他压根儿没想到过汉军完全可以不借助邗沟来沟通长江和淮河，而是能沿着海直接从长江口开进淮河口。
　　如果被李严机动到位，用大船封堵了淮河河面，那淮阴守军连通曹真本人，都得直接被包饺子全歼了。
　　哪怕死守城池可以多拖几个月，但最后的下场绝对是凄惨的。
　　面对如此巨大的威胁，敌军兵力和装备又绝对占优，加上曹真也知道了曹休的死讯、刘勋的投降、曹仁的被围、李典被逼走……
　　种种噩耗都是压垮曹真战斗意志和决心的稻草。
　　最终曹真选择了放弃淮阴，带着部队和贵重军械连夜坐船渡淮河、北逃进泗水，彻底放弃了广陵郡全境，退到下一个重要的河口节点、泗水与睢水之交的下相县。
　　（注：淮阴在邗沟运河、泗水和淮河三条河的交汇节点上，所以从淮阴是可以直接退入泗水的。）
　　下相是徐州最腹心的下邳郡的要害所在，也是项羽的故乡。从下相再沿着泗水逆流的话，可以到下邳和彭城，下邳是徐州州治，而彭城是当年项羽西楚霸王的国都，可以说那些地方要是丢了，整个徐州基本也就完了。
　　曹真这么做也不是怂，他是为了曹家的大局，不得不保存实力。而他这么一逃，只能是带走精兵和精良军械，那些新拉的壮丁很多都在转移途中逃亡四散了，而淮阴城内聚集的大批粮食物资，也都来不及带走。
　　曹真逃跑之后，淮河以南除了寿春城里被围的曹仁之外，再没有一个曹军士兵。淮南三郡很快会被汉军彻底传檄而定、分兵占领。
　　诸葛亮对寿春城的工兵作业，也再没有敌人可以骚扰破坏。
　　李素在地图上复盘完诸葛亮汇报的好消息后，也是颇为振奋，下令道：
　　“如此甚好，明日开始，让人在攻城之前对曹仁喊话，让他们得知李典已经被调去上蔡，曹真也已经逃去下相，淮南再无曹家一兵一卒。
　　嗯，最好再抓一些李典和曹真的部署或者降将军官来，让他们到寿春城下喊话，现身说法，也好印证我们的宣传。想必能让曹仁的士气大受打击。”


第920章 秋天来了，收获的季节到了
　　“曹仁匹夫！李典已经被逼退至上蔡！曹真已经被逼退到下相！你早日弃城，我家丞相还能保你跟曹真一般安然撤走！若是非要等大军破城，届时玉石俱焚！”
　　“淮南三郡已尽入我手！广陵全境也已光复！颍川、汝南降者过半！曹操还能有几日猖獗？城内将士听着，你们也是大汉子民，若还是助曹为虐，死了也不过是个糊涂鬼！”
　　此后几日，汉军围城部队基本上就是这样三管齐下，一边挖掘壕沟、加强围城工事，准备强攻，一边分兵平定占领淮南剩余犄角旮旯，最后就是每天派人骂阵，打击曹仁的士气。
　　李素也知道曹仁投降是不可能的，毕竟这是曹家的死硬者之一，所以哪怕是骂阵的时候，都没说逼迫对方投降的条件，只说允许他安然撤走、保证不半路上袭击他。
　　这些条件事实上也不是说给曹仁本人听的，更多是说给那些不姓曹的将士们。
　　尤其是每天都有李典和曹真麾下的旧部俘虏被押到阵前现身说法，效果着实不错。
　　城内守军虽然还没有人投降——主要是城门被堵死了，没法偷偷开门投降——但却可以明显感受到，守军每天对挖壕工兵的弓弩压制变得越来越稀疏，有气无力，最后都放弃了。
　　这都是士气下降、物资渐渐匮乏的铁证。
　　“罢了，曹仁这老乌龟，这是铁了心想在史书上留个死硬壮烈之名了，他还以为自己能成飞廉恶来之辈呢，随他便吧。
　　只可惜，这都七月份了，再被他拖下去，非要等攻城壕和投石机逐步前推，中秋都拿不下寿春，倒是害得孤失言了。
　　之前明明说过不让他看到中秋的月亮的，也罢，体恤士卒最重要，强攻枉增伤亡，也没必要。”
　　李素理解不了曹仁的誓死坚守决心，不过他也释然了。
　　一个政权，哪怕是伪政权，在崩溃之前，有一两个死守不退，战至最后的家伙，也不奇怪。既然曹仁想要这样，就成全他。
　　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曹仁一死，曹操政权应该不会再有死战到一兵一卒与城同亡的将领了，也打不出这样的战例。
　　李素便把日常围城部署都交给诸葛亮，稳妥警戒，严密包围，如同一道绞索慢慢箍紧曹仁的脖颈，没有丝毫花哨，只等最后绞到断气的那一刻。
　　在曹仁断气之前，李素的大军还真没法绕过这个咽喉要害，把淮扬战场彻底打通。
　　当然了，考虑到东路淮阴那一边，汉军的补给已经能进入淮河流域了，所以少数淮河北岸的曹军辖区县城，也出现了动摇。
　　尽管最东线战场上，周泰只是攻破泗水河畔的淩县、把大部分兵力推进到下相，与曹真对峙。
　　但下相以东、以南的几个淮北县城，包括东海郡的厚丘、朐县，下邳郡的淩县僮县、徐县、夏丘、曲阳，都是在没有被汉军攻打的情况下，就主动投降归顺朝廷。
　　这六县之地，下邳境内的四个，主要是地方官员直接当了墙头草，扯旗易帜。
　　而东海郡那边，则是直接当地百姓、豪强大族杀官造反，杀了曹操派去的地方官，响应大汉。随后汉军立刻分兵登陆，顺利控制地方。
　　这主要是因为东海郡朐县是现辽东太守糜竺的故乡。虽然糜竺的族人早已撤走，当年还从朐县拉了很多百姓渡海移民去辽东、躲避曹操对徐州的屠杀。
　　所以东海郡那几个县，但凡是活下来的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亲戚在辽东，也一直对曹操的统治颇有不满。
　　曹操早年就知道这些情况，所以在东海郡下邳郡大量使用外地官员，来徐州远程做官，不敢重用本地人统治本地人，怕的就是激起乱子。
　　但这些操作平时或许能起到作用，真到了汉军打过来的时候，直接就土崩瓦解了，其虚弱本质也暴露无遗。
　　从平民百姓到豪强士绅，都是主动杀曹官、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哪怕西边的寿春还没拿下，相当一部分紧邻淮河北岸的曹军控制区，都已经出现不稳，主动投汉的趋势越来越明显。
　　曹操政权在豫州、徐州的统治，眼见就要渐渐自行瓦解。
　　……
　　淮南战场因为寿春围城战的硬性时间需求，中秋节之前是无法拔除关键据点了。
　　在中线战场，刘备和曹操的对峙也还在持续，双方继续每个月数千人的伤亡速度耗着。
　　而刘备从六月初开始其实就已经在按诸葛亮当初安排的计划、从郾城往汝阳方向挖掘“颍讨虏渠”（历史上叫讨虏渠，现在还没取名，所以用原名指代）
　　所以这样耗下去，刘备肯定是不亏的。
　　曹操觉察出一些不对劲后，也试过转守为攻，骚扰破坏。
　　但他在总兵力已经跟刘备差不多的情况下，装备还明显劣势，还要攻守易势，还没有任何用计的闪转腾挪余地，自然是损失愈发惨烈。
　　毕竟刘备身边带着鲁肃，那也是个打堂堂正正之阵非常了得的持重参谋，击退了数次曹操的军事冒险之后，曹操很快就学乖了，没有再玩这种白白浪费兵力的骚扰。
　　两淮和汝颍战线便就此安定下来，这段时间，大约会持续两个月。
　　再有两个月后，寿春必然陷落，而颍讨虏渠也会彻底贯通。
　　到时候，就是曹操在豫、徐二州的统治，全盘崩溃的时刻。
　　而这两多月南线中线转入安静相持的阶段，却是刘备在河北战场全面发力的关键点。
　　华夏大地上最值得关注的重点，在章武五年的六月底到八月底这段时间里，自然而然转到了河北。
　　……
　　如前所述，河北战场今年的进攻节奏之所以比南线和中线更为迟缓，大部分地区之前都是只骚扰不强攻，说到底还是幽州和并州地区因为去年的统一战争，消耗太大，供应不起大军长期、全面进攻的军粮。
　　并州是去年被幽州战役吃穷了，幽州则是压根儿连打完仗后第一季庄稼都还没来得及收呢，那点余粮都是糜竺在辽东屯田多年才剩的。
　　张飞赵云怕的不是野战打不过曹军，而是怕曹军在冀州跟你玩坚壁清野。
　　尤其是刘备已经把冀州视为了自己的囊中物，这地方又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那还何必打成坚壁清野的拉锯战、导致对百姓的伤害被成倍拉高呢？
　　刘备自己是涿郡人，那是幽州跟冀州接壤的一个郡，而且他在中山郡当过两三年官，又是中山靖王之后，所以刘备向来是把河北人视为老乡的。
　　既然马上都要成为自己的人民了，能善待就善待。秋收之前再一波总攻、干净利落直接拿下、因粮于敌解决军粮，岂不美哉？
　　怎么看都好过还没打麻药就拿着钝刀子拉肉，双方都痛苦。
　　磨刀不误砍柴工，打麻药就更不误了。
　　这样的种种考量，导致进攻河北的诸路人马当中，司隶的关羽才是第一个出击的，谁让雒阳和河内周边好歹还有点余粮呢。
　　关羽的人马，最终在六月初八这天，从陆路杀出的虎牢关，水路从六月十二顺黄河杀奔延津、黎阳。
　　这个时间节点，大致对应李素破合肥、围寿春，以及刘备攻破郾城。
　　并州马超是第二个动手的，出兵日期是六月二十，从并州出壶关陉。
　　幽州张飞、赵云动手最晚，发动全面进攻已经是七月初一。
　　当然，在此之前的两个月，赵云也有派出过小股骑兵，趁农闲时节持续骚扰、让曹军疲于奔命不堪消耗。
　　反正这种消耗就一条原则：农忙的时候不能动手，赵云的敌人是曹军守兵，而不是冀州百姓，不能耽误百姓种田。
　　要提前把敌占区尚未秋收的粮食、就当成是自己的囊中之物那样爱惜。
　　……
　　六月初八，虎牢关外。
　　三万汉军精锐，在大将军关羽的直属统领下，走陆路出关，首先就扑向关外的官渡、酸枣。（司隶一共出兵六万，还有一半走黄河水路）
　　这条路线也没什么可多说的，毕竟这俩地方就位于司隶和兖州的陈留郡的边境上，司隶大军出关自然是首当其冲。
　　十一年前诸侯联军讨董时，打不进虎牢关，也是屯兵酸枣，如今关羽无非是反过来走一遍这条路。
　　以关羽的身份，直属只带领三万人，着实是有点寒酸的。
　　不过他的直属部队都是多年精锐，打惯了各种硬仗，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而且曹操在兖州西部乃至南部豫州几个郡的兵力，都被刘备拖住快两个月了，实在是腾不出人手分兵堵口，只能靠地方卫戍部队据城死守，实在不是关羽的对手。
　　出关仅仅五天，分别只有三四千杂牌军新兵驻守的官渡、酸枣二县便接连告破。
　　关羽只是重兵穿插切断曹军后路，只顾自己推进，压根儿没有怎么攻城，曹军已经人心惶惶，根本无法固守。
　　毕竟在黄河以南的平原地带，那些靠近边境的小城根本没法固守，能提供一点战略纵深、等敌军深入过远粮道拉长后，才有可能利用侧翼威胁迟滞敌军。
　　历史上曹操面对袁绍时，不得不死守官渡，那是建立在官渡离开黄河南岸已经比较远了、之前先放弃了延津和白马，拉长袁绍的补给线。
　　而现在刘备军是从西边打出虎牢关而来，官渡酸枣首当其冲，根本没有纵深。
　　陈留防区的曹军防守主将，乃是陈留太守刘延。
　　面对关羽，区区刘延能有什么办法？
　　历史上他面对的仅仅只是颜良，都完全不是对手，要指望关羽来救他。现在天意弄人，关羽到了敌人那一侧，刘延简直无解。
　　向丞相求援暂时未至，刘延只能是集结全郡兵力收缩到北侧的延津、南侧的浚仪，分别扼守鸿沟和黄河要津。


第921章 东出虎牢定陈留
　　如果不是颍川前线曹操和刘备的持续绞肉、导致曹操不得不从其他防区就近抽调部队过去补充，
　　那么，在面对关羽入侵时，陈留防区本该有的守卫兵力，将远远不止两万余人。
　　但战局无法假设，现在的情况，就是打成了这么一团糟。陈留太守刘延不得不重点防守、收缩到延津和郡治浚仪，也算是完全合理的操作。
　　陈留郡全境几乎无险可守，就是东出虎牢关后的一片肥沃平原，也是曹操当年最初起兵的根据地。
　　从兵法上来说，曹军对陈留的防守，主要目的就是防住主要的交通要道，包括鸿沟运河和黄河。
　　这样可以逼关羽的走位，关羽如果急于推进，绕过坚城，那就得放弃水运之利，陆路携粮随军。等关羽深入过远、渐渐疲敝，曹操方面就能反击了。
　　同时，关羽毕竟是六月中出兵，距离当地的秋收还是有段时间的，至少还要一个半月才能收割秋粮。
　　如果关羽再晚一个月出兵，跟后来幽州那一路的张飞、赵云一样，那么今天刘延这个收缩重点防守，将毫无意义，因为关羽马上就可以就地收割陈留本地的粮食作为军粮，根本不需要粮道。
　　但正因为关羽来早了，刘延目前的招数还可以先用一个半月。期望这一个半月里曹丞相能给他找来援军吧。
　　虽然曹丞相那边看似也有点自身难保，但不管怎么说，刘延这样部署已经对主公仁至义尽了。
　　一个半月后还是没丝毫转机的话，如果到时候刘延还活着，那就投降关羽呗。抵抗也抵抗过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面对刘延的部署，他麾下的两名将领倒是没什么说的，严格执行了他的命令。只有他身边一个幕僚，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见。
　　刘延只是一介文官，不擅亲自带兵冲杀，所以曹操也是给陈留防区配了武将的。原本考虑到虎牢关外也是防守重点，之前部署的武将还是曹操的嫡系。
　　但最近因为曹操那边战线吃紧，加上曹操又担心袁、孙降将不稳，不能让那些人留在其原籍防区。所以把陈留的嫡系守将抽去了颍川、汝南，而把几个袁尚那儿的降将拉到陈留。
　　此刻，陈留的两员大将乃是马延、张凯，都是去年邺城战役时还跟着袁尚的，不过并非什么死忠——原本历史上，这俩人也是在袁尚尝试解围邺城的战役中，临阵降曹了。
　　如今这一世，他俩倒是藏得挺深，一直没表现出对袁尚的不忠或动摇。最后熬到了审配安排杨修投降的时候，跟着杨修一起顺利洗白。
　　只是曹操对他俩肯定不放心，也就不可能继续放在邺城，调到陈留归刘延管。刘延暂退时，就让马延守浚仪、陈留县，让张凯去延津，扼住黄河。
　　刘延身边还有一个长史，名叫王思，是戈壁济阴郡人，曹操府上基层令史出身。
　　（注：多年前被刘备阵营捕杀的王必、薛悌这些，都是曹操身边的令史出身，王思跟他们算同事。属于地位低但离曹操很近的小吏，类似于大领导办公厅里的科员）
　　王思的官职虽比刘延低，对曹操的忠诚度却更高，毕竟是唯才是举提拔上来的出身卑贱之人。面对刘延的部署，王思提醒道：
　　“府君，关羽之兵暂时比我们多几成，但应该还不到我军两倍。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我军若是集结一处，暂时还不怕关羽强行攻城。可是分守浚仪、延津之后，两地南北相隔二百里，尤其是延津远离郡治，背后也没有主力，极易为关羽分割包围。
　　我军士卒并不精锐，野战是肯定无望的，哪怕以众击寡也不是关羽对手。关羽也知道这点，那他就有可能以少量兵力牵制住其中一点，而主力全力围攻另一点。
　　如此一来，岂不是白白让关羽做到了兵法上的‘倍则分之’之利，在他重点围攻的方向上形成了‘五则攻之’，那支被围攻的部队，多半会被很快歼灭啊！”
　　刘延觉得王思的提醒也有几分道理，但他觉得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是先应付明面上已经暴露出来的主要矛盾，便反驳兼最终拍板：
　　“你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延津确实更容易被绕被围，而且作为一个黄河渡口县城，延津的城防也更弱。
　　但延津不得不防，那里是黄河窄口，而朝廷行在如今在东郡的鄄城，那是濒临黄河南岸的，东郡郡治濮阳也濒临黄河南岸。
　　关羽兵锋虽锐，但他出兵时缺乏大船，毕竟有陕峡阻隔、黄河中上游关中和河东地区的大船，是无法航行到雒阳的。
　　司隶地区的敌军出兵，依然要指望在雒阳以北的孟津就地造新船，而刘备控制雒阳不过两年，还要大兴土木修建宫室城池，应该没多少余力造什么船，那都是旷日持久的工程。
　　所以眼下，黄河水战之利应该是依然在我。我把陈留郡全部黄河大船留给张凯，驻扎在延津港。
　　如此纵然关羽从东西南三面合围延津、猛力攻打，但只要延津北侧濒临黄河的水道依然在我之手，张凯纵然顶不住进攻，也能水路撤走跳出包围圈。
　　其士卒士气也就不至于很快瓦解，能尽量多守。如此一来，不管延津能守多久，至少能拖住关羽，为丞相和东郡的荀令君争取反应时间、布防驰援。”
　　可惜，王思显然比刘延更靠近中枢情报源，他听了刘延的分析，就急切地透露：
　　“府君不可啊！要论经世济民、劝励工农，诸葛亮可谓天下奇才，刘备以诸葛亮为河南尹两年，雒阳周边的建设岂是我们能预料的？
　　去年黄河沿岸便多有斥候士卒发现上游飘来大量木材碎屑，荀令君在上报丞相时，便推测有可能是大规模在造船，府君岂可再坚持将其视为造宫室城池的消耗？”
　　刘延也不耐烦了，直接把脸一板：“那你要如何？全部收缩到浚仪？只堵鸿沟，不问黄河水道？如果关羽有水军，就直接放他到濮阳？直捣我军腹心？
　　我意已决！丞相命我当虎牢、黄河之敌，我自当全部堵住，不可有任何一路放弃。马延张凯二将军自会执行我的命令，这里没你事了！”
　　王思无奈，叹道：“我自会加急把此处敌情上报丞相和东郡的荀令君。”
　　……
　　在刘延的指挥下，马延张恺分兵两处，各自带了一万多人，固守航道要害。另一边，王思的求教私信也在两天之内就飞马送到了东郡的鄄城，朝廷的临时行在。
　　尚书令荀彧抽空看了王思的请示，顿时一惊，拍案扼腕：
　　“刘延怎如此不谨慎？朝廷从未敢断言关羽这一路没有水军战船，他就敢凭关羽此次出兵暂时没带水军随行，就自行预判？延津守军休矣！
　　快，派人召陆校尉来，让他立刻出兵接应张凯！至少也要紧急用沉船、暗礁封锁延津的黄河航道！”
　　荀彧手边如今也没有别的将领可用，就想到了陆逊。
　　陆逊今年好歹十九岁了，可以带点兵，但是曹军的海船水师去年在易水之战中被赵云和太史慈断了归路，大船全丢了，现在只能是用黄河里的内河船作战。
　　曹操把后方兖州的防务乃至青州的事务，也都委托给了荀彧，所以荀彧确实是有不经请示直接调兵的权限的。
　　陆逊来了之后，听取了荀彧的命令，倒也没有质疑，只是补充追问了一句：
　　“令君，延津可是南北沟通之要津，水浅流缓，要断此航路倒是可以做到，但也会加大南北沟通的难度。未来冀州的魏郡和东郡往来、兵马粮秣转运，会比现在困难些，真要这么做么？”
　　荀彧：“事急从权，只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陆逊立刻领命而去，当天就整备船只、人手，准备支援延津的张凯。
　　……
　　可惜的是，荀彧反应再快，陆逊整顿再迅速，也还是来不及了。
　　因为刘延刚刚把马延、张凯分兵布防后仅仅第三天，变故就陡然而生。
　　关羽这一路，何止是三万人马？最初的三万，不过是从虎牢关陆路出击的。
　　后面还有三万，被徐晃带着，以陈宫为随军参军，从河南的成皋、河内的平皋，同时拔锚起航，走黄河水路，顺流而下，比陆逊更早赶到战场。
　　关羽刚刚从陆路东西南三面围困延津、并且继续深入威胁白马，徐晃也从北面到了。
　　徐晃直接截断黄河河面，甚至还分出一部分战船在黄河北岸分兵登陆，威胁延津、白马对岸的黎阳。黎阳已经是属于冀州魏郡的了，是黄河北岸的重要渡口。
　　“元直，你这策略不错，安排公明与我出击的时间差也算得挺准，刘延刚刚误判犯错，就被我军抓到了破绽！”
　　关羽看到合围完成，也是在延津以南的围困营地中，捻须大笑，意气风发，夸奖随军的徐庶策略安排妥当。
　　两天之后，陆逊的军队才赶到，但是延津和黎阳等地都已经岌岌可危。
　　陆逊兵少船小，尤其是看到汉军居然有大型斗舰，甚至有少数类似楼船的战船，也是极为震惊。稍一试探接触，发现既无法用火攻也无法凿船撞船用暗礁陷阱，陆逊自己还折损了一两千水兵，只好果断退走。
　　徐晃这边，参军陈宫也不是吃素的，把陆逊的一些小花招纷纷化解。加上绝对实力的碾压，陆逊对陈宫那一丁点智力差距，根本无法翻盘，一力降十会嘛。
　　仗打到这一步，延津和黎阳基本上算是完了。而且随着战役的深入，汉军另一方面的优势也逐渐凸显，
　　那就是陈宫这个徐晃的参军，曾经做过好几年陈留太守，还跟曾经在陈留根基很深的张邈有莫逆的交情。
　　历史上陈宫就能靠在陈留、东郡当地的人脉，鼓动当地弃曹投吕布，这一世吕布倒是始终没来过兖州，结果陈宫遗留的人情关系，就在这次用上了。
　　攻战不到十天，延津残余守军出现哗变，有将士杀了张凯，拿着人头来投降，延津、黎阳两处遂平。曹军总损失超过一万三千人，一半多是投降的。
　　随后，关羽把主力重新集结，攻战威慑并举，折向南下包围浚仪、陈留。刘延也不过只支撑到了六月下旬。
　　他一开始还试图突围，结果部将马延在突围战中被关羽堵了，惨遭斩杀。马延之死让刘延彻底怂了，选择了开城投降。
　　整个陈留郡基本上都落入了关羽之手，只剩下一些犄角旮旯还需要十天半个月去清扫占领。
　　同时，黄河北岸的黎阳易手，也让邺城的不少不服曹操的潜伏之臣，开始动起了投敌的心思。


第922章 荀谌：我弟和我侄儿都是尚书令，我投谁都是一样的
　　关羽拿下延津、黎阳，挥师转向浚仪、陈留以围困刘延的同时，河北的魏郡地界上，不少曾经袁家的旧臣，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毕竟黎阳是属于魏郡的，魏郡境内的一个重要黄河港口城市已经易主，这对于魏郡的震动实在是太明显了。
　　曹操留在河北防区的主帅夏侯渊，这段日子也是不得消停。
　　前面两个月的农闲季，刘备阵营在魏郡这一侧倒是很消停，对冀州的主要骚扰，都是从更东侧的渤海郡那边，从幽州南渡易水沿海而下。
　　一开始夏侯渊对于敌人这样的部署也有点不解，后来渐渐摸清了情况，意识到这是因为刘备一方幽州军的主要粮草，要靠辽东糜竺供应。
　　而糜竺对幽州攻冀战场最便捷的驰援方式，当然是沿着渤海湾海岸运粮，谁让糜竺手上有一支经营了十几年的海运船队呢，可谓是纵横黄海、渤海。
　　所以，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农闲季，冀州防守压力最大的地方，还不是西边靠近太行的邺城，而是东边渤海郡的南皮。
　　夏侯渊本人也不得不数次亲自带队驰援南皮、以抵挡赵云的入侵。好在夏侯渊的冀州战区一共有八万曹军正规军部队，还有不少临时强拉的壮丁，总兵力规模倒是勉强够分兵把手。
　　然而，不得不处处救火的夏侯渊，终究是分身乏术。
　　加上对面的刘备阵营，也都是各路之间算好了时间差打配合的，所以关羽正式全面进攻之前，赵云在渤海郡刚刚用一两万骑兵骚扰了一波、把夏侯渊勾引过来后，赵云又退了回去，让夏侯渊疲于奔命。
　　所以，黎阳沦陷的时候，夏侯渊本人还真就不在邺城，邺城的防务是委托给首席谋士程昱的，武将方面主将则是张郃，还有尹楷等当初跟着杨修一起投曹的官员，帮着从旁协助。
　　得知关羽沿着河南进兵，居然野心不止于河南，还敢北渡黄河对黎阳下手，夏侯渊当然是立刻警觉，并且带着他驰援南皮的嫡系心腹部队，立刻马不停蹄回防邺城。
　　只是大军转移需要时间，夏侯渊的部队也并非全部骑兵，哪怕是不用带粮食的内线强行军、走到哪吃到哪，也要七八天的时间才能完成从南皮到邺城的回防。
　　这个消息其实双方都知道，所以在夏侯渊回来之前，程昱和张郃很是警觉。那些对曹操不满的势力，也知道要抓紧这个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
　　六月十九，邺城，杨府。
　　这里曾经是关东伪朝的大鸿胪府，住的是当初年仅二十四岁便位列九卿的杨修（现在二十八岁了）。
　　袁绍在时，这座府邸在杨家人看来也不算什么，毕竟杨家上一代杨彪当时还是太尉呢，杨家父子两代一个三公一个九卿，在袁绍当权时可谓煊赫至极，门庭府邸也都极尽气派。
　　不过，随着袁家倒台，杨彪这个太尉被曹操逼迫告老退休。杨修倒是有献邺城之功，靠着最后跟审配做局、拿了审配的首级，让曹操暂时不敢动他，被他拖住了。
　　但曹操还是对杨修不太放心，把朝廷迁到临时行在鄄城时，就要求身为九卿的杨修也随行，好便于控制。
　　但杨修演技颇佳，还巧舌如簧，一方面设计让曹操稍稍放松戒心，另一方面靠退休的老父亲假装郁闷致病，杨修祈求卸任一段时间，在家看护父疾。
　　曹操也乐于看到杨家人主动解除官职权柄，双方各有所图，便形成了默契，于是曹操另任命了一个大鸿胪，打算等杨修去职后再过个半年，没人注意到杨修了，再另找借口罪名杀害。
　　如此种种操作，杨修才得以暂时继续留在邺城。
　　可惜曹操也有失算的时候，他千算万算，就因为以己度人，所以想不到世上会有审配这种一死以掩护队友的存在。
　　曹操也根本想不到，哪怕杨修不再担任任何官职，杨修对于当初跟着他一起做局、拿审配首级献邺城换取活命的那些官员，依然有极大的影响力和控制力。
　　此时此刻，忠于袁氏的前中山太守尹楷，前魏郡太守高蕃，还有其他两家当地文武，都秘密派人趁夜到杨修府上，秘密商议见机行事。
　　他们商议的内容，其实也很好猜到，那就是既然当初可以献邺城第一次，如今就能献邺城第二次。
　　只不过，这一次难度要大很多，哪怕夏侯渊本人不在，可程昱是非常谨慎的，不会给那些袁家旧臣以要害兵权，
　　唯一留在邺城的袁家旧将张郃，还因为跟对面的刘关张有旧过节，是绝对拉不下脸面低头降刘的，所以杨修也指望不上。
　　这一次，可不是他们想举城投降就能举城投降的，连献一座城门都很难做到。
　　毕竟就算逮到换防的机会献城门，总不可能连外城门里面的瓮城都配套献了吧？
　　唯一指望比较大的，也就是战事一旦胶着，趁着有机会控制某些城墙墙段，然后在敌人蚁附登城时，献出一段城墙，接应敌人直接爬进城巷战了。
　　这一点是否能做到，要看关羽是否上进，是否赶着来攻打邺城，敌军反应速度如何。
　　只要汉军能赶到，邺城的城防倒是问题不大，去年邺城一直打到了冬天才沦陷，城防被曹军攻城时搅烂得极为残破。
　　后来曹操也急于搜刮，扩军巩固自己的嫡系地盘，还真没余钱好好修缮邺城的城防。所以现在邺城的设施跟去年袁尚刚刚守城时，差距还是很大的。
　　砸烂的位置只是简单补了夯土，也未必夯得很实，更不是用的三合土。城楼塌了的地方，也没钱没人工重新用粗壮上好的木料重新盖楼。
　　只能是直接堆砌一个高耸的土台子代替城楼，上面没有顶盖遮蔽，防防弓弩倒是还行，但遇到远程投石机的高抛弹道碎石雨，绝对会压得土台上的守军惨不忍睹，难以躲避。
　　……
　　“杨公，这次能不能敢在夏侯渊亲自回防坐镇之前，就献出邺城，可就全看您能不能带领大伙儿一心、想个妥善的办法了。”
　　“曹贼对我们冀州世家实在是太残暴了，别看我们当初靠着假装出卖审公，暂时留了性命，但咱都看得清楚，被曹操继续掌权下去，不出两三年，我们这些冀州忠袁旧臣迟早被清算。”
　　“故司空崔琰，固然是华歆、孔融投曹后，被袁尚强行提拔任命为三公的，可他也算是颇有清名，做过司空又不是他的罪过！曹操当权不过数月，便杀了崔公。
　　他连崔公都能这么不眨眼地下毒手，对我们又怎么可能有怜悯之心？其他名士如应劭、李孚，都杀了多少了！在邺城里拷饷的时候，那嘴脸我们怎么忘得了！”
　　杨修面前，另外四家当初一同串谋的同伙里，尹楷、陈琳、高蕃三方都纷纷表态，请杨修不要再多疑，要带领他们一起举事。
　　杨修面沉如水，今夜他原本只是置酒相待，看看大家的反应。此刻见群情激奋，他先是安抚几句：
　　“我们这几个，除了尹府君稍掌兵权，有些去年从中山、常山败退时的溃兵私兵，其他可是全无兵权，只能凑起些家丁。
　　我们杨家算好一些的了，毕竟家父担任太尉多年，依朝廷礼法还有三百虎贲为侍卫。这些人全加起来，如果没有汉军围城，那就是以卵击石，还是要慎重。
　　荀公，您怎么说，您当初可是做过袁公谋主，而且在曹操那儿也有亲戚，我们四家怕曹贼清算，你是不用怕的，有荀令君保你，似乎犯不着跟我们一起冒险。”
　　杨修这后半段话，问的是当初他保下来的其他四家忠袁旧臣里的最后一家、颍川荀谌。
　　历史上，荀谌可是在官渡之战前夕，担任过袁绍的谋主，尤其是在田丰沮授失去信任之后。
　　这一世，荀谌的地位更低一些，主要是早在袁绍和刘备阵营的河内之战前，荀谌就先有过误判的经历，导致了袁绍的损失。所以后来早早就地位低于沮授、许攸、审配、郭图四人了。
　　袁绍死前，荀谌在袁营谋士中的地位，最多排到第五。袁绍死后，他就更是愈发被渐渐边缘。
　　但杨修不敢完全信任荀谌，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荀家在曹袁两边两头下注。他堂弟荀彧在曹操掌握朝廷后，担任尚书令。
　　所以哪怕曹操要清算其他死忠袁绍的文官，也绝对清算不到荀谌头上，荀谌就不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可以置身事外大不了当个富家翁。
　　杨修此言一出，其他尹楷、高蕃、陈琳自然是颇有变色。
　　其中当过太守掌握过军队的尹楷、高蕃二人更是下意识摁住了佩剑的剑柄，似乎荀谌胆敢背主出卖同谋，他们就要清理内奸了。
　　纯文人陈琳倒是没有多想，也没能力多想。
　　荀谌也是警觉智谋之士，他当然知道眼下的处境，所以被杨修问道他立刻应声表态：
　　“贤弟何出此言！某与本初，本该是生死之交，他未能成就大业，中道薨势，基业土崩瓦解，某也深感痛惜！如今自当与诸位共襄盛举！
　　至于贤弟所言我们荀家自保的事儿，不必多虑。舍弟确在曹操处为尚书令，可舍侄也在刘备处为尚书令。投哪家对我们荀家而言都是一样的。诸位贤弟今日盛举，愚兄甘附骥尾。”


第923章 四姓汉臣杨修
　　真是天助杨修，
　　他和尹楷荀谌等人密谋后没几天，眼见夏侯渊亲自回防邺城的时间点越来越近，
　　而关羽似乎在拿下黎阳、打草惊蛇后，没有立刻继续北上急进邺城，反而是去包饺子消灭刘延了，
　　就在杨修尹楷等人扼腕叹息的节骨眼上，六月二十二，邺城以西的壶关陉，突然有三万汉军越过太行山，由并州攻击而来，直扑邺城。
　　领兵主帅正是马超，副将马岱，参军邓芝。部队里骑兵占了将近半数，粮道顺清浊漳水而下。
　　部队从并州一侧的潞县出发，入境后仅仅两天，就拿下了清浊漳水汇流河口处的黍邑县，随后沿着漳水继续东进百余里，迫近邺城。
　　邺城之内的程昱一日数惊，连连一边紧急加强防守，一边飞马急报求夏侯渊回防再快一点。
　　马超杀到之后，居然也不急于围城，而是沿着漳水顺流而下，从邺城城北通过、继续东进，然后在邺城以东夹漳水扎营。
　　程昱在城头观察到这个形势，一开始还略有不解，但很快就领悟到了马超的意图：
　　马超这是得到了情报，知道夏侯渊不在邺城，而且是在急匆匆赶回来合兵一处协防的路上。所以马超想围点打援，先阻截夏侯渊的会师之路。
　　邺城内至少还有三万曹军正规军，夏侯渊那儿有两万，冀州其他各郡平摊剩下的三万正规军，其中渤海郡南皮还要占两万，剩下的都是杂牌和新拉壮丁了。
　　所以从兵力构成来看，马超的部队是不足以攻城的，他作为攻方只是跟邺城兵力相当，在遇到夏侯渊夹击的话，他的兵力反而会处于劣势。
　　但就是这样，马超还敢主动拦截夏侯渊，那胆量也是够可以了，三万人想追着五万人打。
　　马超运动到位后，果然仅仅才休整了一天半，就遇到夏侯渊从漳水下游逆流而来、驰援邺城。
　　夏侯渊考虑到自己跟程昱无法实时沟通军情讯息，无法打出精确的配合，容易被马超打出一个时间差，所以倒也不敢直接跟马超交战。
　　夏侯渊想过绕过马超从南侧陆路回到邺城，毕竟邺城那么大马超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四面团团合围，总会有破绽的。
　　可惜稍一尝试之后，夏侯渊就意识到这条路也行不通，因为马超麾下的那支精锐骑兵不是吃素的，其快速反应机动能力非常强悍，无论夏侯渊走哪边绕路，马超的骑兵都能飞速赶到，把夏侯渊逼进野战截杀的局面。
　　夏侯渊只好暂时退却数十里，到邺城下游、同在漳水南岸的肥乡县驻扎。同时分一部分兵力渡过漳水，到对岸的邯郸县驻扎，成掎角之势，以免被马超绕后。
　　这么处置，从兵法上来说也不算错。
　　毕竟夏侯渊的部队也是强行军赶了六七天路、从渤海南皮赶回魏郡邺城战区，士卒疲惫。
　　如果直接投入战斗，肯定会比多以逸待劳休息了一天半的马超痛揍。只要无法立刻进城，那就该稍退驻扎、守望相助。
　　可惜，夏侯渊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在邯郸、肥乡歇脚相持的第三天，北边的常山郡又有部队，沿着太行山东麓南下，直捣邯郸以北。弄得夏侯渊西南有马超堵路、北面又有新的敌人夹击，很有可能被包夹在邯郸——
　　当然了，或许有人会问，邯郸位于魏郡最北部，已经是赵郡边缘了。那地方距离常山郡，中间还隔着整个赵郡和一部分的巨鹿郡，敌人就算从常山南下，怎么可能很快威胁到夏侯渊的北部后背呢？
　　这就要说到从常山南下的汉将及其兵力了，这一路统兵将领是张飞、魏延，参军为庞统，兵力也有两万多人。
　　张飞攻势勇猛犀利，庞统又擅长洞悉人心、安排攻心计策。一路上恩威并施，充分利用了冀州人对曹操的不满，以及各地兵力的空虚——
　　毕竟如前所述，曹军在冀州大地上，刨除夏侯渊亲率的部队、以及邺城、南皮这两个主要据点的守军以外，其他所有郡加起来，只剩下岌岌可危的一万多人正规军守兵了。
　　这一万多人洒在六个郡的防区里，简直就跟胡椒面一样薄，赵郡和巨鹿郡都才三千正规军，剩下都是壮丁，人心惶惶。
　　被张飞迅猛攻下一处、结以恩义、晓之以理后，最后的结果就是跟历史上张飞入川擒严颜后差不多顺利，整个赵郡和半个巨鹿郡，在数日之内被凿穿。
　　虽然一些远离进军道路的县城暂时还没空去招降和占领，但至少南下邯郸的道路已经打通。
　　张飞从巨鹿逼近夏侯渊屯兵的邯郸后，没过两天，南线的关羽已经杀了马延、迫降了刘延。听说北路得手，关羽也连忙挥师北上，从黎阳北渡黄河，跟张飞马超合兵一处。
　　当然关羽的六万人不可能全来，他还要填充陈留郡的正面，所以只是分兵一半配合河北战役，主要是原先跟随徐晃走水路的那些兵。
　　而把麹义留在陈留正面，继续跟兖州的曹军相持。
　　考虑到攻城战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也没什么谋士发挥的空间，关羽把参军徐庶也留在陈留参赞军机，免得麹义冒进、中了荀彧或者别的谁的诱敌计策。
　　至此，汉军三路八万人，分别由关羽张飞马超率领，已经从三个方向包夹了邯郸夏侯渊和邺城程昱。
　　最远处那一路的赵云，也已经再渡易水，沿着渤海湾海岸南下。这次赵云不再是骚扰，而是全力总攻，最终在七月中旬，带了两万多人把渤海郡治南皮围了。
　　夏侯渊因为被牵制在邺城和邯郸这边，当然也不可能再兼顾南皮，只能是任由南皮守军自行抵抗赵云。
　　冀州战场，在短短一个月之内，迎来了关张赵马四路围攻，夏侯渊张郃程昱纵有再强的战力，也是回天乏术的。
　　别看这时候河北战场上的总兵力人数对比，依然只是十万打八万，汉军只比曹军多出两万人。
　　但战争从来不是数人头，综合考虑各方面的强度因素，这里面的差距已经非常可怕了。
　　……
　　汉军虽然人多势众，但对坚城的攻击部署还是得尊重自然规律。
　　大军抵达邺城城下后，该填壕沟还是得填，该造投石机和掘城木驴的还是得造，壕桥车也不能省。
　　最多就是古老的冲车，有点无用武之地——邺城作为大汉地面上的三大巨都，跟长安雒阳一样，都是每座城门都有瓮城的。
　　而且瓮城的设计还非常歹毒，所以攻城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撞开也无法掉头转向继续突破瓮城内门。
　　这种情况下，与其指望冲车撞门，还不如索性争取突破城墙。
　　只要投石车把城墙稍稍砸塌砸低个一半多，再上掘城木驴逼到墙根疯狂挖墙脚，就可以考虑上飞梯、顺着土坡往上冲。
　　这一切攻城准备，前前后后也得半个多月时间。期间夏侯渊也觉得疑惑过：
　　自己就在邯郸，已经养精蓄锐恢复了士气和战力，马超和关羽这么拖着，不怕他趁夜进城跟程昱张郃会师么？
　　后来夏侯渊也想明白了，马超这是足够警觉，故意示敌以外宽内紧，就希望勾引夏侯渊救援，然后逮着他打一场野战。
　　邺城的城防，去年就遭到了严重破坏，现在防守方兵力又被这样分割，打到这么个局面，就算夏侯渊全师进城，就一定守得到冬天么？
　　还是不冒险了。
　　双方就这样表面轻松暗地紧张地相持了十几天。
　　七月二十，汉军总算填塞破坏了足够长的护城河。投石机也把去年就遭到漳水浸泡而松软塌陷的城墙，砸破了好几个地方，随后展开了全面进攻。
　　城内的杨修等人，在确认汉军随时可以正式总攻，终于瞅准机会，利用前中山太守尹楷负责的一段城墙，往外用绳索吊坠下去几个杨家的心腹家人，趁夜摸黑通过交战区，向关羽投诚。
　　杨家的亲随很快被关羽围城营地上的巡营斥候抓获，但他们立刻表明身份，被带到了关羽面前。
　　关羽听说是杨修派人来降，倒也不意外，亲自接见。
　　然后，关羽很快就确认来人的身份是真的——因为杨修非常细心，特地选了一个他家里常年跟其他朝中亲贵走动、请客送礼的管家。
　　这管家早在五六年前，杨修还在刘协的朝廷当大行令、为刘备服务时，就曾经在长安住过一两年，当时杨修要跟刘备阵营的高层结交，都是派此人去送礼、送帖子。
　　所以，关羽本人都亲自见到过这个杨府管家几次，收过对方送的金银珠宝，对他略有印象。那杨府管家也是人面很熟的人精，能说出一些当年见关羽时的细节，所以一下子就确定了身份。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些大户人家负责迎来送往的管家，对主人家结交的所有客人喜好特点都能记清楚、擅长察言观色，他们吃的就是这碗饭。
　　关羽问明了杨修的计划之后，立刻做出了对应的部署调整，决定把次日的攻城提前到佛晓时分、天色未彻底放亮之前。
　　为了掩护真正的主攻方向，关羽也不忘各处一起进攻，但只对尹楷防守的墙段投入重兵。
　　次日黎明，战斗如期打响，程昱和张郃在各处拼命堵漏督战，但开打没多久，尹楷负责的防区就出现了异常，近千名尹楷麾下的袁家旧部临阵倒戈，放汉军爬上城墙。
　　尹楷的嫡系士卒，连带杨家派来的三百虎贲卫士，以及各家的近千家丁，都提前按照约定的暗号，在头上额外绑扎了红巾，以示跟普通曹军士卒的差异。
　　汉军攻城部队也提前得了吩咐，看到头上绑着红巾的守兵是自己人，以免误伤。
　　尹楷杨修发动之后，程昱反应倒也很快，立刻意识到不对，派重兵前来堵漏。
　　但已经有超过千人的汉军先登勇士，身着铁甲操着斩马剑爬上了城墙，并且稳固控制了一段长达百余步的墙面。
　　程昱的增援部队也只能在墙头跟汉军展开血腥的近战肉搏，逐丈逐尺地争夺墙顶的控制权。


第924章 二破邺城
　　“快！让所有弓弩预备队到东南角城墙隔绝敌军后队！绝对不能让后续的关羽部曲爬上墙来！苏校尉你立刻带南营的长枪手全部上墙列阵堵口！”
　　面对汉军的汹涌攻势，以及城内尹楷杨修等人的叛变接应，火线组织救援的程昱也是完全陷入了焦头烂额，只能是左支右拙，能抵挡一刻就先抵挡一刻。
　　数以千计的弓弩手和长枪兵机械地被投入到缺口上，长枪兵在墙头肩并着肩整齐推进，试图把只有千余人的汉军挤回去。
　　只可惜城墙顶的宽度只有五六丈，一横排也只能站下十几个人，所以曹军人多势众的优势，在局部接触正面上完全发挥不出来。
　　汉军先锋都是铁甲和灌钢打造的斩马剑，有的还拿着包铁的大盾。
　　虽然兵器长度方面比曹军的长枪兵有劣势，主要是用飞梯爬城墙的时候实在没法背负长枪。
　　但靠着顶盾冲撞，竟也能凭装甲优势成功近身，砍瓜切菜一样乱杀曹兵。
　　曹军支援上来的弓弩手预备队，倒是不用担心“正面展开宽度”的问题，毕竟是远程部队，有一定的输出空间。
　　可杨修和尹楷发动兵变时选的防区也比较歹毒，刚好是一个角楼附近，减少了曹军弓弩手至少一小半的输出角度和站位。
　　而汉军弓弩手和投石车反应也很迅速，早在总攻前就已经做好火力部署。
　　此刻汉军大队神臂弩手都扛着大藤盾顶到城墙前百余步，对着城头疯狂抛射。
　　汉军投石机也纷纷换上碎石弹，在望楼的指引下，避开两军前沿近战厮杀的区域，专挑曹军后方弓弩手密集的地方砸。
　　曹军的弓弩手可用不起钢盔和胸甲，被这样密集覆盖顿时也是死伤惨重，墙头一片血肉模糊。
　　不到半刻钟，城墙上站稳脚跟的汉军士卒和兵变义士，就从一千多人渐渐增长到两千多、三千多，并且抢夺到了数道从城墙背侧入城的阶梯。
　　程昱身边的将校纷纷惶恐动摇，急切地求问对策：
　　“程卫尉，事急矣！这邺城怕是不能守了，给将士们指条路吧！”
　　“要不咱带着骑兵从城东突围？靠城中步卒弓手好歹能拖住关羽一阵子。”
　　“不如咱降了吧，啊……”
　　一堆七嘴八舌的建议，让程昱也是头皮发麻，不过他还算有底线，听到那些人越说越放肆，最后居然有人说出投降的话来，程昱也是不含糊，偷袭拔剑把那个言降的军官割杀了。
　　不是刺杀，也不是斩杀，谁让程昱武力不行呢，他用剑只能是随随便便拖割，毫无章法。
　　那受伤的军官一时未死，只是倒地惨叫，还要程昱身边的武士补刀了断。
　　见程昱杀人立威，其他人倒是不敢再越说越放肆了，程昱冷静了几秒，也意识到邺城肯定是守不住了。
　　只不过眼下城里还有两万多正规军、更多的守城壮丁，所以看起来巷战还能打很久。
　　邺城很大，东南角被敌军突破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也传不到其他方向，所以拖几个时辰的混乱状态还是有可能的，现在想跑也有机会。
　　但他要是跑了，城内守军恐怕是会更快崩溃，连各自为战给敌军制造伤亡的机会都没了。
　　而且，要是邺城丢得太快，他甚至都没时间通知数十里外的夏侯渊一起跑，岂不是害得夏侯渊会跑慢了、到时候反而被关张马合围？
　　程昱飞速思索，定下了基调：投降是绝对不行的，跑可以，但要尽量保存有生力量，最好是带着所有骑兵撤出去，同时不能卖队友，主要是不能卖上官。
　　他立刻招来几个勇武著称的基层将领，吩咐道：“夏侯恩！命你速带百骑从北出城，飞速直扑邯郸，通知前将军邺城即将失守，让他也赶紧突围撤兵。再留守邯郸已经无益！”
　　（注：曹操担任丞相后，封夏侯惇为卫将军、夏侯渊为前将军、曹仁为后将军，为曹军将领中最高军职。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职位目前空缺。）
　　夏侯恩立刻应喏领命而去。
　　随后，程昱又招来张郃，让他组织城中全部骑兵部队，以及少量开路打阻击的步兵，从城东突围。
　　之所以刚才不让张郃去负责通知夏侯渊，程昱也是考虑到张郃去年秋冬时节受了重伤，如今养了半年多还未彻底痊愈，武艺大降，所以还不如让夏侯恩去，耐力比较强。
　　张郃去年的伤，主要是两处，一个是肩臂被捅伤，这个其实好恢复，哪怕伤筋动骨一百天，养个半年多已经痊愈了。
　　但另一处吸入性肺炎，就比较麻烦，一直有点后遗症。所以张郃如今肌肉力量和爆发力还是可以的，但耐力大减。
　　类似于健身达人练了肌肉但没练心肺功能，无氧爆发一套之后，到了比耐久的阶段，立刻就垮下去了。
　　或者说跟镰刀型贫血的牙买加飞人那样，二十秒内的无氧冲刺很猛，一到需要氧气的中长跑，牙买加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所以，如今的张郃已经不能以武艺著称，只能是带带兵。虽然去年受伤的时候他也有点溺水脑缺氧的后遗症，但那点智力损失并不明显影响统帅值。
　　此刻，在程昱的统筹下，邺城内的骑兵部队好歹是全部组织起来了，还凑了五千步卒，开东门突围。
　　城南的关羽部和城北的马超部，因为都忙着攻城夺地，倒也没提防敌人的逃跑。
　　毕竟攻城的时候，就是希望围三缺一给敌人看到希望、免得敌人死战到底，作困兽之斗。
　　程昱和张郃一出城，城内的兵力本就大减，还被汉军各种呐喊打击士气，鼓吹高层守将全部都跑了，邺城内的曹军残部自然是士气愈发土崩瓦解，比原本预期的还要快结束了战斗。
　　关羽率部冲进原先袁绍的大将军府和伪行在，肃清控制了府衙云集的城中核心区，又抓了几个俘虏军官问明程昱、张郃动向，他便马不停蹄亲自带着骑兵部队追击。
　　马超也很快注意到了情况，分兵追赶，不过程昱突围时还带了五千步卒殿后，这些步兵本就跑得慢，被汉军追上之后只能返身接战。
　　因为是以步抗骑，还是以寡敌众，区区五千步卒很快被关羽马超绞杀冲倒过半，剩下全部丢下兵器投降。
　　但被他们这么一阻拦，程昱已经争取到更多的时间，退到了东边的肥乡县附近。
　　“当年觉得张郃挺高傲自大，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竟然怯懦成这样，这么能跑！失算了！”
　　关羽也是有点懊悔，发现追不上之后，扼腕叹息。
　　前面毕竟都是曹军的占领区，关羽的部队也不可能无视仍在敌手的城池，一直深入一直追。
　　一起追来的马超也觉得可惜，但他心态扭转得更快，用商量的语气请示：“好在轻易拿下了邺城，已是大功。至于围歼全敌，本来就是意外之想，做不到也没什么。
　　不如回师好好围困夏侯渊，免得让夏侯渊也跑了。邯郸县比邺城残破得多，我军足够团团合围、力争全歼。”
　　关羽捋髯，深以为然，立刻吩咐回军，而且是尽量往偏北的方向折返，尽量堵截夏侯渊的退路。
　　他们估计，程昱突围之前肯定会设法通知夏侯渊，夏侯渊估计不一定敢当天午后就走，那样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但最晚今天半夜肯定要走，利用夜幕的掩护。
　　关羽马超高速回赶，也走得有些人困马乏了，走到傍晚时分，已经临近邯郸东南，却忽然看到前方有曹军溃兵四散而来。
　　关羽警觉，立刻让随身的骑兵上去撒网包抄，抓了一群俘虏，拉回来慢慢拷问：“尔等是何处贼军？何人部下？”
　　俘虏也不敢隐瞒，连忙表示他们是夏侯渊部下，从邯郸突围出来。邯郸城午时就接到了程昱一早派来的夏侯恩的示警，说邺城有内奸出卖已经丢了，让夏侯渊也快跑。
　　当时夏侯渊派出斥候简单侦查，发现城南的马超部都有所松动，似乎派出了主力往东追击而去，就判定马超去追程昱张郃了。
　　夏侯渊也就冒了个险，想趁着马超离开的空档，直接白天突围。
　　关羽听了，倒是还没什么，但这次轮到了马超很是懊悔：
　　“没想到夏侯渊居然不按兵法，撤退突围时都不借助夜幕掩护，反而觉得我部空虚，就果断正午便走！早知道追不到张郃，我也不来追了，好好蹲死夏侯渊！”
　　汉军三部的分布，是关羽在邺城南，马超在邺城北、与邯郸之间，而张飞在最北面，邯郸之北。
　　所以马超夹在中间，是既要负责监视邺城北侧之敌，也要负责监视邯郸南侧之敌的，他追击让开了走位，自然会出现空档。
　　听了马超的懊悔，关羽还挺冷静：“杨修献城之议，咱可是通知了三弟的。我关照过他，伯起策应攻邺时，让他多承担一点监视夏侯渊的职责。
　　有三弟在，夏侯渊纵然趁虚白昼出逃，也未必能成。还是做好咱自己的事儿，尽量搜索残敌，等候消息吧。”


第925章 两矛杀三将，阵斩夏侯渊
　　不得不说，关羽太了解他三弟了，张飞这人平时莽一点，但打仗时给他任务，他绝对不会含糊。
　　只会过于深入冒进，绝对不会错失战机。
　　可惜对面的夏侯渊不是很清楚这点。
　　夏侯渊是当天中午，接到南边五十多里外的邺城送来的消息，得知邺城出了杨修、尹楷等人的叛乱，即将丢失。
　　送信的夏侯恩几乎跑残了一批马，才在半个多时辰内跑完这段路程。
　　夏侯渊立刻面临了一个严峻的抉择。
　　他先是仔细询问了邺城的战况，判断出邺城那么大的城池，不可能立刻被肃清，估计一整天都会有零星的抵抗持续，或者是乱兵来不及收到程昱、张郃已经逃跑的消息，不知投降。
　　所以今天白天，关羽和马超应该还是被牵制了不少兵力和精力的，如果他马上跑，应该有机会弃城突围。
　　至于脚下的邯郸县城，说实话，他驰援来此，为的是保住邺城，既然邺城都丢了，已经沦落为小县的邯郸就不重要了，该放弃就得放弃。
　　要是等到晚上的话，虽然可以利用夜幕掩护，并且还能组织更多士兵跟着跑，但关羽和马超说不定就彻底解决南边的战斗，腾出手来组织合围了。
　　两害相权之下，夏侯渊宁可顶着白天被少量敌人追击的风险，也不愿意等到夜晚、被三方敌军夹击。
　　既然决定立刻突围，夏侯渊后续的部署、倒是跟程昱在邺城时的措施惊人相似。
　　他也是集结起了曹军在邯郸的全部骑兵部队，然后立刻从东门出城突围。同时稍稍组织了三五千步卒，给他们的命令是跟着大军一起撤退。
　　这样的命令，可以给鱼腩步兵们以一定的信心，至少他们在跑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已经被主帅放弃了，所以会为了逃命而卖力跑，遇到敌袭也会尽力阻击。
　　但实际上，夏侯渊内心已经想好了，这些步兵就是掩护主力撤退，吸引敌军火力的。只要跑得慢被追上，缠住敌人，哪怕被敌军解决掉，骑兵部队也跑远了。
　　夏侯渊的准备工作非常迅速，一万五千多人的出城部队，只花了半个时辰集结整队拿干粮，下午未时初刻便出了城。
　　城外当然是有汉军戒备的，直接就撞上了张飞的堵截。
　　不过张飞只有两万人，要看住东、北两侧城墙，还要稍稍分出人监视南门（那里原本由马超负责）
　　所以夏侯渊全军突围的时候，当面只遇到了张飞部仅仅七八千人。
　　还有不到一万五千人的张飞部曲，在围城的其他方向。怎么说也有十几里路，要绕过半座邯郸城才能赶到战场。
　　夏侯渊显然是在开门突围之前，就观察清楚了这个情况。
　　他就是刻意利用短时间内、局部战场对张飞有一倍以上兵力优势的契机，要正面突破张飞。
　　而且，张飞的部队也并非全部骑兵，正面的七八千人，只有不到三千骑兵，剩下五千是步兵。
　　夏侯渊以骑兵为主突围，只要稍微绕一绕，还是可以脱离张飞的步兵的。
　　当然也不能说张飞那些步兵完全发挥不上用处，他们至少可以当道列阵、提供一个稳固的阵线，为张飞的骑兵提供后盾。
　　如果张飞的骑兵冲杀拦截不利，还可以向己方步兵靠拢，寻找一个喘息的支撑。
　　……
　　“夏侯渊果然是想趁着二哥和伯起去追程昱张郃，也跟着突围了，幸好二哥提前关照了咱提防。”
　　张飞一直是处在严阵以待的状态下，看到夏侯渊从邯郸东城杀出，他也立刻迎击了上去。
　　“太尉小心！敌众我寡不可亲自冲杀！”随军的参军庞统忍不住劝张飞冷静。
　　但张飞不为所动，吩咐副将魏延指挥步兵列阵，他亲率三千骑冲杀迎击夏侯渊：
　　“敌众我寡，就更要利用我军铁骑精锐，直取其腹心，才有希望歼灭更多敌人。现在夏侯渊急于突围，士气正堕。
　　只要击其一点，而不是强行想合围敌军，那么周遭敌军就只会想着尽快逃跑，不会恋战的。纵然敌骑看似多过我方至少三四倍，也不足为惧。”
　　张飞虽然已经官居太尉，而且也三十七岁了，人到中年，但勇猛如昔。最多就是不再跟敌将约战斗将，但亲自率领铁骑冲杀还是会做的。
　　张飞这也是仗着汉军的铁骑装备始终有优势，重骑兵都普及板甲和帕提亚式半身金属马铠了。
　　有那么一千重骑，左右护身，冲杀敌阵就很安全了。
　　剩下两千突骑只有胸甲和马刀骑弓，从旁策应就行。
　　夏侯渊见张飞逆袭而来，也是恶向胆边生。
　　自己虽然是兵败突围的一方，可邯郸守军并没有遭到邺城守军那样的灭顶打击，怎么说还有一万多骑兵呢！光虎豹骑就有三四千人。
　　他不过是因为继续救援友军已经没有意义了，才不得不突围撤退，张飞就敢带着三千骑便冲阵？
　　夏侯渊也知道张飞勇猛，不会跟张飞斗将单挑，便大旗一招，让随行亲卫吹响号角，招呼曹军围攻冲阵，双方很快绞杀到了一起。
　　夏侯渊身边的其他本家勇将，也纷纷卖命冲杀，护着夏侯渊一起突围冲阵，左有夏侯恩，右有夏侯杰，护着夏侯渊的大纛，形成了一个箭头，犀利地朝着张飞扎去。
　　可惜，夏侯渊很快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汉军精锐铁骑的战力远胜于曹军骑兵，这一点夏侯渊是知道的。但他自忖如果堆多于敌人三四倍的数量，加上己方也有虎豹骑，那还是可以把张飞彻底淹没的。
　　但实际打起来之后，果然如张飞所预料，在张飞楔形阵势、如尖锥一样瞄准了夏侯渊旗阵突击的情况下，夏侯渊左右两翼的骑兵，根本没有聚拢过来围攻的意思！
　　很多曹军骑兵，选择了各自迂回四散继续突围！
　　很显然，魏延的步军大阵严阵以待，也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的。
　　他们虽然不能跟上张飞的脚步一起冲杀，但那肃杀沉稳的状态，还是让曹军胆寒，纷纷能绕着走就尽量绕着走，一定程度上逼散了夏侯渊的队形。
　　夏侯渊心中暗暗叫苦：“糟了！出城前给众将士的命令，是绕开笨重之敌、尽量避战突围。没想到张飞带这点人就反冲我中军，没办法，只好死战到底自求突围了！”
　　虽然运动战中有一部分兵力无法顺畅指挥，导致局部战场人数优势没那么大了，但夏侯渊要在最正面凑出张飞两倍多的人数，还是做得到的。
　　都到这个份上了，双方都没退路，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双方大呼酣战，尤其是这一世的张飞娶了甄家的三小姐，都没有夏侯家的女人做老婆，他要杀起夏侯家的人来就更没心理负担了。
　　铁甲战马交错之间，数以百计的骑兵惨叫坠马，或被骑枪开膛破肚，或被冲撞跌落马下筋断骨折，随后被践踏惨死，场面一时血腥无比。
　　夏侯渊与几个本家勇将刀枪翻飞，连连死战，不一时便杀伤数十名汉军铁骑。
　　夏侯渊的镔铁长矛在连连刺杀之下，都有些卷刃了，不得已他只能掏出骑弓，在极近距离上随手连珠箭发。
　　他的射术虽然不如吕布黄忠那些顶级名将那么厉害，但因为交战距离往往在五到十步，还是被他随手接连射中好几个汉军骑兵面门，因为脸上没铁甲，被射中者无不或重伤，或力毙。
　　夏侯渊操弓游斗之时，夏侯恩夏侯杰二人便愈发卖力，从近处护住主帅，刀枪并举疯狂砍杀捅刺一切想要接近夏侯渊的汉军将校。
　　夏侯渊居然在乱战之中稍稍松了口气，得以专注用弓箭极近距离上杀伤敌军，一时冲杀出一个缺口来。
　　可惜，随着张飞亲率的精锐亲卫越来越逼近，这种状态很快就幻灭了。
　　“夏侯狗贼受死！”
　　夏侯渊身边的亲卫与张飞的亲卫战作一团，张飞蛇矛狂舞，连连挑飞数人。
　　夏侯渊见其来势汹汹，也意识到自己武艺远不如对方，胜负就看赌命的一瞬。
　　心念电转之间，夏侯渊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张飞不擅弓箭，如今双方不到十步，有夏侯恩夏侯杰拖住他，趁机射他一箭再拔矛冲杀！”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猛将都很容易判断敌我武艺差距，夏侯渊很清楚不先把张飞打成重伤，自己几乎没有机会。那还不如赌一赌。
　　夏侯渊抽弓瞄准之时，张飞已经对上了夏侯恩和夏侯杰，只见蛇矛飞舞之间，张飞仅一合，便暴喝一声，将措手不及的夏侯恩捅穿，稍稍挑飞到空中。
　　随后顺势一振矛杆，把夏侯恩的尸身从空中下劈、砸向夏侯杰。
　　一招之间，先挑后甩，竟将夏侯恩、夏侯杰两人秒杀，速度之快，完全出乎夏侯渊预料。
　　夏侯渊原先觉得，就算张飞再勇猛，怎么着也要一招杀一人吧？那也够他好好瞄准放完这一箭、再弃弓取矛。
　　怎么可能一招杀两人？
　　但这偏偏就是发生了。
　　双方已经相距不过七八步，如果是战马腾跃，更是只要马腿奔三四下就到了，谁让马腿比人腿长呢。
　　夏侯渊还是在张飞把夏侯恩尸身挑飞到最高点时、利用张飞的身形微微静止的瞬间，才算完成了瞄准，本能一箭射去。
　　因为距离太近，张飞也着实难以闪避，何况当时他的蛇矛被夏侯恩的尸体挂着，过于沉重无法格挡。
　　张飞竭尽全力偏头，也只是避过面门，被一箭射进头盔侧脸的缝隙，在脸上划破了一道血口，还射裂了左耳，从此留下了一道上下分断的疤耳。
　　不过这点伤并不能重创张飞的战力，反而让他愈发凶顽。
　　只见张飞左脸满是鲜血、头盔侧缝里还扎着一根箭，犹如狰狞修罗夜叉，狂猛突刺而来。
　　夏侯渊因为时间太短，才刚刚丢掉弓箭握住矛杆，还没来得及挥舞兵器格挡，就被蛇矛直接洞穿了心窝。
　　“还是慢了！张飞这厮竟能两招杀三将……大意了啊，就差了一招的时间拔矛……”夏侯渊脑中闪过最后一个不甘的念头，气绝而亡。
　　确实是两招杀三将，因为旁边的夏侯杰也已经死了，只是被张飞收招甩尸的动作半砸半吓半喝，遭到物理和精神的双重打击，破胆而亡。
　　就是省掉了杀夏侯杰的这招，让夏侯渊失算，来不及拔矛抵抗。
　　“射缺个耳朵换你一条命！不亏！”张飞狰狞狂喝着抽出蛇矛，把夏侯渊血泉狂喷的尸首振落，继续率军狂杀曹军残敌。


第926章 曹操：所有筹码全押了，跟他堵命
　　随着夏侯渊的暴毙，曹军当然是很快土崩瓦解，全线溃散。
　　张飞带着剩下的两千骑兵和魏延那四千多步兵，继续追击、穿插剿杀，将大批大批的曹军溃兵包围迫降。
　　这种追击战持续了整整半个多时辰，随着邯郸城南城北两个方向的张飞围城部队也赶到战场，形成夹击之势，最后被围的曹军终于全部投降。
　　张飞这才顾得上包扎处理伤口，一边让魏延代替他大致清点战果，组织打扫战场。
　　此战汉军损失不到一千人，主要是一开始跟夏侯渊硬碰硬死磕的阶段损失的，后续的追杀阶段才死伤二百余人。
　　相比之下，对面的曹军被斩获、掩杀超过三千。
　　更有四千余人被分割截住、选择了投降，或者是负伤后被俘。
　　不过可惜的是，夏侯渊的突围部队，主要还是骑兵构成，而第一时间在正面堵截战场上的张飞骑兵只有三千，以寡敌众还真不好全面包围切断。
　　所以这折损的七千曹军里，光是曹军步兵就有五千，骑兵死伤其实只有两千。尤其张飞盯着夏侯渊打，更是给了那些一心四散逃跑的曹军骑兵争取到了时间。
　　以至于最终还是有超过万人规模的曹军骑兵，没有被直接消灭。尽管他们四散逃远之后，也不一定都会归队。
　　算是略有美中不足吧。
　　好在，整场战役的收获，还远不止正面战场这边。
　　显而易见，邯郸城内还有一些曹军非嫡系的残余部队，随着夏侯渊弃城突围，那些部队肯定是兵无战心，哪怕不是立刻投降，最多也就再围困几天、慢慢攻心劝降，不用多动干戈。
　　南边的邺城也攻了下来，随着关羽马超回师打扫战场，城内俘虏也会很快得到收编。把这些被放弃的人马的损失也算上，曹军在河北站场总的兵力折损，估计要接近半数了。
　　毕竟渤海郡南皮那边还有两万人全师安然固守呢，河北曹军总兵力能折损近半，魏郡战场这边已经是损失非常惨重了。
　　……
　　第二天一早，关羽张飞马超三方终于会师，都抵达了已经初步恢复秩序的邺城城内。
　　战后仅仅一天就恢复秩序，也是非常难得了，可见汉军士兵完全没有烧杀掳掠。
　　这是非常难得的，一方面得益于汉军这次攻邺城没打什么硬仗苦仗，基本上做完准备工作破坏完外围工事后，正式强攻才三五天，就勾出内奸，结束了战斗。
　　古代攻城战，哪怕是仁义之师，如果遇到很艰苦的攻坚血战，多半要允许纵兵抢劫，才能激励维持士气。除非是轻松拿下，不抢也就罢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邺城已经太穷，实在抢无可抢——仅仅八个月之前，曹操已经刮地三尺地拷饷了一波。
　　所有亲袁的冀州世家、九品中正制的核心拥护阶级，都被曹操血洗了。所以除了邺城的官仓府库，还有点钱粮补给，民间几乎穷得被“均贫富”了。
　　嗯，更确切地说，只是“均贫”，没有富。
　　关羽马超也就顺其自然，把府库那点残余军粮占了，其他犯不着吃相难看。
　　以至于打完胜仗后犒赏士卒的酒，都有半数以上是随军带来的，只能是每个士兵象征性喝三碗庆庆功。
　　至于肉食，士兵们只能吃随军带的肉脯，缴获的鲜活牲畜也就够军官们稍微吃一点。
　　关羽和张飞会合后，免不了痛饮庆贺、说些各自治军的见闻，至于“功劳如何分配、这次胜仗打完能升什么官什么爵位”这种庸俗的话题，兄弟之间自然不会去聊。
　　关羽注意到张飞没有束发，而是披散着形如野人，头发下面隐约包着纱布，关心了一下伤势。
　　张飞大咧咧说：“不碍事儿，就是耳朵缺了个豁口，夏侯渊为了射出这一箭，连兵器都来不及换，被俺一矛捅死。”
　　关羽：“那今天只许喝这三碗！剩下的记下，伤势愈合了才能喝！到时候加倍还便是！”
　　张飞很是郁闷，连请功都没心情，没酒喝就自己回去睡大觉了。只有睡着才能缓解和忘却没酒的郁闷。
　　请功结束之后，次日众将都冷静下来，才开始商讨起继续追歼残敌的大计。
　　毕竟冀州地盘广大，眼下消灭了敌军那么多有生力量，可攻取的地盘满打满算其实才两个半郡。
　　整个冀州还有清河、河间、渤海、巨鹿、平原、乐陵……至少六个郡和两个封国，一共八个郡级行政单位，没有被占领呢。冀州敌占区的人口，还有三百万。
　　河北平原一马平川，歼灭重兵集团后，正是跑马圈地追亡逐北的良机，不可错失。
　　三方商议之后，决定了具体的分工合作。
　　张飞继续走北线，从魏郡往东偏北方向穿插分割，争取与渤海的赵云会合，从而把冀州北半部的巨鹿、河间全给包了饺子，跟赵云主攻的渤海郡一起拿下。
　　关羽和马超则从魏郡沿着黄河北岸突进，逐次收拾与兖州接壤的清河、平原、乐陵等地。
　　张飞那一路需要面对的敌人比较少，主要就是已经被赵云牵制在南皮的那两万渤海守军，其他沿途各郡都只有两三千孱弱新兵甚至是壮丁。
　　关羽和马超则要对付从邺城突围的程昱和张郃，程昱还有可能收拢了一部分突围出去的夏侯渊骑兵残部，重新集结起部队。
　　但关羽也不担心程昱敢逐次死守，因为邺城都丢了，河北人心惶惶，就算程昱坚持抵抗，也很快会有各处豪强自行起事响应朝廷。
　　曹操在冀州的统治才建立了九个月，完全谈不上根基稳固，世家和豪强是彻底得罪了，只有那些被分到了田地的原本失地贫农会拥护曹操。
　　不过贫农的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一方面这些贫农缺乏武器，曹操也不可能不顾生产把他们都拉壮丁组织起来。另一方面，刘备阵营也是可以追认承认曹操的分田结果的嘛。
　　历史上贫农被分田后，就跟着分田的政权死战到底，那得建立在“地主还乡团回来之后，会重新夺走他们的地”，但如果刘备也追认，这些贫农就没那么拼了。
　　这一点，冀州的情况跟十年前的益州完全不同。十年前的益州，那是因为几乎没有经历汉末战乱，就刘焉杀了一批人，刘备打刘焉又稍微杀了点儿，所以益州的人口一直处在巅峰期。
　　人多田少的矛盾很尖锐，被分到了田的人就得指望拥护刘备政权，才能保住他们的地。冀州现在被多轮拉锯战乱，十年战乱，人口死亡都过半了，土地权利源流难考。
　　刘备顺水推舟、承认现状，也没什么压力。这也是战前就商量好的政策，关羽等人照着宣传就行。
　　……
　　随着汉军按部就班地建立统治，一碗水端平地接纳各阶级投效，河北的平定工作可谓是有条不紊。
　　程昱一开始试图拉壮丁干一波，但随后发现刘备军也颇得民心，他只好选择保存实力，并且飞速请示曹操。
　　在豫州前线的曹操，骤闻夏侯渊死讯时，也是痛哭流涕，愈发觉得有一股绝望和无力。悲痛之后，曹操跟郭嘉商议了一番，又写信跟后方的荀彧交流，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夏侯渊已死，冀州虽然广大，后续地盘估计几个月内也会被刘备渐渐吞下。
　　淮南那边，曹仁虽然还没死，但绝对是救不出来了，李素诸葛亮和甘宁周泰都已经越过寿春，往北扩大占领。寿春如今是重重包围之中，敌占区里一个孤岛，冬天来临之前必然完蛋。曹仁只是在为全局争取时间。
　　再相持待变，已经没有意义了。耗下去就是慢性失血而亡，被刘备的绞索慢慢收紧，最后窒息。
　　不过，汉军普遍在秋收前夕才发动进攻，这也是看准了关东五州的粮食收获时机。从这个角度来说，哪怕曹操明知道冀州和淮南要完，该拖的时间还是必须要拖的。
　　不然，好不容易搞了分田，激发百姓生产的积极性，连第一季收获都还没吃到手，就被刘备占了，被刘备因粮于敌，这怎么能忍？一切改革不都白改了么？
　　淮南那边，曹仁这方面就做得比较好，这也得益于淮南种水稻、早稻收割早，曹仁拖时间把粮食都抢到手了，李素只能是抓紧种晚稻来救援百姓、减少对军粮供给的拖累。
　　河北这边，因为单季作物，之前还没来得及抢收。现在夏侯渊死了，坚壁清野集中粮食的工作却不能停！
　　曹操心意已决，淮南河北全境丢失是迟早的事情，但一定要把这一季的粮食入库，最好是不顾百姓死活强行军事收割，能抢多少抢多少！别把那些地皮当成自己的了！不种田不搞建设了！竭泽而渔！
　　然后，把那些被曹操阵营分田、得了曹操好处的原失地贫农，跟拉多少壮丁就拉多少壮丁，秋收后趁着初冬农闲稍稍训练一两个月，然后直接拉上战场！集结全部兵力，在兖豫平原上跟刘备的主力打一场大决战！曹操方主动进攻！
　　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波了，继续被刘备运营下去也是个死！
　　而且，一旦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曹操的动员效率是可以成倍提升的，瞬间新兵壮丁数量也会暴涨。
　　因为他甚至都不用考虑“征进来那么多兵，府库粮食够不够士兵吃到明年秋收”。
　　被曹操拉来做最后一搏的壮丁里，说不定一半人都活不到春荒，还考虑什么“够不够吃到秋收”呢！
　　“竭泽而渔最后一波”的逻辑，跟“可持续发展”的逻辑，压根儿就是两套。
　　就好比当年李傕郭汜觉得日子不过了、靠劫掠维持军需时，短时间内的爆发力也是很惊人的，光靠一个长安周边就能爆出二十万兵。
　　当然，曹操也知道，就算要大决战主动进攻，也不能在目前这个跟刘备相持的战场上，现在的战场双方运动太慢，都已经构筑起坚固的营垒工事。
　　如果曹操忽然性情大变、转守为攻，刘备肯定会警觉，然后依托营垒工事转入防御，那样一旦攻防地利易位，曹操就算多爆一倍兵，也未必能吞掉刘备嫡系的二十万精兵。
　　所以，决战之前还是需要两三个月准备的。
　　曹操这边要拉壮丁和简单训练，真到决战前夕，曹操还要假装不敌、然后实施焦土策略。
　　一边后撤一边沿途破坏一切城池、乡镇、建筑工事、确保身后留下百里白地，无险可守。勾引刘备的主力追到这片焦土白地上后，曹操再回身反击，逼着刘备避无可避，打一场总决战。
　　如果还输了，那曹操也做好战死的思想准备了，没什么好多说的。他已经把一切赌注压上去了，全家性命都押的那种，没有退路。


第927章 连封三公
　　一家欢喜一家愁，
　　曹操在为夏侯渊之死、冀州陷落的不可避免而悲伤、狂怒的同时。
　　八月初的一天，汝阳前线的刘备，正在为关羽张飞的屡建奇功欣慰不已。
　　“云长破了邺城？翼德斩了夏侯渊？真是天佑大汉，冀州数月之内必然能彻底平定。
　　再加上伯雅那边全取淮南，就剩最后的寿春围城，曹仁也已沦为鱼肉。
　　朕这边连接汝颍的运河也即将修通，郾城的军需可以直接运到汝阳，沟通鸿沟。
　　到时候兖豫平原，还不是随便推进到哪都能有充足的军粮，想跟曹操在哪决战就在哪决战。”
　　刘备脑补着捷报背后的后续推演，忍不住在由汝阳县衙改的临时御驾亲征行在内，来回踱步自言自语。
　　“恭喜陛下！丞相、大将军与太尉连传捷报，破曹大业克尽全功之日，已是指日可待！”鲁肃为代表的随军文官，和黄忠等武将，都凑趣道贺。
　　刘备一摆手，也不跟鲁肃他们见外，随和地谈论起封赏：“朕欲封云长等人公爵久矣，只是去年复燕之战，只有翼德子龙建功，云长当时在司隶、荆北，不曾捞到战机。
　　所以朕不忍云长后封，只是给翼德升为太尉，其爵位都已封满三县两万户，距郡公仅一步之遥。如今云长破邺城，翼德斩夏侯渊，顺势封为公爵，封地五县，子敬以为如何？”
　　鲁肃谨慎应对：“封爵恩自上出，臣岂敢僭越置喙。只是如今冀州之战尚未结束，更有远在渤海郡围攻南皮的赵将军，战果未明……丞相在淮南，也还有寿春这最后一城未克。
　　陛下想在天下完全平定之前，就封几个公爵，最终决战时再加县，本无可厚非，但还是应该严肃其行、正式朝议公论。
　　当年高祖拜韩信为大将，本欲草率，萧何劝其重礼数、择日筑坛、方可登坛拜将……”
　　刘备冷静了一下：“高祖谨慎，朕也谨慎便是，不过子敬，以后别举这种例子了。朕与云长翼德，岂是高祖对韩信的信任可比，说这些扫兴！
　　那就这么定了，等冀州和淮南彻底打完，朕再正式聚公卿集议封爵。”
　　……
　　此后两个多月，华夏大地上继续风起云涌，汉军拓地千里，追亡逐北，但没什么意外值得赘述的。
　　因为汉军的推进都非常顺利。大规模成建制的抵抗都已经被剿灭了，剩下的无非是曹军以空间换时间的拖延、注定失败的逐次抵抗。
　　曹军唯一做到的，只是把即将沦陷的地区，今年大部分的秋粮收成都抢割到了。
　　有些粮食没来得及成熟的地方，曹军还很歹毒地或焚烧破坏良田、搞焦土策略把负担包袱丢给刘备。或稍微仁慈一点，好歹学习刘备军用未熟麦做碾转，先割下来。
　　但就地做碾转辣条肯定是来不及的，所以割下来晒都没晒就先运走，运过黄河到兖州各处的官仓囤积。
　　粮食不在河北就地入库，可见曹操都已经觉得河北不是他的了。
　　这样的拉扯之中，八月十五之前，张飞和赵云率先会合，完成了这个秋天的第一波大范围领土收割，把冀州北部三郡全占了。
　　八月二十四，赵云正式攻破南皮，光复冀州最大的郡渤海郡全境。
　　当年冀州全盛时，渤海号称近三百万人，占全州七百多万人的一小半，被沮授田丰等人都称作“渤海虽名为郡，其实如州，人口赋税，过于邻州幽州全境”。
　　现在，总算是重归大汉。
　　冀州濒临黄河北岸的剩下三个州，夺取起来稍微慢一些，要多花一两个月时间。所以九月初的时候，华夏大地上的战局焦点，重新南移。
　　九月初七，刘备把连接郾城和汝阳的运河正式挖通，试水通航，可以过粮船和运兵船，颍川、汝南、陈留全境，也全部被刘备经营得颇为扎实，稳扎稳打可以继续推进。
　　九月十二，李素在诸葛亮的统筹协助下，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也用了很多人力修各种攻城工事和设施，但付出的伤亡却不多。
　　全程累计仅仅损失不到万人，就最终攻下了寿春。考虑到寿春的坚固程度，以及寿春曹军的死硬，这样的伤亡确实不算多。
　　曹仁在城破后依然坚持巷战，身边亲卫虎贲越打越少，最后被李素派出的典韦所斩杀。
　　可惜的是寿春本就只是军事要道，而非经济很发达的中心城市，所以城内人口本就不多。又遭到多次反复拉锯、强拉壮丁，最终城破后城内百姓都没剩多少活人，局面很是惨烈。
　　不光是战斗中损失惨，曹仁的部队因为聚敛过重、拉壮丁太狠，之前也激起过几次城内的自发反抗。但因为内外消息不通，很多起事的百姓被曹仁屠杀了。
　　毕竟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轨迹，寿春这地方此后也没扮演过淮南的经济中心，反而是隔壁的合肥发展更好。在这一波统一战争中屡遭重创，这城市也就如期一蹶不振了。
　　至此，当年二袁的统治中心，算是都落到了刘备阵营的手中。曹操当年从国贼那儿打来的地盘，以及他偷自己老兄弟遗产的所得，等于是全部重新吐了出去。
　　依然还在曹操手上的地盘，基本上就只剩他自己的嫡系基本盘了——
　　整个青州，少掉一个陈留郡的兖州。豫州被打得只剩陈郡、谯郡、梁郡和沛郡（小沛）这四个郡，徐州更是只剩琅琊、彭城，加上小半个东海郡，一共只有两个半郡。
　　如果像下围棋算地盘那样折抵一下，把徐州那点地方折到兖州缺掉那一块，可以说曹操总共就只剩下堪堪两个半州。
　　年初刘备刚发动最终统一战争时，曹操还号称治下五州、总人口一千二百万。
　　现在这样血腥拉锯，战死、饿死、疫病，双方总人口减少数量，何止一两百万。
　　还有河北那边三百万人的辖区被刘备占领了，淮南各郡加起来百余万，徐州南部三郡几十万，还有颍川、陈留各二三十万。
　　曹操剩下的两个半州，只有五百多万常住人口了——之所以要加个“常住”的限定语，是因为曹操还想着最终大决战一波流，撤退的时候强拉了很多壮丁往黄河以南运粮食，以充军粮。这些被强拉的民夫自然也会在战时转为壮丁，充当炮灰。
　　所以实际上曹操辖区内的总人口接近六百万，多出来那几十万相当于流动民工，让曹操最后辖区内的青壮男性比例看起来稍稍提升了些。
　　九月十二日的淮南战役彻底结束、曹仁也授首之后，又过了大约半个多月，十月初时，冀州的平原郡彻底易手，至此程昱、张郃且战且退，彻底退过了黄河。
　　到十月底，乐陵、清河彻底平定，冀州全境正式光复。关羽马超等部又被牵制了一两个月各处剿匪安抚，恢复社会秩序。
　　十一月初，刘备正式拿到各路的最终捷报后，终于稍微抽了半个月时间，亲自从汝阳回了一趟雒阳，把正面相持的战事先暂时交给鲁肃、高顺、黄忠等人督办。
　　反正刚刚入冬军事行动也有所迟缓，前线军队也能稍稍分阶段后撤一点，以降低军粮运输途中的消耗，等下一波再要进攻时再集结发力。
　　这半个月里，刘备在与不在都不影响相持战局。
　　刘备回京之前，把留在长安的西京留守、司徒钟繇也提前召到了雒阳，然后刘备和钟繇、荀攸、沮授、诸葛瑾等人商议了一番很正式地给出了前方立功将领的封赏。
　　关羽因为攻破邺城的首功，而且光复了冀州三个郡，斩获也颇为丰厚。
　　同时，鉴于关羽祖籍河东、临近并州，加之近年来吕布归降朝廷、奉朝廷之命在并州以北关外绞杀拓跋鲜卑战果颇丰。
　　所以朝廷准备在雁门郡以北重设云中郡，以从鲜卑人手上夺回的土地为郡，再加上原先雁门郡位于长城以北的几个县。郡治就用之前的鲜卑王庭，改名大同，取诸胡尽灭、天下大同之意。
　　设立云中郡后，便封关羽为云中郡公，以云中郡其中六县为封地。基本上相当于后世的大同，加上呼和浩特、乌兰察布这些地方。其中还没光复的地方，将来还要关羽继续从鲜卑人手上抢。
　　当然，考虑到吕布态度也不错，之前就一直在跟鲜卑人做人头贸易，为大汉抢了一些地盘。
　　而且关羽这个公爵的封地是六县，没有把整个郡所有县都封走。所以还是在原鲜卑王庭盛乐附近，单独划出一片不错的牧场辖区，留了一个县作为吕布的封地，吕布依然只是县侯。
　　等于是云中郡内有一公一侯，关羽留出个一个县作为吕布的自留地。
　　大将军关羽封六县为公后，后面功劳排队的武将也便于升赏了。
　　太尉张飞毕竟杀了夏侯渊、在平冀州战役中击破敌军斩获之功第一，就是夺取的郡县地盘小了些，但考虑到去年的复燕之战他还平了半个幽州（虽然当时已经给他升官太尉赏过了），但这些都可以作为封爵时的考量。
　　最终张飞被封到幽州上谷郡的五个县，为上谷郡公，选择了一个汉长城的边关隘口县城为治所，那地方原本是大汉的护乌桓校尉驻地、负责监护三郡乌桓。
　　现在就正式设县，在讨论的过程中，李素还给刘备写了信，这个治所选址李素也有建议，并且建议把新设的县取名为张家口，以示皇帝为张飞的荣抚。
　　刘备对于新设县取名字这种事情，当然不会纠结，下面的老兄弟有好建议，他就听。所以原护乌桓校尉驻地，就顺理成章成了新的“张家口县”，作为上谷郡新的郡治。
　　除了张家口县，张飞还获封的四个县分别是涿鹿、居庸、广宁、潘县。
　　赵云去年也有一半的复燕大功，之前还拓地那么多，为大汉打了不少蛮夷之地，今年则收获了重创渤海郡守军、独力光复冀州最大郡渤海，以及河间部分地区。
　　最后算下来，赵云也是五县郡公，但其辖区再三斟酌后，被放到了辽东的玄菟郡（相当于今沈阳、抚顺、铁岭等地，一直往东到通化）
　　这个决策，也是刘备跟糜竺商量过的，因为那地方毕竟原来是糜竺的辖区，而糜竺一直是刘备阵营的，无非在敌后潜伏多年，最后还是主动和平归队。
　　刘备要拿糜竺的辖区封给赵云，肯定得说清楚。只是拿糜竺辽河平原的一部分地区，但是把南边靠近渤海、黄海沿岸的地盘依然留给糜竺。
　　糜竺考虑到朝廷承诺将来由赵云帮他确保东北边疆，对付扶余人、高句丽人那些渔猎民族，而糜竺依然可以全占辽东的海贸之利，糜竺也就乐于放手了。
　　反正糜竺现在就想安安心心种田做个大海商，把辽河平原一部分农耕区让出去问题不大，还能将来少养点兵，不用担心大兴安岭山区的渔猎蛮夷威胁。
　　赵云再往下，因为马超前两年功劳比较少，复燕没用他，冀州之战也只是打了些辅助，所以马超肯定是封不了公爵了，
　　何况马超跟随刘备的资历也确实短得多，这一世也不是以诸侯身份来投的。最后论功给他加到两县一万五千户，已经是非常了不得了。
　　将来再有点平西域之类的小功劳，渐渐加满三县两万户，也差不多了。
　　新晋公爵全部封完之后，现有公爵的升赏当然也少不了。
　　丞相李素，早就是大汉第一公爵了，两年多前就封好了，这些年来文治武功层层加码，已经有会稽郡十六县封地——如此算来，关羽张飞赵云这三个新公爵，一个六县两个五县，全加起来也才十六县，跟李素一样多。
　　而这次，李素也有光复淮南全境和徐州北部部分地区的功劳，下属的战功也要算在统帅头上一部分，只不过要大家分润。
　　最终，李素被加了两个县，从十六县加到十八县。
　　甘宁也加到了两县，一万户。
　　诸葛亮比甘宁户数更多一些，主要是诸葛亮直接军功比较少，也太年轻。但也正因为他的年轻，诸葛亮后面还有的是机会。
　　他在其他领域，也可以有更多功勋建树，没必要纯抢军功。
　　自诸葛亮再往下，今年建功的众文武也各有升赏，封侯、增加户数的涉及到数十人之多，不能一一赘述。


第928章 最后的疯狂备战
　　从九月到十一月，整整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汉军都在河北与两淮逐步蚕食曹操的领土，
　　曹军在当地的主力被歼灭、重创、驱逐后留下的大片空虚之地，全部被跑马圈地逐步肃清，建立起新的统治。
　　这种统治要说彻底稳固，那还做不到，毕竟很多地方刘备的朝廷还是第一次踏足，之前毫无群众基础。
　　所以大量的部队依然被牵扯在当地，至少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剿匪、搜索溃散败兵、重新建立治安……情况最恶劣的郡县，这种牵扯会长达一年半载也不奇怪。
　　当然，战后过渡维持期间所需的驻军数量，跟战斗期间相比，肯定会有一个较大的回落。
　　比如之前围攻夏侯渊的时候，河北战场需要十万汉军，仗打完暂时留个六七万人维持就绝对够了。
　　那些快速机动的骑兵部队，就可以短时间内抽调到其他战场，步兵留下剿匪。
　　淮南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寿春打通后，相当一部分李素部下的军队，可以沿着淮河和颍川、鸿沟北上，或者是沿着泗水袭扰徐州北部，牵制曹军。
　　如此一来，截止到十二月份，兖豫战场正面的汉军，会迎来一波新的规模高峰。
　　之前半年的攻战相持下来，刘备麾下那支御驾亲征的嫡系部队，人数已经下降到十六七万了——出战的时候是二十万，相比之下下降了三四万。
　　当然这不是说那三四万人都死了，其中真正战死病死的也就一两万，剩下的是伤病一类非永久性损失。
　　大军相持那么久，还人员密集，小规模的疫病肯定是免不了的，哪怕卫生条件再好，病倒两万人都很正常。
　　不过，随着河北战场至少三万快速机动的骑兵部队南下靠拢，加上关羽之前留给麹义的两万多人、近在陈留，所以至少有五万多人的作战部队，会从北线前来支援刘备。
　　两淮的李素，大约要留下四五万人继续肃清淮南维持统治，至少到来年春耕结束之前是抽身不得的。同样还要三四万人走泗水牵制徐州北部的曹军、分摊曹军防守注意力。
　　这么算下来，李素也就抽出四万人，可以沿着颍川北上，从南翼支援中央主力，用于未来对豫州剩下的谯郡、陈郡的战斗。
　　南北两翼的援军都加强过来后，刘备可以得到八万多人，加上他目前剩下还有战斗力的十六七万，正面总兵力达到了二十六万人——
　　这个数字已经刨除了临时非战斗减员，所以都是能上战场的生力军。
　　武将方面，河北那一路可以得到关羽、马超的支援，麹义则是一开始就在陈留，而张飞和徐晃被留在河北肃清维持地方。
　　张飞严格来说也不是很适合干稳定地方和剿匪的工作，但刘备这么安排，是考虑到张飞是幽州本地人，对冀州情况也算熟悉。
　　而且张飞比较尊重士大夫，可以比较好地拉拢被曹操清洗过后的冀州大族的效忠。
　　最后就是考虑到张飞在跟夏侯渊的决战中受了伤，虽然被射裂了耳朵、划了道疤脸这些伤势不算多严重，可战后两个月就再次投入连续运动战，也不太好，就让完全没有伤情的将领担任一线工作吧。
　　至于赵云，其实原本也可以被调来河南战区，但赵云之前一直是沿着渤海岸边的渤海郡往南打的，他的防区距离豫州前线比较远，周转机动迟缓。
　　所以非要赶来兖豫正面的话，理论上也会比其他部队晚个把月才能抵达。
　　综合考虑之后，刘备也就不让赵云赶来正面了，而是就地留在刚刚光复的平原郡。
　　一旦河南战场下一阶段有了新的突破，比如可以杀进东郡腹地、击溃曹操主力，威胁濮阳、鄄城。到时候，赵云就能利用平原郡对岸的曹军防守空虚，直接从平原南渡黄河，侧击曹操主力。
　　换言之，赵云被分配了一个正面拉扯决战打开局面后、从侧翼进场收割的角色。
　　也因为河北战场支援到河南的部队，主要是骑兵为主（五万人里有三万骑兵，麹义那两万是步兵），所以最终以关羽、赵云、马超来带兵的构成，也算是非常契合实际需求了。
　　关羽率领那两万步兵，赵云马超分统三万骑兵，各展所长。
　　关羽马超他们的参军文官，如徐庶、邓芝，也会跟着一起支援正面战场。而张飞的参军庞统等人，则会留在冀州临时处理内政。
　　另一方面，从淮河流域往颍川流域支援的李素军，带兵武将主要是甘宁，文官谋士则基本没有调动。
　　因为李素这一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本来就少，还要处理反复无常刚刚投效不久的孙权、朱治，李素可不放心只留下武将镇守。
　　李素本人将坐镇寿春一段时间，初步完成战后秩序重建，并且控制孙权朱治吕范。
　　诸葛亮则被派去最东路，督导周泰沿着泗水威胁彭城、琅琊。
　　周泰那一路本来就是牵制为主，其实有没有顶级谋士随机应变都无所谓。
　　但刘备和李素也希望给诸葛亮一个额外恩赐，好让他衣锦还乡，亲自收复自己的老家琅琊，这才有了如此安排。
　　将来等正面战场分出胜负后，诸葛亮就可以完成对徐州北部敌占区的收割工作。
　　……
　　或许有人会奇怪：既然从深秋到初冬的那两三个月里，刘备军在不断扩大实力和地盘、腾出手来往正面调度更多作战部队，充实中路军。
　　那曹操为什么不趁着这段时间、对刘备转守为攻呢？
　　曹操可是已经下定了决心，知道相持固守没前途，只能孤注一掷一波流了。
　　要是在刘备只有十七万人的时候就反击，不比多等了两三个月、耗到刘备总兵力回升到二十六万时，更有把握？
　　这一点，以曹操和郭嘉、荀彧的智商，当然也是早就想到的。
　　所以，曹操没那么干，不是他不想，而是真的做不到。
　　曹操自己的部队，把秋粮收割、运输、加工、转囤，都要时间。
　　从新沦陷区刚拉来的壮丁，整个十月份都在忙活这些工作，完全不可能有时间进行军事训练。
　　至少进入十一月后，那几十万民夫才刚刚开始简单的训练，时间太紧也就只能练练阵列、纪律、持枪前进，或者是简单的弓弩使用。
　　而且所谓的弓弩训练，基本上也就只能练会弩，那玩意儿可以速成。
　　而弓需要的训练时间很长，几个月才能勉强入门，臂力都不一定能拉开几次强弓，几年才有可能成为比较精锐的弓箭手。
　　但曹操阵营的军工生产也陷入了困顿，弓兵虽然难练，但武器制造简单些。弩需要的机巧关窍比较多，生产很慢。
　　哪怕不考虑牛筋弩弦的材料缺口，光是木材和金属机关件的加工能力，以曹操剩下的两个半州的工业产能，整个冬天也就生产两万多把粗制滥造的弩木架。
　　而牛筋的巨大缺口，导致这些弩里只有不到五分之一能张上质量合格的弦，剩下五分之四，只能是用动物皮革代替动物筋腱为弦。
　　而且这些皮革都无法保证都用牛皮，到后来连弹性不太好的猪皮都全用上了，才填补了这个缺口。
　　皮革都拿来造壮丁新兵用的劣质弩了，曹军在这个冬天的军备器械扩充阶段，皮甲的制造也就被彻底放弃了，以至于新扩那么多部队，却完全没有增加任何士兵甲胄供应。
　　最多是给屯长以上的新扩军军官配了甲，至于什长伍长和普通士兵，都是全员无甲，或者说“布甲”。
　　皮甲都没有，铁甲扩产就更不用说了，哪来那么多钢铁浪费。所有的钢铁都被拿去给新兵造长矛枪头，或者是弩的关键机关件。
　　还有少量钢铁被造成了箭簇，但占比也极低。好在民用的“卷笔刀型”木杆车床在关东地区也略有普及，曹军车木头枪杆箭杆的产能倒是足够，可以再生产数百万根没有金属箭头的木箭。
　　这些木箭的尖端，就是跟刚削尖的铅笔一样，然后用皮弦而非筋弦的劣质弩射出去，能有多少杀伤力就完全听天由命了。
　　因为这种弩也只能紧急生产两三万把，所以曹军里不少新兵弩手上战场的时候，都被要求只是先配个铁头短矛、拿个木盾站在前排弩手战友身后。
　　一旦前排弩手被对面射死了，出现了缺口，就让后面的临时弩手顶上去，捡第一排死了的弩手的弩继续输出。
　　而如果前排弩手是被敌军近战冲锋、贴身砍杀了，那后排的“预备弩手”也就没远程输出的机会了，直接拿着短矛木盾肉搏上吧。
　　没办法，谁让曹操的拉壮丁扩军需求那么急呢，只能粗制滥造到这一步了。
　　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曹操刚刚对上刘备时，好歹曹军总兵力还有五十万。
　　后来豫州战场正面一年相持下来，至少折损五万以上。
　　冀州战场上的曹军倒是有一半多曹军在程昱、张郃的指挥下撤回了黄河南岸，只有夏侯渊为代表的半数兵力被歼灭，所以河北方面曹操算是“丢地盘多，有生力量损失相对少”，最后损兵也在四万多。
　　淮南战场李典和曹真是成功撤退的，这两部人马逃了出来，曹仁和曹休才是被全歼、刘勋为代表的袁术旧部则是投降。所以淮南总折损也在五万人以上。
　　整个华夏战场加起来，曹操一年被歼灭的有生力量超过十五万人。
　　所以在深秋的重新拉壮丁扩军之前，曹操的正规军兵力，从年初的五十万下降到了三十五万。
　　不过，这一次最新的冬季扩军规模着实夸张，还几乎把从河北裹挟到河南的青壮年男子，全部充军了。
　　扩军后曹军的总人数，反而还远远超过了年初时的五十万，但质量也随之暴跌。


第929章 荀彧的和平谈判建议
　　章武五年初冬的这一波疯狂扩军中，曹操究竟扩充了多少乌合之众新兵，这笔账着实需要费不少神才能算得清楚。
　　新兵里面，人数最少的一个组成部分，就是曹仁生前从淮南往淮北撤退掳掠的那批人口。
　　当然，由于曹仁自己都死了，这些人最后是跟着李典和曹真且战且退被裹挟走的，主要是靠曹真，毕竟他那一路的撤退算是相对最有序的。
　　这些民夫一开始被征的理由也不是当兵，而是押运淮南的早稻到淮北。服完运粮徭役后，就直接拉壮丁转为充军。总人数大约有五六万。
　　新兵中最多的一个构成部分，则是从河北被拉的民夫，他们的性质跟淮南民夫是一样的，但规模大了三四倍，足有近二十万人，大多数是今年刚分到田的贫农。
　　这项工作之所以能完成得如此效率、拉丁规模那么大，主要是因为其实施者执行力非常强，是由程昱这个历史上能想出某脯军粮的狠毒之士操办的。
　　程昱在节节撤退过程中，有序地实施焦土政策、强制迁徙、还欺骗那些被曹操分了田的贫农，让他们对刘备政权产生恐惧，乖乖暂时来给曹操当壮丁。
　　最后一部分扩军兵源，就是指望曹操自己剩下的两个半州继续强行征兵了，但这些百姓都拖家带口，不如从河北掳来的无家可归者那么容易管。
　　加上兖、豫百姓也不是去年那波分田的主要受益者，不像河北贫农那么容易被曹操政权欺骗，他们对地方上也更熟悉，遇到拉壮丁还能背井离乡逃跑。
　　所以最终加起来，曹操在自己固有领土上，反而只拉到了十万壮丁，大约是河北的一半。
　　就这，还导致豫州三郡和徐州的彭城、琅琊两地，有超过二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偷偷越过边境往刘备占领区流亡。
　　一时之间，双方占领区边缘的个别县城，甚至出现了十室九空的逃亡规模。
　　给下一阶段要扮演进攻角色的双方，都制造了严重的后勤困难。因为军队打过去的时候，都没有百姓给你服徭役运粮了。
　　而这也是导致曹操只能对河北来的民夫竭泽而渔、对河南百姓却无法那么高比例征发的重要原因：
　　河北民夫来了之后，人生地不熟，想跑也不知道往哪儿跑。
　　而且这些人已经被强运到河南，想回乡中间隔了一条黄河，所有船只都被官府搜走控制了，老百姓没有交通工具是不可能重新泅渡过黄河回乡。
　　相比之下，淮河北岸已经有不少土地在李素的部队占领下了，豫州三郡和徐北二郡的曹操治下百姓要跑，不用考虑渡过淮河的问题，当然逃亡比例成倍提升。
　　种种因素作用之下，当历史的时钟最终拨到章武五年腊月这个点时，曹军的总扩军达到了三十五万！
　　这一恐怖的数字，几乎与原有曹军的总规模相当，也就是曹军直接扩了一倍！
　　这七十万曹军中，195年官渡之战前就从军、拥有六年以上役龄的老兵，进一步下降到了五万。
　　197年杀袁术之前从军、拥有四年以上役龄的老兵，大约是六万。
　　199年袁绍中风后从军、拥有两年役龄的老兵，也是六万。
　　还有十八万人是今年年初才扩的新军，服役期限大约在十个月。
　　最后的三十五万，则是冬天才刚扩的，服役期限只有一个多月。
　　基本上就是四分之一的老兵，四分之一的一年新兵，二分之一的一个多月壮丁。
　　人数虽多，战斗力和纪律、士气实在是无法保证。
　　另外，考虑到赵云始终在黄河对岸的平原郡伺机而动，海路还有太史慈的舰队在东莱沿岸骚扰，曹操留下至少八万新兵镇守后方，已经是极限了，不能再少。
　　诸葛亮和周泰威胁彭城和琅琊，也要极限分出数万人去拖延。
　　所以曹军总共的七十万人，能拉到决战战场上孤注一掷的，少则五十六七万人，最多不超过六十万。
　　他们对面的刘备，看似只有二十六万人，但至少十几万是五年以上服役的老兵，还有一半是两年训练、一年实战的“新兵”（也就是高顺在南阳训练了两年的那些部队，今年又跟着刘备和曹操打了大半年的相持战争）
　　曹操指望靠近六十万人主动进攻吞掉刘备的二十六万，装备上还被刘备碾压，难度显然是非常巨大的。
　　只要刘备发现异常选择坚守不战，光是地利上的攻防易势，就足够耗死曹操。
　　所以曹操不得不配合一些计策，比如先示弱退却、坚壁清野。把刘备放进来，勾引到一处无险可守、避无可避的战场上，再转守为攻寻求决战。
　　……
　　腊月初八，曹军即将完成决战准备的前夕。
　　豫州陈郡的郡治陈县，县衙已经被临时改成了曹操的中军统帅驻地，
　　曹操本人这些日子也是足不出陈县，在这儿部署决战前的各种细节安排。
　　曹操很清楚，决战必须在十几天之内打响，最晚开战日期不能拖过腊月下旬。
　　理由也很简单，这个时间节点，是己方扩军工作刚刚完成、士卒也稍加训练后的关键时间节点。
　　如果再早一些，士兵征发、集结不彻底，或者是最基本的军纪队列都没来得及强调，己方战力太弱。
　　如果再晚一些，拖到明年正月的话，那么对面刘备的部队就不是二十六万了。
　　到时候会有更多冀州和淮南维持地方的汉军部队，会因为肃清剿匪的工作进展顺利，而能进一步分兵增援正面战场。
　　按照郭嘉给曹操的估计，拖到正月，李素就能给刘备多派两三万人，河北的张飞也能再抽那么多人，
　　拖到二月，如果春耕播种季过去了、刘备能把更多后方驻守工作交给临时服役的民夫，然后抽调更多正规军预备队到前线，那也能腾出数万人。
　　所以，从明年正月开始，整个春季里，每多拖一个月，刘备军就可能增加三到五万人！
　　等刘备彻底反应过来，就不是六十万打二十六万了。而可能是六十万打三十万、四十万。
　　必须在今年腊月、就把这个决战战役打起来！
　　这是双方前线实力调度曲线对比，最有利于曹操的一个拐点！
　　按照往年来说，寒冬腊月用兵其实是大忌，天气太寒冷了，士卒也容易冻饿非战斗减员。历史上曹操发动赤壁之战时，一个非常明显的劣势也是冬季开战，对进攻方不利。
　　寒冬开战唯一的天候优势，就只有“大规模厮杀后的腐尸型瘟疫传染会少一些”这一点了，主要是天冷尸体腐烂比较慢，病毒和腐虫的繁殖也慢。
　　但相应的伤寒类和呼吸道类瘟疫的爆发率，反而会上升。
　　曹操不是不知道这些兵法常识，可他仍然选择腊月决战，可见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实在没办法了。
　　……
　　这天，曹操把其他准备都做得差不多了、战略思路也基本捋顺，
　　他正想催一催最后一批新练的河北壮丁新兵和青州新兵，什么时候能抵达前线，让前方的部队正式达到五十几万。
　　可巧，当天午后，就有数万新兵从后方赶来，抵达鸿沟东岸，与陈县相距只有数十里了，然后转入就地扎营。
　　毕竟，五十万人的部队，足够把大半个陈郡都处处驻扎，不可能堆到一个战场上来的，战区绵延二百里，都属于稀松平常。
　　部队驻扎后，督运部队的官员，也来曹操处求见陈情。曹操本以为会是个什么将军，被镇守后方的荀彧派来押运，最后没想到，却是荀彧本人亲自也跟来了。
　　曹操连忙把荀彧让进县衙的临时帅帐：“文若何故亲自督师至此？莫非后方兖、青出了什么变故？”
　　荀彧叹了口气：“变故天天有，但曹洪将军还算勤勉，赵云暂时渡不过黄河，太史慈也因为寒冬收兵回去了，那些小问题，都能维持住。”
　　曹操：“那这是……”
　　荀彧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这一年多来他一直没有参与前方军机，就是在后面统筹生产和军需、征兵。但这种事情做得久了，他也开始不忍起来。
　　之前曹操分田地，这事儿荀彧是支持的，甚至觉得曹操无私。
　　毕竟如果曹操失败了，给无立锥之地的赤贫分田，这个举动本身是好的，未来得天下的统治者也能享受到这个遗产红利。
　　所以荀彧一直也在支持曹操，全心全意深化改革。
　　可是秋收之后，曹操的种种转变，让荀彧的良心有些动摇了。竭泽而渔狂征壮丁一波流，这个明显是对大汉的严重摧残，而且曹操就算赢了，他也不可能一锤定音得天下。
　　荀彧心里很清楚：就算这场决战曹操靠着狠劲、靠着动员效率的逆天强度，打赢了，最好情况，无非也就是杀了刘备嘛。
　　那也就是把冀州和淮南夺回来，不可能重新统一天下的。
　　刘备的嫡长子是七年多前生的，到明年年初就是八周岁。对面只要有丞相李素辅佐，然后关羽张飞赵云等等继续卖力为“先帝”报仇，曹操是打不进虎牢关的，也可能打过长江和太行山去。
　　到时候，至少又是为期十年的关东关西拉锯。
　　九死一生赢了，也只是让大汉多十年超血腥的战乱，那还不如考虑考虑，如何以目前的动员力和兵力为筹码，跟刘备谈谈条件，废黜刘和，承认刘备为皇帝呢。
　　虽然征兵还是征了那么多，但这些兵的战斗力，荀彧是最清楚的，那三十五万才当了一个多月的兵，是完全不能打，只能用来吓吓人。
　　既然只能吓人，通过外交渠道吓人不比真刀真枪要好？
　　曹操现在收手，罪孽至少还是比袁绍轻一些，袁绍是挟持宗室傀儡、一手策划了另立。曹操还能推脱说他当初是被袁绍胁迫，只是承认。
　　毕竟现在孙权也投降过去了，反正了，听说也还保住了性命，给他一个太守级别的官位，留下他爹孙坚的乌程侯爵位，
　　只是没承认他哥孙策的吴侯，谁让孙策当初在选边站队时，袭击了李素呢，所以刘备不承认吴侯爵位是对的。曹操一方旁观，也无法指责这一点。
　　荀彧便是一路上怀着这样的心思，把他的说辞和考虑都想清楚了，才亲自来找曹操，说说他的想法。
　　荀彧艰难地组织了一下措辞：“丞相……属下以为，如今我军新扩军马，看似声势壮盛，实则不能一战。
　　但既然扩军都扩了，其间还造成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数人枉死，这些牺牲也不能白费。不如遣使跟刘备协商，表达我军愿去……愿去陛下帝号，
　　改承认刘备为正朔，以兖豫青徐四州并七十万士卒归顺为条件，恢复一统，效光武帝纳降隗嚣、马援故事。
　　虽然这么说也不太贴切……但只要丞相辅汉之心过于隗嚣，将来结局总归会远好于隗嚣的。
　　听说李素屡次劝刘备以信义立国，以秦始皇背信饿死齐王建为耻，当居安思危，不可因天下一统，便觉得大汉朝廷从此不需招降纳叛，而愆信隳义。
　　从刘备对孙权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是真心采纳了李素的建议，所以只要丞相派出的使者跟刘备谈妥条件、刘备正式盟誓答应了，以后应该也不至于反悔。唯丞相慎之。”
　　曹操听了那么久，居然没有打断荀彧。
　　主要是他太震惊了，他没想到荀彧跟了他十年，居然现在想教他如何谈“投降条件”！
　　他觉得自己简直不认识荀彧了。
　　曹操愕然地起身，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又捻着蜷曲而略微花白的胡须，手指如鸡爪一般佝偻颤抖了几下，还不甚揪掉了自己三根胡子，简直如帕金森病人。
　　曹操自揪胡须，吃痛之下，才从不甘中回过神来，痛心疾首地指着荀彧：“文若！你糊涂啊！孤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你这等智数之人说得出口的！
　　自古首义者赏，末降者杀。他这一切都是演的啊！包括李素散布的那么多煽动军心之论，那也都是演的！
　　只因刘备此人貌似忠厚，演得无以复加罢了！李素阴险歹毒，配合也配合得天衣无缝！孙权现在能活得好，那是因为孤还在，孤要是归顺了，孙权说不定也得死！
　　两军交兵，数十万士卒，填然列阵而战，那就是没有退路的！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走，不能走则降，不能降则死！复何言哉！”
　　荀彧听了曹操这么说，也是心灰意冷，知道这个肯定是劝不过来了。
　　最后的症结，是曹操的多疑。
　　而曹操有多多疑，天下没有人比荀彧更了解。
　　这话说出来，已经没可能和平解决了。


第930章 诈谈示弱之计
　　曹操那番话说完后，深知曹操多疑程度的荀彧，当然已经明白和平无望。
　　他痛苦地瞑目不语，以为会等来曹操后续更猛烈的训斥、甚至是严惩他动摇军心，要褫夺他一部分的权柄。
　　然而，这一切却没有发生。
　　曹操痛心疾首完了之后，居然不打算严惩荀彧。
　　他只是来回踱步，一开始如同愤怒的虎豹。许久之后，才渐渐冷静下来，也一如虎豹一击不中后，进入蓄势待发的状态。
　　平复半晌，曹操似乎终于冷静了，挤出一个诚恳的笑容，跟荀彧商议：
　　“也罢，不管怎么说，文若你这也是为了大汉，为了天下苍生。虽然刘备那些虚演不可信，但孤还是可以遣使跟他谈谈。
　　咱了解一下和平劝刘和退位、只认一个正朔的条件。知己知彼，才好有备无患嘛，谈谈有什么损失，谈不成也是没办法，孤先把诚意展现一下。”
　　荀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丞相愿意以天下苍生为重？那真是大汉之幸。属下以为，看在丞相当年诛杀袁术的功绩，再加上最后的四州之地和七十万士卒。
　　刘备肯定会答应一个好条件的。说不定能保留丞相五县封地、以一郡为公，再保留一州土地，由曹家镇守两代。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属下也会尽量精选舌辩之士，为丞相争取。”
　　曹操干笑了两声：“到时候便是人为刀俎，孤哪里还敢奢望具体的要求，要求提低一些，刘备应允后真能兑现，就不错了。
　　至于舌辩之士，呵呵，难道还派董昭、司马朗去不成？孤麾下，还有谁人能不辱使命。总不能派许攸去吧。”
　　曹操其实根本不在乎派谁去，确切地说，
　　是他不在乎派去的人口才如何、能不能谈成结果。
　　但如果派去的人能擅长欺骗、多刺探一些刘备的军情，那还是不错的。
　　曹操刚才之所以有此转变，是因为他内心已经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是被荀彧勾起来的：
　　谈一谈，又没有损失，而且通过尝试谈判，正好可以向刘备表达一个示弱的信号，让刘备觉得“曹操外强中干，看似在扩军，可能实际扩军效果不理想，所以想虚张声势换个好的和平条件”。
　　刘备要是真上当了，最后谈判又破裂，那刘备还不正好狂妄自大、疯狂往前追击？
　　而陈郡这边，乃至谯郡的部分地区，曹操都已经提前开始着手破坏了。
　　他的计划，就是把刘备从郾城到汝阳这一带的相持阵地勾引出来，把刘备勾引到陈郡腹地，勾引到鸿沟以东，到一片被严格焦土策略、坚壁清野又无险可守的战场上，进行最后的大决战！
　　这样，刘备想坚守避战都不可能，除非是再次西渡鸿沟、放弃陈郡后撤逃跑，回到汝阳这一带有坚固防御营寨阵地的区域！
　　但那样说不定也会给曹操乱中取胜的追击机会，几十万大军说进就进说退就退，不是那么容易的。万一由攻转撤的节骨眼上出了什么变故，就会酿成崩溃！
　　谈成谈不成，曹操都不亏！谈不成也能顺手完成战略欺骗！
　　不过，荀彧既然已经产生了动摇之心，以大汉为念，而不是以曹家利益为念，那就不能再完全信任荀彧了！
　　所以，曹操没打算把他的真实想法告诉荀彧，他只跟荀彧说他是真心回心转意、愿意和平谈判的。这一点上，连荀彧一起骗，才最稳妥。
　　另外，荀彧既然有动摇，不可靠，那就连后方的最高内政权力也不能再交给荀彧了。曹操打算让程昱替代荀彧，担任总的内政和后勤统筹职务。
　　程昱此人心狠手辣，搞军备后勤不择手段，他才适合眼下的特殊时期。
　　当天傍晚，曹操为了稳住荀彧，还非常虚情假意地跟荀彧一起吃饭，留他一起讨论和平谈判的己方开价细节。
　　讨论内容之真切，一度让荀彧以为曹操是真的被劝动了。
　　曹操甚至都不惜先是“借酒浇愁”，然后“酒后吐真言”，跟荀彧说了很多“肺腑之言”。
　　荀彧一走，曹操立刻一骨碌爬起来，丝毫不剩醉态，一个人在上弦月色笼罩的庭院内踱步。
　　“要褫夺文若的总督军需之职，还不让他起疑，表面上不撕破脸、伪装出和平示弱的诚意，此事着实困难……”
　　曹操思前想后，不知该如何调度。
　　着实良久之后，他脑中才闪过一个可怕的、他一直不愿意去面对的念头。
　　“既然不能跟文若撕破脸，那唯有‘明升暗降’了，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给他一个比筹办后方军备更重要的职责，才能让他不疑有他。
　　否则，以文若之智，其他招数都会被看穿。可这个‘更重要的职责’，也确实没多少可选的了，莫非，真要让文若为使、全权代表关东朝廷，去跟刘备谈判？
　　这个任命倒是够重，能让他消弭疑心，可孤既然要彻底瞒着文若真相，也就不能让文若趁机刺探刘备军情，也不便指示他在谈判期间示弱诱敌……”
　　这个难题着实棘手，以曹操的智商，最后都想了很久，才打上一个勉强可用的补丁：
　　他决定派荀彧为正使，去跟刘备谈判，然后再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副使。这个副使要绝对忠于曹家，而且不可能跟荀彧串谋。
　　而曹操私下里给这个副使的交代，也不必说太多，只要告诉副使“荀令君首劝孤与刘备和谈，孤见其似有动摇，恐其不够忠义，卖主求荣，不得不让人从旁协助”。
　　这种情况下，让副使再散播一些曹操所需的示弱消息，或者是刺探刘备真心想法，
　　副使也就不会觉得曹操是“明里谈判，实则还是想打”，只会觉得是“曹操也不想打，他只是担心被荀彧出卖，所以不得不留个后手”。
　　这是人之常情，很合理。
　　为了想这个安排，曹操着实失眠了一夜，头风导致的头疼也愈发剧烈了。
　　……
　　次日，腊月初九，一大早曹操就招来了荀彧，还有几个能言善辩曾经为使的幕僚，
　　包括身居高位、如今依然暂时是司空的许攸。
　　还有当年负责跟许攸联络的司马朗，加上司马朗的一些兄弟助手，最后就是帮曹操处理朝廷关系的董昭。
　　人找齐了之后，曹操就诚恳地稍稍说明情况，然后跟荀彧说：
　　“文若，孤想了一夜，此事既然是你最先提出，想必你也是想得最透彻的，时间紧迫，就让你为使，去刘备处议和吧。
　　孤也跟你说几句肺腑之言，只要刘备开的条件，真能让孤相信他确实会执行，孤不是不能谈。反正孤此生只是想辅汉，从未有过篡逆之心，这点天日可鉴！
　　此前，只是无奈天下分崩，正朔有二，一时惶惑，不知所归而已。今年打了这些血战，双方二十万将士埋骨，都是本不该有的。
　　这次之所以让你去，也是向刘备展示我们的诚意，咱是派出了三公、尚书令级别的重臣，去请和的——你不会推辞此重任吧？”
　　荀彧呆了一下，随后立刻拜领：“丞相以天下苍生为重，属下岂敢不奋力争取！”
　　曹操点点头：“为使谈判，非一日之功。说不定刘备还要讨价还价，往还数遭。这段时间，后方军需之务、足兵足食，就交给仲德吧。
　　孤今日就派快马信使、持教令至濮阳，让仲德回鄄城统筹后方——这任命，文若以为得其人否？”
　　荀彧的八字胡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后也是不得不承认：“仲德做事确实有些不择手段，但非常之时，确该用非常之人，丞相可谓知人善任。”
　　曹操点点头：“孤再派一两个副使，随你同去，也好查漏补缺，从旁观望刘备态度，如何？”
　　荀彧心中一凛，觉得有点悲哀，但也没有想更多——他以为，曹操这仅仅是不信任他能为曹家争取最好的和平条件。
　　荀彧连忙答应以自证清白：“属下本就不谙舌辩出使，丞相肯派人辅弼，正合其宜。”
　　曹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那尔等稍作准备，后日一早出发，由此去汝阳！孤昨晚思虑甚多，神思不济，头风愈发剧烈，需要休养。”
　　众人连忙退下，不耽误曹操养病。
　　……
　　两天之后，腊月十一。
　　一大早，荀彧就带着董昭，还有司马朗司马懿，前去正西边七十里外的汝阳县，刘备的中军驻扎所在地，寻求和平谈判。
　　曹操最后还是没有用许攸，一方面是因为许攸有卖袁归曹的大功，如今地位实在是高，位列三公，名义上比荀彧还高。这样一个角色派出去，实在是不好驾驭。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曹操觉得许攸既能出卖袁绍，未必不能出卖他。
　　背主之人，谁都不敢重用的，历史上曹操平了袁绍之后，没多久不也把许攸给借故杀了么。这一世，只是许攸投他才一年，所以曹操其他人都没搞定，没轮到许攸呢。
　　更何况，许攸本来就是个恃才傲物管不住嘴的家伙。曹操很清楚许攸的底细，早在十几年前，汉灵帝中平年间，前幽州刺史王芬想废灵帝那次谋逆，许攸都要参与和撺掇！
　　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人，太危险了。
　　所以，曹操才只能继续用当年派去买通许攸的司马朗。


第931章 各方面都被碾压
　　曹操无奈之下，原本也没别的选择了，只能用司马朗作为荀彧的副使。
　　考虑到司马朗终究智谋不足，曹操很怕他看不出荀彧的问题。或者是演得用力过猛，被荀彧怀疑。
　　所以出发前一天，曹操把司马家的人叫来，好好考察策问了一番，想看看有没有可能胜任。
　　没想到，考察的结果，司马朗本人似乎确实不够机灵，但他身边协助他署理事务的弟弟司马懿，却很是能领会领导的意图。
　　而且曹操看得出来，那个司马懿很会明哲保身，不该说的不多说，但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仅仅一天的深入交流，曹操就和对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那就是，曹操“知道司马懿知道自己让他干什么”，
　　司马懿也“知道曹操知道自己‘知道曹操让自己干什么’”。
　　但他俩都没挑明，以至于司马朗反而不知道丞相和弟弟相互知道了那么多。
　　曹操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这才放下心，仅仅只让司马兄弟给荀彧跟班。
　　荀彧也觉得丞相似乎没有太猜疑他，毕竟司马朗的斤两，荀彧是很清楚的。
　　至于司马朗的弟弟，之前确实没有独立办事的成绩，荀彧也看不透对方。只知道那是个很谨小慎微、不求表现的年轻人。
　　荀彧也就没把司马懿放在心上。
　　使团一行在路上花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走完这七十多里路，抵达刘备军控制的汝阳。
　　其实，在离城三十里外的时候，荀彧一行就被刘备军的巡逻骑兵斥候发现并包围了。当天带队巡逻的骑兵军官，正是陈到。
　　但荀彧及时亮出了曹操的求和文书，还有他本人作为关东朝廷尚书令的符、印，说明了来意。陈到意识到对方是来求和谈判的，不敢造次，带着数百骑护送荀彧回城。
　　考虑到天色已晚，消息通传进去之后，刘备也觉得颇为意外，想有点缓冲跟手下谋臣商议一下，好有个数，就没有立刻接见。
　　但对于主动来寻求和平的使者，刘备还是礼遇的，吩咐在原本汝阳县的驿馆里收拾雅间，准备干净饮食，招待荀彧一行入住洗尘，明日一早再行接见。
　　荀彧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刘备手下文武、第一次见识刘备治下的景象。
　　看着汉军兵甲坚利齐整、汝阳城内百姓居然还能安居乐业，也是暗暗心惊，同时很是惭愧。
　　荀彧是知道刘备这个君主还算仁民爱物的，
　　也知道李素、诸葛亮擅长治国。不但能搞经济建设、鼓励工巧和生产。还深谙天道，在劝化人心施行德政方面，也是古今罕有的奇才。
　　此刻，荀彧信中暗忖：
　　“刘备占领郾城，是六月的事儿，占领汝阳，应该是六月底七月初，一直到十月初，据说刘备军都是在挖掘沟通郾城到汝阳的运河，取名为讨虏渠。
　　当初我还不信，至少也觉得就算挖，那必然也是劳民伤财、最快也得明年才能贯通。
　　但如今亲至汝阳，进城前亲眼目睹，西边河道绵延、船队逶迤而来，络绎不绝，这绝对做不了假。
　　那岂不是在诸葛亮的规划之下，敌军将士和汝、郾本地民夫，真的三个月就挖成了此河？这是何等的宏伟浩大？
　　若是让我主持如此大业，甚至换了丞相麾下任何一个文官来筹办，包括程仲德，都绝不可能做到！而且必然会导致汝阳百姓因修河而死伤数万！
　　可刚才进城时，连寻常汝阳百姓中，都未见面有菜色者，这岂是被无尽徭役折磨的样子？”
　　荀彧越观察越觉得怀疑人生，还有点信仰崩塌。
　　谁让他这些年是帮曹操处理后方内政的呢。他确实知道不少关于敌方的内政情报，但那些都是纸面数据。
　　他的工作性质，导致他对“敌占区”的直观认知是最匮乏的，一点都没亲眼见过。
　　一个自命王佐之才的文官，心中暗暗以萧何自居，以框君辅国、让前方足兵足食为任。哪怕知道对面更强，但只要没被直观羞辱，总是会心存侥幸。
　　最后，却发现自己在足兵足食方面，被对面如此完爆，那心态，当然是爆炸无比。
　　汉军给使者提供的饭食还不错，但也不算刻意隆重款待。
　　荀彧和司马朗司马懿待遇一致，每人一个食盒，里面有一条切段蒸的草鱼，盖着姜丝葱丝祛腥。还有些腌渍的肉脯，也是蒸熟的，下面垫了菘菜、蘑菇、竹笋。
　　主食就是粗糙的籼米蒸饭。
　　荀彧却丝毫没有胃口，他只想多解开一些疑惑。于是吃着吃着就离席，去屋门口巡视他带来的那些曹军侍卫骑兵。
　　然后荀彧就看到那些普通骑兵，吃的米饭和蒸肉跟他们这些当官的是一样的。不同的地方在于，文官吃的鱼是新鲜的，蔬菜也是新鲜的。骑兵吃的是腌菜，没有鱼。
　　荀彧以此度彼，看来汉军官兵之间，待遇差距也不大。
　　这已经让他愈觉震撼，就想出驿馆走走，但被陈到的人拦住了。再三申请，陈到才派了骑兵保护，让他们在街上走动，但不能去军事禁地。
　　荀彧择机询问了一些本地百姓，和基层士兵，主要是挑那些一看就是参加过前几个月挖运河劳役的，了解他们的生活——
　　荀彧精于内政，所以对民夫是否有长期服役，还是很容易一眼就看出来的，实在不行拉过手看一下手掌的老茧都知道。
　　连续几个月高强度挥铲锹的人，手都明显不一样。
　　荀彧问他们：服役的时候，官府有没有完全提供伙食？是否要民夫自备一部分干粮？徭役有没有耽误秋收？
　　得到的回答，都是官府会集中提供伙食，没秋收的时候，所有人抓紧挖河，到了非抢收秋粮的时候，连士兵都会帮着收割。
　　时间统筹非常好，百姓生活受到的影响也有限，只是服役了两个月——而正常情况下，百姓本来就要每年服徭役至少一个半月，这是法定的。
　　然后，与百姓的交谈中，荀彧还惊人地得知，刘备组织几十万人干活，居然还能尽量保障前方人员吃新鲜蔬菜，还是最近冬季严寒越来越明显，新鲜蔬菜实在短缺，才让士兵们都吃腌菜。
　　荀彧当然知道，在农村，在原产地，菘菜萝卜这些新鲜蔬菜，成本是比粮米还低的。让民夫多吃杂菜少吃饭，也是节约开支。
　　但是，这是前方战地！当地聚集了那么多人，物资是需要别处集中转运过来的！蔬菜笨重，同样分量体积不顶饱，那就意味着运输量会加大！
　　而运输都是有路途损耗的！蔬菜更是容易腐烂，要是运送路上时间超过半个月，绝对全烂光了！
　　刘备怎么做到的？！确切地说，是诸葛亮怎么做到的。
　　可惜，这些问题普通民夫也回答不了。荀彧走访了半天无果，最后还是回驿馆的时候，陈到把荀彧一行的企图上报，得到了许可，才由陈到亲自为荀彧解惑。
　　“荀公，看来曹操治下，民生凋敝呐，也没什么爱民贤才帮忙统筹。在朝廷光复治下，这些都是很基本的，丞相和诸葛尚书家，都深谙调度之道。
　　今年陛下出兵之前，整个南阳郡和河南尹的田土，乃至一部分襄阳郡的田地，都被官府担保、要求全部种植蔬菜。而种粮是后方远离前线各郡的任务。
　　加上有南阳运河和讨虏渠先后疏通，这点水路转运算什么。诸葛尚书说过，他复盘过丞相去年的研究，多吃鲜菜对于大军长期驻扎集结、减少疫病也是有好处的。
　　虽然具体怎么个好处还不知道，但既然惠而不费，以陛下之仁民爱物，肯定是尽量调度周全。曹操冥顽不灵，想跟陛下相持，一旦日久，都不必陛下动手，曹操的军马也会多生疫病，自行溃散！
　　你们此番来，若真是能迷途知返，那算是你们幸运。所以咱也不怕把这些告诉你们，因为曹操但凡敢再抗拒下去，须臾便会灭亡！也没机会见贤思齐、模仿陛下的德政了！”
　　荀彧面如死灰，竟忘了对面只是一个校尉级别的中层武将，在对方面前颓然叹息：“丞相……不，曹公，这次是很有诚意的。”
　　荀彧此言一出，跟着他闲逛刺探的司马朗，顿时都微微觉得有点不妥。
　　而看似人畜无害跟着的司马懿，就更是心生一分鄙夷：
　　就这也算王佐之才？怎如此没有城府？身居尚书令高位，替丞相为使，居然真情流露暴露了己方的底牌，这不是纵容刘备苛刻压价么？就算曹操真心投降，这还怎么谈得出好价钱？
　　司马懿愈发觉得这次的谈判荀彧不会成功，不过他也没必要帮曹操争取。只要回去之后悄咪咪复命，让曹操知道荀彧的真实表现就行了。
　　曹操估计也没多久了，司马懿都跟着大哥打了一年半杂，一直没有求什么显要官职。
　　倒是大哥司马朗如今已经做到了大行令，相当于杨修六年前在刘备那儿时的官职。司马懿自己，只是挂了个大鸿胪丞，才六百石，混混日子而已。
　　司马懿可不想最后关头被贴上曹操死党的标签，他想的是安安分分干到曹操完蛋，大不了回老家读书隐居就好，将来等风声过了，再另找机会做官。
　　……
　　荀彧的表现，以及曹军使者的士气氛围，这些情报，当然是很快就传到了刘备耳朵里。
　　刘备没有连夜接见使者，不代表他很累，无法连夜办公，他只是需要先搜集情报、让属下做个预案。
　　深夜亥时，汝阳行在之内，刘备的书斋烛火通明，鲁肃、法正、徐庶、黄权等文官都在。
　　刘备把一个卷宗摆到众人面前，卷宗上的内容，正是陈到刚刚上报的、关于荀彧、司马兄弟的表现情况。
　　简单传阅后，刘备挑明话题：“众卿以为，荀文若此次出使，其意如何？是否诚心？曹操是不是真想求和？他愿意答应什么条件？”


第932章 “文若无能，丧权辱国”
　　面对刘备的提问，思路比较王道的文官，普遍还是觉得曹操有可能是真打不下去、得求和了。
　　这部分幕僚，包括鲁肃、沮授，他们纷纷进言，希望刘备慎重考虑如何设计谈判条件、让曹操能相信朝廷接受谈判的诚意。
　　哪怕争取到一两分让对方放下武器的机会，也是好的。
　　当然，有“王道派”就会有“怀疑一切派”，这方面以法正为代表，他是怎么说都不相信曹操肯相信朝廷的，觉得以曹操之多疑，除非曹操死了，否则没戏！
　　两派文官都简单阐述了自己的观点，还在御前稍稍辩论了一番。
　　法正最后甚至撂下话：他不是鼓吹杀戮、不喜欢和平统一，只是觉得曹操这人没救了，多疑是会随着众叛亲离而愈发强化的。
　　真要和平统一，还不如指望战场上堂堂正正击毙了曹操，然后再展现诚意，哪怕答应给继承曹操剩余地盘的曹昂封个侯，换取最后一两州的和平接收，也比现在靠谱。
　　法正觉得，至少曹昂还年轻经历少，没有被曹操的猜疑链脑污染。建立互信，只能另起炉灶。
　　刘备听着帐下五个文官讨论，一时沉吟不语。
　　不过，最后大伙儿还是给了一个挺有用的共识结论：那就是双方都觉得，明天的谈判得好好讨价还价，不管最后是否谈成，对方是否有诚意、是否有诈。
　　这个结论刚刚抛出的时候，刘备还小惊讶了一下，他忍不住同时问鲁肃和法正：
　　“卿等恰才一派支持和谈，一派觉得和谈无望，为何最后在这个问题上，却意见如此统一？”
　　法正看了鲁肃一眼，见鲁肃没打算抢答，他才拱手道：
　　“陛下，无论是否谈成，正因曹操多疑，才不能直接答应其开出的条件。否则，那不是显得朝廷仁德宽容，反而像是假的，根本没打算履约。”
　　刘备也瞬间就想明白了，这点人情世故待人接物他还是很懂的。
　　只是最近一两年来，他一直以仁君要求自己，在苦读李素写的《儒法论衡》，已经把世界脑补得可以靠信用感化，有点理想主义了。
　　法正和鲁肃的规劝，很快让刘备恢复了理想和现实的认知统一。
　　他立刻对法正鲁肃认错：“是朕一时疏忽，只想着曹操派人来谈，定然内部也是阻力重重，瞻前顾后，所以朝廷要尽量安抚展示仁德。却忘了不还价的话，倒像是假的一样。”
　　刘备倒也干脆，虚心纳谏之后，很快让众臣讨论一下明日谈判的具体细节，决定到时候就摆开朝议的架势接见荀彧，让面前这些文臣都列席。
　　……
　　次日一早，卯时三刻，荀彧和司马兄弟就被召见，来到了汝阳行在。
　　过了三层院门，进了正厅，行在的屋宇本就不大，县衙改的嘛，所以正厅也不可能有大殿的气派，能站下几十个人就不错了。
　　厅中两侧各站了十个头戴白毦盔的虎贲卫士，门口廊下也是左右各十个，总共才四十个，加上陈到站在阶下统领这些人。
　　陈到旁边，两侧各站了三个文官，左首是鲁肃、沮授、黄权，右首是法正、诸葛瑾、徐庶。
　　荀彧进来之前，还拿到了一份名单，明明白白告诉他今天列席的有哪些朝臣、如何排班。免得谈正事前还要给他介绍人，反而不庄重。
　　所以荀彧是知道今天这场合，李素和诸葛亮都不在，连钟繇和荀攸都在后方。
　　说不定有机会趁着刘备麾下最才智超群的几个文官不在场，为曹操争取一个相对更好的条件。
　　荀彧站定，行礼表明来意之后，还没进入正题，先被陈到打断，训斥他为何不拜。
　　拜当然不等于跪，但至少是一个九十度以上的长揖，必须伸直手臂躬身。
　　不管怎么说，汉朝大臣面君肯定是应该拜的，除非是有不拜不趋的额外恩赐。
　　陈到如此训斥，当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也是被提前交代了的，荀彧这次来见，求和，法理上的定性应该是“乞降”。
　　刘备如果答应了对方开出的条件，那也是开恩赏赐曹操一个免罪留爵的机会，让曹操自己想明白，不再尊奉伪君，改换门庭尊奉真天子。
　　双方当然不是对等的谈判，一方是君，一方是臣。
　　荀彧稍稍犹豫了几秒，觉得也还不算过分。确实，要谈判，前提就是曹操承认刘备为正朔，拜就拜吧。
　　荀彧恭恭敬敬按照最全套的礼节拜完，双方这才开始谈判。
　　确切地说，是荀彧代表曹操“陈情”。
　　具体的措辞，当然另有一番文绉绉的修饰，也不必全部赘述。其中大意，无非是曹操希望保留兖、青二州的治权，但也不敢奢求世袭，请陛下恩准他为朝廷镇东，直至风烛残年。
　　另外，就是曹操祈求保留刘和封给他的郡公爵位，或者说请刘备也追认郡公之爵。
　　最后，就是希望保举他儿子曹昂，将来可以被任命为青州牧，或青州防御使，终生任职——
　　这跟世袭还是不同的，因为曹操要求的只是两代富贵。曹昂如今已年过二十五岁，本来就有官职在身，在刘和的关东伪朝内，有曹操在上面帮衬，曹昂的政绩本来看起来就不错，升迁也很快。曹操给曹昂求官，算不得追求世袭。
　　如果做到这一切，曹操愿意遣散刚拉的壮丁和新扩军，只保留一支卫戍兖、青二州的部队，而且这支卫戍部队名义上就是大汉朝廷的部队。
　　至于曹操的易帜，那本来就是最基础的前提条件。
　　但是很显然，曹操开的价还是比较高的，荀彧转述的时候都觉得有点不太可能。
　　谁让曹操其实压根儿没打算谈成呢，他想的只是借谈判装怂，让刘备轻敌冒进。
　　刘备方面，倒也没想逼曹操继续抵抗，但正反两方都觉得必须还价以显得真实、显得朝廷不打算轻易答应，而答应下来就是准备真的做到的。
　　所以法正很快代表朝廷扮演做恶人的角色，对荀彧的开价进行了义正词严的斥责：
　　“荀公，曹操开这种条件，莫不是太没有诚意了！而且于理不合！他要父子两代为兖州牧，那还可以商量。毕竟先帝在时，就曾封他镇东将军、兖州牧。
　　陛下只惩戒他天下二分后、不识正朔之罪，这也可以商量。但即便是在刘和伪朝，之前的青州牧可是袁谭，袁谭还没死呢，曹操凭什么开这样的条件？莫非他不是帮袁谭攻打袁尚，而是已经将袁谭傀儡了？”
　　曹操在关东伪朝是丞相，他确实可以代表关东官僚集团向刘备提出改认正朔的归顺谈判，但法理上，他也不是什么条件都能开的。
　　尤其曹操明面上至今没把袁绍的牌子砸掉，他一直是扮演“帮本初兄清理门户，帮嫡长子对付逆乱贼弟”。至于袁谭被他架空、张郃被他拉拢，那都只是事实，不是法理应然。
　　大义名分不能错呐！
　　刘备当然可以严惩袁家剩下的人，但天罚自上而出，要罚也是刘备罚，不用曹操先帮他罚！
　　荀彧也是有点哑口无言，他倒是没料到刘备朝廷那么坦荡，丝毫不怕脏了自己的手，也不怕拉仇恨，就要亲自严明审判，袁家人该怎么定都自己来。
　　“原以为曹公得罪了冀州世族，刘备平冀后，会想着拉拢冀州士绅人心，从而不愿亲自脏手判决袁家残余呢。
　　没想到刘备那么堂堂正正，不靠‘假装跟死者不再计较’，来拉拢残余的亲袁世家人心。曹公这次倒是失算了……”
　　荀彧内心有些无力，但居然对刘备生出了一丝钦佩。
　　之前他也怀疑过李素教刘备的走正道、重塑朝廷信义，究竟有几分真，但今天听了这些，他觉得这个真的可信度，至少又提高了两成。
　　不过，荀彧还是再为曹操争取了一番，并且强调曹操之前为大汉有对外拓地之功，曾经靠徐州东海郡光营海贸、开拓三韩、耽罗、对马等等。
　　现在曹操有归顺诚意，愿意放弃徐州，若是再不得青州沿海诸港，便无法为大汉征东报国。请刘备考虑以皇帝身份承诺移封云云。
　　作为代价，曹操是会把三韩、耽罗、对马等新征服的东夷土地，将来也全部交给大汉治理的。
　　一番谈判，刘备自然是不可能答应的，最多只给一个州的布政使和防御使，保留曹操征东将军、郡公爵位。
　　而且一个州的布政使和防御使那也是由曹操、曹昂父子同时担任的，这样也不存在父死子继的问题了，不会开“朝廷允许世袭”的恶习源头，双方都留个面子。
　　涉及名分的事情，不容让步，将来再给，那也是恩罚皆自上出，不需要曹操帮着罚袁谭。刘备也相信，曹操如果是真心投降，愿意相信朝廷，那这个条件他也应该接受。
　　如果不接受，就不是实际利益太少，是曹操不信朝廷！
　　是曹操觉得朝廷在虚与委蛇、将来迟早还会秋后算账！
　　双方使者往还两三次，谈了前后七八天，最后曹操就是咬死了要保留青州，要出海口，要亲自控制海外领土终生，
　　最后，曹操还提出，如果允许他投降，还要朝廷先放开海上封锁，让他曹家的子弟带领一部分军队，先去耽罗和三韩维持地方，好让他安心。
　　毕竟，曹操麾下的海船力量，去年被赵云在易水之战中包了饺子，剩下的船都小，大船也来不及新造，所以空有陆逊这样的水军将领，也无法渡海。
　　青州外海，一直有大批太史慈的舰队在拉网巡逻呢！
　　而这个条件，刘备肯定是不答应的。要是让曹操逃到三韩甚至对马，哪怕只带去几万精兵，将来又要蔓延到无法收拾。
　　至于那些蛮夷之地，把曹操搞定之后，刘备自己不会打么？根本不需要曹操。
　　最后，曹操假装担心自己和族人的人身安全，不敢信刘备，在腊月十七这天，开始选择了从陈郡撤兵。
　　很显然，是曹操意识到谈判破裂，摆出“被迫自卫”姿态，想逐步往青州大后方靠拢。
　　青州还有泰山蒙山（沂蒙山）之险，不比关东五州的其他四个平原州，所以曹操集结兵力死守青州的话，再拖两年也是有可能的。
　　到了青州，就是啥也不想，专心造船求出海转移，逃一家老小性命了。
　　这个姿态很合理，怎么看都是曹操出于畏惧不信，才导致谈判破裂，不得不收缩。
　　陈县很快被放弃，剩下的陈郡东部半郡土地，也在曹军的坚壁清野破坏下逐步撤出。
　　随着曹操因为恐惧而退兵，刘备这边对于是否要立刻衔尾追击的问题，讨论也变得激烈了起来。


第933章 要追，缓追，不给曹操喘息机会
　　“曹操这终究是因为多疑，不相信他投降之后，朕会饶他全家性命。也罢，一个人对他人的信任，或许年轻的时候就形成了吧。
　　曹操多疑了大半辈子，如今四十八岁了，要他忽然相信对方的诚意，太难了。”
　　听说曹操恐惧于谈判破裂，最后选择撤军收缩，刘备也是感慨不已。
　　他知道，曹操的多疑已经刻到了骨子里。
　　改不了，天生的。
　　问题很快抛给了刘备：曹操放弃了陈县，放弃了无险可守的地区，一直往东退，追不追？怎么追？
　　“此事，众卿以为如何？”刘备也不拿捏，虚心纳谏，召集群臣商议。
　　法正第一个跳出来，直截了当指出：“陛下，曹操这多半是在诱敌！他多有诡诈，郭嘉也是用奇之人。
　　此前陈郡各地，在鸿沟以西，还在曹军治下的，唯有郡治陈县了。其余各段，敌我两军都是隔鸿沟对峙为主。汝阳到陈县之间的乡野，因为无险可守，两军斥候也多有交锋。
　　现在曹操放弃陈县，等于是彻底放弃鸿沟防线，说不定是曹操最近扩军，粮草不足，时值隆冬，又被我军袭扰鸿沟运力，只能后撤。”
　　刘备也觉得曹操很有诱敌的可能性。但他也觉得，一旦曹军松动，这确实是一个追击曹军的好机会。曹操这么诱敌，图的是啥呢？
　　被刘备扫视了一圈后，谋士中比较擅长战术的徐庶，开口分析：“陛下，曹操纵然是诱敌，可他真这么诱敌，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小。
　　首先，敌我两军从七八月开始，就在汝阳和陈县之间开始了拉锯，陈县这个据点，是确保曹军沿鸿沟运粮的重要保障。
　　所以四个月下来，双方多多少少都高垒深沟，变得易守难攻。这种情况下，哪一方主攻，都会遭受很多额外的损耗、顿挫。
　　如今之势，便与当年高祖、项羽在荥阳相持相似。当初高祖与项羽相持两年之久，如今之状，陛下军威战力远胜高祖，曹操却弱于项羽。
　　但陛下暂时还没有如当年‘彭越挠楚’牵制曹操侧翼的力量，这是暂时不如当年高祖之处。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丞相从寿春北上、诸葛尚书从泗水袭扰彭城、琅琊，才算是成彭越之势。
　　现在曹操放弃陈县，就等于放弃经营了三四个月的鸿沟防线，放纵我军全渡鸿沟。这就放弃了整个豫东，我军一旦追上曹军，会在豫中平原与曹操大兵团决战。
　　战场或许是梁郡，或许是曹操的故乡谯郡，总之曹操会愈发无险可守。这一点不利，曹操不会不知道。
　　何况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数十万大军会战，最重军心士气，攻心为上。凡文武略读书知史者，临战皆会借鉴古人教训。
　　而当年项羽约定鸿沟为界、收兵撤过鸿沟后，转瞬便被高祖毁盟追杀，转瞬灭亡，这教训曹营文武会不知道？
　　曹操今天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鸿沟防线东撤，若是再战，恐怕其上上下下都会觉得，下一场战役便是垓下决战之势了！谁还有决心为曹操效死？”
　　（注：汉末时，垓下故址在谯郡的符离县，那是谯郡东部边境的一个县，与徐州接壤。顺睢水继续往东就是项羽的老家彭城郡、下相县）
　　刘备听了徐庶的战术分析，也意识到曹操这时候战略后撤，留下的漏洞和损失同样不小。
　　鸿沟防线没了，关键是士气和人心也容易散！
　　人都是会联想的，汉朝以前可以联想的历史不算太久，可也绝对够用了。四百年前项羽放弃鸿沟相持后撤，马上完蛋了，谁心里不嘀咕？
　　而事实上，对面的曹操其实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但他没办法，他知道这里有破绽，但他没法堵，也没得选。这个破绽看起来越明显，刘备追杀的决心也就越坚决，信心越爆棚越轻敌。
　　刘备果然被如此巨大的利益所诱惑，觉得这种情况，不追还是人么？
　　不是不知道对面诱敌，但就算诱敌，那也是“先自砍一刀以示弱”的诱敌，还自弃险要，哪怕明知是诱也能打得过啊！
　　刘备兴奋得肾上腺素有些飙升，来回急促踱了十几步，晃着一根手指作指点江山状：“孝直和元直所言都有道理，曹操确实有可能是诱敌，但曹操诱敌付出的代价也确实大。这两点朕都认同，那下一步，如之奈何？”
　　刘备很想直接问“如何追击”，但最后还是忍了，他不希望限制臣下的思路，希望大家畅所欲言。
　　如果所有人都是分析清楚利弊后，还劝他不要追，那他也会考虑纳谏的。
　　只要理由充分。
　　但所有人都听出，陛下这就是很想追。
　　当然，这里面也必须澄清一点，刘备之所以想追，也跟他无法实时掌握曹操的最新军队总规模有关。
　　这不是刘备情报工作做得差，而是曹军的乌合之众增长实在快，根本没个准信，一直在变。而且这种大规模扩军，还存在一个虚张声势放烟雾弹的问题，曹操都对外宣传自称拥兵百万了，刘备也不可能相信啊。
　　所以，刘备只知道正面的曹军人数很多，在增长，比他多，但真不知道已经有五十六七万人了。
　　而且这个数字就是腊月中旬刚刚达到的，腊月上旬时前线的集结规模才刚破五十万大关呢。
　　何况这个“前线”的概念也是模糊的，很多部队一开始就集结在陈郡背后的谯郡，远离战场，等曹军放弃半个陈郡彻入谯郡，那些部署在谯郡的部队才算是转到一线。
　　如此瞬息万变，情报不准也情有可原。
　　大家都清楚这些问题，所以场内地位最高、态度也比较持重的鲁肃，想了想后提出一个折衷方案：
　　“陛下所见，均有道理，曹操是在诱敌，曹军规模也肯定超过陛下亲征的这支部队，我军也确实该追。
　　但或许可以略等几天，快马从陈留往河北联络，待赵将军从平原南渡黄河，沿济北凿穿大野泽，不要攻城，只顾搅乱曹军后方，牵制分薄其兵力。
　　另一方面，要求丞相从寿春立刻北上，沿着涡水进攻谯郡腹地，与陛下夹击。再命诸葛尚书与周将军，加强对徐州下邳郡下相等处的攻击，堵住谯郡战场继续往东撤退的道路。
　　如此，我军再加上赵将军部分骑兵，淮、泗各四万精兵，总兵力可以超过三十五万。纵然曹军再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有诈也能堂堂击溃！免得战事再旷日持久、曹贼节节抵抗，百姓徒然多受苦一两年。”
　　鲁肃这番话已经比较持重了，还把刘备的追击意图解释为“为了缩短百姓的痛苦”，确实很符合刘备的心意。
　　法正徐庶见状，都觉得陛下有接受鲁肃方案的倾向。
　　刘备环视场内，发现还剩归顺年限较短的沮授，一言不发，似乎是在为自己的资历浅而明哲保身。
　　刘备出于真心兼听则明、虚心纳谏，很诚恳地请沮授一定要发表一点补充意见。
　　沮授被劝不过，直来直去地点明了一个问题：“陛下，持重追击、进一步集结兵力，自然是稳妥之策。
　　不过，赵云距离战场太远，就算强渡黄河，不攻坚城、不顾粮道来与我们会合，那也得穿过曹操治下两个郡。
　　淮、泗兵马都是步军为主，立刻启程，也要十余日才能抵达战场。一旦曹操后退给他十余日的时间，怕是又能建立起防线。
　　而且曹操本就是退却作战，观其战法，坚壁清野之术极为歹毒，退却所过，皆为焦土。而曹操身后那些没被放弃的地方，却可能本来就提前修筑了营垒、甬道、工事。
　　相差这十几日，怕是会给曹操更多的准备，选取对他更有利的战场环境，也不如立刻衔尾追击更能打击曹军的士气。”
　　刘备捻须沉思，这策略讨论到这一步，已经是想得很全面了，各种权衡利弊都有了考虑到，最后的关键是抉择取舍。
　　要追，不能冒进急追，但也不能给曹操喘息……三个条件都满足，很难设计。
　　最后，还是一直没有表现机会、但其实从四月份刘备刚御驾亲征时就跟着他的黄权，出来表态了。
　　黄权请命道：“陛下，既然要同时满足法尚书、鲁使君和沮侍中提出的条件。追，缓追，又不给曹操喘息备战选取战场的闲暇。
　　那么，不如请陛下派出一两员猛将，率领骑军突前追击，咬住曹军，又保持距离，让曹军不得从容部署有序移防。
　　曹军如果回身厮杀，骑兵便立刻撤退，不与敌缠斗。曹军数十万，部署绵延百里，总有殿后落单的。臣愿随这支骑军追击，参赞军机，避免冒进。
　　一旦遇到曹军全面反扑，臣也可协助全师回撤，与陛下主力会合，陛下也可以多得到几天准备时间，若发现曹军确实势大，有这点时间陛下便能就地转入固守，不与曹军野战，拖到丞相和诸葛尚书的八万援军也赶到战场。”
　　黄权最后的办法，着实让刘备眼前一亮。


第934章 七十万人的大决战
　　事实上，要是李素此刻也在场的话，听到这番君臣奏对，那一定会惊叹于历史的惯性：黄权这规划，不就跟历史上夷陵之战前劝刘备的话术如出一辙么？
　　历史上的夷陵之战，黄权也是认为汉军出三峡、顺流而下，易进难退。所以在确保突破峡口险要之前，主力不该全上。先上去一波试探一下，打回来了就再从长计议。
　　可惜，历史上的刘备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还对外部环境变化有期待，急于求成。
　　此时此刻的刘备，却没有那么急于求成。
　　更关键的是，刘备如今身边的幕僚团队也空前强大。鲁肃法正这些人在快速评估了一下之后，也觉得黄权这个计划很合理。
　　黄权跟随刘备以来，参加过一些军事行动，有点军事谋略贡献，但终究不能独当一面。现在让他作追击先锋的参军，刚好人尽其才。
　　“陛下，臣等也附议，如此分兵，正好进退有据，足可立于不败之地，就算曹操诱敌有诈，也能及时提防。”
　　“那就依卿等之议。”刘备点头，在文臣的一致劝说之下，总算采纳了这个建议。
　　表示他会带领二十二万步兵，缓缓而进，跟曹操保持一个县的距离，慢慢追，留足反应时间。即使遇到突发意外，也能立刻由攻转守，火线施工。
　　曹操撤退时是会搞焦土策略的，破坏一切防御工事。但刘备手上有诸葛亮和高顺挖运河三年练出来的工兵部队。这个工兵部队的潜力，始终是超出曹操想象的。
　　只要给刘备一到两天缓冲时间，他自忖凭这二十万大军，可以就地在平地上挖筑出一大片营垒工事！
　　到时候，还是可以随时变野战为攻营战，有防线阵地依托，二十万人哪怕怼数倍之敌都不怕！
　　何况，真到了那一刻，刘备都不用亲自打防守反击全歼曹军，只要黏住曹军厮杀个十天八天，最多半个月。
　　等诸葛亮、赵云、李素三路援军，从东北南三个方向包夹过来，把曹军全部围困在谯郡战场上。到时候，整个谯郡就是数十万曹军的覆灭之地。
　　当然了，打仗就会有风险。刘备这一手拖延待援、熬过敌我兵力集结期时间差的做法，终究是属于“分进合击，外线战略”。
　　而外线打内线的优劣势，诸葛亮早就在他当年河内战役时写的军事著作《兵法·内外篇》里面，就总结过了。那本兵书不对外传播，但刘备作为皇帝也是看过的。
　　内线的优势，是可以“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集结兵力，打个时间差，把包抄进攻的外线敌人各个击破，形成局部战场优势兵力。
　　具体到眼前这最后一战，如果赵云冒进，救主心切，说不定会被曹操转向迎击、包围。
　　但以赵云之勇，而且全军骑兵，刘备相信就算遇到这种情况，赵云绝对可以轻松突围。
　　至于曹操想往南提前迎击李素，或者往东迎击诸葛亮、周泰，把这两部的任意一部提前打时间差吃掉……
　　呵呵，刘备是丝毫都不担心。他知道以李素和诸葛亮的谨慎和智谋，曹操和郭嘉用计用出花来，也不可能逮到这样的机会。
　　把细节都磋商清楚之后，连带着带兵将领人选和各部兵种构成都商议完，刘备总算身心舒坦，淡定地正式下令：
　　“那便一切依计而行，先锋骑兵，分为两部，中军原有的骑兵，由黄老将军带领，云长从河北派来增援的骑兵，由伯起带领。
　　他们二人共领骑兵四万，以公衡为参军，咬住曹军后队，试探撤军虚实。朕亲率主力二十二万人随后。与伯起保持一到两日的行军路程差，依次而行。”
　　众将众臣各自领命，部署兵马不提。
　　次日一早，黄权就跟着黄忠、马超一起先行出兵，追击曹操。
　　马超带的骑兵都是河北战役结束后，从北方经陈留支援而来的，他们的驻地也比较靠北侧，所以就扮演追击的左翼。
　　黄忠的骑兵是豫州战场本地的、上半年就跟着刘备亲征的人马，所以部署在南侧、右翼。
　　马超的两万人，渡过鸿沟之后，就沿着陈县以北的涡水追击，经阳夏、武平，最终扑向谯郡郡治谯县。
　　黄忠的两万人，从陈县略微往南，沿着渠水向鹿邑逼近，最后也会包抄到谯县。两军相距会保持在三五十里之间。因为都是骑兵，所以任何一路遇到意外，都可以快速反应后撤靠拢。
　　之所以要分开推进，也是考虑到后面的主力有二十二万之多，行军正面非常宽大，马超和黄忠稍微离远一点，才好确保足够的搜索正面，让敌军的埋伏和其他诡计无所遁形。
　　而黄忠原本是被刘备留在身边、作为中军主力的骑兵将领使用的。现在黄忠被派走了，刘备就以关羽为中军主将，高顺为副，带着二十多万步兵稳扎稳打。
　　当然，中军主力多达二十余万，光靠几个主要将领当然是指挥不过来的，那些中层将领也要充分发挥作用。
　　因此步兵主力左翼交给了麹义去掩护，右翼交给甘宁。
　　正好这两个武将本来就是分别从陈留和淮南支援过来的，来的时候各带了几万人，现在也只相当于是让他们继续统领本部人马。
　　前后左右都安排妥当，二十多万人就这么堂堂正正绵延百里地压了过去。
　　……
　　刘备军从陈县继续向东、堂堂而进的同时，
　　陈县以东一百五十里，曹操本人已经率军退到了谯县，并且在谯郡境内重新组织起了层层防守、随时能弹性反击。
　　撤退途中，曹操在到谯县之前，还先经过了涡水上游的武平县。
　　这地方如今跟曹操毫无关系，但跟另一个时空的曹操却是关系密切——原本历史上，曹操刚刚拥立刘协、护驾迁到许昌后，刘协就封曹操为武平侯。这个爵位曹操顶了十几年，一直到他当丞相后，改封魏公为止。
　　历史上刘协之所以封他在武平，就是看在武平县离他的故乡谯县很近。
　　陈县是陈郡的郡治，相当于后世的周口市淮阳。
　　谯县是谯郡的郡治，相当于后世的亳州。（曹操和朱元璋的故乡很近）
　　陈郡和谯郡之间，有一道并不险峻的丘陵。不过在豫州这样的平原地带，这已经算挺明显的地理分界了。所以这里不仅如今是两郡的郡界，后世也是豫、皖两省的交界。
　　整整两个郡面积的大平原，正好打几十万人级别的大决战。
　　曹操本人撤到谯县的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五了，刘备的追击部队先锋，一两天内就会赶到，估计最后的总决战，可不得在年关前后打响。
　　天寒地冻，曹操刚撤到谯县时，豫中又下了一场大雪。曹操起兵多少年了，记忆里还没这种在大雪天指挥大军死战决战的经历。
　　大雪无疑会对进攻一方造成不少阻碍和额外损耗，而且曹军新兵壮丁比例极高，恶劣气候不知道会不会导致更多人逃散甚至冻死，曹操也不得而知。
　　可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选择？
　　这等于是长传配合做球，已经做到临门一脚了，总不能不射吧？
　　哪怕球冻住了，跟大地冻成了一个整体，哪怕这一脚会踢断腿，也得射！
　　恶劣的战场环境，让曹操的焦虑愈甚，头风也更加猛烈了，一夜无法入眠。
　　这个时空，也不会有陈琳写檄文、用祖安疗法帮他骂通脑血栓了，只能是硬扛死磕。
　　次日一早，也就是腊月二十六，曹操卯时就招来夏侯惇、还有刚刚从后方调来的曹洪，询问他们前军情况，刘备的追兵到哪儿了、追兵先锋有多少、后军是否已经全部追过鸿沟。
　　曹操当然知道，几十万的部队，绵延一两百里都是正常的。所以，他必须确保刘备的部队已经全部追过鸿沟，最好连最殿后的部队，都抵达了鸿沟以东数十里。
　　这样，一旦刘备的前锋出现败退，刘备不得不后撤时，才无法快速跑掉。
　　要渡过鸿沟会牵扯刘备大量的时间，就算曹操无法全歼刘备的溃军，也能把来不及渡河、被滞留在鸿沟以东的那部分刘备军半渡而击吞掉。
　　夏侯惇奏道：“禀丞相！根据我军留下的斥候哨探，刘备已经全军追过鸿沟了，最后面的部队，至少也抵达了陈县以东二三十里。
　　不过，也有一个坏消息，那就是刘备军的先锋和中军主力，足足有六七十里的路程差，而后面的中军主力，从最前到最后，也有五十里的纵深，所以加起来是一百二十里。
　　刘备先锋今晨已经突破了武平，我军按计划放弃了武平。而且敌军先锋都是骑兵，至少有四五万，今天午前就能到鹿邑。
　　按郭军师吩咐的计划，届时鹿邑会保持固守，但守军不会出县城迎击，只是牵制疲敝敌军。会把敌军继续放到谯县西郊，我军主力才正式发动反击野战，从北东南三面夹击刘备。”
　　曹操眉头一拧：“刘备主力和先锋相距七十里？先锋还全是骑兵？这刘备进军很谨慎啊。他这是觉得，如果我有诈，他就会立刻重新转攻为守？拖住待援？或者待我军粮草不济、军心涣散？这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曹操也没指望夏侯惇和曹洪出主意，就把他们安排下去，继续带兵准备迎击。
　　曹操想跟郭嘉聊聊，开战前最后找点安慰，虽然他知道到了这个点，郭嘉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就在曹操召见郭嘉之前，有近侍来报，说被他礼遇看守起来的荀彧，还有事情想陈情奏报。
　　荀彧是从刘备那儿出使回来之后，就被曹操明升暗降、剥夺了职权，但待遇很礼貌地养起来了。
　　主要是和平谈判过程中，荀彧的表现实在不好，曹操也从司马懿司马朗那儿得知了荀彧的一些动摇行径和“丧权辱国”的劣迹。
　　而且荀彧的堂兄前几个月也投敌了，曹操不处理荀彧，只是雪藏起来，也算对得起他，这是念在两人十年的老交情上。
　　这种感觉，其实跟后世某人在和平谈判破裂后、批示“文白无能，丧权辱国”差不多概念。
　　此刻，荀彧还想见他，申诉军情。曹操觉得闲着也是闲着，最后大决战前再跟老朋友说几句吧。
　　说不定过了今天，两人当中就要死一个了，以后也没机会了。


第935章 刘曹对决（上）
　　“我不吃，我要见丞相！你们别拦着我！我这是为丞相好！这一仗情况有变，真不能打！打了丞相就完了！”
　　荀彧这几日被困在自己的住处，很是烦闷。此刻他看着窗外的大雪，心中忧虑大军处境，数次想求见曹操。
　　门口的卫兵却得了曹操关照，不许荀彧再与闻军情政务，所以未果。
　　荀彧看起来唯一靠谱的申诉机会，还是一早侍者给他送食盒的时候，他拉着侍者让对方务必转告丞相，但久久没有回音。
　　荀彧根本吃不下饭，把食盒堆在面前，冬天食物冷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凉透了。荀彧呆坐在那儿，觉得脊背微微作痛，似乎是这几天水土不服、心情忧虑，背发疽疮。
　　（注：历史上也有一派说法，记载荀彧是忧虑气愤导致背疽而死。说毒死的反而是野史）
　　这个健康状况，让荀彧对现状愈发悲观——当然，他悲观的不是自己的寿命，而是愈发觉得形势对曹操一方极为不祥！
　　荀彧可是熟读史书的，他太知道历史上、四百多年前、刘邦项羽鸿沟对峙期间，项羽的头号谋士范增是怎么个死法的。那不也是背疽而死吗？
　　疽疮作痛之间，荀彧听到背后响动，门外有人进来，还以为又是逼他吃饭的，烦躁地挥手斥退来人：“说了身体不适，不吃就是不吃！拿走！”
　　不过，这一挥手却被人抓住了手臂，荀彧一愣，回过头来，才发现是曹操本人来了。
　　荀彧愣了一下，还是恢复礼数，拱手拜见：“丞相！这一仗不能打啊！就算十天前你还有希望，现在却是几乎全无希望了！”
　　曹操抬手制止：“你我相从十年，孤不想临走的时候不好看，别逼孤。你说身体不适，如何不适？”
　　荀彧：“那都是小事，还是先说军情吧！丞相，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你与奉孝设计诱敌，就算要成，也是建立在刘备全军冒进的前提下的。
　　现在刘备既然谨慎，分兵试探，其主力自然会有充分的时间，一旦意外便转攻为守、就地筑垒，我军还何来突袭之利？此其一也！
　　而我军新兵众多，士气低落，天降大雪的环境下决战，士卒只会愈发容易逃亡。尤其双方人马多达数十万，大雪遮蔽视野，目力不能及远，人多势众一方都看不清己方是否数量占优。
　　大雪既不利于攻方，又不利于人多，两害皆在我军，此其二也。这仗不能打呀！还是降了吧！”
　　曹操不服，猛甩一下袖子：“自隳其志！你说刘备有一两天反应时间，发现不对便能转攻为守？且不说短短一天，他能建起什么样的营垒长堑、护住数十万人。
　　单说这雪天，天寒地冻，这不正好让刘备转守时挖掘冻土更为艰难么？文若，你何时看军机只看对敌军有利、不看对我军有利的点了！孤真是后悔决战前最后来看你一眼！”
　　说罢，曹操已经要拂袖而去，心情大坏。
　　荀彧死死扯住曹操袖子还有话没说完，但他病中无力，被曹操一下猛力拉扯，拖翻在地。荀彧也顾不上爬起来，就半撑在地上，语速飞快地最后解释：
　　“丞相！属下不是不知道天寒地冻对刘备也有不利，但属下是亲自去过汝阳，见过刘备军士卒的施工穴地之能的。诸葛亮培养出来的工兵，非比寻常。
　　我军一两天做不到的事情，在冻土上做不到的事情，诸葛亮培养出来的工兵都有可能做到！到时候，我们就要在大雪中猛攻坚营了啊！
　　而且还有句话，属下本不愿讲——恰才丞相问及属下病情，其实，属下是患了背疽之疾！能不能治好殊不敢说！丞相熟读《史记》，不会不知道项羽与高祖相持时，范增背疽而亡。
　　今丞相撤鸿沟之持，一退数百里，至谯郡决战，若是属下再背疽而亡，丞相不觉得这窘境太过不祥么！恐有大凶！何必再枉死数十万大汉子民！”
　　曹操也是有点神神叨叨的，被荀彧这么一打击信心，也是怒不可遏，直接抽出倚天剑来，唰地就比划过去，幸好最后还是看在十年老交情上，没忍心杀了这个动摇军心的老弟兄。
　　“荀文若！你敢屡次乱我军心！权且记下你这条命，待战后再处置！你不是背疽吃不下饭么，你不是喜欢让送食盒的侍者给孤带话么。行，今天午膳开始，没人给你送食盒了！爱吃不吃！”
　　曹操把倚天剑顺势一转，没有砍向荀彧，但是把被荀彧拉住的那个袖子切了，算是断袍绝义。
　　荀彧拉了个空，手上抓着片断锦往后跌倒，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一阵晕眩昏了过去。
　　……
　　曹操训斥完荀彧，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些，似乎是发泄了怒意后，脑袋里血栓都稍稍松动了。
　　他刚想料理一些别的军务，为自己亲自督军迎击做些准备，但没忙活多久，当天中午时分，前方就传来一些坏消息。
　　夏侯惇匆匆赶回，说是在鹿邑附近的曹军先锋，先跟马超、黄忠的骑军交手了一阵。
　　一开始按计划是应该诈败诱敌深入的，实际执行过程中，其实也不需要诈败。
　　因为当双方人数相当的时候，甚至哪怕曹军没有比汉军多三五倍的情况下，曹军遇到马超的突击，被击溃是很正常的。
　　所以，前方第一波拉网警戒的部队，就真的被马超痛揍，斩获即达数千级，践踏冲散的曹军数以万计。
　　马超和黄忠从巳时初刻追杀到末刻，当曹军且战且走、个个方向的援军围裹上来之后，马超居然直接就选择见好就收溜了。
　　曹军骑兵不足，根本留不住马超。
　　这就等于眼睁睁看着钓鱼钓到一条鲨鱼，杀气腾腾把鱼饵吃光，脱钩扬长而去。
　　“孤也料到，刘备让黄权监督马超黄忠试探追击，必然后手持重，今果然如此，到了这一步，也没得选了。
　　全军主动进军！追不上马超还追不上刘备的步兵么！全军前压到武平县！在大平原上与刘备决一死战！”
　　“喏！”夏侯惇、曹洪等宗室将领皆领命而去。
　　乐进李典这些外姓战将，也各自派了任务，有条不紊开始进军。
　　曹军中的将领，还有吕虔、任峻、许定、韩浩等一些平庸之才。
　　随军文官方面，除了军师郭嘉之外，还有一些负责统兵的文官，如毛玠、娄圭、刘馥、徐璆、丁斐等。
　　曹军中的文武职务已经比较模糊了，这主要是扩军太快，将军不够用，而且前一阶段将领战死、被俘投降太多。
　　缺乏心腹可靠的统兵者，就只好把一部分亦文亦武的官员，临时转来带兵。
　　如今，夏侯惇、曹洪二人，都是得直属统领十几万人，指挥负担非常重。
　　他们非但不是韩信之才可以“多多益善”，甚至连刘邦的“将兵不过十万”都未必做得到。
　　负担最重的夏侯惇，直属了十五万人，行军调度之间已经偶尔会出岔子，不是某支部队没跟上全军的速度，就是另一支部队走着走着明显人少了。
　　原本在曹操手下，不姓曹不姓夏侯的，是不可以独自统兵五万以上的。现在这个潜规则也被打破，乐进被分配了八万直属部队，李典分了六万人指挥。
　　其他那一大票普通将领和文转武的能臣，或一两万或两三万，才算把部队都带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傍晚，曹军主力全部前进到鹿邑县，先锋距离武平还有三十里。
　　二十九日，大军继续前推，先锋终于看到了刘备的中军主力——马超和黄忠，也已经在黄权的参谋建议下，成功退回去和刘备会合了。
　　刘备军在武平县外的平原上，得到了大约十八个时辰的喘息之机，才等到曹军的总攻。
　　而果然不出荀彧所料，这十八个时辰里，除了必要的让士兵吃饭睡觉的休息时间，剩下的刘备一点都没浪费。
　　足有十几万有挖运河施工经验的士卒，在专业工兵的带领下，挖掘了连续好几道数尺宽深的壕沟、把挖出来的土堆砌在壕沟后面，形成低矮的胸墙工事。
　　最歹毒的是，刘备军还利用寒冷，生火煮雪，弄了一些刚刚煮融的凉水，然后泼洒在堆了很厚积雪的胸墙上。
　　高于零度的水遇到积雪，积雪当然是立刻融化、蓬松的体积也瞬间变小，但因为天气依然极为寒冷，这些融雪在往下流动的过程中，不到半分钟就重新结冰了。
　　汉军的简易胸墙，很快变成了冰墙——谁让曹操这一世没有攻打马超的经历呢，所以冰墙御敌的战术，他自己也还没来得及用过。于是就被刘备用了。
　　五十多万曹军，拥堵在从南到北足有两个半县宽度的平原战场上，不得不在冰雪天攻打看似不算坚固的临时防线。至少，这还算是野战，不是攻坚战。
　　曹操知道自己的部队经不起冻，打不了持久，还是赶快动手的好。
　　他也不跟刘备过多废话，只是把刘备喊到阵前，双方隔了至少两三百丈，各自带了几十个骂阵手，用木筒喇叭互相喊话骂阵，随后就该是全军一拥而上的环节了。
　　刘备也不会跟他客气，毕竟真理越辩越明，刘备是占理的一方，大义名分在他，有机会骂还是要骂。
　　“曹贼！你另挟伪朝，朕本以为你只是有图谋篡汉之罪。但今日看来，你为一己之私，视天下百姓如草芥，好乱乐祸，割剥元元，残民以逞，毒施人鬼……”
　　“众将士听令！锄奸剿贼！光复大汉全境！正在今日！”
　　刘备骂骂咧咧之间，却没让他的将士们冲锋，这一点就很不错，可见他始终很清醒，知道自己今天要扮演的是防守反击的角色。
　　让曹操先主动来冰墙和壕沟防线上撞个头破血流！消耗曹军的人数和士气吧！
　　果然，还是对面的曹操被骂得受不了了，当下亲自督战要求全军出击：“刘备！休要再逞口舌之利！天下汹汹，只为你我而已！今日定要见个死活！众将出击！”
　　夏侯惇、曹洪、乐进、李典……统统督军蜂拥杀出。


第936章 刘曹对决（中）
　　“杀！杀！杀！”
　　“怯阵者斩！我军人数足有刘备三倍！区区几道矮墙浅沟根本不足为虑！冲上去才有活路！”
　　“丞相有令！只要打赢了，人人赏赐万钱！有斩获者再赏万钱！杀刘备者直接封公！”
　　乱杂杂的疯狂嘶吼呐喊之中，数以十万计的曹军士卒，就这么潮水蜂拥狂冲，场面之宏大，可谓空前。
　　整个战线正面宽度，绵延数十里，纵深至少也有二十里。北侧已经厮杀到头破血流，南侧都还没交上手呢。第一排的士卒几乎全部倒毙时，后排的士兵连敌人的脸都还没看到。
　　但整个战场，就如同一块滚滚向前不可阻挡的血肉磨盘，把无数生命往中间的深渊巨口拉扯。
　　“放箭！全速放箭！自由射击！”
　　“长枪兵列阵！陷阵营堵口！有我无前！杀！”
　　相比于曹军的仗势壮胆，汉军的姿态就显得冷峻得多。
　　喊话声主要是军官在下令，而士兵们多半坚定地握紧长枪和弓弩，一言不发盯着敌人，机械而爆发地进行捅刺。
　　汉军的骑兵并没有立刻投入战场，反而是在两翼远处逡巡，或者埋伏在军阵与军阵之间的甬道后方，保持隐忍。
　　那些平素以勇武著称的名将，上至关羽、马超、黄忠、甘宁，都没敢主动冲杀出阵的。这一方面是刘备的布局需要，严令打防守反击。
　　另一方面，也是他们都意识到，这种十万人数量级的疯狂密集对砍，个人武艺再强，也没有用武之地。
　　现实就是那么残酷，哪怕是汉军，可能今天的仗打完，站第一排的士兵，一个都不能活下来！第二排，第三排，伤亡率也会巨高，死一半以上都很正常！
　　当然了，转头看看曹操那边，前五排、前十排没一个能活下来，都不奇怪！
　　这样的血肉磨盘，再悍勇的猛将，也会适时把“跟我冲”变成“给我冲”。
　　血战开始之后，汉军的神臂弩就率先连连发威，巨大的射程优势和霸道的强劲的穿透力，让这种武器成了战场上持续输出最血腥的杀器。
　　刘备军挖的那几道壕沟和矮墙，布局非常不错。
　　第一道墙后的士兵，站立高度跟墙外的敌人也差不多，只是敌人在抵达矮墙之前，会先进入一个浅坑，以至于需要被居高临下攻击。
　　最歹毒的是刘备军的第二、三道矮墙。这些矮墙后侧站自己人的位置，稍稍堆高了一些，让神臂弩手可以比前排枪盾手站位高上半个人。
　　如此一来，神臂弩手可以不用抛射，而是选择平射，从枪盾手战友头顶，把箭射过去。低平的弹道，对于密集的敌人杀伤效率极高。
　　哪怕没瞄准直接目标，只要敌军后排倒霉鬼有刚好处在轨迹延长线上的，也能被射杀。谁让神臂弩有效射程长呢，敌军阵型纵深越厚，神臂弩蒙中的概率就越高。
　　曹军至少一半的士兵只有布衣，什么甲胄都没有。原本曹军将领也怕这些新兵战意不坚定，所以把他们往后排部署，跟着前面的精兵老兵打打顺风仗，说不定能鼓舞起来。
　　现在被汉军覆盖阵前两百步的神臂弩压制，后排士卒也是苦不堪言，只要中箭非死即重伤，军心很快开始低落。
　　后排壮丁人心惶惶，哀嚎连连，前排的曹军精兵，同样是短时间内就感受到了巨大的逆境压力。
　　汉军有矮墙掩护，枪阵刺杀效率更高、居高临下捅刺力量也更强更易发挥，这些点暂且不去说它，还算是可以克服。
　　最让曹军冲阵长枪兵难以忍受的，是临阵冲锋的最后一段，实在地滑，下盘再稳的将士，都没法很好的发力。
　　汉军之前为了修临时防线，淋水建造冰墙，那些水略微积到土墙前挖出来的浅沟里，自然会重新结冰。看上去沟变得更浅了一些，似乎容易通过，滑倒人的概率却陡然倍增。
　　稍稍练过武艺的都知道，人在使用兵刃砍杀捅刺的时候，无论是拳掌发力还是臂发力，归根到底要腰马合一，腰得稳，最后脚要站得稳。
　　这才符合物理学“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一基本原理嘛。
　　站都站不稳，往前猛刺自己人就会往后滑，还打什么？
　　防线前方，曹军前两排、前三排的士卒很快以极为惨烈的速度，快速覆灭，尸横遍野，鲜血喷涌出来流进浅沟里，很快也重新凝结，让壕沟不但变得愈发滑，甚至还有了几分油性的黏腻。
　　毕竟，血不是水。
　　那场面，着实把无数曹军将士震撼得疯狂，失去了清醒的神志，只能被嗜血本能驱使，如同行尸走肉。
　　不是他们不想选，是战场太乱了，后排麻木地人挤人往上冲，前面的想怯战都没机会。至于临阵动摇倒戈就更不可能了，零星自发的放弃战斗，只会被双方捅成筛子。
　　最后，还是尸体把浅壕沟几乎填满，后排的曹兵可以踩在人肉和布衣上冲过去，才算是解决了被整排滑倒的问题。
　　但是，士气和人命，已经被消耗到了何种程度？
　　曹操亲自在后军督战，看着夏侯惇和曹洪他们的进展，也是脸色铁青凝重。
　　曹操是见过大场面，眼光毒辣，擅长评估战场形势。以他的眼光，不难看出，厮杀才持续了一刻钟，己方的伤亡就绝对已经过万了！
　　要是血战持续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更久呢？难道每刻钟都往里填一两万条之多的士卒？哪怕打到后面不会持续保持这样的烈度，那也是难以想象的。
　　这时候，曹军虽然人多，但阵势纵深太厚、前后容易脱节的问题，也暴露了出来。
　　毕竟是几十万人汇聚的大平原战场，哪怕战线超长，每一排也就站下两三千个士兵。五六十万人的大军，平均纵深能有两百排呢。
　　为了防止调度中出现拥堵、自相践踏、或者是前排士气崩溃导致后军也被裹挟，曹军在投入兵力的时候都是一批批黏上去的。
　　前排损失比较惨重、士气快顶不住的时候，会有后续预备队援军投入。
　　尤其是发现汉军的神臂弩依托矮墙输出、射击角度还贼刁钻的情况下，曹军就更要降低前排士兵阵列的厚度，以降低被平射收割的效率。
　　结合战场实际情况，曹军后一阵的预备队，至少距离前排正在血战的部队两百步远，每一阵都是如此。这样汉军没命中的神臂弩流矢，也不可能误伤到后阵预备队。
　　但是，随着战役持续时间超过了半个时辰，前排死伤越来越惨烈，至少好几排方阵堵了上去，数万人的伤亡，却只换来了逼退汉军第一道防线。
　　而汉军的伤亡，明显是小得多的，绝对在五分之一以下，更悲观点可能只有十分之一。
　　面对第二道矮墙和壕沟，难道还要用尸体去铺满结冰打滑的壕底不成？就算曹操想，士气也扛不住啊！
　　而且，退一万步考虑，就算所有矮墙壕沟阵地都拿下，那又如何？汉军的有生力量损失完全在刘备可接受范围内，曹操夺取了阵地还是要再打一场纯粹的野战。
　　到时候已经失血过多的曹军，还是几乎不可能打赢。
　　曹军已经开始出现某些地方预备队投入断档，后续援军逡巡不敢上，将领疯狂督战催逼，甚至临阵斩杀了一些怯战不冲的带头分子，依然难以为继。
　　随着后续援军的畏葸不前，前方已经有好几个曹军阵列被成排杀光，最后的士卒眼见后援没来，直接选择了往后溃逃，或者就地放下兵器跪地投降，指望汉军别杀红了眼收不住手、放下兵器依然被杀。
　　而那些往后溃逃的，当然是被曹军自己用弩攒射击毙，不能让他把恐惧带到后阵。
　　但是，即使仗打成了这样，你也依然不能说曹操这样的部署不对。
　　曹操也有其他方面不得已的苦衷，那就是他必须保证部队进退的灵活性，确保部队出现小范围战线崩溃时，恐惧情绪不容易传染。这对于新兵众多的军队来说，是非常关键的。
　　曹操能顾虑到这些方面、做出眼下这样的部署，说明他的用兵才能至少是在后世的苻坚之上——
　　前秦苻坚讨伐东晋时，在淝水之战中，有个明显的错误就是前后军各阵之间缓冲留得不够。
　　否则，晋军让苻坚的先锋后撤让出一块战场、供晋军渡河决战，哪至秦军稍稍一退、就几十万人跟着一起退？这不扯淡么！
　　前军中军后军之间留足缓冲的话，遇到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只让前军先稍退，或者各军错开后退时间，有序让出战场，哪里会给朱序在秦军后阵大喊“秦军已败”扰乱军心的机会。
　　当然，苻坚那么干，很重要的原因是他轻敌，他压根儿没觉得在淝水附近会遇到决定性反击，在那个节骨眼之前，他只追求进军效率，人太多也来不及仓促调整。所以也未必全是水平问题，更有态度问题。
　　曹操今天对刘备却是非常重视，他知道己方只有一个人数优势。其余士兵精锐程度、士气、装备、地利，各方面都是被刘备碾压的。
　　曹操好歹是知己知彼，但却知不可以战而非战不可。
　　只是，任何战术部署，都有利有弊。
　　曹操的部署让他可以更好地防止恐惧在各阵之间传染，留足“隔离带”。却也不得不承受战局不利时、后军支援效率低下、畏葸不前的问题。
　　曹操敏锐地判断出，继续死磕猛攻希望渺茫了。各处预备队投入渐渐脱节，他也只能随机应变，传令夏侯惇曹洪李典乐进等人，让他们暂缓投入预备队，做好脱离接触的准备，以免全线崩盘。
　　而恰恰在这个时候，汉军也发动了一股汹涌猛烈的反扑。
　　汉军的步兵主力始终没动，就是坚守防线，黄忠和马超的骑兵则从两翼战场和阵间甬道往前突袭，试图分割包围曹军在前线残余的脱节部队。
　　汉军四万骑兵不可能一下投入，战场正面宽度没那么大，容不下那么多人，但短时间内涌出两三万人还是做得到的。
　　而且总人数少了之后，铁甲重骑兵的密度和比例就能提高，出阵的两万余人里，铁甲骑兵至少有八千。短暂的血腥穿插屠戮之后，曹军的攻击部队几乎全部崩溃。


第937章 刘曹对决（下）
　　曹军前方久攻不下、士气衰退、出现脱节，终于迎来了马超和黄忠的包抄分割反击。
　　真到了这一刻，曹操除了短暂的心脏剧烈缩放，瞳孔瞪大，随后反而麻木释然了。
　　看着己方进攻士卒被疯狂切割包围歼灭，曹操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刘备会觉得他今天打赢了么？他会不会觉得我军虚弱、虽众而不足惧，追出防线？如果刘备追出来，就还有戏！
　　不能跟拥有大量神臂弩的敌军在预设阵地打进攻战！要让刘备来攻我的阵线！这样他才会前后军脱节！强弩无法及时支援前军！”
　　怀着这个念头，曹操亲自拔出宝剑，大喊喝令周遭士卒列好枪阵，并且让左右翼也尽快变阵，准备迎接黄忠马超围歼曹军前军后、膨胀到反冲曹军后阵。
　　可惜，还是因为曹军太多，新兵比例太高，部队反应很是迟缓。曹操连连要求各阵由攻转守，列好长枪兵刺猬阵对抗冲击，还是有好几个万人级别的阵势没来得及转变。
　　十几万人的一线正面战场，有些方阵在变阵，有些方阵还在前进，脚步凌乱。
　　对面的马超把胶着在防线上的几股曹军侧击围歼后，信心满满，直接就挟着大胜后高涨爆棚的士气，往那些进退两难的曹军枪阵冲去。
　　中军的刘备其实还挺冷静，关键是他身边一起观战的鲁肃等文官比较冷静，一度急切地想劝刘备下令拉住冲动的马超。
　　但谁让刘备军也同样存在军阵太大、人数太多，指挥传令迟缓的问题。二十多万人呢，挤在几十里的战场上，哪能如臂使指？
　　所以，就算刘备这边鸣金停止追击，鸣金的声音接力都得接两盏茶的工夫呢。
　　至少一刻钟之内，马超是拉不回来的，只能任由前方将领自由发挥，打仗这种事情，一旦打得热血上头，根本不可能微操。
　　好在对面的一部分曹军，确实看上去是有可乘之机，马超顺势裹挟乱杀，居然被他在半刻多钟之内，接连冲垮曹军两三个万人级别的枪兵方阵——
　　这些方阵都是指挥上出现了混乱，两翼的友军在后退或者列阵，他们还在前进，或者有部分人前进部分人想列阵，陷入了步调不一致。
　　这才导致马超杀到面前的时候，也只有第一排长枪兵仓促排好了整齐的枪口对外架势，后面的根本没有稳固住。被马超找到缺口冲垮前排后，才彻底崩溃。
　　好在，曹军各阵与各阵之间留的空档还是足够大，还有甬道，稍稍损失了几个军阵后，利用他们争取到的时间，其他阵已经做好了防备。
　　马超热血上头继续冲，这才发现自己陷入了泥潭，而且后面的刘备主力一直没有追出防线，身边军官们这时候也才给马超带来了充分的情报，陛下要求的是适度追击，不能深入。
　　马超总算稍稍冷静下来，奋死左右搏杀，又杀伤了至少相当于己方损失三五倍的敌军，成功脱战而走。曹军谨慎的虎豹骑也来不及集结，根本无法也不敢追马超，眼睁睁看着他乱杀后退走。
　　当然，马超这场冲动，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少的，至少两千多骑的汉军精锐骑兵，轻骑重骑都有，就这样死伤陷在了曹军阵中。
　　因为汉军没有全面挤压、逼退曹军，曹军暂时掌握了东侧的战场。所以哪怕有数百汉军铁甲骑兵只是被击坠马没有致命重伤，也逃不出来，被曹军数十倍的长枪手围住攒刺，最后全部死在阵中。
　　换言之，如果刘备当时为了救援马超，全军突击压上，把战场控制权夺过来，那至少可以多救一千多条汉军骑兵伤兵的性命，让他们不至于坠马失去机动力后被补刀。
　　但刘备很清楚，为了几十万人的整体损失压到最低，不能冲动。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曹操真心溃逃，他们就追。只要曹操还保持了战力、士气和建制，那就是相持！
　　哪怕刘备不清楚，鲁肃和法正也能劝住刘备，让他清楚。
　　汉军只要有一天时间，就能在平原上挖出简易的壕沟矮墙防御工事，始终不跟曹军打真正意义上的完全野战！己方有工兵之利为什么不用！
　　何况，时间在刘备这边，原本再有十多天，刘备就可以多得到九万援军，从南北东三面包抄曹操。
　　现在曹军要是再被重创、消耗，后方愈发虚弱，汉军其他路援军赶来的速度也能加快，沿途遭到的抵抗和迟滞拖延也会更小。刘备拖就是了！
　　急于求战的，应该始终是曹操这一方！
　　曹操很想激怒刘备，所以当战场稍稍消停之后，他甚至出言要求止住前方几个军阵中、对马超退却后留下的汉军铁骑的补刀屠戮，或者只要捅成重伤让敌人失去抵抗能力就行。
　　随后，曹操下令，搜罗了七八百个敌兵的躯体——其中有一部分甚至早就死了，只是躯体还完整。还有些则是重伤动不了的。
　　然后，曹操让人把这些汉军铁甲骑伤兵/死尸拉到阵前，顶到第一排挨个斩首给汉军看，试图激怒撩拨汉军来营救战友和报仇。
　　可惜，战场上始终保持了渐渐肃杀的冷漠。随着曹军攻防线部队的溃散、后退、重新收拢，汉军始终那么冷峻，汉军的步兵没有追出防线的。
　　“这都不追？这都能忍？刘备居然还让他的士卒趁机打扫战场、把第一道壕沟里堆的我军尸首搬走？我军都输了一阵了，刘备居然还不觉得可以和我堂堂正正野战？”
　　曹操看到眼前的景象，几乎怒满胸膛，悲愤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很显然，汉军把结冰了的壕沟里堆砌的敌尸搬走，这摆明了是告诉曹军：下一波你们再冲上来，想重新夺取壕沟矮墙防线时，需要重新用尸体堆满一遍壕沟底部，来确保防滑！
　　这坚守之态，已经表现得非常坚决了，完全抵消了曹操阵前斩首敌军铁骑伤员、抢马剥铁甲的挑衅之举对士气的打击。
　　战场就这样陷入了压抑的相持。双方只剩强弩还在象征性地互射，却没有人再冲锋。时间已经过午，天色只会越来越暗，越来越寒冷，双方却无法打破僵局，后续只有一些零星的试探性进攻。
　　扎营相持的困难，也开始逐步显现。
　　汉军之前一天半的时间里，是留在原地的，所以有简易搭一些帐篷宿营。
　　但总的来说是不够所有士兵睡的，因为当时汉军以挖防线为主，营帐够三分之一人休息就够了，大家都是三班倒施工。如今进入战时间歇，有些人不得不转为预备队、回到武平县过夜。
　　曹军那边，部分部队可以到鹿邑县休息，或者干脆后军人太多的撤回谯县，战场内曹军控制的县城数量和建筑规模，是占优势的。
　　但不得不留在野外扎营的那部分曹军，他们的条件只会比汉军更苦。毕竟他们是今天的进攻一方，是主动冲到这处前些日子刚刚被焦土过的战场，之前完全没有营地。
　　所以，曹军的持久战条件很差，几乎和后世蒙金野狐岭战役时的金军一样，很多人得“着甲僵立雪中”，精气神都会被持续消耗。这也注定了曹操不能一直耗下去。
　　可是，再退也无处可退了，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可以借助夜色退兵、来防止刘备追击，曹操也得担心“虚则实之”的问题。
　　毕竟曹军才刚刚相持陷入不利，第一天夜里就后撤，很容易被刘备猜到，然后被大队骑兵追杀。
　　怎么也得相持两三天、始终不让对方看出异常，甚至击退过敌人一些劫营尝试后，再毫无预兆地后撤，才能做到最神不知鬼不觉。
　　至少以曹操的多疑，他觉得这都是必须的。
　　第一夜，就这样在敌不动我不动中度过了。次日一早，曹操就得到了不少噩耗，说是因为营垒建设过慢，一晚上就有数千新兵冻死！
　　冻伤而战斗力衰减的人数，就更多了，有些士兵明明活着，但手指头或者耳朵都有被冻掉的。
　　几十万人堆在谯郡西部一小片平原内，附近的枯草木枝全部被砍光了，也不够那么多人生火取暖。帐篷又不够，一晚上就冻死人也就不奇怪了。
　　汉军那边肯定也有人冻死的，但绝对比曹军少得多，至少他们提前了一天多简易扎营，有够三分之一士兵睡觉数量的帐篷。
　　大不了挤在一起坐帐篷里取暖，没法躺下，最多是难受点儿，但死人会很少。而且刘备的辖区普及棉花种植比曹操早好多年，棉袄的普及率要高得多。
　　曹操治下如今仅有山东部分地区（今日照地区）有种棉花织棉布，那点棉花产量全拿来织布改善民生军需了，压根儿不够填充棉袄。
　　而且曹军拉壮丁那么急，三十多万壮丁不可能有棉袄也不可能有皮革挡风衣物。
　　除了部队被天候和地理的不利因素疯狂消耗之外，当天上午晚些时候，曹操还接连得到了另一个噩耗。
　　那是负责南侧右翼的李典，派人送来的，因为李典的部队一早截获了一个沿着涡水而来的己方信使，李典确认身份后，立刻把信使带去由曹操亲自接见。
　　曹操从信使处得知一个消息，就在两天前，淮南的汉军在李素的带领下，已经走水路攻破了淮河和涡水交汇处的当涂县。
　　（注：汉朝的当涂县跟现代的不是一个地方，现代的当涂在马鞍山，已经在长江以南了。汉朝的当涂在淮河岸边，相当于今天的安徽蚌埠市。）
　　而且，这个信使在路上走了一天半，沿着涡水逆流而上赶路近四百里，把信送到。
　　曹操完全可以推测，这一天半的时间里，李素肯定没闲着。说不定已经从当涂县进入涡水、逆流而上进攻，拿下了涡水上游一些的谯郡龙亢县。
　　曹操的后路已经遭到了新的威胁，局势的恶化，简直到了巅峰。


第938章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曹操也是知兵之人，对于李素的推进方略和意图，他当然可以轻易理解。
　　很显然，李素是接到了刘备的集结全部机动部队、北上增援谯郡战场的命令，所以大举出动了。
　　只是李素身边缺乏猛将，周泰已经被他派去泗水，甘宁则提前被拉来支援刘备，所以李素选择了最稳妥的推进办法，全军坐战船走水路进攻，沿着涡水往西北方向打。（典韦还在李素身边，但那个不算统兵名将，只是个人武艺超群，可以保卫李素的旗舰）
　　毕竟谯郡境内之前有曹军五六十万，李素才四到五万人，他也怕走陆路北上，还没猛将的话，容易被曹军掉过头来各个击破。
　　以李素的谨慎和苟，当然是追求用最稳的、不败之地的战法来支援中路主战场。
　　涡水是一条中小型河流，宽度和吃水当然远小于淮河，所以五牙战舰和楼船估计是开不进来的。
　　根据曹军信使的回报，曹操得知己方最后侦测到的李素军推进所用战船，最大也只是斗舰。
　　但即使是斗舰，放在涡水流域内，曹军的民用小船也完全不是对手。李素这是摆明了要稳扎稳打，把扬州汉军的战船和水军优势发挥到极致，根本不跟你上岸打陆战。
　　曹操分析了南路的威胁后，让属下弄来一张地图，在地图上估算作业：
　　“李素这是不顾后路粮道，也不想肃清涡水两岸较远的县城，就沿着涡水穿凿，来支援刘备了。如此一来，他至少每天能推进一个县城的距离。
　　在这谯郡境内，从龙亢到城父，水路不停下攻城的话，三天就够，城父再到谯县，也就一天。所以，四天之后，李素就能截断谯县附近的涡水。
　　到时候我军要是在正面战场再最终被刘备打败，那就是连涡水都撤不过去了，谯县就会是孤的葬身之地……”
　　说完这几句话，曹操绝望地瞑目不语了，只剩下几声长叹。
　　旁边陪他一起分析地图的郭嘉，也是已经计穷。
　　尽管如此，郭嘉毕竟受曹操礼遇那么多年，哪怕明知没有可用的计谋，他依然要提供建议：
　　“丞相，敌军来得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快，毕竟他们已经可以绕过坚城，只带行粮就能推进。谯郡南部各县，纵然还有守军，无法出城断河拦截李素，他就是想来便来。
　　如此局面，不如想想怎么打个时间差，就装作因为我军害怕被李素绕后切断涡水，所以不得不提前撤军到谯县。
　　昨天刘备不肯追出防线，今天也不肯主动进攻我们，无非是觉得我们还有军心战意，他不想多浪费人命罢了。
　　可真要是到了我军全军后撤，真心出于惧怕被李素断后而不得不撤，刘备还能忍得住么？甚至，我军就退到谯县，再摆出要在谯县渡过涡水，继续往东北方睢水流域后撤的姿态。
　　刘备不可能忍得住不追的！而他只要来追，就得放弃预设阵地。我军就背靠涡水，在谯县城外背水结阵，跟刘备最后死战一场！这次我们守，刘备攻！置之死地而后生！”
　　曹操迷茫地抬起眼睛，认真看了郭嘉许久，似乎不认识地拍拍郭嘉肩膀：“奉孝，以你之智，竟也出如此拙计了。韩信背水结阵，不是靠背水之兵胜赵人的，关键是靠偷袭井陉大营。
　　我们现在全师在此，退无可退，进又没有攻敌之所必救的要地可以夺取，真打起来，唯一的机会就是中军直扑刘备，杀了刘备，除此再无敌人非救不可的要害。
　　而刘备甚至可以临阵后撤，只要他自己不死，汉军怎么都稳得住。我军新兵那么多，背水结阵确实可以让士卒无路可逃，但他们不会乱中请降么？”
　　郭嘉也是叹了口气：“属下受丞相厚恩，多年信任重用，已无以为报，如今，确实没有别的计谋了。刘备的工兵之利，远超我军想象，除非我军置之死地而后生，否则根本勾引不出来，最后就是被白白耗死。”
　　曹操长叹一阵：“你所言也不差，孤确实没得选了。传令，今日再试探佯攻刘备防线一日，虚则实之嘛，不可让刘备看出我们今夜会连夜后撤到谯县的企图。然后，入夜后就赶紧退兵。
　　明天，在谯县涡水边，假装要分批渡河，孤不信刘备连半渡而击这种良机都能忍得住！”
　　“喏！”属下众将很快领命前去执行。
　　当天白天的战事，着实乏善可陈，曹操继续组织了几波试探性攻势，但都是死伤比例极惨，根本突破不了汉军的防线。
　　但总的损失绝对数倒是不高，就只是交换比夸张。刘备也没多想，他身边的谋士也觉得曹操这只是不甘心，所以在换着法儿试探。
　　众谋士当中，唯有法正察觉出了异常，觉得曹操这是可能要连夜撤退，所以撤退前假装继续进攻，麻痹汉军。
　　但除了法正之外，其他谋士包括鲁肃在内，都是持重为主，觉得这又是曹操的诱敌诡计，不能信，宁可错失战机也不能追。
　　刘备便采纳了鲁肃的说法，当夜没有安排劫营，也没有让骑兵部队做好随时追击准备，而是让大部分部队都好好睡觉。
　　这不能说鲁肃错，毕竟随时随地准备追的话，确实有可能中曹操诱敌之计，有些事情时不能从结果逆推来论对错的。只要没开天眼，凭现有证据确实无法推算曹操真意。
　　诱敌和不诱敌都是五五开，鲁肃的谨慎本身没有错。
　　次日是除夕，一大早汉军再次派出斥候到曹营前试探时，才发现大批曹军主力都已经撤走了，虽然曹军太多，还是有零零散散的鱼腩杂牌没来得及走，但并不影响大局。
　　“被曹操实则虚之了！曹贼肯定是听说后方涡水或者睢水沿岸、侧翼后路被丞相或者诸葛尚书威胁了！就不知道是哪一路得手了！”
　　法正立刻判断出了这一情况，并且上报刘备，鲁肃等人也深以为然。
　　这也不能怪汉军的情报传递比曹操慢，毕竟曹操是内线防御作战，谯郡全境都是曹操控制为主。
　　李素突破了当涂、突破了龙亢，也没法直接让报捷信使穿过敌占区给刘备送信，得绕路。
　　所以汉军其他路的战报，比曹军晚两三天送到刘备手上都是正常的，信使已经尽力了。
　　因此刘备直到这一刻，也是不知道先得手的究竟是李素还是诸葛亮。反正肯定是曹操后方水道要害又出问题了呗。
　　分析出情况后，法正力劝刘备：
　　“陛下，追吧！曹操已经连遭两天重挫，第一日士卒死伤数万！第二天也有一两万！说不定还有无数曹兵在这两夜里冻死冻伤失去战斗力。
　　曹军现在可战之兵估计五十万都不到了！加上曹军后撤肯定会有大量新兵壮丁趁机逃散，这个数字就能再打点折扣，或许也就四十五六万。
　　这几天里，我军折损战力不到两万，曹军下降超过十万。剩下二十四万精兵追四十五万残敌，可以追了！而且追到涡水岸边，曹操要是真想跑，肯定会留下一个被我们半渡而击的破绽！”
　　（注：法正说汉军还有二十四万生力战兵，不是说死伤了两万人，还包括冻伤临时失去战斗力的。）
　　刘备看向鲁肃，鲁肃也承认了法正大部分的分析，但指出一点：曹军也有可能还是在勾引，到了谯县也没有准备渡涡水，就背水一战、死战到底！
　　刘备权衡之后，觉得这次可以追，曹操大败、折损十万、军中还听说侧翼有汉军援军随时会断他后路，军心怎么可能还维持得住？
　　曹操一退，立刻咬上去追，彻底结束战斗是很有希望的。
　　刘备只要自己别轻易上就行。让马超黄忠带骑兵突击，关羽带中军主力一线指挥就是。
　　当天上午，汉军立刻开始行军追击，骑兵更是先行试图咬住曹军后阵，在运动战中不断消耗曹军。
　　一个白天的厮杀行军，曹军至少又被切割追击歼灭了两三万之多，战场才从鹿邑前移到了谯县。
　　谯县，曹操的故乡。他估计也从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场大决战，会在自己的故乡打响。从鹿邑一路退却、且战且退，打到谯县，绵延七八十里的战场。
　　除夕夜，汉军在距离涡水岸边二十里外的地方，先暂时扎营休整，不过没有再浪费人力挖掘临时防御工事。毕竟除夕夜嘛，让士兵再施工也太不人道了。
　　而且次日的进攻，应该是汉军主攻，去围歼背靠涡水的曹军主力的。曹操既然以自陷死地为代价来勾引刘备有胆子进攻，刘备当然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了，刘备会如约扮演攻击方的角色的，防御工事也就完全没有价值了。
　　老天爷似乎也比较给面子，前几天的大雪，在除夕之前一天居然停了，双方士卒继续冻死冻伤的速度，也陡然下降。
　　这一夜的扎营立帐难度和施工量也就大减，似乎老天爷也要让大家过个安生年。
　　大年初一一早，汉军略微恢复了精力之后，走完了逼向涡水沿岸的最后十几里路。整顿完队形之后，汉军就在关羽的统一指挥下，稳扎稳打、列阵推进，对曹军发动了全线总攻。
　　曹军也没有怯战，被要求跟汉军对冲。考虑到背后是涡水，是河流，哪怕新兵也不可能逃，要么打要么死要么最后投降。
　　同时，因为又拖了两天，其实南线从寿春、当涂沿涡水而来的李素，那四五万水军，也已经抵达了涡阳，再有一天就能到城父，两天就能到谯县。曹操事实上也是没别的选择。
　　最后的猛烈血战很快爆发开来，因为双方都是对攻，所以汉军也没有工事。
　　但汉军的神臂弩和其他强弩毕竟是绝对优势，所以汉军的推进看起来就很稳，一点都不急，是缓步前进、后排有序轮番上前放箭。
　　近战交手之前，曹军就被矢如雨下射得惨不忍睹，所以不得不用急躁轻浮的冲锋阵型，去迎击缓缓推进、阵脚整齐的汉军。
　　一排排凌乱驳杂的曹兵，如同浪花撞向礁石，被拍碎在汉军阵前，却无法撼动汉军精锐的阵势。背水一战激发出来的动力，在绝对的战力和军纪碾压面前，效果也就这样了。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杀！杀！杀！”
　　关羽和高顺，监督着一个个万人规模的枪盾手方阵，都是拿着灌钢打造的四棱锥枪和两尺长刃的犀利铍枪，一往无前地压迫着敌军的生存空间。
　　黄忠和马超，沿着涡水河岸，从两翼远处疯狂来回逡巡，先用弓骑兵放箭打乱阵型，随后铁骑冲锋，把一排排曹军士卒如割麦子般冲倒。
　　很快，曹军当中出现了万人级别的军阵成建制崩溃、试图沿着涡水往两岸抱头鼠窜、被马超截住甚至会几千人直接成批投降，放下武器整齐跪地以求不死。
　　曹操在中军大阵看到这一切，终于知道彻底大势已去。新兵壮丁太多了，背水结阵堵住他们逃亡之路都没用。
　　随着水量并不算大的涡水，被死尸和鲜血染红了足足十几里长的河段时，剩下的曹军几乎完全崩溃了。
　　曹洪在右翼疯狂嘶吼，试图压住士兵的成批投降。甚至挥舞着自己的大刀、带着亲卫虎贲构成的军法队，冲杀斩了好几个带队投降的己方中层军官，跟自己人混战作一团，但还是止不住部队的全线崩溃。
　　曹洪不分敌我地乱杀了许久，终于被沿着涡水上游河岸、剃刀般收割而来的马超给装上，马超的板甲铁骑肆虐冲锋，曹洪很快被铁骑冲倒，被马超亲手一枪了结了性命。
　　战场的另一侧，夏侯惇也是在疯狂弹压崩溃的部队，但是撞上了从下游往上游贴河岸收割的黄忠。
　　黄忠的弓骑兵绕着夏侯惇的旗阵疯狂输出收割，射倒了一层层的夏侯惇亲卫。
　　最后黄忠亲自率军突击，在双方迫近的最后阶段，黄忠还不忘用向前平射的娴熟分鬃式，瞄准夏侯惇连珠箭发。
　　夏侯惇被射瞎的左眼，再次被黄忠一箭射来，从已经没有眼珠的空眼窝射入，直接贯穿了大脑。
　　夏侯惇连惨叫都没机会发出，便已毙命，只是他的尸身还摇摇欲坠、没来得及落地。被拍马赶到的黄忠一刀连头带肩，挥作两段。
　　看似是被斩杀，其实是已经射死之后补刀尸体罢了。
　　曹洪、夏侯惇双双毙命，再也没人能控制曹军两翼的完全、彻底崩溃，数以十万计的曹军新兵壮丁，如潮水般沿着河岸逃亡，或泅水，被堵了就成批跪地投降。
　　这场大年初一的决战爆发之前，曹操其实还算过他的部队人数，之前五十六万人、在鹿邑血战数日、最后退到谯县，其实还有四十六万。
　　但这四十六万，就这样在一天的血战中，彻底全崩了。


第939章 狐死首丘
　　正月初二，晨。
　　曹操身边只剩下李典乐进，还有一个郭嘉，全军灰头土脸地茫然往东跑，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
　　剩下的武将，不是战死就是投降。文官集团，则是被留在了谯县县城里，被汉军全部俘虏了。曹军崩溃后，谯县当然是一天都没能坚守，直接被汉军顺势夺了。
　　四十六万大军，是不可能被一天之内彻底歼灭的，最多其中有二十多万新兵壮丁会成建制投降。
　　而嫡系的精锐老兵，总能有趁着友军数以万计投敌拖延时间的空档，渡过并不算宽阔的涡水，逃到东岸。
　　只不过，逃出来的终究是零头，而且也无处可去。
　　四十六万人，至少有四十万人在昨天丢了，死伤十余万，投降二十余万。
　　死伤的那些人里，至少有一大半不是被打死的。就是溃逃时太乱了，想投降而不可得，被逼进涡水自相践踏淹死的。涡水都被堵塞了很久。
　　曹操必须为这十几万人的死负责，要不是他和郭嘉非要背水结阵、引诱刘备来这个预设战场打最后一战。
　　如果能换个战场，曹军肯定会崩溃得更快，但不用死那么多人，也不会有那么高的淹死比例，最多就是逃散了。
　　最后跟着曹操渡过涡水的，只有可怜的六七万人，几乎都是当年跟袁绍打第一次官渡之战前、就已经从军的老兵，才会跟到这一步。
　　但即使如此，大部分人过了河之后，也只是各自渐渐逃散，不太想跟着曹操一起走，因为看不到希望。
　　仅仅往东迷茫地撤了一个县的距离，曹军就又散了三分之二，士兵们都想逃回兖州青州老家、乖乖务农。
　　最后，四十六万大军，只剩下两万人，都是最心腹最嫡系的，还在跟着曹操走，而且几乎都是骑兵了。
　　“此处是何地了？”曹军走得实在困顿，体力耗竭，就在一个小县镇附近停下，休息吃喝。曹操也忍不住询问郭嘉、李典等人。
　　李典是隔壁山阳郡人，对附近地理最熟悉，稍稍观察了一下，禀报曹操：“丞相，这里应该是谯县的邻县鄼县。前面这个镇子是费镇，您应该记得的。”
　　“费镇？”曹操下意识一愣。
　　费镇他当然知道，是谯县邻县的一个镇子。他的祖父、当年的大宦官曹腾，就因为在决策拥立先帝（桓帝）的事儿中立了功，被封为费亭侯。
　　没办法，谁让谯县周边几个县，是曹家的老巢呢，曹家势力三代盘根错节，走到哪儿都能看到些故旧遗迹。
　　曹操连宦官祖父封侯的封地都不认得，也实在不应该，真是完全打败仗打昏了头了。
　　“那就先在费镇歇息几个时辰吧，一夜奔走，人困马乏。”曹操吩咐之后，两万骑兵就地驻扎下来。镇子里的房子当然不够住，那就直接露天歇息。
　　郭嘉等曹操吃了一些干粮，喘过了气，才忧心忡忡地问道：
　　“丞相，大军尽散，为今之计，如之奈何？丞相可有打算，也好让属下等有个盼头，知道要如何努力。”
　　确实是太惨了，连郭嘉都不知道曹操继续活下去，想干什么？难道还指望逃回兖州，用最后的两州之地负隅顽抗？
　　这不可能啊，兵都打光了，就两万骑兵能干什么？后方还有不到十万的新兵、地方卫戍部队，但那些人也不可能为曹家死战了。
　　昨夜行军途中逃散的四万步兵，虽然是老兵，但好不容易逃掉，也不会重新聚拢为曹操送死。
　　曹操也看出了郭嘉的迷茫，屏退左右，整理了一下思路，给他推心置腹地说：“孤知道自己无法活着走出谯郡了，事已至此，没必要拉更多人一起死。
　　奉孝，你若是能北逃回沛郡，转回兖州，可以关照子修，让他以最后青、兖十万驻军，全师投降刘备。
　　刘备肯饶他一死也好，实在饶不了，也无可奈何。孤深知刘备忌惮孤，他也知孤多疑、颇有才干，曾居高位，不可能容孤活在世上的。所以前几日那些战斗，孤不后悔。
　　孤清楚，就算半个月前听了文若的话，直接投降乞和，孤也活不了。没赌赢，就认死，也努力过了。但子修不一样，他的手上沾染鲜血不多，劣迹也不多。
　　哪怕我军已大半溃散，但只要他投降，还献出海外之地。刘备褫夺其官职、让他安然活下去，问题不大。主要是子修的才能和威望完全不可能复叛，没有威胁。
　　刘备要宣扬信义、招降纳叛，显示他‘不搞秦始皇那种首义者赏、末降者杀的把戏’，正需要这样的例子来凸显他的守信。”
　　郭嘉听曹操这么坦白，已经确定曹操是萌生了死志，或者说清楚认识到了自知必死的现状。郭嘉不好直接接话，礼貌地停顿了一会儿，才慎重地追问：
　　“那丞相您现在带我们继续东逃，是为了……”
　　曹操这时候反而彻底想开了，豁达一笑：“你是想问孤为什么不立刻自尽对吧、到底在拖延什么，这没什么不好意思问的。
　　孤也就跟你直说了，孤并不怕死，时机到了，自然会自尽，不会再连累身边的将士幕僚。孤只是败得太彻底太突然，念头没有准备，需要几天时间冷静交代遗言、思索部署后事。
　　所以，一会儿吃完饭歇息够，孤自会继续领兵东逃，或一两日、或两三日，想明白了，交代后事的信使都确认派出去了。真被敌军再围追堵截，自会让将士们投降的，走到哪算哪吧。”
　　曹操并不是打算多苟活多久，这方面没有明确目标。
　　他只是还在懵逼，有些事情不想明白就不甘心，需要对自己的人生有个整理。
　　他也不想被俘，然后在被处决之前、关在牢狱里渐渐想清楚这一切。
　　所以，那就当是生命在于运动呗。
　　一边随遇而安往东逃跑，一边在跑步骑马中思考，想到啥就派信使部署，自然而然迎来最后时刻，不也很符合诗人气质么？
　　曹军在鄼县费镇歇息了两个时辰，后面有探马来报，
　　说发现汉军彻底肃清了谯县，也确认了曹操没有死在谯县乱军之中，而是往东突围了，所以汉军派出了马超带领轻骑兵，继续轻装高速往东追击。
　　当然，汉军似乎也知道曹操放弃了大部队后，剩下的都是骑兵为主，行军速度很快，所以汉军的步兵主力就全部留在谯县了，不会再白跑一趟。
　　从谯县追来的，只有马超一路人马。即使如此，也不是曹操能抵挡的。
　　同时，南侧也有曹军溃兵来报，说今天清晨，涡水下游城父县附近的曹军守军，刚刚被汉丞相李素的四万多部队击溃了。
　　李素应该是刚刚赶到城父时，就得到消息，说前一天曹军主力在谯县涡水边被击溃了，曹操只带了少量亲兵逃亡。
　　所以，李素终于放弃了继续沿着涡水去谯县跟刘备会师，而是直接在城父弃船登岸、在涡水北岸登陆，陆路径直往北穿插、搜索截击曹操。
　　李素倒是以步兵为主，而且也没什么猛将，但曹操现在真是没胃口继续去杀李素了。
　　李素那么谨慎，就算曹操打赢了又如何？还不是被李素突围逃回涡水的斗舰上，曹军没战船，李素肯定立于不死之地。
　　曹操便命令两万骑兵立刻上马，继续往东逃。
　　不管最后选什么路线，眼前的逃跑方向是很唯一的——要从鄼县继续往东，先到谯郡最东北端的相县。
　　然后在相县，才能再决定究竟是转折往北翻越芒砀山到小沛。还是继续往东，从相县切换到睢水流域，走河谷平地，顺流而下到下邳郡的下相。
　　从鄼县到相县，曹军又走了一天，背后的马超越追越近，距离从一开始的七十里缩短到五十里、三十里。
　　南边的李素倒是行动迟缓，因为是步兵嘛，没法缩短跟曹军之间的距离。但李素显然是跟马超取得了联络了，能及时知晓曹操的动向。
　　所以李素一直封堵着曹操南去的出路，虽然无法亲自追上曹操，至少能逼曹操的走位。
　　这一天多赶路的时间里，曹操心中倒是渐渐灵台空明，愈发想明白了后事。也写了不少遗嘱，都是骑在马背上写的，很是潦草，想到啥就写啥，随时派快马信使送出去。
　　抵达相县之后，曹操一边稍作休息，一边赶写最后几份交代后事的私信，一边派出斥候，看看最后往哪儿跑。
　　结果，就因为又过了这一天多，他听说翻越芒砀山往北的路，估计也没戏了——
　　兖州中部诸郡的曹军，都听说了曹操兵败，愈发军无战心。赵云已经在两天前从清河郡派遣铁骑渡过黄河，短短两天就凿穿整个济阴郡。
　　虽然，曹操翻越芒砀山后，要去的是沛郡而非济阴郡。但爬山很慢，怎么也得两三天的时间吧？而且曹军剩下的人都是骑兵为主，翻越芒砀山就要放弃一部分战马。
　　赵云现在还没有进入沛郡，但等曹操从芒砀山里爬出来的时候，估计就会被赵云堵个正着了。
　　而且都快死了，为什么不死得有尊严点？还放弃战马被杀在山沟里？
　　全军要行进得堂堂正正一点，不爬山不弃马了！那就继续一路向东！沿着睢水去下相！走河谷平原地带！
　　走到哪算哪，在哪被围到无路可走，就在哪儿完蛋呗。也犯不着抵抗了。
　　曹操只想把遗策后事想想明白


第940章 垓下自刎
　　当年刘协在位的时候，封过曹操征东将军，既然是汉征东将军，死在东进的路上，堂堂正正而死，好歹体面。
　　离开相县的时候，曹操下达了他最后一条军令：“继续往东，李素是追不上我们的，赵云隔着芒砀山呢，我们就沿着芒砀山南麓、睢水北岸，一路往东！
　　马超是唯一可能追上我们的。一旦被马超追上，尔等不必抵抗，李典，你带领后军，遇到马超就代表全军投降，少死点袍泽吧。没追上的，就当陪孤走完最后一程。”
　　李典也不矫情了，稍微犹豫了几秒，表示愿意领命。
　　随后乐进也被安排了差不多的任务，只不过他带领的不是后军。
　　估计李典投降之后，剩下的部队再次被追上时，就轮到他带队投降了。
　　另外，曹操自己虽然没走芒砀山，却分了大约几百个士兵、放弃了一部分马匹，带着郭嘉等最后几个文官，翻越芒砀山去沛郡。
　　试图通过郭嘉，向后方各郡传达一些曹操的遗命，便于交接时为曹家争取优待。
　　因为曹操很清楚：刘备和马超、赵云，要追的是他，而不是郭嘉。只要他自己没有翻芒砀山，甚至死了，赵云是不会沿着芒砀山仔细搜索的。
　　分别的时候，曹操还关照郭嘉，就说是他亲口说的，让曹昂曹丕这几个已成年的孩子，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曹昂最后能有资格带领兖州、青州剩余各郡投降，不是因为他是曹操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本来就在刘和的朝廷内身居高位。
　　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关系到曹昂能不能被赦免、能被赦免到什么程度，这也是曹操昨天路上刚刚想明白的。
　　郭嘉知道自己的使命，也就没有矫情推辞。
　　郭嘉走后，曹操一行就沿着睢水往东而行，也没什么目标，闲庭信步，走到哪儿被追上，就算是尽头吧。
　　最后的旅途上，曹操又最后吩咐了一个心腹，那就是他的侍卫统领许褚。
　　要说这许褚跟了曹操这么多年，其实也挺凄惨。
　　虽然一直被曹操信任，但因为这一世的曹操混得不好，许褚经历的生死搏杀简直太多了，身上的伤病也是愈叠愈多。
　　早在七年前，在官渡跟吕布搏命的时候，许褚就留下了第一波重伤，身上有好几个箭疮疤痕，腰肋还被方天画戟拖割、留下过两道深可见骨的可怕伤痕。
　　后来跟汉军多次死战，许褚总共负伤三四次，最近也最惨的一次是去年被黄忠射的。至今上侧门牙连同那片上颚骨都缺了，鼻尖都被削掉了，看起来面向极为狰狞。
　　如果能够用《三国志14》的游戏数据来类比的话，全盛时期的许褚或许有96的武力值，那现在这个多处陈伤、暮气沉沉的许褚，最多也就是刚刚90出头，能跟周泰打个平手就差不多了。
　　曹操吩咐许褚道：“仲康，到时候，你也带着最后的侍卫骑兵投降吧，或者在孤被马超追上之前，就提前投。”
　　许褚还算讲义气，立刻表示他不需要：“丞相！末将不会提前投降的！”
　　曹操怒道：“你这是逼我先自尽不成？让你投降你就投降！再说了，你要是真有心为孤效死，也别白白在这里送命！先活下去，留住有用之身，孤有些仇人，你能帮孤杀了，也算是让孤九泉之下出口恶气。”
　　许褚一愣，觉得有些难以做到：“丞相想让末将刺杀刘备？还是李素？刘备身为天子，重重宫禁，若是容易杀，他也得不了天下了。李素的护卫，也绝不比刘备松懈……恕末将无能。”
　　曹操笑了，摆摆手：“刘备堂堂正正战胜孤，李素智谋胜于孤，那有什么仇恨可言？大丈夫光明磊落，孤死得心服口服，不需要报仇。
　　孤放不下的，只是一些阴鸷小人，孤视他如亲子，把女儿嫁给他，他却杀妻背父！孤要你活下去，找机会杀了孙权为茱儿报仇！
　　孙权如果只是恨我夺他父兄基业，那也罢了，但他居然拿茱儿的首级向刘备表忠、摇尾乞怜，孤气不过这卑鄙小人！
　　不过，你要小心，孙权毕竟是被刘备接纳归降了的。虽然他失去了权柄，将来也不会有严密的保护。但你真要是杀了他，也会闹出大案，如果被朝廷追捕抓获，怕是也免不了被处刑——做这事儿，很可能付出性命，你还要干么？”
　　许褚一听，他这人是个暴脾气，也看不起玩阴的人，当下虎吼应诺：“那末将到时候，就先带骑兵投降马超！丞相你放心先走一步吧！”
　　曹操完成了他生命中最后一场谈话，走着走着，天色又快黑了，居然走了整整一个白天。
　　午饭的时候，后面的李典已经被马超追上，然后和平投降了。曹操的骑兵减少到一万多人
　　下午未时，乐进也被追上了，也和平投降了，马超也没乱杀人，曹操身边的骑兵，只剩下四五千人。
　　此刻临近傍晚，背后又隐约响起了骑兵的马蹄声，曹操知道这是马超的铁骑追上来了，距离不会超过二十里。
　　不过，就在此刻，他发现前面沿着睢水进军的去路，也被人拦住了。他想跑也没地方跑。
　　曹操出于好奇，还是信马由缰迎了上去。看到睢水中开过来一些艨艟战船，上头的旗帜有“诸葛”，也有“周”。
　　在曹操前方搜索的斥候很快来回报，说是前天傍晚，诸葛亮已经率领周泰，攻破了下相，所以由睢水转入泗水的河口，已经被诸葛亮堵了。
　　哪怕没有马超在后面追，曹操也无法抵达下相，无法转入泗水北归了。
　　另外，似乎就在一天之内，下邳也紧随下相开城投降了。
　　前有诸葛亮周泰堵路睢水，后有马超沿河追击，南有李素沿着睢阳平原封锁，北有赵云隔着芒砀山以逸待劳。
　　“行了，就走到这儿吧。”曹操豁达一笑，茫然问身边仅剩的许褚，“仲康，这是走到哪儿了？此处风水如何？”
　　许褚也不懂地理，军中抓几个骑兵问问，总算有个老家在附近的虎豹骑过来，向曹操禀报：
　　“丞相，此处乃是谯郡最东边的符离县，此镇名叫垓下镇。过了这儿，对面就是徐州地界的下邳郡睢陵县了。”
　　曹操一愣：“两天半的时间，我们居然跑过了整个谯郡，从最西边的谯县一直逃到最东边的符离县？不错，这地方风水应该还行。
　　西有马超，北有赵云，南有李素，还真成了垓下之围。走，正好随孤去看看，东边堵路者何人。”
　　曹操只带了许褚，还有数十骑亲随，信马由缰上前，还让部下大喊，表明他就是曹操，不要放箭。
　　对面诸葛亮听说是曹操，督促周泰开了几条艨艟靠过去，把曹操前进的河面堵死，在一处河弯处把曹操堵住。诸葛亮自己都躲在艨艟上的垛堞女墙之后，拿望远镜透过射击孔观察曹操。
　　仗打了这么多年，曹操虽然至今没有缴获过汉军的望远镜——主要这玩意儿只给高级将领和炮火观测员装备，很难战场缴获。
　　但是，曹操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吃亏吃多了，他也隐约知道汉军有“望远镜”这种观测神器的存在。
　　此刻，曹操隐约看到船上垛堞之后、射击孔中，有一丝夕阳的反光闪过，让他眼花了一瞬。
　　毕竟曹操从西往东逃，诸葛亮是从东往西追，而此刻是夕阳西下的时分，日光从西往东照，正好照在诸葛亮的镜片上，反光非常明显。
　　所以，以曹操的智商，他很敏锐地意识到，这是有汉军高级将领，在用望远镜观测他了。
　　说不定，望远镜旁边还架着几张神臂弩，想狙杀他呢。
　　曹操爽朗大笑：“对面的孺子！想看曹操否！有神镜，想必看得够清楚了吧！孤也没有三头六臂，不过寻常人耳！
　　或许，你也架设了强弩，想要射杀孤请赏，但那就大可不必了。算你们运气好，今天也不知谁是吕马童，谁是杨喜，不过，肯定不会是‘马灌婴’的功劳了。”
　　诸葛亮见曹操识破了这边有人用望远镜观测，倒也不藏着掖着了，他依然躲在垛堞之后，只是拿了个木筒喇叭，坦然对答：
　　“曹贼，你眼光不错，还能凭反光知道我用了望远镜。我乃大汉司隶校尉诸葛亮。现在已经有数十张强弩对准你了，随时可以取你性命。”
　　“省点儿弩箭吧，也省得伤了我这些侍卫。呵，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仰天大笑，干净利落拔出倚天剑来自刭，尸体噗通摔落在地。
　　许褚等人按照曹操之前的交代，把兵器都抛在地上，下马退后数十步，投降等待俘虏。
　　诸葛亮一挥手，这才吩咐几艘艨艟靠上去，把曹操的尸体拖回来装好。
　　因为刘备并没有下达“万户侯求曹操首级”的命令，而且曹操并不是跟项羽那样力战被杀，所以也就不存在抢夺功劳的判定分歧。
　　汉军将士很有秩序的把曹操的尸体搬回来，没有自相残杀。
　　这一天，是章武六年，正月初五。


第941章 天下统一不是结束，只是“治国”这场无限游戏的开始
　　“可惜，曹操为什么那么能跑！都要死了还一路向东！不肯乖乖就地停下受死！”
　　一刻钟后，当马超的骑兵顶着黑眼圈、人马都疲惫不堪地追上来时。看到的却是最后的曹军虎豹骑，已经全部投降，曹操本人也已经自裁被收殓。
　　马超不由扼腕痛惜，他可是追了曹操整整两天半，部队也把睡觉的时间尽量压缩了，才把这七十里的路程差追平。
　　谁让双方都是骑兵呢，追近七十里是非常不容易的。
　　不过，或许这就是命吧。
　　正如当年给刘邦指挥骑兵的灌婴，按说是汉军诸将中反应最迅捷的，垓下之战后追击项羽也最积极，东城快战时还撞到了项羽。
　　但项羽偏偏就是当时还不想死，突破了灌婴的封锁。灌婴虽然得了江淮五十余县，却没有截住项羽本人。
　　项羽只会死在他自己心灰意冷、懒得再抵抗的时候。
　　曹操虽武力孱弱（任何人相比于项羽，都算武力孱弱），但好歹也是有相当气运加身之人。他同样有这样的幸运，可以部分决定自己死在什么时候。
　　而且凭良心说，诸葛亮和周泰出的力，也远比当年吕马童、杨喜那些纯粹靠幸运值爬上去的家伙，要多得多。
　　毕竟诸葛亮是真的攻破了下相和下邳，还有睢陵，一路过来堵截的。又不是纯粹等曹操身边勇士都打光、过来捡人头。
　　马超气了一会儿，也认命了，只是要求诸葛亮分一些船给他们，好让部队不用再骑马，能搭便船走睢水河道，缓缓逆流回师。
　　诸葛亮的船很充足，分出了一部分部队在符离县就地驻扎，把腾出来的船借给马超，大伙儿一起西还，找刘备和李素会师献功。
　　两天之后，大军回到相县，再离开睢水走陆路到涡水，半路上会合和李素，最后一起到谯县。
　　李素和诸葛亮师徒相见的时候，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各诉功绩战果。
　　抵达谯县时，刘备也听说了前方克尽全功，亲自出谯县东门三十里，带着关羽黄忠和仪仗迎接。
　　因为刘备的大军人多，机动困难，所以这几天一直留在谯县附近，沿着涡水部署，等待战果，没怎么挪动。
　　李素、马超、诸葛亮、周泰，依次跟刘备见礼，随后献俘献功。
　　众臣之中，只有李素是有不名不拜不趋的礼遇的，所以他见到刘备也只是拱拱手。
　　其他人都要长揖下拜，当然以刘备的礼贤下士，也会很快虚扶起来。
　　“众卿不必多礼！曹贼授首，大汉终于金瓯无缺，可喜可贺，普天同庆！众卿都是中兴巨擘、国家栋梁，朕自当重重封赏。
　　快先入城，歇息沐浴、宴席舞乐伺候，都辛苦了，今晚好好消遣歇息！”
　　刘备满脸振奋，一改他多年的“喜怒不形于色”，可见这次是真的彻底大功告成，没必要再掩饰自己的情绪。
　　君臣各自骑马入城，路上刘备还忍不住问起曹操死状、前后因果，得知曹操是自刭，被诸葛亮周泰俘虏了尸首，也是感慨了几句。
　　众臣都被先安排下去歇息、准备一会儿赴宴庆功时。
　　诸葛亮身边的亲随卫兵，也已经抬了一个临时拼接的薄板棺木，和一个木匣子过来，供刘备检阅。
　　军中没有朱砂，所以曹操的尸体本来就是堆在盐里。因为曹操最后的抵抗，非要搏一把，多死了那么多人，所以曹操的历史定性肯定会被归为罪人。尸体也就没必要太花成本收殓。
　　最后说不定还要被追责戮尸，就算不戮那也是刘备法外开恩，为了更好的招降纳叛剩余伪朝领土。
　　曹操的首级，倒是被先清洗、然后用石灰吸干水分、最后浸了一层薄薄的蜂蜡包裹在外面。这样的防腐哪怕在炎热的天气，也能保存几个月，何况现在是冬天。
　　首级的待遇之所以高一些，也是为了便于验明正身、确认功劳，还能传檄各地。蜂蜡的颜色微黄，但因为涂得比较薄，还是很透明的。
　　刘备对曹操的尸身没兴趣，毕竟都死三天了，摆摆手让人抬走。他只是谨慎地亲自看了一下装人头的木匣。
　　“非要走到这步，说到底还是死在多疑上，可惜多拖上了十几万条人命！兖豫百姓无辜遭殃！”刘备唾弃了一句，没有再多感慨，盖上盒子让内侍拿走。
　　旁边自然另有内侍、端着金盆装着净水，还有羊油草木灰拌的土法胰子，给刘备净手。
　　毕竟接触过装人头的盒子了，哪怕封着蜂蜡，也要注意卫生。
　　……
　　随后，一夜饮宴舞乐庆功不提，君臣尽兴。武将们是最兴奋的，首先喝高了。
　　李素也陪着一起吃喝酒肉，不过他更关注长治久安的事情，心思多些。
　　哪怕天下一统已经板上钉钉，李素还是在担心几个问题。这些问题可能会影响立国过程的法理完美度，他忍不住要在酒席上跟刘备问清楚。
　　看刘备喝得开心，李素凑过去，向刘备了解一番前阵子战役过程中的细节。
　　李素拿着酒杯，走到刘备旁边：“陛下，臣此前在寿春，决战前才仓促领兵北上，故而不知朝中近况。有些事儿不问不快，想向陛下确认一二。”
　　刘备得意地摆摆手：“丞相这是为没有赶上最后围斩曹操而惋惜么？阿亮截杀的曹贼，跟你截杀也没什么分别！
　　再说了，贤弟与阿亮、伯起、子龙，任何一路围堵曹贼，都是不可或缺。朕都会重加赏赐的！”
　　李素等刘备说完：“臣已获封十八县，复有何求？臣只是听说，最后与曹操决战之前，曹操曾经遣使求和乞降。当时臣不在陈郡，不明谈判细节。
　　所以臣想知道，最后究竟为何没谈成？怎么还是打了起来？臣一再劝陛下，我朝有天命眷顾，中兴大汉乃是必然，走正道就够了……”
　　刘备一愣，也有些清醒，也收起了嬉笑之状，正色回答：“和谈之事，朕当时让孝直、子敬参谋，料理应付了，所以没通知贤弟细节。
　　朕已经知道贤弟担心什么了——你是怕朕假意同意了曹操的和谈、结果又出尔反尔、追过鸿沟把已经后撤的曹操斩尽杀绝，对吧？
　　放心，从头到尾都是曹操自己没肯答应朕修改后的谈判条件，还耍诈示弱后撤、想诱朕转守为攻。朕见他背水结阵这种自陷死地的法子都用上了，就成全他！
　　大汉三兴，不但要一统天下，还要以信义示天下人！昭告天下，大汉不会因为这是最后一战，就无所不用其极！
　　当年高祖对项羽，确实有些不择手段，毕竟最后鸿沟议和，是高祖出尔反尔，骗退项羽后再追击。朕也不讳言了，也不会因为是高祖子孙，就……反正，朕要做得比高祖更好，让大汉根基更稳固长久！”
　　李素听完，这才松了口气。
　　他毕竟是刚刚才到谯县，第一次了解前一阶段中路战区的很多使者洽谈细节。听说刘备没有搞任何谈判欺诈、盟誓后说话不算，只是曹操自己用计示弱诱敌，最后被歼灭，那就没有任何法理瑕疵了。
　　毕竟，李素还是很想建立一个重视重复博弈、重视国际信用的世界的。
　　当年的楚汉之争，确实很多人都可以说项羽残暴不仁，但不得不说，仁慈和信义是两个截然不相干的领域。在守信方面，项羽还是比刘邦可圈可点的。
　　每个人都有好有坏，好的方面就该学习，要对事不对人。而不是简单选边站队、粉谁黑谁。觉得一个人有某一方面不好，就把他所有的禀赋都打倒。
　　项羽残暴屠戮是没得洗的，“妇人之仁”、舍不得给属下封赏、重用亲信识人不明……这些都没问题。
　　但是项羽这人确实很少搞外交欺诈，亲自答应了的事儿就做，鸿沟之盟签了他就信了，把刘太公和吕雉释放了。
　　（当然也可以说刘邦诈签盟誓是权宜之计，为了救回父亲和妻子，人质到手就毁约。）
　　至于项羽不遵怀王之约、义帝事件，不能说是不守信，因为一开始就不是项羽自己答应的，是怀王要求的，最多说项羽抗命。
　　不轻易给人封赏、印信在手上把玩得棱角都磨没了也不发下去，这也说明他承诺的事情都是会做到的嘛！要是一开始就打算说了不算、最后会连本带利收回来，那干嘛不发！
　　刘邦发官印封王倒是爽快，彭城之战刚惨败的时候，甚至连“谁帮我一起干掉项羽我跟他分享天下”都说出来了。但轻易许诺的结果，是这些异姓王最后还是要找借口杀光的。
　　刘邦对百姓是仁的，对诸侯是不信义的。
　　所以人无完人，哪怕是残暴的君主，他如果有守信、尊重盟誓/条约的优点，那也应该把这些优点挑出来学。
　　如今的最终决战，依然是两军非常巧合地先隔鸿沟东西对峙、东军后撤后被西军追击打崩。这些迹象，一度让李素心中惴惴。
　　好在，最终得知刘备是守信的一方，算是学习了刘邦的长处、但屏蔽了刘邦的背信弃义缺陷。
　　或者说，是同时学习了刘邦和项羽各自的优点、去其偏弊。
　　刘备可以堂堂正正给曹操开一个对方不会答应的条件，曹操拒绝，这是没问题的。
　　谈得成就是谈得成，谈不成就是谈不成。谈不成而追过鸿沟，天经地义，得国极正。
　　“得国这么正，让大汉多存在几百年，我内心才不至于愧疚。看在陛下诚信的份上，以后依然尽量多帮帮他运筹帷幄，长治久安吧。”
　　李素心中如是暗忖，也算是一个悬念落地，舒坦了不少。


第942章 法孝直也有怕的时候
　　庆功欢宴在君臣同乐的氛围下落幕。
　　次日，正月初九。
　　将士们和文官谋士，都还处在连续血战辛劳后的疲惫恢复之中。
　　尤其是因为刚刚结束的这场跨年战役，耽误了大伙儿的过年休沐假期。好不容易曹操首级都拿到了，还不赶紧歇息补假？
　　尽管天下还有两个半州没有来得及军事占领，伪帝刘和的行在也还没拿下，但刘备阵营上上下下都觉得不差这几天。
　　曹操的死讯传遍各州，也需要时间。去得太急，说不定当地还没收到消息，以为是汉军来诈城，难免多造杀孽，增加不必要的死伤。
　　但是，众人松懈休闲的当口，初到谯县的大汉丞相李素，却是难得地起了个早，非常勤政。
　　勤政到连他的弟子诸葛亮都在睡懒觉补假，他却已经开始干活。
　　之所以如此一反常态，是因为李素觉得，他还能最后再发挥一次、他对如今天下人才禀赋的先知先觉。为大汉朝在人事任免奖惩工作上，最后开一次挂。
　　这次挂开完之后，历史已经彻底改变，对人的先知了解也已充分用尽。
　　将来就真的只能靠实打实的真本事，来治理国家了。
　　而这次开挂的具体内容和方式，也很容易想到：
　　李素要盘点一下曹操死后，曹营有多少文武人才死了，有多少被俘获了，有多少即将可以迫降。
　　这里面有哪些人该惩处，有哪些人可以重用，又有哪些人要防患于未然。
　　没错，李素最主要提防的，就是程昱和司马懿，这两人心术不正。历史上曹营那些危险谋士里，贾诩早就罪有应得，多年前就死了，可这些还在呢。
　　至于其他郭嘉之类的谋士，只能说是各为其主，谈不上战争罪行。而且郭嘉按说也没几年寿命好活了，没必要为难。
　　荀彧如果经李素亲自面谈了解、确认对方确实有汉臣气节，能用也用一下。
　　但毕竟是最后关头才被俘的，也没什么功劳，也要讲究论资排辈，功绩轻重，不可能因为他有才干就拔擢到高位。
　　这不是打游戏，要考虑到朝廷的团结和凝聚力，不能看谁能力值数据高就直接给高官。
　　至于巧立名目、罗织罪名、打击政敌和潜在祸害，倒是方便不少。战争还没彻底结束，谁是曹操一派的死硬内奸，李素还不好组织证据么？
　　这也是为了国家好，难得武断一回又何妨。
　　李素此时的心态，就有点像《终结者》电影里穿越回去、想杀了终结者发明科学家的杀手：
　　我知道他现在还没发明天网和终结者呢，还没犯下帮助毁灭人类的罪行。但我就是知道他未来会干，先杀了他，又如何呢？
　　以刘备对李素的充分信任，只要做得有理有据，对小人物的处置，肯定是李素怎么说刘备都会听的。
　　……
　　李素怀着挂尽其用的心态，很有动力的让幕僚属吏弄来全部曹军人才俘虏的档案，个别人还有初步的审问记录，李素全部都要，仔细一一翻看。
　　毕竟这里面很多人是谯县易手的时候被俘的，都过去七八天了，刘备身边的其他文官，这些日子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李素来之前，有不少人已经被提审过了。
　　李素看那些卷宗，很多还都是刑部尚书法正亲自过问提审的。一些恶劣的死硬分子还被法正用了杖刑或鞭笞来逼供。
　　看来法正这个刑部尚书当了这么多年，戾气是一点都不减，亲自审问敌对阵营的战败被俘高官，动不动就大刑伺候。
　　被法正一衬托，李素忽然负罪感都轻了很多，觉得自己即将做的事情，简直就是仁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昱现在还在后方的鄄城……那里还没被王师拿下，伪帝刘和也在城内。如果鄄城最后投降，那还怎么处置程昱呢？不太好找借口杀他呀。
　　不过这种人原先大规模、有组织地搞人脯军粮，而且在曹操的最后阶段，那些疯狂强拉壮丁快速扩军的罪责，确实可以算在他头上。
　　按这些其他曹营被俘文官提供的口供来说，强迁大批冀州贫民到黄河以南、撤退时还在冀州焦土破坏、大肆劫掠。这些账都可以算到程昱头上，行，这也够了。
　　嗯？原来去年曹操洗劫邺城的决策，也有这些人参与了？这个口供好用，残害河北士民，这是对百姓的暴行，该严惩的都可以严惩。”
　　李素大致捋了一下卷宗，把程昱先安排明白了。
　　随后，李素开始看荀彧的材料。
　　荀彧是在谯县被俘的，据说被抓的时候，本来就是被曹操软禁着，剥夺了权力，理由似乎是荀彧的堂兄和侄儿都在刘备那儿做官了，而且和谈失败，曹操顺势把和谈的罪责推给了荀彧。
　　李素看到这儿，心中暗忖：“原来荀彧最后还帮朝廷争取了曹操投降，那也算态度可以，虽然没成功，不过这也算是一个任用的思路。
　　到时候给他机会，让他出面去劝降兖州、青州剩下的地区。虽然不管谁去劝，都有较大把握无血开城，曹操都死了他们也没抵抗的意义了。但毕竟对劝说的人而言，这也是一项大功劳，便于升官。”
　　李素想到这儿，不禁也联想到了一些类似的近代史敌营高层将领，也是最后派来和平谈判，没谈成。但只要这类敌营高层能通电劝说、让某些州（省）和平过渡，那就是可以给予高级职务的。
　　安排荀彧的过程中，李素又顺便仔细看了之前尝试和平谈判阶段，双方的公文条件往来。然后李素就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
　　司马朗、司马懿兄弟，居然也在荀彧的使团中，还有一个董昭，这些人都是副使、随从参赞。
　　李素一边看一边思索：
　　“司马朗确实是帮曹操处理过一些外事，从目前的口供来看，当年曹操为了向袁绍虚与委蛇、假装臣服，还通过司马朗贿买许攸。
　　嗯，这个许攸也有多年的历史问题，到时候好好处置一下，他如今在伪朝身居三公，拿下鄄城之后也不能放过。
　　扯远了，先看这司马懿……司马懿在曹营做官才两年，没有什么出使的经历，主要是帮他兄长料理文书，这次曹操怎么非要把司马懿也派上呢？
　　难道，是因为荀彧劝说曹操和谈，勾起了曹操顺水推舟用计诱敌的心思，但又因此不信任荀彧，需要人监视？”
　　李素这么想本来也没什么问题，他再仔细看司马懿被俘后的说辞，他就是个打酱油的，在使团内什么事儿都没干。
　　法正之前也没对司马懿动粗，就觉得这是个没用的小人物，随便问了几句就结案放过了。
　　但是，李素顺着“曹操荀彧内部矛盾”这个思路往下深挖，自然而然被他发掘出一条“诬陷”司马懿的可能性来：
　　“曹操既然有可能是让司马懿监视荀彧，那使团回去的时候，司马懿多半也有可能如实把荀彧在汉营的言行，全部汇报给曹操吧？
　　这种事儿可大可小，但要说成是‘司马懿把不利于荀彧和曹操关系的情况，向曹操透露，导致了曹操对荀彧的信任进一步下降，从而间接导致曹操对荀彧带回去的和谈条件也不信任，最终导致谈判破裂’，也不能算冤枉他吧？”
　　想到这一层可能性，李素立刻来了精神，而且都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再正当也没有了，毕竟他这是合理推测，要是真有其事，那司马懿确实是有罪的，
　　要是他能帮荀彧齐心协力、请曹操别打最后一战，那天下不就能少死二十万人了么？拍板决策的首恶当然是曹操，但司马懿哪怕只是进过一句促进其决策的谗言，也是可以被适当惩办的。
　　当然，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李素要拿到铁证，是不可能的。好在古代也不讲究“不能逼供诱供”，管他怎么取证，有线索就好。
　　想到这儿，李素吩咐身边的幕僚张松、王甫，去准备材料，丞相要亲自提审一些俘虏。
　　丞相要提审敌营俘虏，这当然没有任何难度，属下办事极为利索，不到半刻钟就全部办理妥帖了。
　　李素这边，也趁着这点时间，准备了一些诱供会用到的文书、假口供。
　　不一会儿，年仅二十四岁、才做官两年的司马懿，被带到了李素面前。司马懿比诸葛亮还老两岁呢，但这一世的官运显然不是很好。
　　因为曹操袁绍都没前途，司马懿二十岁都没出山，就在家耕读，给大哥私下打杂。
　　此时此刻，李素也提防司马懿会点武艺，所以堂上站着铁甲侍卫，还有典韦。司马懿离他至少二十步。
　　司马懿一脸懵逼，心中惴惴，但表面上依然冷静、很有城府地拜服在地，不知道为何他这么一个六百石的小官，会被丞相亲自讯问。
　　李素也不跟他废话，他本来就指望搞情绪突袭，看对方的破绽，
　　所以李素直接甩出几张伪造的绢帛口供，上面据说分别是郭嘉、李典、许褚等人的口供。
　　反正，就是一些陪着曹操走到最后一刻的人的口供。
　　“自己看看吧，曹贼临死之前，还跟身边亲近之人感慨，说悔不该听信你攻讦荀彧的那些谗言，要是当初听了荀彧的苦谏，放弃最后一战的搏命念头，纵然死，也好给子孙留更多善缘！”
　　司马懿心中一惊，曹操在逃亡的最后一两天里，真这么后悔良心发现了么？为什么还要说出来、向身边人抱怨？这不是把细心隐秘为他办事的自己人给坑了么？！
　　他心中惶恐，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找借口，却不免已经露出了破绽。
　　二十四岁的司马懿，城府修养方面，毕竟还没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程度！
　　察言观色，人情世故，这都是官场历练出来的。情商方面的天赋很重要，但天赋不加以磨砺练习，也不可能直接就融会贯通。
　　才做了两年闲散小官，这份不足的履历，给了司马懿重重一击。
　　相比之下，李素却是身居高位整整第十四年了！丞相都做了两年。李素的人情世故和对人心态度的观察，已经被他的资历历练到了可怕的程度。
　　李素心中一喜：居然猜对了！司马懿被一讹就露出了破绽！他真的向曹操说过荀彧的坏话！当然，也有可能他只是觉得神不知鬼不觉，不想得罪曹操，所以把任务稳妥的完成，这也可能是一种明哲保身。
　　但不管是不是明哲保身，有这个行为，那就可以是从犯，至少也是“胁从犯”（被曹操的威权所胁，破坏了和谈）
　　“司马懿！你残害忠良，破坏和谈，该当何罪！来人，把这事儿定性成文，移交法尚书具体处置。”李素没有惊堂木，只能是故作愤怒地砸了一个砚台，让人把司马懿推下去。
　　作为丞相，他不适合亲自过问审判，更不适合给具体的敌营俘虏官员定罪，那样有失身份。
　　就好比最高级别的法院，发现下面的人没办好，大多数都是“发回重审”，很少会亲自改判。
　　李素也只要督导发现问题就可以了，把人发到法正那儿，告诉法尚书“这个案子丞相发现新问题了，你自己看着办”，以法正的为人，肯定会诚惶诚恐，好好收拾的。
　　司马懿面如死灰，想喊冤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他的脑子还在懵逼绝望中：这事儿只有我和曹操知道，曹操为什么那么多嘴？
　　为什么李素能如此洞若观火，这点小事都能被他发现？他不是日理万机要操心很多大事的吗？连六百石被俘小官的口供都要亲自问？
　　……
　　司马懿连同他的口供一起，被发到谯县行在外府、法正的住处时，法正还在假期睡懒觉呢。
　　毕竟他现在还是刘备的随军参军，刑部尚书的职责反而不重，所以住得离刘备的行在寝宫很近。
　　被吵醒的时候，法正很恼火，还试图发泄起床气。但看到来人是丞相府的首席曹掾张松后，法正也瞬间换了表情。
　　张松虽然只是曹掾，但也是丞相身边最说得上话的属吏啊！
　　自从丞相府的主簿邓芝被外放并州布政使以后，张松就递补上来，隐隐然接替了邓芝的空缺，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丞相府新一任的主簿。
　　“张曹掾所为何来？”法正和蔼询问。
　　张松也客气地拱手：“法尚书，有些事儿要耽误您休沐了。丞相今早提审了几个被俘伪官，这个伪大鸿胪丞司马懿，似乎涉嫌对曹操进谗、破坏之前荀彧主持的与我方和谈。
　　丞相日理万机，不便亲自过问定罪量刑，人就交给你了，处理好之后，给丞相回个话。依法办事、公允就好。”
　　法正立刻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昨夜陛下才刚赐了群臣庆功宴，丞相今早已经起来勤政了？
　　惭愧！惭愧！我等身为尚书，居然还在荒嬉怠惰，实在无颜以对。张曹掾，烦劳您回复丞相，便说法正今日就把案子办妥，给他回报！”
　　张松一走，法正立刻怒气值满槽，所有压下来的起床气都蓄力发泄了出来，咬牙切齿下令：
　　“来人！摆刑堂！把所有刑具都摆上！居然敢犯这等大事儿，闹到丞相都亲自勤政过问了！成何体统！我辈失职啊！”


第943章 处理刘和
　　李素对荀彧、司马懿等敌营被俘文官的处置，只是战后一系列人事工作的缩影。
　　他花了足足五六天时间，把所有俘虏和降将的清单拉了出来，分门别类鉴别。
　　李素自忖也不算什么慧眼识人之辈，所以他也很收敛，对于那些历史书上都没见过的名字，他丝毫不去评判，都交给下面的人负责，他只抓大放小。
　　即使是被李素点到名的人才，他也不会直接给处理意见，而是都跟司马懿一样，给个指导意见和定性思路，具体褒贬由吏部等相关部门处置。
　　陈平不知钱谷之数嘛。
　　所有俘虏和降官的处理工作，至少能持续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需要一个平稳漫长的过渡期，不是李素操心的过来的。
　　人才的交接过渡推进缓慢，战场上的军事占领却等不了那么久。所以刘备的军队仅仅又在谯县又驻扎了五六天，到上元佳节，就准备有新的动作了，把扫尾工作做完。
　　这些日子下来，之前那场最终大战役里落下的汉军伤兵，基本上也都调治处理了伤势，面貌整顿一新。
　　虽然重伤员养伤还得好几个月甚至半年多，但部队建制好歹是重新理顺了，也能够换防移防，重伤员就用车船运走、由战友抬着担架装卸。
　　刘备就下发了口谕，上元节次日，也就是从正月十六开始，让关羽、马超带领谯郡的骑兵主力部队，随驾一起北上，巡视占领兖州。
　　丞相李素也请求暂时随驾参与占领巡幸，刘备也准了。李素这么坚持的原因，是他希望参与对最后鄄城伪朝官员的处理。
　　之前就已经在济阴、小沛一带活动的赵云，也接到了命令，会配合关羽马超一起，占领更东部的青州地区。
　　同时，高顺把之前荆州战区的部分步兵部队，撤回南阳、襄阳。并且将抓获的曹军投降战俘中，一部分相对死硬的分子，也押解回荆州，降低粮草转运压力。
　　而刘备急于退兵的主要理由，也是谯郡和陈郡这两处，被最终的大决战破坏得太惨烈了。实在无法长期养活那么多人驻扎。
　　这里不光有血腥的反复拉锯屠戮，更有曹操撤退时为了不给刘备留地利、工事，而刻意的焦土退却破坏。
　　说这两个郡是十室九空，丝毫不过分，当地百姓死者数十万。比曹操的壮丁作战部队、在决战中死的人数还多。
　　战役结束后，短短十几天的摸排，刘备得到鲁肃的禀报，说初步估算陈郡剩余人口不会超过十万，谯郡也是如此。所以陈谯这片豫中平原上，如今的百姓人数，甚至还不如驻军和战俘多。
　　那可是两个郡级行政单位呐，还是豫州平原，加起来才十几万活人，太惨了。谁让这里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最终决战战场呢，说这儿的破坏程度是汉末最惨，没有别的地方会来竞争。
　　虽然从百分比来说，董卓劫雒阳、李傕郭汜残害长安时，人口的百分比锐减比例更高。但那些地方毕竟是两百万人级别的大郡，残害掉八成多还有三十几万呢。
　　唯一不幸中万幸的是，曹操在崩溃时没有放火烧毁谯县这个最后的大本营，所以谯郡最后被汉军夺占的那几个县里，还有累计八十多万石的军粮。
　　这些粮食当然是曹操末日动员的时候从百姓那儿抢过来的，按说也就够五六十万人勉强吃到三月春荒。
　　从曹操的规划也看得出，他当初压根儿没打算让他集结的五六十万人都活到今年新一轮秋收，他得死掉一半士兵，才能撑到五六月份、有春夏蔬菜补给。
　　所以，刘备现在也得主动疏散，把陈、谯地区的兵、民总人数压低到三十万，多出来的都疏散撤走，才能确保不会成规模地出现饿死人事件。
　　缴获的八十万石军粮，还得分出至少三分之一，给本地被曹操抢光了的残余百姓。这种战后重建恢复秩序的工作，刘备就暂时交给了鲁肃。
　　鲁肃之前已经是荆州布政使，还做了多年，政绩非常不错。现在被丢到苦哈哈的新光复区，而且控制的地盘还是豫州，这实在不能算升迁。
　　所以刘备在任命之前，也是找鲁肃恳切地谈话了很久，表示朕这是相信子敬安抚百姓恢复秩序的才能，情况紧迫，只能由子敬这样的内政大才来临危受命。
　　等一年后，这儿的秩序恢复，就让子敬入朝，先补足之前缺失的九部尚书履历，两三年内就可以升为三公！
　　鲁肃其实也配得上这个待遇，毕竟他跟随刘备的资历仅次于李素，而比诸葛瑾和法正都还早。诸葛瑾法正都是九卿，鲁肃其实是可以先到三公的。
　　之前只不过鲁肃在地方上任职比较久，都是在南方最大的两个州当布政使，工作也很重要。而且鲁肃毕竟功劳方面比李素还是差很多的，不可能三十岁就到三公。
　　如今鲁肃也已经年过三十，钟繇也会退居二线，到时候只挂个西京留守，到时让鲁肃顶替年老的钟繇，非常合理。
　　鲁肃本人倒是不太在乎，他知道这都是早晚的事情，刘备不安抚他他也乐于在豫州挑战一下自我，便接下了差事。
　　……
　　正月十六，初步休整完的谯郡二十余万驻军、二十余万俘虏，便开始了分批开拔。
　　正月十八，刘备亲自带着全部六万骑兵，由关羽马超陪同，陆路北上梁郡（包括把曹军最后两万骑兵俘虏后，缴获的马匹拿来给汉军装备，扩编了一部分骑兵。至于虎豹骑的俘虏，不能立刻用，要加以改造）
　　高顺则按部就班地每隔五天组织几万人往后方疏散。同时对俘虏加以甄别，对于本性并不凶恶好斗的壮丁，就直接遣散归农一部分，恢复民籍在陈郡、谯郡就地种田。
　　马上二月初就要春耕播种了，现在归农还来得及，不会耽误农时。这两个郡一共才十五万平民，田早就多出来了，容纳十五万遣散壮丁都绰绰有余。
　　不适合遣散的人马，就先军事化管理，官府提供耕牛农具，走军屯的路子过渡一两年。
　　正月二十一，刘备抵达梁郡的睢阳，在他抵达之前五天，睢阳的官员就已经投降了。
　　又五日之后，继续北上抵达济阴的定陶，那里更是在半个月前，就被赵云分出的一支偏师迫降了，赵云还留下了一个无名副将张著分兵数千驻守定陶，等待迎接刘备。
　　至于赵云自己，因为刘备给了他占领青州的任务，所以没有亲自留下。
　　刘备得张著迎驾，在定陶略作休整，继续北上，终于在二月初一抵达东郡最东部的鄄城，也是刘和伪朝的行在所在。
　　除了鄄城之外，其他沿途郡县，都是直接投的，没有丝毫军事冲突，毕竟曹操的死讯已经被充分传播、被当地官员确认了。
　　但鄄城没有直接投降，倒也不算离谱——毕竟曹操名义上最后也没“篡汉”，他只是关东伪朝的丞相。
　　而且这个丞相曹操从头到尾也只做了一年半，再往前他只是历任车骑将军、太尉。
　　法理上来说，天下断没有一个朝廷的丞相死了、皇帝就得直接投降的道理。
　　反而是在曹操死后的这二十天里，傀儡皇帝刘和第一次短暂地意识到了一阵轻松，没有人来制约他。
　　虽然刘和心里清楚，这是昙花一现，回光返照结束后，刘备会如何处置他，前途怕是愈发渺茫。这种迷茫懵逼的状态，让刘和没有选择在敌军兵临城下前、就主动下旨投降。
　　……
　　大军抵达鄄城之后，看城内没有直接投降，刘备便轻松随意地询问李素：“丞相以为如何处置？还要再造杀孽么？”
　　李素：“也罢，毕竟是伪朝行在，还是料敌从宽，先让士卒扎营围城。再让人传达陛下的处置态度，给他们两三天时间考虑。
　　曹操都死了，孤城是守不住的。他们心怀疑虑，估计是怕陛下不肯饶恕他们当中某些人的性命，既如此，说清楚就行了。”
　　“那就派个使者进城，说清楚刘和的罪状，以及列出曹营众臣有罪不赦之人。”刘备点头发话，觉得这办法也不错。
　　他已经把守信义执行到底了，不差最后这一丁点。既如此，直接宣布哪些人可以饶恕、哪些人不予赦免。
　　说清楚后就信守诺言切实执行，免得有些人投降了之后你还要问其罪、多杀人。那还不如让对方死扛到底，至少是弃军逃亡。
　　而且，刘备这种表态，毕竟是很克制的，跟十年前王允杀董卓后、大范围打击西凉军将领，不给人自新机会，还是有极大区别的。
　　而且刘备握着绝对武力，所以王允不该干的事情刘备可以干，甚至还有利于长治久安。
　　很快，大军一边扎营围城，一边刘备就派出了使者荀彧入城。荀彧投降后本来就被随军带着，负责剩余劝降工作，由他传话对方也不会乱来。
　　鄄城守将张郃打开城门，放荀彧入城，很快见到了刘和。
　　行在大殿之上，两旁还有三公许攸、华歆、孔融，和新任伪尚书令程昱，一起陪伪帝接见。
　　荀彧这些日子念头也扭转过来了，直截了当跟刘和摊牌：
　　“嗣燕王殿下，陛下宽仁，念及故燕王仁德，不愿多造杀孽。愿您开城归降，陛下可保您性命，封为违孝侯，不再追究过往罪行，并改封您的庶弟继承先王王爵。”
　　荀彧一开口，刘和就心中升起一阵悲凉，荀彧在关东朝廷任职多年，现在已经改口叫他“嗣燕王”，可见刘备是只承认先帝时期、封给刘虞的燕王爵位。
　　但不管怎么说，刘备还认先帝时的任命。
　　刘和只是心中还有不服，反问荀彧：“自古成王败寇，朕为袁绍、曹操裹挟，身不由己，但朕自身有何‘罪行’可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荀彧：“殿下为何没有自知之明！陛下与丞相，都是是非分明，先王在时，谦退仁德，信誉素著。十年前，先帝再时，派遣殿下东出函谷，向先王求援、匡扶朝廷正朔。
　　可殿下当时是怎么做的？进退失据，不辨忠奸，途径逆贼袁术地界，便招摇过市、谋求袁术援助。
　　结果还反被袁术扣留，要挟先王与袁术同流合污、最后阴差阳错，导致了袁术和公孙瓒逆贼的联合！
　　身为人子，因为自己不辨忠奸愚贤，故陷贼手，成为逆贼要挟君父的筹码，这不是违孝是什么？殿下多年来所行，虽然后续多有情有可原、身不由己，但自始而来，便因殿下交往不慎、有眼无珠，结交二袁所致！陛下今日饶恕您性命，封为违孝侯，得其所哉！”
　　荀彧这些年来，虽然必须为朝廷办事，但他心中对于刘和这个傀儡的道德瑕疵，也是有点认知的。
　　尤其这次被俘后，被李素分析改造了一番，愈发觉得之前的认知还不够透彻，有些悔恨。
　　具体到刘和这个傀儡皇帝的身上，最明显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刘和真的是完全无辜么？
　　不！他的被傀儡，也有自己的过错，不识人、乱交朋友、给君父添乱，就是最大的罪过。
　　想想看，历史上袁术一开始凭什么要挟刘虞、最后还阴差阳错在刘虞不愿意就范的情况下，勾搭上了公孙瓒，在192~194年期间，形成袁术—公孙瓒—陶谦联盟和刘虞—袁绍—曹操联盟的对抗？
　　不就是从长安出发、出武关路过南阳时，不低调，招摇过市、身怀使命时乱串门乱交朋友，被扣为人质威胁他爹。
　　按照汉朝人的孝道，这种情况下儿子哪怕是自尽都是应该的！作为儿子怎么可以扮演别人威胁他爹的工具呢？而且这个人质是自己送上去白给的！
　　顺着这个思路想，刘和还真是坑了好几次父亲。
　　甚至最后公孙瓒矫诏杀害刘虞时，因为公孙瓒跟袁术当时处在一个松散联盟内，同时刘虞生前事实上是多次拒绝袁绍拥立的，总之刘和给父亲抹黑了很多污点。
　　当然，这一世刘和的坑爹之路，具体细节有些变化，有些“支线剧情”因为蝴蝶效应而没有发生，但主干问题都一样。
　　刘和听完，被荀彧的话术剖析带着回忆了一遍，埋藏在内心深处一些不愿意想的、被自己记忆美化粉饰过的地方，都沉渣泛起，不由脸色煞白。
　　确实，刘备要封他“违孝侯”，还真说得过去。
　　刘和心灰意冷之后，就要下旨宣布投降。毕竟刘备把法理脉络梳理得那么仔细，不像是打算说话不算的样子。


第944章 光复大汉全境
　　“陛下且慢！”
　　就在刘和绝望要下旨投降的时候，旁边终究是有一个重臣站了出来，还想搞清楚最后的关键疑点，再决定不迟。
　　刘和都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是新任尚书令程昱在发话。
　　“卿有何疑惑？速速与荀……来使问明便是。”刘和也懒得计较了，直接摆手示意程昱和荀彧自己谈。
　　程昱转向荀彧，说出了他最担心的问题：“荀公，看在曾同僚多年的份上，你归顺刘备，我无话可说。但昱有一个疑惑，请你如实相告！”
　　荀彧也正色拱手：“但问无妨，彧自当坦诚。”
　　程昱：“事到如今，咱也不说那些文绉绉的掩饰了。刘备知人善任，李素深谙治道，更兼创出‘殿兴有福’神论，引导天道运行。他们不可能不知，平治之道，在于让野心者不敢蠢蠢欲动。
　　所以‘殿兴有福’背后最龌龊的本意，无非就是吓住天下人，让怀有反意之人不敢先出头。而且只要前面一轮谋反之人，没有把天下搅得分崩离析，后面的人还是不敢轻动。
　　李素有如此见识，他会不知道把谋反和谋自立者斩尽杀绝有多么重要？他能忍住不借此震慑、以为后世教训？区区一句‘刘备不会效法秦始皇、高祖皇帝末降者杀’的口号，就想骗住天下人？”
　　程昱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因为他的三观，就是停留在“反贼斩尽杀绝，是为了震慑，为了维持恐怖的统治”这个认知层面。
　　这也不能说错，因为之前的历史规律就是这么运行的。
　　别说汉末的人了，哪怕是21世纪站在上帝视角看的，但凡对政治历史造诣低一点的，也会停留在“反贼唯有无差别斩尽杀绝，没有别的办法”的认知层面上。
　　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可惜，如果是一个月之前，程昱拿他的一贯三观来质问荀彧，荀彧虽然觉得不对，却也无法把道理说透彻。
　　但现在不一样了，荀彧经过了二十天的学习改造，忽然发现原本的自己，认知水平还是太浅薄了。李丞相的天道哲理掌握程度，根本不是凡人可以想象的。
　　荀彧悲悯地叹息了一声：“仲德，咱也算十年同僚了，我知道你本性禀赋如何，暂时理解不了，也不怪你。
　　陛下和李丞相，当然对这些早有深谋远虑。他们就是有把握既严守信义、宽恕降臣，但又兴利除弊，不至于让天下野心者从此失去畏惧、蠢蠢欲动。
　　所以，陛下许诺的，是投降后的条件，陛下要求的，是‘无条件投降’，换言之，他可以提前恩赐、明告天下，伪逆投降之后，如何处置。
　　但赏罚俱自上出，并非斡旋的结果，伪逆者只有接受或者不接受，没有谈判，陛下的明发天下，只是通知你们。
　　陛下没有明示赦免之人，哪怕投降后依然会依法接受审判，有残害天下、为大汉子民公敌者，该明正典刑还是明正典刑，不是说投降了都免死。”
　　荀彧这番细节一剖析，刘和身边那些伪三公顿时紧张了。
　　刘备原来是压根儿没打算谈条件，只是单方面通知，表示他开恩赦免刘和之死，
　　至于旁边的逆臣，有没有勾结曹操袁绍、有没有当年谋划另立朝廷，有没有“反人类”，这些罪行都是要审判的。
　　程昱不由追问：“那刘备和李素，有说过哪些人不能赦免么？”
　　荀彧犹豫了一下：“每个人的功过，都需要慢慢查问，陛下没有具体说过。不过，陛下提过许司空的事儿——
　　许攸当年撮合袁、曹沆瀣，屡次在关东诸侯另立伪朝之事上煽风点火、串联奔走。更兼此人早有旧罪，在中平年间，便与冀州刺史王芬谋废先帝，只是嗣后天下板荡，诸侯藏污纳垢，没有追究。
　　这些都是必须清算的，许攸，你贼性不改，冥顽不灵，屡次劝主谋逆，屡次试图分裂大汉，罪在不赦。陛下已经说了，嗣燕王归顺后，会将你依法问罪，昭告天下！”
　　许攸、华歆、孔融等人心中都是一惊，好在孔融觉得自己问题不大，华歆也觉得自己罪不至死，这俩人挣扎了一下，也没打算逃跑。
　　程昱虽然没被提到，但他想了想自己最后阶段的所作所为，还有一贯的历史问题，不由担心起来。
　　可惜，他知道以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阻止不了刘和决心崩溃、开城投降的。
　　毕竟现在不是李傕郭汜为董卓报仇的年代了。
　　董卓那时候王允靠的是刺杀，并没有稳固的武力。现在曹操可是在战场上被刘备正面歼灭了。
　　曹操拉壮丁最巅峰的时候都干不过，程昱指望离心离德的最后两个州，简直痴人说梦。
　　所以，哪怕明知“易容改服，弃军逃亡。遇一亭长可缚”，他也没得选择。
　　只能是利用谈判的这点时间突围，争取隐姓埋名了。要不就是扮演一下曹操最后的死忠，殉主而亡，好歹留个气节之名。
　　荀彧来的时候，刘备是答应了给刘和时间考虑的，所以荀彧也不要求对方马上回答，直接告辞了，让刘和好好想明白。
　　……
　　当天晚上，程昱带着守将张郃，这俩人都是觉得自己要么有罪，要么因为有过节，不会有好日子过。
　　所以他们只带了几个心腹精兵护卫，换了普通士卒的衣服，想偷偷开北侧城门、然后利用提前预备藏好的渡船，逃离包围圈，从此隐姓埋名。
　　许攸也是不约而同做了同样的选择，但因为“不约”，所以走的路线并不完全一致，时间点也不同，许攸跑得更晚一些。
　　因为汉军才第一天抵达鄄城，所以确实没来得及彻底合围，城北门外不远就是黄河了，汉军主要是围另外三面。这些人就看似顺利地出了城。
　　可惜，程昱张郃刚刚驾着小船试图渡过黄河河面，汉军的巡逻战船就出现了。一行人匆忙跳河躲避，却布防冬日寒冷，穿着皮甲坠江虽然不至于沉底，却也很快手足僵硬，难以持久。
　　最后程昱张郃还是被汉军水师用搜索渔网捞了上来，但已经溺水身亡。人死罪消，也不再审判了。
　　张郃本来也罪不至死，是他自己担心得罪过刘备阵营高层、会不得好死。至于程昱，判可以不判，但他的问题还是要在史书上写明白，有个定论。
　　许攸行动力比程昱还迟钝，因此当时他还没上船，就发现前面黑暗之中有船被截获、有汉军水师巡逻。
　　许攸这人终究怕死，不敢再下河，在岸边被赶来的巡逻队抓获，五花大绑。
　　严格来说，许攸这人也算是三次劝主造反，或者劝主“接过造反的接力棒”、另立朝廷，车裂俎醢示众也是没问题的。
　　到时候把许攸拉回洛阳处决，也好给关东伪朝的覆灭来点仪式感，就好比当初光复定都长安时砍了个贾诩，
　　现在迁都洛阳后还没审判处决过什么重量级人物祭天呢，就让许攸当贾诩第二好了。
　　天亮之后，潜逃者们的下场，也传回城内，刘和等人愈发人心惶惶，而且听说守城主将都逃命被堵在黄河上淹死了，那还守个屁？
　　刘和肉袒自缚负荆，亲自按老规矩出城请降，旁边跟着华歆孔融。
　　刘备也是按老规矩，亲去其缚，但义正词严当面数落其害父逆父罪行、玷污了故燕王的美名和遗志。
　　同时，刘备找了刘和的庶出弟弟刘平，宣布让他继承刘虞的燕王爵位。改回广阳郡为燕国，以蓟县周边为封地。
　　华歆被削职为民，孔融降级为鲁郡太守，回去当个地方官。
　　李素对刘备定的这些处理意见，也没有任何谏言。
　　因为他知道，华歆的罪行没有《演义》里说的那么夸张，正史上华歆、王朗虽然都支持了曹丕篡汉，但也勉强算是拨一拨动一动的性质。
　　跟那些誓死不屈的汉臣相比，他们确实是有愧的，但也不是主动撺掇劝进的人。
　　更多是一种“我一个文人，改变不了什么，魏王逼着我干，我就算一死了之，还会有别人愿意来干的，所以也没必要无谓牺牲了”。
　　所以，不肯为汉牺牲，也不能算什么罪过，如今担任了伪职，褫夺官职就行了，这种腐儒也没什么威胁。
　　相比之下，在“劝进”问题上，华歆王朗的罪过甚至还不如陈群来得重。
　　陈群不但建议了九品中正制，在原本历史上，他还一再劝曹操称帝、劝曹丕称帝。后来跟司马懿一起辅政期间，也各种帮司马懿沆瀣一气。
　　所以鄄城伪朝官员中，陈群就算有才干，也必须先稍加改造，洗心革面才能任用。
　　另外，一直没被曹操找到机会杀害的袁谭，居然也熬到了有机会投降。当然他投降时并没有实权。
　　曹操在掌握关东朝廷后，一度把袁谭明升暗降、褫夺了其对地方的控制权，改为卫将军。
　　袁谭本人罪孽不大，但他是袁绍的儿子，袁绍另立伪朝的罪行，刘备肯定要重新清算、盖棺论定。袁谭被株连到什么程度，就要看具体审判了，或许能保住性命。
　　……
　　刘备把刘和这个最大的问题解决后，在鄄城驻留数日，忙于清理甄别伪官。同时派了一小队骑兵护送荀彧继续东进，配合赵云招降剩余州郡。
　　不久之后，二月初八，东边传来赵云的快马捷报，原本刘和所封的青州牧曹昂，率青州归降。
　　大汉原本的固有领土，至此算是彻底统一。
　　曹昂一并交出海图、籍册，表示愿意献出关东伪朝前些年占领的耽罗和三韩领土，听从朝廷发落。
　　不过这里面的交割，还是存在很多问题的，因为听说曹操死了之后，被曹操遥控的三韩公孙度，似乎起了自立之心。
　　而且自从去年曹操的海船船队在易水之战里覆灭后，曹操的人事实上已经一年半没能跟公孙度联络，也没法威慑公孙度了。公孙度成为化外土皇帝，也不可避免。
　　又十余日后，赵云亲自带着两万骑兵回返，用马车押送了曹昂和青州一行官员——当然，用的是普通马车，不是囚车。
　　刘备听取了赵云的全部汇报后，着有司讨论曹昂的处理意见。
　　考虑到曹昂让最后十几万曹军和平放下武器，而且是以刘和册封他的官职的身份投降，而不是继承曹操的地盘投降，最后给曹昂留下了一个侯爵。
　　但曹操抵抗了，也死了，所以之前曹操活着时提过的其他和谈条件，当然没戏了。
　　赵云提了公孙度暂时不肯投降、太史慈派去传令的哨船被对方驱逐，刘备表示这事儿知道了，但大汉故土刚刚一统，中原过于残破凋敝，暂时不是跨海用兵的时候。
　　毕竟公孙度只是海外自立，没有另立大汉，可以先不急。东部沿海地区打烂成这样，百姓急需恢复。
　　先整合一下内部，收拾好了再讨伐不迟。
　　李素对此也没有意见，因为他读过史书，印象里公孙度的寿命也没几年好活了——历史上，207年曹操远征乌桓、逼得袁尚袁熙投辽东时，那时候的辽东之主已经是公孙度的儿子公孙康了。可见公孙度最晚在207年之前早就死了。
　　（注：事实上公孙度死于204年，但这些小人物的生卒年月李素前世没刻意记，所以他只知道公孙度没活到北方统一的时候）
　　如今是章武六年，202年，先休养生息、整理内部吧。
　　其他肯乖乖归顺、可以传檄而定的海外领地，倒是可以考虑先兵不血刃整合一波。
　　比如，孙权已经归降了有半年，之前刘备和李素都还没想到孙权有什么更多的剩余利用价值，就一直处于放任状态。
　　现在，被曹昂劝公孙度同降未果这事儿所提醒，李素想起当年扬州平定时，周瑜还带了一两万人，誓死不降、南逃出走海外呢。
　　既如此，现在可以以孙权的名义，让他好好写信劝降，再让太史慈带着海军去探路巡视，寻找周瑜的确切踪迹。
　　相信只要把中原大地已经彻底重归一统这个好消息通知到周瑜、让周瑜确认，再加上孙权的亲笔书信劝降，周瑜也会识时务的。
　　毕竟，周瑜跟公孙度不同，公孙度是很有野心，一直想域外称雄的，周瑜一开始就想跟着孙策干，跟着孙家干，没有唯我独尊的野心。
　　之前周瑜跟孙策一起进犯时，有点儿战争罪行，但考虑到他开拓了外部蛮夷之地，说不定这些年还把一部分南蛮聚居的地方汉化了，只要归顺，把土地都纳入大汉，还是可以将功折罪、略微降职留用的。
　　李素在处理俘虏善后问题时，把这一点提醒跟刘备提了一下，刘备也深以为然。
　　之前是忙着跟曹操总决战，没想到这些边边角角。现在中原一统，是该收获大汉子民向外扩散、逃离战乱所带来的附随红利了。
　　刘备批复道：“这事儿，年内可以考虑起来，不过今年春耕到秋收，还是休养生息为主，关东五州都需要恢复。其他从长计议。
　　朕准备花几个月时间，巡视新光复的五州之地，督促地方肃清匪盗，秋收之后回雒阳，到时候正式升赏群臣。”
　　皇帝刚刚彻底统一天下，确实应该巡视新占领区，只要带的部队规模控制住，别和平年代再带着十几万人跑，就不算劳民伤财。
　　秦始皇和刘邦都干过这样的事情，刘备只要注意控制开支就好。
　　从春耕视察到秋收，也能亲自体察民情、了解各地的生产恢复情况，以为劝农。
　　刘备暂时规划的路线，已经走了豫州、兖州，之后可以东进去青徐之地，再转向河北，到冀州渤海巡视，再到老家幽州涿郡，算是彻底衣锦还乡，也模仿了高祖的大风歌事迹。
　　回程的时候，走年轻时任职过的中山郡，再沿着常山、赵郡到魏郡邺城，最后由河内回雒阳。每处巡视个把月，差不多半年时间。
　　朝廷日常事务，就继续留给荀攸等人在雒阳监理，大事儿则送到流动的朝廷，刘备和李素商量着办。


第945章 重回桃园，封赏功臣
　　半年的时光，就在刘备的东巡中倏忽而过。
　　从二月初出发，视察关东五州各地的民生恢复情况，如今已是七月。
　　巡狩的轨迹，也已经走完了豫州、兖州、徐州、青州，经过了冀州的渤海郡，回到了刘备的故乡幽州。
　　还剩最后两三站、个把月的时间，就要回雒阳了。
　　五个多月走下来，刘备看到了太多民间疾苦、满目疮痍。但也看到了希望，各种战后重建的生机。
　　为了与民休息，他把随驾的军队人数也尽量压低，只带了五万骑兵跟着走，其他决战时调动的大军全部遣归各处粮草丰足的州郡就食。
　　五万人看似还是很多，但相比于皇帝出巡，其实已经算克制了。尤其今年才刚刚统一，各地曹军溃兵和流散饥民、贼寇形成的匪患还很严重。
　　刘备亲自巡视途中，都遇到并顺手剿灭了三四股从数千人到上万人规模的匪患。按照历史的规律，朝代重新统一整合后，至少花两三年把主要匪患肃清，已经算很快了。
　　如今这个时节，淮南地区今年的第一季早稻，已经顺利收获、晒干入库，虽然有些局部天灾、水旱，但百姓总体来说收成还过得去。
　　北方的麦作区，倒是根据纬度不同，还分别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完成秋粮的收割和晾晒。
　　北方百姓暂时还得在缺乏主食的饥饿生存环境中，忍耐一段时间，靠夏季刚成熟的乱七八糟蔬菜撑过去。
　　朝廷为了体现陛下的恩德、与原先刘和袁绍曹操执政的不同，在年初时倒是宣布了一项恩旨，让大汉子民都可以缓一口气，感受统一带来的红利：
　　大汉全境范围内，免除所有人头税一年——这儿的人头税是广义的，包括租庸调输。也就是所有按人口直接计征的田赋纳粮、户调纺织品（也可以交钱）、徭役和运输，都全免。
　　而关东今年新光复的五州，加上去年光复的幽州，还可以额外得到一年的田赋豁免、两年的徭役和户调豁免。
　　换言之，关东百姓可以连续两年不纳粮，三年不服徭役不交丝织品/铜钱。
　　之所以粮食税不能完全连免三年，也是考虑到关东地区官仓里存粮也很少了，连续完全不收的话，当地的官员粮俸和驻军军粮都会出现困难。
　　而且粮食又沉重，消耗量巨大，都从后方益州荆州运过来，哪怕有了南阳运河和讨虏渠，可毕竟几千里的水路路程摆在那儿呢，至少一两倍的损耗，划不来。
　　所以，宁可从今算起、第三年就在关东恢复征粮。可以以后收成天气不好的时候，再间隔留一年免征，只要别好几年连在一起免征，朝廷的行政系统就能扛住。
　　至于“连续几年减半征、按比例减征”这种馊主意，李素是不会给刘备出的，就算李素这么拍脑门，以刘巴的智商也肯定会劝谏。
　　这个逻辑现代人或许难以理解，但汉末的古人非常理解——征税是需要成本的，官员、税吏、兵丁，一层层人手动员下去催缴，收一半是那么多成本，收全部差不多也是那么多成本，高不了多少。
　　所以，既然收了就收足，要不就干脆一整年某块税源直接砍掉。
　　别搞半吊子，花两次征税成本、却只征上来一次的量，这不受二茬罪么。
　　……
　　当然了，即使是设计到如此微妙的征收减免、体恤百姓。
　　可如果朝廷的治理能力和经济建设水平没跟上的话，搁大汉朝十几年前的旧国情、这样的减免比例，就几乎相当于一切全免了，朝廷肯定会难以运作维持。
　　但对章武六年的大汉来说，所有人头计税的税赋徭役全免，还不至于彻底伤筋动骨。因为一切工商税都是不免的，照征不误。
　　这一切，都要感谢朝廷在统一天下之前，已经在关中和南方发展了最多十二年之久的工商业。
　　早在章武四年，当时的光复区一年的工商税总额就可以达到四五十亿钱。
　　竟能超过按平价计算的田赋和户调，仅仅只是低于全国百姓每年的徭役折算工价。
　　（注：但因为战乱连年、灾荒依然频发，所以实际上工商税费总额的购买力依然是低于全国田赋的。这个理论值是按照一石稻米折算三百钱来统计的，实际上全国各地的米价多年普遍高于三百钱一石，拿着工商税征来的钱，在荒年和战争年买不到那么多米）
　　章武五年工商税比章武四年时又稳步略微有升，全国工商税费五十多亿。
　　到了章武六年，因为关东五州的士绅豪强也可以被征工商税了，哪怕他们已经比较贫穷，商业不发达，多少也能找补一些。初步统计下来，今年预期能收到六七十亿的工商税。
　　从这个数字里也可以看出，刚统一的关东地区工商业有多孱弱、之前被破坏得有多严重。
　　包括幽州在内的六个州，全加起来今年预期才十亿出头的工商税。而刘备原有的九州，都五十八亿了。
　　原有西部和南方加起来，工商税是关东六州五倍多，考虑到人口差距也超过一倍。西部和南部的人均工商税，依然是关东的二点四倍。
　　不过以后也没必要算那么细了，都是重归大汉子民了嘛。
　　工商税的支配也比农业税灵活一些，调度方便。不像粮食要仔细核算运输成本、每个州征的粮食都要尽量用在本地，或者最多跨一个州中短途转运。
　　所以，这七十个亿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大比例向关东的战后重建和赈灾上转移使用。
　　这一切，才是刘备刚刚打完统一战争，就大规模免税恢复民生的底气。
　　有了这七十亿，农业和徭役不盘剥，好歹官员团队和必要的军队都可以养活了。
　　部队太多导致的缺口，可以靠军队暂时种植军屯自养，来填补一部分。将来还可以去芜存菁，循序渐进精简军队规模。
　　最后，考虑到过渡期还是有一定的匮乏和赈济、救灾需要，丞相李素奏请皇帝允许今明两年、朝廷继续发行打印年号的带息抄引债券。
　　不过，必须严格控制发行量，章武六年朝廷严格只印发总面额一百亿钱的抄引债券，比前两年分别要降低两到三成。
　　章武七年更是要控制在新发规模五十亿钱以下，到了章武八年，更是要争取停止新发抄引债券。
　　这个具体数字并不是李素拍脑门决定的，也是跟刘巴、诸葛瑾等大臣都会商过的。
　　李素坚持控制规模，也是不希望刘备发债发爽了之后忘乎所以，变得财政支出过于大手大脚，以为自己能凭空创造出货币来。
　　当然，在讨论的过程中，刘巴也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发债规模缩小之后，也要提防民间的“存本取息”承兑压力。
　　因为往年经常有商人为了“取出后再存”多出来的1%复利，把部分前一年的抄引兑换成今年新印发的。
　　如果新的一年限制了新债发行总量、而且比往年萎缩，很有可能朝廷会筹不到钱，所有新债配额，都被存本取息的人兑换掉了，并没有新钱进来。
　　这样的话，朝廷财政还是会扛不住的，所以李素听取了刘巴的推演后，给政策留了个口子，
　　宣布“朝廷所制定今明两年的发债总额上限，不包括存本取息式兑换的金额。存本取息上限单独另计，但不得高于现金购买的新债，兑完即止。”
　　这么修修补补之后，战后恢复期的财政艰难阶段，估计可以平稳过渡。
　　有了这么多惠民的善政，关东各州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具体到各州的情况，淮南地区在人头税全免的情况下，只要第一季粮食下来，百姓几乎就能立刻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
　　兖、青二州虽然也惨遭曹操去年的拉壮丁之祸，但毕竟没有直接被战火破坏，扛到八月份不出事儿，基本上也就过去了。
　　豫、徐的淮北地区是受害最惨的，好在赈济也最关注，还充分组织百姓尽量多分田种田。豫州有鲁肃主持布政使的工作，诸葛亮也在徐州北部巡视辛劳了数月地方工作，总算是把隐患都处理掉了。
　　诸葛亮老家琅琊，那也是徐州最北面的一个郡，十几年没回故乡了，有机会还乡诸葛亮还是愿意出点力的。
　　他甚至还发挥自己的工程和技术才智，因地制宜给徐州百姓贡献了好几样有利于恢复生产的农业工具。
　　还利用东海郡沿岸的风力资源，结合在益州和关中、司隶已经成熟多年的水车系统，发明了风车碾坊，好让人口凋敝的徐州百姓节约劳动力，在缺乏落差水能的环境下，也能用机械动力碾米磨面。
　　考虑到造风车的早期成本比较高，需要大量的木料。诸葛亮还惠民地在故乡放开了对“水车驱动木材切割作坊”的“专利管制”，让当地老乡可以不用缴纳专利费就建设木材切割作坊、打造卷笔刀型的木料车床。
　　加工圆木的车床，在战争结束前原本是管制的，官方不允许往关东地区扩散这些技术。曹操虽然最后一两年有了，但也是靠偷的，只给军工部门用来车枪杆箭杆。
　　现在天下一统，这些民生技术可以放松，惠及全体大汉子民，徐州地区民间才允许普及木料车床。
　　至于水车锯木机，那玩意儿问世才第三年，是当初李素营建雒阳新城、在孟津建造船厂，为关羽的部队打造黄河战船时，黄月英发明的。
　　这次诸葛亮等于是慷老婆之慨，把自己妻子的发明拿出来免费授权，给故乡父老临时白用。
　　诸葛亮还顺手改良了一下徐州东海郡等地百姓的海盐生产技术，在煮盐的基础上结合当地天气环境，发明了晒盐和煮盐相结合的办法，节约燃料和人工。
　　不过如今才第一年，诸葛亮路过时也只是做了点调研和尝试，来不及大规模推广。毕竟后世要修建沿海的盐田，在早期建设的时候也是需要大量投入人力物力的。现在徐州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没那么多人手来规划盐田。
　　但这个方法肯定是靠谱的，只能说诸葛亮对天候和地理的研究着实有水准。东海郡这地方后世大致相当于连云港和盐城，确实是华夏沿海各地中最适合晒制海盐的。
　　诸如此类的细小举措，勿以善小而不为，点点滴滴解放出来不少民间生产力，让当地顺利恢复。
　　……
　　农历七月十五，
　　刘备一行刚刚巡视完幽州治所蓟县，以及蓟县所在的、今年刚刚重设的燕国（郡国），观察了新任燕王是否恭顺老实。还顺带了解了幽州北部边防情况、游牧民族是否有异动。
　　这些问题都搞定后，刘备总算是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涿郡涿县。
　　涿县内外一片压抑的轰动氛围，让刘备感觉很好。
　　所谓“压抑的轰动”，就是父老乡亲都想要来围观，也确实发自内心爱戴，但又被礼法阶级所阻，想围观都只能远远的偷偷的围观。
　　为了与民同乐，刘备准备参加一下当地的丰收祭典，学学高祖皇帝当年还沛的大风歌做派。
　　如果是后世，七月十五这日子似乎还有不少节日。
　　但是在汉朝，还没那么多神神叨叨的复杂民俗，七月半最多是庆祝一下丰收。
　　如果是北方地区秋收晚的，就压根儿没有过这个节的习俗了，有些地方甚至跟八月十五合并过。幽州也是最北方了，所以正常情况下涿郡也不会在这种日子庆祝丰收。
　　今年完全是为了配合刘备还乡，临时加塞的戏码。
　　而道家的中元节和佛家的盂兰盆会，如今都还是隐藏在阴暗角落的非主流存在。
　　毕竟，一切虚空和玄学的发展，都离不开忠信仁义的崩坏。原本的道德层面信仰崩塌了，宗教层面的虚无主义才会趁虚而入。
　　只要汉不亡，佛学和玄学很难成为主流。
　　历史上，东方被佛道完全占据信仰主流，基本上是公元300年前后开始的。靠的就是南北朝分裂、衣冠南渡，天下人惶惑不知正朔何在。
　　无独有偶，在西方世界，基督教蚕食罗马帝国，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大约200~300年之间。当他们成功的时候，罗马也已经衰落到东西分裂的悬崖边了。
　　皇权的权威和统一性崩塌，神权自然趁虚而入，东西皆然。
　　李素穿越回大汉十几年了，他原先也从来不过七月十五的丰收祭，更没有听说过中元节。
　　没想到如今被强拉着过节，还是为了刘备衣锦还乡。
　　也罢，把那些怪力乱神都扫开，以后七月十五就官方统一庆祝丰收，似乎也不错。
　　刘备也是近乡情怯，这次回来显摆，关羽张飞都带着，难得李素也来了，他拉着李素要显摆一番：
　　“伯雅，自当年讨黄巾算起，朕离开涿县已经十八年了。不过好在，黄巾之后三年、也就是讨张纯那年。朕弃官救叔、保护乡梓，回涿县小住过两个多月。
　　当时朕在老家募集乡勇，随后就去蓟县讨贼了，那次，翼德、子龙也都在身边，算是短暂回过桃园。
　　可惜你当时在京城，为朕斡旋，还跟云长南下募集丹阳兵，错过了。一直没带你来看看朕当年的故居和翼德的庄子，也是深以为憾，这次一定要多住几日。”
　　刘备说得也没错，刘关张赵都来过桃园，赵云是187年那次来的。
　　刘备和张飞算是十五年没回来，关羽是十八年没回来，就李素从没来过。


第946章 奈何刘备没文化
　　数千名骑兵簇拥护卫着一辆御辇和一列随行车驾，无人敢喧哗，行进在涿县郊外的黄土路上，隆隆的马蹄声却是毫不收敛。
　　人的安静和马匹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颇有几分魔幻现实主义的氛围。
　　初秋的第一场凉风，让中元日的天气显得没那么炎热，似乎文官都可以顶着太阳骑骑马，而不是非坐车不可。
　　刘备在御辇上闭目养神了许久，似是心有灵犀地忽然睁开眼，从辇厢里站起身，亲手打起帘子，在辇廊上来回散步，手搭在眉毛上瞭望，
　　左右搜索了数息后，刘备眼神一眯，又回头看了看后面李丞相的随车，最后抬头看了看天气，这才轻咳一声，吩咐道：
　　“停下，朕要亲自策马走走，车驾就不必跟着了。除了叔至的三百白毦虎贲，其他人就地扎营，不要进村，站不下那么多人。”
　　“诺！”护驾的骑兵军官立刻领命，除了陈到之外，其他九成的骑兵都很有纪律地就地停下歇息。
　　大家都清楚，陛下的老家楼桑里，只是个小村子，根本挤不进那么多人，要是都去的话，还不把乡亲们的田都踩坏、屋都挤塌了。
　　所以，离楼桑里还有至少七八里地，刘备就下车换马，一群人缓缓鞍辔而行进村。
　　而刚才他在御辇上瞭望，之所以直觉觉得老家快到了，是因为他看见了一棵大桑树的树梢。
　　毫无疑问，那就是刘备自己家院子里的桑树。这颗桑树可太显眼太熟悉了，刘备四十二年的人生里，一共有二十四年是断断续续见得到这棵树的。
　　树长得太高大，以至于隔那么远都能一眼看见。
　　十四岁之前，刘备织席贩履每天要回家，就没出过远门。
　　十五岁开始给马贩子带路兼当保镖，走南闯北。
　　十八岁靠着带路护送马队这份工作攒下的钱（叔叔也赞助了一部分），出远门求学，东游西逛拉帮结派了五六年，一直到二十四岁遇到黄巾作乱。
　　这九年里，刘备虽然大部分时间出门在外奔波，但只要路过涿郡还是要回家住的。
　　再往后，才算是基本没机会回涿郡了，也就遇到张纯刚叛乱那阵子、短暂回乡了不到两个月。
　　关张赵本来就懒得坐车，刚才就是一路骑马过来的，他们都显得挺熟门熟路了。只有李素之前是坐另一辆车跟在刘备后面，现在快进村了才换的马。
　　策马跑了几里，李素也颇为好奇，就跟进博物馆似的心态，开始啧啧称奇于刘备家的桑树之大了。
　　李素的生物学知识并不好，也不知道正常桑树一般也就生长到15米左右就接近极限了，折合汉朝六丈多七丈不到。
　　不过，这个数据也不是绝对的，主要是桑树如果年份太久、还年年采桑养蚕，到后来桑叶的产量就会下降。
　　所以尽管桑树的自然寿命普遍能有一百五十年，个别还有两百年以上的。但实际上很多桑树产了几十年叶子后，产量刚开始衰退，就被农民砍了重新种，这样才好确保养蚕的利益最大化。
　　因此，如果不砍、任由继续自然生长，其实是可以长到很大的。
　　刘备家这颗桑树，在刘备小时候离家之前，就已经长了五丈多高了（12米），童童如车盖。黄巾起兵那年，长到了六丈多，如今更是有七八丈高了（折18米）
　　毕竟又长了快三十年了嘛。
　　李素仔细观察，发现树叶已经很稀疏了，本来这个季节采桑叶养夏蚕，应该是树叶最茂盛的。
　　果然是树衰老减产了，要不是在皇帝家里，成了文物，恐怕早就被人砍了。
　　刘备看到树，显然比其他任何人都感慨，他亲自下马抚摸了一下树皮，把马拴在树上，又拍拍树干：
　　“朕已乘此羽葆盖车矣，可惜叔父未曾眼见朕践祚之日。”
　　刘备显然是想起了他叔叔出钱赞助他出远门求学的事儿了。刘备的叔叔一家，在平张纯的时候，就被刘备救出来了，后来带到了蜀中，北伐成功后再带回都城。
　　不过，叔父毕竟年纪大了，自然寿终，已故去数年。叔父的儿子、刘备的堂弟兼同门刘德然当然还在，今年才刚刚四十岁，今天也跟着一起巡视回乡了。
　　刘备拍了一会儿桑树干，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院墙和故居样子都有些变化，有些部分已经没了，有些看起来很新，不像是老物件，他便开口追问。
　　张飞上前说道：“这是去年咱打回涿郡之后，让地方官重新修的！”
　　张飞说完，去年投降他的涿郡郡丞孙礼和涿县县令刘放纷纷上前汇报情况：
　　“陛下，臣等早年不得已、屈身袁氏任伪职时，便心向大汉。唯恐袁逆破坏陛下故居，连桑梓都要砍伐。不得已只能先把陛下的旧宅拆了，这才保住了这祥瑞之树。
　　袁氏派人来涿郡查访时，本地父老乡亲都说陛下的故居已经塌了，树也砍了，无处寻觅。袁氏也就没再深查。太尉光复涿郡之后，臣等才加急把陛下的故居原样重建。”
　　刘备也知道这俩就是拍马屁的，不过人家确实拍得好，刘备现在心情也好，房子拆了可以重建，树却没法立刻养那么大，那就赏赐他们“治理地方政绩卓异”吧。
　　孙礼刘放弃暗投明一年，总算是得到了一级升官。当然，他们归顺之后，也确实不敢鱼肉乡里肆虐地方，确实对百姓还比较温和，谁让这儿是帝乡呢，你都不知道谁得罪得起得罪不起。
　　刘备游览了一圈重修的故居，睹物思人，加上天下已经完全统一，他也正要论功行赏一波，就决定给他堂弟封个王，感激叔父当年的栽培之恩。
　　在汉朝，刘姓封王本来就是没问题的，只不过一般皇帝的儿子或者亲兄弟才给封王。刘德然已经是刘备的堂兄弟，其实远了一层。
　　所以，刘备这次的操作，是先追封父祖、然后给他的叔叔也追封一个王号，然后让刘德然继承叔父的王号。
　　而且到了后期，名义上是以一郡国为王号，实际上的封地食邑也未必有那么大，可能就郡里稍微挑几个县当食邑就行了，否则王爷太多国家财政也负担不起。
　　考虑到涿郡也是刘备自己的故乡，亲戚朋友都在这儿，所以也不好厚此薄彼，直接给涿郡封王肯定是不行的。
　　而且张飞也是涿郡本地人，但刘备给张飞封公爵的时候，也挪到隔壁上谷了，为的就是避开帝乡。已经回避了一次了，现在也不好破例。
　　而隔壁广阳郡已经恢复成了燕王的地盘，也不好安置，所以就再往东稍微挪挪，把叔父刘元起追封为渔阳王，刘德然继承渔阳王。
　　以土垠、徐无、无终三县为封地，大致相当于后世一个唐山市。
　　具体后续的手续，等回京了再彻底补全。
　　然后，刘备便在故居大宴亲戚，顺势给家里远房亲戚安排了一下。实在绕不开的汉室宗亲，就稍微给个侯意思意思。
　　远近亲戚无不歌颂欢呼，口称圣德。
　　但食邑肯定得严格控制，绝大多数都不能超过五百户，毕竟能封侯的亲戚就有好几十个呢，财政也扛不起。这些侯爵的食邑也世袭不了几代，以后血缘远了还是会慢慢收回的。
　　这一点也是刘备回乡之前就讨论好的，他跟李素商量过，如何在东汉留下的宗室制度基础上，再加快一下食邑的回收速度。
　　所以未来世代减邑的制度肯定是要普遍推广的。公爵都能世减一县，那县侯也能世减几百户。趁着朝廷刚刚中兴，阻力比较小，能做的制度设计都要赶紧优化。
　　虽然汉朝的宗室负担本来就不如明朝那么猛烈，但这也是因为汉朝中间经过中断洗牌、推恩夺爵。你要是跟明朝那样平稳连续繁衍两百六十年，那情况恐怕也会很可怕。
　　李素不可能指望以后再靠运动式地临时起意解决宗室爵位封邑负担，只好一开始就建议刘备当一次恶人，顶层设计时就把话挑明了。
　　……
　　楼桑里的这场酒宴，从午喝到晚，中间几乎就没有明显的停歇。
　　反正就是父老乡亲排着队上来敬酒。刘备居然也难得的有人敬他就咪一口，只要是认识的故旧，不论贵贱都肯喝。
　　实在肚子太饱，那就起来活动活动，刘备喜欢舞乐，可惜他自己没有演奏天赋，所以只能是跟着舞剑来助消化，或者是乱敲一通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打击乐，发泄一下体力。
　　关羽张飞赵云不喜欢歌舞，但舞剑还是可以的，纷纷点评赞叹，也有跟着一起对舞剑的，主要是赵云——关羽张飞不太擅长用剑，而且他们的招式太过于大开大阖，干净利落，观赏性不行。
　　场内唯有李素敢劝，看刘备太兴奋就劝他消停点，免得岔了肠气（阑尾炎）。
　　好在酒宴持续的时间很长，而且估计都不止摆一天，李素想了想，怕阑尾炎导致驾崩，只好临时搞点小发明。
　　动用他可怜的物理知识和经验，让人找来几个会做乐器的皮匠木匠，吩咐他们蒙一批新的鼓来，供陛下玩乐。
　　涿县这种穷地方没什么好乐师和乐器匠，不过既然是丞相发话了，骠骑将军当然是亲自安排快马斥候，去蓟县找了几个高手匠人过来，还按李素的要求，把这个时代宫中配置的鼓乐种类全部带来，供丞相检阅和指点修改。
　　李素原本对古代民族乐器懂得不是很全面，但谁让他老婆是当世第一音律高手呢，几个小妾也多有精通音律。结婚十二年了，乐盲都能调教好。
　　李素知道这个时代的鼓只是打节奏的，但没有精准的音阶梯度——当然这不是说东方打击乐就没有精确定音，而是东方打击乐靠编钟来完成这个工作。
　　金玉之声，怎么都比皮革之声要高贵。但刘备本人不雅，玩不了编钟，那东西也不是一个人玩得起来的，需要一队乐女来敲。
　　李素想了想，就指点工匠们注意调节鼓面的大小、皮革的厚薄，学西式的定音鼓，至少搞五面从小到大、对应宫商角徵羽，五音健全的鼓组。
　　工匠们倒也给力，当天晚上就拿出了几个皮革都还没晒干的草样，给刘备玩。
　　刘备发现打鼓都能打出五音俱全的曲调了，大为惊讶，加上这东西简单好玩，一个人也玩得转，就不舞双股剑了，喝酒吃肉觉得撑了，就打鼓发泄。
　　“当年高祖还沛，击筑为《大风歌》。今日贤弟随手作此新鼓、五音俱全，法度严谨，快哉！没想到击鼓也能跟鸣钟一般错落有致。
　　喝！继续喝！丞相说得对，吃喝多了不能上蹿下跳，会岔了肠气！谁觉得喝多了要发泄，坐这儿击鼓就行！云长翼德子龙你们都得学，放心，很简单的，别怕丢人，朕都会击！”
　　刘备一边命令臣下同乐，一边传令让工匠们赶造更多定音鼓，又派兵去蓟县抬点编钟来，准备在涿县老家好好爽他个几天。
　　要不是李素知道这些都是古人，还以为遇上摇滚狂欢节了，不由汗颜。
　　不过，总比舞剑上蹿下跳阑尾炎要好。
　　李素饮酒胡思乱想之间，刘备一把拉他一起锤鼓，一边问他：“贤弟你读书细！当年高祖还沛喝了几天来着？朕不是不记得……嗝，喝多了想不起来了。”
　　李素苦笑：“《高祖本纪》载，还沛聚饮半月，帐饮三日……”
　　刘备把鼓锤一丢，直接拿手掌重重一掌拍在鼓面上，就跟喝高了拍桌子一样：“那就是喝了十八天了！聚饮帐饮什么区别来着？”
　　李素：“聚饮就是只跟邻里相亲在家喝，帐饮就是当时把沛县全县百姓都请去喝了，没地方坐得下，所以在城外军营里喝。”
　　刘备不拍鼓面了，改为拍拍李素肩膀：“还是贤弟读书多，这点细节都读得懂，要是朕就随手翻过去了。”
　　“陛下您轻点儿，您酒后手劲大。高祖那是心怀忧虑疑惧，咱不用都学！少几天没事儿！”
　　李素龇牙咧嘴躲开两步，刚才刘备已经用手掌都拍破两面牛皮鼓了，这手劲谁受得了啊，这不喝多了发酒疯么。
　　为了转移刘备可怕的手劲发泄渠道，李素只能是再接再厉发明发泄式打击乐。
　　这不，原本汉朝传统乐器里，是已经有锣和钹的（锣其实也不能算乐器了，就是听个响，有时候战场上鸣金，都会以锣作为备用）。
　　钹就是后世的铙钹，两个金属片对拍发出声响那玩意儿，铙和钹一开始还是两种东西，本土的先有钹，而铙钹要随着南北朝崇佛兴起之后，被佛家推广。汉朝佛还比较小众，所以只有钹。
　　这些东西也都是没法定音阶的，就随便拍拍。
　　李素连架子鼓都做出来了，当然也会联想到后世摇滚乐里那一个个从大到小的圆形金属片（镲），也是让鼓手偶尔拿鼓锤敲一下的。
　　他一不做二不休，让铜匠从大到小锻造圆片，然后测试定音，供刘备弥补他文化不足、写不出《大风歌》的遗憾。
　　很快，刘备就彻底沉迷于打击乐，也不再计较他才艺不如高祖的那些细节了。连他安排的舞女也越来越群魔乱舞，毫无章法，毕竟跳舞的人是很容易被音乐带偏的。
　　“唉，非要喝满半个月，还没文化不会写歌词，只能让他乱砸半个月发泄了。”李素也是挠头不已，无可奈何。
　　第二天开始，李素赴宴喝酒就偷偷戴了耳塞，否则这真要是被重金属摇滚半个月，听力扛不住啊。


第947章 赢了每人分套房
　　天地良心，李素在外面巡游天下的时候，是不带妻妾的，最多带点儿家里的侍女。赶路也挺辛苦，舟车劳顿他也正好不近女色养养身。
　　但是在涿县的这些日子，他着实感觉身体被掏空，一个是被迫暂时酗酒给害的，另一个就是必须忍受天天听到重金属摇滚打击乐。
　　就好比让一个内向喜欢安静的人、每天去酒吧蹦迪，时间稍微久一点，哪怕不上女人那身体也受不了啊。
　　好在这样的日子终究有个头，而且隔三岔五会换换环境图个新鲜，总算是张弛有度。
　　这不，在楼桑里喝大酒的日子，一共也就持续了五天。第六天开始刘备就把场子挪到了张飞家的桃园，表示会在桃园这个场子再摆十天。
　　换了场地之后，地方更加开阔了，而且景色不错。时间已是七月底，桃花肯定是没有了，不过正好是初秋结果的季节。
　　这座桃园中间易主了至少十五年，断断续续少人打理。不过在灵帝末年时，似乎被当时新买下庄园的客商，另外种了些杂七杂八的果树，后来就没人管了，自然生长。
　　去年开始张飞光复了涿郡，刘放才专门派人好好伺候这果园，算是拍张飞马屁，除草施肥、裁剪枯枝劣苗，今年总算全部结果了，看起来欣欣向荣。
　　刘放心里清楚，他是提前年初就打听好消息了，陛下要巡视新光复地区，肯定要还乡。把桃园打理好点儿，到时候一片欣欣向荣，说不定还能凑点祥瑞，作为政绩献宝。
　　李科植物基本上都是农历六七月份果实成熟的嘛，也就是桃李梅杏这些。
　　古人虽然没有生物分类学的知识，但也有朴素的农业经验，一个果园里种的树，基本上习性科属相近。
　　所以此时此刻，桃园里可以看到树木层叠、枝叶稀疏、但密密麻麻都是桃子李子杏子，还有极少数的梅子。
　　可惜祥瑞倒是不多。
　　古人有以一禾多穗为祥瑞的，称为“嘉禾”，象征天下太平、民生繁荣，丰穰在即。
　　果树类的植物，类推比照之下，如果有一串果子结果特别多、枝条垂累都撑不住了，那也偶尔会被地方官拿来献宝一下。
　　不过这种情况实际上很难操作，因为水果不比谷物，很难长期保鲜。地方官采下来的时候说是一颗花序下面一整串结了十个八个桃子，也没法把桃枝直接运去京城啊。
　　半路上桃子早就腐烂了，就算运到也都因为过于成熟、从枝头脱落了，你还怎么证明这一大串桃子是长在一起的？
　　所以，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但没法操作，也就极少被史书纪录。
　　刘备重回桃园的第一天，管庄子的官员就献上了一大堆托盘，上面有一串花序结了七八颗桃子的，也有一串结了十几个李子的，估计都是千挑百选把桃园里收成卖相最好的拿来显摆了。
　　刘备得了彩头，虽然知道下面的人刻意讨好，也不点破，与文武和士卒、乡亲同乐，吩咐把桃园剩下的果子都摘了分赐众人。
　　“来来来，这几串最大的桃子，朕和云长翼德面前都放一串。这串最大的李子放到伯雅那儿，这串杏子搁子龙那儿。”
　　刘备看果子品种很多，还特地分了分，桃李杏也没有高下之别，这几串挑出来的果子都卖相很好。刘备这么分，只是刻意纪念一下当初桃园盟誓而已。
　　李素和赵云当然不在乎，反正李子杏子又不难吃。
　　君臣毫无礼数拘束，随性宴乐。周遭被请来同乐的百姓，也比之前在楼桑里时又扩大了一圈范围。
　　从刘备的亲戚街坊，进一步扩大到但凡稍微有过一面之缘的，也都在受邀之列。刘备自己没说，但李素也看得出来，这就是在模仿高祖的做派吧。
　　些许恶趣味，可以容忍。就当是现代人也会玩玩梗，引经据典一下，很正常。
　　人一多，场面也比较乱。尤其刘备这人年轻的时候，结交那也叫一个广阔，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原本历史上，他当平原令、平原相那阵子，不也是已经身居郡国相，照样跟什么人都能喝酒，颇得人心。这一世历史轨迹虽有改变，没有再担任那个级别的官员过，但做派禀赋并不会有太大变化。
　　尤其是刘备这次在桃园设宴时间太久了，一旦他展现出依然随和念旧的一面后，这些消息有足够多的时间扩散。
　　那些原本不在涿县，或者明明在涿县，但自觉身份低微不好意思来蹭酒的，就会渐渐壮了胆子，得到消息后再特地赶来。
　　数日之内，李素着实见识了一些颇似“高祖还乡”的市井俚俗桥段，看得他都忍俊不禁。
　　有二十几年前跟着刘备一起混过社会扛过架的“轻侠”（其实就是牛氓混混，街溜子），侥幸混了这么多年社会还活下来的，或者是中途去别的阵营当过兵又残了放回家的，
　　都来这儿讲当年的丑事，有些也不是恶意，就是卖惨想讨点安家费。看刘备脾气好，只要记得，确实是当年哪怕扛过一场架的，也给赏，然后这种人就越聚越多。
　　李素看在眼里，觉得这场景着实是魔幻，就跟后世度娘里那些戒某吧里的老哥似的，“闭着眼睛摁零，打多打少是个缘”。
　　只不过刘备用的具体道具，换成了马蹄金饼或者银铤随便撒。
　　再往后，当年跟刘备做贩马生意，甚至是织席贩履生意时有所往来的“供应商”，都有壮着胆子趁着喝完酒的当口，提当年还有货款赊欠没清的。
　　刘备也都大笑痛饮，随便撒钱清账，并不与人计较。
　　遇到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供应商纠纷”之后，刘备才想起，他当年生意上最大的原始赞助商——中山郡的贩马商人张世平、苏双。
　　这俩人已经整整十八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还是中平元年、听说黄巾作乱的时候，两人给了刘备五十金黄金和一千斤钢铁，供刘备打造兵器和募兵。
　　而事实上，除了给“起兵的原始轮投资”之外，刘备其实跟他们还有点别的更久远的交往——刘备不是十五岁就开始给马贩子当向导带路和护送商队了么，所以其实等于是被这些人雇佣过。
　　刘备觉得那么多“供应商”都见了，当年的雇主和投资人也见见比较好，就派人去找，他反正要在涿县喝个十几天，等得起。
　　足足又过了七八天之后，还真被刘备派出的骑兵，把张世平、苏双二人找来了。
　　这两人比刘备年长十几岁，毕竟刘备十五岁开始混社会的时候，他们已经是自己带队的富商了，当时就二三十岁年纪。
　　刘备都已四十二岁，这两人自然是五十好几奔六的人了。
　　他们是知道刘备巡视关东、会路过老家涿县的，但是不好意思怕尴尬，所以一开始没来。
　　张世平的想法也很简单：要是只是给了刘备五十金和一千斤铁，那还好说，只是投资赞助，现在还不得好好过来连本带利讨个重赏。他们知道刘备的为人，肯定不会吝啬的。
　　但关键尴尬的点在于，他们还雇佣过刘备当保镖和向导，万一这事儿好说不好听，抖出来让皇帝难堪呢。所以他们才没打算在人多的场合凑热闹，打算以后单独找刘备，免得丢脸。
　　最后还是没躲过，被刘备从外地找出来了，他们也很识相，决定闭口不提刘备当过保镖和向导的黑历史。
　　谁知一见面之后，刘备跟他们喝了几碗，居然就主动自曝黑历史。
　　那是刘备又一次没忍住，架子鼓和镲这些打击乐已经有点满足不了他的酒后兴致了，所以趁着老朋友都在，当众舞了一套双股剑，舞完之后，就逮着张世平追问：
　　“虽然朕已经多年没跟人动手了。不过，张公苏公，你们是知道朕的武艺的。光凭这双股剑术，走南闯北遇到百十号贼寇也不在话下，是不是！
　　当年朕给马队护卫，沿着太行南下雒阳，遇了那么多突入幽并的鲜卑贼人，不还是手刃十余贼！那次有多神勇，张公你是亲眼所见的，给大家作个见证！”
　　张世平听完，吓得脸都白了，这皇帝自曝当年当保镖时的勇武，还要雇主作证？
　　但被刘备醉后一手拿着剑、一手拉住他衣衽逼问，张世平也不好不开口啊，只有唯唯诺诺：
　　“陛下神勇，世所共知。当年确实护住马群一匹没丢，还从杀散的鲜卑贼手上缴回来两匹。这是千真万确，不敢欺心。陛下记性真好，光和年间的事儿还记得清清楚楚……”
　　“看！朕早说吧！朕早说吧！你们还别不信！真以为只有云长翼德能打呢？朕的武艺那也是……嗝……”
　　刘备大笑，最后还是被酒嗝所止。
　　李素在旁边，心中居然冒出一个梗：醉酒不可怕，可怕的是你醒酒之后有哥们儿帮你回忆……
　　还好，这个时代没法拍照录视频，也“没有记忆”，刘备的酒疯不会被记录下来。
　　李素第一次侥幸于自己活在一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了——至少古人你想抹掉生活小事方面的出丑黑历史，还是比现代人容易多了。没有那么多痕迹，没有那么多数据。
　　或许这也促使了他们愈发放浪形骸吧。
　　李素的耐受力终究不如古人，他恰到好处地制止刘备继续出丑，又不能明说，就改为提醒刘备给张世平、苏双封赏。
　　“陛下，既然张公、苏公有毁家纾难之功，朝廷自当重赏……”
　　刘备这才收住自夸武艺的话题，被带歪了楼：
　　“丞相说得是，你们二人当年襄助朕黄金五十斤……如今各封你们五千户县侯，还可以特许你们的子孙，承袭爵位时，可以破例不必每代减一乡食邑。
　　另外，二公也上了年纪了，就不让你们劳顿了，可各荐一子，授年俸二百万钱的荫官，终生任职！”
　　刘备随口一句话，世袭的侯爵和当时的荫官都有了。
　　荫官当然只能当一代人，而且是没有实权的，所以相当于就是给每年两百万钱的工资。死了就没了，他们年长，才授给他们儿子辈。
　　李素闻言，觉得有些不妥，因为侯爵要每传一代减少一点封邑户数，这个规则刚刚才定了没多久，皇帝一高兴直接给破例，只为了显示“让老朋友的子孙世世代代别担心生计”，似乎不太好。
　　毕竟值得开这个口子的人太多了，以后不好堵啊。
　　不过，刘备正高兴呢，别人肯定不敢劝的，也就李素了。
　　他斟酌之后，很有担当地提出：“陛下，公侯世减户数，这是朝廷新法，甫立未久便破例，不利于立信。臣知陛下仁德念旧，欲二公子孙世代衣食无忧，臣思得一法，可不破例，亦起到同样的效果。”
　　刘备还是很纳谏的，看这些天难得李素严肃一回，他酒也醒了几分：“丞相所见，定然精到，但说无妨。”
　　李素：“张、苏二公贩马为业，可给他们授予子孙世代传袭的免税符券，如每年贩马匹牲畜数量在多少以内的部分，朝廷不收关榷交易诸税。
　　如此，子孙世世代代获其利，又不是凭空白得，还能劝业，同时不破朝廷法例。”
　　刘备一愣，击节叹赏：“这个法子好！而且这个法子……似乎可以推而广之，以后凡是对于以财物襄助盛举、毁家纾难的义士，都可以采取少量的世袭免税证来酬谢。
　　不过这个数量也要严格控制，涉及的商税品类也要慎重。依朕看，糜家、甄家等族，都可以分出旁支接受此赏。如此嫡支可以入仕、承袭爵位，庶支可以经商嘛。”
　　刘备居然一下子说出一大串心得，可见李素的建议也是挠到了刘备内心一个思考了很久的隐痛点。现在一下子提出了解决方案，才融会贯通。
　　李素也趁机补充：“确实应该控制总量和品类，依臣之见，盐铁这些产量有限的必需物资、国之要害，不可轻易开放长期免税。
　　牲畜贩卖、棉丝纺织、瓷器香料，这些领域倒是可以酌情放开一些。而且，朝廷为了重新一统大汉，已经发到第四年带息抄引了，按照之前商定的计划，明年还必须再发一年。
　　如此，统一和安定民生这些年，朝廷累计欠债计五百亿钱，按一成利息、逐年还清，最后实付至少七八百亿钱。
　　如今朝廷一年商税七八十亿钱，而田赋丁税得维持战后重建和日常开支，抽不出来还之前欠账，没有十年之功怎么还得清？
　　若是稍有其他开支，比如还要新修运河、鲜卑入寇、或是远征公孙度、处置其他四夷，都会让朝廷财政捉襟见肘，不得不加税……当然，具体还要民部和财部会商，不能酒后而定。”
　　后面还有些细节设想，李素没有说下去，主要是还有一些等着刘备封赏的家伙在旁边听着呢。
　　而“永久免税”这种东西毕竟会伤害长远利益，所以李素不得不再套上一些限制条件。
　　这些限制条件，就没必要当着“受害者”的面讨论了嘛，这么喜庆的日子，先报喜不报忧即可。
　　刘备也意识到了，丞相肯定是留了后手防止损害长期财政，便点点头，自己盘算了一个赏格：“那就赐张、苏二公免税符券，每年免税牛马贸易各百匹、羊五百头，可择子孙传继。”
　　张世平、苏双连忙谢恩。这个数量其实不少了，毕竟每年都免税贩一百匹马，哪怕仅限于民用马，那也多了一大笔利润了，要是家族经营个几十年，那不就是累计几千匹马的免税了。
　　这是给刘备的最原始轮投资人才有的待遇，后续来得晚的毁家纾难富商肯定没那么高投资回报率。
　　今日随驾饮宴的还有不少高级官员，乃至少数几个元从亲贵家族的成员。
　　糜竺的长子糜威最近也随驾，听了刘备跟李丞相商量的新办法，就开始内心活络，想着要不要让父亲拿之前朝廷欠他的钱、认购的国债，拿一大笔出来买个世袭长期饭票。
　　他自己是要继承爵位的，将来会当官，或许用不上。但可以让他的某个庶出弟弟来继承免税符券，家族分出一个旁支以后世代经商。
　　同样的，诸葛家今天也有人随驾巡游。诸葛瑾诸葛亮兄弟当然是身居高位不可能经商了，但诸葛均还有诸葛家的小姐，未必不能减计大笔国债，换点永久免税券。
　　刘备搞定了老朋友老乡亲伙计的赏赐之后，也是颇为感慨。
　　想到当初刘邦回乡大风歌时，对诸将着实残忍，是逼反了那么多将领、又平叛之后才回去的。自己如今别的都可以学刘邦，但在信义上面一定要做个切割。
　　既如此，趁着这个机会，把最后一年的统一大决战里的战功，也都封赏一下，算是对旧时代有个历史结论。
　　毕竟，去年刘备也封过两个公爵了，但那次只是对平定淮南和河北的功劳的分配和赏赐。
　　最后的豫州大决战、击毙曹操、迫降兖豫青三州的功劳，还没封爵呢。
　　刘备趁着欢宴撒好处的时机，把这些事儿都办了，回雒阳后只要补全手续即可。


番外


第001章 中兴六公爵
　　刘备在涿县的痛饮盛宴，最终还是比刘邦还沛的先例、更多拖了几天。
　　最后阶段，刘备趁着心情不错，把大肆封赏的活儿都给安排了，对曹操最终决战时的功臣，也都得到了最大的一波升迁。
　　张飞、赵云在章武五年底和六年初的决战中，算是立功和受益比较小的，谁让他们当时主要在河北站场、负责维持新占领地区呢。
　　但他们的工作也不能说不重要，毕竟当时冀州才刚刚拿下没几个月，各地都是溃兵组成的贼寇此起彼伏，而且对岸也有青州兖州的十万曹军驻扎，不可能完全不管河北都抽到豫州战场。
　　只能说分工不同，谨慎持重保底的活儿，总要有人干。赵云最后几天也捞到了封堵曹操北撤路线、顺便对兖州东部和青州跑马圈地劝降的活儿，算是比张飞更多做了一些事情。
　　最终，赵云张飞二人，靠着打辅助策应这些战功，各自再多加一个县，从五县封地加到六县。
　　不过张飞事实上得到的好处稍多一些，因为他所封的上谷郡确实还有更多的县可以直接拿。
　　而赵云封在辽东的玄菟郡，那儿只有五个县在大汉治下，还有一些辽河平原上游一点的肥沃土地，如今还在扶余蛮夷手中。
　　需要等将来时机成熟、朝廷准备对扶余人动手时，赵云再带兵开拓、实际占领。
　　东汉时期原本对辽东的统治，主要是分布在辽河流域的下游与入海口周边，对于辽河中游开发其实不大。
　　哪怕那地方其实是辽河冲积平原，适合农耕，但因为当时在东北没有推广种植水稻，也没有普及棉花和棉布、棉袄，所以有肥沃平原也无法利用。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大汉已经从十四年前，就第一次尝试在辽河平原推广种植水稻，八年前更是第一次在蜀中推广了棉布，最近三四年棉布的应用更是渐渐扩大到了大汉大部分地区。
　　所以，此前糜竺镇守辽东时，没有明显往东北扩张，并不是水稻和棉袄跟不上，无非是他手下就一个徐荣，只能是守成有余，勉强防住袁曹，不敢乱打别的主意。
　　现在天下彻底统一，辽东地区不用担心被辽西和渤海的敌方军阀袭击，可以全力对外，将来往整个辽河平原扩张设郡县，肯定是必然的。
　　稍稍休养生息两三年，等将来对公孙度动手的时候，顺势扩张东北的汉人统治区，正好一次性搞定。
　　当然，有李素在帮刘备把关大局，冒进肯定是不存在的，李素也知道尊重自然规律。
　　在没有近代科技提供能源和取暖，对东北的开发主要也就是到辽河流域全境、松花江南支为止。
　　最多再考虑为了更多的出海口和航路，加上鸭绿江、图们江流域，不过这些地方的平原地形面积不如辽河平原广大，山区太多，最多也就是沿河重点占领关键节点。
　　通俗地说，大汉在东北方向的远期规划，就是相当于把后世整个辽省，乃至吉省的南半部开发起来，而且是只要平原不要山区。
　　后世长春以北，基本上就别想了，太寒冷了，最多搞羁縻朝贡统治——除非是有新的近代工业革命。
　　赵云对于他的封地暂时无法兑现，也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有急于请求朝廷出兵。而是很识大体地愿意等，什么时候朝廷空下来了，再动手都行，到时候知会一声，他亲自去打。
　　……
　　张飞赵云为代表的决战策应将领全部安排好之后，剩下的就是功劳更大一些的、参与了主攻的功臣。
　　关羽是正面战场主力的直接统帅，没什么可说的，被加封了两个县，从六县的郡公增加到八县。
　　不过，为了搞平衡，关羽这两个县同样不如张飞那一个县实惠，因为也是要等将来从敌人手中拿回来的“期房”，如今还在鲜卑手上。
　　从地图上看，那些地方是鲜卑人的重要草场聚落，未来确实可以设县，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呼和浩特核心市区和乌兰察布核心市区。
　　关羽的领土进一步扩张，也不得不面临将来给吕布移封的问题了，因为并州正北方的草原实在容不下那么多公侯封地了。
　　刘备和李素商议后的暂定想法，是等将来真打了，用更多的稍微差一点、偏远一点的土地，来换取吕布目前手头较好一点、但面积狭小草场不足的封地县。
　　具体的吕布移封方向，就以进一步往西挪挪，从并州正北方挪到并州西北角、河套北方，也就是九原郡，或者说后世的包头。
　　大不了，在九原郡划整整三个县给吕布作为封地，那也算是顶格县数的侯爵了。虽然穷点，考虑到九原郡是吕布的祖籍故乡，也给他留足面子了，到时候也没法拒绝。
　　关羽之外，正面战场功绩最大的是高顺和马超，高顺是主力部队指挥官里仅次于关羽的，而且在关羽的部队从陈留郡穿插会师之前，高顺鞍前马后帮着刘备统兵了近一年。
　　高顺能拖住曹军数十万主力，确保那段相持期里没出事，没中计，也没让曹操抽身，换取其他战区疯狂输出收割，那本身就是大功一件了。
　　马超和黄忠是最后决战的进攻追击阶段才大放异彩的，所以论整个战役层面的功劳，当然不如高顺。
　　但马超比黄忠多干了一件事情，就是决战最后曹军崩溃了之后，马超还带了两万骑兵追杀放弃步军只带骑兵逃跑的曹操。
　　尽管曹操不是死在马超手上，但马超的追击迫降了曹军骑兵部队中依次断后的乐进和李典，俘虏了一万五千人的骑兵降军，也还是非常不错的。
　　凭着这一点，马超的决战功劳总算是追评了高顺。而黄忠比马超差就差在这部分，最后只能得到一个县。
　　经此一役，高顺总算也是顶格封到了三县两万户的侯爵。
　　而马超之前距离侯爵顶格封满，也已经只差五千户了，这次县数没增加，户数顶格，似乎还差点意思。
　　但是刘备又要严控公爵总人数，最终妥协的结果，就是给马超的弟弟马岱，也加到了县侯，不过是户数最少的三千户县侯。
　　同时马家其他在军中略有功勋的，如马休马铁，也给了无伤大雅的乡侯，让他们分别在西北敦煌、酒泉一代做官，镇抚西域。
　　最后的黄忠，本来来得就晚，要不是刘备给机会，好几次跟随御驾亲征建功，以及之前跟随李素平江东，根本就到不了现在的高位。
　　所以黄忠没什么好抱怨的，最终能有万户侯就已经很感激了，比高顺低一大截是应该的，也比太史慈和甘宁、周泰都低，只是比徐晃略高。
　　另外，说到马超和周泰，当然不得不提最后决战追杀曹操的其他文官武将的功绩了。
　　毕竟，周泰和诸葛亮那一路，才是最后堵住曹操、直接逼死曹操的直接动手者。赵云、马超、李素那三路，只是围追堵截的协助功劳。
　　周泰前些年军功积攒速度，明显有点低于甘宁和太史慈了。甘宁在南方的进攻平定中功劳很多，太史慈则是在海军作战、对海外拓地、沿海骚扰方面功勋卓著。
　　不过，全凭着跟诸葛亮一起堵死曹操，周泰也算是憨人有福，把落下的功劳全追回来了，也得到了两县一万四千户的封邑。
　　南边的李素，虽然只是堵截之功，不过也帮着占领了淮北大片领土，而且起到了绕后逼曹操走位、让曹操在决战前不得不后撤，算是促成了决战的速战速决。
　　所以李素在决战后的论功，比马超还高一些。加上战后和平过渡期间，李素还颇有其他一些治国举措的文治功劳，刘备最终是在去年的十六县加到十八县的基础上，今年再加两县。
　　所以，李素这个公爵，是拥有会稽郡二十县封地了，距离全郡获封还差两个县。估计这俩县也得将来运筹帷幄、统筹为大汉开拓新的疆土，渐渐增封，最后拿全会稽全境肯定是没问题的。
　　而决战中最后一个要封、也是获益最大的赢家，自然是诸葛亮了。
　　直接堵截逼死曹操的人，而且有光复徐州的战功，得最重的赏赐是肯定要的。
　　诸葛亮之前的功劳和封赏，就明显应该是在马超之上的，他吃亏还是亏在年纪上，马超毕竟比他年长五岁。而二十二岁和二十七岁，在考虑封侯拜将方面肯定会有很大落差。
　　这次，诸葛亮的功劳至少也够得上再顶格加两个县的封地。不过那样一来，他就明显超出三县两万户的县侯上限了、但又距离五县三万户的郡公下限稍微有点距离。
　　最后，还是李素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给刘备提了一个折衷方案：考虑到诸葛亮的年轻，这次只给他加爵位，但不提升其官职。
　　年轻人嘛，给爵位不会让人飘，但做官履历和升迁速度肯定要压一压，让他好更多知道基层的不易民间的疾苦。
　　另外，李素不是在涿县的时候，才刚刚给刘备出了个主意，允许那些在统一战争早期就“毁家纾难”的义士家族，用赞助朝廷军费的功劳，来换取免税么？
　　诸葛家毕竟有好几十亿的朝廷战争债券，而且都是当初政策都不明朗的时候，就主动第一个踊跃购买（算跟李素、甄家并列第一吧，反正都是刚出来政策立刻抢着买），也没考虑回报，这也算是非常支持大义了。
　　所以，可以让诸葛家自愿放弃一些抄引国债，做一个典范，朝廷再赏赐他们荣誉——而且这种事情，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
　　秦始皇的时候，巴寡妇清不就是走的这条路子封侯的么。汉武帝的时候，刚出台算缗告缗法令之前，也是有富商主动捐出一半家产助军，鼓励皇帝问富商阶级收家产税来打匈奴，那家伙后来还成功当了九卿（当然从大商人的角度来看，这家伙肯定是富商阶级的内鬼，把同行卷死了。）
　　当然，诸葛亮现在想封公爵，情况跟封侯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但这不也考虑到诸葛亮本来功劳和资历就只是差一点点，而且他家的数额特别巨大。
　　最后权衡的结果，是诸葛家放弃了五十亿钱的战争国债，然后加上其他功劳，让诸葛亮二十二岁做到了琅琊郡公，同时换取了其兄长诸葛瑾也是万户侯。
　　这笔钱也占到朝廷总发行战争国债的十分之一了，而且考虑到最早一批债券是章武三年就认购了，而朝廷还钱还遥遥无期。把利息都算上，将来这笔债券的期权总数绝对能超过八十亿。
　　谁让诸葛家专利巨多还都是疯狂赚钱的，从新式织锦机织布机到各种瓷器蒸馏酒的专利都捏在诸葛家手上，只有早期的织锦机发明总算是过了专利保护年限了，他们的钱确实怎么折腾投资都花不完。
　　所以，哪怕放弃了国债，他家还是可以细水长流稳步经营，根本不影响。换助攻一下“开国公爵”的位置，加一个万户侯，他们自己觉得划算那就是划算。
　　刘备对于“中兴公爵”的总数控制，还是非常克制的，而且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希望可以文武平衡。
　　所以最终只是中兴六公爵，文武各三人。
　　以武职封公爵的，只有大将军关羽（八县）、太尉张飞（六县）、骠骑将军赵云（六县）
　　以文职封公爵的，只有太傅蔡邕（六县）、丞相李素（二十县）、司隶校尉诸葛亮（五县）
　　未来或许大汉还会有公爵，但概率就不大了，就算有，也不是这一波汉室三兴统一进程中的公爵，含金量会有所变化，只有这次的六个，才算是“中兴元勋”。
　　在涿县这些日子，把这一切都做完后，快到八月中旬时，刘备才从涿郡再次启程，随后前往中山、常山，踏上了最后回雒阳的归途。
　　为了节约军费开支，随着回程距离雒阳越来越近，随行护驾的骑兵规模也可以逐级递减。
　　加上骑兵主要是提防北部边患的，刘备从幽州离开时，便就地留下了三万骑兵，分散在幽、并驻防。他自己只带两万人继续南下。
　　大量的马匹留在靠近北方草原边境的郡养着，成本也相对低些。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备这次北巡虽然看似骑兵带得很多，成本统筹工作却也做得很好，基本上没有增加浪费。
　　毕竟中原大决战结束的时候，好几万骑兵是在南方的豫州腹地，本来就要行军北归到幽并的。护驾只是顺路为之，回去的时候就不带了。


第002章 周瑜归降
　　封赏完群臣后，最后的归途倒是再也没什么值得赘述的事情。
　　不过刘备心事尽去，随行兵马也少了一大半，不用考虑军需补给扰民。走走停停又花了两个多月。
　　比如路过中山的时候，考虑到安喜县是刘备任职过两年的地方，肯定还得忆苦思甜一下，这就拖到了八月中秋。
　　在安喜县，在卢奴县，都有数日的忆苦思甜，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刘备甚至还试图问李素的老家所在、当初在卢奴何处，想给李素也偷偷衣锦还乡的机会。
　　不过李素这个黑户，当然是把一切这方面的企图都拒绝了，刘备也就没有再坚持——
　　刘备是知道李素出身寒微的，但他还以为李素只是自卑家世，所以不想为人所知，如果是偷偷探望少年时的朋友，应该还是拉得下面子的。
　　谁能想到，李素的黑户黑得这么彻底，都超出刘备的想象力极限了。
　　从卢奴和安喜路过后，下一站就会经过无极县，然后才能进入常山郡。
　　刘备考虑到他的妃子甄姜，以及身边诸多重臣心腹将领家里的妻妾，都有甄家的女眷，所以提前安排开恩，在涿县的时候，就下旨允许宫中妃嫔还乡省亲。
　　皇妃甄姜都能回一趟老家，其他大臣的妻妾自然就更方便了，肯定也要回家探亲。
　　所以从七月底的时候，雒阳那边就出发了几支车队，抱团而行，把李素的妾室甄宓和诸葛瑾的妻室甄荣，还有关羽的小妾，也都接来。
　　北巡队伍，最后是在中山郡的无极县过的中秋。
　　还派人去跟无极县仅仅一条滹沱河之隔的常山郡真定县，把赵云遗留的远房亲戚、年轻时的故旧发小，能找到的都接来，又是连日欢宴。
　　在无极和真定前前后后徘徊也是半月左右，九月初总算沿着太行山南下，抵达邺城。
　　这条路也是让刘备感慨不已，因为当年他在安喜县认识李素后，一队人抱团南下找当时的冀州刺史贾琮告发张纯造反，就是走的这条路，沿途刘关张还亲手杀了不少拦路的黑山贼。
　　更巧合的是，那次找贾琮告密之后，因为辛评和沮授从旁协助斡旋，贾琮就派了刘备和李素跟着沮授进京奏明贼情。所以，从邺城再回雒阳的这最后一程，也是跟十五年前刘备走过的路一模一样。
　　只不过，现在是有两万精锐重甲骑兵保护了，黑山贼更是早就彻底连根拔除了多年。
　　连李素这种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忆苦思甜团建，要重走体验一遍奋斗历程上曾经走过的艰苦老路。
　　九月初十抵达邺城，驻扎了十多天，把冀州本地世家大族的事儿捋了一遍，该安抚的安抚，月底继续南下，十月中旬总算从河内平皋渡过黄河，从孟津渡回到雒阳。
　　今年新光复的关东五州国土，加上去年光复的幽州老家，总算是都浮光掠影走了一遍。累计让数以百万的民众都遥遥围观见过了新的皇帝，初步建立起民众对新时代的认知。
　　……
　　回到雒阳后，毕竟已经是冬天，一年的生产劳作、收粮仓贮工作也都完成了，朝廷的各项日常民政工作基本上都做得差不多了，只是集中等候皇帝和丞相的批示。
　　各地的年景收成也都报了上来，看起来各地灾情都在可控范围内，百姓多少也缓过了战后第一年。
　　农业税人头税虽然是全免，让朝廷过得苦了一点，但今年的债券抄引发售工作却依然推进稳健，财部尚书刘巴依然很给力，维持了朝廷运转所需。
　　整个十月后半段，乃至十一月的大部分时间，刘备和李素都在为之前半年的巡视工作还债。
　　玩多了也得好好办公一阵子嘛，劳逸结合，所以每天不是看各种报表就是批示各种奏折。
　　眼看腊月将近，最忙碌的时候过去了，大家也能准备过个节俭年，祈福丰足太平。
　　毕竟明年应该是大汉朝自中平年间以来，第一个可以不用打仗的年份了——小规模的剿匪和诏安改编溃兵流贼不算。
　　算算时间，可不得连续二十年的血腥战乱了。
　　这天，大约是腊月初二，月初大朝会后的一天。刘备趁着年前最后一个月，跟丞相李素私下里坐下来喝点酒，顺便把幕僚秘书类的下属工作都汇总过来，做个盘点。
　　看看今年还有哪些事情没搞定，应该重点督促的。
　　一番审核之后，发现其他的小事下面人都可以搞定，唯有两项工作必须皇帝和丞相亲自持续关注。
　　第一个是大汉朝三兴之后、首次的人口和耕地核查工作。
　　毕竟去年和今年年初最后和曹操的决战，虽然只持续了几个月，但是烈度非常惊人。曹操那一波垂死挣扎，实在是伤害太大。
　　打完之后兖豫和徐州南部重新被破坏，那都是刘备李素也亲眼目睹的，兖豫各百万级的人口损失，已经板上钉钉，只是不知道具体数字。
　　今年一年是免税，所以无法从人头税上看清楚人口，但也正是借着这个机会，刘备让地方官员趁机仔细核查人口，同时他本人巡视关东六州，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在内——
　　皇帝亲自巡视，还奖励告发藏匿人口者，直接断案，对于厘清隐户是很有帮助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备东巡建立新的统治秩序，还真不是浪费钱粮。
　　很多事情，从东汉中前期就开始积累矛盾，百年积重难返，非得一场大战把原本的统治体系和豪强世家格局稍稍打烂，然后重建，才能彻底根治。
　　历史上秦始皇刚刚统一的时候，多次东巡，对于秦第一次在整个华夏范围内建立起皇权对县级的彻底控制、掌握人口田地数据，也是颇有贡献的。这点上必须承认秦始皇的历史价值。
　　刘备这次的东巡，在人口彻查方面的意义，也是差不多的。
　　如今刘备都回来了，但是他之前半年里至少遇到了数百起的人口隐匿和田地隐匿造假告发。随驾的文官，主要是诸葛瑾的民部官员和法正的刑部官员，也都集中办案，处理了很多攻坚大案。
　　这一切，都是今年年底拿到真实人口数据、强化直接统治的重要保证，也算是把通过武力实现最终统一、所带来的红利最大化利用。
　　毕竟，如果当初曹操没有那么疯狂动员、拉壮丁打最后一战，而是直接和平统一了，刘备还没那么多借口东巡彻查，那肯定得保护当地原有秩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呐。
　　这是很容易想象的，就好比历史上司马昭对付季汉的时候，因为刘禅最后是投降的，司马昭基本上算是捏着鼻子承认了蜀地上报的人口。
　　说蜀地只有九十多万人，以后收人头税也暂时按九十多万收。可实际上司马昭时期蜀地实际人口至少还有两三百万。至少三分之二都被“和平投降，一团和气”的基调给隐户隐匿下了。
　　刘备和李素的这番布置也没有白费，今年一年的免税期里，最终切实核查出大汉土地上的总人口数量，仅剩下2820万人。
　　比李素前几年预估的“打完仗实现彻底统一后，应该还能剩下三千万”，还是又少了一截。
　　毕竟，当初袁绍死的时候，天下人口预估还有3200~3300万之间，刘备一度觉得干掉曹操的那几年里，总共损失两百万就差不多了。
　　曹操动员过狠、加上曹操吞并袁绍地盘过程中内部清洗也太剧烈、均田分地时过于粗暴、武力使用泛滥，都是导致杀戮过重人口暴跌的重要因素。
　　最终的结果，就是对曹征服过程中，人口死亡多付出了两百万。
　　不过好在这一切最终还是结束了，而且曹操那些暴行，虽然必须谴责，却也客观上冲垮了关东六州从东汉中前期以来、积累的土地兼并矛盾。
　　尤其是河北，因为光武帝刘秀当年就是从河北起家的，河北豪强一直跟东汉创业军阀集团紧密绑定，从东汉初年起就没有土地产权洗牌过。
　　曹操的血腥清洗虽然是为了洗掉袁绍的世家根基，建立他自己的统治。但实际上曹操也只享受了一年红利，没来得及收回全部成本，就被刘备干掉了。
　　所以，刘备得到的关东，虽然人口比预期少了，好歹贫民大多都有了田，很适合后续的休养生息发展。
　　而且，不管刘备的人口普查做得多彻底，以当时的统计技术水平，隐户肯定不能完全根治。所以估计大汉全境账面人口2820万，实际总人口还是可以勉强够到三千万大关的。
　　2800万，相比于原本历史上七十多年后、三国结束时，全国只剩1600万总人口（战争刚结束时官方统计才700多万人，隐户很严重，按照史学家估计实际应该在1600万左右），那还是多出了一半都不止，确保汉人统治的稳定、对四夷的威慑，那绝对是够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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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口核查的事儿了解清楚后，今年剩下的最后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如何完善刘备北巡期间、李素帮他想的那套“用少量长期世袭免税券”，来换取那批早期持有大量战争国债抄引的勋贵，以放弃债券的方式换取免税券，以降低朝廷还债的财政压力。
　　毕竟前面也统计了，要扛过战后重建免税期，朝廷的国债发行总额会超过五百亿钱，算上利息就是七八百亿。这个负担实在太重，而且抗风险能力很差。
　　李素怕的不是朝廷缺钱，而是怕朝廷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用体系，因为中途意外而蒙羞。
　　毕竟信用是很难建立的，一有风吹草动，你加税容易，可你的债券也会跟原本后世历史上、朱元璋的“大明宝钞”一样很快被人嫌弃，恶例可不能随便开呐。
　　在诸葛亮家族放弃了五十亿债券后，加上李素的家族也带头放弃了一部分，再加上甄家、糜家的一部分操作，
　　朝廷的总国债本金压力，从五百亿降低到了三百五十亿左右，压力一下子小了三成左右。将来预期的还债所需年限，也一下子短了至少四五年，甚至更久。
　　当然，这里面李素放弃的那部分，也不是白放弃的，其中一部分也是为了他最近两波的加封县数。
　　因为最近两年的统一战争里，他除了对淮南的征服以外，其他其实只是些围追堵截的工作，严格来说够不上每年加两个县，确实需要再凑点钱。
　　当然这个性质不能叫“买爵位”，而是早就已经“毁家纾难”，现在来“放弃要债”，这样也好堵住将来民间直接拿钱买爵的恶例——
　　你得是朝廷有困难的时候，主动用自己的钱帮朝廷做事，朝廷后来还不出来，非要减免，才会给换爵位。
　　这就好比是“转股债”和“直接卖股权”的差别。直接允许鬻爵那肯定是不对的，等于直接卖朝廷的股份。
　　而卖“转股债”的本质是发债，债还不起了，经营者主动依约把债权置换为股权，这不能说是直接卖股。因为只要他还得起，你就只能兑现债，拿钱走人，不能变成股东的。
　　而且考虑到李素的封县数量已经等于关张赵相加之和了，为了降低仇恨，放弃一些债券，也是降低民间的猜忌。同时债转股这种形式，也不算“邀买名声”，对个人名声的作用，基本上算是正负相抵。
　　最后，李素也适当参与一下这事儿，可以起到一个示范作用，同时让诸葛亮家的行为显得不是太突兀，也是对诸葛亮的一种保护。
　　制度设计好之后，刘备和财部尚书刘巴最担心的，就是这种“可世袭的永久免税权”对朝廷的长期商税税源的影响。
　　毕竟这等于是为了眼下一二十年的财政压力减负，给子孙后代套上一个细水长流的少收财源。
　　所以种类和细节的设计，就必须很谨慎。
　　为此，李素和诸葛亮这俩没用减记国债换免税（他们换的是爵位），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帮刘备出主意了：
　　这些可继承的永久免税权，最好设立在科技进步比较容易实现的行业。
　　比如假设糜竺家这次放弃个十亿，可以给他们换取“一万台宽幅棉布织机/织锦机的世袭永久免税权”。
　　而假设一台宽幅织机一年的工商税是两千钱，一万台就是每年纳税两千万。等于是糜竺家一次性的投资，要五十年的免税才能回本。
　　实际上，要是这个时代有稳定的金融体系和银行利息的话，糜竺这种投资肯定是不划算的，每年十亿增值的利息都不止2%了，哪怕永续免税其实也是应该的。
　　但这个时代并没有严格的金融利息概念，民间借贷利率虽然高，却不是你想借出去就有人肯借的。朝廷给你永久饭票、给你永久认购“信托基金”的机会，富商还是应该珍惜的。
　　不过，李素和诸葛亮之所以建议把永久免税设置在织机、瓷窑、制糖厂、钢铁厂这些领域，一个最大的考量，就是李素和诸葛亮知道这些领域可以有比较快的技术进步。
　　或许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些行业会迎来爆发，新技术的应用会让产能飙升数倍。再过个几十年，或许能涨到目前的几十倍。
　　如此一来，按照“产量”计算免税额的免税权，其实存在一个“贬值”和“产能通胀”的问题，真到了几代人之后，就没那么值钱了，也不会太影响朝廷的工商税税源。
　　就好比现在一台水力纺纱机，才三十个纱锭，未来要是有八十个一百个甚至从其他角度改良、变得更先进的呢？
　　而免税权适用于哪种机器，“免税铁券”上是写死的，现在给你免税一千台三十锭规格的纺纱机，未来如果有生产效率相当于三百锭的新机器，一台顶你现在十台，那么未来的免税权就会贬值到“只能免税一百台新机器”。
　　这是用科技进步来对冲工商税的税源损失。技术先进后，免掉的那部分工业产能就没那么值钱了。
　　理论上，李素和诸葛亮最希望有不长眼不懂科技的世家富豪，去屯“钢铁产量免税额”，
　　哪怕给他们弄个每年一百吨的钢铁免税额，那又如何？现在占大汉朝年产量的百分之几，看似很巨大。以后冶金一进步，一百吨钢的产能啥都不是。
　　如此操作，还有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在让富商豪强们选择时，对科技缺乏信仰和展望眼光的人，会吃亏更多。而对科技有想法有预期的人，会更容易趋利避害。
　　经过长期的倾斜发展，等于是国家在“不得不扶持一些世家勋贵”的大前提下，尽量选择性扶持更乐于投资科技、攀科技树的世家。
　　跟后世的“扶持高新产业”有一定的异曲同工之妙。
　　……
　　把这部分工作想明白之后，刘备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原本觉得要勒紧裤腰带二十年还清国债，现在看来这个进程缩短一半都是有可能的！
　　大不了就放开民间经营铁器嘛！只要不造兵器盔甲，只是用钢铁造民用工具，完全可以适度放一部分。而之前大汉朝从桑弘羊开始就搞盐铁官营，铁这种东西一放开永久免税权，抢的人肯定很多。
　　刘备就在这样心病尽去、心情愉悦的状态下，即将迎来章武七年。
　　天下虽然统一了，考虑到战后剿匪和完全恢复社会秩序还没实现，刘备也不急着改年号。
　　而就在这个当口，又有一个好消息传回来，总算是赶在了年关之前。
　　原来，是上半年的时候，刘备派人带着孙权的书信，去海外寻找和劝降周瑜，这事儿总算是有了眉目了。
　　周瑜在了解了中原的情况后，终于放弃了对抗，愿意归顺，而且他本人也可以入朝，请求朝廷改封。
　　周瑜带了大约一两千的心腹士兵，五十条海船，还有他这五年在外面的殖民户籍、地图，亲自到雒阳投降。
　　当然了，他在海外还留了数千士卒、两三万海外拓荒的汉人百姓，还有数万被他征服的夷人。周瑜在外面殖民种田五年，治下总人口规模也就勉强十万人而已，放内地也就相当于几个县而已。
　　不过人口不重要，态度很重要。考虑到是和平归顺，刘备还是可以给周瑜开个不错的官职和爵位的。


第003章 孙权之死
　　刘备坐镇雒阳，美滋滋等着章武七年能有一个更繁荣的新气象、此前因为战乱而流落海外的汉人，也都能认归正朔。
　　可惜，历史注定是曲折前进的，前进的途中，小误会小麻烦总是不断，而身居上位者，注定就是要处理这些麻烦，才配得上最后的成果。
　　此前，刘备派去寻找周瑜的使者，大约是初秋时分，确认周瑜在夷洲的殖民点具体位置的。
　　之所以是初秋，也是因为夏秋之交的东海海域季风，比较适合往东南方航行搜索。而且天气也转凉了些，不至于让士兵们中暑、被热带疾病困扰。
　　如今这个时代，热带病和酷暑，始终是折磨汉人开发南方蛮荒之地的最大障碍，这个事儿不是几年能解决的。
　　至少要一代人的时间，才能培养出大批完全适应热带气候的汉人移民。
　　最好是初代汉人移民到了南方热带雨林后、繁衍生息，在当地生出第二代汉人，这个问题就算是彻底解决。
　　而大汉对南方的全面开拓探索，最早也不过是196年左右，当时鲁肃才第一批造好了去南洋贸易探险的大海船，后来由步骘带着南下探索。
　　这么算的话，到203年，大汉百姓热带海洋开拓，满打满算才第七个年头，周瑜那边，更是才第五个年头。哪怕已经有汉人二代在当地出生，至少还要再过个十五年，才能形成完全适应的生力军。
　　在此之前，还是半年寒冷时间探险活动、半年炎热时节蛰伏吧，自然规律不可违抗。
　　而刘备这次派出的劝降使者，是会稽郡守虞翻。本来还想过孙权手下的二张，但他们年纪太大了，身体也不适合出海漂泊，而且这些人还是流亡北士，不如江东本土人相对更适应南方气候。
　　虞翻祖籍会稽余姚人，就是本地的，而且在孙权手下时也算是上流名士了，声望和影响力不错，让他带着孙权给周瑜的信，分量应该足够。
　　周瑜得信后，还得准备，而且要等北归的季风气候，这才拖到了入冬才开始航行北上，腊月回到中原。
　　为了庆祝周瑜带着夷洲等地归顺，加上孙权、曹昂等人归降也才第一年，刘备也在新年之前，召集了孙曹两家的人进京觐见。
　　这样既可以进一步控制地方，宣示朝廷的权威，也好趁机淡化孙曹等家族对原本领土的影响力。
　　孙权和曹昂等人虽然内心有些惧怕，但兵权都已经交完了，也不可能反抗，只好是谨小慎微乖乖进京。
　　毕竟，刘备哪怕统一后解散了一部分军队归农、转为军屯，那至少还捏着五十万作战部队呢。孙曹内心不服也没得选择。
　　……
　　自从投降之后，一年多来孙权还是比较谨慎的，基本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有韬光养晦的觉悟。
　　刘备为了防止他疑忌，也很宽容地没有要求他立刻搬回“乌程侯”的封邑、吴郡乌程县。
　　甚至都没有褫夺孙权的嫡系护卫兵力，让周善、丁奉等孙家自己的年轻侍卫将领，可以继续为孙权效力，带了几千人控制孙权的驻地合肥城。
　　当然了，孙家的势力也就仅限于此。至于朱治和吕范，那都已经是直属于大汉朝廷的汉臣了，现在跟孙家没关系，他们自己做地方太守做得很舒坦。
　　这次腊月初接到刘备的命令，让他新年之前要到雒阳，还要参加上元节的朝贺祭奠活动，孙权心里就直打突突，以己度人怀疑刘备有没有可能对他下手。
　　身边都没个得力谋士，孙权只好和自己的表哥吴奋（他舅舅吴景的儿子，吴景去年最后还是病死了），还有伴学从事胡综，这寥寥数名心腹商议：
　　“刘备标榜信义，宽待归降固然不假，可有没有可能另外巧立名目、打压我等？或是干脆暗中用鸩？才统一天下第一年，就要我等前往雒阳，实在令人不安。”
　　吴奋安慰道：“巧立名目应该不至于，咱可是有功之臣，弃暗投明。至于……至于用鸩，怎么可能一场朝贡之中，有多人暴病？刘备不要脸的么，他可是苦心经营了那么久的美名。”
　　胡综也劝道：“主公勿忧，主公可是功臣呐，还劝了周将军归顺，刘备断不会在这种时候横生枝节的。否则，岂不是把周将军留在海外的属下逼得自立以求自保？
　　至于暗中出事儿，只要盯着曹昂，曹昂没事儿咱就不怕。曹昂要是真不明不白得了什么重病甚至另有异祸，主公再设法自保便是。”
　　孙权这才踏实：“是孤多虑了。”
　　吴奋补充道：“还是让丁奉、周善带侍卫五百，沿途护送上洛。到时候驻扎在城外即可，只带数十随身护卫进城。”
　　孙权觉得表哥安排得很妥当，就一切照办。
　　五百个士兵已经是目前孙权不刺激朝廷所能调动的最多力量了，剩下的卫戍部队必须留在合肥，不可能让你随便带着走。
　　而且这五百人，都不可能全进雒阳城，否则要朝见的外地侯爵贵族那么多，城里还不得塞个几万精兵？所以带几十个保镖进城，已经是极限了。
　　孙权腊月初十启程，走水路由淝水入淮，随后由淮河转颍川、鸿沟，一直到陈留郡，最后段才转陆路坐马车进虎牢关。
　　全程虽也有千里路途，但虎牢关之前都是平原河网，道路条件很好，所以除夕之前绝对是可以到的。
　　……
　　数日之后，大约是除夕前三天吧，雒阳城内。
　　因为年前的紧要政务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所以朝廷高层都还比较空闲，包括丞相李素在内，也提前进入了休假状态。
　　但老天爷似乎不准备让李素和刘备过个好年了，这天午后，忽然有加急快马信使，自东而来，带来了一条重要的突发消息。
　　一开始只是报到掌管刑律的有关部门，随后逐级上报，连刑部尚书法正都吓了一跳，觉得事关重大，就跑来李素这儿了。
　　“丞相！在陈留郡汴梁县，一大早刚刚发生了一起大案，当地驻军知道事情重大，派了快马信使，奔驰二百里急报！乌程侯孙权受召进京朝觐，在汴梁县下船登岸、前往虎牢关的途中，在关外被刺客截杀了！”
　　李素也是一惊：“什么？怎么会有人杀孙权？！孙权可是真心归降，朝廷也是明示要给予优待的！朱治吕范不会有异动吧？
　　不对，既然是刚刚案发，他们在千里之外应该还不知道消息。不管怎么说，赶快前派人去安抚住朱治和吕范。还有，看看周瑜的船队到哪儿了！绝对要跟周瑜澄清朝廷的善意！
　　再说说案情吧，何人所为？可有抓获？孙权难道不带护卫的么？”
　　李素一连串的问题里，也听得出他其实不是很在乎孙权的死活。之所以那么惊讶，更多是怕地方上不稳，所以才先稳住朱治吕范周瑜，然后才问最基础的案情。
　　法正显然也稍稍了解了情况，然后才来汇报的，他对答如流地叹道：
　　“这事儿之所以可怕，就在于孙权是带了护卫的！足有五百人，还有几个家将，一个叫周善，一个叫丁奉。
　　之前在运河上坐船走，还没有遇到麻烦，但就是上岸之后，出汴梁县继续西行那段陆路，被人带着死士截杀。
　　周善还力战护主被杀了，丁奉也受了点伤，孙权身边的护卫死了几十个，据说丁奉也击伤了袭击的贼人，但还是被贼徒跑了，可见那贼徒也是极为悍勇之辈。”
　　李素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就没有任何线索，表明是为什么要杀？比如找孙权寻仇？”
　　法正两手一摊：“这是刚刚接报，没有更多线索了，不过确实挺像寻仇。要说孙家的仇家，无非就是陆家，或者曹家了。
　　孙坚当年进攻陆康，杀了陆家不少人，后来吴郡陆氏行刺孙坚，孙策又灭了留在吴郡的陆家族人。至于曹家，孙权弃暗投明之前，杀了妻子曹茱。
　　可曹家现在自身难保，应该不敢指使人乱来吧？陆家的话，原先孙家陆家都投靠曹操期间，不好自相残杀，所以现在才设计动手、嫁祸于人？”
　　李素一摆手，制止法正的乱联想：“我觉得陆逊不至于，他不是那种仗义豪气之人，而且以陆家这点人丁，能有什么数百人近身不得地勇士死士肯为他们卖命？对了，年初曹操死的时候，归顺朝廷的那些曹营旧将，后来如何处置的？”
　　法正想了想：“李典乐进似乎都是作为校尉留用，毕竟是带兵归降。哦，还有个许褚，当时也想过给校尉之职留用，后来说不擅带兵，弃官不做了。还有……”
　　李素直接打断，不需要法正继续往下说：
　　“许褚弃官了？我怎么不知道。看来事情太忙，都没工夫关心浙西小事。既是如此，曹家人的嫌疑就更大了，我说许褚这种死士，怎么会抛弃曹操投降呢，这是想换拖几个曹操的仇人垫背吧。”
　　许褚投降之后，刘备和李素也真没敢重用他，一方面是天下太平之后，不需要那么多武将。
　　另一方面许褚也确实没有统领大军的才能，他就是带带几百人规模的卫队的，加上个人武艺超群。但保镖型的侍卫军官最重要的是忠诚度，履历知根知底，许褚跟着曹操死硬了这么多年，谁敢用他啊。
　　李素把这些前因后果想明白之后，当然就推测曹家人嫌疑最大了。
　　法正：“可是没有证据，也不知道曹家是否有人指使许褚，如何抓捕呢？万一是曹操临死之前交代的许褚……”
　　李素：“眼下重要的是维持住局面稳定，证据是给后人看的，而且现在没有不代表不能诱供——我会奏明陛下的，请旨对外先宣布刺客就是许褚，有一些旁证可以证明曹家有人参与了。
　　然后把曹昂曹丕曹彰曹植几个全逮起来。嗯，其实曹彰曹植已经过于年幼了，不过没关系，显得朝廷办事稳妥嘛。
　　同时，把这个结论先传达给朱治吕范周瑜，告诉他们朝廷会为孙权主持公道的。另外，无论何时破案，现在立刻请陛下旨意，让孙权四弟孙匡承袭乌程侯的爵位，一切待遇照旧，而且不要削减食邑数量——对了，孙权是没有儿子吧？”
　　法正还算人脉比较广，这些人事信息记得挺全，立刻能回答李素的疑问：“似乎又有了……孙权弃暗投明，毕竟已经一年半有余，算算差不多二十个月。
　　他杀了曹操之女后，归顺朝廷，才过了三四个月，就另外娶妻了，所以他获妻时间已有十五六个月，还有妾侍。听说他还挺能宠幸妻妾，已经有了个庶子在襁褓之中，还有妾侍还怀着。”
　　李素听了这个新闻之后，也是有些恶寒，暗忖没想到孙权这家伙还挺在乎繁衍的，知道杀了曹操的女儿之后，立刻找新老婆，还真被他生出来了。
　　不过，既然还是襁褓之中，让孙匡继承爵位也挑不出错来。朝廷肯让乌程侯原样继承下去，朝廷杀降的嫌疑肯定能彻底摆脱，迟早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李素了解完法正介绍的情况，自然就要着手布局，他觉得眼下关键还是把许褚先抓住，就想了个主意：
　　“派人把除了曹昂之外的其他曹家诸子都带来，押到雒阳接受调查，同时，把押送的日期、路途在适当的时候泄露出去，引诱人来救。
　　反正我们的原则是，只要许褚出现，就不杀曹家的人，朝廷也只是想给天下一个交代，显示朝廷优待降顺、公平处置。再让典韦带精锐侍卫，还有专精抓捕的好手，准备围捕。
　　还有，青、兖的曹家故旧，也要恰到好处地选时间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要是敢胡作非为，那就是既害了自己，也害了曹家人，坐实了窜联谋划！”
　　法正觉得这个办法不错，立刻就去安排了——当然，是等李素请旨之后。
　　刘备当然会准李素所请，后续的操作细节，也就不必赘述。
　　章武七年的新年祭奠，就在这样一片继往开来但又略带血色担忧的氛围下开始了。
　　刘备和李素的一系列新年典礼行程，当然不会被这些小事耽误。该祭告天地安抚群臣的事儿，一样都不能少，照常举行。


第004章 公正严明
　　孙权被杀的案子，最初当然导致了朱治和吕范的惊恐疑虑，但是在朝廷的安抚下，好歹没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而周瑜的反应比朱治和吕范还要激烈，但也被及时劝住了，继续按计划进京，虽然他内心还是依然悲痛的。
　　不过，周瑜连孙策之死都经历过了，如今孙权的事儿，终究比孙策那次要容易接受些。
　　领导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李素吩咐下去之后，办案人员着实花了二十多天布局、排查、设伏。总算是在正月中旬、上元节前后，在陈留郡内另一个县的某段官道，截住了想要现身营救曹丕曹彰等人的许褚。
　　说是营救，也不确切，因为许褚知道自己的尝试其实没戏，救是肯定救不出来的，就算救出来了，曹昂也会成为替罪羊而死。
　　许褚只是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连累曹操的儿子们，所以主动出来接受挑战了。
　　许褚这种悍勇之士，就算要死，当然也不想死得太窝囊、束手就擒。
　　同时刺杀的罪名在他身上，他也不好自裁，否则死无对证，曹丕他们也死定了。
　　所以最好的选择，还是冲击押运的队伍，和埋伏诱捕他的人轰轰烈烈一战。
　　许褚智商不高，他花了好多天才想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才姗姗来迟以求快战。
　　典韦带着数百侍卫，其中还不乏陷阵营出身的精锐，在陈留县外一处林间道路，把来劫囚的许褚团团围住。
　　一切都是诱捕一方早就设计好的。
　　如前所述，现在的许褚，已非当年全盛状态，毕竟受了好多陈伤，其中还不乏吕布黄忠等顶级猛将留下的伤痕。
　　如果按游戏化视角，巅峰许褚有96的武力值，那曹操死的时候许褚最多也就90了。
　　而且半个多月之前，他刺杀孙权，跟孙权的侍卫血战，杀了周善伤了丁奉，也被丁奉奋死反扑给他留下了一些小伤。
　　以丁奉的武艺，拿环首刀砍出来的轻微皮肉伤，许褚这么皮糙肉厚，养个几个月肯定不会影响状态。
　　但问题就在于他现在还没来得及养呢，才过去这么点时间，多多少少有点影响。所以许褚现在的状态最多也就剩88武力值了。
　　典韦不但武艺更高，还人多势众，许褚知道今天就是最后一战了。但这种逆境，反而激起了他的血性凶性。
　　动手之前，他只是高声大吼，声明他就是主谋，没有人指示他：
　　“典韦你听好了！孙权那败类就是我自己看不惯，逮着机会就杀了！你们居然株连无辜，好不要脸！李素如果还指望世人信他的假仁假义，就把曹家几位公子放了！你跟我一战就是！”
　　典韦也不傻，关键是他领命之前李素交代过他说辞，他就冷笑着反问：“你自己起意想杀孙权？孙权跟你何仇何怨，还不是因为他杀了曹茱！”
　　许褚也算是福至心灵，这时候居然把借口想明白了：“那是因为曹公死前，长吁短叹，说他被刘备击败，斗志不如李素，也是心服口服。唯独恨他爱女无辜惨死于阴鸷小人之手，我听了也义愤难平！
　　典韦，你也算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你说说，你遇到这种假装拜人为父、又出尔反尔的卑鄙小人，是不是人人得而诛之？我行侠仗义又如何了！我愿意！”
　　许褚这番话，听起来倒像是他路见不平人人踩、自愿行侠仗义似的。
　　典韦听了，居然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既然对面是犯人，也不必废话了，先拿下再回去慢慢拷问。
　　两人立刻战作一团，刀戟翻飞，金铁交鸣，招招都是巨力对夯，毫无花哨。
　　许褚武艺虽然被旧伤影响，但此刻摆出了搏命的架势，典韦却犯不着冒险，居然一时被许褚打了个势均力敌。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实力差距还是有的，许褚这口悍勇之气维持不了多久，三十招之内看似势均力敌，后续就会露出疲态。
　　而旁边拿着长矛的汉军侍卫，也都上去逼走位，这是抓捕要犯，也不存在群殴单挑的问题，并肩子上就行了。
　　而且为了抓活口，他们尽量用矛杆疯狂拍打，而非直接捅刺，这已经算比较公平了。许褚接了十几招之后，发现对面没想捅死他，居然得寸进尺，
　　他拼着被矛杆重击狂殴，根本不防守长矛的攻击，反而趁势荡开几根矛杆，疯狂挥刀砍杀了几个长矛侍卫。而他自己身上只是被矛棍抡了些淤青和轻微内伤而已，谁让他皮糙肉厚还穿着精良的犀皮甲呢。
　　“你们退开一些！看我的！”典韦也是爱惜士卒之人，看许褚这么无赖，他也不想让士兵白白送命。
　　“领军，不如乱枪捅死这贼子吧！”旁边的侍卫也是义愤填膺。
　　（注：典韦的官职是中领军）
　　可惜，下面这些不知道丞相部署的人，盲目提出的意见，肯定不会被采纳。
　　只有典韦心里清楚，李素这次是一定要他活捉的。那样才好带回去秘密审问一下——是否真的审出东西不重要，关键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许褚受审了。
　　这样，最后的处断才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不会觉得朝廷有“趁机找借口清洗投降诸侯”的嫌疑。而且哪怕顺势杀一个曹家人抵命，也名正言顺。
　　还好典韦有所准备，这时候也不得不把一些他开始时不想动用的杀手锏，给拿出来用用了。
　　汉军侍卫排成更加松散的包围圈，不再抢攻许褚，只求枪阵簇拥、逼他走位不让他突围。
　　而几个甲胄和兵器看起来颇为奇怪的家伙，在一个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的蛮子带领下，拿着类似长柄镰刀的逆刃刀和一种没见过的挠钩类兵器，围了上来协助典韦。
　　许褚看到这些人时，也是微微警觉了一下：
　　那些家伙的盔甲，最大的特征就是居然不对称的，中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甲胄。肩膀上一侧有贴了铁质札甲片的严密护肩，但另一个肩膀却是完全没有防护，同样的情况还出现在好多重点防御的部位。
　　那感觉，就是这种人从来不用真正上战场、不用应对来自各个方向的敌人攻击，而只要专注防御正面就可以了。
　　毫无疑问，这些家伙其实是前些年被李素收服的罗马角斗士马提诺思训练出来的，而那个花白头发的五旬老者，就是马提诺思本人了。
　　典韦一开始不想用他们，也是不希望依赖蛮夷。但这几年切磋下来，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些家伙生擒活捉有一套，特别擅长把人打得失去行动力，然后很有观赏性地慢性死亡。
　　毕竟，角斗士的本行不是直接秒杀分生死，而是要打得好看，还要给观众选择的机会，最后是否饶恕失败者一命。一个好的角斗士必须拿捏好分寸，既不给敌人残血反杀的机会，又能把控住比赛节奏。
　　许褚本能感觉到危险，疯狂试图突围，又趁机砍死了几个枪阵兵，他自己身上也留下了更多伤口。典韦继续逼上来，跟他狂砍猛砸，吸引了许褚绝大部分的压力。
　　随后那些拿着逆刃镰刀的家伙就开始逡巡偷袭，许褚身上很快留下了两道很长但很浅的割伤。
　　就在他觉得不过如此的时候，马提诺思也出手了，看准破绽一个猱身而上，直奔下三路，快准狠地一下色雷斯镰刀，割断了许褚一条腿的腿筋跟腱。
　　许褚吃痛惨嚎，明明不是什么重伤，却失去了移动能力，只能单腿支撑原地转身勉强支撑。
　　又被典韦猛攻七八招之后，马提诺思在背后静默地招呼了一个手势，典韦也像是提前知道暗号，立刻用双铁戟锁住许褚兵刃，往后一跃。
　　马提诺思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掏出一张角斗士渔网，那种金属丝缠绕、还有很多细小倒刺的货色，直接娴熟地从背后把许褚罩住，比老渔民还精准得多，不差分毫，随后立刻抽紧纲绳。
　　纲举目张，许褚自然是彻底被控制住了。
　　这一手也是马提诺思在罗马竞技场里三百战三百杀练出来的，控制失去战斗力的敌人非常好使。
　　许褚惨叫一声，又加上已经被断筋斩脚，只能是无力倒地，不甘嘶吼：“卑鄙！典韦，你居然还要人相助！”
　　典韦冷哼一声：“只是想杀你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是你自己非要仗着我们不下杀手逞凶，我岂能任由袍泽伤亡。”
　　就这，在整个干掉许褚的过程中，前前后后还是死了七八个士兵，战争都结束了，为了对付一个拒捕之人，岂不是很冤。
　　所以没什么好讲江湖道义的，速战速决擒贼最重要。
　　几天之内，许褚就被押送到了雒阳，随后交由刑部审问。
　　法正也很给力，拿出去年审司马懿时的严刑逼供手段，把许褚打了个半死。
　　不过许褚骨头比司马懿可硬多了，他当然是干不出攀咬故主家人的事情的。但法正也无所谓，他知道丞相想要问出什么结果，如何向天下人建立信用。
　　最后把许褚打晕直接拿着他的手指画押，勾勒出了一副案情。
　　……
　　“什么？这曹丕居然想利用兄长的友爱，效法当年孔融一家收留张俭之故事，假借为姐报仇之名、挤兑指使许褚为他们家卖命、谋刺孙权？”
　　案卷送到刘备手上时，他看了也是大吃一惊。
　　但法正的解释，很快让皇帝彻底信了：“陛下，这并不奇怪，臣审问之后，发现这曹丕确实是阴鸷歹毒，不亚于孙权。
　　他顺势为姐报仇固然是不假，他指使许褚的时候，用的是曹操的名义，想动之以情。他也知道许褚即使被抓，也不会吐露出卖还活着的曹家人。
　　同时，曹丕也知道，陛下正在召见孙权和曹昂、参加上元日的朝觐。就算许褚谋刺的事情暴露了，陛下非要牵连到曹家人，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只会惩处其兄。到时候他说不定还能继承临淄侯的爵位。”
　　最后，法正还解释了一下三十多年前孔融家的一个案子：当时正是第二次的党锢之祸，老贼张俭自己怕死到处东躲西藏，连累害死了很多收留他的人。
　　孔融一家也是收留过张俭的，被郡守找上门来后，孔融的哥哥表示他是一家之主，应该为家人的行为负责，就把孔融收留张俭的罪过揽过去了，最后是孔融的哥哥被定罪杀害了。
　　而今天曹丕之行，可以判定为比当年孔融还要歹毒，故意利用兄长的友爱、会为家人顶罪。
　　幸好法正明察秋毫，把这家伙揪出来了。
　　“哼，这种人，还假装是为姐报仇？报仇的代价却要兄长来承担，简直大逆不道！卿依法处置便是。”
　　刘备大怒，表示要抓个典型。
　　法正却提醒道：“陛下，如此悖逆人伦孝悌的贼子，他做得出来，朝廷还不好意思让天下人看到如此恶例，不利于教化人心呐。这其中的隐情，还是隐去比较好。”
　　刘备想了一下，觉得确实丢人。
　　于是法正最后就把案子办成了曹丕指使许褚刺杀孙权，把曹丕和许褚一个作为主犯一个作为实行犯，统统砍了给孙权抵命。其他隐情曲折，就不通报了，算是给曹丕死后留个面子。
　　当然，许褚和曹丕被押上刑场之前，已经被割了舌头，所以全程也没法叫屈，行刑完后弃市。
　　处理的结果，也第一时间明发天下，主要是送到青州和淮南。地方上当然也有不信的，但没人敢跳出来。
　　因为曹昂还活着嘛，而且曹昂还向刘备请罪了，说他管教弟弟不严。
　　地方上如果有曹家旧部敢跳，那反而是害了曹昂。
　　朱治吕范和周瑜，在听说了曹丕这个主谋都被抓出来了，一起斩首问罪，也就完全心服口服了。
　　毕竟曹丕加许褚给孙权抵命也算是够本了，有主犯有实行犯。
　　如果真要是死了曹昂，世人反而会怀疑朝廷是清洗投降诸侯，现在这样，看起来很像“实事求是”。
　　周瑜进京述职纳降的进度便没有受到影响，照样按计划实施了。
　　曹昂那边，受了如此打击之后，也是心灰意冷，还得上表请求朝廷惩戒他没管好弟弟的过错。
　　刘备也顺水推舟，把曹昂的万户临淄侯，削去五千户，然后分了一部分封户给曹植，训诫他们以后要好好做人，兄友弟恭。至于曹彰就没有分到，主要此人好勇斗狠，也不适合做吉祥物。
　　天下士绅听说处断之后，也都觉得朝廷宽仁，办事公允，没有趁机株连。陛下和李丞相宣扬的宽待降者、信义怀远政策，没有改变。
　　章武七年的正月，虽然中间闹了点曲折，最后还是在一片和谐的氛围中收场。
　　而那些对大汉统治稳定不利的势力，经过这一波的对掐内耗，又被消耗掉了数成之多。
　　连带着朝廷军队对青兖二州那些曹操溃兵形成的贼寇的围剿，都变得更顺利了些，估计今年之内可以彻底剿干净。


第005章 五年规划
　　章武七年注定还是垂拱而治、休养生息的一年。
　　关东百姓依然一整年都是全免农业税人头税和徭役。朝廷的大型工程全部停工，军事行动除了必要的剿匪，其他能停就停。
　　部队全部暂时参与军屯，好好种地，恢复生产争取自给自足。
　　除非是有非每年保持维护不可的现有水利设施维修工作，那也尽量农闲时节让工兵部队参与施工、朝廷管饭发饷。
　　实在人手不够，才会带薪征募一些民夫参与施工，但这显然不算“徭役”。
　　春耕的几个月过得很是平稳，看起来今年大汉境内可以完全杜绝成规模的饿死人事件。些许水旱灾害和寒潮导致的减产，也能靠免税撑过去。
　　到了农历四五月份，第一波春季种下的蔬菜成熟，贫民也能用杂菜混几口饭吃，就算是撑过最艰难的青黄不接时分了。从此开始，大汉算是进入了高度的内部稳定状态。
　　从皇帝、丞相到各部官员，也尽量在这一年内不整活，不搞新政，一切按照现有制度慢慢推进，不折腾百姓。
　　唯一必须坚持推进的工作，只是对土地确权的检地，继续深化土地产权的国家登记制度。这活儿必须趁着秩序刚刚建立起来的时候就抓，也算是人口普查后朝廷最重的一项行政任务了。
　　不过检地普查的律法，也不是统一之后才定的，前几年就定了，所以也不算“变法”，只是对已有制度的全面深化贯彻。
　　之前的人口普查仅仅花了一年就完成了，土地检地大约需要三年。
　　具体的制度，之前也说过：“凡是耕地不足一百汉亩的平民，即使不登记，也能确保其土地权益，并且按人头征收农业税时，按拥有一百汉亩来计算。
　　而拥有土地超出一百汉亩的人，必须在三年内限期完成登记和核查，否则将来发生纠纷时，官府不予支持”。
　　这个政策实行到今年后，主要的大地主已经被朝廷抓大放小先登记好了，丈量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主要是零零碎碎的小地主和富农，登记检地工作很繁琐。
　　所以为了鼓励大家都来登记，而且结合如今地广人稀的特点，刘备跟李素、诸葛瑾商议之后，出台了一个惠民的政策：鼓励百姓开荒，或者耕种因为战乱而导致的无主之地。
　　只要确保是自耕农的，而非雇佣佃农占地，确有余力一家人种植超过一百汉亩土地的。那么，只要到官府那儿预登记，就可以多占田地。
　　最高不得多占二十汉亩，也就是实际占有田地从一百汉亩上升到一百二十汉亩。登记了之后，三年内没有异议和纠纷，官府就直接承认了对占地的拥有权，并且写进官府的“鱼鳞册”。
　　当然，登记确权之后的最初十年内，官府可以不对多占的土地征税，但十年期满后，那就按照登记实占土地的三十税一，来要求缴纳粮税。
　　相当于原先每个正丁每年缴纳四石粮食的，实际多占田并登记的人，可能要缴纳五石。但相比于多占田拿到的好处，肯定还是有很多年富力强种田多的人，或者是家里能独力养得起耕牛的人家，会乐于多占的。
　　这也相当于是一项鼓励开荒的政策了，还强化了朝廷对民间农业的控制力。假以时日肯定能把现在还比较粗放的“租庸调输”法中的农业税部分，往后世晚唐到宋朝的“两税法”的“履亩而税”原则靠拢。
　　哪怕这一步需要十几年的时间才能彻底转型，也算是对国家有长远好处了。
　　……
　　除了上述的土地登记深化，整个章武七年朝廷没有任何变法折腾的动作，百姓鼓腹讴歌，欣喜于太平之世终于来临。
　　官员们的工作压力也有所降低，没那么忙碌了，连科举取士的规模也有所下降，今年会少录取一些明算科的人，因为各种税务官民政官也没那么缺乏了，争取未来几年降低一点朝廷的行政开支负担，更快还清之前的战争债券。
　　说起战争债券，章武七年也是朝廷最后一年发行战争债券性质的带息抄引，发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打仗，只是为了堵住关东免税带来的财政缺口。
　　（将来还会持续发行抄引，但不是战争债券性质的，大部分时候也不给利息，只是可以折抵工商税和特许经营权）
　　刘巴估算之后，给皇帝上报，也显示今年会是最后一年财政赤字继续扩大的年份，明年开始就能稳住并略微收窄。到章武九年时，就能开始进入稳定还债的周期。
　　官僚系统自己就能把日常行政工作搞定，李素这个丞相当然也是早早地进入了半休息状态。
　　这一年的李素，倒不像是萧何的人设，反而有点像是提前转型成了曹参，自己的规自己随，每天喝点小酒锻炼一下身体，养养生，安排点娱乐活动。
　　当然了，李素的性情也绝对算不上怠工，他只是不想被繁琐的事务性工作缠住。如果有那些建设性、创造性的活儿，能让他有兴趣并且带来足够成就感，那他还是很乐于投入精力的。
　　被他所影响，这一世的诸葛亮，其实也有点往这种禀赋靠拢，工作的时候不再“事必躬亲”，而是尽量抓大放小，挑难的，非自己不可的挑战性工作来做。
　　如今天下太平了，他们师徒俩的这种性情禀赋就愈发明显了。
　　闲来无事，师徒俩不约而同盯上了几件有趣的事情：
　　首先，是他们发现在海外殖民了五年之后、刚刚重新投降归顺的周瑜，似乎带来了一些好东西，还有一些奇人异事，值得好好钻研一下，看看如何为大汉所用，把周瑜贡献的收获消化掉。
　　其次么，就是李素觉得，趁着眼下休养生息，可以对大汉朝未来几年要搞定的问题，先未雨绸缪做一个展望，然后写一个计划，跟刘备汇报备案一下。
　　晴天的时候该修补屋顶，战略规划当然要趁太平的时候写，居安思危。
　　……
　　五月底的一天，李素完成了一个规划草稿，也没刻意挑日子，就直截了当去找刘备汇报。
　　刘备也没有觉得意外，很适应这样的工作模式，也不觉得需要“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反正只是个远景规划，没必要跟群臣商议，先听听就是了。
　　李素把草稿在刘备面前铺开，通俗直白地说：
　　“陛下，趁着今年没什么事儿，臣这几个月在府上随便琢磨了一下，给未来几年朝廷要解决的事情，列了个优先级。
　　今年就不必说了，不会再有任何扰民。明年开始，免税全面结束、税赋徭役恢复，差不多可以着手解决公孙度的问题了。
　　大汉如今还有东夷、东北的扶余、逃到草原上的高干、河套与并州以北的鲜卑、已经被重创的河西羌和海西羌等等边患。
　　这些外患里面，还是从东边开始解决比较好，因为补给相对容易，可以走水路运兵运粮，而且大汉如今普遍是南方各州在朝廷统治之下年限较长，建设也好。
　　而关东的北部地区才刚光复两年，破坏严重。河北还不足以支撑北伐草原的军需供给，从其他州再调运则损耗过大，用民过重。先东后北，正好充分节约资源。”
　　李素说到这儿，先停顿一下让刘备消化信息。
　　他的这番规划，如果是对原本历史上的大汉而言，那肯定是不合适的，因为原本历史上的海船制造水平和海运经验、海军水手规模，都不支持，也就谈不上“海运比陆路远征草原成本低”的问题。
　　但现在的实际情况显然是反过来了，李素和糜竺、鲁肃多方努力，把大汉的航海实力提升了那么多，东征成本还真就更低，还能充分用起来南方富庶的资源。
　　同时让河北再多休息几年、种田恢复，先别去折腾。
　　刘备稍稍捋了一下李素的思路，觉得很合适，就继续往下看李素大致列的时间表。
　　按李素的规划，朝廷今年还是完全休整状态。
　　从明年（204）开始，要着重建设扬州的会稽郡和吴郡，乃至扬州的广陵郡和东海郡，发展长江口南北岸的航运和民生。
　　李素建议在长江口附近择地建设良港，并且再由朝廷规划、官民共办弄一个大型的海船造船基地。便于将来朝廷的南北物资调度尽量走沿海，扩大海运。
　　同时，这也是考虑到长江口以南的东海，和长江口以北的黄海，水文地形完全不同，北部淤浅严重，只能开大型沙船，南部才可以用“福船”。
　　所以，在长江口设置大型港口，才便于河海转运集散。
　　因为哪怕是都在海上航行，沙船到了长江口后，只能要么进入长江，在内河行驶，却不便于直接南下，否则平底的沙船到了南方，很容易被浪打翻的。
　　同理在长江里和东海南海很适航的福船，如果要去北方，直接进入黄海也容易被“滚涂浪”破坏。所以长江口附近搞个大港口作为换船集散地肯定是必须的。
　　此前大汉也已经有三处大型造船基地了，最早的是在荆州，是赵云、鲁肃任内花了多年建设的，还为后来的平江东做出了突出贡献。
　　荆州造船基地分别在夷陵和长沙，夷陵的更早也更小，无法造海船。长沙的在洞庭湖里，可以造河海两用船。不过随着大汉统一，有更好的沿海城市，当然要往长江下游挪。
　　大汉另外两大造船基地，分别是鲁肃后来去交州时，在南海郡番禺建的船厂，以及糜竺归顺后，辽东沓氏县的船厂。
　　这两个分别位于大汉最北部沿海和南部沿海（交趾和林邑不算在内），中间也缺乏一个作为衔接的沿海基地，现在在长江口补一个，区位正好合适。
　　等长江口的河海转运港和船厂造好、再略作准备，差不多就能渡海把公孙度彻底灭了。
　　李素记得公孙度肯定没活到207年，所以204年开始准备，正好趁着公孙家权力交替的时候，轻易灭掉。
　　有了东海上的绝对海权，哪怕公孙度已经渗透到了对马甚至曰本的九州，也能全部收掉。
　　最后，东海长江口的港口和造船厂，也能更好地对刚刚归降的周瑜所献夷洲地区，进行更好的控制和交流，进一步强化官府的统治，加速建设。
　　在李素的时刻表里，207年之前搞定东海问题后，再预留一两年略作休整、或者应对后续的突发情况（比如公孙度的后人要是真继续东逃到了曰本，那可能就要多花一年时间追击扫清残敌）
　　那么，到了209年左右，届时河北战后平静恢复也有整整六年，恢复河北全面收税也有四年了。北方的物资已经足够靠本地产出支持对草原的战斗，到时候高干等袁家叛国逃亡者，正好搂草打兔子全部干掉。
　　考虑到支持高干的主要是死忠刘和的一小撮乌桓部落，这个问题一两年内可以彻底搞定。
　　210年之后，朝廷计划的主要敌人，就是鲜卑了。考虑到鲜卑的体量、对大汉危害的持久，要彻底解决鲜卑问题，需要的物资还是比较巨大的。
　　所以李素建议到时候在动手之前，花点人力新挖一些河北的运河，并且疏浚河南的运河，确保中原腹地和荆、扬的物资抵达代郡、上谷等地能更容易些。
　　损耗至少要压到当初卫青甚至窦宪时的三分之一以下。
　　对于运河的规划，李素心里也很清楚，现在的大汉朝，对运河的需求跟原本历史上隋甚至明，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也没必要搞那么大的工程量。
　　隋的运河主要是为了集结天下物资到东都洛阳，次要目的才从涿郡继续往东北北伐。而明朝的运河更是只为了吸收江南的物资到燕京。
　　相比之下，李素现在已经疯狂点航海科技，经营海运，所以如果只是为了把江淮的物资弄到蓟县周边，大汉完全不需要运河，直接“漕粮海运”就能搞定了，成本不会比运河高。
　　所以，大运河的建设规模，肯定会比隋朝小，黄河以南那些运河，只要把历史上的故道疏浚拓宽，连接鸿沟、讨虏渠、南阳渠、邗沟、淝水濡须水等故道，基本上有现成的了。
　　至于历史上隋朝大运河的“江南河”部分，如今的大汉甚至可以完全不在乎，或者晚修，或者减少修建规模、以连接现有自然河道与太湖为主。
　　因为从会稽到广陵这段，直接走长江口沿海也行嘛。哪怕修了运河，未来也只是为了优化沿途小县城的运输环境。


第006章 周瑜的波利尼西亚航海术
　　李素规划中的大运河，真正需要大动干戈的，只是黄河以北的部分，那地方自古确实没有旧河道供使用，必须重新挖。
　　当然，所谓的重新挖也不等于跟隋炀帝时那样完全新挖，因为李素手上现在有一支中西合璧的测量员队伍。
　　集合了他和诸葛亮调教的海拔测量员，以及罗马帝国来的那些名匠的实操水平，对于如何找天然河流的等海拔水位点，简直不要经验太丰富。
　　所以，大汉将来修河北段运河，需要挖掘的里程会短很多，只要把漳水水系和滹沱河—易水水系连接起来就行了。然后再在邺城以南，择地修一条连接黄河和漳水的。
　　这两段沟通性的河道挖好，剩下三分之二里程直接用漳水易水的天然河道就行。
　　这段运河的目的，也不是把物资运到蓟县，而是把邺城周边的物资，跟雒阳更紧密的连接起来，同时辐射到中山郡、涿郡、巨鹿郡、河间郡这些冀州不靠海的内地平原区。
　　冀州真正靠海的渤海郡，乃至幽州的蓟县周边，还是那句话，有“漕粮海运”摆着，根本不担心运输不便。
　　说白了，李素修运河的目的，就像是后世20世纪末有人问：“为什么有了京广铁路加广九铁路的情况下，还要专门修京九铁路？”
　　因为京九铁路不仅仅是为了连接京九嘛，更是为了建设铁路沿线那些原本没有铁路的地方。比如京广走了豫省和湘省，而皖省和赣省就相对难受益一些。京九铁路走了另外一线，更多是为了照顾皖赣。
　　李素规划运河的思路也是同样明确：蓟县不需要这条运河，但沿途的魏郡中山巨鹿河间都需要，广大的河北平原内陆腹地需要。
　　花个几年时间，循序渐进把物资北运的大动脉修好，再休养恢复一下民力，然后就可以是大汉全力覆灭鲜卑的时候了。
　　至于再往后的河西羌海西羌残部，那些东西已经是强弩之末，六七年前就被马超打得半死不活了。要不是有鲜卑支持，他们根本不可能独抗大汉。
　　所以，到210年之后，这些蛮夷也会被彻底安排。
　　李素这份十年期的规划，张弛有度，兼顾与民休息，基本上把大汉从西北到正北到东北再到正东的外患，彻底安排明白了。
　　……
　　刘备通盘了解李素的规划之后，便顺着其思路，开始统筹朝廷后续的人事安排。
　　他先是问了李素本人的意思，趁着这几年“垂拱而治”，中枢事务比较少，朝廷也不需要变法改革，李素自己是否想再次寻求外放。
　　对李素而言“外放”其实就等于半休假了，事情也不会很多。同时，作为丞相，不想着在京城总揽朝政，而是适度放权，也是一种胸无大志的表现。
　　正常人能做到这个地位，肯定不会这么选择，还担心自己放权之后将来收不回来。但李素完全不担心这个，还巴不得把具体工作放下去，他好抓大放小，只专注大战略规划，和琢磨统治的正统性建设。
　　而且别人当上丞相，怎么都五六十岁年纪了，不用急着休养回封地，等退休了迟早会回。
　　李素可是刚刚三十岁就当上丞相了，明年也才三十三岁呢。让他从此一直宅在雒阳，他也很郁闷的。
　　所以，君臣私下里毫无顾忌地一合计，刘备考虑到最近几年事儿确实比较少，也不需要丞相亲自总揽事务性工作，就决定可以给李素放个假。
　　他顺水推舟，建议明年开始，让李素先半休假地出镇扬州，顺便可以打理一下他的封地。
　　当然正式的名义是总督东部沿海各州，一边重建战后秩序、负责当地种田建设，一边筹备对付公孙度。
　　丞相督师在外，这种事情也是有名头的。历史上诸葛亮在刘禅任内就长期督师在外。而哪怕是天下已经统一后，这也是有先例的——当初西周初年，武王伐纣成功后，周公辅政，不就是东西各留一个辅臣就地治理、分管天下。
　　因为西周初年，商纣余孽不服，还有东夷的种种异动嘛。刘备现在刚刚灭了曹操，休养一两年，随后让丞相就近管理最东边的新光复地区，加上一个扬州，过渡两年，也很合理。
　　算是“如周公故事”。
　　考虑到大汉制度之前规定过，总督地方数州事务的，任期一般为一年，追加特批也不得超过一年。所以这次还是给两年时间，（从204到205年），
　　再把诸葛亮也打发出去，出镇徐州。毕竟这一世的诸葛亮积攒的中枢职务经验已经很丰富，反而是当地方官的资历比较少。
　　虽然当过河南尹和司隶校尉，级别很高，但实际掌握的地方很小，都是因为地盘靠近京畿，才官级虚高。
　　就好比诸葛亮只管过地级市和直辖市，却没有真正管过一个省。
　　现在放出去全权处理徐州各方事务，再给诸葛亮一个恩惠可以经营建设一下他的老家，也是两全其美，补足履历，便于其成长。
　　另外，李素和诸葛亮分别到地方之后，原本在地方上多年的一些文官，也正好收回中枢，调任九卿补足履历，准备将来升到三公。
　　在荆州多年的鲁肃，去年就已经回到中枢，担任九卿了。
　　而扬州布政使顾雍，在李素总督东部沿海各州后，也可以调回雒阳，让顾雍也补足九卿的履历，当一部尚书，为将来的进一步重用铺垫履历短板。
　　相信用不了几年，随着钟繇完全退居二线，老一辈三公渐渐退下。鲁肃、法正、顾雍这些人才，乃至诸葛瑾诸葛亮兄弟，会逐步递补到三公级别上来，以及尚书令、侍中。
　　一轮中枢高层文官和封疆大吏之间的轮换调任，安排得明明白白，既培养了人才团队，也避免了久居某个位置导致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
　　李素的出镇地方，也成了“带头表率”，显得非常合理：
　　不是丞相想出京偷懒，去东方新占领区游山玩水，他只是给顾雍和鲁肃做个表率，让顾雍和鲁肃别在地方上经营太久不想入朝。
　　跟刘备把一切规划谈妥后，李素在这次朝见商议的最后阶段，还向刘备展示了一些几个月前周瑜投降时，带来的有趣玩意儿和蛮夷航海人才。
　　不过，刘备不懂技术，也不懂航海，所以没怎么听懂。
　　他只知道要知人善任，用人不疑。所以吩咐李素不用请示，到了扬州之后，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哪怕是周瑜，也可以重用。
　　有利于大汉发展航海、威慑海外蛮夷的一切因素和技术、管理方法，都可以拿来借鉴使用。
　　……
　　这次跟刘备的深入沟通之后，李素又继续在雒阳待了三四个月，料理日常政务。
　　顺便多次召见了周瑜，向周瑜了解海外情况，以及周瑜这几年来掌握的新航海经验。
　　李素的打算，是等中秋之后，天气凉快了，跟刘备请三个月假期，然后走走停停，南下扬州，入冬之前回到封地会稽郡。
　　毕竟夏天太过炎热，李素并不想大热天的到南方去，入冬时到扬州刚刚好。
　　而总督东海诸州事务的任期，可以从明年正月开始算，今年冬天的三个月就只算是丞相请的假。
　　不过，从五月到八月，李素也不算闲着，因为他跟周瑜的多次沟通，还真是收获不少。以至于从六月份开始，李素捐弃前嫌，几乎每个月都要请周瑜来丞相府几次，汇报工作介绍航海经验。
　　连带着李素的弟子诸葛亮，也来了好几次，每次都跟着旁听切磋。
　　周瑜年初进京的时候，刘备封给周瑜的官职是横海将军，并且可以继续兼管夷洲的领地，统领旧部。
　　只不过，需要允许朝廷往夷洲派遣文职的地方官，周瑜只掌握地方上的军事防务，内政和监察要逐步让渡给朝廷。
　　最初周瑜内心还是有点抵触的，主要是孙权的忽然遇刺，导致周瑜的归顺行径被蒙上了阴影。
　　不管周瑜是否真心降汉，他毕竟曾经是孙权的下属，所以他得表现出对故主家族的“义”，不可能在孙权刚死的时候，就立刻实打实为朝廷出力。
　　李素也知道这点，所以劝刘备把周瑜高待遇养了几个月，但不去问他正事儿，冷处理一段时间。
　　后来曹丕和许褚也被处决了，案情真相大白，确实不关朝廷的事儿。又过了三四个月，周瑜为故主寄托哀思无心公务的时间，也超过了百日，大家都把周瑜的义气看在眼里，这才渐渐正式起用。
　　随后，周瑜发现李素确实是人尽其才，而且真心关心大汉的航海开拓事业，这一点上跟周瑜算是志同道合。
　　周瑜内心也是希望扬威异域，为大汉开拓海外的，既然跟着李丞相干可以实现抱负，青史留名，他脑子也扭转过来了，把他这些年的心得收获诚恳交代。
　　……
　　六月初五，这天是周瑜第一次来丞相府上，正式详尽地交代传授他开拓海外的经验，
　　而且李素也知道周瑜脑子里有干货，提前通知了爱徒诸葛亮，还有当时恰好被召回京城的将领太史慈、甘宁也一起与会，听取相关经验。
　　甘宁太史慈都是跟周瑜交过手的，曾经各有胜败，心中不服是难免的。
　　好在有李素亲自坐镇，以丞相的身份大摆宴席，摆了最高档的珍馐美味、醇香美酒，给诸将开解，让他们以后同殿为臣，好好精诚合作、青史留名，双方也就借坡下驴，冰释前嫌。
　　酒过三巡，周瑜很诚恳地从他这些年的见闻收获基础开始讲，先说了他开拓发现的海外领土，并且解读了一下他所绘制的海图图本。
　　那副海图上，首次把夷洲全岛的海岸地形大致画了出来，跟李素后世认知的湾湾地图形状也差不太多，当然没那么精确。
　　主要是周瑜麾下的航海人才，图纸测绘的功底毕竟不如刘备阵营。李素看完之后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是诸葛亮表示以后可以派几个他调教出来的测量员和绘图员，派一条船跟着周瑜一起去重新测绘一遍。
　　至于夷洲内陆的地形，周瑜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因为他如今只在岛上建立了中北部沿海两片平原根据地而已，大约只探索了全岛一两成的陆地面积。
　　更内陆的地方，周瑜只知道都是高山密林，或者是平原丛林、热带雨林，而且主要是东部山区多，西部平原多。除此之外，周瑜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连全部归化蛮夷都算上，岛上也才十万人口，汉人更是不超过三万，有相当于后世两三个县的面积，绝对够住下了。
　　按周瑜所言，只有三万汉人居民以农耕为主，另外这四五年里，勉强归化了一两万蛮夷山越，让他们也跟着汉人学种田。
　　但至少还有七成以上的蛮夷，超过五万人，至今还是渔猎民族，大约一两万人用的是原始的独木舟出海打渔，还有三四万人则是狩猎维生。
　　其中光是猎鹿为主的就占了一半。还有些骁勇的山民则是连野猪等猛兽也敢于猎。每人每年能打上十几头大型猎物，再靠山林采集的野果补贴，勉强能果腹。
　　然后兽皮会运到西海岸中北部的平原河口农耕区，跟周瑜治下的汉人贸易。
　　周瑜在归降之前的两三年，已经偷偷派遣了不少海船伪装成民船，到会稽郡沿海，跟当地的商人和豪强贸易，用兽皮换回中原的物产。
　　去年是周瑜垦荒种田事业最后的高峰期，那一年从岛越蛮子手上贸易得到的各种鹿皮总数（包括麋和麂），居然有三十万张之多，野猪皮也有十几万，还有几万张其他大型兽皮。
　　用这些东西，周瑜每年偷偷换回了几万斤铁器，还有其他很多重要的拓荒生产物资。
　　看起来，虞翻这个会稽太守，前些年在这方面查得也不是很严，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虞翻。
　　主要是李素也没觉得周瑜当时算个威胁，反正迟早有信心收归大汉，也就没必要跟后世满清似地搞“片板不得下海”的经济封锁。
　　当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是支持大汉的对外移民开拓事业加速而已。
　　甘宁太史慈对于这些民生信息不是很在乎，听得都要睡着了，只等后续讲到航海和地理发现。
　　不过诸葛亮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他还从周瑜的介绍里注意到一个问题：“夷洲野鹿和野猪如此之多，莫非是因此地与中原隔绝，自古就没有猛兽么？”
　　周瑜听了诸葛亮的提问，也是不由暗暗赞叹诸葛亮见微知著，居然可以推测出那么重要的信息。他略一回忆，结合这几年来属下的反馈，审慎地说：
　　“似乎还真没有虎熊之属。另外夷洲多丛林山地，不宜狼群繁衍，狼群多在草原，所以猪鹿繁衍极多。山中唯有一种灵敏的豹子，中原比较罕见。既然丞相和诸葛校尉提起，恰好此次带了一些豹皮，可供品鉴。”
　　周瑜还很诚恳地吩咐人回府，拿了一些他从夷洲带来的东西，算是送礼结好。
　　诸葛亮不太认识，从皮革来看，那东西也就是一种介于猫的存在，还不到五汉尺长（一米二），估计都不到一百斤重，算不得什么猛兽，难怪对鹿的威胁也就那样了。
　　不管怎么说，夷洲这特殊的自然环境，倒是物产丰富，挺值得深入开发的。
　　诸葛亮起了好奇之心，难免向周瑜请教了更多夷洲地图上的问题，想了解风土人情。
　　不过，就在一伙人言谈切磋之间，诸葛亮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周瑜这幅地图，虽然海岸线画得不精准，岛屿形状歪七扭八。
　　但是标注的海岛数量倒是不少，位置分布也绘制得很精细，夷洲周边至少七八群小岛都标了出来。
　　诸葛亮还不知道这些岛屿是什么地方，而李素是看过后世地图的，他被诸葛亮提醒之后，内心的惊讶就比诸葛亮更甚。
　　因为他发现从澎湖到绿屿兰屿、猫岛鸟岛，甚至是后世的赤/黄尾屿，乃至流虬西南端的一些岛，都被周瑜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说明，周瑜这五年来，虽然绘图测量的能力不强，但在茫茫大海中寻找岛屿的本事倒是不弱，至少该有的岛都被他发现了，哪怕位置和形状画得有点错，数量却没漏掉。
　　“周瑜这本事从哪儿学来的？看来有必要好好深挖一下。不可能啊，他哪来的渠道拥有现代导航和地质科技呢？”
　　连李素内心都很是不解。
　　不过，他已经是身居高位了，想知道点内幕，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想到就直接问好了。
　　只要周瑜还想为国建功，青史留名，就不能瞒他。
　　李素就直截了当发问：“短短数年，尽数探得夷洲周边诸岛，而且很多小岛，看起来方圆不过数十里。在茫茫大海之中，连十里以内的小岛都不错过，莫不是用了什么奇异妙法？”
　　而周瑜仅仅是听了这个提问，内心便微微惊诧：看来丞相确实懂行，无所不知，连航海领域各方面的技术难易，都大致懂得评估。
　　他直接回答：“此事确实颇为不易，末将在海外这数年之中，也是渐渐学会的，期间在夷洲得到了一些文面的奇怪夷人，习学了他们在茫茫大海上找岛的法门。”


第007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听周瑜说他这几年的航海找岛技术，居然是从一些连文字都没有蛮夷野人那儿学来的，李素和诸葛亮当然是瞬间就被震惊了。
　　甚至李素的震惊程度，比诸葛亮更甚。
　　说到底，还是李素先入为主的印象坏了事。毕竟作为后世之人，他对历史的理解还是有所偏颇的，容易被后世各大文明的强弱所干扰，从而产生误判。
　　所以，如果有人告诉李素，有比汉人更先进的航海技术，可以从阿拉伯人或者欧洲那些地中海商人民族处学来，那李素肯定不会那么惊讶。
　　因为他前世接受的历史教育，也已经给了他一个“地中海和波斯湾红海文明是海洋贸易文明”的印象，而汉人是大路农耕文明，人家有更拿得出手的独门绝活，毫不奇怪。
　　可夷洲土著野人是些什么存在？
　　完全触及到了李素的知识盲区。
　　好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周瑜没有望远镜，只有目测瞭望的老式海船，性能也远远不如刘备阵营五年前开始建造的福船。
　　就凭着这么简陋的硬件，人家实打实把夷洲周边那些小岛都毫无疏漏地找全了，这说明他们的“软件”绝对有过人之处。
　　李素不得不服，随后就是决定放下傲慢，虚心学习，博采众长。
　　周瑜也不敢藏私，把他这五年跟当地蛮夷的交流和学习到的实践经验，一一转述，李素和诸葛亮渐渐也理解了其中奥妙。
　　尤其李素是知道历史的，稍一点拨，他很快想起了一种可能性：
　　周瑜告诉他，掌握这种远洋航海找岛技术的民族，主要是夷洲东南部山区的生番，那估计就是相当于后世高山族的一些人了。而且听周瑜的具体特征描述，李素脑中也想起了一个名词：
　　南岛民族。
　　没错，南岛民族就是广大的南太平洋岛民的泛称，从后世占据整个广袤南太的波里尼西亚到密克罗尼西亚，基里巴斯纽西兰，
　　再到东南亚的印尼、菲律宾诸岛，甚至西到印度洋上的马尔代夫、毛里求斯、塞舌尔、马达加斯加。南太和南印度洋上，那些动辄相隔一两千公里的群岛，全都是南岛民族的活动范围。
　　他们的造船技术和生产力还是很落后原始的，大致相当于后世大洋洲的毛利人。
　　但是因为南太平洋常年风平浪静，所以不需要抗浪性很强的船，只要航行技术掌握得好、擅长利用西风和洋流，只要航海技术好，光靠几艘独木船并成双体船，都能进行上千公里的漂流远航。
　　这是典型的造船硬件科技巨差、但航海技术软件超强的组合。
　　事实上，欧洲人一直到了16XX年末期，美洲都被发现和殖民了快两百年的时候，才算是彻底把南太平洋岛民土著的航行技术渐渐吃透，比如掌握了南十字星等南太平洋星象导航法，
　　然后才掀起了欧洲人对澳洲、纽西兰等地区的地理大发现潮。好多大洋洲岛屿都是18世纪才被欧洲人找到的。
　　在此之前，欧洲航海文明在陌生广袤海域找岛的技术，都是一直落后于南岛民族野人的。
　　欧洲人只是擅长造大船远航，但不擅长找大洋中的细小陆地，所以哥伦布也只能找找美洲大陆那种非常巨大、绝对不可能错过的大洲。
　　可见，任何航海民族，都有值得学习借鉴的独特的点。
　　而夷洲地区的高山民族，有相当一部分确实不是东亚大陆的人种，而是从太平洋方向来的南岛岛民，具体来说是南太岛民先渐渐迁到菲律宾，然后再到夷洲的。
　　周瑜对夷洲的深入开发，居然让汉人文明和南太岛民的交流融合提前了数个朝代出现，并机缘巧合开始学习其长处，裒多益寡，也算是大汉之幸了。
　　否则，光靠李素自己想，以他那种忽视野蛮民族能力的刻板印象，说不定还真错过了。
　　现在，汉人民族只是被李素揠苗助长提升了造船科技，以及经纬测绘技术，硬件和理论体系强大了之后，再配合上航海实践经验方面的软件升级，那才叫完全体！
　　李素短期内虽然用不到，但未来说不定派探险队远航找岛有用。哪怕往西都是野人，没有商贸和殖民价值，确有寻找新物种的价值。
　　几艘探险船，只要成功带回来新的农作物，怎么投入都是赚的，虽然有些遥远。
　　……
　　李素和诸葛亮这些文官，乃至太史慈甘宁等武将，此后一段时间内，不由趁着政务军务闲暇，痴迷上了学习借鉴太平洋岛民文明的航海经验，
　　想看看有多少具体经验可以被细化使用、形成航海操典。
　　周瑜也不藏私，把他整理的一些岛民经验，详细剖析：
　　“夷洲南岛蛮夷的航海技法，过于我们中原汉人的，主要有几个方面。首先是南岛蛮夷在海上定航向极准，可以长期保持一个方向航行不会偏差。
　　而且他们也会用星轨在夜间精确定向，用固定星宿在不同季节时位于天顶，来大致判断船所处的南北程度。
　　其次，就是他们在茫茫大海上，擅长用种种观云观鸟观鱼之法，找出误差百里之内的海岛。甚至，那些蛮夷还能隔着百里之外，通过看云层的底色，看出海岛是林木草原还是荒礁……”
　　周瑜娓娓道来地把南太平洋岛民种族的定向航行、定纬度航行和观察云鸟鱼找岛法，一一概括了一番。
　　甘宁和太史慈这些实操派，听得大感酣畅，每每遇到一些点，都内心暗叹“我怎么没想到”。
　　而诸葛亮这样的技术理论派，则有更深刻的反思，不局限于孰强孰弱，只想着见贤思齐，取长补短。
　　诸葛亮沉吟对比良久，说道：“定向之法，不足为奇。蛮夷没有司南，也无法以磁针为罗盘，所以需要观星定角。我大汉自古有司南，丞相前些年还改良出了罗盘，所以没有观星定角也没关系。
　　不过，这些蛮夷之法，还是给了我们一定的启发，或许可以打造一些比如今所用罗盘更为精准好用的器械，比如在罗盘外围再加一圈可以同轴转动的雕刻了星图的铜环板。
　　这样在海上晴朗的夜空下，罗盘上正南指向某个角度时，可以对应校准罗盘外的星盘，双管齐下，互为补益。一方面可以更好地训练海军的领航水手，也可以在万一罗盘失磁难用的时候，辅之以经纬星盘测角。”
　　太史慈甘宁听了诸葛亮和周瑜的智慧碰撞，若有所思。其中甘宁缺乏南下远航经验（谁让他一到热带就拉肚子），这方面基础反而稍微差些，不由追问：
　　“既然只是要在罗盘外面加一圈简易星图，为何不直接用铜板铸为一体？还要什么‘同轴旋转’，不是海上颠簸更容易坏么？”
　　诸葛亮一翻白眼，用关爱文盲的语气解释：“兴霸海上寻敌从不观星吧？星图在南北相差千里以上时，角度高低会明显变化的，一年四季也起落各有不同，定死了怎么用？当然要配合四季十二月跟着转，才能使用。”
　　甘宁立刻闭嘴了，他做江贼那么多年，后来又做海贼，但因为刘备阵营的水军将领都配了罗盘，他还真不会“仰观天文，总结星象”。
　　诸葛亮是当过灵台令的，掌太史天象律历，这大汉朝谁能在这方面比得上诸葛亮呢。
　　事实上，诸葛亮脑子里的办法，比他说出来的还要复杂，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如何弄几套配合不同纬度的星罗盘外圈星图，然后航海的时候船每隔几个纬度就要换一个外圈星图。
　　这些东西，以其他人的智商，诸葛亮也很难跟他们解释，才没细说。
　　而诸葛亮被周瑜略一启发，就想到做这个东西，说白了也是一个易用性上的简化，是为了快速培养更多引航人才。
　　就好比他把“八阵”的文字描述变成“八阵图”，配个图方便练兵效率嘛。
　　并不是说没这东西就玩不转。
　　周瑜原先并不知道汉军的罗盘技术发展到何种程度了，现在都算归顺朝廷了，他才能勉强与闻。
　　随后，诸葛亮又讲解了他如何用类似六分仪的东西，来定纬度，明显也比南太平洋岛民的土办法更精确——
　　但诸葛亮同时也承认，可以吸收借鉴一些蛮夷的细枝末节优点，来优化现有的六分仪，配上些辅助外设让观测更直观。
　　听了诸葛亮的讲解，周瑜才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好几项航海技术心得，原来对方都有更理论更精密的解决办法。
　　只不过诸葛亮谦虚，即使如此还愿意博采众长，能优化就优化。
　　周瑜愈发惭愧，只好尽力和盘托出，把他所有知道的细节都尽量拿出来分享。
　　在他把如何找航向、找纬度的方法细节，全部说完之后，才算是勉强让诸葛亮发现了一些能对大汉航海有实质性帮助的地方。
　　所谓的“实质性帮助”，至少也得是没你这个窍门，有些事情本来是完全做不成的，或者难度成本大增。
　　原来，周瑜提到了一个叫做“夷洲蛮夷用篝火连线法指示目标岛屿航向”的技巧。
　　这办法说起来不太直观，就是那些蛮夷会在港口附近的高山上，最好是找个高原台地，设立一个篝火堆，然后篝火堆旁边一圈百步距离，围上一大圈木柴，
　　并且标注本岛与周边岛屿的相对方向角度，船队在启航的时候，事先选定了目的地，岸上的人就点起主篝火堆和相应航线角方向的小篝火堆。
　　海上夜里启航远去的人，只要回看主火堆和小火堆连接在一条直线上，那不就两点确定一条直线，瞄准了要去的海岛方向了么。
　　当然，这种办法对于需要逆风走折线抢风时是没用的，只能是顺风定死一个方向开船时能用。而且有罗盘的情况下，也不是很需要。
　　不过在船进船出很繁忙的港口，便于航线管理防止小船乱窜乱撞，而且繁忙港口船多的话，也不是每条船都带罗盘的。大汉这边目前民船就没有罗盘，都是朝廷的官方船队，或者糜竺这些家族，才掌握了罗盘。
　　不管怎么说，周瑜提供的这条经验，对于港口建设和管理是有好处的，可以提高航行秩序和效率。
　　李素将来如果要新建全国枢纽级的大海港，要在港外造灯塔，可以考虑把波利尼西亚人的篝火术升级一下，结合大汉的工程施工能力，造个小奇观，弄个两圈式的同心轴灯塔。
　　比如就在长江口海岛上立个灯塔，施工的时候就在外圈塔上标注好“去耽罗岛航向几度，去对马岛航向几度、去邪马台航向几度，去熊袭航向几度，去流虬航向几度，去夷洲航向几度”，
　　全部明明白白，哪天有去哪儿的船队出发，就点对应角度的小篝火，跟主篝火连线定向。从长江口出发，一千到一千五百里范围内，刚好可以直航北起三韩、南至夷洲、东到倭国的180度扇面岛链。
　　……
　　定航向定纬度的蛮夷经验全部介绍完，最后只有一条港口灯塔建设经验算是全盘用上，其他都只是小修小补、诸葛亮本就比他更专精。
　　这个结果，让周瑜把最后的尊严赌在了“远洋找岛”的秘法上。
　　当天因为已经讲得很多了，时间也晚了，周瑜就回去休息几天，准备一下，充分整理归纳，想下次再找回面子。
　　几天之后，一群人继续开会讨论，周瑜终于把他的得意之法拿了出来：
　　“……夷洲蛮子远洋观云找岛的办法，主要分成两种情况。
　　一种是在晴朗少云的日子，利用海风湿气到了陆上后，会升腾凝聚为雨云的特征，在远海瞭望寻找雨云。一旦看到其他各处万里无云，而某处有云，那多半是下面有岛。
　　如此，寻常以目力瞭望陆地，或许得接近到距岛三四十里才能看见，而云层极高，百里外都能看见。若是火山之岛，云层最远能在三百里外看见，茫茫大洋上错过岛的几率便大大降低。
　　其次，若是阴天，天上到处都多云雨，难以分辨哪些是岛云哪些是海云。哪些蛮夷还会目测计算云飘动的快慢来判断。
　　他们千百年来总结，云在海上遇风飘动更快，在岛上飘动更慢，因为风力会被陆地所阻，从全力横吹改为部分上下乱流。
　　所以，全面多云的天，找到飘云忽慢忽快的破绽，凡是发生慢而复快的地方，多半是下面有大岛。如此，还是跟上一步一样，可以把‘船靠近海岛四十里才能不错过岛’，扩大到‘船只要靠近岛两三百里内，就能不错过岛’，搜索精准度大增。”
　　这个心得，随便找个波里尼西亚领航员来，估计都是说不清的。这也是周瑜总结了他数年来跟那些南岛航海本能高手切磋的经验，凝练而成。
　　李素这边，组织涉及航海的文武跟周瑜切磋，也有些日子了，今天总算拿出了一条足以镇住所有人的干货。
　　毕竟，诸葛亮会观星，但他也不擅长看海云。
　　诸葛亮最多只是看云知道天气会晴还是下雨、会不会有大风，具体“云在海陆上方的运动轨迹快慢变化”这些细微末节的经验，对诸葛亮都算触及知识盲区了。
　　“没想到这周瑜也是水军天才，这么多天切磋下来，居然真有一条连我都完全不懂的经验……看来不能轻视任何蛮族呐，蛮夷之中也有我们汉人完全不懂的高深莫测秘技。”
　　诸葛亮内心由衷地暗暗叹服。
　　“说了这么多天，之前都是略有小补，只有今天这条，值得封侯。”连丞相李素都不由赞叹，因为他完全知道这个经验，对于将来在太平洋上跨岛前进，有多么重要。
　　周瑜被李素夸赞，总算松了口气，愈发精神振奋，把所有细节和盘托出。
　　他仔细地介绍那些南岛民族还能如何通过看云的下表面反射的光线颜色，来判断云下面的岛是什么地质结构。
　　比如有树林丛林、淡水丰富的大型海岛，一般云的下表面都是带绿色的。如果云偏黑，下面就是光秃秃的岩质火山岛。
　　如果云偏蓝微黄，下面可能是珊瑚礁岛，那也很难得到野生植物和野兽肉类的补给，最多指望能得到一些椰子……
　　李素难得地亲自做笔记，把这些对大汉民族开拓大海至关重要的经验，全部记录下来。见丞相都亲笔做笔记了，诸葛亮以下的人当然更要详尽学习。
　　把这些细节全部说完后，周瑜最后才提到怎么看海中鱼群洄游、海鸟寻觅陆地，来帮助海船找到未知海域里的岛。
　　周瑜提到夷洲蛮夷有少量擅长航海的部族的酋长，养过一种珍贵的海鸟，飞行极快，视力极好，而且有极强的海岛线索观测本能，
　　只要养一只这种鸟，跟着海船一起走，在预估能找到陆地的情况下，把海鸟放出去，如果它发现不了五百里内有岛，就会回到船上，继续混吃混喝。
　　而如果这种鸟本能敏锐意识到五百里内有岛，就会直接飞走，飞向岛屿，船跟着鸟的飞行方向开，两天内绝对可以找到岛。
　　不过代价也是很严重的，因为只要找到了新的海岛，这种鸟就只能用一次，它不会甘于被人类长期圈养，直接就飞走不回来了。而在使用之前，却需要很久的训练和驯养。
　　不过，考虑到地理发现所得的好处，哪怕每发现一个岛都要白养几只鸟，那也是绝对划算的了。


第008章 出镇关东
　　意识到周瑜提到的那些寻找大洋上孤岛的手段非常重要后，李素立刻非常礼贤下士地问周瑜有没有搞到这样的鸟，
　　周瑜表示下次再来丞相府授课，会把他带进京的送给丞相鉴赏。
　　于是，时隔数日之后，七月初的一天，周瑜做好准备，再次造访相府时，就带来了李素要的东西。
　　诸葛亮也提前问了日子，一大早赶来看热闹，虚心学习。
　　拿到周瑜给的鸟之后，李素靠着前世好歹还看过不少《动物世界》，仔细观察良久，意识到这就是近代海军强国经常豢养的军舰鸟。
　　军舰鸟算是耐力飞行里飞得最快的鸟了，耐力时速超过150公里（冲刺不算快，隼类和雨燕冲刺都快得多，但那些主要是俯冲，不能耐力飞，军舰鸟是滑翔）。
　　飞得又高视力又好，所以五百里外的岛，可不是飞一个半小时就到岸了，海船有可能开上两天。
　　这种鸟在南太平洋岛民中间确实是有养的，李素穿越前好歹还看过迪士尼2016年拍的动漫电影《海洋奇缘》，那片子就挺考据，里面不就有波利尼西亚人养军舰鸟么。
　　以军舰鸟的续航，在整个南太平洋各岛之间自行飞来飞去扩散，一直扩散到东南亚各群岛，都是很正常的。
　　了解清楚原理之后，其他将领都是啧啧赞叹，唯有爱动脑子的诸葛亮，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想进一步优化。
　　他就提出：按照这个原理，用续航力明显更强的“黑离”来导航，不就能更方便找陆地了么？说不定能找到千里之外甚至更远的陆地。
　　（注：汉隶里有一个“左黑右离”字形的字，现代汉语字库里不存在了，就是指汉朝人对信天翁的古称。信天翁因为可以飞越大洋，所以自古就是全球各地温度适合都存在，先秦的时候黄海之滨就有信天翁。）
　　周瑜被诸葛亮的假设一反问，也不知如何辩驳。
　　好在这个问题涉及到一些常识，李素前世看《动物世界》还是比较多的，他敏锐地指出了诸葛亮设想的漏洞：
　　“这不行，‘黑离’（信天翁）耐力太好了，它的飞程远超过人类舰队的续航力，也就没有意义了。
　　比如人类的船要是跟着这类鸟，恰巧此鸟没打算中途找岛歇脚、想直接飞越大洋，那跟着它的人不就全部饿死渴死在半路上了？”
　　诸葛亮一愣，随即恍然，还是李师见识高明。
　　这不是说巡航半径越远就越好，关键还是适合人类。
　　李素知道，信天翁是可以直接不找陆地停歇、直接飞越太平洋的，那续航力跟波音747差不多了，你怎么跟？
　　所以，最好还是找那种续航力刚好等于人类舰队几天航程、观察本能又足够敏锐的鸟。这么算下来，军舰鸟刚刚好合用，波利尼西亚人数千年来总结的生存本能，是有道理的。
　　李素最终拍板：“这种鸟多养一点，问夷洲蛮子买，告诉他们，训练有素确能找到新岛屿的，一只换一千斤铁器，没训练的雏鸟不算。
　　朝廷也要自己学习养鸟储备，将来给海军用。
　　对于擅长训鸟的蛮夷人才，也给每年三千斤铁器的俸禄，让他们培训汉人驯鸟师，这样以后就不用一直买了，有了种鸟和驯化人才可以自己繁育。”
　　周瑜表示领命去办。
　　最后，李素拿着周瑜标出的海图，确认一下他们从波里尼西亚人那儿学来的找岛术的实战效果。
　　指着流虬群岛的几个岛屿，分别问周瑜当初具体是如何看云定位的，实操过程中有没有遇到疑难。还问他有没有再发现其他汉人书籍里此前没记录过的陆地。
　　周瑜还真指出了几条，比如他指着夷洲正南方六七百里外的一些小岛，指出那些地方就是古无籍载，完全是他学了蛮夷找岛术后自己练手找出来的。
　　李素看了看地图，心中暗忖莫非周瑜找到的是菲律宾，只是如今那边还都是野人，周瑜也没有充分探索，所以不知道菲律宾有多大，图上只是标了几个小岛，没有来得及勾勒整个面积。
　　当然，因为前两年周瑜刚发现夷洲以南还有岛屿时，他暂时兵不缺土地，所以也就没有在那些蛮夷岛上开拓，只是巡航抵达的时候修了个简易栈桥码头，以便停靠跟当地的蛮夷贸易。
　　周瑜一开始也不是指望跟蛮子的贸易中、能得到什么紧俏物资，
　　毕竟那些岛上的蛮夷人种应该跟夷洲一样，其原始生产力摆在那儿。周瑜更主要的目的是先搜集情报，了解当地物产，好留个的后手。
　　不过，稍稍贸易之后，周瑜却发现了意外之喜——那些岛上似乎别有值钱的物产。比如，蛮子虽然没掌握冶金之法，却能拿天然的蜂窝状铜块打磨使用。
　　自然界确实是有比较纯的天然单质铜存在的，不是氧化铜硫酸铜那种成分，就是九成以上的铜，再伴生四五个百分点的岩质碳质杂质、四五个百分点的锌、铁和银。
　　周瑜当时好奇，就深入让探险队搜集情报，发现那地方铜应该很丰富。毕竟都有近乎单质的自然铜存在了，那铜肯定是很多的。
　　他原本还想过如果不能被朝廷赦免，或者孙权也想逃往海外，那么将来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因为大汉的海图上，肯定是没有这些岛屿的，但夷洲是有的。
　　所以逃到夷洲还有可能被讨伐，但再往南逃就绝对不会被汉人发现了。
　　只是最后周瑜选择了归顺，所以也就把这个底牌透露出来了，以示对朝廷的诚意。
　　李素听了这些解释，就知道周瑜当初这是发现了菲律宾，想作为逃命的后手，最后没用上。
　　毕竟第一岛链上那些板块接缝、火山列岛，金银铜汞这些重金属都是很丰富的。
　　从地质学的角度来说，这也很好理解。因为这些重元素在地球内部其实含量不低，只是重元素下沉，在地壳地表含量少，才显得珍惜。
　　所以按照板块漂移说，板块接缝的地方，地震把下层板块挤上来，里面金银铜就巨多，火山喷发更是能直接把地幔里的金银铜弄到表层。曰本金银极多，而菲律宾铜矿巨大，这都是后世的地理常识。
　　后世探明的菲律宾铜储量超过五十亿吨。只不过菲律宾的矿业原本历史上一直到14世纪初、也就是13XX年才开始开发，那大约是南宋灭亡后数十年，主要是宋亡后逃到海外的流亡汉人移民开始开采的。
　　毕竟宋朝灭亡的时候，才算是第一次汉人政权在中原彻底完了，被外族统治，流亡海外的汉人还是很多的。再之前老百姓也懒得为了换个皇帝换个统治者就流亡海外。
　　但这一切，原本都要再等一千年呢。所以，如今汉末的菲律宾，那真是完全的野人聚居地。
　　那地方的情况，跟东南亚其他那些在大陆上的部分还不一样，如今的菲律宾没有任何国家文明，只有太平洋南岛民族的部落。
　　在脑海中粗略回忆了一遍这些历史梗概，李素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就是菲律宾那片土地在古代汉文明圈子里的命名。
　　菲律宾毕竟是西方人取的地名，而汉文明一开始给那地方取名吕宋，但“吕宋”其实是“旅宋”谐来的词。
　　历史上，汉人文明在蒙元灭宋后，宋相陈宜中逃到越南还想组织抗元，其他汉人也多有南下流亡，菲律宾才算跟汉人文明有了高度联系。被哀悼故土沦陷的流亡者取名“旅宋”。
　　李素觉得，现在既然被周瑜提前了八百多年发现那片土地并建立了贸易，那就叫“旅汉”吧，取汉人此前因中原战乱、流亡旅居海外之意。
　　……
　　此后数月，李素在雒阳，基本上就是这个生活学习节奏。
　　每天抽出三分之一的精力料理简单的政务，垂拱而治，剩下的主要精力都是拿来在丞相府上摆沙龙搞座谈会，讨论航海和配套的种田技术事宜。
　　反正天下太平了，休养生息期间，没什么好大动干戈的。暂时一切都以将来接收公孙度的三韩地盘为目标，怎么做有利于更好更快实现这一点，还不花什么成本，那就都可以上。
　　数月倏忽而过，转眼在雒阳过完中秋佳节，时近九月，天气也凉快了下来。
　　朝廷这一波为期五年的战争债券发售，总算也到了最后一年了，今年的发行量降低到了五十亿，算是一个平稳的过渡。
　　毕竟前一年还卖了一百亿呢，今年要是骤降到零，怕财政波动太剧烈，各处开支和减税撑不住。
　　而发行工作的推进也很顺利，可见朝廷信用依然处在一个巅峰上，民间豪强商人阶级依然踊跃认购。
　　五十亿卖光之后，财部尚书刘巴宣布明年开始停售，等市场上的存量抄引消化掉一部分、每年被商人们拿来实际用掉再说。
　　工商税和债券的事儿顺利了解，农业税和徭役那边，一切也推进平稳。203年关东地区依然是免除农业税的，但关西和扬州已经开征了，
　　那些地区在刘备治下多年，恢复得不错，所以中间只为庆祝天下重归一统免税一年，已经很给面子了，今年当然要重新交。
　　各地也没有任何不满和摩擦，切换得很顺利，入冬时基本上就能在地方上收齐。
　　和平年代，一年里最重要的行政工作就是税赋钱粮，这块稳住之后，朝廷的办公压力也大减，愈发没有非李素亲自处置不可的事儿了。
　　李素就按照计划，跟刘备请了几个月的假，刘备也准了，从十月份开始算起，一直算到年底。
　　然后也不出意外地给了他一道诏书，从明年正月开始，安抚关东青徐兖扬四州事务，进一步消弭暗中拥曹拥袁的残余，并且筹备种田渡海对付三韩。
　　总督数州事务的任期当然是一年，不过到期还能追加一年。
　　天下初定，需要人坐镇新占领区，这也是效法周公分陕而治的故事嘛，只不过现在不是分陕了，这个治理区划分的地理分界线又往东推了至少七八百里，而且不包括黄河以北。
　　另外，丞相督师在外，照例是要留一点家眷在后方的，不过不叫人质，那太难听了。
　　刘备其实不担心李素，但他也是为了制度建设，如果对李素破例了，将来后世有功臣也会谋求破例。
　　所以最后权衡的结果，只是李素恰好把蔡琰留在陈留郡的汴梁，再把他跟蔡琰所生的姓蔡的次子，也留在汴梁。
　　毕竟都203年了，过完年就是204。他老丈人蔡邕已经比原本历史多活了整整十二年。
　　虽然原本历史上的蔡邕是牢狱之灾遇害，不算自然死亡，可那也是六十岁的人了。多活了十二年，就意味着过完年后蔡邕虚岁七十二了，自然寿命的极限也已逼近，甚至要不是这些年李素这边生活条件好、擅长养生，蔡邕都活不到那么老。
　　早在刘备刚刚灭掉曹操后没几个月，蔡邕七十岁时、最后一次参加完朝廷庆典后，就进入了彻底退休状态，回到封地陈留郡，在汴梁县的公爵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此养老，算算日子，蔡邕过这种日子也快两年了，健康着实日渐衰朽。
　　蔡邕连写书的工作都交给女儿扫尾了，好在他完全退休前已经把《史记索隐》可以预见的部分都写完了。
　　后续要不要再编造补充修饰完善，就看刘备的武功开拓有没有超出蔡邕的预设想象。这个活儿是没有尽头的，要配合着军事打击边打边写，所以蔡琰也可以胜任。
　　比如目前蔡邕已经把三韩甚至耽罗岛对马岛上的民族“是商人后裔”都编完了，还润色了不少细节史料写得有鼻子有眼。但这个写法，是建立在刘备将来只打到三韩为止的情况下的。
　　如果追击公孙度的时候，不小心追到曰本去了，那就得再往下编，这就不是蔡邕看得见的了，只能让女儿续写。
　　李素身为丞相，要外任是不可能被家人束缚的，好在他跟蔡琰成亲也十五年了，老夫老妻也没什么太腻歪分不开的。蔡琰就决定留在汴梁，给父亲养老送终，别的事儿以后再说。
　　蔡琰对父亲的健康是有数的，知道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就是时候到了。而且民间都传，孔子七十三亡故，孟子八十四亡故，这是两道坎，尤其对圣人。
　　蔡邕估计是活不过孔子的寿命了。
　　李素只能是带着甄宓，还有其他的妾侍，以及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前往会稽，先休假三个月建设自己的封地，然后好好总督东海四州。


第009章 南方大开发
　　203年10月，李素以“休假”的名义，再次抵达了扬州，并且即将首次抵达他的封地会稽郡——
　　五年半之前，李素带领大军平定江东的时候，亲自主持的最后一场战役，仅仅只是跟周瑜的太湖决战。那场打完之后，后续的扫尾工作就交给了黄忠太史慈和顾雍，
　　所以当年李素的足迹，最远只到吴郡，乌程县再往南的地区，他并没有去过，更不可能渡过钱塘江踏足会稽。
　　时过境迁，五年半之后再来，李素又带了不少幕僚和水军将领，其中甚至还包括已经被打服了重归汉室的周瑜，不得不说命运有时候实在是难以捉摸。
　　那可是当年在太湖战场上被李素摁着暴揍的敌将。
　　另外，李素还带了同样来冬季休假的弟子诸葛亮。诸葛亮也只有这几个月的假期可以自行瞎逛，等来年开春，诸葛亮就要去青、徐督军、并继续负责地方上的安抚和战后重建工作。
　　对于诸葛亮而言，他也是趁着这个冬天，先观摩一下恩师是如何建设自己的封地的，可以吸取一些经验，
　　明年回到琅琊和东海之后，他也可以考虑在徐州北部沿海新建良港，发展海运，跟李素一南一北配合，为大汉将来的继续东进做部署。
　　李素这次带来的武将，主要就是太史慈和甘宁，毕竟将来要跨海对付公孙度，陆军将领实在没有用武之地，暂时带这俩就够了。
　　太史慈祖籍东莱，对青州沿海的情况比较熟悉，而且早年跟随糜竺的时候，也在辽东和糜竺老家、东海郡朐县之间跑过多次海路，当时还帮糜竺把东海的徐州百姓海路移民到辽东。
　　所以，太史慈在年后也会跟着诸葛亮一起北上，到时候可以统领青州沿海地区和徐州东海郡驻扎的海军，确保海防，将来伺机而动，负责对三韩作战的北路海军。
　　而甘宁就留在长江口李素即将建设的新驻地，将来负责长江口北岸的徐州广陵郡沿岸驻军，乃至整个扬州的沿海驻军。
　　……
　　李素诸葛亮一行，带着数千精锐护卫，九月二十离开的雒阳，二十三日抵达陈留郡汴梁后，李素先留下老婆孩子，又拜望岳父停留数日，探视其病情、对医官做了点指示。
　　一直留到十月初，李素才从汴梁继续沿着运河南下。之所以连住十天，主要是他内心也隐约有种预感：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蔡邕了，以蔡邕的健康状况，估计撑不到公孙度覆灭。
　　后续的南下行程，李素走的是运河，这和五年半之前下扬州时所走的路，也大不一样。
　　毕竟当年从司隶到扬州，主要得先走陆路到南阳，然后走淯水、汉水、长江顺流而下。现在雒阳到汴梁既可以走虎牢关，也可以从孟津走黄河水路顺流而下。
　　后续汴梁转入鸿沟之后，再随机应变、在汝颍之间切换也非常便利。这完全要得益于刘曹决战之前、诸葛亮建议刘备在大军相持时挖讨虏渠，改善了汝阳周边的航运。
　　汝颍入淮后，淝水、邗沟都可以通长江。邗沟在周泰平广陵的时候，被战时疏浚了一下，以便于运粮。
　　而淝水在芍陂那一段的人工河道，也被稍加疏浚过，正是最后统一决战前，李素杀曹休、曹仁那一系列战役时的举措，为的是确保粮道绝对畅通。
　　（注：淝水的芍陂这一段，是春秋时楚国孙叔敖修的，所以跟吴国的邗沟一样，某种意义上也算人工运河）
　　李素这次特地走这条路，显然是存了顺便检阅水利工程效果的心思，重温一下他和诸葛亮师徒的种田成就。
　　他们的一举一措，都是利传后世的，不仅仅是为了一时的统一战争军事需要！仗打完了，百姓还能长远受益。
　　鸿沟、汝颍、淮河、淝水，一路走了一千多里水路，由黄河到长江，花费还不到十天，基本上相当于后世隋炀帝修的通济渠加邗沟全程了。
　　十月十五这天，渡江在即，扬州布政使顾雍提前得讯，亲自到丹阳郡长江边的牛渚迎接，给丞相接风。
　　顾雍也清楚，李素来了之后，他这个扬州布政使，很快要调回中枢，补上一段九部尚书的履历，便于将来升任三公。
　　要做三公，怎么着也该确保既管过至少一整个州的政务，又管过中枢的部，这样才不会眼高手低。
　　主政地方，补足的是一个官员接地气的能力。主政朝廷各部，补的是官员看问题的全局眼光。既接地气又有全局眼光，上去后就不容易误国。
　　顾雍知道李素生性奢靡，所以接待上费尽心机。
　　好在扬州已经五年没有打仗，充分的民生恢复，早已让这里自给自足有余，还能对外输出物资、反哺朝廷的其他重大行动。
　　顾雍在照顾排场的时候，也尽量与民休息，花小钱办大事。
　　他知道李素喜欢江鲜海鲜，就大量冬捕名贵鱼鲜海货供应，这些东西少归少，却不搜刮民财，也不破坏生态，让百姓渔民捞到之后记得留着、供政府采购即可。
　　于是，李素就做到了顿顿都能保证初冬肥美的长江刀鱼，毗陵湖一汉斤一个的大闸蟹，还有东海长江口活着带海水拉回来的真鲷、巴掌大的鲜活凤尾虾。
　　其中，刀鱼和真鲷确实是汉朝已经被列为名贵珍味之物，其余两样则是很小众的，完全可以视为怪癖。但谁让五年前李素来时就吃过呢，顾雍就记住了。
　　这也不是他讨好上官，没那么庸俗，纯粹是同门师兄弟之间礼尚往来一下——顾雍是蔡邕的得意弟子，可不得算李素的师弟么。所以他这是自费招待师兄和师侄。
　　不过，顾雍的准备，也有一些没有想到的。
　　比如他觉得会稽那边如今条件还挺艰苦，都是山区为主，不像丹阳和吴郡地处太湖平原，相对鱼米之乡。所以，李素多半该在金陵驻留数月，顾雍连府邸都收拾准备好了。
　　但是，酒桌上他问起李素南下的行程，才发现李素早有打算，根本没打算在金陵久住。
　　李素直截了当说了自己的规划：“这两年奉陛下之命东进，第一件事就是要安抚青徐兖三州，其次就是要在大江江口新建港口城池，再营造海船船厂，贯通大汉的南北海运，让东部沿海各州更加长治久安。
　　所以，趁着冬季农闲，我打算尽快赶到会稽，在娄县、海盐或是句章，先考察择地建港。”
　　顾雍对这事儿没有概念，不过他对扬州治下的地理区划还是知道的，不由问道：
　　“既是要在江口造港，选娄县不就行了？那儿最正对江口，转运便利。而且娄县海盐都在吴郡，只有句章在会稽。”
　　顾雍提到的这几个地点，大致相当于后世的昆山、嘉兴和宁波，已经是长江口最沿海的了。
　　至于后世的沪江，不好意思，汉朝确实不存在，绝大部分还在海底呢。只有后世松江和宝山两个区，因为地势相对高一点，露出了海平面。
　　不过如今这俩地方统称华亭，而且不是县，只是个乡镇。华亭镇是娄县下面的一个滨海渔镇。
　　李素：“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当然要多留几个点考察一下，以备不虞。海运和港务的事情，元叹你不懂，不是地处河口就行的。还要看是否深水适泊，通盘考虑。”
　　李素这番稳重的考量，显然是来之前路上，就跟诸葛亮科学评估过的。
　　在大江大河的河口直接造港不是不行，但那样必然要解决泥沙淤积，得年年清淤维护航道。长江每年带来的泥沙也是非常巨量的，这个工作就会很复杂，长期维护成本不可小觑。
　　这绝对不夸张，可以设想一下，比汉朝晚一千年的宋、元时期，海港依然要面临这个问题，比如宋元的时候对外贸易最大的是泉州港，那地方色目人聚居极多，都是阿拉伯胡商。
　　但元被明驱除之后，大明因为仇恨蒙元的色目人助纣为虐，把那些为虎作伥的家伙都驱除干掉后，明人不再维护泉州港的水道，后来有明一朝闽地最大的外贸海港就南移到了厦门，就是因为泉州淤塞了。
　　但厦门的情况也没好多久，明朝亡后，清朝禁海封锁明郑，没几十年厦门也年久失修废弃了。再到近代才重新修复开埠。
　　泉、厦两地，分别还只是晋江和九龙江的入海口，闽地多山，植被覆盖也不错，按说水土流失很少，泥沙淤积都如此严重，要是按长江口的泥沙淤积量，只会更加麻烦。
　　（注：汉字地名大家看地图就知道了，因为写出来可能会宣传外站，所以拼音替代。）
　　而且，李素不得不考虑其他问题：如果他愿意下本钱，好好疏浚长江口，长期维持一个深水良港当然没问题，最多就是效率低，成本高。
　　但是，把长江口每年带来的泥沙，大量疏浚掉之后，长江口的陆地还会不会自然生长呢？未来千年之后，是不是那个江口直辖市就永远不存在了？一直被疏浚挖成海底。
　　所以，为了不干扰地理的自然发展，还是搞个低成本一点的方案吧。
　　顾雍并不懂地理，不过他也意识到，李素对这个项目很看重，所以，可能要开支远远超过预期的人力物力。
　　听李素介绍的情况，长江口以北的海域和江口以南的海域，需要的海船船底结构都不一样，所以必须造个转运港来打通南北海运。
　　一个港口和船厂花钱花人力再多，总比另外挖运河要便宜，能让东部沿海全部走海路往来，那还是值的。
　　顾雍盘算之后，不得不说：“会稽郡小民寡，若是真要大兴土木，恐怕会耽误农事，否则，不太可能在两年内完工。吴郡倒是人丁多些，有近二十万户，若是最后选址在会稽，可要从吴郡调拨人手服役？”
　　李素对这个问题显然也是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便谢着婉拒：
　　“吴郡看似是江东人口大郡，其实也是该的，都是震泽膏腴之地嘛，百姓田地充裕，没必要折腾。会稽确实人少，十万户都不满，要大兴土木，充分开发，确实需要移民，不过来源就不用元叹操心了。”
　　李素这次来沿海各州整顿，也想过要把开发南方的事儿提上日程。因为按照历史原本的轨迹，汉末出现三国割据后，东吴就在疯狂开发南方。
　　后来进入两晋南北朝，更是因为北方大乱，永嘉衣冠南渡，大量人口充分开发南方，才提升了后来华夏土地的人口容量。
　　现在，统一提前实现了，但也就没有统治者肯在开发南方上充分花精力了。李素也不能坐视历史上汉民族本来就能自然实现的发展，因为他的扰动反而无法实施，所以亲自补上这一课也是应该的。
　　当然，李素有规划地开发，肯定比历史上东南六朝那种建设要更加稳妥。历史上衣冠南渡是没办法，北方受到了破坏。李素现在要在不损害北方发展的情况下，和平发展南方。
　　所以，只要对北方地贫人挤、田地不足的地区，进行组织移民即可，有足够田种的北方州郡，不宜被折腾。
　　顾雍想不到李素准备从哪儿移民，就虚心求问，李素也不藏着掖着，把他离京前跟刘备商量好的办法说了：
　　“当初从曹操手中光复的最后五州里，冀州豫州和徐州都是被战乱破坏得很严重的，其中豫州最严重。这三州又几乎都是平原，如今地广人稀，农田丰足，所以不必移民。
　　青、兖二州是最后曹昂和平归顺的，兖州西部的陈留、东郡稍稍打了几仗，其余七八成的郡没有经历战火。青州更是完全一仗没打。
　　所以按照去年年底统计上来的户口，兖、青人口保存是最多的，也是目前大汉东部各州仅有的、贫民男丁分不足一百汉亩田地的。
　　今年的南下移民计划，陛下已经准了，兖州提供一小部分，青州提供主要部分。涉及到的郡包括兖州的济南郡、泰山郡，青州的齐郡、东莞郡和城阳郡。各自至少移民一万户南下吧。
　　其中济南郡和齐郡，因为分别曾是曹操、曹昂和袁谭的治所核心（曹操在黄巾之乱后当过济南相），这些地方新向袁曹的死硬士绅也最多，需要迁移分化，才更好确保地方长治久安。曹昂既然投降了，也该有这个觉悟。
　　而泰山郡城阳郡等地，位于兖青交界，主要是泰山和蒙山山区，也是黄河以南主要的山地。因为地形崎岖，良田较少，二十余年来，一直是乱匪贼寇盘踞逃窜之地。早年有青州黄巾、兵败便往蒙山山区流窜，后有泰山贼与曹操拉锯多年。
　　我已令青州官员，今年尽量组织这些山区缺田百姓，强行迁走，就告诉他们南下之后，另外分田、朝廷出资供他们农具牲畜垦荒。
　　以后泰山蒙山等地，只留交通要道县镇、田地充足之处聚居。山沟里不当道路，又缺田人多的，全部迁走。”
　　顾雍见李素如此胸有成竹，也就不再质疑，他只管做好交接配合就好。
　　李素要移民，他就安置，李素选了哪儿要建新城新港，他就调拨人力听命。


第010章 李丞相的一生，是抢奇观的一生
　　李素抵达扬州后，很快就展开了实地勘测走访的工作，非常勤政。
　　当然，这也跟他前段时间在雒阳已经宅够了休养够了有关，该活动活动了。
　　以至于到了地方上，表面上的名义是休假回封地，实际上却比在雒阳的工作日还忙。
　　整个十月份剩下的日子，李素把移民工作交给诸葛亮和其他属吏操心，同时青州兖州那边也是提前得到交代，知道要配合。李素自己，就专注于先给未来的河海转运枢纽选址。
　　十月中旬，他先去娄县的华亭，还有海盐县实地走访。这还是李素第一次来到长江口，实地观察汉朝的江口地理情况。
　　汉朝时由长江口入海的航运业果然不是很发达，江口淤浅很严重，几乎跟后世地图上那种“新奥尔良密西西比河三角洲”差不多，江水到了末段甚至严重分叉，水浅流缓。
　　不过李素很快就理解了：这才是缺乏人类经济活动和航运状态下，缓流大河正常的入海状态。
　　相反，那种河道很紧束、没有叶脉一样分叉泥泞的状态，是需要人类反复治理、疏浚、筑海塘才能得到的。
　　历史上从宋到明，长江口的海运渐渐变得越来越重要，可每年修江口海岸的费用又何其巨大？
　　明清的时候，甚至一度达到“每隔数年需修一次海塘，每次需木料八万余柱”的程度，耗费的土方和石料就更难以统计了（当然李素并不知道这个数据，这是《明史》上的）
　　当然，鉴于长江毕竟是华夏第一大河，即使如此淤浅流缓，江口的主航道还是完全通航无碍的，别说是汉朝的船了，就是后世那种吃水二十米深几十万吨的大船，都没问题。
　　而汉朝那些几米吃水的船，要靠岸也没问题，不怎么需要挖掘，只要修栈桥就行。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靠岸是没问题，靠的却不是长江最边上的岸，只是中央主航道那一股分叉的岸。主航道分叉旁边，还有至少二三十里宽的淤泥沙滩，中间夹杂了三五道平行的支流，你得全部造桥连接、或者该填的填，该挖的挖，才能最终连接到稳固的陆地聚居区。
　　这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呐。我早就想到有可能会面临问题，最后还是得亲自走访勘测一下，才能确认这地方不行。”
　　离开海盐县的最后一天，李素亲自从江口冲积的淤泥滩上回来，双腿都踩得满是泥浆，深一脚浅一脚，着实让周围的人觉得丞相很勤政，这样恶劣的环境还要亲自来实地勘测视察。
　　毕竟都农历十月下旬的冬天了，李素很有经验地没穿鞋踩在湿泥里，那还是非常冷的。他知道穿了鞋也没用，因为鞋肯定会陷到泥浆里，不如一开始下滩就不穿鞋。
　　诸葛亮和周瑜也陪同了他的视察，周瑜对附近还是比较熟悉的，毕竟他在吴郡多年，不由虚心诚恳地向李素请教，他打算如何部署。
　　李素也是正式排除了全部错误选项后，审慎地说：“事到如今，估计只能选我一开始不敢选的方案了，把船厂和新的转运港，造到江口外海数十里的海岛上吧。”
　　周瑜闻言大惊，这个选项是他从未考虑过的，毕竟汉朝哪有人发展海岛的，就算造好了，以后常年货物集散还要多一道转运，得从海岛再运回陆地，那多费事？
　　海岛上如果住的人多了，提供造船和港务，那食物和日常生活补给，也要从大陆上用船运过去，这又是一笔成本。造船厂规模大了之后，岛上的树木肯定也是不够用的，得从别处砍了合用的大树运到岛上再加工，也是一笔靡费。
　　这不等于“建造的时候省点事儿，但后续常年维护使用，每年成本都增加”么，这不像是李丞相的办事风格。
　　丞相向来喜欢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长痛不如短痛。
　　但是，李素内心却很有把握，因为他有后世的经验，所以只要排除了错误选项，他相信那个正确的选项是有条件实施的。
　　后世沪市开埠，早期也是在沿江入海口直接造港，可维护成本巨高，还阻挡了长江泥沙冲积的进一步自然造地。
　　最后，当发现所需的深水港越来越深，疏浚深挖成本越来越大，不还是一步到位选择了在舟山群岛造了洋山港？
　　离开江口百里以外的海岛，不会被江口冲积泥沙淤浅，从而几乎永远不需要疏浚维护，这个优势，是任何直接在河口造港都无法比拟的。
　　当然，这个“几乎永不”也是要加个限定条件的，比如按照李素所知的地理历史，未来一千年，如果不干预长江河口的疏浚，让土地自然冲击成长，相当于后世沪市市区的大部分地方，都会从海里长出来。
　　至于历史上明朝以后，后世沪市的面积增长就放缓了，主要是人类活动开始疏浚修海塘了，冲过来的泥土都挖走，土地生长被压制，不过崇明岛却是依然越长越大。
　　如果没有人类活动的抑制，李素算过，长江口带来的泥沙，再过三千年也是可以慢慢淤积生长到把舟山群岛最西北端的几个岛屿，也冲成浅海沙滩。到时候，就算是在舟山群岛造深水港，也要考虑把沙子挖走疏浚航道。
　　不过，那都是公元3000多年后的事儿了，人类活动的历史发展，跟地理地质的推演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所以至少未来三千年里，李素的选择从地理角度来说是正确的。
　　至于岛上生活成本高一点，李素觉得只要以后海运继续发展、普遍造大船，规模上来了之后，单位重量的运费肯定会下降，岛民的生活成本绝对可以覆盖掉，这块的成本肯定比每年疏浚港口修海塘要低得多。
　　而且船变大之后，到长江口的船再多开一百多里到岛上，风险也不会大，只要避开台风天。那些四五丈以上长度的内河船，无论是沙船底还是福船底，开到舟山群岛不还是轻轻松松？绝对不会出海难。
　　而以后四丈以下的小沙船小福船，就彻底淘汰别造了。或者只允许渔民造来打渔，但不是用于航运业。
　　李素有这个资源和权限，将来把大汉航运业的船只标准统一提高。
　　航运业从业的船里，最小的也顶格按照运河的通行能力来规划，宽度修到各大运河最窄处二分之一的宽度以下，确保往来船可以在运河里交汇，就没问题。
　　这样尺寸的船，绝对可以在近海安全驶出离海岸线百里的范围。
　　而且，李素也正是在把这些细节讨论明白的过程中，隐约理解了历史上唐宋两朝为何要在东海贸易最初的萌芽阶段、在明州（宁波）设置市舶司了——
　　不就是利用了这地方既离长江口不远，可以服务于长江口的江海转运，同时又没有大江大河冲积淤积，所以不需要常年疏浚深挖航道么。
　　李素和诸葛亮、周瑜把这些细节商量明白之后，对选址舟山港的设计也就没什么异议了。
　　一开始还有些幕僚怀着自私之心揣测，以为丞相是为了更好的建设自己的封地，将来让子孙后代在会稽郡的封地收到更多的租税，才非要舍近求远、把海港和船厂从吴郡挪到会稽郡。
　　毕竟娄县和海盐属于吴郡，而舟山群岛如今几乎是没有行政体系的，只是理论上属于会稽郡句章县（宁波）。
　　现在，大家才心服口服，知道丞相是有深远的考虑，兼顾了天文地理、做出的最优选择。
　　不过，把海港造在长江口外一百多里的海岛上，还带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会对船夫水手的导航产生一定的困难——
　　对于常年跑海的人而言，有了大致的方向定位之后，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一个一百多里外已知位置的海岛港口，还是很轻松的。
　　但问题在于，这座港口未来要接待的水手，可不仅仅是海船水手。这是河海转运的枢纽，未来还会有数以万计一辈子没跑过远海、只专注于内河航运的船夫水手，要来这儿转运。
　　对于内河水手来说，他们的导航能力几乎为零，这样的人又数以万计，在识字率都还没普及的年代，要让几万渔民水手普遍提高素质、学会近海航行导航，那难度和成本可是非常夸张的。
　　而且就算学得会，也不划算去投入那么多。毕竟术业有专攻，不需要所有会跑船的人都懂得怎么在海上跑。李素估计，最多两成的扬州、荆州水手，未来懂得海上行船，就足够用了，至少八成人，一辈子就是在内河打交道。
　　这个问题也一度让统筹规划的人员一筹莫展，不过好在很快就解决了——
　　李素之前不是受周瑜启发，学了波利尼西亚人的篝火航海术，准备吸收消化，改为“在港外造灯塔导航、大致指引出海去三韩邪马台流虬夷洲的航向”么。
　　现在，这些规划中的灯塔显然能顺手解决一个新问题——给未来长江口那些不懂海上航行的内河船夫，指引港口的方向。
　　舟山群岛每个岛之间相距不过数十里，这完全是可以形成篝火灯塔的接力的。
　　内河船从华亭出了长江口，只要能看到第一个灯塔，就能直接朝着灯塔开，不用考虑导航寻向的问题了，水手的技能也就不需要普遍培训提升，傻瓜式操作就能解决。
　　李素和诸葛亮、周瑜对着海图规划了一下，发现最大的灯塔还得造在离长江口外一百二十多里的三孤山（洋山列岛），毕竟这一百二十里是全程定位距离最远的一段。
　　后续从洋山到岱山、舟山，都不超过五十里，不用太高的灯塔也能看见。
　　诸葛亮是会算地球半径和曲率的，一番估算之后，发现至少灯塔要造七十丈高，再配合三孤山的岛屿天然海拔，最后的海拔能有接近九十丈。这样才能确保一百二十里外都能很清楚看到篝火台，白天放狼烟晚上烧篝火。
　　最好再配合一面朝向长江口方向的巨型金属反光镜，必要的时候把灯塔大部分的火光往那儿汇聚，亮度就会更明显。
　　当然了，考虑到近海肯定也有起雾的时候，或者被云层遮挡。所以光有篝火狼烟也不一定够。
　　诸葛亮考虑之后，精心设计，觉得可以在灯塔的篝火层下面，再开辟一层，搞成钟楼，铸造弄一个百万汉斤的大铜钟（四汉斤还不到一公斤，所以也就200多吨的钟），可以至少声闻数十里，用钟声也能勉强给附近的船导航，至少接力一个岛的距离。
　　至于具体的细化设计和施工，当然还要工部、将作监派出顶级的能工巧匠，外加李素这几年招募的罗马名工会商切磋。
　　反正这个项目也不急着现在就上马，完全可以等个五年十年，国力恢复之后，长江口的河海转运也愈发繁荣、不得不考虑航运安全和导航问题时，再开工。
　　毕竟前面也说了，大汉朝有八成内河水手是不会海上导航的，但那不还有两成跑惯了海路的么。
　　等这两成航运人才被充分加班连轴转、都不够用了，不得不让内河水手顶上来时，再搞这些配套设施也不迟。
　　李素带来的工部和将作监官员商议之后，觉得诸葛亮的设想太异想天开了，简直不是大汉的工匠技术所能实现的。
　　不过，罗马来的名匠提图斯，毕竟了解西方石造建筑，他也见识过更多航海文明。
　　提图斯当初跟着那些罗马贵族逃离康茂德之乱时，走地中海航线往东，当然去过东地中海第一大港亚历山大港，也见过托勒密二世时期留下的亚历山大灯塔。
　　亚历山大港的大灯塔，毕竟是古代人类七大奇观之一，哪怕距离李素生活的时代，也已经四五百年了。
　　这座灯塔历史上原本能一直存在一千五百多年，到13XX年才毁于埃及频繁的地震，所以公元200多年的时候，亚历山大大灯塔还处在全盛服役期。
　　提图斯见识过其建造格局，当然觉得只要有充分的投入和石料，大汉修一个更大的灯塔也是办得到的，
　　毕竟科技又进步了五百年之多，而且大汉如今的工程科技可谓是兼收并蓄、中西合璧，自己的传统保留下来了，李素还组织人学了罗马技术。造个再加高二十丈的奇观又如何？
　　而且，李素和诸葛亮自己还发明了不少工程机械，比如踏车起重机和滑轮鼠笼式起重机等等，木材加工和石料加工的机械化程度近年来也进步了不少，很多环节都能充分利用水能，怎么看都是形势一片大好。
　　当初天下大乱李素都敢抢奇观，何况现在天下已经太平了，只要徐徐图之，这些长远来看利大于弊的奇观，他自然是抢得心安理得。


第011章 只要是改革，就没有不难的
　　亚历山大灯塔毕竟也是古代世界的七大奇观之一，所以李素前世读历史书，好歹还是知道一些相关数据的。
　　所以，他也知道，如今只要他想在洋山岛按诸葛亮的规划指标造灯塔，绝对可以把人类最高建筑的奇观头衔抢过来。
　　埃及那塔总高大约是135米，篝火层的台面高度在120米。
　　（注：最上面15米是没用的，托勒密王朝的统治阶层来自希腊，信奉的是希腊神灵，所以在篝火层的房顶上又立了个十几米高的海神波塞冬铜像，祈求保佑风平浪静航行安全。
　　汉文明如今没有普遍的宗教神灵崇拜，也没有航海者需要祭拜的海神，所以不需要立神像。观音还没传入，妈祖更是要到宋朝才开始拜。妈祖原型其实是五代十国末期、漳州泉州某军阀的女儿）
　　而汉朝时、世上第一高的建筑，应该还是几千年前古埃及人造的吉萨大金字塔，那东西比亚历山大大灯塔还高了十几米。
　　现在，诸葛亮也不是为了抢奇观，他纯粹是客观地理核算需要，觉得洋山岛的长江口大灯塔、确实得建筑高度造到70丈以上，才能满足使用需求，那就是165米以上了。
　　这个高度显然会长期保持地球上最高建筑的纪录。毕竟按照原本的历史，吉萨大金字塔能保持全球最高纪录五千多年，一直到1880年德国科隆大教堂完全竣工，把世界纪录刷新到158米。
　　现在洋山岛大灯塔已经165米以上了，科隆大教堂就算完工也没它高。
　　当然了，1880年代基本上是人类现代建筑工程科技井喷的时候了，那十年里全球发达国家的地标疯狂崛起。科隆大教堂的纪录才维持了九年，就被法国人的埃菲尔铁塔把世界纪录刷新到了320米，直接翻了一倍。
　　所以，李素这个奇观的世界纪录，最多也就撑到那些全金属钢结构高塔诞生之日（当然这个世界第一座钢质高塔未必还是埃菲尔铁塔）。
　　工程技术上可以解决，剩下就是资源和预算的问题，有钱就能修。
　　为了防止被朝廷中某些传统节俭的官员反对，李素考虑之后，准备上书刘备，将来这个项目只用扬州本地的资源和民力、财力修筑，最多加上一个同样会受益的长江口北岸的徐州广陵郡，允许他们也参一股。
　　参与的郡少了，资源少，大不了修慢一点。托勒密王朝集埃及民力修大灯塔，前后四十年才彻底竣工。李素修个五到十年也不算慢。
　　筹集的具体方式，还是按比例合股比较好，会稽郡和吴郡出大头，丹阳郡和广陵郡可以少量参股。将来的收益和回本则用收过路费分成的办法来解决。
　　只要每一条经过长江口或者东海该段海域的船只，都要缴纳关税，并且合并缴纳港口基建设施使用费，灯塔的成本也含在这个过路费里。
　　到时候凡是参股的郡，就从港务局的收费里按比例分成，反哺地方财政。而会稽郡那部分，因为是李素的封地，税赋自然也进了李素的独立府库。
　　李素相信大汉将来的工商业发展和“漕运走海”的潜力，港务局的基础建设投资，绝对可以靠收过路费收回来。
　　基建和钱都搞定之后，最后只剩个别审慎的官员，提出对诸葛亮所说的“在灯塔篝火层下方再设钟楼层”这一细节的质疑。
　　一方面，很多官员质疑如此巨大的铜钟能否铸造出来，就算铸造得出，会不会浪费铜太多，毕竟铜就直接能铸钱。一百万汉斤的铜那至少等于一到两亿枚五铢钱了。
　　就算是当年汉灵帝在位，最奢靡的时候，在西苑、毕圭苑等处造水法，每个单品耗费最多也不超过千万钱，全加起来也才那么多。
　　李丞相直接铸造一个大钟，就花掉相当于汉灵帝在皇家园林里那么多给排水系统的铜材，不太过分了么？
　　对于这个问题，李素指望的是将来能够把周瑜发现的菲律宾主岛吕宋岛的铜矿开发出来，让大汉缓解钱荒，铜也可以富裕一些，到时候拿一两亿铸个钟算什么。
　　而且钟未必要跟灯塔一起修，可以先留出空间，未来再用逐级起重机抬升上去，时间放宽，绝对不会用民过重。
　　至于铸造的技术，李素觉得还是可以做到的——历史上明朝铸造的永乐大钟，大约七八十吨，算是华夏古代技术铸的最大的铜器了。
　　而后世俄国人1700年代造的沙皇钟王，重210多吨，那也是工业革命开始前至少半个多世纪的事儿，说到底用的还是传统文艺复兴科技。李素稍微开点挂，造个比沙俄钟王还重点儿的，再抢一个世界纪录，而且是永久的，应该问题不大。
　　造一个工程，抢两次奇观，多划算！
　　这些细节解决后，最后就只剩一个周瑜亲自提出的质疑：
　　东海的长江入海口周边，虽然没有地震，所以高层塔台不容易被震坏，但台风却不少。塔楼太高本来就容易不稳，全靠造成实心的，才能抵抗台风。
　　如果在篝火层下面造大钟，大钟是悬挂的，台风天很容易被吹得晃起来，到时候岂不是导致塔楼更容易不稳倒塌？
　　周瑜之所以会这么提，显然是因为他对东海的台风太了解了，五年半前他跟李素决战时，还想过利用夏秋季节的台风来对付李素那些重心偏高不稳的巨大战船，只是最后周瑜功亏一篑了。
　　但说周瑜是最善于利用风力的水军将领，这点绝对是不含糊的。既然已经真心投降了大汉，术业专攻之下，他不得不提醒丞相。
　　这个问题，还真的一度问住了诸葛亮，因为他对台风的了解，确实不如出身江淮的周瑜，这有点触及诸葛亮的盲区了。
　　然而，东边不亮西边亮，连诸葛亮都陷入迷茫的时候，李素这个物理计算能力已经不如徒弟的文科生，却灵光一闪，意识到周瑜提出的问题，似乎并不是问题，反而还能反证“在塔楼高处悬挂重物”的合理性。
　　谁让李素后世的基本见识还是很丰富的呢。他穿越前，可是多次去过沪市的，也就见过陆家嘴的沪市中心大厦，包括那一整群号称“开瓶器、打蛋器、注射器”的摩天大楼三件套。
　　后世沪市的超高层建筑，基本不用担心地震，因为那儿不是地震带上，但防台风设计却必须很严谨，除了外表设计降低风阻之外，一个统一的操作就是在高层悬挂阻尼器。
　　李素穿越前也进去参观过，沪市中心大厦的阻尼器号称一千吨重呢，也是悬挂式的。原理不就是
　　“当楼被吹摇晃的时候，阻尼器的摇晃会延迟于楼本体晃的速度，导致楼已经晃到最东边、转而向西的时候，阻尼器依然被惯性作用还在往东晃，从而抵消掉楼梯整体往西的受力”。
　　现在，诸葛亮挂个两百吨的铜钟在塔楼的顶部倒数第三层，只要设计得好，不也能起到阻尼器的作用么？真遇到台风，大钟晃动的速度滞后于楼体，出现方向上的对冲抵消，灯塔就不容易斜了。
　　当然，这里面需要很多精密的计算，尤其是要算好各部分谐振频率、最完美的状态就是做到“钟和塔的摇晃刚好滞后半个周期，受力尽量充分抵消”。
　　而且，真要确保这一点，就要防止钟本身被台风直接吹到。所以钟楼那一层四面还要装可拆卸的围挡，确保台风天时把钟包起来，或者干脆围墙把钟尽量围住、做好扩音设计，只留尽量小的孔把钟声扩音传出去。
　　这里面的阻尼计算、声学设计……要算的物理就多了去了。
　　李素只能是把存在这一系列的概念和思考方向，跟诸葛亮说一下，具体怎么算，只能让诸葛亮自己去算了。
　　甚至其中要用到的很多物理学常量，李素也不知道具体数值，得诸葛亮亲自做一系列的对比实验，把这些物理学常量给自行推导出来。
　　据说后来灯塔造完，诸葛亮又多了个历史头衔：他是世界上第一个把一系列阻尼运动系数给测出来的科学家。
　　这就不是李素管得着的了。
　　203年冬天最后两个月，李素就这样在会稽郡各地之间的考察奔走中度过了。
　　灯塔和港口选址的事情搞定之后，造船厂的选址也得另外核计一下。
　　考虑到船厂没必要非跟港口放在一起，而且船厂要考虑到木料的转运，放在海岛上的话还要把大批木材用大船转运上岛。
　　所以，最后灯塔被选在洋山、港口被选在甬东主岛（舟山）和岱山，船厂被选在句章县北郊、甬江入海口附近。
　　这样选址的海港，已经可以确保足够深水，但离陆地又尽量近一些，港口城市所需的生活物资运输补给路线，也能缩短数倍里程。
　　毕竟洋山距离娄县至少一百二十多里，但甬东主岛距离句章县却只有不到五十里，按海峡最窄的位置算更是只有十几里。
　　这座长江口外群岛上的港口，服务的虽然是长江的航运，其港务维持所需的生活物资，却不是靠长江口的城市提供的，要靠钱塘江南岸的地区提供。
　　而船厂直接选址在句章，显然是为了可以直接把会稽山和天台山上采伐的木料，直接沿着甬江顺流放排、直接运到船厂。
　　……
　　把长期的交通基础设施规划做完后，李素趁着年前最后这点时间，还得顺便过问一下他交给麾下幕僚们去办的移民事宜。
　　毕竟很多内政工作都是平行推进的，他这儿忙活的同时，手下人也不敢怠慢。
　　自从九月份秋粮入库、税务工作都结束之后，百姓进入冬季闲暇，青州兖州那边就已经同步开始组织移民动身南下了。
　　陛下许可、丞相交办的事情，谁敢拖延。而且李素前期的动员工作做得也挺不错，把布局的种种考虑都跟当地官员说清楚了，
　　大家都统一了思想，知道尽快移民对所涉及百姓的好处，也对百姓做了充分的宣传：
　　首先，北方人要移民南下，肯定尽量挑选冬天。这个时间窗口很宝贵，要是拖拖拉拉耽误了，那就是在害自己。
　　因为即使吴越之地属于汉人宜居的地区，但以汉朝的医疗卫生条件和人口免疫适应力，齐鲁之地的贫民往南迁移超过一千里，到吴越，多多少少会出现水土不服、发生一些疾病。
　　冬天南下，好处是不耽误农活，不影响生产，同时又利用北方人怕热，到了南方后冬天还比较冷，就可以多个气候适应的缓冲期。
　　要是换做夏天初次抵达南方的话，说不定炎热导致的瘟疫都能死好多人。
　　当然冬天移民也有一个难处，那就是很多百姓要把一年的收成都带走，尤其今年青州兖州还处在免税期内，所有的粮食收获理论上都是属于百姓自己的。
　　当地百姓之前被高压困苦了几年，好不容易第一年过得丰裕一点，要移民肯定什么瓶瓶罐罐都舍不得丢，给官府的运输压力极大。
　　毕竟刘备的朝廷还是比较仁慈的，组织移民肯定要准备船只运力，到了地方还要给生产资料资助恢复生产，运输损耗一大，就很不划算。
　　好在这事儿的处理过程中，李素那些幕僚们脑子还算灵活，中间又跟诸葛亮一起会商了一下，想出一个办法，利用这些年朝廷积攒下的财政信用和威信，让当地官府在移民当中宣传并发行一种盖着丞相府印信的“粮票”。
　　格式跟朝廷前些年发的抄引债券也比较像，但质地就差一些，毕竟要控制印刷成本，用的是普通的桑麻纸。
　　粮票的获取方式是这样的：所有要移民的百姓，可以只携带个把月左右的口粮，作为路上的行粮，剩下的粮食全部缴纳给青州、兖州当地固定的几处负责军需的官仓，
　　由诸葛亮和太史慈的人负责征收，这笔粮食将来专款专用，用于从青州和徐州东海郡出兵、渡海征服公孙度的战争开支。
　　而百姓拿了粮票之后，丞相府出面担保承诺，只要到了扬州，当地官府会以一比一点五的优惠倍数，直接用当地的稻谷承兑移民手上的粮票。多出来赚到的粮食，就当是官府对移民第一年的额外补贴支持了。
　　所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粮票”跟“钞票”、“债券”还是有区别的，它更像是一种“汇票”、“异地存取的存折”，无非是靠官府担保，让人可以异地存取粮食。
　　至于给的利息比较高，一方面是补贴移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汇票”才第一次在世界上出现，为了鼓励大家参与，总要多给点甜头。
　　而且考虑到千里运粮的损耗，额外运力的开支，直接到了南方后取粮，官府的实际支出并没有增加。
　　扬州毕竟已经和平了五六年，而青州兖州才和平了两年，南方稻作区还有双季稻的加持，所以扬州粮食储量本来就充裕，粮价还低，这么操作官府也没亏，只是百姓白赚了。
　　可惜，实际上因为普通百姓文盲率超过九成，很多人不识字也不懂朝廷政令，什么新玩意儿都不信。
　　哪怕李素开出了这么优惠的条件，至少还是有一小半百姓坚持移民路上全程把自己家的粮食背上，根本不信任官府的粮食汇票——毕竟哪怕到20世纪，还有农村老人连钱存银行都不信任，一定要埋在自家地窖里呢，这是没办法的。
　　对此李素也没有让地方官强制执行，就当是多花点成本建立信用了。只有第一批人到了扬州，看到那些愿意信官府的同行人多拿了粮食，实实在在得了好处，他们才会后悔。这样言传身教口口相传，百姓才会越发相信各种惠民的信用凭证。


第012章 想总结叛乱成功规律的人都得完
　　灯塔的事儿，李素只是跟周瑜诸葛亮聊了个方案，具体设计都不用急，至于施工，就更是要若干年之后了。
　　毕竟这涉及到一个航运饱和度的问题。如前所述，如今国内至少两成能跑长江口的水手，都还是走过海路、知道如何测向定位的。
　　这些人有没有灯塔都能跑船，灯塔只是给那些完全没跑过海、只跑过内河的菜鸟准备的。
　　所以，直到“长江口的江海转运压力，已经足够饱和，占满用尽相当于全国两成江海运力”的时候，灯塔的迫切性才会浮现。
　　而现在吴郡和会稽还不够繁荣，南方也没开发到那程度，先等着吧。
　　造船厂和转运港口，倒是今年能趁着农闲开工就先开工，毕竟是马上就能用上的。而且百姓闲着没事做的话，也正好细水长流安排上，别白白浪费了劳动力。
　　轻重缓急，统筹得很是稳当。
　　年底最后剩下的重头戏，就只是从青州兖州的移民安置。这事儿李素倒是基本上五日一问，随时关心。
　　时间就这样很快进入了204年，移民安置大部分都算得上安生，但也发生了一些局部的小乱子，都被处置了。
　　……
　　204年正月，身在会稽郡治山阴县的李素，正处在过年休假之中，等着过上元佳节呢。
　　节日期间，他依然保持了五天听取一次工作汇报的节奏，关心一下百姓，剩下的时间则是和妾侍儿女享受天伦之乐。
　　结果初六这天，他刚刚听取完句章造船厂新挖船坞的进度汇报，丞相府的户曹王累，就带来了一条紧急的噩耗。
　　“丞相，出事了，泰山郡和济南郡、东莞郡前几天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叛乱，还有大约数千近万名两年前被打散的曹操溃军乱兵、之前被当地的山区豪强收留了。
　　这次朝廷强行推进清查人口、把所有山区无田贫民、隐户全部迁走，动迁工作过半之后，那些泰山和沂蒙山沟里的土豪终于坐不住了，不甘心他们控制的隐户人口被夺，直接武装叛乱了！
　　总共佣兵估计有小两万人！泰山郡的莱芜县、邻郡的临朐县两座县城被攻破，还杀了县令和各级官吏，洗劫了官仓！”
　　李素听到这个消息时，觉得简直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年头？曹操都死了快两周年了！当年曹操在的时候这些乌合之众拧成一股绳、聚集在曹操手下，都打不过朝廷的王师。
　　现在就靠当初被打散后逃回老家的几千残兵、躲进泰山沂蒙山区当土豪，反而敢动手了？
　　自灵帝以来，这二十多年里，泰山贼和青州兵都被反复杀剿了多少次了？还敢没完没了？这就是仗着穷山恶水山沟沟里王师不便彻底清剿么？
　　不过，事情已经出了，李素的第一反应是诧异于青州兖州地方上的镇守部队，怎么会这么无能。他就把张松和其他幕僚都喊来，让他们注意进一步打探军情消息，及时汇报。
　　好在噩耗也没持续多久，仅仅半天之后，就又有新的军报传回，说莱芜和临朐这俩县城已经被王师光复了。
　　镇守青兖交界的，正是当初对曹操最后一战时、攻破下相、下邳的周泰。周泰在战争结束时，打到了徐州北部，他所驻的防区恰好离青兖比较近。
　　刘备觉得周泰这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将之材，但也算带兵稳健擅守，让他镇抚和平接收的州郡、维持地方治安，应该还不错。
　　这次的事儿，也是事出突然，周泰的主力放在外围，没想到莱芜、临朐会出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才丢了二县。
　　周泰的主力急忙赶回来之后，立刻就收复了县城，杀伤追俘了三四千贼兵。其余反贼一哄而散，又化整为零往南缩回泰山沂蒙山深处。截止到这份军情送出时为之，周泰还在进一步带兵南下，围困泰山地区，仔细肃清。
　　只是好不容易和平发展了两年，又要动用数万军队围困清剿，军费开支还是挺大的。
　　李素之前还办了“移民银行”，发行“粮食汇票”供移民异地存取粮食。结果他们刚存在青、兖军需仓库里的军粮，这就又要被周泰临时增加的军事行动给吃光了，都留不到几年后渡海打公孙度。
　　历史已经彻底进入了没有先知先觉可以借鉴的深水区，毕竟大汉三兴都已经完成了。李素内心被这些突发事件一搅合，反而微微生出一股无力感。
　　他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对于后续的战略规划，该怎么发展，他其实有数，因为他还可以借鉴社会和生产力发展的普遍经验，自己在地图上画圈。
　　但是对于应对意外突发事件，他会有一点点的焦虑，毕竟他完全无法预料，甚至还会觉得百姓或者世家豪强辜负了他的设计，从而很挫败。
　　如果李素的能力值，依然可以像游戏化那样数据量化，那就好比统一战争打完之前，他是个智力政治都爆表超100的存在。
　　而统一完成之后，因为历史事件大势没得抄了，双双跌落回90几，还真应了那句“创业难守业更难”。
　　好在，李素自己有些迷茫的时候，他还带了弟子诸葛亮在身边。
　　诸葛亮年初就该去青徐上任了，但他坚持在山阴过完上元节再走，所以正好可以再为李素排忧解难一下。
　　当时，李素有些心里没底地询问身边下属和幕僚：“泰山那些乱匪贼情，孤是不担心的。幼平已经团团围困，不日可克。
　　如今担心的，只是陛下因此对‘移人多地少狭乡之民屯垦南方’的长期国策，产生动摇。觉得强行移民会激起叛军乱匪，从此趋于保守。
　　若是真发生了这种情况，此次杀伐是小，对国策的长远阴影是大。唉，偏偏这次的建议又是孤提出的。现在出了事儿，孤也没有立场劝陛下继续坚定决心，这话不适合咱提。”
　　李素担忧的这种情况，他身边的一些幕僚，当然也是有意识到。
　　爆发新的叛乱，杀点人，这不过是一时的。虽然说人命也重要，但正所谓“丙吉忧牛喘而不问横道死人”，作为丞相，更要看对长远大计的影响。
　　张松、桓阶这些幕僚，就安慰李素说：“丞相与陛下相交患难，二十年矣，陛下对丞相言听计从，无有不利。偶有失察，落下些纤芥之疾，也不至于让陛下动摇，丞相切勿过虑。”
　　尤其张松跟随比较早，他是蜀地出来的，知道早年的情况，还补充分析道：“且移民实宽乡垦荒之策，至今已超过十年。
　　当初在益州时，因益州未遭桓灵以来战乱，人口始终稠密。即使是益、滇分治之后，益州除汉中以外的核心腹地，依然有五百万人，每年都会移出二十万实陇西临洮、河西、或往滇南开拓永昌、哀牢，这不一直很顺利么？
　　这次青、兖刁民闹事，那是当地的问题，不是国策的问题。”
　　李素听完张松的宽慰后，觉得这事儿不可能这么揭过，依然沉吟不语。
　　最后，还是诸葛亮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以古鉴今，看到了问题的关键。
　　他通盘复盘之后，提出了一种可能性：“恩师，学生以为，此次青兖豪强叛乱，或许背后有曹操当年的谋士余孽作祟。那些谋士也未必多有见识，但煽动没有远见的山中豪强，却完全可以做到。”
　　诸葛亮的这个说法，着实让李素眼前一亮，因为他完全没想过这种偏门的可能性，这怎么给诸葛亮想到的解释？
　　“何以如此揣测？”
　　诸葛亮拿出一本《后汉书》，侃侃而谈。这书还是李素老婆写的，李素自己却没有做到每一句都看透彻、见微知著。
　　诸葛亮拿的是《光武帝纪》的下卷，翻到其中一处典故，指出道：“恩师应该知道，据《光武帝纪》，建武十五年时，也就是重新一统天下后的三年，光武帝曾经发动过一起彻查州郡度田造假的行动。
　　当时，光武帝也是希望解决大汉重新一统后，地方豪强依然隐匿战时藏下的田地、人口的行径。而且，建武十五年的这次度田中，也配套实施了一部分的移狭乡无地贫民、隐户至宽乡的措施。”
　　（注：刘秀是建武十二年重新统一的大汉）
　　诸葛亮说到这儿，先稍微停顿了一下，给李素一些时间反应，主要是让李素可以拿着书亲自对照一下记载条目。
　　李素确认了书上所言后，抬头用眼神示意诸葛亮说下去。
　　诸葛亮：“那次度田彻查后，对于此前州郡主动上报的上计吏造假情况严重的，都给了严惩，一度罢免、问罪、处决州郡官员十余人。而发现问题最大的地区，也是河北和青、兖，当地官员‘优饶豪右、侵刻羸弱’，造假严重。
　　彻查后，当年冬季和来年春天，朝廷重新紧急委派了一批州郡官员、去接替被问罪造假官员的职缺。
　　可随即在建武十六年秋，关东郡国大姓、群盗处处并起，青徐幽冀尤甚。光武帝之前刚刚任命上去接替被处死罪官的州郡长吏，也纷纷被这些叛贼所杀——
　　到这一步为止，恩师有没有觉得情况和如今所遇颇为相似？如今，距离陛下重新彻底一统大汉，差不多也是两三年了，跟光武帝当初仗着一统后兵威度田检户的时机，何其相似？
　　而光武帝当初，在建武十六年这次叛乱平息后，也再不敢提度田，从此大汉就和稀泥了百余年，从不敢全面查问豪强世家的隐户匿田。”
　　诸葛亮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以李素的智商，当然立刻反应过来了。
　　李素：“你是说，那些泰山、蒙山的反贼，或许也知道跟朝廷正面对抗，肯定会被灭杀，但他们赌的就是天下有识之士会‘以史为鉴’，只要他们扯旗，他们就觉得各地不服度田检户的豪强，都会群起而叛？
　　只是因为他们消息闭塞，不知冀州、豫州等地已经被曹操残害过、世家豪强衰落，朝廷光复时，又再次削弱。所以青、兖豪强们这次不自量力的作乱，才没有得到其余各州响应？”
　　没想到这些反贼，居然还敢“借鉴历史经验”。他们今天这么点破事就造反的胆子，原来来自于一百六十年前、刘秀时期关东世家豪强曾经成功过一次！有了成功经验！
　　然后某些不自量力的土财主，也消息闭塞，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化多大，觉得刘备重新得天下的过程，跟刘秀也差不多。
　　所以当年能吓住刘秀的造反，如今可能也会吓住刘备。
　　这些人，赌的就是“刘备也会忌惮历史经验，会借鉴历史上贤明先帝的处置办法，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安抚为主”。
　　居然，这世上还有“以史为鉴”鉴出来的造反，看来有时候历史读太好也不是好事。
　　把这些因果捋顺后，李素当然不能忍：“他们既是想逼出一个与光武时史料相似的局面，那就断然不能让他们得逞！
　　否则，将来岂不是愈发猖狂，只要是光武帝当年没办成的事情，咱以后也办不成了？只要一办，他们就会‘以史为鉴’，怎么挤兑光武帝，如今就怎么挤兑陛下！
　　本来还想安抚宽宥一些，现在看来，对于‘懂得借鉴历史教训’的反贼，一定要从严从重！一个不留！反贼还想总结出历史规律？呵呵，在这方面，只要做了试图总结的动作，就只有族路一条！”
　　诸葛亮又劝道：“为今之计，关键是要有人把这番道理，在陛下面前点破，让陛下也意识到不能给试图总结叛乱成功规律的人宽宥。不能让人总结出挤兑朝廷妥协的规律，必须恩威难测。
　　只是这话也不能恩师去说，毕竟这是恩师的移民规划直接诱发的叛乱。学生也不适合开口，还要指望朝中公卿有明眼人，跟陛下分析。”
　　李素想了想：“这次的事儿，我上书请陛下先削我两个县封地，就当请罪吧。奏表里我不会明说的，但相信朝中明眼人不少。看到这个请减封的表章后，荀公达应该会私下里提醒陛下的。”
　　诸葛亮一愣，也是暗叹恩师不想求人，居然这么直接粗暴。
　　李素这个时候确实不好直接跟刘备建议任何处置国策，但他如果是请求减封认错，那还是很合适的，毕竟显得态度好。而通过这样的表表达一些暗示，刘备身边自然有公卿看得明白。
　　他们也知道，丞相所受的信任，是不可能被根本动摇的，哪怕激起一次小叛乱，也就是反省一两年而已，最后不还是言听计从。
　　可以说李素如今的地位，哪怕遇到未知事件踩个坑，稍稍拿出一丁点封地退一步，那力度也绝对比历史上诸葛亮从街亭败退要轻。诸葛亮街亭回来后自贬，不也是第二年就完全恢复原职了。
　　李素就按照这么办了，不过十天，他的奏表也从会稽快马送到了雒阳。
　　……
　　身在雒阳的刘备，最初听说青、兖地区有三个郡，因为强行核查土地户口、组织移民，最后居然引发叛乱了，也是非常震惊的。
　　毫不意外，哪怕李素在刘备那儿的受信任程度从未动摇，但总有幸进之人想投机，揣摩着能不能帮陛下分忧来快速升迁，所以照例弹劾了李素的问题。
　　认为他过于操切，才激起了这一切。
　　对于这种说法，刘备当然嗤之以鼻，搭理都没搭理。不过毕竟是发生了叛乱，百官有反省上奏的，也不好处罚，刘备就仅仅是把表章扣下没有回复。
　　但随后几天，甚嚣尘上的后续发展也不少，而且关键是这事儿李素确实做得有点瓜田李下——
　　有些人开始传言，丞相往扬州移民开发南方，不仅有为国之心，还有趁机充实自己的封地会稽郡的企图，是贪图长远的食邑租税。
　　这个就比较难处理了，刘备只好继续和稀泥。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素的请求减封以撇清嫌疑的奏表到了，刘备看完之后，没有传示太多人，只是把三公喊到宫里私下询问了一下。
　　尚书令荀攸看完之后，已经看出李素反客为主的意图了，他也不想得罪李素，也不想被刘备视为李素一党，就选择了一个比较中立的说法。
　　荀攸解释道：“丞相所虑，用心良苦，主政者主持移民，自己确实不该从中受益。青兖移民，凡是移到会稽郡各县的，确实不该直接成为丞相封户。
　　而应安置在如今尚未被封给丞相的那些县里，或者是拆分设置不属于丞相封地的新县。如此，则丞相之名得以保全，也可以警戒后世执政者施策时的动机。
　　不过，臣以为泰山贼寇如此猖狂，似有以史为鉴、试探朝廷底线的企图。当初建武十五年，光武帝度田遇叛，最终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荀攸把这番话说出来后，刘备立刻就反应过来了，那些叛匪这是在触碰他的逆鳞、试图看看朝廷的忍耐极限在哪儿啊！
　　这要是让他们试出来了，那还得了？以后大汉不就一直被世家豪强挤兑了！这是世人在觉得刘备仁慈，所以得寸进尺呢！
　　趁着现在天下刚刚太平，刀把子还在手上，而且整个天下基本上都是武力打下来的，当然要动刀子把问题根除了。
　　唉，看来青、兖二州最后的和平统一，也是有后遗症的嘛！就因为和平接收的，曹操没洗过那两州，刘备也没洗，这不就留下问题了么！
　　其实，原本历史上，光武帝刘秀统一后面对的窘境，相当一部分也是这样的，那就是那些劝降下来的地方，乃至自己的老巢根据地，裙带关系盘根错节，谁都不敢得罪。
　　而后世晋的问题，也是一样，季汉和东吴直接投降的那部分地区，晋基本上得承认其原本土地上的既得利益。这种控制力度，跟实打实一座城一座城打下来，是完全不能比的。
　　没干完的事情还得干，想着省事儿，最后却没省。
　　刘备虽然内政能力不算强，但他好歹也是年轻的时候混社会收安保费的，这点暴脾气还是有的。
　　一个收钱保护乡里的家伙，如果发现有人在试探“我拖欠对方几个月安保费，才是对方忍耐的极限”，那怎么能忍？这绝对不能让人试出来，哪怕是为了立威，都得下狠手。
　　刘备就宣布了对这次叛乱者中所有家族的核心族人，一律不赦免，最多只赦免叛军中那些被家主指挥、逼着上阵的佃农、庶民。
　　旨意立刻到了周泰那儿，让他不用留手。
　　叛乱最终在半个月后就被平定了。
　　当地那些泰山贼、青州兵出身的豪强家族，还有等朝廷认错诏安的呢。毕竟十七年前刘备自己就诏安过一批青州兵，后来曹操也诏安过，他们已经习惯了。
　　谁知，这次因为天下已经太平了，对于试探底线的必须立威，那些家伙就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刘备也是敢杀人的，最后围着不许任何叛变组织者投降，只接受下面的士兵杀了长官、族长来投降。叛乱结束时，直接杀了七八千人，收编了几万被胁从的农民。
　　泰山三郡的大姓豪强，几乎被杀绝了，县城门口都立了一堆木桩子，插上砍下来的人头。被叛军波及的几十个县，每个县都插了几百个人头。
　　最后彻查下来，还发现那群泰山贼青州兵残部里面，还真有几个曾经曹操阵营的无良文官谋士，或者是某些被刘备处决的曹营文官的子弟，混迹在那些人里面搞事情，
　　那些读史文人教叛军解读历史，向他们讲述“当年光武帝重新一统大汉后的第三年，度田检地工作就因为一起叛乱而放弃了，从此大汉世家豪强过了一百多年好日子。你们只要闹，肯定也能跟当年一样，至少青徐幽冀四州并起，闹大了朝廷就不敢再度田移民了”。
　　这些人里面，有被刘备弄死的程昱的儿子程武、曹操的老乡丁斐，还有一些三教九流的家伙。那就统统杀其三族。


第013章 移民拓荒基本国策
　　由于刘备没有重蹈刘秀当初在某些特定问题上的软弱覆辙，203年底至204年初的这场泰山沂蒙山三郡叛变，最终是被雷霆手段彻底灭杀，没有造成任何长远的不良影响。
　　泰山山沟里那些反抗者，说白了也就是趁着冬天大雪封山、道路难行，外面的部队进不来，所以才能拖拖，开春春耕结束之后，就全部白给了。
　　大汉土地上的全部十五个州，至此每一个州的土地，都经过了彻底的血火深耕，凡是对抗朝廷人口土地普查的刺头，都被肃清了一番。
　　朝廷对民间的控制和调度能力，长远来看也总算能上升一个台阶，把汉朝一项已经二百多年的积弊扫除了一下。
　　不过，刘备在处理这事儿的过程中，有一些领域的政策态度也是对的，那就是“朝廷组织度田、移民、检查户口，不能给主持者个人捞好处的机会”。
　　这事儿李素一开始没上心，所以一月底的时候，刘备回复他的旨意到了会稽之后，李素也立刻表示虚心接受，又上了一道表检讨错误。
　　刘备的旨意里，要他好好汇报从青州、兖州移民南下那无万户人口的具体安置，如何恢复生产、民生是否安顿、有没有中饱私囊把这些百姓纳入会稽郡已经封给李素的那些县。
　　好在，李素对移民的安置措施，本来就没有任何私心，也就从头没打算给自己封地里增加纳税人。
　　他的处置非常公允巧妙，恰巧跟朝廷的要求吻合，所以最后，李素只是把他的具体措施又汇报了一下，但并不需要怎么整改。
　　只能说是不谋而合了。
　　……
　　至于具体的移民安置和恢复生产，李素其实是这么做的：
　　最早一批的移民，不是203年秋收后、九月份十月份就分批启程南下了么，所以抵达扬州的日子，大约是十月和十一月，路上要走一个月。
　　李素对这些移民的安置，前置准备工作做得也很好。比如提前征发了农闲时节的扬州本地百姓，根据各地的安置规模需要，组织人手按服徭役的性质，大量砍伐木材、编制草绳、挖土烧砖。
　　官府还吸引民资出资，在需要扩建开荒的地区，建了一批土砖窑和水力木材切割工场。
　　这样一来，移民到了之后，虽然房子还是得自己盖，但是好歹可以有半成品的木材、砖石、草绳等建筑材料使用。移民们只要自己把房子搭建好就能入住，安居速度被大大加快了。
　　哪怕农历十一月底到当地，有半现成的建材，一个月之内绝对可以把土坯房造好，过年的时候就住进去了。
　　当然，官府也不能白给这些人提供住房建材，所以这里面有一套兼顾公平性的机制。
　　所有接受了本地居民服徭役帮忙建房的移民，在明年农闲的时候，需要无偿为朝廷多服一倍时间的徭役。
　　这些额外的徭役，也可以折抵那些为他们提供了建材服务的本地居民今年的付出。那样，明年一部分本地居民就可以免徭役了。
　　这样的安排，也是怕不患寡而患不均，毕竟朝廷如果对外地移民过来的人太优待，而且外来人还要在旁边未开荒地区占地种田，本地人肯定会有抵触的。
　　这种事情，李素多了一千八百年的经验，可是见多了。凡是移民，就没有本地土著和外来人口不发生争地矛盾的。
　　一碗水端平，朝廷居间做个中介，打个徭役的时间差、今年本地人为外地人干活，明年外地人为本地人干活，可以最大限度消除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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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体安置措施、缓冲周济，这些都还好说，一套统一的制度往下推行，一个地方行得通，基本上别处也能模仿借鉴。
　　相比于安置政策，更麻烦的是安置的选址规划、分多少个县安置、每处安排多少人。
　　这些细致的工作，是必须脚踏实地勘测设计的，要结合当地的人口、田地、剩余可开拓平原荒地规模……才能决定，没有一套可以普遍移植的经验。
　　一开始，下面的户曹官员就有想讨好李素的，五万户移民都往南移，他们拼命往会稽郡各县塞。
　　但这种不正之风，一开始就被李素亲自制止了。李素很清楚，他不能这么干，他也不需要这五万户缴税给他用。
　　所以他很科学地规划，把这五万户分成了三部分，吴郡接纳了五千户，就放在如今还比较偏僻的娄县，尤其是华亭周边。
　　第二部分，一万五千户，移到豫章、庐陵，也就是相当于后世的江西省全境，主要是沿着鄱阳湖上游，往赣江流域两岸的狭长平原、逆流而上安置。
　　第三部分，三万户，这块是最大头的，才安置在会稽郡。
　　李素选择了这样一套方案，也是深思熟虑的，确保每个地方可以快速种出来的新田都足够多。
　　吴郡当然在汉末本来就算是比较富庶的地方了，但吴郡最富饶肥沃的核心地带还是吴县，也就是后世的姑苏一带，乃至整个太湖周边。在太湖平原腹地，农田早就开垦出来了，没有新田给移民种的。
　　但吴县再往东，到娄县、海盐，因为土地形成时间短，盐碱度高，所以原有人口就迅速变得稀少了。这些地方，安置五千户，种田搞搞渔业、港务，未来配合航运商贸发展，很有必要。
　　为了给当地新移民补贴生计，官府还组织了更多的盐场，并且浓了一些适合在稍微盐碱地生长的农作物，让移民可以混合种植，补贴口粮。
　　比如后世哪怕到了21世纪，上海还有两三成的农产品是本地产的呢，主要是崇明岛上，长江口的淤泥堆田可以种植某些品种的芋头，不怕海水倒灌带来的盐碱。
　　李素解决问题的思路也是这样的，让他们找可以饱腹的耐盐碱粗粮，自给自足之余还能反哺未来附近的港口城市、船厂、海岛。
　　另外，在推广种植耐盐碱芋类植物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当地的户曹和移民官员，在甄别选种安排时，让一小部分百姓种了一个当时还未被从芋头中分类出来的亚种。
　　结果第一季的收上来之后，部分百姓试吃还中毒了。
　　好在这事儿后来也立刻被官府重视了，一方面封锁消息防止引起恐慌，另一方面也是派出懂点农桑知识、科学常识的务实官员解决。
　　最后是寄了一点样品给诸葛亮研究，还找了些不知名的农学家。最后稍作对照实验，略懂化学的诸葛亮发现，要用碱性的水充分浸泡彻底捣碎后的这种怪芋头，就能解毒。
　　至于碱水，南方也没成批量的天然苏打可用，那就用石灰水或者别的某些草木灰反应后得到的碱液泡。
　　因为这种芋头本身有毒、碱水泡了才没毒，歹毒有如魔物，诸葛亮便将其命名为魔芋。
　　官府找到了解决方法后，才把中毒事件的始末对外公开，并且同步宣传解毒技巧，避免种盐碱地的移民出现恐慌抗拒。
　　而事实上，如果没有李素和诸葛亮这次移民开发过程中发现这个新问题，魔芋这种作物跟其他长相一样的正常芋头之间的差异区分，要一直拖到东晋，才会被炼丹家葛洪分析明白、并且找到解毒办法。
　　可见魔芋的发现和利用史，本来就是跟南方沿海盐碱耕地的开发利用，有莫大关联的。
　　只不过历史上要永嘉南渡后才有那么多人涌入江东、害得田不够种，不得不种耐盐碱类的芋头，现在则是提前了一百多年官府有组织的开发南方。
　　另外，因为魔芋要彻底捣碎、充分泡水才能吃，所以最后得到的都是魔芋蒟蒻粉了，不可能是整块的芋，只能是做成粉条、豆腐状的魔芋块。
　　在整个过程中，为了防止移民继续不信任、也为了对抗一些别有用心的愚昧之人始终炒作“官府故意给大家毒芋头的种子”，破坏地方稳定。
　　那年秋天，李丞相还亲自从山阴出发、北上巡视了吴县、娄县、海盐，在各处县衙门口当众吃各种现做的魔芋粉制品，以辟谣。
　　而且李素是安排了全程对照实验的——先把生魔芋直接切片给小动物吃，吃完后过一段时间动物果然晕倒毒伤了。
　　然后等动物毒发的过程中，相府的厨子已经同时把同一个魔芋上切下来的另一半、当众捣碎泡碱水、做魔芋粉。做好之后丞相出现，当众亲口吃。
　　百姓们见丞相那么尊贵的人都不怕毒，才算是把一场风波彻底平息了下去。
　　再也没人害怕官府推广的、北方来的移民原先从没见过的农作物。
　　这事儿处理完之后，李素有时候就忍不住在想：那要是将来经过他十年生聚、十年攀航海科技……真被周瑜发现了美洲呢？
　　他李素是不是还要做第一个当众吃番茄、当众吃辣椒、当众吃玉米、土豆、烟草……的人？呃，烟草就算了。
　　还真别说，以李素的认知，他觉得汉朝人对外来没见过的东西的保守程度，土豆玉米还好说，
　　但番茄这种红红的东西肯定不敢吃，绝对觉得有毒啊！历史上欧洲人最初都叫那玩意儿狼桃，觉得有毒呢。
　　至于辣椒，那还用问？不光红还辣，刺激性那么猛烈，绝对的虎狼之毒啊！
　　难道自己人到晚年时，还要扮演神农尝百草么……想想都挺奇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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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郡的那点人口安置，基本上这样就搞定了，同理浙江口对岸、会稽郡句章县附近，乃至甬东诸岛的移民，处置办法基本上也一样。
　　而且会稽那边地方更多，沿海平原盐碱地也多，渔业资源也更丰富。所以吴郡都能容纳五千户，会稽句章那边还能再翻一倍，容纳了一万户。
　　这一万户，也是确实没办法，搞开发有需要，非得往李素的封地腹地塞，李素没想占这个便宜，也不得不占。不过移民五万户，李素直接占便宜的就这一万户，才两成，也算大公无私了。
　　会稽其他各县，就只需要安置两万户了。
　　至于豫章庐陵那边的一万五千户，也没什么好赘述的。李素来之前，后世的整个江西全境，如今总共才七八万户、三四十万人。
　　所以，哪怕赣江流域平原面积再狭窄、山区再多，也不至于多塞一万五千户塞不下。
　　哪怕是平原肥沃之地、不用翻垦挖石头挖树桩、只要趁着冬季干燥灌木枯萎、放把火烧荒就能直接种的田，也绝对够种。
　　毕竟这地方后世相当于一个省呢，加上一万五千户后，也才九万多户，刚刚接近五十万人，这会养不活？
　　所以，移民安置上，最后的焦点，就是会稽郡最后还没安排的两万户。
　　按说会稽郡的地盘比豫章加庐陵还大很多。毕竟豫章加庐陵只等于江西全境，而会稽一个郡就相当于浙闽两省之和了（除去浙江以北的平原）。
　　既然江西能轻易多安置一万五千户，浙闽剩下的空地安排两万户有什么难呢？
　　但实际操作后，李素发现还真是后面这两万户不好找地盘。
　　首先赣江流域好歹有大江河水系、方便灌溉，有冲积平原。
　　但会稽这边，浙北平原不算他的，南部的甬江和兰溪江平原，原有人口已经充分繁衍生息，把平原占满了。
　　所以要找灌溉便利、冲积肥沃的平原来移民，只能找其他水系，那些河得直接注入东海。因为只要不是直接注入东海，而是跟浙江连通，那古人早就顺着江迁移繁衍占满了。
　　会稽郡在迎来移民潮之前，已经有十好几万户了。
　　张松、王累一开始劝过李素，就直接往兰溪江和甬江平原地区加塞，大不了人口稠密之后，发展工商业嘛！
　　丞相和诸葛亮那么多工商业技术发明，随便多弄点工场，吸纳几万劳动力，人均耕地不足的问题不就解决了么？
　　但李素知道事情不能这么办。他是可以吸纳过剩劳动人口，但道理不能这么说，压低原有土著的人均耕地，这事儿不地道，会激化本地人和外来户的矛盾的。
　　而如果你完全不给外来移民分田，哪怕给他们好工作，他们也会仇视本地人，因为本地人会从城市的繁荣中拿走相当一部分红利，而本地人什么都没干，城市的繁荣是外地人努力打工和政府规划的结果。
　　想不通这个道理的，就想想看后世东南沿海发达城市、外地打工者对房东包租公包租婆的仇视心态就知道了。
　　所以，李素是有经验的，他绝对不能自己亲手塑造出一个包租公阶层来。
　　一定要一视同仁，在不侵夺本地人耕地的情况下，给外地人也全部分田！
　　至于将来劳动力再从土地上被挤出、土地被兼并、剩余劳动力进工业，那也是后话了，至少从程序正义的角度来观察，那是百姓后续自己一代代努力工作分化的结果，出现贫富分化也怨不得朝廷。


第014章 公孙度已死
　　所以，在移民分田的过程中，朝廷不能做这个不公平的第一原动力，至少当初给过所有人公平起步的机会。
　　在坚持了这一指导思想的前提下，李素最后想到了一个妙招：
　　在远离会稽北部、如今还缺乏人烟、但农业灌溉环境还不错的九龙江、晋江等后世闽省水系沿岸的三角洲地带，开拓新的屯垦点，并且设置县城。
　　这个办法，在深入考察之后，被李素发现是完全可行的，因为闽地并没有太严重的烟瘴问题，尤其只要沿海，不深入武夷山区，卫生条件就更安全了。
　　但当地原本是因为交通不便，所以才很少有县城，后世整个闽省范围内，如今就“东冶”一个县（福州），其他全都是白地！
　　历史上，其实泉州这些地方，也要到南北朝后期才开发，而漳州更是要到唐朝——唐朝时首任漳州刺史陈元光，后来居然还在当地得了“开漳圣王”的名头，成了信仰崇拜对象。
　　陈家在闽南也成了千余年的第一大族，当地人拜的妈祖娘娘也是他们陈家的后人，后来湾湾人的姓氏都有“陈林半天下”。
　　而李素复盘之后，却发现阻挠汉人开拓闽地的最大障碍，并不是气候和瘴毒病菌，而只是交通不便——因为武夷山、仙霞岭这些的存在，闽地各处与北方的陆路交通是非常困难，成本巨大的，所以，最划算的沟通，就只有靠航海走海路了。
　　毕竟后世泉州厦门漳州这些地方，都是武夷山区的小江河入海的河口位置，走海上水路不要太方便，这些地方后来也都是海外贸易重港。
　　但汉末的时候，航海难以抵达这些地方，原本是因为“东海和黄海所需的海船，船底结构不一样”。
　　如果没有李素的出现，汉朝人至今还在完全用沙船类的船跑沿海呢，狭长深底的“福船”根本不可能出现。而没有福船，航海航到长江口，就不可能再进一步南下了。否则沙船到了江南的东海部分，甚至进入湾湾海峡，风高浪急很容易倾覆。
　　毕竟“福船”这种船听名字就知道，就是为了到福建沿海航行才发明出来的。
　　历史上福船要隋唐才有，所以隋唐才开发闽地。现在李素提前有了福船，当然应该提前开发闽地。
　　至少开发闽地的沿海。
　　所以，最后的两万户移民，在李素的力排众议之下，在充分做好了卫生防疫、防止水土不服后，趁着冬天相对最凉快的季节，被迁移到了闽地。
　　李素在地图上设置了两个新县，都是万户县暂定取名就叫泉县和漳县，让后世闽省地界内的县城数量，增加到了三个，每个县占一条小江河的出海口，慢慢种田。
　　而刘备在处理之前的叛乱问题后，就给过李素一个旨意，让他自我反省移民导致他个人受益的问题。
　　这个旨意抵达的时候，李素其实已经把移民安置好了，他也确实没在自己的核心腹地谋多少好处，所以可以说和旨意的要求不谋而合。
　　所以，李素等于是任何事实上的整改措施都不需要多做，直接把最新情况补充汇报一下，就符合要求了。
　　李素就趁机上奏澄清：他打算新设置的漳泉二县，完全是为国，不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封户，那两个县不属于任何之前朝廷封给他的地盘，依然是直属于朝廷的。
　　刘备看了之后，最终的处理意见就是：漳泉依丞相所议，收归国有。
　　另外，丞相封下的句章县，从移民建设过程中受益，多了一万户。为了避嫌，也为了之前李素自请减少一些封地为逼出青、兖叛乱担责，就暂时把句章县削了。
　　如此，一切处理都落到了实处。最后刘备还私下里跟李素通气，干掉公孙度后，把句章还给他。
　　当然，整个过程中，朝廷公文往返数遭、期间雒阳那边还派官员来核查验证，总共掰扯了几个月，等一切手续都搞明白，都已经是204年的夏秋之交了。
　　“可怜”的李丞相，暂时从二十县公，退到了十九县公，就当是谦受益、满招损吧。收回拳头也是为了更好的出拳嘛。
　　这个结果揭晓时，距离这些移民在南方实际展开屯垦，都已经有半年过去了，当地的第一季水稻早稻也已经收获。
　　北方来的农民们，也是磕磕绊绊学会了如何在南方的气候勉强种些蔬菜、茶树、甘蔗、竹林。虽然因为地皮是才第一年垦荒的，所以收成非常差，但因为朝廷对于新移民有多年的免税政策，所以勉强也能活下去。
　　一般这种开荒，哪怕结合烧荒增加肥力，第一年也就勉强两三成的收获，第二年有五成就差不多了，第三年或许能到七八成，随后才渐渐算是熟地良田。
　　不过李素设置新县的地方也都沿河沿海，官府提供运力、多投资几个造小木船的船厂，让百姓们可以农闲季节打渔补贴，就不可能饿死人。
　　鉴于开荒的难度，李素申请的免税期是五年，免徭役期是三年。免徭役期间有政府工程需要的，官府可以给百姓钱和生产物资来折抵工价。
　　如此优惠之下，李素的移民全部站稳了脚跟，欣欣向荣安心生产。后世的八闽之地，也第一次有了政府主导的成规模开发，闽地汉人人口第一次超过了二十万人。李素后来被尊为开闽台的先师，受到些奇怪供奉，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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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幸运还真挺眷顾李素的，有些事情简直是想啥来啥。
　　前面不是刚说，刘备私下里给他密信，承诺今年削掉的县和拆分的户口，等对公孙度用兵有所成就时，就可以给李素送回来。
　　这不，就在204年这年的秋天，远在三韩的公孙度，就寿终正寝病死了，传位给了他儿子公孙康。
　　当然，唯一值得惋惜的是，李素并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
　　因为远在海外嘛，路途遥远。
　　而且公孙度死前，可是一直在关注中原的情况，也派出他的海船假扮成正常的中原海商，刺探消息。
　　公孙度听说刘备收服了曹操的全部地盘后、这两三年里国内建设搞得有声有色，连桓灵以来三十多年没听过的各种叛军乱匪都全部干掉了。今年年初最后一次泰山贼加青州兵残部的瞎折腾，也被雷霆手段彻底搞定，此后全国居然一处叛乱都没敢再发生。
　　所以公孙度临死之前，可谓是忧心忡忡，甚至原本按照历史轨迹，他该204年冬天才死，但现在提前了几个月，秋天的时候就忧惧而死了。
　　临死时，他苦苦告诫他要传位的儿子公孙康，让他一定要注意保密，把三韩和耽罗、对马、邪马台等地的交接工作充分做好、做扎实。确保把他留下的政治遗产全部接收好拿稳了，这时候才能发丧。
　　否则，公孙度觉得只要李素渡海出兵，直接就能摧枯拉朽把不服公孙康的人全部拉拢过去。
　　公孙康在父亲病榻前痛哭良久，表示记住了，一定严密封锁消息，而且对内部不稳的人进行一波清洗，确保权力交接更替的过程抓稳了。
　　公孙度听了儿子的承诺，这才咽气，随后公孙康就把他父亲重病期间服侍病情的内侍全杀了，跟公孙度的遗体一起火化，毁尸灭迹不让死讯外传。
　　然后，还少不了出于恐惧，杀了不少三韩和邪马台的异族酋首，跟个受害妄想症患者似的，看谁都像是通汉的内奸。
　　一时之间，从后世三韩到曰本的北九州地区，一片人心惶惶，很多这些年来被公孙家新征服的部族，都被公孙康恐怖的新统治暂时吓住了。
　　随后，公孙康进一步调集力量筹备海军，趁着冬天海上商贸往来本就不频繁，顺势把三韩和辽东、东莱、东海三地的商船队都停了，连伪装成大汉商船的船队都不发，怕的就是父亲的死讯走漏消息，被汉军注意到。
　　至于不做生意多出来的船，就全部被公孙康没收充入海军，拉成封锁线，严防乐浪郡的汉军南渡汉江（韩国那个汉江），也防止东莱半岛的大汉海军渡海来袭。
　　如此勤勉的消息封锁工作，着实让公孙康把他爹的死讯拖到了来年、也就是205年的初夏，整整隐瞒了四五个月。
　　当然，205年初，也只是三韩地区全部知道公孙度死了，考虑到三韩和大汉之间还隔着个大海，所以最后传到大汉、传到徐扬等地时，已经是初夏了。
　　也就是205年的四月份、春耕结束之后的时间。
　　当时糜竺和诸葛亮、太史慈都注意到了新的一年里三韩人伪装的贸易船肯定是锐减了，这才顺着这条线索深挖，最后挖出的猛料。
　　诸葛亮在东海郡，确认了这一切后，当然是快马急报给人在吴郡的李素。
　　李素得到消息时，第一反应居然是极为惋惜——当然，他绝不是在惋惜公孙度的死，而是在惋惜自己的情报工作不够好，历史知识也不够扎实。
　　谁让他前世没看过公孙度的履历呢！李素只知道历史上207年袁尚袁熙去投辽东时，辽东之主已经换乘公孙康了。但李素是真不知道，公孙度究竟是202~207年这段期间里、具体哪一年死的！
　　要是前世读书再细一点，未卜先知，不就能更精准地抓住公孙家父子权力交接的那个出兵良机了么？
　　但是后悔也没用，李素很清楚，公孙康肯定封锁了很久的消息，此时此刻，他应该已经把权力抓稳了。
　　所以大汉这边，反而不用很急，关键是要自己把准备工作彻底做好、做扎实再动手，已经错过，就不用抢了。
　　太史慈、甘宁等将领，纷纷请战，希望立刻用兵，都被李素按住了。
　　李素是这么劝诫下属的：“不要急，我军已经错过公孙父子交权的时间点，不差这几个月了。如今刚刚才得到军情，而我军原本都是打算至少明年，甚至是后年初才对三韩下手的。
　　眼下军粮器械船只都有准备到位么？没有吧，那还不尽量先筹集充分一点！另外，本相自会派使者威慑公孙康，给他开一个归降的条件，以大军压境吓住他，他肯主动降服，那就最好。”
　　太史慈听说这一决定时，急道：“丞相真容那公孙康归顺？”
　　李素智珠在握地摆摆手：“只要我们的使者够严厉，公孙康会觉得我军是还没做好渡海战争的准备，在虚张声势。
　　那样的话，他不会立刻投降的，反而会不惜一切代价严防汉江与海峡，这种高度紧张的戒备，势必不能持久。等他觉得最危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松懈的时候，就是我军展开后续的偷袭的良机。”
　　太史慈和甘宁听说李素还安排了偷袭的后手，就没再说什么，他们只要执行丞相的命令就是了。
　　战争准备的事情自然不用李素亲自操心，他只要关注大战略就行。
　　一个月后，徐州这边也做好了基本的调度，坐镇了青、徐已经一年半之久的诸葛亮，亲自南下到广陵渡江，与恩师会面，商讨战略思路。李素在吴县接见了他。
　　师徒见面，诸葛亮也不隐瞒自己的疑惑：“恩师为何觉得公孙康此人也会死硬到底，不惜与朝廷一战，以维持其权位？莫非，恩师对公孙康有很详细的了解？
　　学生只知公孙度是桀骜之主，不甘人下，但对公孙康毫无所知。然则以常理度之，即使当年骁顽如曹操，兵败身死后，曹昂尚且不敢再有抗拒，何况公孙康呢？”
　　李素笑着解答：“我对公孙康也不是很了解，但料敌从宽，关键就在于把握这些人‘自恃险远’的心理。公孙度公孙康，跟曹昂最大的区别，不在于人，而在于地。
　　曹昂占据的青兖之地，自古是华夏故土，自秦始皇统一以来，普天之下的华夏子民，都知道割据青兖之地的诸侯，必然被天下共主所觊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但公孙度所占的三韩乃是蛮夷之地，在汉人眼中，对蛮夷的深入控制总有边界总有尽头，不可能无限制扩张下去。而公孙度在三韩已十余年，早已摸清当地形势，他知道自己就算打输了，只要不被俘获，还有继续往东跑的机会、大不了隐姓埋名。
　　所以，这根处于中原腹地完全是两个性质，但凡一个人有机会域外称雄，自称至尊，不用仰人鼻息，那纵然饮食起居饥啖腥膻、渴饮浆酪，那还是有人心向往之的。”
　　诸葛亮顺着恩师的思路沉吟良久，也不得不承认这里面的心态差距，确实是这么回事。恩师对人性心理的揣摩，太到位了。
　　宁为鸡口毋为牛后，有机会当老大，哪怕是一群蛮子的老大，那也是很吸引人的，谁不想啊。
　　但问题的关键，似乎也转变了。
　　诸葛亮揣摩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地说：“如此一来，虽然我军只要与公孙康决战，就多半能胜之。但问题的关键却也变了，不再是打赢他就能克尽全功。
　　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他跑了，否则战场上的胜利和杀戮将毫无意义，他一直往东，无穷匮也，大汉又不能真追到天涯海角。恩师有什么良策，能确保打赢了之后不让公孙康的人逃跑呢？”


第015章 降维打击
　　打赢刚刚继承父业还不满周年的公孙康并不难，大汉的武力跟公孙康相比，那至少是数十倍的差距。
　　当然，实际上考虑到跨海作战的运力、后勤问题的制约，大汉能投入到三韩战场的兵力，肯定连大汉全局战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刘备在统一大汉后，经过最初两年半的休整和稳定，军队需求已经大减，暂时裁汰了一部分部队遣散归农，可以快速征召投入战斗的总兵力，大约减少到了五十万。
　　这五十万人里，大部分也转入了和平状态的军屯，每年就稍微训练几个月，跟百姓服徭役的时间差不多长，也都只占用冬夏农闲。而农忙的季节全部种田自给自足。
　　对于这部分部队，他们和平状态下当兵所能得到的好处，就仅仅是不用再给国家缴税缴田租也不用服徭役，生产劳动所得可以全归个人
　　（注：实际上有军官渐渐转化为地主，会问下面的士兵稍微抽点孝敬。剥削部曲喝兵血这种事情，在古代部队里肯定无法彻底杜绝。但王朝刚刚复兴不久，这种问题还很轻微，士兵也完全承受得了，暂时没什么感觉。）
　　转入军屯的士兵至少有三十万，所以最后的常备军规模，也就二十万人。
　　这二十万人需要承担对草原民族和四方蛮夷的威慑，还要负责内部的警备巡防、剿匪平叛、震慑不臣，已经不能再减了。
　　而这部分人吃的军粮都要从国家征收的官粮里出，还要额外发军饷，每人每年消耗二十石粮食，三千钱铜钱，还有若干武器耗材、被服帐篷类军需物资。
　　所以如今章武十年，朝廷一年养兵的开支，大约是四百万石军粮、六亿铜钱军饷、四亿铜钱军需耗材、折旧。
　　另外，因为关东地区税赋全免了两年，其他地区也全免至少一年，如今民间百姓都有了点余粮，再也没有发生成规模饿死人的饥荒事件。
　　如此一来，粮食价格普遍有所降低，朝廷也不存在付出额外高价买粮养兵的问题。全部折算下来，一年给士兵的总开支，也就控制在二十亿钱左右。
　　当初统一战争最炽烈的那几年，尤其是跟袁绍河内大决战、跟曹操大决战之年，刘备的军费开支那都是奔着一场跨年大战役、全军累计耗费一百五十亿去的。
　　所以，现在的军费，已经降低到战略决战时的不到七分之一，
　　光是这笔省下来的每年一百二三十亿开支，就可以抵消掉刘备战时平均每年发行近百亿钱的抄引国债，还能有二三十亿余额来还本付息、清偿之前欠的国债。
　　所处的地位一旦不同，考虑问题的立场当然也会随之改变。刘备现在的心态，是大汉都是属于他的，当然什么地方都不能随便打烂破坏。
　　一个零元购的家伙会把店里的东西砸烂，店老板保护自己店的时候可不会。
　　推而广之，刘备的朝廷，现在考虑军事问题时，也不再是“打赢就好”，还要兼顾“如何省钱地打赢”。
　　财政盈余、可以轻松进入还债周期，这种感觉是会上瘾的。
　　不打仗每年立省一百二十亿，这谁不想啊。
　　之前朝廷累计欠债本金五百亿、含利息能滚到七八百亿，后来好不容易靠着一些顶层勋贵减计债务换爵位、用债券换畜牧业和冶铁业的永久免税权，把总债务减计了一半左右。
　　剩下的三百五十亿到四百亿，按照每年还三十亿，那也得十几年还清呢。就算考虑到关东地区恢复生产、也跟着攀科技加大工业产能，总税源能增加三成以上，哪也不过是缩短四成还债时间。
　　算下来，刘备政府如果不发动任何战争、不搞任何大运河一类的基建工程，211到212年左右才能还清债务。今年已经还了第一年了，后续还有七年，总债期长达八年。
　　这种情况下，刘备对李素消灭公孙度的要求，远不是打赢那么简单，还要他少花钱，能少用点军队渡海就把问题搞定，那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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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十，雒阳。
　　刘备是在五天之前，从坐镇青州的诸葛亮那边，首次收到对三韩地区变故的汇报的。
　　当然，刘备收到汇报，便意味着在青徐当地，太史慈早已经开始战争调度筹集工作了，毕竟雒阳距离东海之滨又远了那么多。
　　刘备对于这个机会倒也不是很着急，他相信李素可以处理好，青、徐、扬三州的前线军队，自行调度组织进攻，就能把问题搞定。
　　所以刘备只是跟荀攸鲁肃二人稍微聊了聊这个情报，问问他们的看法，然后也没有把这个情报拿到大朝会上集议。
　　蛮夷之地死了个诸侯、发生了父子传位，这只是个自然事件，又不代表立刻会有军事动作，还不配被拿到大汉的朝议上郑重讨论。
　　于是，又过了五天之后的初十这天，李素的一份奏表，在诸葛亮的情报之后，也算是接踵抵达雒阳。
　　刘备一开始以为是出战前的准备情况汇报，但接见了李素派来的信使张松后，刘备发现不是那么简单，李素居然还请求刘备从别的方向调集援军夹击三韩战场。
　　这让刘备很诧异，也第一次觉得丞相过于慎重了，那只是公孙度死后剩下个公孙康啊！青徐扬三州的汉军还搞不定？现在大汉不仅要打胜仗，还要省钱地大胜仗！
　　刘备的战略思路倾向，可谓是跟原本历史上后世的隋炀帝杨广，截然相反。
　　杨广对付高句丽时，那是恨不得倾国117万大军全堆上去，后勤压力爆表，运粮修河征用民夫超两百万，自己一方死的运粮民夫都赶得上高句丽人的军队规模了。
　　刘备则是就想不打断休养生息的节奏，能七八万人搞定就七八万，要是能五六万就更好了。
　　好在张松还算能说会道，也知道保守机密，他把李素初步的设想，详细跟皇帝解释了一下，随后才指出丞相需要的花费并不多：
　　“……陛下，丞相的目的，也是希望尽量少靡费军资，就把问题解决了。正因为如此，他需要骠骑将军率领骑兵数千、从乐浪郡南下，沿汉江逡巡威慑公孙康。
　　骠骑将军这数千人的粮道，完全可以靠海路维持，也不用深入带方腹地，就沿着三韩半岛的西海岸南进即可，有沿海与浿水的水道可用，骠骑将军的后勤耗费不会太高。
　　只要把公孙康的主力全部吸引到汉江南岸，提防骠骑将军渡河，太史将军和甘将军自然能以更少的兵力便切断公孙康后路。”
　　刘备这时也回过味儿来了，他知道李素这并没有增加总的用兵成本。
　　而且，李素作为丞相，虽然统领百官，但是对于目前还暂时驻防在辽东的赵云，并没有直接调度的权力。请旨让皇帝出面调度，也是对朝廷体统的维护。
　　另一方面，刘备估摸着，李素这也是在避嫌，不希望只有他的人马出现在数千里之外的三韩。
　　毕竟偏远地区要提防割据，有两个互不统属的朝廷顶层文武，各带一部分部队，进入新征服地区，这样也好名义上互相有个监督和牵制。
　　所以说，事实上根本不用赵云的人打什么仗，赵云就是本人露个脸吸引一下敌军注意力，同时后续占领期间，也好做个见证。
　　“即使如此，丞相如此往复请示，不怕耽误了战机？”刘备既然觉得李素上道，反而有些惋惜，怕错过了最佳的进攻节点。
　　幸好张松也进一步详细解释：李素和诸葛亮都推测，公孙度死了有段时间了，公孙康接权应该已经接稳了，所以也不差这两三个月。
　　丞相本就没打算盛夏酷暑用兵，而是要拖到秋收初步结束，所以慢慢绸缪请示也不耽误。
　　“那就好，朕自会给子龙旨意，让他带个三五千骑也就够了。”刘备最终拍板。
　　……
　　从扬州到雒阳，朝廷使臣不比那些快马加急的邮驿，怎么也得走个十几天。而要从雒阳到辽东，就更是要一个月以上了。
　　相隔千里远程调度配合，整个过程磨合准备下来，可不就至少三个多月过去了。
　　李素诸葛亮四月份做好的准备，到赵云那边也筹备妥当开始出兵，已经是七月过半。按照七月十五中元节的收获庆典来算，可不是秋收时分了。
　　这段准备期间，太史慈和甘宁等将领，一开始也不知道丞相的具体布局，统筹战略的事儿都是李素本人和诸葛亮在盘算，武将只负责具体带兵作战。
　　七月初，李素觉得时机合适了，才把他那套通盘考虑、兼顾了“如何防止公孙康被击败后继续逃亡”的方略，对主要将领彻底交底：
　　“三韩公孙康，可常备战兵也不下四五万人，若纠合三韩、扶余部众，战时强征民兵入伍，估计总数可达十五万。不过多出来的十万，也就是乌合之众、辅兵之属，除攻城战外，不足为惧。
　　此番我军打算兵分两路，子义、兴霸，你们各领三万人马渡海。
　　子义从东莱至带方南部登陆，抵达后卸下士卒，还可分一些船只，沿着乐浪至带方的沿海，从乐浪运粮至军前，维系本部人马与赵骠骑的骑兵所需。
　　遇到公孙康敢野战，那就击灭之，若遇公孙康死守城池，那就围而不攻，犯不着跟那些乌合之众多耗人命。
　　而这个战术的关键，便是兴霸这一路，兴霸，你带上公瑾为向导，从会稽甬东列岛启航而东。船队里会带上足够的经过额外训练的导航员，一直往着正东行驶。
　　可以按照公瑾提供的海图，找到几个属于流虬列岛的小岛，然后以罗盘导航、依据海图和星轨定位，可以抵达邪马台以南的熊袭。
　　再沿岛北上，可至邪马台，切断对马海峡。这一路的目的，不是杀敌，而是断绝公孙康战败后，继续东逃的退路！把他关门打狗杀在三韩之地，使之不得蔓延！”
　　太史慈和甘宁乍一听，觉得李素的策略有些过于激进了。
　　当然，结合大汉朝如今的航海导航技术，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是一年半之前，让大汉的海军直接往东行驶、穿过岛屿稀疏的流虬群岛，那肯定是不敢的，航行技术不过关，容易错过岛屿，从岛和岛之间传过去，然后一路就到太平洋上了，那很容易饿死渴死在海上。
　　但是，这一年半的种田准备期里，李素也没让周瑜这颗棋子闲着。
　　自从知道周瑜学了波里尼西亚南岛民族的航海找岛术，李素一直在甘宁麾下的海军里面，大量训练领航员。将近二十个月的训练下来，汉人水手初步掌握波里尼西亚探险找岛术的，也有好几百人之多了。
　　这些人如今都算高级人才，学成后朝廷每人每年至少给几十万钱的俸禄呢，还有几百汉亩的免税田。
　　有了人才保障和装备保障，李素就不担心“抵达第一岛链时，从岛链的各岛之间穿过，错过了岛屿”这种低级错误了。
　　这时候，从会稽直航三韩，和直航曰本，其实难度就没什么差别了。只要避开台风季，风浪、水文其实是一样的。
　　之所以古人不能直航曰本，技术短板就在导航上，而非船只硬件。
　　历史上曰本人一直到遣隋使和早期遣唐使，基本上还是走贴岸航线，先到三韩再到东莱再登陆。到唐中晚期，曰本人才学会了沿着流虬岛链到明州登陆的航线。
　　正因为如此，李素现在使用的是一项至少超前了四五百年的航行术，那公孙康就绝对不可能想到，也不可能提防甘宁直接从他后方出现、断他后路。
　　因为在公孙康心里，要到邪马台，只有先到三韩、再到对马、再到邪马台，没有第二条路的，这是一段一夫当关的线性路程。
　　所以，甘宁只要从公孙康后方出现，那就是妥妥的降维打击。
　　从二维平面世界打击一维线性世界，公孙康以为只要守住一条线即可，实际上自然法则却是可以绕的。
　　这是再一次的技术与认知碾压带来的优势，公孙康怎么挡。
　　太史慈和甘宁把思路琢磨明白后，也是信心大振。虽然路没走过，但也正是自己之前都不会走，才更出其不意嘛！


第016章 公孙康：西扛太史慈，北拒赵子龙
　　赵云和太史慈七月过半才做好出击准备，所以抵达前线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八月初了。
　　赵云的部队原先驻地在玄菟郡附近，相当于后世的沈阳，所以要到乐浪郡前线，可不得花个半个月陆路行军。
　　这一路光是直线距离就有九百里了，还得绕过一些山区，大部分路段贴着海岸走。实际行军里程，总有一千三四百里。当然，好在是在己方占领区的内线行军，不用带什么东西，骑兵日行百余里很轻松。
　　毕竟即使是在开战之前，浿水以北也都已经是糜竺占领的地区了，汉江以南则是公孙康的占领区。
　　汉江与浿水两河之间，才算是缓冲区，双方各有控制，犬牙交错。基本上就相当于是后世的平壤和汉城之间，也就是开城一带。
　　太史慈这边，从东莱半岛顶端横渡海峡的里程，倒是比赵云还近，只有五百里海路，按说最多七八天就到了，还是风向不太顺的情况下。
　　但实际上，因为东莱郡多山区，太史慈和平状态下也不是驻扎在东莱半岛尖端、后世威海一带。而是在东海郡朐县就食，也就是后世的连云港。
　　一开战，太史慈从朐县出发，还不能直奔登陆点，得先去朝鲜半岛中部最凸出的瓮津半岛，靠近海岸后再沿着岸往东南走，最后在相当于后世仁川这一带的汉江入海口登陆。
　　这一番折腾下来，太史慈也是八月初抵达，几乎跟赵云前后脚。
　　而与此同时，从会稽句章县出海的甘宁，这段时间才慢吞吞小心谨慎航行到流虬群岛中北段、大致相当于后世种子岛县最南端的位置呢。
　　也别嫌甘宁开船慢，毕竟他走的是一条前人没有充分探索的航路，至少没有大军和商船队成规模地走过，慢一点也情有可原。
　　此前，只有周瑜带过一些懂波里尼西亚航海术的南岛人，以少量小船探险的模式，大致摸过，知道这条路能通，路上最多相隔二百里之内，肯定可以找到新的岛。所以只要搜索岛屿的技术过硬，绝对是不可能错过岛链的。
　　但周瑜标的海图毕竟不全，他此前只求能走通就好，但不是把列岛里所有的岛都找到标出，他的图上经常会出现跳岛的问题，以至于甘宁走着走着、撒开搜索网，经常会发现新的岛存在。
　　另外，甘宁的船队此次出行，为了确保安全，携带了至少一百只驯化的军舰鸟，以为备用，防止迷路。
　　就因为周瑜的海图不全，结果甘宁走着走着放出鸟去，又发现其实五十里内就有新的无名无人岛，然后就又多浪费了一只鸟。全程走的是曲折的折线，足足发现了七八个新岛屿，才看到南九州的鹿儿岛本岛。
　　从鹿儿岛穿过大隅海峡抵达南九州的熊袭蛮领地，大约还要两天时间（后世的萨摩），从熊袭再沿着熊本地区绕过阿苏山到邪马台，至少又是八百里的海路，好几天的行程，
　　最后往北再到对马，才会被公孙康的部队发现，对马的公孙康守军还要再花时间回报，所以算下来，等公孙康发现甘宁的存在，至少太史慈和赵云的军队已经入境二十天以上了。
　　不过这也正好让汉军有更多的时间执行诱敌拉仇恨的计划。
　　……
　　八月初六，公孙康的治所屯南县，他在自己的王府内，首次得到了赵云和太史慈入寇的军情。
　　赵云来得稍早一些，已经渡过浿水，逼近汉江，但还没渡过汉江。太史慈只是稍晚，在后世瓮津附近被公孙氏的渔船和哨船发现，然后绕路回来回报。
　　屯南县这地名，就是公孙度活着的时候随便取的，从名字就可以看出透露着随意和土气。
　　因为当初糜竺从乐浪郡拆分带方郡的时候，就是以乐浪郡的屯有县这一个最南边的县为基础，继续往南扩张适合屯垦种植的蛮夷之地，成为一个新的郡。
　　后来，这种殖民垦荒惯例也被沿用了下来，每次都是一个新的郡发展得差不多了、勉强有个几万户归化人口了，那就再把郡最南端的县拆出来，再成立新的郡。
　　屯有县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开城，屯南县一开始是带方最南面的县，相当于汉城，后面十几年继续往南发展。
　　公孙度建设了十几年，也没能对三韩和对马、乃至对岸的邪马台实现彻底的郡县制统治。至今还是郡县制和城邑制的混杂状态。
　　所谓城邑制，也是三韩地区原有部族，乃至更东北的高句丽、扶余人习惯的制度，类似于先秦周朝时候的封建制，中间的乡下地区都是“野人”，只要给城邑里的领主交税就行，城里的才是“国人”，要为城邑主打仗服役。
　　所以公孙康继承之后，控制力和调度能力也就这样了。
　　遇到打仗的时候，对于公孙家直属的郡县，他可以充分动员。而对于那些封君的城邑，公孙康只能是用松散的城邦联盟指令让他们出兵，
　　类似于匈奴人鲜卑人的王，名义上是王，实际上只是个部落联盟首领，可以要求其他部落配合，但部落酋长是保留对部曲的直接指挥权的。
　　这是蛮夷向汉化转变过程的中间状态。
　　历史上，这种状态在三韩一直持续到晋朝永嘉南渡那年，汉人一直在试图深化郡县制，但衣冠南渡后北方的汉人统治改革全部被蛮夷重新洗掉了。
　　永嘉南渡次年高句丽就彻底征服了行郡县的地区，重新开历史倒车回到完全的城邑制。
　　而现在，大汉已然三兴，这些曲折当然也不会发生了。
　　……
　　面对赵云的出现，公孙康第一反应还是略微惊恐的，但随即更多是释然，一种“楼上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了”的释然。
　　因为自从大半年前他父亲死后，公孙康就一直等着大汉那边知道三韩变故、并且入侵的那一天。
　　四月份的时候，公孙康就知道父亲的死讯已经暴露到了东海彼岸。五月份的时候，他也一直很紧张，把能动员的兵力都动员了，严防死守戒备。
　　结果，汉军迟迟没来，他白白动员了那么多人口，一直耗到快秋收，快撑不下去了，才把民兵解散回去收割庄稼。谁知他刚刚解散民兵还不到半个月，赵云就出现了。
　　公孙康立刻召集了幕僚韩忠、贾范，还有弟弟公孙恭、儿子公孙晃、公孙渊，商议应对之策。
　　公孙度死的时候，也已经五六十岁了，所以如今的公孙康也年近四旬，其弟弟和几个年长的儿子也都成年了，可以帮着处理军政事务。
　　历史上公孙家原本还能再活三十年、最后公孙渊被司马懿所灭，那时连公孙渊的儿子公孙修都已经成年，并且可以为将带兵了，可见那时的公孙渊也已经是中老年了。
　　现在是205年，公孙渊刚刚弱冠之年，据说颇有武力，至少在公孙家父子兄弟里面还算比较凶悍的。而他的长兄公孙晃更是二十三岁了，公孙晃历史上是被公孙康派去雒阳当人质的，后来二弟公孙渊造反，公孙晃就直接在雒阳被砍了。
　　另外，除了上述的直属部曲、家人之外，公孙康这边还有两个城邑制的盟友，分别是扶余王尉仇台，和濊貊王娄烦，可以期待一下——
　　公孙家这十几年的垦荒拓殖，主要只是在朝鲜半岛的西海岸、也就是朝向大汉的这一侧，实现了郡县制，但朝鲜半岛中部山区、乃至东侧靠近曰本海的海岸，并没有建立起郡县制，那儿还是城邑制的。
　　所以相当于后世北朝鲜曰本海海岸的那部分土地，如今是扶余国的，
　　而相当于后世韩国面朝曰本海的那部分土地，则是濊貊的。
　　扶余和濊貊只是公孙康控制的盟友，认公孙康为盟主，平时也问公孙康贸易购买汉地的先进生产工具和物资，不算直接臣属。
　　公孙家直属战兵三四万，扶余濊貊夷兵总数两三万，这就是公孙康如今可以直接动员的力量。要想再多，就得重新把秋收百姓强行拉壮丁。
　　……
　　“为今之计，如何应对赵云入寇？可曾打探得赵云人马多寡？”
　　军事会议上，公孙康仔细确认着情况，也不指望瞒着盟友、靠报喜不报忧来骗取大家的士气。眼下开诚布公最重要。
　　最先发现敌情的，正是扶余的尉仇台，他这人因为是东夷蛮子，也没什么文化，不知计策，所以赵云的疑兵之计、虚张声势，尉仇台几乎是照单全收，直接中计。
　　他就跟公孙康摊牌：“汉军骑兵打着骠骑将军旗号，斥候哨探其行踪，绵延五六十里，怕是有五万之众以上。”
　　这尉仇台的扶余，算是朝鲜半岛上，唯一跟大汉和公孙氏的地盘都接壤的蛮夷国家，他其实也不是很想帮公孙康对抗大汉，
　　但主要是十几年前、曹家和公孙氏强大的时候，公孙度布局过一步棋子、逼着尉仇台娶了他女儿。
　　所以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尉仇台现在等于是公孙康的妹夫，汉朝要打他大舅子，他也只能捏着鼻子来支援，否则说不过去。
　　但这种支援能有多坚定，就不敢说了，真要是危急关头连他自己都会搭进去，尉仇台肯定不乐意的。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不过是娶了个公孙家的老婆，怎么能把自己全国全族赔了呢。
　　“五万？！卿等有何退敌之策？”公孙康一听他妹夫报上来的敌情，直接心里就凉了半截。
　　赵云的威名，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那可是从大汉朝的东北角杀到西南角、再从大汉的西南角杀回东北角的狠人。
　　堪称十八年来，把大汉整个杀穿了一个来回。
　　这么一个狠人，现在带着五万铁骑来对付三韩？
　　刘备也太看得起他公孙氏了！不嫌赔本吗？！
　　随后，二弟公孙恭汇报了太史慈的部队规模，说是至少也有四五万之多——
　　但实际上，太史慈只有三万人，但坐着能承五万人规模的船队。
　　另一边的赵云，更是只有五千骑，靠着一人三马，以及其他虚张声势手段、多立营寨，硬生生吹牛夸张了十倍而已。
　　大伙儿都面面相觑，许久之后，谋士韩忠才劝说道：“大王，为今之计，还是沿汉江多列坚固屯堡，切不可让赵云轻易渡河，以拖延时间，并试探汉军攻坚之能。
　　赵云虽众，却是越山险而来，骑兵为主，带不了重型攻城器械。想在三韩之地就地打造，也必然缺乏材料工匠，各种不称手。太史慈渡海而来，也会面临带不了重器攻城。
　　总之，我军先试试汉军是否有攻坚之能，才好针对性定夺下一步方略。”
　　公孙康摸着胡子沉思片刻：“汉军能攻坚又当如何？不能攻坚又当如何？赵云有骑兵之利，但我三韩之地，并扶余各部，马匹也不少。
　　若是没有赵云只有太史慈的话，孤原本倒是想过，跟太史慈野战，以骑破步。现在看来，是没这个希望了。汉军能攻坚城的话，唉……
　　何况，这屯南县城，能有多高的土墙？作为国都，墙高不满三丈，放到中原，便是大郡的郡治都不止三丈。”
　　大伙儿商议许久，越来越愁苦，最后，公孙康的另一个幕僚贾范，想了个赌一把的办法，虽然冒险，但看起来至少有机会翻盘。
　　“大王，若是到时候发现汉军攻坚不是很强，可以相持拖延时间的话，那我军便抓紧后撤人口、兵源物资，节节抵抗，退入东南山险之地，想必汉军千里远征，追击定然迟缓。”
　　公孙康：“追击迟缓又如何？再迟缓总有追到的时候，难道我们坐以待毙不成！”
　　贾范：“只要退入山区，赵云行动不便，追击的主力必然是太史慈部。而太史慈的人马弃船登岸，以步战追击，远了之后，留下守船的必然不多。
　　我军却孤注一掷，集中主力迂回，从海路烧毁太史慈舰队，或者杀人夺船，让赵云太史慈空有十万之众，却被我军坚壁清野，海路补给断绝，唯有陆路翻山一两千里、从辽东运粮。
　　如此靡费之下，汉军必然不能持久，就算赵云太史慈不全退，只要不让他们抢到三韩的粮食、就地筹粮，以辽东至此的陆路运力，最多维系两三万汉军的消耗。到时候，我军再发动反击，赵云太史慈可擒。”
　　以空间换时间、以战略纵和山区复杂地形深拉长敌军补给线？最后烧船断海运干掉汉军？这个策略听起来不错啊！
　　公孙康看来看去，只有这最靠谱了，立刻下令依计执行。


第017章 杀赵云者封城主
　　“精力到底是不如年轻时了，不过三天行军五百里，就觉得困倦。想当年……唉。”
　　八月初八，汉江北岸。赵云带着五千骑兵，已经沿着江逡巡了一天，试图找到一个南岸没有敌军驻扎的空档，并且搜罗够足够的船只，以便继续渡江南进。
　　不过公孙康守得非常稳健，沿着汉江平原几乎是处处设防，每隔二十里都有高大坚固的烽火台。赵云的部队都是骑兵，也不可能刚刚渡河就强攻防御工事，这才暂时不得推进。
　　赵云颇觉疲惫无奈，这才有了如此感慨，趁着巡逻间隙，在江北找了一处高地，暂且驻足歇息，凭高而望。
　　“骠骑将军何出此言，您还正当壮年，天下能及将军勇武者，寥寥无几。”面对赵云的感慨，他下面的将领当然是要恭维一番的，表示赵将军实在是太谦虚了。
　　这些恭维的副将，还是以魏延为首。魏延曾经做过赵云多年的老部下，从荆南就开始跟随了，还跟赵云打过交州、林邑。
　　四年前最后的统一大决战中，魏延也是在幽州战区的，不过当时他是张飞的副将，跟着张飞从涿郡南下。
　　而当时赵云的副将是太史慈，现在太史慈调回南方，独领一路水军。而张飞那边又闲着，赵云才把魏延也调来，帮他料理具体军务，而徐荣依然镇守辽东，负责防御。
　　魏延这番话严格来说也不算拍马屁，赵云明年才虚岁40呢，在武将里确实不算老。而且历史上他还得再三年后、才会遇到赤壁之战、当阳长坂突围，那时候都42了，不也照样勇不可当。
　　区区39岁，对有老当益壮潜质的赵云而言，确实不算什么。
　　赵云一摆手，制止魏延的恭维，直奔军务正事：“说说吧，如何渡河？从何处渡河？”
　　魏延等副将显然也没想到赵云那么急，想了想说道：“急切不得渡河，那就再等等。听说太史将军已经靠岸了，只要绕过西岸的半岛、驶入汉江，就能把我军载走。
　　何必着急呢？而且将军行进过速，随军辎重和文官都跟不上，等两天等田参军追上来也好。”
　　魏延提到的田参军，便是田畴田子泰，他也是当初统一战争中就跟着幽州军南下，不过赵云推进太顺利，也不需要田畴帮他出多少主意。
　　这田畴谋略上算不得多牛，但是对于地理颇有心得，历史上曹操207年北伐乌桓蹋顿的时候，就是靠田畴“不卖卢龙”帮曹操指的路，找到燕山峡谷易行之处，直插柳城。
　　此番对公孙康用兵，田畴的贡献主要也是在行军路线规划上，他在辽东为官十余年，跟着糜竺治理地方，对朝鲜半岛的山势地理同样很熟。
　　所以田畴给赵云规划的路线才能那么顺利，只可惜因为太顺利，田畴自己相对文弱，骑马也赶不上主力的行军速度。行军快到把随军文官都丢了，也算是个奇葩。
　　赵云显然对魏延等人的意见不是很满意，他起身走动几步，活动一下关节，凭高指着对岸的烽火台：
　　“等子义来当然可以，但子义有数万大军，他到了，公孙康就愈发不敢出战了。”
　　魏延不由有些懵逼：“可是……陛下给我军的命令，本来就是来虚张声势，牵制公孙康，让他不得不把主力都调到汉江一侧来严防死守，好给其他路创造战机的。这不正好么？”
　　魏延说完，心中还暗忖：骠骑将军生平最是谨慎，怎么如今反而开始求战心切了？他已经升到如此高位，大将军和太尉的位置也不可能动，有什么好急于立功的呢？
　　他却不知道，赵云并不是急于立功，只是时间总是会改变人的。天下和平了三年多，赵云也闲了三年多，一直没仗打，现在拉出来放风，哪怕给他的是诱敌任务，他还是会手痒。
　　当年就被丞相一直要求担任诈败的任务！都诈败到骠骑将军高位了，再继续诱敌，哪怕不诈败，也有损大汉威名不是！何况对手只是公孙康！莽一点也无所谓。
　　再不捞点仗打就生锈了！
　　赵云观察完对面的敌情，心生一个想法：“抵达江北已有两日，我军如今已经在北岸搜罗到多少民船了？可供多少士卒渡河？”
　　魏延并不管这事儿，所以是负责军需后勤的田豫负责回答：“禀将军，约有内河民船近百艘，每趟可运千骑过河。我军总计五千之数，如坚持渡河，要五趟往返，再算上整队集结、装船卸载，至少耗时半日以上。”
　　赵云眼神一亮：“那也不错了，这公孙康着实短视，居然坚壁清野之下，连北岸民船都没有好好烧毁搜集，让我们找到那么多船。如此无能之辈，不打一场岂不是太对不起朝廷的军需耗费。”
　　田豫一开始也不理解公孙康为什么这么傻，被赵云点评之后，他才想起一种可能性，答道：
　　“将军，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毕竟咱是来执行虚张声势的疑兵之计，公孙康如此龟缩，那显然是中了这疑兵之计了，以为我军势大。
　　既然如此，他依然以为将军麾下有骑兵数万，何况太史慈将军也是数日后可到，所以不管他是否搜罗仔细北岸的民船，到时候都不能阻挡将军渡江，他也就懒得费这个事儿了。
　　搜得不仔细、留下可以渡过千人的小船，他定然觉得我军也用不上，毕竟我军真要是几万人的话，怎么会指望这点船反复渡河几十趟呢？那不是给南岸的敌军破绽半渡而击么？”
　　赵云听了这波分析，终于眼前一亮，想到自己该如何做了。
　　确实，如果他有三四万骑兵的话，一次性渡河一千骑过去，最多操作两三次，南岸的守军就已经反应过来、并且从各个方向集结过来反扑，把刚刚立足未稳的汉军骑兵杀进汉江全部淹死。
　　那样就是一个主动白给的添油战术、把大部队一点点上去送。
　　但问题是，赵云没有三四万骑兵，他就五千人。而且他不觉得自己需要三四万人，才敢跟公孙康野战。
　　公孙康久离中原，根本不知道过去十几年中原诸侯混战有多惨烈、军事科技装备升级有多快、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精兵有多悍勇。
　　只要赵云选出三千铁骑成功渡江、在南岸站稳脚跟，公孙康敢来“半渡而击”寻求野战、先把赵云的先锋吞掉……
　　那简直求之不得！
　　“很好！国让，你这番分析，倒是提醒了我。一会儿立刻集结铁骑，以现有民船渡过汉江，勾引公孙康来歼灭我军先头部队！”
　　魏延、田豫都是大惊：“将军！我们才五千人，对面不知有多少。按照情报，整个汉江以南，可能有四五万人！还没算扶余和濊貊那些蛮夷呢！
　　一旦过江，我们就要独力支撑至少两三天，因为到时候被敌军围上来，我军作为骑兵，必须往复冲杀，不可能固守打阵地战。
　　那样登陆滩头必然无法固守，要是被公孙康的人烧了我军渡河后用完的船，后续三天我们必须靠自己的搏杀才能活下来！太危险了！”
　　过了汉江就有可能被数量多得多的优势敌军围上来！就算敌军无法全歼，被骑兵突围杀穿，但只要敌军人多，那烧掉你滩头的船还是做得到的！那不就是孤军深入了吗？
　　魏延倒不是怕打不过，他更怕到时候人心惶惶，士气崩溃。毕竟粮道断绝船也没了回不了江北，这个对人心的打击是很严重的。
　　这简直就跟项羽的“乃自沉船、破釜甑、持三日粮”差不多冒险了。当然比项羽还是多一个好处，项羽破釜沉舟的时候是真没退路了，赵云这边好歹可以告诉将士们：
　　“渡过汉江之后，如果船被公孙康烧了，我们要血战确保自己生存三天，三天后太史慈将军会带着大批海船赶到。”
　　如此一来，似乎赵云更能激励士兵保持住信心，死战撑过这三天，毕竟前面就有生的希望。
　　把这些利弊想明白后，赵云下令立刻按计划行事！
　　魏延田豫苦劝无果，只好执行，赵云带了骑兵，在屯南县上游约三十里处，两座公孙康军的烽火台堡垒之间，找到相对流缓的浅滩，用小船分批渡江。
　　……
　　赵云的异动，当然是不到一刻钟，就通过神速的烽火台传讯，传到了屯南县的公孙康府邸内。
　　公孙康前一天就已经定下了坚壁清野的策略，但他还真没想到，赵云那么急，居然在太史慈还没赶到的情况下、这么几天时间差都等不到，就单独渡江了！
　　“什么？赵云有多少人马过江了？他哪来那么多船只渡江？！”公孙康急得揪住传令兵的领子就疯狂摇晃。
　　“大王……咳咳……那赵云才千余人过江，船只不过数十艘，是我军在北岸没搜干净。”
　　公孙康把传令兵丢下：“就这点船，也敢分那么多批渡江？被半渡而击，这可是自古至今不易的兵法大忌。赵云这也太狂妄了，真当我三韩勇士是怯战懦夫不成！”
　　他弟弟公孙恭比较怯懦，闻言提醒道：“会不会是赵云的诱敌之计？而且我军已经定下了坚壁清野之计，临时再变计求战，会不会不妥？”
　　公孙康直接否决：“他要的就是你这种懦夫想法！现在赵云缺的是时间，我军越早组织反扑，他上岸站稳脚跟的人数就越少！
　　我看他多半就是托大，看我军确实没有在野外陈兵、就算要堵他渡江反应也不够快，等我军主力赶到时，他应该有好几千人已经过来了，他就是仗着来多少算多少、有几千人都敢跟我们野战！
　　也怪我确实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子提前渡江，集结部队还真有些慢了——正因如此，更没时间解释了，立刻集结城中全部骑兵部队，再立刻通传扶余王尉仇台，让他带着扶余骑兵一起出战。
　　本王的骑兵也都暂时交给他协调统帅，务必用命！快！越快赶到渡河点，要面对的赵云骑兵数量就越少！”
　　终究是诱饵太诱人，公孙康还是选择了把麾下的骑兵机动部队全部赌了上去。他手头的兵力其实比妹夫尉仇台更多，但公孙康的兵毕竟是汉人和三韩的东夷人，骑兵比例不算高。
　　而尉仇台是扶余王，扶余人是长白山区的渔猎民族，所以骑兵比例非常高，野战统帅还真只能交给尉仇台来统筹。
　　（注：扶余人是长白山区的渔猎民族，高句丽一开始反而是大小兴安岭山区的渔猎民族。中间有汉人生活的辽吉平原隔开。）
　　为了抢时间，军令传递地非常迅速，国都屯南县周边各处的骑兵部队，全部在烽火的传讯下，快速集结，分批扑向赵云渡河的地点。
　　可惜，虽然赵云是被“半渡而击”的一方，但也因为赵云胆子太大太突然，对面想不到，所以三韩方面仓促集结的骑兵，也无法做到同一时间赶到战场，总会被打出时间差，有早有晚。
　　赵云看到这一幕，又看到己方已经分三四批渡河过来的三千铁骑，不由很是笃定。
　　谁打谁一个各个击破，还不一定呢！
　　赵云直接瞄准了一直赶到最早、驻地距离渡河点最近的三韩骑兵，发动了冲锋。
　　对面的三韩骑兵压根儿没有准备，因为他们觉得赵云不敢出击，应该是守住登陆场、给后续更多的部队渡河上岸提供掩护。
　　要是赵云直接发动反冲、放弃了登陆阵地，那后续部队还怎么上岸？这不科学啊！
　　谁能想到，赵云根本就没打算再等后续部队，他也没所谓的“数万骑兵”，已经上岸的三千人，就是他全部的铁骑兵了。
　　北岸剩下两千人虚张声势、把立营规模绵延得极广，那只是疑兵，而且被赵云留下的都是轻甲的弓骑兵。
　　赵云知道，他这次渡河，敌人会主动来冲他、主动来求战的，所以己方的机动性也就不重要了，战斗力最重要。反正敌人会撞上来嘛。
　　“这不可能！赵云就带了这么两三千人，就反冲我们了？杀！让赵云也看看我们三韩勇士的勇武！”几个公孙家的基层将领，也是不信了这个邪，带着至少两倍于赵云的骑兵反冲了过去，谁让他们没见过铁甲骑兵呢。
　　“噗嗤噗嗤——”
　　“呃啊——”
　　倏忽之间，震天的惨叫开始响彻汉江南岸，双方仅仅一个对冲，三韩骑兵就被赵云扎了个透心凉，落了一地的断臂残肢、无头尸首，衣甲平过，血如泉涌。
　　公孙康麾下两个无名都尉，都是一招都没撑过，先后被赵云往复冲杀之间盯上，随后秒杀。
　　见到就是杀到。
　　没过多久，第一批三韩骑兵就被打崩了，而这时候，扶余王尉仇台才刚刚带着集结好的骑兵主力赶到战场呢。
　　因为赵云追杀最初那批三韩骑兵追杀得有点远、赵云的人马此刻已经远离了登陆场。
　　所以尉仇台赶到的时候，看到预设战场并没有敌人，反而是更西边远处传来了阵阵震天喊杀声。
　　不过，赵云军渡江留下的小船，还因为时间过于仓促，依然留在泥滩上，没来得及重新推下水划回北岸。
　　尉仇台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乐于捡漏，立刻下令：
　　“快，带火把的轻骑，立刻把赵云留下的船都烧了！只要烧了船，北岸剩下的赵云骑兵再多也不怕！我们只要把已经到了南岸的那一点点赵云残部杀光就赢了！”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数百个火把密集一丢，尉仇台还真就完成了他的第一战略目标，把赵云的船烧光、剩下只要对赵云关门打狗就行了。
　　太史慈还有两三天才到！赵云不可能找到船重新北渡汉江了！他这是自己找死！
　　“将士们随我上！杀赵云者，赏千金！除国都外，任封一座城邑！”
　　三韩和扶余地区还有大量的城邑封建制残余嘛，所以尉仇台开出来的赏格也非常有地方文化特色。
　　杀了赵云的人，可以直接圈地当领主，相当于是一个小诸侯了。
　　扶余骑兵果然被这惊人的赏格刺激得人人双目发红，都狂吼着跟着尉仇台，一起涌向赵云。


第018章 反杀蛮王尉仇台
　　尉仇台的狠话并没能撂多久，因为就在他号令全军围杀赵云后，仅仅半盏茶的工夫，随着赵云重新集结好队形，返身杀回，整个战场上，似乎就被一阵浓浓的肃杀氛围笼罩了。
　　赵云的骑兵，连蹄铁铿锵的轰鸣声，都跟扶余蛮子大不相同。
　　扶余人和三韩人此前跟大汉保持了多年的和平，也确实不知道中原骑兵的技术装备升级到什么程度了。
　　作为东方蛮夷的扶余人，他们素来就冶金技术落后，铁器都要从汉人那里贸易购买，用长白山区的名贵兽皮等物，换一点铁刀、枪头。
　　大多数扶余人至今连铁锅都用不起，只能吃烧烤或者用砂锅炖肉。
　　所以哪怕中原地区当年所有的军阀、都知道马蹄铁这玩意儿超过十年了，扶余人依然一个实物都没见过，自己就更买不起装备不起了。
　　高桥马鞍和双侧绳圈马镫他们倒是用得起，不过金属马镫就没法模仿了，最多是弄个木头削的，把绳圈升级一下。
　　这样的装备水平，他们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是渔猎民族的射箭天赋，以及战场上的人数优势。
　　“全军散开！包围赵云！各自为战！我军人数十倍于赵云！务必先以弓箭重创赵云！”
　　血腥搏杀前的最后一刻，尉仇台好歹做了一项正确的军事调整，试图把扶余骑兵的骑射优势发挥到最大。
　　渔猎民族和鲜卑那些游牧民族又不一样，虽然都是生活在马背上，但游牧毕竟不用天天射箭，只是需要天天骑马。所以游牧的骑术比渔猎稍强一些，箭术却是远远不如渔猎的。
　　这也很符合自古以来，华夏北方蛮夷的技术特点——
　　越往西北越靠近草原高原，骑术越强，骑兵冲锋也越强。越往东北越靠近大兴安岭长白山这些山区。骑术和冲锋会弱一些，控马也不如西北游牧，但箭术越来越精准。
　　哪怕到了现代社会，韩国人也一贯以弓箭自傲。所谓东夷，不就是东边那些“一人弓”的民族么。
　　从造字上就看得出来，一人加弓是为夷。
　　“嗖嗖嗖”地箭矢破空之声，凌厉呼啸，赵云还未接敌，便被每轮数千根的箭矢袭面而来，如疾风骤雨，而且绵绵不绝、次第衔接。
　　但尉仇台预想中的人仰马翻并没有出现，更多只是劲矢铿锵弹射在铁架上，随后迸着火星弹开——
　　扶余人的弓，本体质量还是不错的，用大量动物筋腱缠绕加强弹性，所以箭矢的动能劲道很足。只可惜箭簇不够锋利，用不了上等钢材打造的破甲簇。
　　赵云如同从飞蝗中破阵而出，凌厉直扑，立刻在来不及保持距离、也还没想到要保持距离的扶余骑兵中间，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那感觉，就像是马路上堵车的时候，来了一辆不管不顾的坦克，一路碾过去开道，当者无不齑粉。
　　数百扶余骑兵，几乎在相撞的一瞬间，就被屠戮落马，铁蹄踏碎头颅的诡异声响不绝于耳，让悍勇的渔猎民族亦止不住胆寒。
　　尉仇台的瞳孔剧烈缩放了几下，剩下的满是骇然。
　　赵云就是这样拿着十分之一的人数、直愣愣冲破他的包围的？！对面明明只有两三千人啊！你都被包围了，不该表现出一些军心溃散么？怎么被包围后士气方面跟没事儿人似的？
　　这完全不符合兵法预期！东夷北狄，他们世世代代刻在基因里的对付汉人的妙招，就是虚张声势、“凌践使之大乱”，然后才跟狼群屠羊一般把汉人干掉！
　　其实别说东夷民族了，哪怕是公孙瓒，当初学练白马义从，那也是以夷制夷，学了他们的长处，知道轻骑的关键就是用声势吓住敌人，敌人一乱，后续都好说。
　　可是，赵云的人马，十分之一的人数、身陷重围被四面乱射、但就是不乱、还坚定地朝着尉仇台的方向众志成城地疯狂突击！
　　所有汉军铁骑心里，其实只有一个念头，可惜尉仇台不知道：战前赵云已经告诉他们了，过河之后，死战三日！要么拖住等到太史慈来！要么干掉敢于野战迎击的敌军主帅！要么死！
　　上下一心，加上大汉十几年南征北战建立起来的信心，以及赵将军的威名，如今汉军铁骑的士气，简直堪比破釜沉舟时的项羽部队。
　　大意了！一开始就不该听那坑妹夫大舅子的说辞！搞什么“趁敌半渡而击”的野战！就该坚决守城的！
　　尉仇台眼看赵云就要杀到自己面前，左右亲卫全部在阻挡之下纷纷被成批屠戮，不得不开始退却。
　　其实，尉仇台确实是可以退却的，他一开始不甘心退却，也是怕部队觉得主帅溃败，反而导致己方军心瓦解。
　　果不其然，尉仇台的大旗开始后退后，仗着轻骑兵的速度优势，赵云还真追不上疯狂逃命的尉仇台。
　　但原本被尉仇台交代了要“各自为战、包围袭扰”赵云的扶余、三韩骑兵其余各部，也出现了动摇。他们根本无法坚定执行尉仇台的战前交代。
　　无数基层将领心中开始琢磨：主帅的中军大旗退了！旗阵乱了！我军是不是败了！咱这些人还要继续死磕么？看上去射了那么多箭矢，也没射死对面几个人马俱有铁甲的怪物！
　　这就是早期东北渔猎民族，和后来蒙古人那种围猎战术最大的区别。
　　后来的蒙古人之所以尤其强，骑射技艺还是一方面，关键是蒙古人的指挥系统，可以做到几路大军分进合击时、可以做到真正的“扁平化管理”，互不统属自行指挥、见机行事。
　　而扶余人还做不到。
　　扶余人有一个王，而这个王是不能死的，王如果败退了，全军士气也会崩。王一开始交代的作战计划，也没人会继续执行。
　　这跟蒙古人的“西征的时候速不台和拔都互相不怕对方那一路的主帅死了，反正不管友军主帅死不死，我都打自己的。友军主帅败退了，我的士气也不降”。
　　做到没有任何一个会被敌人“攻我之所必救”的点，才能做到任何一个点被机动性更弱的敌人盯住咬死了突击，都能放心大胆不怕丢脸地直接撤，想怎么撤怎么撤，还不影响其他各部的追击和士气。
　　所以，尉仇台期望的“我被赵云追着逃，其他没被赵云追的友军可以咬住赵云的后军持续对赵云输出”的场景，就因为扶余人有一个必须救的王，而没法实现。
　　有首，就会怕斩首行动。
　　没有首，才无首可斩，能跟细菌病毒阿米巴一样黏死敌人。
　　尉仇台苦苦争取到的把赵云重重包围的机会，就因为他自己撑不住不得不逃亡，彻底葬送掉了。
　　追在赵云后面尾随射箭的扶余骑兵，渐渐因为恐慌己方的王已死、不知中军主阵的情况，变得惶恐怠惰、裹足不前、追着追着就掉头转向、或者往两旁散开，越走越少。
　　战场上诡异的一幕就此出现：大部分三韩和扶余部队，并不是被赵云突击而溃散的，而是跟着赵云跑了一阵，不知不觉人数就越跑越少了。
　　赵云打了一辈子仗，也是第一次在实战活学活用中，体会到这种奇妙的、前所未想的打法。
　　敌人有王，有必须救的目标，对我军居然是一件好事。
　　只可惜，铁甲骑兵的耐力终究不足，速度也远比轻骑兵慢。赵云能够追散扶余骑兵，却没能毕其功于一役、直接追斩尉仇台本人。
　　毕竟对方脸都不要了，还付出了全军自行逃散的代价，只为换条命，那他好歹也能确保换回这条命。
　　“赵将军不能再追了！我军马力已竭啊！”魏延三番五次苦劝，己方战马都开始出现口吐白沫倒下的了。
　　赵云不甘心，环视四周，果断做出一个决定——换马。
　　刚才的冲杀之中，也不完全是汉军追扶余人逃，也有尉仇台麾下的勇士为了救援自己的王，上来拦截迟滞赵云，都被汉军剿杀了。但战场上遗留下的扶余马匹却到处都是，虽然汉军还没打扫战场，也没刻意收拢，但军前随便逮个几百匹还是有的。
　　“愿意跟随本将军追杀扶余王建功立业的，换无甲马！跑得快！尉仇台身边没多少人了，数百人追上去也够斩杀蛮王了！文长，你带领剩余铁甲骑拦截击溃其他三个方向的敌军即可！别让他们超尉仇台靠拢即可！”
　　魏延大急：“将军！您已贵为骠骑将军，不可如此轻敌冒进、自陷险地啊。”
　　赵云：“这算什么险地，尉仇台身边还能剩多少人！没时间跟你解释，尉仇台好歹也算一国蛮王，配被我亲手击杀，就这么说定了。”
　　赵云最后还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咱不是冒险，而是追的目标也确实是条大鱼。一个蛮夷国王，有资格让他亲自动手。
　　赵云便继续穷追不舍。
　　尉仇台越跑越累，自己都上气不接下气了，身边还剩几千人，眼看都脱离战场数十里远了，背后喊杀声又起，而且愈来愈近。
　　这让他极为诧异，因为他刚刚已经自觉估摸出汉军骑兵的优劣势了，汉军的弱点在于披了铁甲跑不快，耐力也不足以长途奔袭。明明已经甩远了，怎么又给追上来了？
　　不信邪的尉仇台忍不住回头观望，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赵云才数百骑追了上来，而且是换了没有铁甲的战马。
　　“真当我们扶余勇士的兵刃杀不得人么？欺人太甚！就这几百人还敢追，还连铁甲马都放弃了？有完没完！儿郎们回头死战！”
　　尉仇台身边的幕僚苦苦哀求：“大王不可啊！赵云勇武，刚才众所俱见，我军勇士被他刺杀者不下百人，不可与敌啊！虽然敌军追上来的不多，咱这边中军也就只剩几千人了。真返身死战，左右军怕是救援不及！”
　　“赵云追这么急，想跑也未必跑的出去！”
　　“大王可以弃军逃亡！让最后这数千儿郎挡住赵云、乱中走脱！”
　　“那我还有什么脸当扶余王！懦夫！”尉仇台气得直接拔出马刀，把动摇军心的逃亡主义谋士砍了，然后亲自督战迎击。
　　他指望赵云换了无甲战马后，扶余勇士的箭雨能够多起一点效果。
　　可惜并没有，双方很快绞杀在一起，这次也确实有近百骑汉军铁骑，因为人有甲而马无甲、马匹中箭坠地，但大部分汉军勇士还是杀到了扶余人跟前。
　　最重要的是，赵云本人一杆钢枪上下翻飞，左拨右挡，仅有的几根奔着赵云马匹而去的箭矢，全部被他挡开了。
　　当赵云入阵的那一刻，一切都彻底结束了，镔铁宝剑上下翻飞，银枪过处纷纷落马，须臾之间，赵云就杀到了尉仇台面前，一枪结果了这个扶余蛮王。
　　今日一战，汉军累计冲阵杀伤了接近两倍于己方规模的敌骑，关键是还彻底打散了剩余敌军，让他们分头逃窜。
　　赵云和魏延追亡逐北，被追到的纷纷跪地投降，只可惜赵云人手不够多、行动不够快速，实在抓不了太多俘虏。
　　不过，当战役结束、战场打扫完后，赵云部人人都牵了至少三匹马。说明一天之内，从杀死敌军和战俘那儿弄来的马匹，至少有五六千之多，这还没算战场上损失掉瘸了的。
　　哪怕逃散的残兵，在过一段时间之后能够被公孙康收拢起来，但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儿了。扶余人那种城邑部落的结构，很多人逃了命就不想回去送死了，组织度非常低。
　　……
　　屯南县城内，公孙康在当天午后，便意识到了前方的崩盘，变得惶惶不可终日，一连数次派出哨探去前方了解情况。
　　傍晚时分，他妹夫、扶余王尉仇台被赵云临阵击毙的噩耗，终于传回，公孙康这才知道大势已去。
　　就因为今天的冒进、自以为可以半渡而击，结果竟依然一脚踢在铁板上。
　　汉军铁骑的战斗力，比扶余轻骑竟高出十倍不止！
　　同是骑兵，马也不比敌人差多少，只是兵器甲胄马具有巨大差距，就能让战斗力拉开十倍！
　　“此本王之过也……一开始就不该动跟汉军打野战的念头！是本王害了小妹害了妹夫啊。”
　　谋士贾范在旁苦劝：“大王，为今之计是尽快收拢残兵，以图固守啊！我军至少折损了近两万人马，再不容有失了！绝对不能再应战了！”
　　公孙康如丧考妣地哆嗦了一会儿，像抓住救命稻草：“你说得对，再有轻言出战者斩！”


第019章 师夷长技制别的夷
　　汉江渡江战役，整整打散了三韩和扶余联军至少两万人的骑兵部队，也彻底打灭了公孙家最后一丝出城野战的胆气。
　　从此之后，无论汉军在野外如何嚣张跋扈、孤军深入穿插渗透，三韩军队都一律将其视为诱敌之计！
　　不管看上去冒进的汉军多孱弱，肯定有诈！背后远处“视野盲区”里肯定埋伏着恐怖的杀招后手！
　　此后几天，赵云也就没机会再捞到什么立大功的机会。毕竟他那几千骑兵，也不可能真的对坚城发动攻城。
　　只能是搂草打兔子、顺手清扫拔除掉了一些公孙康留在汉江南岸的烽火台堡垒，然后就等到了太史慈的主力抵达屯南县外，跟他会师。
　　不过，赵云这场决战，除了杀伤公孙康的有生力量外，也还是有一项别的重大意义的，那就是他极大的打乱了公孙康“坚壁清野”的计划。
　　让公孙康只做到了“坚壁”，却没怎么来得及彻底“清野”。
　　按照公孙康的原计划，屯南县以西的沿海肥沃平原地区，百姓是要逐步往东南方山区迁移、秋收下来的粮食也要全部聚拢，运到后方。
　　如果敌军来得太快，公孙康甚至想过把一小部分生长较慢、还未彻底成熟无法收割的农作物，直接放火烧掉，不让汉军就地筹粮。
　　但是，公孙康这个计划原本是建立在“太史慈到了之后，汉军才能大规模渡过汉江”的基础上的。他终究想尽量多保住一些人民和粮食，结果被赵云这么一搞，清野工作也就漏洞百出。
　　至少有数万户百姓、大批未收获粮食，直接落入了赵云的占领区。
　　不过，即使如此，公孙康跟弟弟、儿子、幕僚们商议后，觉得收缩防守的战略还是得坚持。
　　一方面，已经撕破脸打成这样了，汉军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的，这不是“未开战就主动投降”。
　　而且他妹夫扶余王尉仇台都被赵云杀了，他这时候再投降，内部也无法服众，没有任何人会再尊敬他，只会众叛亲离。
　　另一方面，既然公孙康非打下去不可，而野战又不可能，那后退坚守就是唯一选择了。哪怕这个选择已经变得效果越来越差，也只能在一堆烂招里选一个相对不那么烂的。
　　公孙康盘点过现状之后，心里非常清楚，知道自己就两个点上有希望：第一，就是守城，第二，就是海战歼灭敌军船队。
　　除了这两个点，其他任何尝试，都是绝对没有希望。
　　那或许有人会问了：赵云不是破坏了公孙康的“清野”么？那汉军现在是可以就地解决一部分粮草的。这种情况下，就算后续把敌人主力放上岸、水军绕后把太史慈留在海面上的船队歼灭了，汉军也不会断粮啊。
　　攻击方不断粮的情况下，只靠坚守拖时间是不可能赢的，你又没有外援，又没有转机，坚守城池只是减缓死亡而已，那还有什么意义？
　　这番解读到也不算太错，但公孙康反复思量之后，还是从这种坚守拖延里挖掘出一丝意义：只要后续把太史慈的舰队干掉，那么，他就算拖在三韩实在拖不下去了，还能渡海逃到刚刚被他征服的邪马台！
　　毕竟只要干掉太史慈的船只，汉军就不可能快速渡海了，到时候他在三韩的都城一破，城破之前他假装纵火焚烧宫室、对外宣称自己义不受辱，全家畏罪投火自戕了，到时候偷偷渡海、改头换面继续当他的蛮王好了。
　　所以，步步坚守拖延还是得执行！虽然最终的终极目标，已经不得不又降低了一级要求。从保住三韩，降低到确保逃命，而在大陆上的那部分地盘，极端情况下只能是全部舍弃。
　　……
　　公孙康的怂和识时务，也就导致了赵云和太史慈后一阶段的进展看起来非常顺利。
　　太史慈还挺郁闷的，他的船队抵达汉江口之后，分出小船继续逆流而上跟赵云会合，大型海船因为航道问题，留在了后世仁川附近的河口位置。
　　前前后后过去了五六天，太史慈几乎没有捞到仗可打，野战都被赵云那一波打完了，剩下的都是些工事堡垒。
　　太史慈也没法渡海直接带来重型投石机，最多是带一些关键复杂的部件、金属零件，而投石机的木质主体，乃至其他攻城器械，都得到了三韩之后，就地采伐木料打造。
　　所以最初十天八天之内，太史慈也不可能直接攻打公孙康的国都，只能是拔除外围县城、据点。
　　太史慈憋着一肚子的求战欲，在攻坚时也就有些冒进，他看三韩人的城池都是木头的，应该跟中原的营寨坚固程度差不多，便很是轻视，
　　稍微筹到几个轻型投石车、几辆稍微加个顶盖、一根撞木的冲车，就直接要求攻城、拔除烽火台堡垒。连云梯都没造，就造了点简易的飞梯。
　　而在太史慈心目中，他觉得这些飞梯都不需要用上——木头墙有什么好登墙的？直接撞倒不就好了？
　　结果，太史慈还真为他的轻敌，略微付出了一点代价。
　　好多公孙家部队守卫的堡垒，还真就坚固难攻，轻型的投石砸击和撞木撞墙，居然几乎没有效果。而且三韩人擅长弓箭、射术精准的优势，在守城墙时也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对好几处县城的试探进攻，都以汉军付出了百十来人的伤亡为代价，不得不暂时撤回来。
　　而守军只是被汉军以神臂弩覆盖墙顶抛射、射杀了一些。虽然守方伤亡也不低，可汉军毕竟是统一了天下的久战之师，跟这些蛮夷之地的敌人换命，显然是不划算的。
　　……
　　太史慈不得不略作休整，搜集情报思索对策。
　　“这些三韩蛮夷的木墙怎么那么难撞塌？看上去不是跟中原那些夯土砌尖桩的营垒差不多么？打这种堡垒冲车还不够？”
　　回营之后，太史慈立刻招来部下几个负责具体攻城战的副将，好生盘问。
　　几个部将也各自陈述了一些困难，说法不一，总之是强调三韩的防御工事确有独到之处，让太史慈有些郁闷。
　　他这边正开着战争会议呢，另一边赵云听说他进攻受挫，也派了人过来协调，交流经验。来的人正是田豫，他更了解情况，撞见这场面，就给太史慈一方的将士们讲解。
　　“太史将军稍安勿躁，这些敌人虽为蛮夷，但筑城之法还真是确有其独到之处，某久居辽东，对三韩、扶余多有了解，故而知之。”
　　太史慈耐着性子，虚心求教：“哦？愿闻其详。”
　　田豫便用他们的实战经验来解说举例：“将军您抵达之前，我军在骠骑将军率领下，也攻破迫降过十余处汉江南岸的烽火台堡垒，那些容易打的都被骠骑将军顺手拿下了，所以留给太史将军您的就难啃一些。
　　某曾进入过几座攻下来的烽火台堡垒看过，果然印证了战前的猜想，这些蛮夷修堡垒，都是用的扶余以巨木为筋骨之法，中实夯土。
　　故而极为厚重坚固，可不能以中原的夯土埋木桩式的营垒视之。而且此物造价低廉，建设快速，故而可以广筑堡垒，比中原更为俭省。”
　　太史慈听了这个简略的概述，还有些似懂非懂，只是不得不相信敌人在防御死守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
　　田豫也觉得这样讲解效果不好，就邀请太史慈去一座赵云之前拿下的烽火台堡垒实地看一下。
　　太史慈一行策马出营，来到汉江之滨，田豫带着他们登上一座被半拆卸研究的陷落堡垒，太史慈这才看得分明。
　　原来，扶余人筑造木质堡垒，是拿粗大坚实的圆木，一部分沿着墙体长度排布用的木头就不砍，另一部分沿着墙体厚度方向排的，就砍成八尺长的段子。
　　两者先搭成“井”字形的交叉长方格——嗯，说“井”字形还有点过了，因为四周露出的部分没那么长，确切地说应该是介于“井”字和“口”字之间。
　　第一层两根横放的、上面一层就两根纵放，第三层再是两根横放……然后搭到足够高，就疯狂往框子里填土，一直到填满为止。
　　木头和木头搭接的位置，为了确保稳固，所以稍稍拿木锛刨平一点，好让两个平面的部分搭在一起。
　　当然，这样的搭建，还是会在每层纵横木头之间留出比较大的缝隙，夯土填进去压实的过程，会有很多土从木框缝里漏出来，但施工的人也不管，继续往下塞，塞到彻底夯实为止。
　　这样筑出来的堡垒，墙体还是会呈现一定的坡度，跟重力坝一样，下面被漏出来的土堆得更宽，上面窄一点，还是比较容易被沿着墙爬上去的，但结实绝对结实。
　　毕竟墙体有八尺厚甚至一丈后，中间的木框子等于是起到了钢筋笼一样的效果，投石车都不太容易砸毁。
　　也亏得太史慈不是穿越者，所以他只是觉得这玩意儿精妙，没看出别的端倪来。
　　而要是让李素今天亲自来检阅，看到这种扶余人的原始堡垒，他肯定会诧异——这货怎么跟一千年后，罗斯人征服西伯利亚时修的克里姆林那么像？
　　殊不知，历史上罗斯人就是从东北渔猎民族那儿扩散过去的技术，发展出征服寒温带原始森林所需的堡垒的。
　　“克里姆林”这个词，一开始就是指罗斯人在寒温带原始森林里修的木质要塞，也兼作冬季伐木人的聚居堡垒。
　　大约出现在13世纪、也就是蒙古人西征又离开之后，罗斯人趁着蒙古人把当地原有的渔猎民族驱逐干掉了，回来填补真空，这个时期就大肆修了克里姆林，逐步蚕食西伯利亚。
　　当然，后世经过近千年的发展，罗斯人的克里姆林肯定比长白山区原始森林里的扶余人修的木质堡垒要完善很多——
　　至少罗斯人知道把垒墙的圆木削出半圆柱形的凹槽，确保上下层圆木可以严丝合缝地堆好，木头和木头之间不会有土漏出来，然后再往木框子里灌满土夯实。
　　这种要塞连15XX年的早期原始火炮轰击都能扛住，再往后罗斯人才需要在喀山修建石质包土的近代棱堡要塞。
　　具体缺乏想象的看官，可以去看《帝国时代4》罗斯族战役的技术讲解实拍视频。那里有详细介绍克里姆林是怎么盖的。
　　当然，克里姆林类要塞的修建，也不是没有劣势——真要是那么强，可以轻易防住投石车甚至原始火炮，那也不会一直在东北长白山区、大兴安岭发扬光大，却无法传入中原了。
　　克里姆林类要塞，最大的缺点是怕火攻，尤其是夏季高温又干燥的时候，毕竟外面包的都是木头嘛。
　　其次，就是克里姆林类要塞会消耗巨量的木材，在东北和西伯利亚茫茫林海中，伐木工村落小范围修个堡垒是可以的，要跟中原城市那样把几万人口都包进去住在城里，那妥妥会把当地树木全部砍光都不够用。
　　而且南方也没那么多树木可以长到参天大树的程度。
　　最后，这些未经处理、干燥的原木直接筑垒，也就只能在极寒低温环境下确保常年不腐烂。在西伯利亚，克里姆林要塞是能耐久五百年左右的。到温热潮湿的中原，可能几十年就腐烂了。
　　这些因素，导致了这种城寨结构只能在西伯利亚和大兴安岭长白山使用，推广不到中原的。
　　而历史上的匈奴、鲜卑、蒙古这些草原游牧民族，其实也不掌握这些技术，也没法用。因为他们是草原民族，不是更北方的原始森林民族。
　　后世蒙古和罗斯的分界线，基本上就是草原文明和原始森林文明各自的发展极限了。草原民族也不是越往北就越适应、越强的。
　　他们只能在漠南漠北草原、以及那块“漠”中间耀武扬威，真到了比漠北草原更北的贝加尔湖，草原游牧也会被制约，得换上渔猎樵采民族的舞台。
　　只可惜，古代中原王朝的皇帝大多数不知道这个道理，从刘彻到朱棣，脑子里只有一个大而化之的空泛概念，觉得“草原游牧肯定是越往北越强，一直到最北面的世界尽头，都是这些游牧蛮子如鱼得水的地方”。
　　殊不知真到了西伯利亚，其实就换了另一套生存逻辑了，那儿哪来的草原给你混。


第020章 海陆都不是大汉的对手
　　太史慈和田豫研究了许久扶余人留下的简易却好用的要塞，不由感慨：“难怪三韩、扶余蛮夷工巧技艺方面如此低下，却能不要钱似地造那么多小型堡垒坚守。
　　他们也算是把北方苦寒多林之地的天赋发挥到极致了。若不是这次讨伐公孙康，咱在中原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生存方式。
　　果然还是丞相说得好，不管与什么蛮夷打交道，都要师夷长技以制夷。把这些蛮子在苦寒莽林中筑城的法子，画成图本，到时候平定了公孙康后，带回去给丞相过目，说不定也能借鉴点东西。”
　　田豫也觉得此法甚善：“确实如此，骠骑将军攻打完这些烽火台时，也是深入视察观览了一番，让人仔细研学。
　　说是将来或许可以在辽东往北拓荒时，在大山密林边缘、让汉人也修筑此种营垒，围堵高句丽人。遇到那些山林渔猎蛮子到平原劫掠，也好提前发出烽火警戒。
　　这样的营垒造起来也不费什么钱财，诸葛使君家不就有发明锯木机、当初修雒阳新城的时候，就开了很多切割木材的工场。赵将军准备让糜使君也花钱在辽东北部广造锯木厂，多修木格填土的堡垒，蚕食高句丽人。”
　　历史上对辽东更北方的开拓，一直是汉人文明做得比较差的地方。一方面是明朝以前缺乏棉袄、御寒的衣物不够。另一方面也是在东北造房子营垒城寨成本都比较高，取暖燃料也比较费工费时。
　　明朝后期，为了对抗后金女真，虽然也想过步步筑城蚕食，但用的筑城建筑技术，却是中原的。用中原方式在东北造城，不能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灵活降低成本，那朝廷的财政当然扛不住了。
　　但如果学了那些渔猎民族生存智慧发展出来的“克里姆林类堡垒”，再加上诸葛亮的水力锯木技术，再开拓东北，成本不知道要降低多少倍。
　　此后十余日，太史慈也想通了，毕竟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只是牵制咬住公孙恭，也不用非得强攻坚城。
　　既然相持也能有收获、学到新东西，那就换个心态，等甘宁那边也彻底到位，最终包个饺子。
　　不过，还真别说，太史慈不急之后，公孙恭却更怂了。
　　因为太史慈摆出了想要“全面围困、围而不打”的架势，一改之前“围三缺一”、故意留条路给公孙康走，变成了彻底“四面合围”。
　　这一转变，居然把公孙康吓得唯恐到时候跑都跑不掉、诱敌深入也无法做到。
　　反而在太史慈变阵之后第三天、包围圈还未彻底合拢前夕，选择了弃城突围，直接把最坚固的国都屯南县城都给放弃了。
　　当然，公孙康跑的时候，本来屯南城内的兵力就不是非常多。因为他的主力是被摆在了更南边的沿海地区，以及提前迂回埋伏到了耽罗——毕竟如前所述，他的计划，是把太史慈的有生力量引进来，然后绕后把太史慈留在汉江口留守大船的海军吃掉。
　　第二天醒来，太史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发现，自己强攻没攻破屯南，改四面合围后却把公孙康给吓跑了，直接白捡就把屯南拿下了。
　　这找谁说理去？
　　“公孙康是吓傻了么？这是什么战略？守又不守，降又不降，就知道跑？莫非有诈？都这样了他还诈什么？”
　　太史慈觉得敌人实在太弱，也懒得多想，既然有便宜就占呗，便继续节节推进，把主力都渐渐压了上去，数日收一城，稳扎稳打往前压。
　　又过了数日之后，大约是八月底的一天，太史慈终于知道公孙康要干什么了——因为他收到了来自后方汉江口方向、他留下来那批走海路给大军运粮的大沙船船队，送来的急报。
　　“将军！前日公孙康有水师自南侧绕海而来，袭击了我军在汉江口锚地的海船船队！敌军约有数万之众！竟是比此前突围的屯南守军还多！”
　　太史慈直接从马札上跳起来了：“什么？公孙康竟然有这个胆子？他把我一步步放进来，就是要我水陆分离，想吃掉我的水军？战果如何！”
　　太史慈的语气，竟然不是害怕。
　　虽然他在后方只留了几千人守船和负责粮道，但他对于自己的战船和武器质量有信心。
　　丞相说过多少次了，海军是一个技术兵种！不是看人数多少！
　　那些蛮子居然觉得自己陆战打不过就要跟大汉打海战、断粮道，简直异想天开！
　　可惜的是，太史慈本人在陆战战场这边，不在西线，没能亲自赶上杀贼的机会。这个具体作战的功劳，要让下属的部将捞走了。
　　……
　　两天之前，汉江口外海，也就是大致相当于后世仁川港外海的位置。
　　大约两万多人的三韩军队，由公孙康的儿子公孙渊率领，包括数千濊貊仆从军、还有一些被公孙康刚刚征服、强拉入伍的邪马台渔民，由数百条大小船只运载，突然出现在了洋面上。
　　不过，太史慈留下的船队，也不是完全在汉江口位置静止待命的，他们也得负责给大军运粮。所以是每隔十几天一个来回、在辽东的沓氏县和汉江口之间这条航线上，往返运输、巡航。
　　三韩海军抵达汉江口的时候，没有直接撞见太史慈的补给舰队，就沿着海岸继续往北搜索，一直搜索到瓮津半岛最突出部的位置。
　　居然还真就在这路上，撞见了载了不少粮食物资、从辽东半岛方向来的汉军补给舰队。
　　这个海战的位置，别说还挺像后世甲午海战时、大东沟之战的战场。
　　这也不算巧合，只能说从辽东往朝鲜半岛海路运输补给物资，航线或许有好几条，但瓮津半岛尖端这个位置，是所有航线都会经过的——除非你刻意走远海、多绕路。
　　公孙渊跟着父亲在三韩多年，当然熟悉地理地形，在这个位置加强搜索，撞见敌军，也就不奇怪了。
　　从战略上来说，公孙家把最后的翻盘希望，寄托在这么一场海战上，也不算错，因为其他选项他们只会输得更惨、劣势更大。
　　朝鲜半岛北部多山，陆路补给难行。自古防守朝鲜半岛的一方，在陆战上无法快速取胜，甚至是惨败，都会自然而然想到海路拦截断敌补给。
　　甲午海战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哪怕是壬辰朝日战争初期，朝鲜八道丢了七道，不也要指望李舜臣守住最后的全罗道、靠海军截断日军后路。
　　公孙渊今天出兵的出击基地，还别说，也恰巧算是后世朝鲜八道的全罗道地界，还包括了耽罗岛（济州岛）。
　　只能说兵家对地理的认知，都是差不多的。
　　随着对面的汉军舰队出现在海平面上，刚刚弱冠之年的公孙渊，也是鼓足了血气方刚之勇，在旗舰上大声疾呼号召将士用命：
　　“将士们！能不能守住三韩！便在此一战了！诸将务必努力！否则，别以为你们濊貊人、邪马台人能置身事外！汉军一来，你们也都要当汉人的奴隶了！杀！”
　　公孙渊的讲话当然无法传到其他船上，但可以靠旗舰疯狂擂鼓，来传达主帅的激昂。
　　公孙氏海军将士一看，对面汉军才几十条船，反正肯定不到一百条，己方船数至少是对方的五倍以上！还有可能更多！倒也被鼓舞起了士气。
　　当然，汉军的大沙船，都是糜竺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尺寸肯定是比三韩蛮夷造的近海小船要大得多。
　　毕竟糜竺的船能在黄海上来去纵横渡海，但三韩这些所谓的海船，却是只能贴岸航行，根本不可能直接从瓮津半岛直航东莱半岛或者辽东半岛，稍微离开海岸三五十里以上，就有可能被风浪打翻的。
　　可惜，因为两军刚接触时相距太远，这个时代又没有测距仪，三韩将士们经验不足，所以没估算出汉军船比他们大得多，只是数黑点数量、知道汉军船数很少。
　　……
　　公孙渊的对面，是太史慈此次战役的负责后勤工作的副将、李严。
　　此时此刻，看着公孙渊张牙舞爪想搏命最后赌一把大的，李严也是丝毫不怵，完全不顾自己就几千人，也敢正面硬扛公孙渊的攻击。
　　如今的李严还不到四十岁，跟历史上二十年之后的状态相比，现在的李严还是很靠谱的，管后勤守后路也从来没失误过。
　　早在将近十年前、李素最初在荆南跟孙策、周瑜决战的时候，李严就守了好久的夷陵，最初是在赵云麾下做事。后来李素对孙策展开防守反击，李严固守后方、确保长江水路粮道补给通畅，也没犯过错误。
　　当时太史慈也是在李素手下带领水军、跟周瑜作战，所以太史慈对于李严负责后勤也是挺熟的，两人可以配合。
　　这次，太史慈就非常放心地把无法驶入汉江的那部分大海船，全部留给李严，负责运粮和保护后路。
　　而且李严还配了望远镜，他其实更早就观察清楚对面的敌情了，知道公孙渊的船不行，对方想战，他求之不得。
　　“船队列阵，稍稍向东转向、利用风势，保持航速，不要给敌人逼停接舷的机会。要是有敌船挡在前面，就直接撞过去！”
　　……
　　双方都是自信满满地相互逼近，汉军补给舰队也是一点不怂，丝毫没因为己方是“运粮队”就怯战。
　　逼近到两三里地时，汉军已经结好了一个稳固的船阵，把投掷碎石雨的轻型投石机和床弩都推到一侧船舷。所有携带神臂弩的汉军弩手，也全部到女墙垛堞、舱室射击孔旁蹲伏，上弦搭箭。
　　公孙氏的水军士兵们，直到两军进入弓弩射程，才注意到汉军的船舱明显比己方要高出一截，而且舷窗射击孔密密麻麻，防护也非常完备。
　　可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时候也没得回头路可走了。
　　汉军强弩及远，神臂弩理论射程可接近三百步。不过考虑到海上风浪颠簸，哪怕瞄得再准，发射平台本身的起伏也会带来巨大误差，所以汉军弩手基本上等敌船进入了两百步后，才开始第一波放出箭雨。
　　风浪颠簸同样会影响到三韩水兵，他们拿着普通弓弩，而且主要是猎弓，正常情况下弩不过一百五十步，猎弓不及百步，到了海上还得各自留出三成射程的余量以抵消误差。所以老远就被汉军射得抬不起头来。
　　三韩战船船舷也不是很高，没有多大回避空间，士卒只能是扛着圆盾顶箭。结果发现简易的木盾只能挡住普通箭矢，在神臂弩面前却毫无防御效果。
　　不少持盾水兵被弩矢贯穿盾牌后扎进手臂，惨叫连连。不一会儿，海面上就此起彼伏哀嚎不断。
　　“靠上去！跟汉军打近战！”公孙渊也是急了，对方的船上层建筑防御太严密了，根本不可能从射击孔里把箭射进去击杀汉军弩手，那就只有打近战了。
　　可惜，汉军的船队虽然结阵，却始终保持了一个还算不错的速度坚定向前，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深秋时渐渐转为西北风的风向，对于从西北而来的汉军也有利，大船顺风不用怎么划桨，也根本难以被小船截停。
　　不少三韩小船靠上去想跳帮接舷战，结果直接被撞翻撞沉，落水者众多。
　　汉军的大沙船属于海船，所以当然不可能跟五牙战舰那样装拍杆，那玩意儿重心太高，到了海上会被风浪倾覆的。但是“撞角”这种武器，并不会提升船的重心，汉军大沙船也能用。
　　而此前的华夏船舶，是不存在撞角的，因为更古早的船只，都是方头船型，没有龙骨结构的时代，很难把大船造成尖头，也没地方接撞角。
　　而十几年前、李素发明出龙骨结构后，这种结构是既可以用于黄海沙船，也可以用于东海南海福船的。把修长坚固的龙骨顶端、在延长一段榫接套一个金属斧刃，既便于海船破浪，也可以用于撞击，结构负担也不大。
　　这些东西，三韩之地的人都是从未见过，于是就有了对射射不过、接舷又逼不停的窘迫。
　　李严带着船队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在公孙渊的船队阵中横冲直撞，撞不到的就一阵神臂弩连弩贴脸输出，撞到了就是直接斩断，黄海之上惨叫如沸，拥有五倍以上人数优势的三韩水军，被汉人追杀得惨不忍睹。
　　乱战之中，公孙渊本人的旗舰因为过于醒目，被李严麾下将士盯上，一通穿插猛攻，公孙渊都没捞到机会搏战，直接被撞沉淹死在黄海中。


第021章 平定日韩
　　黄海海战爆发的时候，太史慈本人因为身处三韩腹地的正面陆战战场，不得不错失了立功的良机。
　　同时他也担忧后方的情况，一时不敢继续轻进，唯恐负责海路后勤的李严随时需要他支援。所以连续数日，他都选择了停止进攻、原地待命等后方的消息。
　　这一驻扎，便是三四天。到九月初，李严的船队打完海战、顺利航行到汉江口靠岸、他自己率领一队小船逆流而上准备回师，同时派出探马报信。
　　太史慈这才得到了后方胜利的喜讯。
　　“果然还是可以信任李严的随机应变之能！咱大汉的海船比三韩蛮子好那么多，只要不是庸才，都能打赢数倍之敌吧！好歹没丢大汉的脸！”
　　太史慈振奋不已，内心暗暗侥幸了一会儿，随后便觉得理所当然。
　　他那些侥幸，也是看在敌人人数确实多于李严数倍，所以才有些担心。要是双方规模差不多的话，那他就一点都不担心了。
　　现在看来，海军是个技术兵种，这条真理果然一点不错。船太差，哪怕人数多好几倍，还是被碾压。
　　又过了三四天，李严本人也带着小船船队和部分兵力赶到，还带来了不少三韩战死贵族的首级等献功之物，外加部分坠海后生擒捞起来的俘虏。
　　太史慈提前通知了赵云，大家聚在一起先庆了个功，大摆宴席杀猪宰羊。
　　酒宴之间，李严拿出一件纹边的红色蜀锦战袍展示，也不算夸耀吧，就是跟人分享一下。太史慈看了，不由好奇追问：“此为何物？”
　　李严：“这是公孙康之子公孙渊的战袍。公孙渊可是此次三韩水师的主将，他父亲把水师都交给他了，就赌这一把。
　　公孙渊本人的坐船是被咱直接用大船的撞角撞沉的，所以他堕海沉底溺亡了，没有捞到尸首，连首级都没割到。
　　铠甲头盔沉重，估计也都沉底了吧。最后打捞到他船上一些军官士卒活口，拷问之下，他们只认了这件战袍，说确是公孙渊之物。”
　　太史慈接过仔细看了一番，战袍所用的是典型的五尺宽幅蜀锦，纹彩精美，在中原或许不算很昂贵，但绝对是蜀地原产。
　　而蜀地位于大汉最西南方，三韩却在最东北方，几乎隔了整个中原。在东北的蜀锦几乎都是前些年糜竺家贩卖来的，价格极其昂贵，三韩公孙氏也只有家族顶层权贵才用得起，看来确实是公孙渊本人遗物无疑了。
　　太史慈也是感慨不已：
　　杀扶余王尉仇台被赵云抢了功，好不容易公孙家族肯出战决战，还是场海战，接过因为自己的主力看起来太强，威名远播，又被人避开了，偏偏去找李严的麻烦，让李严立功了。
　　看来要立功，示弱很重要呐。
　　既不能让敌人躲着你不给你机会打，也不能让敌人觉得你太强、一旦不得不对你出手，就集中倾国之力下死手。
　　太史慈一想到自己跟随刘备很早，但中途总是被派到其他地方去辅佐次要防区，这些年错过了多少密集立功的黄金期，不由生出一股“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感慨。
　　这辈子爬到四镇将军难道是极限了么？好不容易天下一统，这次还能对三韩动手，开疆拓土，莫非依然不能立下头功，升到征东将军？
　　不行，后续必须好好努力了，公孙康本人的首级，必须他来拿下！
　　不能再让已经升无可升的赵云越俎代庖了，赵云明明只是来监军、防止丞相的部队在外肆意妄为的呀。怎么几千骑兵的监督队伍，就硬生生打成了主攻呢？
　　休整够了之后，九月初六，太史慈重新整顿兵马，继续推进，一路猛攻，把公孙康的人马打得节节败退。
　　太史慈好几次都自以为有把握围歼公孙康了，无奈公孙康跑得非常快，放弃起地盘来简直毫不犹豫。以至于太史慈只是拓地数百里，却暂时未能围歼敌主要有生力量。
　　转眼被拖到九月过半，战场局面已经近似于后世韩战初期、米国人登陆之前的态势了。公孙康和濊貊王的联军被逼到了相当于后世釜山盆地周边。
　　……
　　公孙康得知儿子的死讯、水军被重创的消息，足足比太史慈又晚了四五天。不过九月初的时候，他也已经彻底搞清楚形势了。
　　儿子的死讯，当然令公孙康悲痛，但他没那么多精力来关注儿子的死活了。相比之下，两万多人的三韩水军被击溃，才更让公孙康绝望。
　　那都是他逃命和将来在异域重建统治的家底啊。
　　好在大海之上，总归是很难打出包围歼灭战的，毕竟海上没有地形险要，无法围出铜墙铁壁的封锁圈。
　　三韩水军决战时的人数规模，又远多于李严数倍，人多船小，李严只能是直捣腹心、把三韩水军的指挥中枢给斩首打崩。等三韩水军溃散后，小船四散而逃，李严也只能挑其中一两成追击。
　　最后，居然还给公孙康陆陆续续逃回来万余人。
　　当时公孙康就决定，不能再等了，直接后撤到相当于后世釜山附近，然后就要搜集剩余全部海船，一边焚烧宫殿官府，假装自尽，一边就先偷偷渡海去对马。
　　他之所以陆上缓缓抵抗迟滞太史慈的推进，也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让更多的水师溃部归队。毕竟被打散的部队是不会跟成建制部队那样高效后撤的，你得慢慢等。
　　九月十六，公孙康觉得不能再等了，而且最后几天，每天归队的水师溃兵也已不足百人，再等下去也不会明显集结到更多人，公孙康便就此打住。
　　不然，太史慈麾下的李严也可能会反应过来，过来截断海峡。那样就弄巧成拙，想走都走不了了。
　　当天公孙康就假装放火焚烧宫殿，执行了诈死不降的骗术。而且把大量不够心腹的普通百姓和基层官吏都留下了，没打算移民，以免露出太多破绽。那些跟他一起的濊貊蛮族也被放弃了，没有通知。
　　然后他只带着部队，以及自己的族人，和军中军官的家眷，全部坐船逃跑，三天之后就先渡过了一半的海峡，到对马岛先落脚驻防。
　　部队当中很多人想过哗变，都被公孙康严酷镇住，杀了不少人。因为他不能容许知道了此行目的地的人、再活着反悔留下，不然他的海外建国打算不就瞒不住了么。
　　但是，他又不能杀太多人，否则军队会直接哗变的。情急之下，公孙康选择了恩威并用，杀了一群带头的，然后立刻画大饼宣布提高将士们的待遇。
　　他在对马岛上岸停留期间，立刻召集全军，他和弟弟公孙恭，以及剩下几个儿子，亲自当众给大伙儿做思想工作，宣扬到了对岸后的好处。
　　“将士们听着！没让你们带家眷，也是为你们好。你们的家人会以为你们已经为国战死了。但是大王保证，到了邪马台之后，凡是无妻子者，人人至少发两个邪马台女人！还有更多的熊袭蛮女子！有妻的也能发一个！
　　所以，你们不要担心断子绝孙、老后无人赡养客死异乡。从此邪马台就是你们的新家了！之前的邪马台女主，去年就已经被大王剿灭斩杀，邪马台人的权贵大多被清算，我们到了那儿就是做人上人的！”
　　公孙家的人疯狂画饼，军心总算重新稳住了。很多不太了解时政的将士们，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知道，公孙康是在去年他爹公孙度死的时候，就先秘不发丧搞了一堆恐怖清洗，还把之前羁縻的海对面的邪马台国高层都端了，早就想好了鸠占鹊巢的退路。
　　一想到那些更蛮夷之地的女人虽然更加矮丑，但去了之后好歹是去做人上人的，汉人士兵个个都能分到奴仆，大家也就认了。
　　九月下旬，公孙家的船队又短暂地稍作补给休整，便准备从对马岛继续启航，南下到邪马台靠岸。
　　……
　　时间线回溯到大半个月之前。
　　南线战场，后世的九州岛一带。
　　早在八月二十日左右，甘宁的部队终于在鹿儿岛以及南九州站稳了脚跟。
　　甘宁的船队，是仗着纬度航行法、先从舟山群岛往正东航行、随后利用观察海云及军舰鸟找岛引航、沿着流虬群岛最北段的三分之一，慢慢摸索航行到后世曰本本土的。
　　在大陆上站稳脚跟后，甘宁还真就花费了比预期多得多的时间，才能继续往北推进。
　　主要是农历七八月份，东海上还是有风浪的，哪怕避开了台风，普通的风浪也不好受。颠簸久了船肯定会有损伤，抵达陆地后就得想办法休整修理。
　　如果是在有成熟人类文明定居的区域靠岸，这种补给就会很快，可能也就七八天搞定了。
　　但谁让甘宁是在一个完全没有国家统治、只有原始部落存在的蛮族地区登陆呢。当地原本没有任何港口码头设施，也没有造船修船的场所、工具、工匠。
　　甘宁的从零开始，先自己派人用小船上岸伐木采石、搭建临时栈桥。
　　甚至要在岸上赶造一个临时殖民点，把船上带的车木棍简易车床和水轮锯木机都搬上岸，再放下一批水手临时转为樵夫木匠，制造船用板材修船。
　　甘宁也不知道继续往北会遇到什么文明、何种程度的抵抗，总不能冒险开个破船就继续推进。
　　这种感觉，就跟哥伦布第一次抵达古巴的时候差不多，得从零开始种田建设，稳着探索。这么一算，耽误半个多月绝对是正常的，没有人能指责他的谨慎。
　　好在休整修船的这段时间，甘宁也没闲着，派出了侦察部队在岛上搜索情报，了解当地部落。着实拿到了很多可靠信息。
　　甘宁来之前，他对这儿的认知几乎是空白的，他曾经想过从无所不知的李丞相那儿得到更多提点教诲，但李素也非常识趣地没有多说。
　　因为李素知道，虽然他前世看过几眼所谓的曰本古代史，但那些东西显然是不可信的——按照《曰本书记》和《古事记》，早期天皇的事迹基本上就是神话，捏造度绝对比中原的三皇五帝还要高出数倍。
　　欠史八代就不说了，哪怕是从最早有考古物证佐证的年代算起，最初三四百年的历史也是扯的。
　　按照曰本人的说法，毫无考古可言的“欠史八代”天皇，大约是从公元前600年到公元前100年，那中间的五百年完全是编造的。
　　曰本本岛的关西地区有国家政权的诞生，基本上也就是公元前100年，对应西汉武帝的时候，才算是刚有雏形。
　　但是当时曰本至少有三大类政权的存在，一类就是北九州的邪马台，一类是南九州的熊袭，第三类是关西淀川琵琶湖流域的大和——
　　至于浓尾平原再往东的关东地区，那就不用说了，完全不可考，或许当时的虾夷人活动范围有那么广吧，整个关东到北海道都是虾夷野人。
　　估计一直到汉末刘备李素这时候，曰本也还是这么个状态，零散小部落至少上百。
　　《曰本书记》和《古事记》上倒是说早在公元80年左右、相当于东汉汉章帝时期，景行天皇已经把熊袭蛮灭了，但这个记载也绝对是扯淡，所以李素没误导甘宁。
　　此刻甘宁亲自到了南九州，见识了熊袭蛮的状态，确实还是处在独立蒙昧之中，一切也就真相大白。
　　毕竟按照《曰本书记》的说法，灭熊袭蛮的景行天皇虽然不是欠史八代，但也长寿得夸张，跟欠史八代时的古人一样逆天，足足从公元前13年活到公元130年，有143岁。
　　哪怕尧舜禹都不敢这么吹嘘寿命呢。
　　既然如今熊袭还是没有国家的蛮夷，甘宁顺手奴役一些人来修船造码头、征粮抢牲畜，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甘宁也想过用文明人的贸易手段来获取补给，但也得对方听得懂人话、有话事人能跟你贸易啊。
　　那些蛮子自己听不懂汉语，那汉人就直接拿，这很合理。
　　在熊袭肆虐获取够补给后，甘宁才继续北上，在八月底抵达了邪马台。
　　期间，甘宁还好奇同在一个岛上，为什么南北会有那么大的差异。所以他的船队沿岸北上的途中，经过阿苏山还靠岸勘察了一番，甘宁亲自尝试带队探险攀登，纪录地理。
　　甘宁这辈子是第一次看到始终冒着烟的活火山，内心也是颇为震撼。
　　所有的汉军海军将士，也都觉得蔚为壮观，算是理解了为什么一座宏伟火山构成的无人区隔离带，能让一个岛南北两侧有那么大的文明差异了。
　　抵达邪马台之后，甘宁一开始也杀伐征服了一阵，但随即就发现对抗自己的居然就是公孙康留下的镇守军。公孙康的人自己也才刚刚彻底征服邪马台没多久。
　　甘宁轻易击败公孙康留下的数千士卒后，抓了点将领活口拷问，得知公孙康去年冬天才设计宴请邪马台高层去朝贡，然后把邪马台巫女头目卑弥呼在内的人都杀了。
　　当时邪马台这边还不知道公孙康的父亲公孙度已死，公孙康就是趁着爹刚死秘不发丧那阵子，把邪马台高层清洗屠杀了，以实现他鸠占鹊巢留退路的阴谋。
　　甘宁当然也是很为愤慨，但也顺势将计就计，可以笼络本地土著的人心。邪马台剩下的都是些蒙昧的平民，根本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和贵族阶层足以反抗。至于那些巫女阶层，就更是毫无威胁。
　　既然连被公孙康奴役他们都暂时忍了，无力反抗，现在正牌的大汉来了，他们当然也是乖乖躺平接受大汉的统治。
　　整个过程实在是没什么好多说的。
　　搞定这一切之后。甘宁就彻底控制了大致相当于后世博多、福冈一带。那地方就是隔着对马岛海峡和韩国釜山相望的。
　　甘宁收拾完之后，就遇到了公孙康从对马岛休整完，继续南下，自以为逃出了大汉的“地图迷雾视野范围”，从此可以不被汉人知晓他的存在。
　　在对马岛以南的海域，公孙康大惊失色地撞上了甘宁的船队。随后自然是一场腥风血雨一边倒的海战。
　　之前公孙氏的人马以五倍的兵力跟李严对战，尚且死了主帅、人马战船折损近半，大败亏输。
　　现在只剩一万多人的公孙康军，面对有两万之众、还是开着大福船来以逸待劳的甘宁，那屠戮之惨烈，就不用说了。
　　公孙康全军覆没，跟弟弟公孙恭一起被击杀在对马海峡，三韩地区的割据军阀至此总算是彻底肃清。
　　倒霉的太史慈，最后还是没捞到公孙康的人头，不过他好歹占领了朝鲜半岛的全部土地，又花了两三个月打肃清战争，最后拿了个濊貊国蛮王的人头，聊以表功。
　　赵云拿扶余王，甘宁拿公孙康，太史慈拿濊貊王，李严拿公孙渊，总算是都有军功收割入账。
　　战事结束后，各方联名给李素报捷，当然是由甘宁派出福船直航会稽郡送回去。
　　因为海路迁延，李素那边又拖了一个多月才得到消息，当时已经快205年的腊月了。
　　雒阳方面，刘备也在李素之后大约十余日，得到了三韩尽平的好消息，还搂草打兔子把九州岛和整个流虬的地图都开了、顺便羁縻了一下。


第022章 大汉不能只有十五个州
　　章武十年（205）十一月二十日。
　　会稽郡治山阴县内，从句章巡视归来的丞相李素，就得到了三韩与九州岛平定的消息。
　　李素当然是非常振奋，当天就决定在公爵府上大摆宴席，宴请扬州官员、丞相府幕僚，同庆大捷。
　　当时，李素本人因为刚刚从外地回来，正在享受天伦之乐，身边都是妾侍子女，这些人当然也都向他贺喜。
　　为首的，自然就是他侧室中地位最高的甄宓。此刻的甄宓还有些憔悴，不过看上去心情很是喜悦开朗，只是肉身虚弱，她发自内心地吹捧：
　　“恭喜夫君又为大汉绸缪了如此一桩大功，虽周公不及矣。”
　　李素一脸意气风发：“这次至少也把当初青、兖度田引起泰山贼再叛的削地，拿回来了。要是后续还能再扩大功勋，说不定能多拿一两个县——”
　　甄宓闻言，却不好接话，只是低头微笑，靠在夫君肩膀上。
　　还是一旁抱着孩子的另一个小妾周樱凑到近前打趣：“夫君从来不在意功名利禄，只想教化世人，怎么反而计较起封地了。”
　　李素接过儿子，无所谓地笑笑：“咱是不计较，但也不能太寒酸，毕竟是想好了将来要拆封会稽，可如今闽中之地，才侯官一县处于封下。
　　移民新设的漳、泉等地，那都是避嫌没有吞并，将来总不好让这小子沦落为县侯吧。”
　　原来，他手上这孩子，才四五个月大，正是他来封地会稽这两年里，甄宓又给他生的。
　　蔡琰留在老家陈留，为父亲最后尽孝，还带走了李素那个姓蔡的次子。所以章武九年、十年这两年，李素在会稽，大半的宠爱都分给了甄宓。
　　甄宓三年多前就给李素生下过第一个孩子，但是个女儿，所以李素至今只有蔡琰所生的两个嫡子，一个还改姓了。最近才算是刚刚补齐了继承公爵爵位所需的儿子数量。
　　如今甄宓也已经二十一周岁，嫁给他整整五年了。周樱她们几个更是有二十六七岁了，蔡琰则已年过三十。
　　甄宓是去年秋天、李素刚到会稽半年之后怀上的，今年夏末刚生。生下来后，李素又很贴心地陪甄宓调养身体，小半年没离开山阴，有些许公务也是在公爵府上处置，让幕僚上门汇报请示。
　　到孩子满了百日之后，确认没什么灾病，妻妾也恢复得很好，李素才恢复了到处视察的工作节奏。
　　这不，十月初他才去了一趟吴县、娄县、海盐、句章，乃至新设的舟山县，在外面走了一个半月，视察港口和船厂的建设工作。
　　毕竟倏忽之间，已经快两年了，李素筹备的南方开发计划，可不也已执行了两年。
　　规划中的舟山群岛灯塔群如今当然还没开建，毕竟海运需求还没饱和到那种程度，那些劳民伤财的奇观总能再拖延个五到十年才提上议程。
　　不过两年的时间，对于港口和造船厂的建设、当地商贸工业的发展，已经是足够发展出个雏形了。
　　毕竟这方面李素有丰富的种田经验，当初鲁肃在南海筹备造船事业，诸葛亮在光复雒阳后发展黄河下游的造船业，也都是两年就看到疗效、能凑出一支船队了。
　　现在，李素刚刚视察完，对种田的阶段性成果比较满意，发现南方种田的产出可以比较高效低成本地与北方中原沿海地区交流、互通有无。
　　结果这几天刚回来，就又得到了更多好消息。太史慈甘宁就如预期地取得了大胜，也算是让李素的种田有了更多用武之地。
　　继续大造海船，把三韩和扶桑的高价值密度物产运回中原，构建紧密的商贸合作体系，那么大汉对三韩和扶桑的控制就不会松弛，可以靠自身造血功能维持下去。
　　这里面的弯弯绕，李素的妻妾们当然不会想得太明白，她们也缺乏必要的基础知识，无法脑补出来。
　　不过甄宓好歹知道，夫君真的很强很负责，自己为夫君生的第一个儿子才五个月，夫君已经在想着给儿子挣封地了，把闽中地区朝廷新设的县也纳入公爵领地，而这些将来都是她儿子的。
　　夫君年轻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难道真是上了年纪之后，会变得多多少少有点溺爱少子么。
　　这个念头一闪过甄宓的脑海，她就连忙暗自谴责了一下，怎么能想“上了年纪”这种形容词呢，夫君明明也才三十六岁啊（对外虚报的，肉身三十三）
　　而刚才她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不好意思点破李素变得“醉心利禄”，毕竟那有得了便宜卖乖的嫌疑。而儿子不是周樱的，所以周樱打打趣无所谓。
　　……
　　此后数日，李素大摆宴席，接受了扬州各地官员的庆贺。同时他自己也在琢磨，并且召集来幕僚商讨，该如何给刘备上表，为众将请功，
　　同时拿出一套对三韩地区乃至邪马台的后续统治方案，让刘备接受对当地的深入开发和治理，而不是仅仅以羁縻的形式松散统治。
　　当然，李素心里完全清楚，太史慈发出这份捷报的时候，濊貊夷和熊袭蛮子的一部分死硬部落，肯定还在抵抗，不归王化。太史慈干掉的，只是那些顶层的蛮王，后续还有得忙呢。
　　否则征服蛮夷之地也就太容易了，大汉的版图远不会只有如今这么点大。
　　相比之下，后世日韩之地，其实算是比较容易拓展进大汉统治圈的，至少比漠北草原要容易的多。
　　究其原因，古代没法统治日韩，只是航海技术不行，船太大。朝鲜半岛靠陆路运输跟中原联系，成本比辽东更高数倍。航海短板一解决，剩下的汉化不是问题。
　　毕竟日韩的生产方式、农作物、气候环境，跟中原农耕区是很近似的。
　　最多两代人，四十年，当地人就可以把自己当成汉人了，何况他们都还没有系统的文字，只有语言，也没有历史记载。汉人有文字有书籍尤其是有历史书，还不是汉人说了算。
　　如果把中原的失地贫农移民过去，那同化进程就只会更快，毕竟移过去的民族构成就是完全的汉人，很快能成为当地的主体人口。
　　不管眼下做得如何，至少开了一个好头，后续一切可期。
　　……
　　李素对于在有生之年彻底整合日韩、趁着他们形成自己的民族意识之前就扼杀，当然是有信心的。
　　但他缺乏的，是一个足够的借口，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有一些他个人的私心和倾向，毕竟其他不是穿越者的人，不可能在汉末就觉得这些鸟不拉屎地方的蛮夷有提防其将来做大的必要。
　　对于汉朝统治者而言，难度不是问题，成本是很大的问题，就算解决了海运，皇帝还是会觉得开拓那些地方不划算。
　　朝鲜半岛也多山，除了后世汉江流域和釜山盆地，其他地方没什么成片的大面积农耕区。都是山区和原始森林，矿产资源倒是有些，煤也很多，但古代没用啊。
　　曰本列岛就更是山地太多，平原就北九州、大阪湾和琵琶湖、关东武藏野这几片上万平方公里级别的平原。而且最大的关东平原如今还是原始沼泽地呢。
　　这些东西，对于汉人而言同样没有吸引力。只会觉得朝廷投了人力物力财力搞原始投资、花运费移民过去，也对中央财政毫无反哺，反而时间久了容易形成新的、更强的有威胁割据。
　　毕竟不怕东边岛上有蛮夷，就怕有了有文化的移民过去，这些移民却不心向大汉。那样一旦中原出现不稳，将来反而有可能反噬。
　　这些粗浅的道理和担心，李素都不用上表刘备，光是在山阴城内，跟其他心腹扬州官员和幕僚讨论时，就已经有足够多的人提出了。
　　张松、王累、桓阶这些幕僚纷纷表示了自己的不理解，乃至提出了折衷的意见：
　　“丞相为何念念不忘在这些远处东海之东的蛮荒僻壤、另设州郡？虽然陛下信任丞相，但也要给出足够理由才好。否则恐怕假以时日，还是会被朝中新晋大臣暗中攻讦呐。
　　这些地方孤悬海外，离中原太远，就算陛下与丞相君臣相得，难保百年之后不会有后世子孙趁中原不稳自行割据。为长远计，还是不开拓的好。”
　　李素对于这些意见，还真没法立刻回应。
　　毕竟他知道张松这些人说的，都是确有道理的。
　　即使站在穿越者的角度，觉得这些地方后来会有威胁，但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边的邻居最初能发达起来，就是靠着跟中原学习，只是最后别人改了新的师傅，脱亚入欧了。
　　暂时的征服容易，但一旦把文明传过去之后，产业上却没能形成新领地与中原的互通有无、自行造血能力，那几个朝代之后，就是在自树敌手。
　　说句难听的，举个最极端的例子，如果李素有生之年，能抵达美洲。那他对美洲的态度，肯定也只能停留在物种交换的程度。
　　把有价值的物种种子、幼崽带回来种植、饲养就好，但对美洲殖民在如今这个时代肯定是没有价值的。
　　你做得再好，几百年之后呢？无非是相当于培养出一个新的米国，最多无非是一个血统上不是白人主导、而是以黄种人为统治阶级的黄色米国。
　　道理就跟历史上千年后英国人培养出的米国那样，无非换一个移民新主的肤色而已。
　　李素静下来之后，觉得自己必须捋一捋给刘备的劝说借口。
　　他自己内心当然知道，征服曰本短期内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寻找金银铜矿。
　　（注：曰本不仅有佐渡金山、石见银山，铜矿也很多的，有别字铜山和足尾铜山。只不过古代跨海运铜成本比较高，中原早期的航海技术不行，所以铜看不上眼。
　　曰本的地质条件和智利其实差不多，都是大洲大洋板块边缘的火山挤压隆起，这样的地方金银铜所有重金属都丰富。
　　但曰本人因为细水长流开采了一千多年，所以到当代明显不如智利了。在江户幕府统一曰本的早期，也就是16XX年，曰本的铜矿出口也占到过世界第一，但只维持了不到一个世纪）
　　如果假以时日，花个几十年移民开采，中原肯定会对当地形成重视，好好建立统治。甚至朝廷中枢会为此建设一支常备海军，以形成威慑，免得当地地方权贵仗着孤悬海外、而觉得自己有希望独立。
　　当然，如果只是单方面的“经济掠夺”，压榨矿产资源，那么被移民过去的百姓肯定也会不甘心。所以这个过程中，也要想办法形成经济上的互利。
　　毕竟在李素这套设想下，以后在曰本列岛定居的也都是移民过去的汉人后裔，那就是真的同文同种了，不是“被殖民压迫的异族对象”，肯定要考虑他们的民生，不能跟历史上英国人对米国人那样。
　　长远来看，如果不搞矿产资源掠夺这种不可再生、不可持续的行当，那就只有把曰本多山的环境，改造成一个种植梯田、山林经济作物、以及进口腌制海产品的州。
　　然后利用中原平原耕地更多的比较优势，用中原的粮食，换取山林和梯田作物、腌鱼干。这就逼得李素得进一步改良造船技术、降低海运成本，否则连粮食贸易都海运的话，肯定是会巨额亏本的。
　　至于卖腌鱼，这一点倒也没什么问题，因为历史上，进入航海时代之前的英国，就是这么立国、通过卖鳕鱼鲑鱼，从欧洲大陆赚取金银硬通货的。还有就是拿着巴斯渔船捕鲸贩卖鲸须鲸油鲸肉。
　　曰本的地缘环境，在海洋资源方面跟英国很近似，当然也能模仿这个经济生态位。
　　但可惜的是，这些东西目前还是空中楼阁，只能是作为一个远期规划，而依然无法解决眼下最急迫的动机问题。
　　李素不可能铁口直断跟刘备预言“曰本有金山银山铜山”，他得掩饰一下。
　　想来想去，最后李素也只想了一条不知道行不行得通的，只能是仗着刘备对他的信赖，先曲线迂回一下。
　　“要不，就拿着当初从林邑人那里引进林邑稻的例子，劝诫一下陛下，要开眼看世界。发现了新的文明聚居地，要深入探险调查，说不定在曰本能有值得引进的新农作物物种。
　　这种建议组织探险考察的计划，花费应该不多，真着手了之后，再在执行过程中先斩后奏、歪打正着，要是真发现了金银矿，陛下也会答应扩大探险计划吧……”
　　李素想来想去，最后居然发现自己最后的规划，竟跟历史上哥伦布跟西班牙女王吹嘘的美洲的价值，惊人地相似。
　　没办法！谁让美洲刚开始的时候，也是一钱不值的呢？后来发展得那么好，那是百年之后的事儿了！是欧洲一代代失地农民去殖民，好好种田开发的结果。
　　在最初的时候，你只能骗君主一些直接见效快的利益，不是说有巨量的现成财宝，就得说有高产农作物，两者总要占一个，不然君主干嘛支持这个计划。
　　李素想明白之后，才独自完成了他给太史慈甘宁等人请功的奏表，顺便写了几条对于在三韩和邪马台建立新的州郡的建议。
　　这也不算离谱，历史上公孙度在平定三韩之后，也在三韩以大汉的名义、自己建立了一个新的州，名叫“平州”，辖区就是相当于后世整个朝鲜半岛。
　　现在朝廷还多统一了一个九州岛，设一个新的州级行政单位，也说得过去。而且辽东以北的新开拓区，也能调整一下，顺便把东北重新划分一下。
　　几件事儿，被李素归拢在一个奏表里，年底之前一起送到了雒阳。


第023章 汉地十八州
　　李素本来指望靠一份奏表搞定对刘备的劝说，
　　让他在“总督青徐兖扬诸州事”的两年任期结束后，
　　依然能亲自督师移镇三韩、处理对扶桑的后续平定、整合事务。
　　毕竟朝廷好不容易定下一个良法，在地方上总揽数州军政财权的封疆大吏，任期不能超过两年。
　　这个法度李素可不想亲自破坏它，给后世子孙留下一个恶例。说好了到青徐兖扬两年那就是两年，今年年底必须换新的官职头衔。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李素的奏表抵达雒阳后过了没多久，还没等到刘备的回复，一个新的消息打断了他的部署。
　　他留在陈留郡汴梁县老家的妻子蔡琰，在腊月十五这天送来了一封急信，说是父亲蔡邕应该已经是弥留之际了，让他早做准备。如果国事军务不繁忙的话，就尽快赶回来。
　　李素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出镇两年，是见不到蔡邕的最后时刻了。
　　这也得感谢太史慈和甘宁周瑜他们动作利索，对三韩和邪马台的军事征服，居然在短短三个多月之内，就彻底结束了战斗，这才让李素没必要亲自渡海督师。
　　否则此时此刻李素要是在海外，蔡琰就是想找他都来不及。
　　当然，这里面也有公孙度已死、公孙康接位威望不足、军心士气低落的因素。
　　要不是赶上公孙度死了，三韩征服战或许要多打半年，钱粮上至少也多花数十亿，让朝廷的还战争国债大计也因此拖延。只能说是天佑大汉，王朝中兴的时候，什么都赶上了好时运好契机。
　　另外，蔡琰在给李素的信中还提到，她已经同时向陛下请旨过了，陛下应该是会恩准的。所以李素接到妻子的信后，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
　　直接吩咐了一下手下人关于地方政务处置的事儿，然后他就立刻带着护卫骑兵，坐上最轻快的马车，一路换马沿着淮河汝颍汴河北上，直奔汴梁。
　　一千多里路，李素只走了五天，抵达汴梁时，蔡邕也还有气，李素又亲自问疾了两天，才算是寿终正寝。临了也没什么话可以交代他的，毕竟蔡邕的著作和思想都在女儿那儿，蔡琰和李素夫妻之间以后可以慢慢聊。
　　医官也说了，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病，就是天寿到了，很多脏器血脉元气都枯竭了，越是到了冬天，老年人越是难以扛住。
　　李素知道，用现代医学的话术来说，那就是多脏器功能衰竭嘛。这也算是最不受苦的自然死亡了，蔡邕这辈子也是改了命运，晚年享福，多活了整整十三年。
　　汉朝人对于弟子对师长的要求，是不包括服丧守孝的，不过也得“敬祭如父”，就是祭奠方面要跟自己爹一样隆重。
　　七七四十九天祭奠完之后，理论上就不戴了，按照孔子的说法，后续的时间你“心孝哀思”就行，不必拘泥于形式。
　　不过很多人为了举孝廉，还是会做得更加夸张一点，就当成亲爹的流程来办。
　　比如已死的前会稽太守、大鸿胪王朗，当年他求学时、师从太尉杨赐（杨彪的爹，杨修的爷爷），杨赐死的时候，王朗原本只是旁门入职的小官，并非察举正道出身。
　　王朗就弃官给杨赐守孝三年，守完后名声大振，成为东海郡有名的孝道典范，被陶谦指示东海太守举孝廉重新入仕。
　　李素肯定不想模仿王朗那么虚伪的人，而且他作为丞相，就算他愿意大操大办，朝廷也肯定要夺情。
　　不过他跟蔡邕毕竟除了师徒，还有翁婿的关系，低调一年半载、停停娱乐活动还是应该的。
　　而且蔡邕是腊月二十二没的，消息传到雒阳，皇帝刘备都宣布辍朝五日，亲自到汴梁探视，李素连忙安排在陈留郡公府上接驾，并接待百官吊唁。
　　太傅的级别毕竟尊贵，一时间雒阳到陈留之间官员的车驾往来络绎不绝。虎牢关和酸枣、官渡这些交通要津，驿站人满为患。百官内心，也再次刷新了对李蔡两家地位的认知。
　　那些繁文缛节可以按下不表，李素也是真心哀悼满了四十九天，连206年的新年和上元佳节，都没参加庆典。
　　一直到二月底，蔡邕正式择地下葬完了之后，忙活好了丧仪，李素才抽时间回雒阳，向刘备再次谢恩，并且聊些国政大事。汴梁到雒阳才三百多里，往来也方便。
　　……
　　刘备没有让李素参加正式的朝会，只是在重建后的兰台私下接见了他。这也是防止李素在孝期内公开当众处理政务，面子上不好看。
　　大家先聊了一会儿这两年的内政大局、三韩和邪马台的现状、征伐的靡费。
　　一切情况看起来都不错，朝廷的财政这些年也确实在一直好转，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思路，也是对的。
　　如前所述，朝廷的战争国债是发行到章武八年（203）为止的，巅峰期在章武五年、六年，后续逐年递减过渡。
　　如今已是206年，也就是章武十一年。朝廷已经停发并且转入全力还债阶段的第三年了。
　　之前算过，不搞扩大工商业和折抵免税权那些骚操作的话，全力还债也得十几年，搞了那些操作后，债务总额减计到三百五十亿以内，七八年可以还清，也就是到章武十五年左右（211）。
　　如今还到第三年，还欠二百多亿接近三百亿。主要是去年对付三韩又花了点，所以那两年里只还了六七十亿，低于平均水平。
　　刘备这些年享乐也享够了，也开始注意节约开支，没必要的浪费能砍就砍一点，也愈发意识到了无为而治的好处。
　　所以李素再来劝他扩大对三韩和邪马台的移民、建设投入，彻底肃清当地蛮夷的统治，刘备便有些舍不得浪费民力。
　　刘备指示道：“贤弟为何如此执迷于蛮荒之地，之前朝中已经有谏臣在劝朕提防海外出现割据，朕是相信贤弟为人的，也没当回事。不过劳民伤财的事儿，能缓缓就缓缓吧。
　　邪马台那种地方，乃至其他连国家都没有的扶桑蛮夷，羁縻之即可。若是有利可图，让他们来互通贸易便是。”
　　李素便把他的考虑，重新陈述了一遍，说他是考虑到海外的物种交换，可能有重大裨益，如果不派大军，只是以小规模的探险队去征服，便不会劳民伤财。
　　刘备这才有些回心转意，但还是提醒道：“贤弟这两年不在朝，中枢政务决于公达、孝直、子敬，其中孝直子敬虽还未升为三公，却也渐掌尚书台、侍中实权。
　　如今太傅新故，朕若是夺情让贤弟回朝，天下人不会说什么，但若是只为蛮夷事务，多少不妥。这样吧，贤弟身为丞相，肯定是要始终担责的，所以为太傅守孝期间，也不必去职，依然只算休假，如何？
　　过个一年半载，其他再说。朝廷这几年清偿旧债的好处，朕也看到了，就再安稳一两年吧，别的也不用急。你总督数州事务的差事，确实该卸了，到时候再另外给头衔，算是督师在外。”
　　李素觉得刘备说得也确实有道理，他只需要刘备支持他开拓扶桑，至于是不是今年，确实不重要，可以拖延。
　　李素最后又补充了一条建议，那就是希望给大汉设置新的行政区划。以及等他彻底平定扶桑后，由诸葛亮从之前的督青徐事务，转为去三韩和扶桑，担任那些新征服区的第一任封疆大吏。
　　刘备好奇为什么非要选诸葛亮，李素给的理由也很充分：诸葛亮博学多才，最能继承他的衣钵，学问方面不限于文史经学，更懂算学物理，能实际致用。让诸葛亮做那儿的地方官，或许能发掘出更多新征服区和中原的经济上互通有无的可能性。
　　实际上么，李素就是让诸葛亮继续找金银山、发现当地有价值的农作物。这些活儿需要一定的理工科常识，行政主官懂行的话，指挥起工匠和勘测人才做事时，也能事半功倍。
　　刘备觉得这个也有道理，诸葛亮今年二十六了，之前一直当京官，二十四才外放地方，才当了两年州级地方官。
　　要是直接再拉回朝廷中枢，也不利于诸葛亮的成长，毕竟之前鲁肃顾雍法正他们，当地方官都是动辄三年一任，干过至少两任。
　　那就让诸葛亮在青徐干三年，到日韩再干三年，到时候对中原成熟地区的地方行政统治、以及蛮夷新征服之地的夷务归化，都有所心得，再回来当京官。
　　诸葛亮之前，有如此阅历的地方官，也就只有李素本人，以及顾雍了。
　　顾雍在滇南建宁郡干过多年，后来还当滇州布政使，早期一直在跟南蛮打交道，后来才来富庶的扬州。
　　相比之下，连鲁肃这方面的履历都不是很全，鲁肃虽然管过交州，可交州当时已经相对滇州归化一些了，没那么多蛮夷事务。
　　再往下的法正，这辈子也没接触过复杂的地方政务，当地方官都是在富庶地区当的，对民间疾苦了解就又下一个台阶了。
　　法正或许可以当一个一流的谋士，却不能主政全局，或许他这辈子仕途的顶点，也就是个类似于监察系统一把手的程度了，比如执掌御史台。
　　宰相必起于州部，李素为大汉建立下的这个潜规则，既然是有益的，那就坚持下去。
　　刘备便顺着李素对诸葛亮的规划，又趁机深入聊了一些人事安排，把下一阶段大汉的发展方向大致敲定一下。
　　……
　　二月底的这次觐见后不久，朝廷就发下一系列旨意，对行政和人事进行了相应的微调。
　　也定下了章武十一年、十二年的大致基调，总的来说，朝廷会继续休养生息，整顿内政。
　　人事方面，先是对平定三韩和邪马台的有功将领，都进一步加封，赏罚分明。
　　骠骑将军赵云以击溃扶余军队、击杀扶余王尉仇台之功，加封一个县，成为了在辽东总计获封七个县的公爵。
　　太史慈和甘宁分别为征东、征南将军，封邑数也增加到了两个万户县的程度。
　　李素被发还当初青兖移民之乱时夺走的那个县。
　　行政区划方面，刘备倒是没有直接下诏专断，还是请了朝臣会商后才正式决定的。
　　最后的结果，是把大汉从之前的青冀幽并、兖豫徐扬、雍凉荆益、滇交司隶，十五个州部的基础上。再加上辽州、平州和西州，趁着这次区划调整，直接加到了十八州。
　　多出来的三个州，其中西州是原本固有的领土，就是凉州光复后，渐渐被朝廷重新控制起来的原西域都护府辖区。
　　这些年朝廷虽然没有在西北用兵，而是以强化贸易往来、增加贸易商路关键节点的屯田垦荒移民等手段治理。这些治理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细节，却也润物无声，结合马超在西北的威名，着实让大汉对当地的控制渐渐加强。
　　所以这次，李素也建议趁着吞并三韩和扶桑，把西域也从羁縻状态，变为法理上的直接统治。
　　不管以后怎么样，先把名字改过来，从都护府变成州，将来“自古以来”的行政正统性也可以进一步加强。
　　而且做出这个决策之前，相关的文治伏笔也做得差不多了，比如蔡邕死前修的《史记索隐》里面，对西域戎狄的血统源流考证也补足了一些新的史料，在当地也已经宣扬教育了多年，
　　当地的贵族豪酋也跟当年被顾雍拉去教育读书的滇州南蛮一样，潜移默化有相当一部分人认同了汉人的史观。有了思想基础后，变都护府为州，也顺理成章。
　　除了西州之外，辽州、平州自然是东北和三韩等地了。
　　刘备和部分朝臣，原本没打算在东北一下子增设两个州，
　　或者是觉得就算要增设两个，也得等扶桑真的全境被大汉吞并后再说，目前扶桑才实际控制了一个筑紫岛（九州岛），步子有点迈大了。
　　但李素私下里反复跟刘备解释，建议他不要完全按照实际的地理屏障来划分行政区划疆界，以防新控制的偏远地区形成割据趋势，所以应该从幽州分出一些郡到新的州，跟新占领区合并起来，这样新州的向心力才会更强。
　　这一手，原本是千年之后、后世蒙元对汉地分而治之时才用的手腕。但李素不管是谁想出来的，至少他觉得政策有好处，能强化向心力，那就是好的，可以借鉴。
　　他建议把辽东四郡从幽州划分出来，就以辽西走廊为界，辽东加上东北新开拓的地区、以及浿水以北的乐浪郡，为新的辽州。
　　所以辽州等于是后世的东北辽吉二省、加上朝鲜，合起来成为一个新的州。
　　而南面沿用公孙度历史上命名的“平州”，则成了南韩加上后世的曰本。
　　如此既可以防止朝鲜半岛依托长白山、鸭绿江这些险要而产生离心，在划分的时候就直接在半岛中部断开，把半岛北部划入东北。
　　南方的南韩地区无险可守，也就不会产生野心。
　　同时，南韩跟九州岛划为一体，也可以进一步束缚住海岛地区的离心倾向，让后世移民在民族认同方面不再完全自认为是岛民，而要保留一定的大陆民族认同心态。
　　刘备觉得这个划分非常精妙，利于新征服地区的稳定，最终还是全盘接受了李素的划界。
　　同时，因为划分了新的州郡，加上对三韩的武力征服告一段落、李素这个“总督”也去职了，所以继续在三韩驻留来源于数州的军事力量，也显得有点不合时宜，还会有不必要的浪费，也不便于统一指挥。
　　所以，在三韩的青州军和扬州军，肯定要回来一支。毕竟李素在的时候，太史慈和甘宁都得听他的统一调度，李素走后，这俩人级别平级，肯定不能都留下。
　　最后的决策，是太史慈率军全部撤回青州，只保留甘宁在筑紫岛，维持地方、肃清残余叛乱。留在海外的，一共有两万人的民夫水手，和两万人的作战部队。
　　所有民夫和士兵都可以就地分田、当年就转入屯垦，并且朝廷给他们发当地的蛮夷女人，每个人都有，以安抚其暂时留下所受的损失
　　完成这一切后，刘备又择机宣布给丞相一年的假期以为太傅守孝——这跟去职丁忧是有明显区别的，因为职务、待遇都统统保留，连“停薪留职”都不算，是带薪的。休假期间他还是丞相。
　　李素觉得缓一缓再搞新的动作也不错，就在陈留赋闲一段时间，遇到大事也能随时回雒阳。
　　整个公元206年，朝廷政务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一切都在休养生息还债。到年底的时候，朝廷的债务规模缩减到了230亿左右，到处都是欣欣向荣，这一年里也没什么重大灾害，鲜卑这些蛮夷也比较消停。
　　207年初，李素服完丧，回雒阳过了新年、参加了上元节朝贺后，才被刘备赋予了新的使命，允许他督师巡狩三韩和扶桑。
　　李素略作准备，三月份回到了会稽，然后就准备船只远航。


第024章 长远之计
　　李素重返会稽已经是207年的三月份，所以他抵达句章县时，毫不意外地遇到了已经调任的诸葛亮的迎接。
　　当然，还有特地把军务和驻防工作交给副将、返航来会稽述职的甘宁。
　　诸葛亮在青、徐的任期是三年，比李素总督东部四州事务的任期要长一年，但李素回去休假了一年，名义上是为蔡邕“守孝”，所以他师徒俩的任期又重新凑齐了。
　　正月的时候，诸葛亮就跟新来的青州布政使、徐州布政使交接了工作，最后巡视了一下二月春耕的工作，确保不耽误民政，随后就沿着海路南下。
　　因为青州到会稽更近一些，诸葛亮自然比恩师提早抵达，还略做准备。
　　李素看到诸葛亮那么勤勉，也是颇为嘉许：“阿亮，有心了，又没什么大仗要打，不过是巡视安抚新征服地区，哪有那么多可准备的。”
　　诸葛亮一点都不托大：“恩师乃大汉丞相，丞相代天巡狩，安抚远人，岂可不慎？又岂能不郑重？船只水师，自然都要精心筹备，不可有万一风险，以伤朝廷体面。”
　　诸葛亮先解释了几句，随后引着李素进城先歇息，把行程大致说了一下，明日去码头和船厂视察检阅，再徐徐择日出航。
　　闲聊之中，诸葛亮也不由感慨：
　　“陛下与恩师之互信，也当真堪称古今之盛轨了。为君者不忌臣下在异域经营，为臣者也不惧久离中枢、权柄旁落、渐渐为其他近幸之臣蚕食。弟子一度以为，陛下不会再放恩师长年外任四方的。”
　　一个丞相，一天到晚在外面跑，确实不太像话，尤其是现在战争规模已经明显控制住了，周边四夷都是小打小闹，也不配李素亲自处理。
　　当然，以后要是对鲜卑或者其他草原民族大规模动手，那还是可以让三公甚至更高级别的大臣督师的，但也不该是丞相，而是大将军出手。
　　毕竟汉朝从卫青开始，直到窦宪，大将军亲自征伐草原的先例多得是。
　　面对弟子的担忧，李素也是轻松地予以宽解：“陛下知我疏懒成性，而且这些年天下初定、正要休养生息，无为而治。这才频频借故准我四处巡狩。
　　等这两年任期也结束，朝廷的抄引债务也还得差不多了，百姓民力也得以恢复，很多之前拖延的大兴土木举措也就可以重新展开。
　　到时候，朝廷官制税制、科举细则，也可以重新调整。四十岁后，估计也没机会长年离京了。”
　　李素对自己的中长期规划还是很清晰的。他今年账面年龄三十八了，实际肉身年龄三十五。等他账面年龄四十岁后，肯定要一直留在雒阳了。
　　以后就算能离京，最多也就是为期几个月的告假或者有临时差事，不可能再有连续几年出京的日子，所以要好好珍惜眼前了。
　　哪怕将来大汉有了新的地理大发现，估计李素本人也没机会亲自踏足“旅游”，从此被关在河洛平原。
　　当丞相苦啊，他这样已经是刘备特别优待他，知道他还年轻。换做别的时期的丞相，哪有这些自由。
　　李素已经有点理解汉灵帝这些昏君，为什么要大兴土木修西园毕圭苑，为什么后世皇帝要修诸如圆明园的皇家园林、要集“万园之园”，把天下各国景致建筑都搬进来。
　　还不是因为皇帝没法到处旅游！
　　诸葛亮倒是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主要他还没走到要入主中枢的年纪。但听了恩师的分析，他也意识到了储备和培养能够独当一面对外开拓的人才的重要性。
　　如今的大汉天下，对于开拓的地理发现、物种交换的好处，有充分认识的，也就李素和诸葛亮师徒二人。
　　周瑜勉强算懂一点地理发现，但周瑜对物种交换价值的认知不够深刻，也不懂除了航海和造船以外的其他理工科知识。甘宁太史慈那些人就更是如此了。
　　而且周瑜有个最大的短板，那就是他是穷途末路而来的降将，至少未来多年不可能信任他独当一面控制新开拓领土。
　　之前的对三韩和邪马台征服过程中，周瑜已经算是赶上了末班车，帮着甘宁当向导，算是立了一功。
　　加上刚投降来的时候、周瑜本身也有一定的官位级别，如今勉强够资格充任甘宁的副将，但职号依然是个杂号将军。
　　比如这次甘宁回航扬州、迎接李素的这段时间，周瑜可以暂时监领筑紫岛（九州）的移民和建设政务，但只有几个月的临时任期，甘宁一回去他还得交权。
　　诸葛亮把这些因果想明白，建议道：“恩师既有此虑，趁着最后外任这两年，倒是该在扬州设置筹办学宫，教授航海、探险、开拓诸般实用之学。
　　以免将来假以时日，弟子也不得不回京任朝官时，这方面的人才出现断档。”
　　李素对这点非常认同，立刻批示：“确是此理，阿亮，这点你和为师想到一块儿去了，为师来的路上，也隐隐约约有这个念头，只是还未通达。
　　不仅要办航海的学宫，还要鼓励善于总结、使用算学的名匠给予官职头衔，增加技术官僚，把造船和营建这些科目都补上。
　　这次来扬州，我就想着是不是该先再改良一次造船之法，然后在远赴扶桑。福船远航东海南海已经无碍，但出了流虬之后，面对广袤大洋，还是不太合适。
　　大汉近海季风混乱，非竹篾硬帆、桅高帆少，才便于抢风。一旦进入远海，或许风向会有所变化，也该有对应的船才好。咱不可轻视海况之变化，一定要实事求是。
　　当初长江以北和长江以南的东海，不也海况明显不同，北浅而有滚涂浪，不得不以沙船航行，南海水深，才可用福船。未来的远洋船和福船的差距，未必会比福船与沙船的差距小。”
　　李素说着说着，不由想到了历史上后世葡萄牙恩里克王子的航海学校，那可是为欧洲人的地理大发现时代注入了多少优秀人才，可以说是欧洲远洋航海的摇篮了。
　　他如今要防止人才断档，有现成经验可以借鉴，当然要用。
　　诸葛亮闻言眼前一亮：“恩师人在河洛，这一年不曾出巡，这点上，竟与弟子所思暗合，恩师之远见，果非凡俗可比。
　　实不相瞒，去年一年，甘将军在摸清从流虬航行到筑紫岛的航路后，便不甘于这个冗长繁琐的航路，想要总结经验、找出更便捷省时的直航航线。
　　然后他就跟周将军一起，趁着往返为筑紫移民和军屯运送垦荒营建的器械、物资时，先后摸索了四趟往返。发现福船在驶出流虬岛链后，要直达漫长的扶桑东岸其他各处时，确实不太适合利用远海的大风。
　　回来后，弟子也在东海郡琢磨过如何改良，还借用了几个恩师从罗马、安息带回的造船名匠、互相切磋，取长补短。
　　不过东海朐县的船厂只能造沙船，一些设想难以实现，后来就拿到会稽这边的句章船厂来实地建造了。最多几个月，新船就可以下海，明日恩师去船厂视察，也能亲自点拨一下。”
　　李素颇感欣慰，原来他宅家休假的这段时间，诸葛亮已经帮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了。
　　……
　　李素在句章县城内歇息数日，缓解了舟车劳顿之辛苦，三月初九这天，终于在诸葛亮的引领下，巡视了阔别一年多的句章港和船厂。
　　这里的港口和船厂，距离最初规划开建，已经整整三年半了，李素走的这段时间，这里又有了长足的发展，可谓是日新月异，每天都能有点新东西。
　　不过，这些东西毕竟是应有之意，本来就在李素的规划之内，他看到也不会觉得意外。真正让他意外的，是一些民生方面、自然生长出来的周边产业，一度让他对大汉未来的商业社会发展速度，产生了美好的预期。
　　比如，在去港区的半路上，沿着江口和海岸，李素居然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盐田——汉人文明早就有煮海水取盐的生产方法了，但完全靠晒盐，原本还要近千年之后才会出现。
　　而哪怕是现在这个时空，有了李素的蝴蝶效应，晒盐之法那也是诸葛亮在实践，但此前几年也没听说彻底成功。
　　毕竟晒盐要解决渗漏的问题，很多时候是拿着薄石板的水槽来晒，要不就是为了防止晒太久遇到下雨，得晒煮结合。
　　从煮盐到晒盐的研发，并不是一拍脑门一蹴而就的，需要一个不断迭代改良的过程。
　　整个生产环节中对燃料的依赖度，也是从“100%依靠燃料的热力蒸发水分”，到七成靠燃料、五成、三成缓缓下降的。
　　此时此刻，李素居然在潮湿多雨的句章地区，都看到了局部的小规模完全晒制海盐的盐场，当然是颇为惊讶的。
　　跟诸葛亮聊起之后，才知道果然是他又改良了技术——不过这种新技术，在南方潮湿多雨的环境下，还是比较难推广，对选址的要求极高，没法大规模复制。
　　倒是在诸葛亮此前三年主政的青徐，尤其是东海郡、广陵郡，已经成熟了，有数百里的海岸线都可以围垦为晒盐田，一点燃料烧煮的步骤都不需要。
　　李素听了，也是释然，欣喜之余，相信诸葛亮肯定是琢磨出了靠谱的办法。
　　因为李素知道，华夏土地上，最适合晒制海盐的，确实就是后世苏北的海岸区，以及渤海湾靠近津门的一小段。那些地方有较长的长日照干燥天气，滩涂质地也合适。而且近海水深特别浅，很适合往外围海堰形成新的土地。
　　后世苏北的“盐城”，这个地名就是有晒盐而得的。
　　李素感慨道：“做得好啊，阿亮，有此一项，大汉产盐必然又能有一轮暴涨，家国两利。不过你这两年，怎么会在这上面如此专注琢磨呢？如今大汉缺乏的新奇器用，科不仅仅在产盐。
　　天下战乱之后，如今人丁户口才勉强涨回三千万人，之前的井盐、池盐，便够关西百姓所用了。甚至荆楚之地都能用益州井盐、河洛之地都能用安邑池盐。
　　海盐只要供给青冀幽并兖徐扬七州，之前的产量也远远够了，增产只会让盐价暴跌，或者官府还是得控制供应量。”
　　一种总需求稳定的东西，突然增产，也是不可能带来财富、产业或者财政收入的暴涨的，这是经济规律。
　　诸葛亮得意解释：“其实也没花多少精力，也没耽误别的事儿。何况，不是马上就要去扶桑了么。弟子也想过了，扶桑之地，物产不明，恩师也说过，要长治久安，必须让当地与中原建立起互通有无的依赖。
　　所以为今之计，最关键的就是要进一步改良海船，让跨海运输日用之物的本钱，能足够低廉到让商人有利可图。另一方面，就是要给扶桑找一些可以源源不断卖到中原，还有销路的货源。
　　过去一年，太史将军和甘将军在筑紫岛屯垦开拓、还巡视探查周边海域，发现当地的深海渔获确实丰富，筑紫岛更东边的小岛，其南侧外海海湾，更是有巨鲸出没，各种海鱼极多。
　　但海鱼远运毕竟易腐，只要想办法大量增产海盐，制作腌鱼，延长其不腐的期限，争取能卖到关东各州都有利可图。”
　　诸葛亮这是已经把李素的海洋贸易规划，都落到实处了，开始一个个解决具体技术问题。
　　看了诸葛亮这个状态，李素对于他的巡狩也更加有信心了。
　　不管金矿能不能及时发现，有诸葛亮在，还把开拓扶桑的和三韩的任务交给他，他总能找到自主造血、实现盈亏平衡的长远之法的。
　　同时，李素对于他休假的这一年多里，诸葛亮在东海这边鼓捣的新船，也越发期待了。
　　不一会儿，李素就在诸葛亮的带领下，看到了句章造船厂里新的船坞。
　　船坞的长度达到了五十丈，显然是可以用来造大家伙的。里面停着的东西倒是不太大，但也比往年李素看到的海船要明显更长一大截了。
　　船体的结构，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穿越的设计，至少没有出现西方的克拉克船、盖伦船甚至飞剪船，一看就是没有穿越者指点，都是正常人自己鼓捣的。
　　只是外观来看，像是结合了福船和后世阿拉伯船的一些优点，船头船尾也比福船更加收窄流线，桅杆和船帆设置也更多了，达到了三根桅杆、还有前后拉索的飞桁帆。
　　在传统中式帆船里，桅杆顶和船头尾之间斜拉索的飞桁帆，肯定是不存在的，所以这肯定是东地中海、红海、波斯湾沿岸文明的产物，一看就是诸葛亮吸收了西方工匠有优点的地方。
　　不过，这些飞桁帆肯定不能再用中式的竹席草席来做，只能是用厚实的麻布，于是李素就看到了眼前这种中西合璧、慢慢摸索的产物。
　　为了这，诸葛亮还特地开了个帆布工场，改良了专门织帆布的织机和纺纱机——致密厚实的布料，需要的编织工序和人工成本其实是减少的，因为单位面积需要的经纬线数量都变少了。
　　但布匹的材料用量肯定是明显增加的，因为布变厚了，纺纱环节需要的纱线也要搓得更粗。诸葛亮也算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一点点把必要条件攒出来的。
　　另外，李素还能看到，旁边还有几个大型船坞，也都是新建成的。看来他休假的那一年多里，这里的大船坞上马了不止一处。
　　那些船坞里，还停着一些完成度更低的船，有些还暴露着龙骨，李素看得清楚，那些龙骨也都是黑黢黢的颜色，显然是铸铁的，可能铸造完成后还经过额外的锻打强化、让材料更致密。
　　之前李素早在194年就发明了单一底轴龙骨，在益州就用过了，后来196/197年左右发展为厢形龙骨，连肋骨和船筋结构也都加上了。但不管怎么说，当时的龙骨都是木头做的，依赖粗大笔直的硬质大树。
　　那也是战争年代，钢铁太值钱，必须用在武器锻造方面，而且当时硬木龙骨的船也绝对够用了。
　　现在和平了好几年，钢铁终于有富余了。李素作为丞相，每年也会大致看一下民部、财部上报上来的统计数据。
　　202年刚统一前夕，刘备阵营辖区内最终的钢铁产能大约在每年三千吨左右——当然这个数据是针对“钢铁”，至少是可以锻的铁，劣质的铸铁并没有算在内，因为劣质铸铁门槛太低，民间也难以统计。
　　刚统一的时候，曹操下辖的那五个州被接收过来的钢铁产能，连每年五百吨都不到了。但随着统一重建了五年，过去五年里关东各州的基础工业成长也是最快的。
　　反正都是大汉的土地了，没必要再防着自己人，至少官办的预热空气鼓风、灌钢法，已经普及到每一个州。如今关东五州和扬州，钢铁产能也突破了两千吨，全大汉钢铁已经突破五千吨，比北宋巅峰还强了，接近了明朝中期水平。
　　诸葛亮拿锻造的钢铁来造船骨，甚至作为桅杆的芯材，当然对于海船的大型化有更多好处。李素坐这样的船去曰本，肯定是绝对安全了。
　　说不定再改良改良，还能进行更激进的地理大发现，但那些危险的航路，肯定不能让李素诸葛亮这些文官亲自去，派甘宁或者周瑜就行了。


第025章 给蛮夷带来文明
　　李素在句章盘桓准备了月余，每天处理些地方政务。
　　建造中的新船也终于赶工下水。在最后的舾装阶段，李素还亲自进行了一些对上层建筑小修小补的改良指点。
　　李素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对于船体的主结构他压根儿不敢乱指挥，而且船当时都造了一大半了，任何折腾都有可能带来反效果。就算有什么好想法也不急于一时，将来可以在后续的舰队建设中实现。
　　所以李素的改良，仅仅是点拨工匠们如何更好的设置飞桁和船帆。比如之前汉人造的海船，普遍都没有考虑过“通过桅杆上横向架设的、长度超出船体宽度的飞桁，来架设比船体更宽的船帆”。
　　当然，这也跟华夏文明自古用硬帆，所以软帆、横帆应用经验不足有关。
　　同时期中东地区和东地中海罗马人的帆船，即使有横帆，也很少会明显超出船宽、设置左右并列多排船帆的。
　　这玩意儿在欧洲，也是到了后世盖伦船出现的时候，才得以普及完善。
　　船帆最宽的盖伦船和飞剪船，帆的宽度能达到船体的三倍，等于是往船的左右两侧又都各自凌空伸出去船宽那么远，受风面积大增，对风力的利用率也倍增。
　　李素如今提前提出这些设计理念，对船体结构不用伤筋动骨，就加长一下桅杆上的横桁即可。哪怕帆太宽在大风的时候容易不稳，也只要把帆卷起来一部分即可，实在遇到暴风还能把横桁砍断一截丢掉，所以非常安全，纯属有利无害。
　　就是上桅杆操作的水手会比较危险，华夏古人还没有海船水手需要上桅顶甚至横桁作业的，但这完全可以通过加钱来解决，李素也知道海军海商都需要高待遇来聚拢人才，这方面一贯建议刘备不能吝啬。
　　哪怕到了欧洲的大航海时代，桅顶作业的水手薪水也是最高的，能比甲板作业高两三倍。那毕竟属于高空作业嘛，还是在大风环境下、没有安全保护，当然要多给高空作业费。
　　考虑到早期航海的危险性、船的技术还比较差、抗风浪也不好，如今大汉普通海军水手的军饷薪俸，至少是国家规定的徭役工价的六七倍。
　　租庸调输法规定的徭役工价是每日二十钱、年服一个半月徭役折抵九百钱。
　　海军基层水手的工价就达到了每月四千钱，一天相当于一百三十钱。
　　如今李素搞出了第一批“高空桅杆作业人员”，工钱比普通水手再翻三倍，就等于徭役官价的二十倍了，一天就有四百钱，每个月一万二。危险性也有目共睹了，比如第一次启航就有被大风吹得坠海而亡的。
　　但探险事业嘛，总归是有危险性的，李素也得设法激起汉人的探索欲。
　　……
　　最终，五月初的时候，李素终于得以赶上新船的完工、趁着初夏的顺风，率领护航船队一起拔锚起航。
　　整个船队中，用改良后技术新造的船，也就几条，剩下大部分还是之前的大福船，毕竟造船也不可能那么快。
　　最好的新船，只要保护好李丞相和诸葛使君这些金贵文官的安全就行，
　　普通将士们水性武艺精熟，坐老式船也不怕。毕竟他们都跟着甘宁走这条航路四五个来回了，有经验了，意外概率自然降到最低。
　　李素本人内心还是挺激动的，因为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二十年了，他还是第一次亲自出海远洋航行——
　　十年前在交州时，他倒是第一次体验过海船，那时还是鲁肃造的，但仅限于开出海岸线近百里，晃悠观光一圈，连在海上过夜都不用那种。
　　如今是要跨越东海一次性航行两千多里地，难度和刺激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起航后不过大半个时辰，站在船艉楼上就已经看不见远去的陆地了，
　　李素稍稍有些忐忑，在艉楼最豪华的那间舱室里徘徊了一刻钟，觉得坐不住，就亲自去了主桅杆中部的瞭望平台，那儿比船艉楼又高出三四丈，所以更能瞭望及远。
　　主桅杆上一共有上下两层瞭望台，下面的一个在主桅主帆和主桅顶帆之间，没有弄成那种露天的平台，而是特地做成箱笼式结构，
　　里面可以站好几个人，跟后世那些高层建筑的旋转餐厅，或者说跟电视塔的观光层差不多。
　　别的船都不是这么设计的，只有李素的旗舰等少数几条未来可以承担舰队指挥任务的船做成这样，也是便于四体不勤手无缚鸡的文官登高观察。
　　再往上、隔着三丈高的主桅顶帆后，在顶帆再上面，也还有一个瞭望台。
　　但那地方就不是封闭式的了，只是篮式，上面没有顶，风会非常大，那是给高空作业的操帆手和瞭望手攀登的。
　　而且上顶桅瞭望的人严格要求体重不能超过250汉斤（大约当代110几斤），个子也是矮一点好，比较灵活不易招风坠落，最好六尺左右（1米45）
　　李素这么谨慎的人，当然不会去最顶上的露台了，中间的旋转餐厅式包厢看看就行了。而且就这他还嫌包厢风太大，毕竟为了观测，不能把四周的竹片百叶窗拉上，这个时代又没有玻璃窗。
　　幸好是农历五月份了，天气已经有点热，吹吹海风也就罢了。李素面前架着一个大型的长筒望远镜，通过这玩意儿，哪怕出海已经两个时辰、离岸五十里以上，也依然能勉强看到陆地。
　　很显然，这些新的放大版长筒望远镜，也是诸葛亮这两年新做的。
　　原理上其实没什么复杂的，但镜片磨制精度不够，加高倍数后进光量太小，所以不得不把镜筒做长、物镜直径也做粗很多。
　　原本汉军的早期望远镜，物镜一侧镜头也就两寸多直径，现在的新款航海版，达到了六寸直径，看起来跟中古时期铁甲舰火炮测距仪一样傻大黑粗。
　　只不过19世纪铁甲舰的光学测距仪怎么也得是30倍以上放大倍率。但诸葛亮这个只是长得跟测距仪一样大，实际上才六到八倍的放大倍率，工业精度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一个八倍镜就要三尺长、六寸粗，可不得搁在三脚架上才能用，否则李素也拿不动啊。
　　好在效果确实不错，李素也相信甘宁是靠这新玩意儿，再配合海鸟导航、观云导航，才没有错过流虬群岛、实现远洋探险的。
　　船队又航行了大约一个时辰，时间已经是午后。哪怕是在船队最高的桅杆顶，用最高倍的望远镜，也看不见陆地了，只能是看到天边有些云彩。
　　李素也颇有求知欲，把甘宁喊来，让他亲自指点怎么看云确认陆地。
　　甘宁很坦白地告诉他：靠近大陆的地方，夷洲岛蛮那法子不好用，因为云太多太乱了。只有大洋之上一片孤岛，才能用那个法子。
　　李素有些失望，但也很快放下了，表示过几天穿越流虬的时候，他再亲自验证。
　　此后一连就是十天的远航，再也没有看到陆地，着实航行得李素都有些抑郁了。
　　偶尔会胡思乱想“不知道跟中原消息隔绝的这些日子里，朝中政局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大事，有没有咱不在皇帝就不知道如何抉择的要务”。
　　他前世也上过游轮，但最多也就一周左右的中短途游，而且游轮上娱乐设施多，即便如此，他前世每次上游轮，下船的时候也都至少得胖五斤——游轮上都有24小时的自助餐厅。天天闲着又撩不到女人，打游戏运动游泳也会腻，可不得大吃大喝。
　　好在李素这次是打算出国一两年的，肯定得带家眷。旗舰的船长室乃至下面半层舱室都被他的家人侍女占了，也没人敢跟丞相提封建迷信、不让女人上船，李素才没那么无聊。
　　而且这个时代本身也还没那么多讲究，连航海阶层拜的妈祖都没出现呢。
　　李素前三天高强度高兴致看海，第四天开始就吃吃睡睡看腻了。他的妾侍婢女们见世面更少，也只看了五天。
　　第六天开始，海上的风浪也越来越大，李素带的女眷好多都吓得不轻。李素也有点晕船，但他知道这已经是这个时代能享受的最好条件了，也没什么可责怪的。
　　船队中其他大福船，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丈长，也就是接近四十米，三四丈宽，排水量七八百吨，跟内河用的最大号五牙战舰差不多重。
　　今年这批新船，因为用了钢铁锻造的龙骨，才把船体长度成功加到二十丈以上，吨位普遍超过了一千吨。
　　李素本人坐的这条，长有二十四丈，宽五丈，吃水一丈三尺，排水量有一千三四百吨。
　　从分量上算，这已经跟后世1580年代西班牙人首次开拓墨西哥到菲律宾的跨太平洋商路时、所用的“西班牙大帆船”吨位相当了。
　　也就是明末郑芝龙、郑成功父子两代遇到的那些从墨西哥阿卡普尔科运美洲白银到马尼拉的船，严格来说算是大型盖伦船的一个改版。
　　不过李素的坐船船型和其他一些设计上还不如西班牙大帆船那么科学可靠，还需要积累磨合改进。
　　挨了整整三天风浪后，胆小的甄宓忍不住瑟缩在船长室的床上都不敢起来，偶尔透过舷窗观测情况，还追问丈夫：
　　“夫君，为何这些新船看起来航行还不如甘将军原本带的福船迅捷平稳？这都颠簸了这么多天了，妾看其他福船有好几次都收帆等待咱的座舰。看来这大洋之上，船也不是越大越稳。”
　　李素显然已经跟下面的人提过这些疑问，心中有数了，自然能安慰妻妾：“这些你们不懂，待着就好了。新船是为远航而造的，到了顺风顺水的远海，自然更加稳定。
　　但近海洋流风向忽变，确实不如完全用竹篾硬帆的福船灵活抢风。再忍几天就好了，虽然有些颠簸，没有别的大碍的。”
　　颠簸也不全是坏事嘛！至少一些原本需要耗费不少体力的有氧运动，现在靠船的惯性代偿就行了，颠簸久了还能预防肾结石。
　　又扛了几天之后，随着船队驶出流虬列岛海域，突破第一岛链，海况果然完全不一样了。
　　东亚大陆的近海，风浪是出了名的变，突破第一岛链后，洋流和海风受到的影响因素就少了很多，只用考虑海陆大气交换、寒温环流、地转偏向力等几个很规律的条件。
　　在太平洋上，最靠近赤道的是无风带，也没有洋流。
　　北赤道南赤道那些低纬度地区，则是风向和洋流从自西向东、从墨西哥流向菲律宾——历史上西班牙人那条穿太平洋航线，就是沿着北赤道暖流和东风一路漂过来的，全程都不用怎么操帆。
　　可惜李素现在是从东往西逆向航行，所以没法利用低纬度东风和赤道暖流。
　　北太平洋从东往西的洋流和季风，只有沿着曰本沿海往东北方、一直往千叶群岛、勘察加、阿拉斯加的阿留申群岛那一路过去的“曰本暖流”，又叫“黑潮”。
　　在抵达阿拉斯加的阿留申群岛之前，黑潮的流向以及黑潮区的风向，都是非常平稳地东南风。不过抵达阿留申群岛之后，北风会渐渐变强，几乎没有东西向的风力，要继续去美洲也只能利用九十度侧风。
　　另外快到冬天的时候，西伯利亚寒潮会更强一些，南下的千叶寒流的威力，也会盖过北上的曰本暖流。
　　不过现在才五月天，完全不用考虑这些问题。只能说将来大汉的探险船队如果真打算走阿留申群岛的顺风去北美，得确保在寒冬之前就驶过阿留申群岛航线的最北端。这样等北风一起，可以继续把船队往东南方吹，一直吹到相当于后世温哥华、西雅图一带。
　　当然这些都扯得有点远了。
　　……
　　“原来这就是海岛云帽，真难为周瑜能从那些夷洲岛蛮那儿学来这种观云法。这都驶离流虬主岛一天一夜了吧，至少离开了二百多里。
　　在桅杆瞭望台上用高倍镜，还能看见岛上的云帽，难怪兴霸之前远征偷袭公孙康后路的时候，不会错过。
　　从这儿至少可以看到西北面和西南面都有两个岛云帽，各自离咱二百里，他们相互之间至少有三百里了。也就是说，只要一串岛链上，相邻两个岛距离相差不超过三百里，光用望远镜观察云帽就不会错过。再远才需要军舰鸟。”
　　驶过流虬群岛后的次日，李素起床后不忘又登上瞭望台观测，得到满意的结果后，才算是心生欣慰。
　　这都已经开出去一天一夜了，还能看见岛云，心里很有安全感，不怕迷路在浩瀚的太平洋上。
　　甄宓和李素的那些婢妾，也是彻底收起了害怕颠簸风浪的担忧，因为过了流虬岛链之后，风向真的是很稳，洋流也很稳。
　　船哪怕什么都不操作，只要把船帆船舵顺势摆准，自然而然就会沿着曰本列岛的东岸，往东北方飘去，每天也能漂出去至少二百多里，航速都变得比近海时更快了。
　　而李素的座船，也第一次不得不收起几面帆，等一等舰队中其他的福船——进入太平洋深处后，福船这种抢风型的近海船型，航速已经比宽幅帆的远洋船甩开了。
　　航海这玩意儿，还真得尊重科学，黄海用一种船，东海南海用一种船，到了太平洋远海，还得开发第三种，重新攀一条科技树分支，各自分工明确。
　　过了流虬岛链后，一直又飘到第五天，距离出航已经整整半个月了，甘宁该测试的航行数据也测试得够了，不得不来请示李素，是否该往正北方掉头、尽量靠拢扶桑列岛的海岸。
　　毕竟再飘下去，可能会错过整个扶桑列岛，甘宁还没航行到过曰本尽头呢，那儿对他而言地图还是一片黑的，这个时代的汉人也不知道扶桑列岛到底有多长。
　　之前一年在筑紫岛的开拓殖民、对周边政权的情报摸底，甘宁和周瑜打探到的最远的文明政权存在，也只是在扶桑本岛的濑户内海尽头一带。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后世的大阪湾附近沿岸确实是有文明、有陆地的，大阪湾再往东什么都不知道。
　　而甘宁周瑜探访到的那个东夷小国，其实也就是当时势力范围只在大阪湾和琵琶湖、浓尾平原一带的“大和国”，再往东都是野人。
　　李素看了甘宁去年探索出来的残缺海图，又看了甘宁预估的己方当前位置，便同意他转向，这次估计会在大阪湾附近登陆，远离去年在九州岛的登陆点，但没关系。
　　不管在哪儿登陆，反正那些蛮夷连铁器时代都没进入呢，只要被汉人看见那就直接归化好了，不服就杀了。
　　历史上曰本人要到相当于中原东晋末期的时候，才被引入铁器。如今连青铜器都才刚刚引入了一百年左右，战斗力和生产力都是渣。
　　世界上大多数中古的大陆文明，其进入青铜器时代和进入铁器时代，至少都有五六百年的时间差，技术积累才会慢慢演进发展到下一阶段。
　　曰本人算是比较走运的，全靠外部输入，他们的青铜器和铁器时代只差了两百多年，类似于文明玩家从隔壁科技高的邻居那儿偷了尤里卡。
　　如今李素都来了，就帮他们更提早一百多年引入铁器吧。引入的方式嘛，就是服从管理的给工具，不服从管理的给兵器——当然是直接插在尸体上那种给法。


第026章 像希腊人征服古亚马逊人那样
　　“看来实际的偏航里程，也没预期那么远么，这地方虽然蛮荒，气候倒是温润。”
　　随着船队折向正北方航行，当李素最终在望远镜里看到陆地出现时，他的心情也是放松了不少。
　　李素的妻妾，或许也是这个时代仅有的有过“出海旅游”经验的女子了——当然，仅限于东方世界，不包括西方的罗马人帕提亚人。
　　地中海文明那种海洋民族，贵族妇人出海迁徙也是有的。
　　甄宓等人在海上飘了半个月，终于可以重新看到大陆，也是激动不已，趴在艉楼的舰长室舷窗上，拿着望远镜往外眺望。
　　“哇，那是什么？是《庄子·逍遥游》里的鲲么？还不止一头。”甄宓和周樱看到巨鲸出水、喷涌泉雾的时候，惊得差点跌坐在地。
　　幸好李素放在舷窗处的那几个望远镜，都是固定在架子上的，不然这些价值数十万钱的高端精密仪器可就直接砸了。
　　“这是鲸，看来这一带是暖流寒流交汇之处，才会渔场如此丰富，巨鲸成群。”李素好歹还有点中学地理常识，便给妻妾随口解释。
　　他知道世界几大著名渔场都是海流交汇处，最好还有大江大河入海冲击、导致沉积质泛起。
　　华夏的舟山渔场，理论上也有寒暖流交汇，但寒流部分已经弱得多了，只是千岛寒流突破第一岛链后继续南下的一点点余威，
　　暖流倒是比曰本这边还强劲一些，是沿着菲律宾和湾湾海岸一路北上的那股，算是曰本暖流的前段。
　　所以舟山的渔场形成主要是靠长江入海的冲击，洋流的占比比较小。曰本这边，没有大江大河入海，渔场的主要成因就靠洋流。
　　只不过后世曰本的近海渔业不出名，是因为曰本人口爆炸、资源匮乏，比华夏更早数百年就竭海而渔，把近海渔场破坏殆尽了。
　　但现在明显不一样，汉末的曰本才多少人口，捕捞工具也那么原始，就算全部岛民都捕鱼，也破坏不了西太平洋的渔业资源。
　　李素前世也坐过游轮玩过东亚三国，也旅游过不少，此刻从鲸鱼群的规模判断，他怀疑甘宁是行驶到了伊予岛（四国）的东南端，贴着岸再往北航行，就进入濑户内的大阪湾了。
　　果不其然，甘宁率领舰队再往北行驶，不远就看到了一个非常尖锐伸向太平洋的海角，而且越靠近那一带鱼群跃出水面越明显，座头鲸也越来越多，还有海豚跟着船头的水流省力，
　　海角尖端外的海面上，还能看到南北而来的寒暖流海水颜色微微不同、偶尔对冲形成漩涡。
　　李素估计，那就是伊予最东南端的室户冲了。前世玩光荣的《太阁立志传5》的时候，还踩点打过卡。后来游轮游路过他也拍过照。
　　李素欣赏的是美景，诸葛亮欣赏的完全就是另一个角度了，
　　他在船上也看到了这些资源，想的却是他来治理三韩和扶桑的时候，如何广晒海盐、疯狂扩产腌咸鱼、用改良后运价低廉的海船卖回大陆、形成经济循环……
　　室户冲这地方是曰本暖流和千叶寒流作用最激烈的地方，在这儿搞应该是最事半功倍的了。土佐湾的温暖和长日照，也比其他多雨潮湿的地方更适合大规模晒盐。
　　船队沿着伊予岛往北又开了一天，甘宁几次请示李素要不要登陆，李素都是让甘宁先用望远镜观测一下附近有没有文明国家的迹象。
　　汉末的四国地区，尤其是土佐湾沿岸果然没有文明国家统治，甘宁几次勘测都没有收获，就继续北上深入海湾。
　　第二天，在即将进入大阪湾的时候，诸葛亮实在是忍不住疑惑，抽了个空过来问李素：“恩师，这扶桑之地，为何偏偏此处鱼群如此之多，而且巨鲸海豚频繁出没。昨天一天，船上的水手随便拿绳叉，都叉了几千条大鱼了，根本吃不完。”
　　李素把他了解的那些地理常识，跟诸葛亮也转述了一遍，并无藏私。
　　诸葛亮也不是完全囫囵吞枣接受，也是思索批判了一下的，随后又提出了新的质疑：
　　如果渔场真是靠洋流冷暖交汇和大河入海，那这地方也只有洋流的优势比长江口更好，但这儿没有大江大河啊，两个条件优劣势相抵消，怎么也不至于比长江口的句章县更优越。
　　但现在亲眼所见，确实是比句章县还多了很多鱼，尤其是巨鲸和鲨鱼。
　　李素对此也没法回答，让诸葛亮后续自己观察总结，反正原理已经告诉他了。
　　诸葛亮把问题藏在心中，又观察了半晌，谁知当天就被他机缘巧合找到理由想明白了。
　　原来，当天午前的时候，甘宁率领舰队，终于来到了伊予岛和淡路岛之间的狭窄海峡，要彻底完全进入濑户内海了。
　　一开始的时候，船速也很快，甚至比正常在开阔大洋上顺风航行还快，着实让甘宁自己都觉得有点惊喜。
　　李素诸葛亮等人也有些意外，还出于观光长见识的心态，到甲板上放放风，感受船队疾驰突进的飒爽，李素估计船速最快时都能接近十五节了，这几乎不是帆船能达到的速度——近代帆船，哪怕是四桅、五桅的高速飞剪船，基本上大顺风极速也就十八节左右。
　　李素现在的船，还没那么流线型，帆力比也没那么大，靠风是绝对航行不到十五节的，而且当时风也没大到离谱的程度，算不上暴风，所以就显得更奇怪了。
　　诸葛亮善于观察，他仔细看了海岸和水流，立刻注意到船队是驶入了巨大的顺水水流，而且水速很快，才推着船也走得那么快，这让他非常震惊。
　　诸葛亮也算造了多年海船，还深入了解过航海的了，他只见过益州凉州那些从高山峡谷里冲出来的大落差河流，有如此大的水流速度。但从没见过海里的洋流也能流那么快，毕竟海平面是平的，又没有落差。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明明还是海里，水速怎么会这么快？”诸葛亮带着这个疑惑，还在那儿推导演算，
　　结果才琢磨了不到半个时辰，船队还没全部通过海峡，情况就陡然变化了。海水流动的速度在很短的时间内陡然放缓，又过了一个时辰，居然开始逆流，而且水速也是越来越快。
　　甘宁船队中大部分船只这时候倒是已经通过了海峡，但末尾还有一些船没过来，被逆流一冲，风帆本身的动力居然还抵消不了洋流的推力，被卷得连连倒退。
　　甘宁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连忙大声叫嚷，用旗语指挥，让部分殿后的船只先退后，已经通过海峡的船也尽量靠边下碇、稳住船身，以不变应万变。
　　可惜，最后还是有两条大福船被卷进了洋流反转形成的漩涡，发生了相撞，一部分被撞碎的船体和跌落进海里的水手，都被大漩涡卷走了。
　　李素见状，心中也是咯噔一下：“这里是室户冲再往濑户内海走……那就是四国和淡路岛之间，这不会就是鸣门海峡漩涡吧！
　　失误了，应该让船队走淡路岛和本州岛之间的航道的，不该走淡路岛和四国之间的航道！唉，咱也是没想到。”
　　李素微微有些自责，但也没办法，毕竟他不是全知全能。不可能对曰本的地理了如指掌。
　　之所以看到了船毁人亡的漩涡事故后，才想起这是淡路岛和四国之间的鸣门海峡漩涡，那也是因为前世看过日漫《火影忍者》，
　　那片子里的主角之所以要叫“鸣人”，就是因为为主角设计的忍术叫“螺旋丸”，所以命名上要迎合曰本人的认识。
　　在曰本人的印象里，一提到漩涡，想到的就是鸣门海峡每天的涨潮落潮。涨潮时太平洋的水位上升、疯狂从狭窄的鸣门海峡涌入濑户内海。退潮的时候太平洋上的水位先降低，濑户内的海水又从鸣门海峡疯狂涌出。
　　涌入涌出的洋流在转换对撞的时候，就会形成大漩涡，这也是曰本最有名的漩涡
　　当然，这类的涨潮退潮带来的海流，在濑户内与太平洋、曰本海沟通的各个狭窄海峡都存在，海峡越窄越明显。
　　比如著名的源平合战的最终之战、留下平教经追杀源义经“八艘飞”典故的坛之浦海战，源氏就是疯狂违背当时的交战道德、射杀平家的划船水手，拖延进攻时间，最后把关门海峡附近的涨落潮洋流拖到对源氏有利的方向，然后发动反攻。
　　不光曰本这样，欧洲地中海也是，西西里岛自古就有塞壬女妖的希腊神话，就是因为西西里海峡附近的东地中海和西地中海盐度水位不同。
　　而东地中海在古代苏伊士运河挖通之前是封闭的，涨潮时的上升要靠西地中海的水补充过来，就有了西西里海峡的塞壬女妖大漩涡。
　　相比之下，淡路岛和本州岛之间的大阪湾，就比鸣门海峡这边宽多了，所以那边虽然也有涨落潮涌动，但不会汹涌到形成大漩涡。
　　诸葛亮活到二十七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他之前考虑的“扶桑没有大江大河，为什么渔场反而比句章县还丰富”的问题，也随着他看到这一幕奇景，而豁然开朗了。
　　诸葛亮请教道：“恩师！是不是因为这里还有如此涨退潮的漩涡，有内外海，所以每天大洋的水灌进内海再退出来，也形成了‘水流冲刷沉积泛起’的效果吧？这潮水每天来一次，跟广陵潮也相若仿佛了。”
　　李素：“……这为师就不清楚了，你该学会自己分析琢磨。”
　　诸葛亮口中的广陵潮，就是后世的钱塘潮。长江口附近的大潮，从秦汉到后世，也是一直在南移的，主要是受江口泥沙冲积、地形变化、陆地生长的影响。
　　每天的涨潮退潮对渔场的利好，显然比单一的长江水注入更有效果。
　　……
　　因为漩涡导致的意外损失，船队在鸣门海峡北口找了相对安妥的锚地，不得不上岸对付一夜，草草建立营寨。立营的位置倒也不是在伊予岛，而是在淡路岛上，
　　反正李素也没打算开荒那么多地方，统治不过来，他的主要目的还是捕获和消灭、兼并扶桑原本的固有政权。
　　岛上只有一些原始部落，李素毫无兴趣。只是以贸易的方式，用物资引诱当地人来以物易物和提供劳动，帮忙伐木修船，想抢东西的就随手杀了。
　　休整数日后，淡路岛上的这个据点也不撤了，就留着那两条撞了的船上幸存下来的水手，他们本来就是大汉的海军，直接发给武器在当地驻扎，找当地人自筹粮饷即可。
　　当地人也有种稻子麦子、大葱韭菜，也捕鱼，大约几千野人，养活两条船的船员没问题。
　　主力舰队继续东进，两天后，五月二十日，成功在后世的大阪和神户之间登陆。
　　上岸之前，李素还在揣测，究竟会看到什么样的文明形态。他毕竟是很现实的人，从来不会跟那些宅男一样幻想“卑弥呼是美女”，何况这个时空的卑弥呼都已经被公孙康杀了。
　　从之前甘宁周瑜搜集到的情报也显示，邪马台的统治仅限于筑紫岛。所以李素很清楚，这个时代的本州岛和筑紫岛是两群不同的国家在统治。
　　另外，他前世也没怎么看曰本人那些早期瞎扯的历史，记不住那十几代杂七杂八的天皇，
　　也就不知道按照《曰本记》和《古事记》的说法，公元200~270年间，是什么“神功皇后”统治时期。神功皇后之前，是她丈夫、第十四代仲哀天皇的任期。神功皇后之后，是她的儿子、第十五代应神天皇的任期。
　　反正这些记载肯定是扯淡的，因为《曰本记》还说神功皇后寿过百岁呢，从寿命看依然是虚构人物，三十岁怀孕后前任天皇死了、她以皇后摄政、儿子生下来就是太子，当了七十年太子熬到母亲百岁死了才亲政——
　　这种寿命在古代不完全是瞎扯嘛？哪有当七十年太子的？就算母亲能熬，只要是父系社会，那儿子成年了也该立刻亲政不是。神功皇后只是皇后又不是女皇。
　　李素的人靠岸之前，就沿途逡巡搜索，确认了有人类活动的码头锚地迹象，才靠上去。
　　虽然当地的码头都很小，还全是夯土和木头质地的，最大只见到过三四丈长的蓑篷船，剩下就全是连篷都没有的。面对数千人的登陆船队，当地统治者根本无法拒敌于海面，比打猎还轻松。
　　甘宁大大方方把海边的几个渔村和码头占领了，那些破木屋也都分给水兵暂时居住，还拿出一些土著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采买饮食补给、木料，抓人干活。
　　不多久，总算有当地的统治者过来跟甘宁贸易交涉。
　　李素本人只会在幕后观察，懒得处理这种破事儿，何况也不知道当地人有没有会讲汉语的。
　　但观察的结果，很快刷新了李素的认知。
　　原来，过来谈判、以物易物贸易的，全部都是女人。
　　偶尔有男人，也是给掌权的母亲或者姐妹打下手、保护她们的。
　　公元207年的本州岛，确实已经有比较原始的国家政权了，但居然还是母系社会，连婚姻制度都不存在……


第027章 一拳打在棉花上
　　海岛文明的母系社会是个什么形态？
　　说实话，来曰本之前，李素是真没想明白过这个问题，主要是也懒得想，懒得推演，跟现实生活和政治毫无关系嘛。
　　但是这次到了曰本、还在大阪湾附近登陆后，短短一个多月里，李素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很多启发，虽然没什么用，但也让他脑洞大开，体验了一把人类学家的思维方式。
　　天地良心，李素刚来的时候，真没打算如何征服。他就是来测试一下新海船是否便于沿着曰本列岛东岸的暖流和西南风稳定远航，顺便开开地图。
　　地图开好之后，把濑户内海沿线的航道好好探索明白、两岸有哪些城邦部族搞搞清楚，李素自然是要缓步西归，先假装顺路去西国找石见银山，然后回筑紫岛的邪马台故地，那儿好歹文明程度还比这边大阪湾更开化一点。
　　这个探地图的过程中，就算要动用武力，那也是对付有敌意的人，没想无理由地乱杀人，野人也是人嘛，可以同化的话何必非要杀戮呢。
　　但是，几千人的船队一登录，一个多月的开图探索下来，情况渐渐有点失控，也超出了李素的预期。
　　好在这种失控过程中汉人海军将士们并没有受害，要失控也是往土著受害更惨的方向失控，也就罢了。
　　李素理解，海员们长期出海，肯定精神压力大，肯出来的都是家里没有拖家带口、也没有老婆孩子挂念的，胡作非为你总得忍。
　　尤其之前大汉战乱了二十多年，刚刚恢复和平休养生息才五年。中原的男性人口因为战乱而屠戮减少的比例，肯定是远高于女性的，所谓乱世不存在光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中原多出来的女性里，未嫁的比例并不会高，很多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不过汉朝人也不在乎寡妇再嫁。
　　这种情况下，在中原还找不到老婆要来出海的，要么是品性恶劣，要么是实在需求旺盛，看上了朝廷画的“只要出海就给你发好多蛮夷女人”的大饼，不然人家有病才冒险为了高工资出海呢？
　　哪怕到了21世纪，最文明国家的海员，只要航行到了治安不那么好的国家，或者是允许各种灰色产业的国家，上了岸不也得花天酒地一把。
　　或者说要是沿途某些国家过于文明，没有那些产业，那海船就不选择在那些国家靠岸补给嘛！硬撑也要撑到有那些产业的国家港口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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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乎，在大阪湾登陆后，不到一个月时间，甘宁的数千海军，就杀了不下万人，把大阪湾沿岸的肥沃地区都直接控制了起来。
　　轻松的征服，本身并不奇怪，毕竟敌人连铁制兵器都没有，青铜器也比较少，打不过很正常。
　　但奇怪的地方在于，这种杀戮居然没引起仇视，生意照做。位于大阪湾更往内陆去、淀川上游方向，也就是后世京、奈一带的那个“大和国”，照样跟汉人一团和气，当地的女王和各级女性诸侯家主，还是来跟汉人将领互通有无。
　　那个大和国的女王，或许就是《古事记》上神功皇后的原型吧，也可能是神功皇后的母亲、外祖母，不知道辈分。
　　一开始，李素和诸葛亮对于这种情况都是震惊的：这世上还有女人能做到被人杀了他兄弟和儿子后，还照样面不改色跟人贸易的？
　　当然，仅限于“杀了兄弟和子甥”，并不存在“杀了丈夫”这种情况，因为母系社会还没有婚姻，女人也就没有丈夫，男女关系都是随机的。
　　但即使是杀儿子和兄弟，在汉人看来也是很严重的仇恨了。
　　诸葛亮深入研究了这个问题，才算是把这里面的脉络用人类学视角调查清楚了：
　　首先，甘宁登陆并且占地、贸易、建立自己统治的过程中，这事儿本身对“大和国”的女王统治并没有产生威胁。
　　207年的曰本人，还没有“土地所有制”的概念，至少人口够少荒地够多，任何人要垦荒无主之地，或者大兴土木，没人回来管你。整个六月间，那大量的杀戮，也跟占地入侵毫无关系。
　　反抗和杀戮，主要是在争夺女性的过程中发生的。
　　在甘宁的军队抵达之前，当地没有婚姻制度，所以男女是很随便的嘛，谁扑倒了谁就能爽一次，爽完后有没有留下种不知道，也不会有土著男性想要独占女人。
　　但甘宁的那些海军水手都是汉人，汉人已经到了父系社会，有占有女性的意图，所以在随机占地扩张的过程中，几千汉人水兵也用武力弄到了上万的大阪湾沿岸土著女性，开始了私人独占。
　　关键在于：这个过程中，那些被掳掠的土著女性并没有反抗，因为她们觉得这没什么，汉人水手还答应养她们了，也确实每天给她们一口饱饭吃，这有什么不好？
　　本来在母系状态下，走在路上被男人扑倒了也是白扑，汉人居然还给她粮食和衣服、就因为扑了几次之后，就要养她们，简直是冤大头嘛！
　　大和国的女人第一次发现世上有跟你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会养你，反抗个屁啊，谁会反抗别人送你吃穿？
　　在她们原本的文明形态里，男人养女人只有儿子养母亲这种情况是必须的，没有分家之前，弟弟有些时候也得养姐姐，但绝对没有男女因为那种关系而产生养的义务的。
　　所以一切最初都很和谐。
　　后来之所以发生了杀戮，是因为矛盾发展到了第二阶段——确切地说，那些女人跟汉人依然没有矛盾，有矛盾的是当地的男人。
　　汉人养了一些女人后，当地的男人还生活在原本的习俗里，走在路上撞见女人，还是会随便扑倒，如果体力强于女人，女人身边又没有儿子和兄弟帮忙反抗，输了也就认了。
　　因为汉人的出现，在野外劳动的女人渐渐少了，土著男人扑不到，渐渐就发展到越来越高比例的入室乱扑。这种情况原先也有，但比较少，他们也无所谓的，反正没什么损失。
　　但汉人水手觉得他们养起来的女人就属于他们了，遇到这种情况，便大开杀戒——说白了，就相当于捉奸杀奸夫而已，只不过被杀一方不存在这个文化概念。
　　这个过程中，那些被养起来的土著女人，依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在原本的风俗中，男人为了争夺扑人的权利，互相厮杀争斗也是很正常的。
　　那些被杀的人跟女性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犯不着为死者抱不平，生物本能也让她们乐于见到这种事情。因为男人相杀之后，留下的肯定是相对强壮的那个。跟相对强壮的男人留下的后代，质量当然也会好一点。
　　所以最后说来说去，唯一有可能为那些被屠戮的土著男人抱不平的，只有他们自己的母亲和兄弟姐妹。
　　但这时候，第三个人类学难题又出现了：在死者的母亲和姐妹看来，这些死者是自己出门打野、技不如人被杀了，这又不是什么城邦与城邦、部族与部族之间的仇恨，不过是争偶私斗而已。
　　仇是有的，但不能上升到国仇，这是私人行为。对付这种私仇，最多是下次遇到杀人的人来打野时，别让他得逞，并伺机反杀，不会上升到对殖民汉军的整体反击。
　　渐渐的，大和国的当地人也发现了：汉人其实挺好相处，带来了先进的生产力和工具，同等条件下女人要养活自己轻松多了。
　　至于土著的男性，只要不去试图染指那些已经被汉人占有的女人，那他们就也能继续好好地和平活下去。
　　而且汉人毕竟不可能占有全部土著女人，剩下还没被占有的土著女人，负担就会重一些，要应付所有土著男人，男女比例一上来，土著男人想发泄倒是依然有机会发泄，只不过中标率大大降低，可能几十个土著男人才有一个留下后的，其他都是白射。
　　但相比于屠戮，后续的推演已经算是非常和平了。都不用杀人，只要让岛上土著的每一代人、来自土著的Y染色体数量规模减少十倍左右。
　　二十年后，被汉人充分渗透的区域里，就只有十分之一的新生人口是父母都是土著，剩下九成只有母亲是土著。四十年后，就是百分之一……然后基本上也就同化了。
　　远期结果虽然挺轻松，但过程推演还是让李素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来之前，他为如何彻底同化吸收曰本人，设想过很多计策，最后真彻底开了地图、实地调研后，发现居然是这么个结果，好多筹备根本无用武之地。
　　刚好赶上了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转型的风口！什么都不用做！
　　算了，还是回程路上，派人好好找找石见银山吧，这一切本来就只是为了绕路开地图找金银山的借口而已！
　　……
　　李素在监督甘宁建立城邑的这一个多月里，诸葛亮做了更多的细致研究，他的好奇心比李素更甚，喜欢刨根问底，对于这种社会演进推演的珍贵案例，当然不会错过。
　　诸葛亮甚至还为此写了数万字的研究笔记，后来成为了珍贵的社会学和历史学资料。
　　比如，诸葛亮发现了一个曰本人跟匈奴人、部分鲜卑人类似的社会现象：他们都还是幼子/女继承制，母亲的家业，是留给最小的孩子的。
　　而人类的天性里，原本也有一种“更疼爱幼子超过长子”的本能，相比之下，汉人自周朝以来的嫡长子继承制，反而是一种法度上严谨、但很反人性本能的东西。
　　只不过，匈奴人和鲜卑人已经被汉人影响了很久，不是母系社会了，所以他们那种继承制的过渡状态，才显得难以理解。
　　在公元三世纪初的大和国，曰本人的继承生活状态还是这样的：
　　所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只知道母亲是谁，所以长大后必须养自己的母亲。姐妹要不要养，得看姐妹有没有分家分出去。
　　那么，姐妹什么时候分家分出去？答案是当姐妹有了自己的女儿、而且自己的女儿也长大到有基本劳动力了。而这个标志，就是当她的女儿也生出了女儿。
　　换言之……如果她自己还有母亲活着，那她也得从自己的母亲那儿分家出去单过。
　　这里面只有一种情况是例外，那就是如果这个已经当上了外婆的女人，她没有妹妹，他自己本身是姐妹中最小的那个，那她就不能分出去，她得负责一直养自己的母亲，也包括养舅舅们养老送终。
　　正因为这种“成为外婆就分出去、最小那个即使成为外婆也不能分”的制度，形成了幼子女继承制，因为最小不能分出去那个，扛了母亲和所有舅舅的养老，如果老人死后还有留下东西，当然要归她。
　　匈奴人和鲜卑人以及其他部分幼子继承制的游牧民族，显然也是从这儿来的，只不过他们在父系母系的问题上学习汉人进化过去了一半，但继承制没进化，所以是个半进化的四不像。
　　当然，这也跟海岛文明和大陆文明的自然危险程度不同有关。历史上凡是出现物种隔离、缺乏猛兽的海岛文明，都更容易长期保持母系社会，
　　因为威胁到人类安全的虎豹熊少了，女人就可以更不依靠男人。比如哪怕到了近代，还有很多欧洲人类学家，在东南亚和大洋洲发现母系原始部落，那些岛上都是没有猛兽能杀人。
　　性别的平等都是跟“能杀死人类的外力”风险成反比的，生产力越发达，人类越缺乏天敌，自然选择的杀戮过滤越少降临到人类头上，就越平等。反正没有男人也能安全地活得下去。
　　大和国如今的女王，说到底也只是所有“诸侯”的总外婆而已。下一任的女王，会是她最小的女儿，或许就是《古事记》上的神功皇后吧。
　　再往下，“应神天皇”或者说八幡神应该是真人真事了，他原本应该是第一个真正的男性天皇（当然他活着的时候肯定没有“天皇”这个称号，应该是后人追封总结的）。
　　从考古学来说，曰本人从公元250年左右进入“古坟时代”，开始首次出现统治贵族的大型陵墓。估计应神天皇本来就该是240~250年，才被他母亲生下来。
　　而且按照从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的转折点，应神天皇极有可能是神功皇后最小的幼子，因为再之前都还是幼子继承制嘛。
　　这样一来，神功皇后四十岁左右才生应神天皇，就很符合生物学，神功皇后七十岁死的时候，才二三十岁的应神天皇继承母亲的城邑。
　　按照曰本人的考古学，应神天皇也是最早正式从朝鲜半岛引入汉字的，一切就很合理了。
　　只不过，后世的子孙理解不了母系社会，或者说曰本早期史官和统治者接受不了这种历史。
　　为了强行把应神天皇凑成“她母亲和第一个男人、也就是前代天皇生下的子嗣”，跟前面的编造再接轨，就只能把他从一个二三十岁的太子，编造成了七十岁的太子。
　　在诸葛亮的考证下，后世曰本人的编造，基本上也就清晰了：
　　首先，所谓的从公元前六七百年、也就是中原的东周初年，一直到汉武帝时期、公元前100年左右，这五百年的历史是“欠史八代”，完全是编造的，当时没有任何国家存在
　　（这也是后世曰本人自己的考古学家承认的。他们的发掘证明最早的国家出现在公元前100年左右，之前只有野人）
　　而按照诸葛亮如今的实地考证，曰本人自己承认的“欠史八代”还不够，他们至少还有“伪史六代”，一直到所谓的第十四代仲哀天皇为止，都是不存在的。这段时间又有300年，编了六个天皇。
　　但“欠史”和“伪史”还是有区别的，欠是完全没史料，没有考古出土。伪史是有考古出土实物的，只是这个时代的人做的事儿、有哪些人，跟《古事记》上说的完全不搭边。
　　类似于“二里头遗址是存在的，但二里头遗址里生活的人，未必是大禹、夏启这些神话人物”。
　　从公元前100年到公元后270年，中间就是“有国家，但其实是母系文明的原是国家”的阶段，后人要伪造成父系社会。
　　神功皇后和应神天皇开始才真有其人，但未必是一个人，神功皇后可能是母系社会终结的一个象征和代表，应神天皇是父系国家开启的代表。
　　而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公元前100年”、“公元后200年”这几个关键节点，导致曰本本土出现文明的阶跃，而且同时还分别出现了“引入青铜器”/“引入铁器、汉字”。
　　按照诸葛亮的考证，显然也是跟中原的政局波动有关的——公元前107年，按照《汉书》的记载，是汉武帝在朝鲜半岛设置汉四郡、消灭卫满朝鲜的时间节点。
　　曰本人在这之后几年就出现了国家，极有可能是卫满朝鲜逃离汉朝统治的余孽，渡过了对马海峡，他们抵达曰本后，对当地的原始土人当然是降维打击，直接就彻底征服了。
　　而卫满朝鲜的建立者，众所周知是秦灭六国时、燕国不愿降秦的将领建立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曰本最早期青铜器考古遗迹，有先秦时的风格，被很多人附会成是“秦始皇派徐福东渡”。
　　因为卫满朝鲜并没有能力跟中原王朝那样、自行对生产力进行明显的技术迭代。所以一直到汉武帝灭卫满朝鲜时，卫满的工具兵器技术还停留在战国时燕国的水平，那可不就等于秦始皇让徐福寻访长生药时的技术水平么。
　　而历史上公元200多年时，曰本第二次跃迁，则是跟辽东公孙氏对三韩地区五十年的经营有关，很多被公孙度灭了的朝鲜半岛政权余孽再次南逃，到了曰本后依然能称王称霸。
　　所以邪马台的卑弥呼也好，大和国的神功皇后也好，或许都是不同时期来的大陆移民后人掌权者而已。
　　只有熊袭蛮和虾夷人，是上万千年的冰河时期、海平面较低曰本跟大陆连为一体时，直接走路迁移过来的。
　　这种社会形态，着实容易让人联想到阿三的种姓阶梯：一次次从北方克什米尔山口来的移民，进入南亚次大陆，征服原本的文明，成为更高贵的种姓……
　　李素和诸葛亮，无非是在这个三层饼上面，又多加了一层，加速这个进程而已。
　　反正后世那些考证也不重要了，这个时代不会再牵强附会硬写《古事记》，“神功皇后”也只会被如实记述为“扶桑本土母系国家的末代统治者”，至于她儿子，或许还会出生，但肯定不是历史上那人了。
　　她的情况和命运，跟邪马台那边，被杀害的卑弥呼女王留下的幼女“台与”差不多。只要不闹事，活是可以活下来的，但想世袭传承自己的地位，就是痴人说梦了。
　　朝廷最多暂时封她们官职，稳住几十年的统治过渡期，以后一旦发现了金银矿山。官职不能世袭继承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趁着她们还没有武力，直接给点封邑打发了，敢反抗就干掉。
　　李素和诸葛亮一边搞统治方案、一边做人类学调研的同时，甘宁也没闲着。
　　他觉得丞相在大阪湾附近已经找到了落脚点，也暂时修建起了府邸，安顿好了，甘宁就派人往西，走濑户内海探路回筑紫岛，把邪马台和大和国之间内海航路搭建起来、航道勘测好。
　　李素如果到时候嫌这儿条件不好，到冬天天冷了也可以回邪马台那边。那儿更南方温暖一些。这两年冬天住北九州夏天住大阪湾，气候就很舒服，也能最大限度避免到了新环境后遇到传染病。
　　而李素和诸葛亮可以分别驻扎一处，周瑜和甘宁也能分开驻扎，顺便再派出船队环岛探路。
　　还别说，周瑜和甘宁，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海外漂泊生活了，他们手下的士兵，一开始倒是有逃亡的，但是经过几波筛选轮换，凡是拖家带口有牵挂的，都已经离开了这支海军部队，转到太史慈那儿了。
　　能留下的，个个都是好色之徒，全靠扶桑这边无法无天地女人数量维持着。
　　尤其是这一世的周瑜，小桥早就被诸葛亮纳了，周瑜一个败军之将，家里原本只有丑妻，之前流落夷洲吃苦殖民的那五年，原配的汉人妻子也因为热带病死了，周瑜光棍一条，那五年里全靠夷洲的高山族女人撑过来的。
　　所以现在到了邪马台，哪怕土著女人更丑一点，主要是黑矮，但胜在数量，周瑜也忍了。他的审丑疲劳已经被迫降低了。
　　自然选择之下，从甘宁周瑜往下，所有海军将士全都是贪多嚼不烂的好色之徒，才算稳住了数万人的移民统治。
　　上上下下，只有李素和诸葛亮师徒俩算是异类，主要是他们品味太高，口味养刁了，大小桥都只能做妾，怎么会跟这些蛮夷乱来，太掉价了。
　　又不是要不到美女，只要想，中原的汉人美女也是要多少有多少，脏的臭的蛮夷就不往家里拉了。


第028章 咱不是要扶桑人的命，是用扶桑人的命修扶桑人的路
　　时间很快来到207年的农历九月底十月初，距离李素和甘宁在大阪湾附近登陆，已经过去了四五个月的时间。
　　后世的大阪和神户附近的海湾地区，经过五个月的改造，很多小镇都已经完全变了样。汉人的出现，让当地人学会了怎么盖两层的楼房，以避免低洼地带的潮湿。
　　毕竟如今曰本的人口还很少，土地很充裕，当然没必要为了节约土地而盖楼房。两层楼的建筑，一般也都是拿一楼当存储粮食的筒仓、杂物间，或者是饲养动物的犬羊圈，二楼才住人，好有个更干爽温暖的居住环境。
　　即使是不能或者不便盖楼房的地方，汉人也带来了类似于吊脚竹楼、武士屋敷那样的新建筑结构，用竹木把房子稍稍撑起、离开地面几尺，用圆木拼成地板铺上找平用的夯土。
　　又或者木头不够、不方便大量采伐的地区，就直接用夯土堆高筑台，在实心土台上盖房子。
　　这些措施虽然不像二层楼那样，可以把楼下的空间利用起来，但是在防水防潮保暖上，效果也凑合。
　　而在汉人来之前，当地哪怕是奈良的女王，住的也不过是直接裸露泥土的平房。扶桑本地人连地板和地砖都没有，又不架高，等于是造房子只造墙壁和屋顶，地面最多铲铲平。
　　汉人的出现，显然是提高了全面的生产力，所有人都可以学习借鉴，提高生活质量，也就犯不着反抗了。
　　扶桑本地男人因为不习惯转向父系社会、乱抢女人而犯事的情况，当然继续在络绎不绝发生。当时的信息传递速度太慢，当地人又没有文字，也不会汉字，几年都未必知道外面时代变了。
　　好在，那些被汉人占有的扶桑女人，很快就学会了如何适应有男人养的生活，还主动为汉人男人着想、试图建议他们换个更文明的统治方法。
　　比如，遇到土著男人来乱入室扑倒，只要未遂，没有得手，就别一律杀了——虽然在汉人的法律里，入室对屋主的女人不轨，企图动手动脚，就已经可以正当防卫杀了，不用既遂。
　　但是，这不是考虑到扶桑土著男人们不懂法嘛！而且要是没有实际造成伤害，就从轻处置，罚为终生奴隶好了。
　　反正汉人带来了那么多先进的居住条件、基础设施技术，本地人要提高生活质量，也得有巨量劳动力大拆大建嘛。
　　在中原，先秦和西汉早期，最沉重的劳役刑不一直是城旦舂吗？凡是低于死刑的，男人筑城女人舂米。所以，这些犯事儿的扶桑土著男，也全部罚为城旦好了，这很合理。
　　抓住一个就罚盖房子做重劳力，给口饭吃，一直干到在工地上出事儿死了为之。
　　下面把这些意见层层上报之后，李素和诸葛亮也都觉得很合理，便这么认了，算是“入乡随俗，适应当地情况”。
　　主要是经过几个月的摸排，李素也彻底搞清楚了扶桑各地的人口情况，发现人口确实是少，要搞开拓完全不够用，在需要大量劳动力的情况下，能不直接杀就不直接杀了。
　　反正也不怕这些犯罪的土著人数积累得太多、形成庞大的反抗力量，因为在极端原始恶劣的劳动环境下，那些搞基建的奴隶本来死亡率就很高，都不用杀也会以每年一成多的速度意外或过劳而死，基本上一个奴隶用七八年就榨干死了。
　　于是乎，除了甘宁刚来统治时的一个多月里，因为社会转型冲突杀了一万多人，后来汉人就很少杀人，反而是每月抓个几千个犯罪奴隶，一年下来也能有四五万人。
　　而甘宁留在大阪湾附近的战士和汉人水手就有五千人，还绝对控制了先进兵器装备，一个看十个绝对看得过来。
　　另外，李素和甘宁刚来的时候，还担心过一个问题。
　　那就是怕汉人抵达后，第一年因为错过了耕种季节，五月底才到，种什么作物都来不及赶秋收了。
　　所以汉人等于是第一年啥农业生产都没干，会不会不够吃，需要从中原千里迢迢海运粮草，或者是去筑紫岛、从已经多开拓殖民了一年的筑紫岛运余粮过来。
　　后来发现，这种担心也是完全没必要的，因为扶桑如今的人口太少了，地广人稀之下，汉人哪怕完全不种田，捕鱼就能够吃。
　　按照李素带来的幕僚和一些基层文官的统计，如今邪马台的实际人口大约是二十多万，大和国有三四十万，两者相加就是七十万人。
　　另外在筑紫岛到大阪湾之间、广大的濑户内海两岸各地，零零散散大致有百十个部落，加起来二十多万人。所以整个关西地区的扶桑开化人种，大约也就一百万。
　　如果把未开化的也算上，筑紫岛南半部、阿苏火山以南的熊袭蛮，大约有不到十万人。整个关东地区一直到北海道，虾夷蛮子大约二三十万。
　　因此曰本列岛的总人口是140万，100万开化民40万野人。
　　这点人，对自然资源和环境的压力，基本上忽略不计。
　　按照李素对曰本历史的了解，曰本在遣唐使改革之后、完全进入铁器农耕的封建统一郭嘉，花了两三百年时间，才在唐末宋初把总人口提高到了五六百万，然后才开始出现平原新田不够分、班田法（模仿汉人的均田制、占田制的一个变种）无田可班渐渐崩溃。
　　但此后曰本进入幕府时代，数百年断断续续战乱，一直到战国末期1600年左右，人口始终被杀在六七百万，无法突破七百万，所以田也依然勉强够种（比王政时代多出来的这一两百万人，开发出了山坡上的梯田）。
　　这个时期，之所以很多领主大名能搞起来“六公四民”、把六成的农民收成都征收走，农民还能有活路，就因为他们人口总量被杀戮限制住，缴税比例虽然高，但只要想种田就有得种。
　　一直到江户时代后不再打仗，曰本人的人口才在1650年后突破1000万，此后两百年和平暴涨，到明治维新前夕膨胀到3000多万，那才叫“哪怕不收税，农民人均耕地都少到活不下去”，海鱼资源也渐渐被那些被迫打鱼谋生的失地农民破坏。
　　可见，如今的人口耕地压力，才刚刚到农业社会极限生存上限的5%，或者说“不开发渔业、全靠种植业”生存上限的10%。
　　曰本列岛的耕地，养活1500万人口是没问题的，周边海里的鱼，还能勉勉强强再养活个1500万。
　　汉人哪怕不种田，只要会先进的捕鱼技术，而且只捕关西沿海，再来一两百万都没问题。
　　另外，如今的扶桑人虽然也会捕鱼，但他们只会造没有船舱的敞篷小木船，会用鱼叉和钓竿、钩子，但连用亚麻纤维搓渔网都不会，主要是扶桑人的纺织生产水平也同样低下。
　　扶桑人唯一跟渔网类似的工具，是一种用竹篾片做的硬质鱼篓、网兜，但那些硬质网兜面积比汉人会造的软质渔网小多了，也不能撒只能捞，捕鱼产能就很低效。
　　这才有了近海如此丰富、从未破坏的渔业资源，也确保汉人捞上来的鱼，可以卖给本地土著，换取他们的稻谷、莱菔、大葱、韭菜等食物。
　　毕竟，有稀缺才有贸易，要是本地人捕鱼技术也很高超、本身鱼也多得吃不完，那他们就不用跟汉人贸易食物了。
　　现在这样就刚刚好，可以互通有无建立起稳固的经济循环，有利于长期平稳统治。
　　这些问题李素都没有深入想，还是诸葛亮因为不得不在这儿多做几年地方官，所以想的比较深入。
　　诸葛亮觉得，以后早期移过来的汉人，应该尽量挑选懂点儿农业和渔业技术的百姓，这样可以给他们多分配扶桑家奴。
　　汉人都不用亲自大规模从事农业生产，专注于指点教导家奴生产技术。这才是最快的提升生产力开拓蛮荒良法。
　　……
　　上述这些潜移默化的转变，都是六到十月间，扶桑大地上主流的社会演进。
　　不过随着时间进入初冬，李素和诸葛亮都不得不搞了几项社会和生产组织方面的调整，以应对冬季的特殊情况。
　　首先是诸葛亮那边，一开始维持得挺好的“汉人传授先进捕鱼技术，跟扶桑人换谷物蔬菜”的经济模式，到了冬天就首次显现出了危机趋势。
　　原因其实也很容易想到：谷物相对容易晒干长期保存，鱼类和海鲜就算晒鱼干，也存不了那么久，如果不加盐腌制，抗不过冬天加春荒的五个多月，直接就腐烂了。
　　当然，按说这个问题不影响汉人，因为汉人是打渔的，扶桑土著才是种田的，汉人冬天植物无法生长的时候，照样可以天天打渔，并不会断了鱼肉来源。
　　但问题是，这个时代的扶桑人都没文化，也不会算计，之前夏秋两季，汉人倾销鱼肉换稻谷麦子的时候，很多扶桑人没控制住鱼肉的诱惑，秋收后一下子换多了，
　　手头留下的谷子只够吃半个冬天的，鱼干却屯了很多。要是放任鱼干腐烂，这个冬天扶桑人估计又能饿死上万。
　　没办法，谁让诸葛使君仁慈呢？一想到这些扶桑顺民都是甘愿接受汉人统治和友好贸易的，为了给他们一条活路，诸葛使君只好亲自给他们指路：
　　汉人有晒盐的办法，可以大量获取海盐，跟只会煮盐的扶桑土著生产效率差距巨大。
　　曰本的环境冬季日照不算好，不过没有什么大江大河入海，这点算是优势，雨水期也比较集中，引入诸葛亮的新晒盐法，产量肯定能暴增很多倍。
　　不过，晒盐的早期盐场基础建设，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还要平整海边的滩涂、堆筑围堰。那土地平整的土工作业量，也不比修梯田容易多少了。
　　汉人管理者也很慷慨，出技术组织那些需要盐的土著来当奴隶，没日没夜给诸葛家的盐场狂干活，然后给他们一点盐和咸鱼作为报酬。
　　诸葛亮还嫌弃基建太慢，想进一步引入他在中原建设的锯木工场，就在淀川两岸、琵琶湖口，都圈地造了些水车作坊，加工基建过程中需要的海量木料。
　　后来发现曰本的河都太小，水流落差也不大，水能不够用，就改为在海边造风车，用海风的风力来磨面碾米锯木材。
　　当然，那些在中原用来纺纱、锻铁的水车工坊，在这儿肯定不会建，至少十几年内，诸葛亮都会保证扶桑土著在铁器和高端纺织品方面，完全依赖中原的输入。
　　最高端的先进生产力，当然不能传给这些还没彻底驯化的蛮子，要狠狠赚他们的工农业剪刀差。
　　在诸葛亮的大兴土木之下，一个冬天之内，大阪湾周边上百平方公里内，森林覆盖面积都降低了好几个百分点（大阪湾沿海到大和（奈良）才四十里，当时的大和国直辖统治范围非常小，基本上跟西周初年周天子王畿的半径一百里差不多）
　　没有远见不会算账的扶桑奴隶，也自愿累死了数千人，但不管怎么说，总比汉人不给他们食物、放任他们手头买多了的鱼干腐烂后预估会饿死的人数，要少好几倍了。
　　从这个角度说，汉人统治者是多么的仁慈。
　　自己数学差不会算账统筹食物、不适应新事物新生产组织方式、本来就会饿死的人，这总不能怪统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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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亮把原本冬季农闲会懒散的扶桑人，全部组织起来、冬天也不能休息，加班加点奋力干活搞基建，总算是变废为宝，变害为利，让种田建设的预期进度又提升了好几成。
　　另一边，李素直接督导的很多工作，却陷入了困境。
　　之前整个秋天，李素把难办的需要好好统筹的活儿，都丢给了诸葛亮。他自己就想着怎么借着甘宁打通濑户内海航路的时候，“顺便不小心”把石见银山给发掘出来。
　　但很可惜，事与愿违，甘宁的船队沿着濑户内海北岸巡航探险、了解地形、勘测绘图，整整四个月，却没能发现关于后世曰本最大银山石见银山的丝毫线索。


第029章 航海先锋周公瑾
　　其实李素前世对曰本地理的了解并不多，他自己也不知道石见银山具体在哪儿，只知道在西国。
　　毕竟他玩过《太阁立志传》和《信长野望》这些战国背景游戏，知道游戏里全地图银山最多的城，是毛利家的“吉田郡山城”。
　　还是因为对游戏好奇，后来偶尔查过古今对应地图，才知道吉田郡山城就是现代的广岛县。
　　但实际上，李素那点靠游戏记住的信息，着实有所混淆。广岛县境内在战国时确实也有不少银山，但不是石见银山。
　　石见银山是在西国山脉山脉的岛根县境内，而广岛县是在西国山脉的南麓。虽然广岛县和岛根县也相邻、两个县就是以西国山脉的主山脊为界的。
　　要找石见银山，还是从北侧的曰本海靠岸更方便，不该在南边濑户内海一侧找。
　　当然了，李素也不是强求非要找到“石见银山”，反正对他而言是银山就行。
　　既然信长野望里毛利家银山那么多，说不定就是当时离广岛近的先挖完了，到了江户时期才只剩下北侧偏远一点的石见山。
　　不管怎么说，李素的人目前只能先在海岸边稍微浅尝辄止、不肯过多深入山区搜索。
　　眼看时间入冬，航路整治地图开图倒是做的不错，银山迟迟没有着落，李素也有些焦急。
　　他只有两年的时间巡视安抚新征服地区，代天巡狩完还是要回去的。如果到期后发现者地方确实没有开发价值，朝廷的统治政策肯定还是会从直辖回退到羁縻。
　　诸葛亮那条路无法快速见效的话，那就还得指望李素自己。
　　现在第一年快过去了，李素不得不做两手准备，明年金山银山一起找。
　　石见银没把握，那就把佐渡金山也找出来。
　　因为佐渡金的目标肯定是更明确的，听名字就知道要去佐渡岛找，绝对不会找错。
　　那是越州北侧曰本海上的一个小岛，《信长野望》里金山最多的就是越后大名上杉谦信了。越州就等于后世的新泻县。
　　相比之下，后世广岛、岛根、山口三个县，大致有两百多公里长、七八十公里宽，需刨除平原地带，其中需要搜索的山区依然有一万多平方公里，那太大海捞针了。
　　而佐渡岛全岛才260多平方公里，还有一些海岸沙滩沼泽之类的刨除掉，搜索面积最多只有石见银山搜索区的百分之二。那玩意儿用心找，一年应该能翻个遍。
　　但现在的问题是，越州/新泻一带的地图，甘宁还完全没探出来，那里也没有扶桑人建立的文明国家，还处在虾夷野人活动区，李素也没理由服众，让下属们去开拓纯粹无价值的野人区。
　　李素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分两步走。
　　他准备先把季风这个借口拿来说事儿，让甘宁或者周瑜放下别的活儿，派个人趁着这个冬天，先去彻底地环绕曰本列岛开一下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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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的一天，趁着一次命令周瑜亲自率领船队、前来大阪湾附近给新殖民点运送过冬物资和铁器工具，
　　李素把周瑜和甘宁召集到一起，当面给他们委派任务，希望选出一个自告奋勇去更远方开地图的。
　　李素的临时府邸，是如今大阪湾附近唯一一座建筑在夯土高台上的院落，而且有好几进，土台外侧边缘还包裹了石垣、挖上了类似于护城河的带水壕沟。
　　筑紫的邪马台巫女王台与，以及大和国这边的所谓女王，都不可能有如此高贵干燥敞亮的行宫。而如此建筑，李素只是让扶桑奴隶花了三个月就赶工建起来的。
　　当然，跟他在会稽的公爵府或者雒阳的相府相比，这儿实在是寒酸，只能说是凑合住。
　　周瑜甘宁拜见后，李素开门见山下令：
　　“孤需要一名水军将领，率领千余人的船队、大约十几条船就够了，沿着海岸继续往东北探索，尽量能航行多远就航行多远。直到探索出扶桑的长度、确认其是否是一个岛屿。”
　　甘宁和周瑜面面相觑看了一眼，甘宁不太在乎地理，一时没想明白难点所在，周瑜却很快意识到问题，立刻请示道：
　　“丞相，那若是扶桑并非一个长岛、而是另一片不亚于中原面积、但又蛮荒的巨洲呢？沿着海岸继续往东北航行，属下等自然敢接令。但如果一直找不到尽头，航行到何处为止、才允许调头呢？还请丞相明示。”
　　周瑜长了个心眼，他也怕李素让他无止尽地航行，万一一直往世界尽头去呢？
　　就算贴岸航行没危险，总会到越北越寒冷的地方，最后估计就是冰天雪地，连食物补给都弄不到，不回头就只有冻死饿死。
　　所以，总得让上司划下道来，到底走多远没看到尽头就能折返。
　　李素不能直接预演未知世界，那样会穿帮，所以他只能选择先花点时间，给周瑜和甘宁科普一点基础常识和信心——主要是先给周瑜扫盲，甘宁算捎带的。
　　因为李素知道，以周瑜的智商，还有可能理解，甘宁就得等别人理解并执行后，他不管是否理解再往下莽。
　　李素就从“为什么在海上看到来船，是先看到桅杆、后看到船身。为什么船体瞭望台越高，可以看得越远”这些航海家们都能够理解、并且深有同感的点切入，
　　然后慢慢把他这些年教诸葛亮“为什么地球是圆的”这些理论知识，结合实践慢慢铺开。过程中，李素还结合了一些诸葛亮主笔整理的书面教材。
　　谁让李素自己懒，也不擅长用文言文写理科教材呢。所以前些年他教导诸葛亮的时候，他自己都是口述，但没有形成文字教材。还是诸葛亮这个被教的对象，自己把课堂笔记整理下来，形成的教材。
　　现在李素要转授给其他人，就非常方便了，直接拿来就用。
　　颇有几分“孔子拿着已经成文的《论语》教课”的诡异感。
　　李素把基础知识铺垫完之后，最终跟周瑜灌输：
　　“……所以，大地周遭只有八万里，天下不存在什么大地之广无穷无尽的说法。只要你们一直往东北航行——当然，到了极北之后，哪怕不转向，也会自然而然变成向南，所谓极北而南——航行八万里后，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
　　当然，如今的海船不可能不补给淡水饮食就航行八万里，就算装足够多的物资，船怕是也撑不住，得修补，所以也不会真让你航行那么远。
　　只要你们肯义无反顾往东北方继续远航半个冬天的时间，估计到了腊月之前，西南风和西南而来的洋流肯定会越来越弱。
　　这一点，跟中原也是相似的嘛，公瑾你应该很容易理解吧。无非中原春夏是东南风，秋冬是西北风，这儿成了西南风和东北风。
　　等到洋流风向都被寒潮、寒流彻底控制时，你就是想继续往东北而去，怕是也难以行进，到时候再折返就是。
　　不过最好是看看在此之前，能不能找到扶桑列岛最东北端的尽头在哪儿。如果找到了，那就环列岛一周，争取从扶桑列岛朝着鲸海的那一侧返航，也好多发掘探索更多蛮夷的状况。”
　　李素口中的鲸海就是曰本海，他这次要求的航路，就等于是争取至少环绕曰本列岛一周。
　　如果周瑜能航行得更远，比如发现库页岛或者是顺着千叶群岛发现勘察加，那李素也乐见其成，就当是意外之喜了。
　　李素的这番教诲，恰好命中了周瑜自以为得意的地方——周瑜算是如今华夏大地上，最擅长使用季风的那一批将领了。
　　历史上他能火烧赤壁，这一世他也依然在当初江东之战的最后阶段，试图利用李素的五牙战舰重心过高、抗风浪性较差，而试图引诱李素到对他有利的地形和天候下作战。
　　只可惜李素有跨时代的技术开挂，周瑜再擅长用风向，当初也是徒劳。
　　现在李素告诉他，可以靠钻研季风远洋探险，周瑜自然对安全性有了极大的信心。
　　不管怎么说，可以挑战一下，至少不用担心出危险。
　　风险控制好了之后，剩下的就是收益问题。
　　周瑜不由开始琢磨，这种探索到底有多大收益？
　　毕竟就算没什么风险，但要是做成了也没多大好处，那也犯不着抢着做。丞相也不可能欺上瞒下、因为你搞个地理探索，就给你增加封侯对吧？
　　周瑜下一步，便委婉地表达了他这方面的担心。
　　好在对这个问题，李素也是很擅长画大饼的。金山银山的事儿不能拿来说，李素就用物种发现的好处来给周瑜甘宁安利。
　　“……公瑾，兴霸，你们应该也知道，当年孤派人南下远航林邑，找回林邑稻，如今江淮之地，千余万百姓受惠，福泽后世。
　　由此可见，孤悬海外的海岛、大洲，多多少少都容易有中土所无的作物，若能互通有无，增产惠民，陛下绝对是不吝封侯的。
　　这扶桑乃是列岛，谁知主岛之北，是否还另有它岛、其上岛民因蛮夷不擅造船，而无法与中原沟通。只要找到任何新的物种，孤自然会向陛下请封，找不到，也会记下你们的苦劳。这种探索的事情，本来就没有必赚的。”
　　李素把降低风险、夸张收益，这两方面的思想工作都做透彻了，还给物资给条件，周瑜终于表示可以接下今年冬天这次远航探索。
　　甘宁还有些犹豫，主要是他地理比较差，也不太懂摸索陌生环境下的季风条件。
　　好在李素也非常善于鼓励人，用人有方，连忙跟甘宁说来日方长，反正他和周瑜必须留一个镇守目前的领土，不能都走了，否则要是扶桑人趁着汉人武力空虚造反，也会很麻烦。
　　将来机会还多得是，明年或者更远的将来，有更远的远航、夏天就可以启程北上那种，甘宁再去不迟。
　　周瑜这次初冬启航，好处是风险可控，因为只要到了腊月，风向肯定会变，你往北航行的时间不可能超过两个月就要返航了。
　　但风险可控和探索不了太远，这是矛盾统一的，要前面那个利就得承受后面那个弊，所以只能是浅尝辄止总结经验。
　　真要一次性远航出去小半年、再返航小半年那种，只能交给甘宁这种莽人。
　　周瑜负责试探总结，甘宁负责大规模深入贯彻，人尽其才。
　　……
　　统一了思想、也做完了一切准备工作后，周瑜在十月初十这天，从大阪湾带着二十条海船，一千五百名水手，离开濑户内海，绕过伊势半岛，沿着太平洋继续北上。
　　尽管曰本列岛在伊势半岛再往东北，总共也就一千二百多公里，就可以到本州岛的最北端了，哪怕是到北海道的最北端，也只有一千五百公里。
　　但周瑜心中并不知道这些，在他眼里地图是黑的，所以这么航行还是挺需要勇气的。
　　更何况他要负责总结经验、为后人绘图，所以要近岸航行，好多海湾的地方都得绕进去看看清楚、在图上大致标出来，这样实际里程就远得多了。
　　到伊势湾，也就是相当于战国时织田信长的尾张国、后世的名古屋一带，他就绕了个圈子，到相模湾、东京湾、仙台湾还得再绕，最后还要探索一下与北海道之间的津轻海峡。
　　林林总总算起来，这些近岸绕路至少凭空多出来三分之一的里程。
　　周瑜往北航行了一个多月后，日行不过一百多里，大约到十一月中旬时，才算是彻底探索完津轻海峡，确认了“北海道和扶桑本州岛确实是两个隔开的岛屿”。也确认了津轻海峡的对面，应该就是跟对马海峡以北的鲸海连通的。
　　这时候，物资消耗已经挺大了，一千多号人在海上吃了一个多月，哪怕是比较寒冷的环境，蔬菜和水果也已经彻底吃完了，只剩下干粮和咸鱼、肉脯。
　　肉脯和咸鱼也都有开始略微长虫子，只能是浸泡煮沸后勉强硬着头皮吃。考虑到返航还要至少二十多天。
　　如果要详细探索、沿着本州岛靠鲸海那一侧绘图返航，也继续遇海湾必绕进去看看，那就更费事儿了，可能四十天都打不住。
　　船队中，因为各种杂七杂八意外疾病死伤的水手，已经超过了百人，还有累计几十个操帆手，因为冬季的大风，在桅杆作业时被大风刮坠、意外坠海或者直接摔死在甲板上。
　　坠海的人，能捞回来的不过十之二三，大部分当然是直接葬身鱼腹了。
　　很多将士们纷纷恳求周瑜返航。毕竟把扶桑本岛一圈仔细探索下来，也算一件不错的功劳了。


第030章 即使拿回来的是垃圾，丞相也要叫好
　　将士们的动摇愈演愈烈，但周瑜觉得难得来一趟，而且眼下季风依然只是从顺风变成了横风，也就是从西南风变成了西北风，这么走了就太可惜了，所以他还想继续坚持一下。
　　毕竟东北风才算是完全的逆风，当季风变成东北风时，才是绝无可能继续前进，一定要返航了。
　　周瑜斟酌再三，允许船队找个有虾夷人或者别的蛮夷野人聚居的沿海渔村，然后劫掠屠戮补给一番，再继续前行。还许诺抢到的女人全部归将士们自己所有。
　　但是大部分将士们都士气低落，他们来了扶桑之后，根本就不缺女人了，每个人至少都占有了五个以上本地女人。这儿的女人质量也不行，再多也没什么意思，感觉都差不多。
　　周瑜也唯恐军心哗变，思前想后，让将士们听他的，再往北贴岸开五天，如果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收获，那就返航。这五天里，遇到任何可以劫掠的，都可以放肆劫掠。
　　双方约定之后，船队才被周瑜裹挟着继续北进。周瑜也拼命拿望远镜观察岸边有没有野人的渔村可以抢。
　　还别说，在周瑜的仔细搜索之下，部队还真捞到了几个机会，而且随着越来越往北，周瑜也发现这些新遇到的蛮夷，人种跟扶桑人也不一样。
　　他遇到的，其实是带点儿鞑靼血统的存在，当然如今才汉末，并不存在“鞑靼”这个文明概念。
　　而后世的“阿伊努人”，其实跟古代的北海道、千叶群岛、库页岛和勘察加的原住民，还是有区别的，因为后世的阿伊努人都是跟曰本人通婚混血的了。
　　如今的虾夷土著，显然是更接近于后世唐代才遇到的“流鬼国”蛮夷。
　　历史上，华人对北海道以及更北方地区的了解，最早也要到《新唐书》，李世民贞观年间，有“北海之北流鬼国人来朝”的记载。
　　按照《新唐书》的描述，流鬼国在扶桑最北端更北的地方，三面环海，一般认为是堪察加半岛。
　　当然也有学者认为是古人的地理勘测不到位，对库页岛的地理认知不够充分，误以为库页岛最北端是跟大陆相连的，所以也判定为“三面环海”。
　　毕竟库页岛最北端的鞑靼海峡部分非常狭窄，水也很浅，几乎形成陆桥——21世纪的人，但凡打开百度地图或者谷歌地图，调到“地形”图，看一下库页岛最北边那段，就不难理解了。
　　但不管“流鬼国”是在堪察加还是库页岛，反正也没什么区别，这俩一个在北海道西北角山脊的延长线上，一个在北海道东北角山脊的延长线上，都是地壳板块挤压带的产物。
　　周瑜如今的地理探索，已经算是深入到了原本汉人要到唐朝时才能认识到的最远极限，至少提早了四百多年。
　　结果，在洗劫几个虾夷人村落时，周瑜发现这些蛮夷居然有一部分是深棕色的头发，而且是略微蜷曲的卷发（从生物学方面来说，是为了更好的保暖）
　　当然周瑜并不是什么审美奇葩之人，真正让他惊喜的，是这些人比扶桑人要高大不少，基本上可以不比汉人矮了。果然越到北方，人越容易长得高大。
　　但这些野人连青铜时代都没到，还在用木棍和石器，遇到汉人的劫掠，当然是很轻松就被灭了。
　　即使再人高马大，但只要没先进武器，依然是没有战斗力可言的。
　　周瑜屠了几个村子，把新鲜的过冬储备全部抢来，总算确保了船队每天有新鲜食物，士气也高涨了些。
　　然后周瑜还弄来剃刀，把抢来的几百号虾夷女人那过于浓密的腿毛臂毛剃了，然后分给船员。
　　这些女人虽然也不漂亮，但汉朝的审美向来讲究的是以高大为美，这些女人跟汉人男性水手身高一样，比之前遇到的扶桑倭女至少高一到两个头。
　　而且手脚毛剃干净了之后，身上的毛发也就剩头发和眉毛比较浓密，看着不错，也算是审美上的一个加分项。
　　毕竟，在汉朝人眼中，男人最帅的标准是关羽那种长相，高大，胡子漂亮，这是最重要的两点。推而广之，对女人的要求也是高挑、长发浓密。
　　水手们得以换换口味，士气大振，这才答应了周瑜继续北上。谁让他带的全军都是好色之徒，才肯干这种最危险的开拓工作。
　　两年的对东夷殖民探险，已经把海军将士们当中最有进取心的一批人，大浪淘沙去芜存菁筛选出来了，能剩下的个个都是老瑟批，绝无例外。
　　周瑜就靠着这种鼓舞士气的方法，又往北探索了半个月，一直撑到腊月初。最后半个月里，他探明了北海道全岛的大致尺寸形状，
　　还沿着北海道东北角，探索了千叶群岛南半部最大的五个岛，也就是后世被毛子占领的北方四岛、加上法理上就属于毛子的“得抚岛”。
　　主要是这些岛之间距离也不远，很多都只有二三十公里，周瑜每次沿着一个岛航行到最北端后、只要拿望远镜扫一圈，想不看见更北方还有岛都难。
　　而且这些岛也比较大，五个岛加起来有七八千平方公里面积，其中得抚岛和择捉岛还是活火山，海拔有一千五百米以上，偶尔还会冒黑烟直冲云霄，在大海上太显眼了，
　　甚至在北海道主岛的最东北角，就能直接隔着中间三个没有火山的小岛、看到两百公里外的择捉岛火山。
　　周瑜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活火山，还是在刚到扶桑的时候，在最南段邪马台人住的筑紫岛，邪马台和熊袭之间的中央山脊，就是阿苏火山。
　　第二次看到火山，则是一个月前，刚刚经过相模湾的时候，远远从海上都看见了内陆的富士山，如今这就算是第三次了。
　　“扶桑这地方真是邪门，最南边一踏上扶桑的土地，就是一个大火山。按照孔明贤弟给的‘测距测高仪’来算，那就有七八百丈高了。
　　主岛正中间还有个最大的火山，怕不是有一千五百丈以上，真是比泰山都高两倍。如今到了极北，居然又连着两座大火山，都是至少五百丈以上。从南到北和最中间，都是大火山。”
　　周瑜内心感慨不已，也不得不生出了对大自然的敬畏。
　　那种心态，颇似“巴菲特活了88岁，只见过一次美股熔断，活到88岁零三个月时，见到了第二次，零三个月零五天、六天时，见到了第三次、第四次……”
　　最近几个月之内长的见识，能跟人生前几十年加起来相提并论了。
　　不过，走到得抚岛最北端后，因为东北风已经变得极为猛烈，哪怕海船走Z字形航线抢风都无法再往东北方去了。周瑜也只好返航，这个位置成为了他今年探险抵达的最北端。
　　如果开了上帝视角，参照着地图对比，这个位置也就走了千叶群岛的一半，也是北海道到勘察加之间航路的一半。
　　从纬度上来说，大约跟库页岛南部，以及东北的哈市同一个纬度。
　　农历腊月，如果是在内陆，气温已经非常低了，在海上全靠曰本暖流还能抵消掉一部分千叶寒流的威力，才不至于冻死人，但也有水手出现了皮肤冻伤，难以进行桅杆作业。
　　周瑜从腊月初五开始沿着南千叶群岛西岸折返，从大逆风变成了大顺风，倒是三天三夜就航行了一千里，腊八这天回到北海道，
　　随后绕着北海道北部往西航行，穿过北海道与库页岛之间的宗谷海峡，进入鲸海。
　　……
　　随着进入完全返航的半程，船队的士气总算有所提升，毕竟回家的路都是越走越有希望的。
　　周瑜原本也以为后半程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和发现，不过他对士气的把握非常精准，一旦注意到“人心可用”，他就会忍不住想更多的建功立业、探索一些各地的特产。
　　毕竟李素为他描绘的“发现林邑稻并引入中原的功绩，可以千秋彪炳”大饼所感召，也总想立点大功名垂青史。
　　这次出来，理论上最大的目的，不就是发现新物种么？
　　所以，在通过宗谷海峡的时候，他内心忍不住琢磨：虾夷岛（北海道）已经环绕过大半圈了，岛上除了虾夷人，也没见什么别的新奇之物。
　　虽然我军没有深入内陆探索，可是也有烧掠虾夷人的村庄聚落，虾夷人的日常饮食、农作，都有被我军缴获，那里面没有新东西那就是真没有了。
　　但是这虾夷之北、似乎也是个巨岛或者半岛的地方，若是真的不与中土相连，说不定还会有中原所无之物，要不要抽几天看看呢？
　　周瑜思索了一下，觉得即使士气有所回升，但要深入内陆探索，肯定是不可能的，寒冬腊月冰天雪地的。
　　但是，紧贴海岸航行，仔细搜索岸边有没有其他村落，可不可以跟他们贸易或者掠夺，看看有没有跟虾夷岛不一样的东西，这还是可以的。
　　他有信心说服下属，而理由就是“返航途中怕新鲜食物不够吃，要再劫掠补给一波”，水兵们肯定乐意。
　　腊月初十到十二，整整三天，周瑜带着十几条船，沿着宗谷海峡北岸、库页岛南段沿海，每一个海湾仔细搜索下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让周瑜第一次见到了被后世中原人称为“流鬼国”的库页岛/堪察加原住民。
　　当然，因为周瑜成了这个世界第一个发现和知道库页岛存在的中原人，所以库页岛也不会叫原来的名字了。
　　这次周瑜留了个心眼，他知道自己没时间把这个大岛全部绕一遍，所以对付岛夷的手法，不能一上来就跟在虾夷岛时那么粗暴、直接就杀人越货。
　　在虾夷杀人越货，那是因为他有把握自己完全探索全部海岸，不需要人带路，也不需要人提供地理和物产情报。
　　现在，他要设法诱导当地人以物易物，哪怕语言不通，也可以靠比划，争取诱导当地人把所有种类的食物都拿出来，看看有没有中原没见过的物种。
　　只要找到一种新农作物，周瑜就可以回去更体面地跟李素交差，他知道李素最重视这个，说不定能给他也加封县侯。
　　谁会跟侯爵过不去呢。
　　当然，如果当地人什么都拿不出，或者靠比划贸易也不行，证明这些人确实没有利用价值，那周瑜就只能大开杀戒了。
　　他还是非常实用主义的，不会为了杀戮而杀戮，都是有好处才杀戮。
　　周瑜再三强调了军纪，严令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大开杀戒，要先忍住，只要忍住，回去后都另有赏赐，然后终于靠岸跟野人开始交涉。
　　双方语言不通，靠着比划以及炫耀武力，野人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周瑜最初派上岸的一小队士兵，都是穿着明晃晃的板甲、拿着斩马剑的，船上还有床子弩对着岸边以备不虞。
　　野人虽然没见识，好歹本能也知道铁甲钢刀是值得畏惧的东西，没有乱来。一番跨服交谈之后，汉人拿出一些铁锅器皿、实用工具跟野人交换，野人也明白汉人是要食物，就开始交换。
　　周瑜又费了好大的劲儿让野人们明白“他追求的不仅是食物的数量，还有种类”，野人又花了两天时间，尽量搜集各种品种的物产来贸易。周瑜也正好在库页岛南端某个海湾里休息两天避避风、清理修整一下船只。
　　结果，腊月十五这天，就在周瑜觉得不会有什么收获的时候，被他等到了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发现。
　　库页岛上的野人，给他送来了一批蔬菜。
　　看到那些蔬菜的时候，周瑜直接就震惊了——里面的每个品种，他都认识，但体积跟中原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太巨大了，视觉冲击力非常夸张。
　　“快拿秤来称一下！快！”周瑜都急得失去了风度，连忙招呼水手上秤。
　　“这颗莱菔有七十汉斤！那颗跟菘菜差不多但是圆滚滚一点的叶子菜，有一百汉斤！这个大葱和形似野韭的菜有七八尺高！
　　还有这个豆荚，应该就是中原做豆腐的豆子吧？豆荚一尺半长，一荚有七八颗豆粒，每颗比葡萄还大。”
　　周瑜心中火热，似乎看到了加封一个县的荣耀已经触手可及。
　　这些东西，肯定是跟林邑稻一样性质的新品种吧！东西都是中原有的，但这儿的种就是特别好！特别容易生长巨大！
　　不过，周瑜毕竟智商超群，狂喜之中，他也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因为他意识到，如果是跟林邑稻那样，就该只有一种物种长得特别大。
　　但眼前的野人拿来的野菜，涉及的种类很多，个个都比中原的放大好多倍，有没有可能是跟这个神秘的大岛上的自然环境有关？
　　不管怎么多了，反正把这些搜集到的东西，统统拿回去，让丞相定夺就是。哪怕不是品种特别好，有这个发现，加封应该还是要的，封邑大小的区别而已。
　　陛下和丞相总要先从隗始、千金市骨才对，要是不拿他周瑜立个榜样，以后的人还怎么甘心前赴后继去冒险地理发现？
　　周瑜唯恐这些冬储蔬菜放久了腐烂，连忙连成菜和种子全部要了一些，然后马不停蹄返航了。
　　而且从这些库页岛野人送来蔬菜的时间长短来看，周瑜也敏锐地估计出，这些蔬菜应该不是在全岛都长这样的，否则应该是海边部落的聚居地本地就能随手拿出来，不至于让他等了几天来筹集货源。
　　说不定，是岛屿内陆深处某些农耕区，才有这样的收获。
　　事实上，周瑜这个猜测，真的离真相不远了，
　　因为后世正是在库页岛和阿拉斯加，有两个著名的“巨菜谷”，普遍能种出几百斤一个的南瓜和卷心菜、几十斤的萝卜、土豆，只有西瓜番茄那些含水量太高的果实没法长太大，会因为撑不住自身重量，到了一定尺寸就自己爆开。（事实，不是营销号和灵异惊悚）
　　但是，这俩巨菜谷的成因并没有完全搞清楚，总之是早在19世纪末，俄国人就有做过实验，把库页岛上巨菜谷的蔬菜种子种到外地，结果不出三年就恢复原本的大小了，而且这三年里也是每年都变小一截。
　　而对比实验后，外地的蔬菜种子弄过来，也可以很快就越长越大，三五年内就跟本地菜一样大了。
　　原理层面的分析，有多重因素，北方夏季四个月的持续日照肯定是一方面，同时也跟当地的黑土地养料供应得上、外加一些微量元素或者同位素辐射诱发返祖有关
　　（注：同位素环境的变化，有可能导致植物触发误以为回到了史前的大气环境高含氧量、高二氧化碳含量时代。比如恐龙时代那些蜻蜓都能长一米长，树木也都比现代高大好多倍。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想）
　　但这些不重要，如今才汉朝，哪怕拿回去给李素，李素也是解释不了的，反正这东西没法一直利用。
　　周瑜兴致高涨地返程又航行了一个多月，全程贴着本州岛鲸海那一侧南下，顺理成章也发现了佐渡岛的位置，并且标在了地图上——当然，他没时间登陆佐渡岛那么小的岛，他这次也没有接到找金山的任务。
　　不过，考虑到要绕回大阪湾一侧，还需要绕过整个西国地区和濑户内海，周瑜的船出去航行了三个月，已经有点残破和老旧，有些船确实航行不了了，必须专业的维修。
　　所以距离根据地越近，周瑜一路上也偶尔停下来，派出探险队深入内陆探路，看看能不能走陆路跟大阪湾和京奈、琵琶湖地区取得联系。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还真被周瑜在绕过能登半岛、抵达后世加贺国一带时，发现了加贺地区也有一片还算肥沃的沿海平原，而且从这里走金泽可以抵达琵琶湖东岸。
　　关键是当地已经有文明开化的扶桑人定居，属于之前向奈良的大和国朝贡的羁縻城邑部族。
　　在扶桑人的带路下，周瑜从金泽、琵琶湖、淀川横穿本州岛，从西北海岸回到东南海岸，跟李素会和。
　　他的舰队，只能是暂时停留在加贺地区的某个海湾里，留下几百个水手临时上岸修了一个落脚点过冬，筑起栅栏夯土自守。另外周瑜还把舰队里大部分的远程武器和补给物资留给了这数百留守士兵。
　　留守大阪湾的李素，终于等到周瑜回来的消息时，也是大喜过望。
　　得知他把船留在了加贺附近，李素心中也是暗喜：正好！虽然周瑜是为了省事儿，远航遇到大风船有点破，但加贺、越前一带距离佐渡岛也不远，重新北返绕过能登半岛就到了。这不刚好给他借口，等天热一点后派出探险队去找佐渡金山么！
　　李素决定好好询问一下周瑜，看看这一路有没有什么收获。
　　只要周瑜拿出一样哪怕让他能作为“再深入探险一次”的理由的好东西，李素就会直接拍板，以此为借口让周瑜继续调查！
　　……
　　“公瑾辛苦了，一去三个多月，搏命于波涛狂风之间，真是不易。快说说此行可有什么收获？有没有发现什么哪怕与中原略微有一点差异的新物种，都行。
　　要是有，孤等天气暖和一些之后，再好好筹备多弄一些种子回来。别担心拿不出手，哪怕一丁点差异也好，互通有无嘛。”
　　李素在大阪的临时公爵府里，盛宴招待了周瑜，诸葛亮也来陪同。倒是甘宁回了筑紫岛，因为九州那边也不能完全没有人盯着，需要一定的武力存在。
　　李素已经决定了，不管周瑜拿回来的是什么垃圾，他都要叫好！
　　然而，李素的这个心理准备，很快就被证明是白准备了。
　　因为周瑜也非常有信心！他直接让人把几十斤重一颗的萝卜和菘菜，还有一斤重一个的大豆豆荚抬了上来！
　　“卧槽？！这特么是萝卜！”已经做了十几年文明人、堪称当代文人楷模的李素，居然重新破防爆粗口了。


第031章 扶桑是辽东人的扶桑
　　李素还算见多识广，前世看的各种正经科普也挺多，
　　所以短暂的惊愕之后，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周瑜带回来的这些巨型蔬菜，涵盖了好多个种类，他心里也就大致有数了——这怕不就是传说中的库页岛巨菜谷产物吧。
　　说起这事儿，不得不感谢他前世受教育时的环境，感谢他是一个80后。
　　80后小时候念书时，看科普读物，大多还是严肃的纸媒，所以上面但凡提到“科学界至今未解之谜”，不管是库页岛/阿拉斯加巨菜谷，还是通古斯大爆炸、亚特兰蒂斯，好歹解读都是很严肃的，不会乱来。
　　所以李素至少从小就知道这些事情的现象确实是真的、只是原理不明。
　　95后乃至00后读书的时候，读者本身没问题，但媒体环境着实恶劣了不少。
　　主要是大家都通过手机自媒体来获取科普咨询了，然后这些真的存在的离奇自然现象，很多就跟“飞碟论”、“51区外星人”以及其他明显离谱得多的营销号、震惊部段子混杂在了一起。
　　最后看的人也不知道哪些是编的，哪些是真的，通通一笑了之。
　　穿越之前，李素记得有几次自己跟某些年轻他十几岁的新同事聊这些话题时，那些年轻同事居然就把这些真事儿、和“肯记的鸡有八个翅膀六条腿”那些玄幻笑料混为一谈了。
　　这也不能怪他们，不是他们的问题，是媒体环境的问题。
　　连震惊部的狗杂种都有资格发打着科普幌子的视频、文章，实在是新时代互联网红利下的一个毒瘤苦果，也算是为新式言论自由付出的一个暂时还不知如何解决的代价。
　　好在，李素在互联网时代到来之前，就完成了基础教育，这让他在分辨未解自然之谜和捏造的震惊假新闻方面，有一定的优势。
　　前世看到的那些资讯上就提过，这些东西应该是基于特殊的生产环境才长那么大的，而不是因为物种基因有明显差异，所以不具备移植到其他地方大规模量产的可复制性。
　　这一点稍微动动脑子想想也知道，要是可以复制的话，恐怕这些巨型物种早就全球都是了，有高产植物为什么不种？可见确实是早在19世纪末就有人尝试过，并且失败了，过几年物种就明显退化到跟普通作物一样了。
　　不过，为了不打击周瑜的积极性，李素当着众人的面，还是先夸奖了一番周瑜的进取精神和收获成果，
　　表示不管怎么样，会不惜派下次回航中原运输铁器等物资的船队，把他的奏表递交给陛下，并且献上一些晒干后的蔬菜样品，请陛下册封周瑜一个大县。
　　周瑜听了，连忙谢恩，心中还有些忐忑，随后悄悄说了自己的顾虑：“丞相……末将虽然得了巨菜，不过事情怕还是有些蹊跷，丞相不可期望过高，也不可对陛下胡乱许诺……”
　　李素先屏退左右，宴会厅里只留下诸葛亮和几个侍卫武将，然后他才成竹在胸地说：“放心，孤不会在陛下面前胡乱吹嘘、保证找到可以持续移植增产的巨菜的。
　　孤也清楚，这些巨菜，如果是个别品种巨大，可能是物种不同。但个个都大，完全有可能是当地的环境导致，说明是环境好不是物种好。那块土地，倒真是风水宝地呢。
　　给陛下的奏表，就实事求是，有啥说啥，只说找到了这些祥瑞，是否能增产，还要因地制宜尝试栽培。哪怕最终没有增产，这个县侯也是先从隗始千金市骨，该的。”
　　周瑜闻言大惊，这个道理虽然他也隐约想到了，但他是回程的路上，想了好多天，慢慢琢磨明白的。
　　李素居然是在看到这些新鲜事物之后，短短须臾之间，脑子立刻就转明白了，而且从多个角度逻辑分析、设置试验对比参照，一看就很严谨。
　　丞相的智数深远，果然远远不是他能望及项背的！
　　周瑜心中骇然之余，也不忘用眼神的余光去偷瞄诸葛亮，发现诸葛亮也是毫无意外的表情，只是一只手转着折扇的扇骨在那儿把玩，显然诸葛亮也是把这个实验对照组逻辑想明白了。
　　周瑜再次充分认识到了双方在见识层面的差距。
　　可惜他不知道，诸葛亮是完全靠逻辑推理那么快想明白的，李素则是借助了一部分先知挂。
　　周瑜盘算了一下之后，不由担心起李素对他后续探索的重视程度了。毕竟李素只是想千金市骨作作秀的话，即使重赏了他，也未必真会继续鼓励他的实际探索主张。
　　这也不是周瑜愿意看到的。
　　他便开口求告道：“丞相，巨菜之事虽尚不能明其根由，不过末将此番北去，还是觉得颇有收获的。
　　主要是发现了扶桑岛确实是个岛，其北是有尽头的，而且东北、西北角外隔着海峡，还有群岛如链。
　　末将对继续北进很有信心，既然摸清了腊月前风向就会转变，顺利把船队送回来，今年可以趁着夏天北方也不冷，提前几个月出发，肯定可以走得更远！一个无名巨岛就能找到巨菜，更北之地不知还有什么新奇物种呢，还请丞相支持！”
　　第一年只航行四个月，那是怕，不知道有没有尽头，不知道季风变化规律。现在这些都摸清，周瑜觉得完全可以六七月份甚至更早就北上，不用等到十月份了。
　　最极限的情况，就是往北航行五个月，返航五个月，肯定能开到非常远。
　　周瑜陈情之后，内心还在忐忑，李素却拍拍他的肩膀，非常支持：“哪怕没有找到东西，孤也会支持你的。不过，你也累了，这几个月，让兴霸去吧。你先休整准备一下，下次你再去，还有的是机会。
　　这次你从北陆而来，自鲸海靠岸，船队都还停在鲸海一侧，确实为后续补给休整增加了些麻烦……”
　　周瑜连忙表示：“这点丞相不必担忧！末将稍作休整后，就可以把船沿着鲸海南岸至对马海峡之间的航路，把船开回来的，再驶回内海。”
　　李素一摆手，制止了他的表态：“孤没让你这么做。孤也想明白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既然要环岛探索，甚至探索鲸海的每一片海岸、鲸海极北的巨岛，等等，若是不再鲸海一侧设立港口、据点，岂不是极为不便？
　　那十几条海船，就留在原处好了——今年你就派兵征发数千乃至数万扶桑本地奴隶、民夫，沿着淀川上游的大湖，把通往鲸海岸边的翻山驰道修通，
　　并且在鲸海边你停船的海湾，修成一座海港城邑，并且组织扶桑人在那儿的沿海平原屯田。
　　做好这一切后，来年继续探索，才好多一个中转的跳板据点，不必一切补给都从如今的大和郡腹地支取，航程也更为灵活。”
　　周瑜一想，李素虽然没让他立刻继续探索，却给了他莫大的物质支持，显然是打算力排众议把这个地理发现的事儿坚持做下去的，也就彻底放心了。
　　他哪里知道，李素的规划，也是刚刚才在脑内形成不久。李素的目的，是让周瑜在曰本海一侧的沿海平原，建立足够富庶和规模的据点，他好一点点从加贺往越州蚕食，
　　经过越前越后，可不就能顺理成章探索佐渡岛了。
　　当然，后来李素在询问了周瑜实际情况后，得知周瑜船队中有几条船确实损坏得非常严重，有些大修得进入放空水的干船坞里修理才行，在水中修补只能是凑合着用。
　　周瑜考虑到在“加贺”造新的港口和船厂，今年之内都未必能达到这种施工规模，那几条船还是修不好，
　　就恳求李素让他把那几条船单独挑出来、到时候在加贺那边先略微凑合修一下，勉强能继续航行后，就绕过西国慢慢从对马海峡、关门海峡驶回濑户内海，到大阪湾这边的正规船厂修理。
　　李素本来也不是反对周瑜修船，他只是反对周瑜“把所有船都弄回来”。
　　毕竟，只要留下一部分在那儿，李素就有借口往加贺和越州开拓。剩下那些回不回来，也就不重要了。
　　李素便非常慷慨大度地恩准了这一安排。
　　如前所述，他并不知道曰本的“石见银山”其实并不是《信长野望》里那个位于毛利家“吉田郡山城”的银山，相反是在岛根县，在靠近曰本海一侧的沿岸地区。
　　周瑜的破损船队不得不贴着曰本海一侧回航，恰好会经过那一带。
　　虽然未必能巧合发现石见银山，而且周瑜麾下那些人也不是抱着这个使命去的，所以不可能深入岸上搜索。
　　但不管怎么说，却多多少少能给李素带来一些额外的线索和启发，这些都是后话了。
　　……
　　周瑜是正月里回到大阪湾的，而且是正月已经过半了，所以上元佳节都没赶上在城邑里过，是在旅途中随便对付了一下。
　　李素安排好了周瑜这边的任务后，因为时间马上会来到二月春耕，所以那些新的城邑、港口扩建计划，也没法立刻就铺开。
　　今年农忙时节还是得先扩大垦荒、提升当地的农业技术、扩大移民。扶桑多了那么多人口，农业生产肯定要跟上，要确保彻底摆脱对外的谷物依赖，开拓事业才能长久。
　　修新城镇和港口，只能是农闲下来再说。扶桑这边气候相对中原更加寒冷一些，说跟冀州大部、幽州南部差不多温度，春耕时间也就相对较晚。
　　中原的兖豫江淮等地，二月初就要春耕，这儿基本上能拖到二月下旬，所以四月过半才会陆续开始农闲。
　　周瑜倒也不急，就领受了这个任务，先带着他的数千士兵、近万汉人移民，往北沿着后世京都—琵琶湖—金泽一线，开荒屯田，
　　把汉人的控制区切实延伸到曰本海沿岸，正式实现横跨本州岛东西两岸的统治。
　　还别说，李素这个进度，也不算太超前历史原貌，
　　因为根据后世的考古发现，历史上以奈良为中心的大和国，在把统治延伸到西北侧的曰本海沿岸、在后世以金泽为核心的加贺藩建立国家统治，基本上也就是神功皇后时代的那五六十年里。
　　至于从加贺再往越州发展，进入新泻平原，则是神功皇后之后的应神天皇任期内完成的。这个判断可靠度也挺高，因为可以同时得到考古发掘和《曰本记》的支持。
　　所以，李素无非是把这两步分别提前了仅仅四十多年和六十多年，并不算怎么划时代。
　　有了汉人铁制武器、农具、工具的加持，要彻底让当地还跟虾夷人混血的扶桑土著臣服，并没有难度，提前区区六十年简直轻轻松松。
　　后世史书上，也算是把这一举措的意义，解读为汉人在扶桑建立早期统治时的“西进运动”，
　　就跟原本历史上大洋彼岸某国建国后，花了数十年追求到了“同时面临和控制两大洋”差不多性质。
　　只不过到了李素这儿，是“同时在太平洋一侧和鲸海一侧建立起汉人的统治跳板”。
　　周瑜很好地秉持了“先种田开发农业，农闲后再草草造个城镇和港口”的优先级思路，在大阪湾稍稍休息了几天，就亲自回到了后世的京都附近，
　　并且把他麾下的几个部将，分别派到琵琶湖对岸的其他屯田点，乃至加贺，每个人都分管一块大约一两千平方公里的辖区。
　　当然，每一块实际的核心平原农垦区，也就区区数百平方公里，谁让曰本多山呢。
　　折算下来，每一块屯田区也就不到两三百万汉亩的面积，按照中原给每户贫农分田一百汉亩纳税的标准，每个屯田区也就养活两三万户。如果考虑到休耕轮作、粗放作业，可能也就一万多户一个点。
　　好在，李素在移民方面，也确实给了周瑜足够的支持。
　　因为前两年的移民开拓工作完成得不错，基础打得好，李素觉得今年再从中原扩大招募几万汉人来，完全可以容纳。
　　扶桑本地刚刚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转型过程中，需要人养也愿意被人养的土著女人，也足够多，可谓一拍即合。
　　当然，在选择移民问题上，最大的难点，反而是中原的汉人这些年已经安定下来，不愿意太远地背井离乡。毕竟中原的田地也够种的情况下，谁会想到太远不知道情况的地方种呢？
　　这时候，李素能想到的唯一吸引力，还是发女人，别的似乎都没用。
　　但发女人要有吸引力，也得当地缺女人、光棍多。
　　中原曹操袁绍当年的辖区，战争倒是结束六年了，但战争时期男人死掉的比例远比女人多，六年还不足以恢复男女比例，需要给人做妾以求庇护的寡妇还比比皆是。
　　所以袁曹统治区要找到足够多需求很迫切的好色光棍，实在是难。李素倒是可以用强制手段，但刘备未必支持，朝廷上下也容易不理解，这种事情最好还是自愿，免得被政敌攻击导致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要么从刘备已经成熟统治了多年、人口稠密没有被战乱祸害过的地方移民。比如益州其实是最符合底层贫穷男人找不到老婆这个要求的。
　　说来理由也是可笑，竟是因为益州是汉末少有的191年开始就实现完全和平的地区，后来再也没打过仗。而男丁的自然出生和抚养率高，那儿确实天然有光棍，毕竟191年出生的光棍，到208年也17岁了。
　　可惜，益州年轻人之前也多年被刘备以每年二十万人左右的规模往雍凉、雒阳移民，抵消益州的人口膨胀，所以这个需求已经被缓和了。
　　李素也不可能五千里迢迢从川中拉人到曰本。
　　想来想去，他在年关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来源——那些191年、因为曹操杀陶谦、屠徐州时，被糜竺从海路由徐州老家接到辽东的百姓，如今也已经过了17年了。
　　当初的移民一代，当然是已经安顿下来了，也不会想再折腾。但17年时间足够土生土长在东北的移民二代也长大成人了，
　　而且糜竺是个富商出身，很会经营领地，他跟袁绍虚与委蛇、每年包税给袁绍五千万钱的物资助军，换来了辽东地区一直没打仗，是个平安种田的世外乐土。
　　只要不打仗，不疯狂把男性人口杀少。那么按照古人“孩子多了就淹死女婴，留下劳动人口”的残酷劣习，加上古人能纳妾，富有阶级会占有更多女性，底层穷男找不到老婆的矛盾，就必然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尖锐。
　　于是乎，李素就把目光盯向了这批“祖籍青徐、但本人出生在辽东的”年轻新东北穷人身上。
　　相比于生长在青徐的父母，这些人是把自己当成东北人的，也就没那么对中原恋栈不去，毕竟糜竺治下的东北，很多也都是最近十几年刚开荒出来的，原本也被认为是蛮夷之地。
　　从一个蛮夷之地移民到另一个蛮夷之地，还能发老婆，留在老家还没老婆，这就没什么可抵触的了。
　　最后，李素都没有让朝廷中枢掀起波澜，只是给刘备秘密上表，表示这事儿可以不出乱子、你情我愿地办成，不扰民，都是百姓自愿的，只要跟糜竺通个气就行。
　　刘备一看不会造成朝中物议，可以大事化小解决掉，也就顺水推舟了。他给的旨意是“只要糜竺能自愿组织好这事儿，就准丞相自行裁定”。
　　糜竺那边可行就可行。
　　糜竺那边当然可行，事情也就办成了。
　　李素从东北找了四五万血气方刚的移二代光棍，而且普遍是家中的次子、已经有兄长可以留在中原赡养父母那种，不用担心分家的，走的时候还可以给父母兄长一笔安家费补贴，到了之后则在曰本给他们本人分田地分女人，皆大欢喜。
　　事成之后，李素自己回头想想也挺讽刺的：历史上，后世曰本人侵略华夏，都是把曰本剩余的人口拼命往东北移，现在轮到他把东北汉人反过来往曰本移了。
　　而且过程中并没有任何报复或者恶趣味的考量，完全是公事公办、实事求是，为了国家和百姓的利益都最大化。


第032章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时间很快来到208年的四月底。
　　曾经在夷洲之地苦挨了五年的周瑜，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那种筚路蓝缕、开拓求生的状态。
　　数以万计的汉人新移民，在铁制农具、工具的加持下，跟数倍的扶桑蛮夷混杂而居，还捕获了数万犯了事儿的扶桑男人为奴隶，进行没日没夜的高强度垦荒劳役，
　　把原本不怎么肥沃、原始粗放耕作的农田，都明显整治提升了一大截。原本懒惰随性的扶桑蛮夷，也学会了种田要施肥堆肥、深犁翻耕、放火烧荒。
　　郁郁葱葱的稻麦秧苗、萝卜蔬菜，从淀川两岸，一直蔓延到琵琶湖四周、在越过越前的山间谷道，蔓延到鲸海沿岸的越前、加贺平原。
　　汉人统治的建立，还为当地首次带来的检地度田的制度。
　　毕竟原本的大和国治下，社会还处在原始向奴隶转化的过程中，统治者根本不知道天下有多少田地，也不用关心。
　　古代曰本建立起班田法，理论上要遣隋使遣唐使带回中原制度后才有。
　　而汉末的曰本，当地统治者关心的只是每个部族大约有多少人口、每年该为王畿提供多少劳役人力，国家的调度能力还停留在对劳动力的占有层面，连收税都不存在的。
　　没有收税，没有检地，当地人也就不会处心积虑抗拒检地，更不存在跟中原地区豪强世家遇到度田就造反叛乱的破事儿。
　　一张白纸好作画，周瑜甘宁诸葛亮多方齐下，轻松就把田亩人口状况大致摸清了。
　　有了人口和土地数据，李素还顺势在这一年春天，对扶桑地区建立起了初步的郡县划分，以便更加确权明责地分区统治、委派税赋技术官僚。
　　据统计，最新在扶桑列岛上的汉人总人口，今年达到了十万人之多。
　　其中两万人是海军士兵，三万人是之前跟着太史慈和甘宁的海军行动的水手、渔民。最后五万人是今年新来的东北新移民光棍、青徐移民二代。
　　扶桑地区土著总人口依然在一百四十万左右，一百万的扶桑族基本上被汉人统治起来了，还有四十万的熊袭蛮和虾夷蛮还没有控制。
　　李素就根据最新的统治情况，把之前划分的包含了三韩和扶桑的“平州”，再划分为四个郡。
　　三韩地区分为两个郡，扶桑地区也分为两个郡。
　　三韩的两个郡，一个以后世的汉城为中心，就叫汉城郡，统治三韩的西北半部、汉江流域地区。一个以后世的釜山为中心，就叫釜山郡。
　　汉城这个地名也没必要标新立异，本来就是大汉来三韩和扶桑建立统治的最初跳板，就叫汉城很好。再说后世棒子为了去汉化，才改叫首尔，李素现在就是要强调汉化，直接叫汉城很不错。
　　汉城郡下辖汉城县、屯南县、江原县三县。其中江原县的命名也没问题，就取汉江之源以及上游江岸平原之意。
　　釜山郡的名字也没必要改，因为那是因为釜山盆地周边的地形决定的，市区是个凹陷的低地，周围是山，看着像一口锅凹下去，所以李素就取名釜山，也没人会怀疑命名原则。
　　釜山郡便下辖釜山县、耽罗县、百济县。
　　扶桑部分的两个郡，分别为筑紫郡、大和郡。
　　筑紫郡包括九州岛、对马岛和本州岛的西国延伸部分，这个区划也是为了防止扶桑地区以后出现“一个岛形成一个郡，出现离心倾向”，所以李素故意隔着海峡把行政区划打乱，让各个郡实力相对均势，不完全按照地理分割线来划。
　　筑紫郡就是原本的邪马台国演变而来，又增添了一部分新领土。
　　下辖筑紫县（北九州）、对马县、银岛县，其中银岛县就是本州岛的西国延伸部分、相当于后世的广岛县加上曰本海沿岸的岛根县、鸟取县等地合并而成。
　　之所以不叫广岛而叫银岛，是因为李素笃定了那片行政区划范围内，能够找到银山，所以提前这么取名，以后肯定不会穿帮。
　　大和郡自然是大和国演变而来，下辖大坂县、大和县（奈良）、新洛县、金泽县、越山县。（注：“阪”是“坂”的通假字，李素来了就没必要用通假字了）
　　“坂”字在汉语里的意思，就是平缓的坡地，所谓赵云血战当阳长坂，就是一个很长的缓坡、长下坡。
　　所以大阪其实是大和山区在濑户内海沿岸的一块肥沃缓坡平原的意思。李素重新取大坂这个名字，也便于识别，很合理。
　　大和县就是尊重了大和国原本的名字，给蛮夷留点面子，也便于平稳过渡，没必要额外增加认知难度。
　　新洛县则是历史上的京都，是今年周瑜刚刚为了向曰本海沿岸拓展而扩建的。京都周边地区，原本在汉人统治者抵达之前，也已经是大和国的成熟领地了，只不过是个大农村，没有城市。
　　李素觉得京都所在的琵琶湖周遭，恰好可以承担起“沟通曰本海和太平洋的陆路中央枢纽”，也算是从一洋统治向两海统治过渡的一个关键节点，所以肯定是要造的。
　　为了表明这地方是未来扶桑地区统治的核心，就赏赐他们一个荣耀，让他们学大汉的雒阳，取名新洛。
　　金泽的名字没必要改，就是新洛再往北、刚刚抵达曰本海沿岸一侧时，遇到的第一片肥沃平原地区和天然优良港湾。
　　金泽可以理解为“黄金/商贸财富汇聚之港”，未来李素要发展佐渡岛的金山，这儿肯定是一个海港转运枢纽，提前取这个名字，换取一个彩头寓意，以后实现了，众人肯定会觉得恰当。
　　最后的越山县，就是历史上曰本的越前、越中、越后等地，一直到战国时上杉谦信的春日山城、后世的新泻平原。
　　越山的意思，也是说这是几片需要被一直延伸到海滨的山脉隔断的独立小平原，要越过能登半岛的群山才能陆路互通，陆上交通距离远短于海上绕过半岛，但却需要越山而难行。
　　三韩地区两郡六县，扶桑地区两郡八县，整个平州一共四郡十四个县。
　　人口一百七十万（三韩六十万，汉人二十万土著四十万。扶桑一百一十万，汉人十万土著一百万）
　　度田检地的成果，是三韩两郡六县共计六千五百万汉亩耕地，人均占田一百一十汉亩左右。
　　扶桑两郡八县总计七千一百万汉亩耕地，人均占田才六十汉亩。
　　可见，李素控制下的曰本，可用平原面积居然只比三韩多了一成，完全不成比例，这也跟关东地区还完全没开发、若干年内也不可能去开发有关。
　　曰本全境后世接近4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如今被李素控制的大约十几万平方公里，才能找出一万五千平方公里可以开发为耕地，占比才12%~13%，算是八分半山区、一分半平原。
　　李素有生之年最多再把后世名古屋周边肥沃的浓尾平原利用起来。
　　只要没有金银矿，再远的地方朝廷会觉得开发了也没价值，因为粮食这些实物税和徭役这些劳力税都无法被中枢政府调度。这些地方就是开发了，也对中央财政没有补益。
　　今年已经算是李素巡视东夷新占领区的最后一年，经过这番梳理，总算是把行政区划系统给梳理清晰了。
　　而且也没有遭到当地被统治平民的反对，未来继续推行汉人的直接统治，才显得前途清晰，不用再在羁縻和流官直辖之间摇摆了。
　　虽然很多农田都是新田，收成估计还不到肥沃熟田的一半，就算朝廷不收农业税，百姓也就勉强吃饱不饿，谈不上富足，还得捕点鱼补贴一下口粮。
　　李素也不可能立刻在扶桑收农业税，那反弹会很猛烈的，只能是先搞奴隶劳役和矿业输出。
　　农业税估计要一代人之后才能提上正轨，二十年总要的。
　　……
　　扶桑地区的全面统治体系搭建起来后，周瑜目前被李素分配的，只是处理新洛、金泽、越山三个县的开荒和建设，
　　他麾下一共有一万汉人海军、水手，两万光棍新移民，二十多万扶桑人。三县每县有数百万汉亩耕地，总计接近两千万汉亩，新田占了大半。
　　四月份把春耕彻底搞定、胡乱种下作物后，周瑜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建设金泽和越山两处县城和码头、简易的修船厂，每处动用扶桑劳役两三万，汉人工匠、监工数千。
　　既然不用缴粮食税，那么百姓对政府的全部义务，都要靠徭役劳动来折抵。中原汉人又缴税又服役，还要服至少一个半月。
　　现在扶桑人免纳粮不交钱，按照汉人两三倍的时间服奴隶徭役，不过分吧。所以李素规定的是“哪怕是扶桑男性自由民，每年为朝廷的基础设施工程干活四个月”。把农闲季节占走了大半。
　　好在都是就地劳役，不用出远门，少了很多其他额外损耗。
　　夏季农闲的一个半月徭役结束之后，新洛和金泽地区，初步的码头设施和官府系统都草草搭建好了，周瑜麾下那些之前损坏严重的海船，也得以在金泽港的修船厂大致补了一下，然后沿着曰本海西侧慢慢回航到濑户内海。
　　偏偏事有不巧，在航行到后世鸟取县和岛根县附近的曰本海海岸时，周瑜那几条刚刚凑合修的破船，又遇到了“鸟取砂丘”的沙尘暴袭击（鸟取砂丘是曰本本土唯一的沙漠地形，朝着曰本海沿岸，但是太小了，所以不配叫沙漠，只能叫沙丘）
　　当地的沙漠坡地地形相对其他西国山脉地区，更难阻挡太平洋吹来的夏季风，所以船只又有些破损加重。
　　周瑜麾下的一名带队的军司马，不得不在岛根县附近又找了个可以停靠的港湾、设置一个临时据点，再就地取材补强一下破船，还陆路翻过西国山脉，往对岸银岛县的官府求助。
　　这无形之中让银岛县的官府，对内陆山区、靠近曰本海一侧的探索，也加强了，还开辟了一条临时翻越山区的相对便利的谷道，恰巧就位于后世的石见银山附近。
　　另外，周瑜在这个夏天建设的主要是新洛和金泽，那些地方毕竟有基础，原本就有镇子、原始城邑。
　　而越山县地区，因为基础太差，此前连原始的城邑雏形都没有，完全是“刚刚农耕化的虾夷人和扶桑人的混血聚居区”，所以这个夏天还来不及搞基础设施。
　　周瑜不得不分步走，拖到这年冬天的农闲，再集中组织人力物力去搞，所以在此之前，也不可能探索后世新泻平原对岸的佐渡岛了。
　　……
　　周瑜大半年的时间，都在修船和建设新港、布局“两海战略”，甘宁便取代了他，执行了这一年夏天的北上远航探索。
　　甘宁这人脑子肯定不如周瑜，所以此一次摸索季风规律的时候不能让他去。第二次有了经验之后，单纯追求莽得更远，则算是人尽其用。
　　甘宁已经知道整个夏秋都是西南风，初冬也能保持西北侧风，一直到腊月才是完全大逆风的东北风。所以这次他胆子非常大，直接五月农闲就开始北上，比周瑜去年早出发了整整四个多月。
　　考虑到十月下旬和整个十一月期间、那为期一个半月的“西北风”，对于无论北上还是南下的航行来说，都是侧风，所以这段时间的风是去程和返程都能利用上的。
　　甘宁出发前请数学好的诸葛亮帮他规划了日程表，诸葛亮便建议他从五月底开始一直到十月初，整整四个月的大顺风都可以勇敢往北探索。
　　转为西北风后，后续的一个半月侧风和两个月的大顺风，就用来返程。这样基本上往返都是三四个月，能比周瑜去年航行再远至少一倍距离。
　　甘宁心中有数，把计划也跟士兵们反复说清楚，统一了思想。出航还说了陛下今年刚刚下旨、准丞相所奏，给周瑜额外封了一个大县的侯爵，以奖励地理发现和物种发现。
　　周瑜去年带去的一千多人探险队员，只要活着回来的，陛下也都承诺了重赏，至少是本人可以拿到终生免税权，哪怕将来退役了成为平民，也不用缴税（作为军人服役期间，本来就是不用缴税的。但没有立功豁免的话，原本老了退休后就还得缴税）
　　所以，甘宁把这个赏格一说，果然士气激昂，那些跟了他多年的海军将士，纷纷请命要参加探险队，争取拿更多地理发现，大家也都能皆大欢喜、得更多封赏。


第033章 满载而归
　　甘宁五月份启航，仅仅到七月初，就航行到了周瑜去年已经充分探索过的北海道最北端、千叶群岛的南半部，也就是到择捉岛、得抚岛这两个火山岛海域。
　　时间还非常充分，甘宁就决定在得抚岛再往北的方向上，至少多航行一个半月。
　　尤其是这时候还是夏末秋初，他带来的军舰鸟等热带寻岛鸟类，现在还处于可用状态，
　　不像周瑜去年来的时候，因为是寒冬腊月，鸟都不肯远飞找岛、在温暖条件下生长的鸟类、严寒下水土不服。
　　有了军舰鸟找岛的加持，甘宁轻松发现得抚岛以北，沿着此前岛链的延伸方向，明显还有后续岛链，他也就心神大定，全军无所畏惧地往看似无尽之海的北方航去。
　　七月初九，甘宁虽然错过了得抚岛以北三四个并不严格在岛链延长线上的很小的岛，那些岛普遍也就十几平方公里面积。
　　但是甘宁却成功发现了得抚岛最北端更西北方、大约两百三四十里外的“新知岛”。
　　这个岛也有三多百平方公里面积，虽然跟得抚岛、择捉岛相比，只有后者的两三成，但也算是千叶群岛中的第七大岛了，也是目前汉军海军发现的第四个大岛。
　　而且因为也是一个有活火山的岛，虽然目前没有喷射火山烟云，但火山锥很高，也有三四百丈，老远就可以看见。
　　发现了一个周瑜去年没发现的更北方新岛后，甘宁士气大振。从新知岛的最北端往回走，距离北海道最东北端已经有一千三百里里，但距离东北方后世属于毛子的堪察加半岛尖端，却只有一千一百里。
　　所以汉人抵达勘察加乃至阿留申群岛的路程，算是正式走了过半，接近三分之二了。
　　高歌猛进的甘宁继续使用军舰鸟和岛云观察术，这些实战航海经验也越用越纯熟，七月中旬，甘宁连续发现了三五个千叶群岛里的小岛，全部记在海图上，还反复勘测核对。
　　七月下旬，终于抵达了千叶群岛最北端也是最后一个有活火山的大岛涅莫古丹岛。
　　七月二十八日，这是一个被后世史书铭记的日子，甘宁自以为他又在东北方向看到的新的岛屿，继续振奋精神远航，但是走着走着，连续三天航行出去四百多里，却没有看到这个新“岛屿”的尽头。
　　大骇之下，甘宁心中也升起一股新的期待：莫非这地方不是岛屿，而是大陆的一部分？！
　　事实上他还真猜对了，因为他已经抵达了堪察加半岛。
　　因为已经是贴着陆地航行，而且连中秋都没到，不用担心天冷之前无法回到南方（西伯利亚的夏天还是很热的，可以到三十度，只是秋天会很快变冷），
　　所以甘宁坚持高歌猛进，向士兵们表示继续迅猛北进半个月、如果到了中秋之日还没发现这个岛屿的尽头，那就返航，判定这地方确实是大陆而不是岛。
　　水兵们也都接受了这个命令，觉得可以执行，没有风险，最后在半个月之内又沿着半岛西岸航行了足足两千里！
　　这个长度，几乎已经跟之前从北海道到勘察加南端的全程距离差不多了，居然还是没发现勘察加半岛的尽头，
　　反而是发现了距离勘察加沿海大约三百里外的阿留申群岛最西端的两个岛，面积都是近千平方公里左右。
　　再往东的话，甘宁其实就可以发现后世阿留申群岛属于米国阿拉斯加的那部分了。
　　但因为阿留申群岛的毛子部分和属于米国的阿图岛之间，有长达近七百里的无岛区。这个地方超出了直接使用军舰鸟和波利尼西亚人岛云观岛术的极限观测距离，
　　而且时间已经过了中秋，天气正在极速变得严寒。如今甘宁所处的位置，可是比去年周瑜到过的最北端，又远了三千多里、往北就有两千里。
　　要是放在中原，南北差距两千里，基本上相当于幽州和扬州的纬度差了，秋冬季的气候当然又要寒冷很多。
　　周瑜腊月初才出现水手冻伤冻死、甘宁所处的位置，估计农历十月份就能冻伤冻死人。
　　谨慎考虑之下，甘宁也言而有信，决定来日方长，只是探索了堪察加半岛东岸南部大约三分之二的海岸线（他自己不知道走了三分之二，因为没到尽头），外加阿留申群岛后世属于毛子的那两个岛，标注好位置，就返航了。
　　当然，他手头有周瑜去年给的海图，所以他知道北海道东北端有千叶群岛、而西北端延长线上还有生长巨菜的库页岛，甘宁也不希望浪费时间，所以返航的时候没有选择直航北海道。
　　而是在八月下旬。回航到勘察加半岛南部最尖端后，就直接往西航行，用纬度航行法，固定南北坐标，整整半个多月，稍稍逆风的环境下，他居然航行一千五百里，还真就抵达了库页岛东岸。
　　他从纬度海图上确认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位置，至少比周瑜去年发现的库页岛南端，要偏北整整一千里！
　　也就是说，要么这是大陆的一部分，要么就是这个大岛南北向长度超过了一千里！
　　震惊之余，甘宁想到周瑜去年在这儿找到了巨菜，而且这儿的纬度毕竟没有最初抵达的勘察加那么北，那么冷，周瑜去年在库页岛南端熬到腊月中，他应该也能熬到十月份。
　　甘宁就做了个大胆的决定，绕库页岛一周，寻找真相。
　　从九月中旬，一直到十月底，整整一个半月，甘宁往北八百里，东西向航行三四百里、又往南这番近两千里，总里程三千二百里，才算把库页岛绕了四分之三圈，回到了海图上周瑜去年抵达的库页岛南端。
　　甘宁一边尽量详细绘图，把库页岛西岸的海岸线，以及大陆的鞑靼海峡沿岸，都大致画了出来，他舰队里携带的勘测员和绘图员也都是诸葛亮亲自培训的，非常敬业，业务水平也靠谱。
　　总算是成为了汉人历史上第一个测绘了库页岛全岛环绕海岸和鞑靼海峡两岸的探险队。
　　过程中，甘宁当然也需要三四次补给物资，杀掠流鬼国野人获取食物，包括蔬菜和鲜肉，也尽量多搜刮了一批巨菜回去，因为时间充分，有备而来，搜刮的种类和种子数量规模，还远超周瑜去年的收获。
　　十一月开始，甘宁也进入了从北海道重新返航之路，不过他为了获取更多功绩，不想走周瑜走过的老路，所以选择了走曰本海靠大陆沿岸一侧，
　　第一次把外兴安岭沿岸和朝鲜半岛北部东岸的地图都测绘了一下，最后是从朝鲜半岛沿岸抵达釜山县、再安全渡海，正月时进入濑户内海。
　　反正不管走哪条，其实路程差不算太多，至少在甘宁心目中，一开始觉得不差太多。
　　后来实际航行，发现朝鲜半岛东岸那个拐角节点海湾、要深入绕进去不少，那也是事到临头才知道的，水兵们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到都到了。
　　不过因为这一绕，甘宁也发现了两个至少地形上看起来可以挡风的海湾，似乎将来有发展成港口的潜力，至于具体航道水文条件，他这次没空细细勘测，所以只是在海图上标注了一下。
　　而这两个绕朝鲜半岛海湾发现的锚地，便是后世的海参崴，以及朝鲜朝向曰本海的元山港海湾。
　　甘宁算是为朝鲜和东北在朝向曰本海方向上，各发现了一个新的备选港口，也算是一件功德。
　　……
　　甘宁回到大坂县后，李素照例接见和嘉奖了他，也充分听取了甘宁的汇报。
　　除了地理发现，甘宁带回来的信息里，还有几条比较关键的情报：第一，库页岛应该是目前发现的领土中，最北端的、有成规模农业的地方了，
　　勘察加半岛的南部尖端，也有一些流鬼人会稍微种点蔬菜，但是不会种植粮食类的谷物，所以当地人的饮食结构，只有海鲜、野兽肉类和蔬菜，没有米面粮食。
　　相比之下，库页岛上的流鬼人，是有粮食的，大约是一种黑色的麦子，生长期也比较短，产量也比中原的米麦低很多，但好处是可以在极寒的环境下过冬、秋天种来年初夏收割。
　　甘宁不仅提供了这条情报，还带回了很多黑麦样品或者说种子。
　　黑麦这种作物，原产地跟普通的大麦小麦一样，都是中东两河流域，算是原始麦的一个分叉亚种。因为其耐寒，在分化出来后，迅速从中东往北方西伯利亚原始人中蔓延，东边一直蔓延到勘察加、库页岛，西边蔓延到北欧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
　　在后世的华夏，比较靠北的新江内陆地区，因为环境跟中东波斯高原相近，所以是国内最大的黑麦种植区，
　　但汉朝的时候，汉人显然没重视过这种西域也比较低产的作物，也没想到刻意去引进产量比普通大麦小麦更差得多的黑麦，属于灯下黑了。
　　甘宁这次对黑麦的探索，不算是真正意义上“汉人第一次发现黑麦”，但却确实是“汉人第一次意识到黑麦是一种可以在极寒环境生长的谷物”。
　　这个性状的发现和引进，意味着以后赵云开发东北会得到更多优势，在不是大江大河边、缺乏现代灌溉就种不了水稻的地方，好歹可以种一下黑麦。
　　黑麦也不用施肥浇水，劳动强度很低，靠雪水雨水自然灌溉就够了，东北黑土地的有机养分也天然足够。特别适合地广人稀、地不值钱而人力值钱的环境。
　　哪怕一亩地（标准亩，不是汉亩，汉亩要乘0.3）的黑麦只能收获两石的粮食，大约两三百汉斤。但只要东北平原肥沃空地足够多，一个人只管翻耕和播种，不用浇水施肥，粗放种几百亩都没问题，依然可以养活很多人口。
　　另外，除了上述这些甘宁发现有农业生产的地区以外，其他地方，包括千叶群岛全部岛屿、阿留申群岛最西边的两个岛，都是火山岛为主，
　　岛上有一定的树木，但不多，千叶群岛树多，阿留申几乎没大树，只有灌木和苔原，都是被寒潮大风给吹的，大树都灭绝了。
　　这些岛屿连蔬菜都没人种，倒是有渔猎民族的野人居住，但完全靠肉食和鱼生活，没素吃就吃苔藓地衣（目的是补充维生素，但甘宁并不知道其中科学原理，这只是野人数千年来总结的生存本能经验）
　　这就意味着，以后要继续远航，从这些地方获取补给，就补给不到新鲜蔬菜和粮食了，只能补到肉和淡水。
　　……
　　“兴霸这次的探索做得非常好啊！虽然是公瑾先帮你总结了季风经验，但收获比公瑾去年还多些，发现‘黑麦’更是大功一件。将来还要再接再厉。明年孤回中原面君时，会将兴霸的全部功劳一并汇总，表你为右将军，额外加封食邑。”
　　李素听完汇报后，直接给甘宁表态了巨额的赏赐，甘宁内心也是激动不已。
　　之前因为对扶桑和三韩的作战，军事立功不多，他和太史慈都止步于四征将军。
　　现在，他终于可以比太史慈多立一个地理发现的功劳，还发现了新的中原原本没有引进的粮食作物！
　　哪怕不够高产，甚至产量很低，但至少适应了一些中原汉人原本没法开发的北方寒冷耕地！也算是补足了汉人农耕的一个短板。
　　这个功劳，说是有“神农”一成的功绩，也不过分了吧？升到右将军，可喜可贺。
　　在刘备的朝廷中，一直是沿用了大汉的旧制的，前后左右将军，还是地位高于四征四镇的，仅次于大骠车卫。
　　到了右将军，他就比太史慈和高顺都高出一级了！也比四镇的徐晃等人高两轮位次。
　　只有周泰，因为当初跟着诸葛亮运气好，赶上了最后堵截曹操、拿下了曹操的人头的好处，也算是前后左右将军。
　　如今甘宁和周泰之上，就只有张飞赵云马超那些人了。他们等于是除了原本历史上的五虎将以外，武将中地位最高的了（比黄忠还高，这一世的黄忠来晚了）
　　“末将谢丞相提拔！丞相秉公用人！诸将莫有不服！”大喜之下，甘宁当然是给李素连行大礼。
　　……
　　当身在越山县的周瑜、得知甘宁的受赏经过时，时间已经是209年的正月过半了，上元节都已过完。
　　周瑜听说甘宁能在李素回中原后、不出意外就升为右将军，也是立功迫切之心爆棚。
　　毕竟他觉得甘宁虽然莽，发现得更多、远航也更坚决，但一开始的季风规律和探险航行办法，是他总结出来的。
　　当然，他也谈不上嫉妒，毕竟他是降将，地位比甘宁低得多，即使现在立功了，只是从乱七八糟头衔的杂号将军，变成最低级的四X将军，跟甘宁没有竞争关系。
　　周瑜只是觉得，丞相承诺过他，208年好好种田、跟甘宁分工明确。
　　208到209年冬天的这个农闲季节，他也一直在琢磨这个事儿，总算把越山县位于后世新泻一带的码头、简易修船厂、城邑、伐木场，都用奴隶徭役造好了。
　　为了赶工，死了几千人的扶桑奴隶，还有上万的虾夷野人，周瑜也顾不得了，直接在一个新的沼泽平原开荒、海边造城邑港口，本来就非常艰难。原始的居住环境下，早期奴隶高死亡率很正常，反正只要最苦最危险的活儿别让汉人干就行，李素也不会计较。
　　周瑜的目的很明确：他知道，甘宁已经一年航行八个月了，比他再前一年长了一倍的时间。在堆时间上，周瑜不可能有更多挖潜。
　　所以他要发现更远的地理红利，只有三个努力方向：第一，沿岸地形都探索出来了，到时候可以直接选择不要贴岸航行，而是走直线，少拐弯，可以提速大约一两成。
　　其次，就是等更轻快的船只被造出来，但这事儿不是一朝一夕的，要把这几年的海船应用经验好好总结、改良测试，然后再去会稽郡的句章造船厂造，扶桑这边的船厂只能修，肯定没有这个工业实力。这个因素不属于周瑜自己可控的。
　　而最后一个思路，就是建立更靠北的突前跳板基地。这些地方不一定要有大量大汉治下百姓居住，只是简单有些港口设施。足量的坚固小木屋和过冬木柴、食物储备，便于船队不用回大阪湾过冬，来年自然能更快地投入远航，少走回头路。
　　一言以蔽之，就是把前进基地往前推。
　　周瑜如今被分配到了曰本海一侧负责地方建设和治理，他要超过甘宁的探索，只能指望在最靠北的新泻平原越山县作为出发基地，四月份就从这儿开始北上远航，多节约一千多里的往返里程，也就能同样时间多走出六百里。
　　以后说不定还能在虾夷岛南部的避风港也建立一个没有常住人口的过冬避风基地、储备点粮食，那样就又可以多省一千里地。
　　奔着这样的考虑，被封侯拜将所刺激的周瑜，疯狂开拓越山县周边的基础设施，也开始探索越山县外海的岛屿，也就是佐渡岛，想看看有没有可用的海湾港口、可用的补给物资产地。
　　还真别说，运气总是眷顾有准备的人，得知了周瑜自发实施了这一计划后，李素也终于能不用被人怀疑先知先觉、直接顺水推舟下令、让周瑜正式好好开拓佐渡岛。
　　209年春耕结束后，在这年的夏季农闲时节，周瑜的下属第一次在佐渡岛上的小河河床中，发现了沙金。
　　这一探索结果，直接就让周瑜震惊了。消息传回大坂，已经准备回中原复命的李素，也是振奋不已，心中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两年多在扶桑，虽然没有别的大成果，也暂时还没发现石见银山，却发现了可以移种两三年才退化的巨菜、发现了可以耐寒在东北非水田地区种植的黑麦，还有少量的佐渡黄金样品。
　　开拓扶桑的计划，总算可以堂堂正正得到陛下和朝廷的认可。
　　这两年多，没白来。
　　作为丞相，李素的代天巡狩不得不结束了，剩下的体力活，就交给诸葛亮和甘宁周瑜吧，徐徐图之。


第034章 知天命之年，自当知天命
　　因为周瑜新发现佐渡岛沙金的迹象，是209年初夏农闲时节的事儿，
　　李素为了更好地统计情况、详尽向刘备汇报，也就不得不在这个夏天，继续驻留观望一下。让周瑜加班加点加速勘测淘金，尽量把金山的规模评估出来、确认开采价值。
　　最后启程返航回中原，已经拖到了秋收之前、风向也渐渐适合返航中原。
　　反正刘备当初给李素定下的“代天巡狩”任期是两年不假，但这个任期是不包括路途上的时间花费的。李素第一年来的时候，抵达扶桑就已经是夏天了，这次也留到夏末秋初再走，也很合理。
　　历史上司马懿跟曹叡请示平辽东公孙渊时，承诺的都是“战百日”搞定公孙渊，但实际上需要一年。毕竟大军要“往百日，返百日，驻留休整两月”。
　　古达交通不发达，带着大军上任，从来都是会专门额外留出大段的在途时间，不算任期。李素去的扶桑，可比司马懿平辽东远得多了，路上往返算一年很合理。
　　当然，最后在扶桑的这个夏天，李素名义上是“在途损耗”，实际上当然是既不干公务，也不忙着赶路，纯粹是他自己享乐旅游一下。
　　李素心里很清楚，汉末的交通条件太烂了，他身为丞相，这辈子不可能再来扶桑第二次。虽然如今的扶桑都是原始人，没有什么文化古迹可以看，但富士山还是可以看一看的嘛！这些神奇的自然景观，有条件不看白不看。
　　都做到丞相了，而且前面两天确实是在操心国事，临走还不能抽三个月享受享受人生嘛！
　　而且夏天爬雪山避暑，刚刚好。
　　农历四月底，李素就开始打着“离开前最后巡狩一下关东尚未征服的蛮夷之地，视察当地的开发潜力”为由，让甘宁带着船队、在太平洋一侧护航运送。
　　李素一路上也在伊势湾的浓尾平原、关东的相模湾、东京湾附近，随手地图开疆、在一个个海湾沼泽平原上画圈，指点汉人未来应该着力开拓殖民的方向。
　　甘宁当然是让书佐全部把丞相的指点教诲全部记下来，表示一定让以后历任来扶桑管理民政的地方官好好学习丞相的指示。
　　在东京湾相模湾溜完船后，李素亲自在相模湾附近登陆，甘宁麾下的大部分船队就可以返航或者自己忙自己的了。甘宁则亲自带着两千精兵登陆，护送李素横穿扶桑本岛。
　　这也是汉军第一次大规模深入这一带的内陆，
　　这条路线，倒是跟原本历史上、一千多年后战国时期、上杉谦信讨伐北条氏康的小田原城的路线差不多，只不过是反着走的，或者说跟上杉谦信打完后撤军的路线一样。
　　先在相模湾爬富士山，看完雪火山胜景后，计划沿着武藏野的边缘、往、越州而去，最后到越山县（春日山城/新泻）。
　　李素上辈子也算成功人士，去外国旅游也不少。周边国家除了北棒不丹老挝缅甸其他都跑过。所以富士山肯定是看到过的，不过那时候没有特权，季节也是淡季，就坐车到五合目逛逛回去了。
　　这次么，作为丞相，哪怕路不好走，也有甘宁的人临时帮他铺，半路上还会扎营休息。
　　原始的山坡上林木非常茂密，所以士兵们都是带了很多大斧和锯子，一路上砍树砍出一条路，拿砍下来的木材临时搭建适合行走的栈道，陡峭处的台阶都是拿木捆固定的。
　　李素已经很克制了，没有选择坐轿子让人抬，最多就是能骑马的地方骑马，不能骑马的地方亲自拄根手杖、再让人扶一把省点力。慢慢扎了三次营，分四天登顶。
　　当然，上去之前李素是先让人探过路的，确保火山口绝对没有黑烟，也没有别的其他任何异常迹象。
　　四天之后，两世为人的李素，才算是第一次享受到了现代社会都享受不到的福利。能站在农历五月天还残存着少量白雪的火山口上，拿望远镜极目远眺，海拔三千八百米。
　　登顶这天，天气非常晴朗，但山顶之上却有多层笠云，从远处往上看很壮观，但不影响从山顶往来路俯瞰远眺的视野。
　　站在三千八百米的火山口顶上，拿着高倍望远镜，能够轻易看清晰五十里外相模湾的海滩，还有浩瀚的太平洋。甘宁护送他来时、留在相模湾停靠的几艘舰船，都依稀可见。
　　视线可以一直延伸到太平洋深处两三百里外，最后融于水天一线。
　　甘宁看了这一幕，也是震撼不已。他也算是爬过高山的了，但中原的高山都在内陆，不可能有海山同景的。
　　沿海的多半是小山，泰山上也不可能看到东海，毕竟离泰山最近的海岸都在四五百里开外呢。即使看得见，泰山也才这儿三成的海拔。
　　“咱在水上厮杀混迹了一辈子，如今才算是知道，这世上竟有能登山观海、极目数百里远的地方。蛮夷之地，也有可观胜景，余生倒是真想再走远点，看看天下之大，还有些什么了。”甘宁感慨之余，倒是显得很有开拓精神。
　　毕竟做海盗出身的家伙，本身就是比较有冒险寻求刺激的动机的，如今天下一统功成名就，都要加封右将军了，锦衣玉食什么都有，只剩这点新的刺激还能追求。
　　李素放下望远镜，深呼吸了一口，摇着折扇：“欲穷千里目更上一重山，此自然之理也，何必大惊小怪。
　　孤回中原之后，兴霸与公瑾还要自行多多努力，但凡有新的探索所得，可派船送表、及时奏报。
　　今日登山至此已经疲惫，在这儿生火驻扎一夜吧。明早观了沧海日出，再下山不迟，上来一趟也不容易。”
　　李素这也算是为自己的40大寿，送一份迟到的礼物——他是187年穿越过来的，当时谎报了18岁，如今是209年，整整22个年头了。
　　所以年初正月里的时候，他在扶桑这种蛮夷异域过的40大寿，肉身实际年龄还是37周岁。距离他当上丞相，也已经过去整整十周年了。
　　时间也着实飞逝，似乎人上了年纪之后，又没有什么新的挑战，每天都过重复的生活、见识已经见过的东西，日子就过得没什么感觉。
　　连阿亮今年都29了，来扶桑的时候才27，跟他历史上出山的年纪一样。而阿亮比他还多一年任期，回中原时也该三十而立，可以位列三公了。
　　李素在那儿眺望着太平洋、内心感慨，下面的人则因为丞相的随口一句指挥，差点要跑断腿。
　　这一路上砍树铺栈道登山，多余的木材倒是不少。但最上面的雪峰那几百米，是长不住树的。李素要在山顶安全扎营，工作量便十分巨大。
　　按照一共十合目的里程来算，到八合目往上，就已经是白雪覆盖了。所以那些卫兵们大部分人地在天色稍稍转阴暗的黄昏时分下山，回到上一个营地过夜。
　　还有很多士兵则是上午跟着李素上山的时候，就每人背负了一大捆木材和树枝柴火。基本上十个士兵背负的量，才够两个人在山顶用木材架营房、烤火。
　　李素带了两千人，大约一千人留在了半山腰，六百人留在了五合目，三百人留在了八合目，只有最后不到一百个贴身护卫、将领可以跟他住在山顶。
　　反正虾夷野人也爬不上富士山顶，就算有这个本事，也不会吃撑了闲着非要上来，这儿又没树砍又没猎打，野人才没陶冶情操的闲情逸致，也就不用担心安保。
　　再说了，就算需要安保，典韦甘宁住李素隔壁帐篷，有什么好怕的。
　　在富士山顶残雪中搭木营房烤火过夜，这待遇估计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三千八百米海拔的雪山寒风，对李素毫无影像，反而让他巡视时的仪表更加拉风。
　　明明是大夏天，却要穿一个银狐皮裘、貂皮风帽，猎猎当风，
　　可惜身边没有油画画师，否则李素好歹得让人整几张，争取成为比原本历史上《拿破仑穿越圣伯纳德隘口》更有名的世界名画。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李素提前让甘宁等人算好时间，提前喊醒他，看了太平洋日出。
　　黎明的云层，比白昼更加浓厚一些，倒是没能清晰捕捉到太阳跃出太平洋的精彩瞬间，只是看到东边海天线上，红橙的霞光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晕染开来，染红了小半边天际。
　　甘宁如今已经和周瑜一样，是相信了李素诸葛亮那套“大地是个球，周长八万里”的学说的。
　　在富士山上看了太平洋日出的壮丽盛景后，他心中莫名悸动：登高一千丈，远眺三百里，周而复始，不知这无尽之洋是不是真的能远航四五万里后、回到西域的极西之地？
　　毕竟，如今的汉朝人，眼界开阔程度，不是历史同期可比的。
　　李素十年前，跟关羽、马超、诸葛亮、徐庶、几人，经营西域，开拓商路、搞翻译运动。此后安息人和罗马人的工匠、学者、书籍往来络绎不绝。
　　甘宁坐的新海船，都有吸收罗马工匠造地中海海船的部分有用经验，对于海军将领而言，罗马的存在是实实在在的。
　　大家都知道，西域在万里之外，再西数千里至万里便是安息人，安息人再往西万里便是罗马。
　　从大汉最东到罗马最西，当有三万里，如此，诸葛使君算环宇周遭八万里，岂不是眼前这无尽之海，刚好就是五万里宽？
　　甘宁和周瑜这些东方世界被地球论开化的海军将领，想法果然跟后世的哥伦布差不多，只是反其道而行之了，他们也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美洲，但他们想的是“一直往东，就能从西边回来”。
　　只可惜，这个时代的罗马帝国并没有什么值得汉人“为西而东”探索的珍贵贸易物资，
　　中间的安息人，也没有能力武力阻断商路，扮演不了原本历史上后来奥斯曼人的地缘政治角色。
　　所以，就算甘宁和周瑜心中有了这个想法，也暂时还没动力往东航行五万里，他们只对发现新的物产和土地感兴趣。
　　而站在中原王朝的角度来看，自然地理探索往北走肯定比往南走有前途，因为华夏地处太平洋西岸，亚洲大陆在这一段，本来就是北宽南窄的。
　　往东北方去，至少明知有陆地，无非是西伯利亚一直到勘察加、楚科奇的土地都是冰天雪地莽莽森林，没有开发价值。
　　而往南方去，越往南大陆越往西侧收缩，东南方向汉人只知无尽之海中有不少岛屿，却不知道有大陆。要想穿过太平洋发现美洲，走北太平洋显然是概率更高的航路。
　　……
　　富士山之行结束后，李素沿着原本后世上杉谦信的老路，顺利到了越山县。
　　年初的时候，后世的新泻平原这一带还都是沼泽，几乎没有农田垦荒。但这次六月份再来，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周瑜发了疯一样催督当地扶桑人组织种田，还有就是疯狂捕获当地的虾夷蛮子为奴，
　　哪怕已经错过了春耕，种不了稻米和普通小麦这些粮食，好歹也催种点萝卜、芋头、韭菜、大葱，还有就是甘宁去年带回来的、秋天才能下种的黑麦。
　　原因无他，佐渡岛发现金矿迹象后，需要大量的劳工开矿，但佐渡岛上本身太过荒芜，也没有灌溉之利，没法大规模农业生产，周瑜也不可能以后常年从金泽、新洛运粮食过来给这儿的矿工，肯定要争取粮食尽量本土化生产。
　　佐渡岛对岸的新泻沼泽平原，就成了第一首选。沼泽地区只要疏浚堆填、是很容易造出肥沃的农田的。
　　这种事情大汉也干得很有经验了，早在近二十年前，刘备手下的国渊在上庸附近就这么干过，后来在南中、荆州、扬州，多次重复实践，积累了非常丰富的经验。
　　周瑜自己虽然不懂，但也可以学嘛，麾下带来的将士们，总有经历过的。
　　李素抵达越山县视察的时候，周瑜已经凑了整整十几小袋的沙金、还有两袋罕见的狗头金，也就是每块都有几两甚至一两斤重的自然金块。
　　这都是周瑜在这个夏天，紧急淘矿的收获，这当然不是私下送给李素的，而是让李素带回中原区表功。
　　历史上曰本人开发佐渡金山的时候，年产量也就黄金几百公斤、白银十几吨的样子。
　　周瑜这才第一年开采，而且才大干快上三个月，所以总共收获也就砂金一百多汉斤，折三四十公斤，狗头金区区二十汉斤，全加起来李素自己一个人都能扛得动。
　　所有的金砂和自然金块当然都没有冶炼重熔，为的就是确保其天然状态，好证明这确实是刚开采出来的，不是李素拿别的地方已有的黄金来“捏造祥瑞”。
　　当然，碎散的沙金太容易失落，所以周瑜很注意地用了一些轻质蜂蜡把金砂油封粘合起来。
　　等回到中原、将作监的金匠要重新熔合时，蜂蜡直接挥发流掉，剩下的就是纯金了。
　　另外，扶桑这地方毕竟各种生产都落后，周瑜搞来的蜂蜡也不如中原造蜡烛用的那种蜡纯净，不少还混合着少量蜂蜜，以至于黄金闻上去很香甜。
　　不过不要紧，就算蜂蜜混合物在海上漂几个月、长虫子了，最后熔炼金块的时候还是会全部杀死蒸发掉的。
　　李素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拿着总重大约四十多公斤的金子，说了些勉励周瑜的话，这才在周瑜的亲自护送下返航。
　　七月底，李素抵达了西国的银岛县，八月初回到九州岛的筑紫，随后又花点时间最后巡视一下三韩、查漏补缺，开始回渡东海。
　　十月初，李素顺利回到扬州，略作休整，检查了一下自己留在扬州的子女的成长情况。
　　毕竟甄宓为他生的儿子，是他当初204年刚到扬州时怀上的。后来蔡邕病故李素回雒阳、陈留休假一年，当时那儿子也才一岁半，
　　所以后来去扶桑的时候，李素只能带妾侍，一个子女都不能带，孩子太小很容易在风浪颠簸中出事的。
　　这次回来，他最小的儿子都有四岁多了，平时都住在句章县，只有几个比甄宓还年轻的“小姨”带娃，嫡母和生母都不在身边。
　　如今李素回来了，总要稍微点拨教导一下，庭训检查。
　　在会稽封地盘桓休整一阵，缓解了航海巡狩的疲劳后，李素才再次启程，赶在年关之前回到雒阳，向皇帝复命。
　　这次回来，应该是再也不会出海了。
　　李素亲自向刘备呈上了库页岛的巨菜（已经晒干成菜干，否则早就烂了），还有那几十斤的佐渡砂金、自然金，外加可以在极寒地带播种的黑麦种子。
　　刘备得到这三件献礼，也是大喜过望，安排在新年的时候，要送去太庙供奉祭告，这也是天佑大汉开拓的证明。
　　整个雒阳城上上下下，都笼罩在即将欢庆新年的氛围中。
　　时间，也悄然转入了公元210年，雒阳新城的建设，至今已经有十年了。河南尹地区的常驻人口，也重新恢复到了近两百万（整个河南尹，不是雒阳市区）
　　如今的雒阳新旧城区，都已经非常繁荣，全面建成，只差一个从伊阙龙门引伊水的高架引水渠还没修，那东西据说要五十亿的预算，之前人口密度不够大，还没有迫切性。
　　这次李素回来，多喜临门，朝廷的战争债券也休养生息还得差不多了，刘备很想再搞点事情，正要跟李素磋商。


第035章 病毒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也可能是消毒水
　　严格来说，李素上一次离开雒阳，是206年的冬天。那次他离开雒阳后，去会稽盘桓准备数月、随后就踏上了东渡扶桑巡狩的旅程，连任期加路上一共三年。
　　不过，事实上206年那段时间，李素大部分时候也是在陈留郡的汴梁赋闲休假，给岳父蔡邕“守孝”，一整年里来雒阳跟刘备见面商讨国事的时间，加起来也没俩月，雒阳城好多地方都没跑到，尤其是远离政治中心的雒阳新城。
　　那地方就相当于后世的雄安新区之于京城，很多在京城机关工作的人，几年都未必去一趟雄安。
　　所以李素对雒阳的市容、城建情况，其实已经很陌生了，很多认知，都是停留在204年以前，也就是天下刚刚平定那两年。
　　这六年，是朝廷休养生息、任由经济自由发展繁荣的六年，也是还清国债的六年。雒阳的变化当然是非常巨大的，足以令李素这种有心理准备的人，都大为震撼。
　　尤其李素此次回京，走的是孟津、成皋之间的河洛渡口，由黄河水路转入洛河。而不是跟206年那几次、图省事直接走的南边陆路的虎牢关。
　　走虎牢关和走河洛水路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虎牢关陆路是军事要隘，不经过雒阳的新区，而水路恰恰要经过新区经贸工商最繁荣的区块。
　　多年不见，洛河河口边的两岸，已经是堤防严整，水车处处。洛河的河水甚至被大量分割引渠，汇入一条条分叉支流，以最大可能充分利用河水冲击的每一份水能，来驱动各种水车作坊。
　　洛河两岸还挖出了无数巨大的蓄水池，既可以储存工业用水，也可以调蓄水位、流量，确保丰水季和枯水季的流速、冲力差距尽量平缓，调峰蓄谷。
　　当然，这些复杂的工程也会带来很多麻烦，比如对于洛河河岸的要求大大提高了，防汛的难度也有所提升，一旦遇到水位暴涨的年份，决堤的隐患点数量也增多了。
　　不过好在民间非常舍得投资，李素行船经过时，看到的洛水最下游两岸，竟然都修起了石头质地的堤坝，还用了三合土的粘合剂，有些地方则是用上了罗马水泥填缝。
　　这个手笔，至少是后世宋朝开始、在南方修海塘的工艺了，在钱塘江，以及长江口的华亭县，才有这么干的。
　　如今才210年，李素居然在大汉首都雒阳看到了这样的水利堤防，不由颇有穿越感。
　　在有李素和诸葛亮加速时代科技的情况下，汉朝人有宋、明的水利科技生产力，这本身不奇怪，李素奇怪的是朝廷居然拿得出那么多钱，毕竟这些年朝廷可是一直在还统一战争期间欠下的国债呢。
　　雒阳城那预期要耗资五十亿的高架石质引水渠都没修，居然洛河的水利堤防就先直接修成石质的了？
　　李素行船经过时，忍不住停下来，派人查问情况、了解民情。
　　不过，他也并没有机会被瞒住多久，毕竟丞相回京，多少地方官员都会一路接待迎送。李素随口一个问题，不出几分钟就有河南尹亲自来汇报。
　　河南尹这个职位，近年来也是换了两三茬了，基本上短则两三年，长的任期也不超过五年。
　　毕竟这是要平衡各方利益的肥缺，刘备刚刚统一时，少不得留给那些曾经在刘协朝中任过虚位高官、后来归顺刘备的老人们筹勋。
　　直到近年来，天下彻底安定休养生息久了，当年刘协朝廷里当过官的老人退休的退休，养老的养老，刘备才把司隶地方官都换成关中、益州、荆州这些核心地区的来的元从旧臣。
　　这一任的河南尹，乃是益州人杨洪，他今年也年近四旬了。历史上他还要再过十年、到五十岁左右，才当上蜀郡太守。
　　如今却是提前飞黄腾达，他是在李素启航东渡后的第二年当上河南尹的，所以李素不知道，杨洪刚来迎接的时候，李素还惊讶了一下。
　　谁让杨洪这一世站对了队呢，当初也算是地方行政官员系统里、最早支持李素和刘巴一系列变法的，现在当然也配得上做河南尹了。
　　杨洪只是一个缩影，从中也看得出，这一世那些益州拥汉官员得到了多少好处。
　　作为皇帝起家的根据地，那儿的官员只要有眼色、做事稍微靠谱一点，最后都能出川做大官。
　　此时此刻，面对丞相的垂询，杨洪当然是对答如流，把河南尹近年来的情况、政绩悉数汇报。
　　对于丞相最关心的水利和基建问题，杨洪解释道：“这些堤防和其他水利设施，并没有额外花费朝廷的钱粮。
　　都是因为雒阳新城近年来工商发展迅速，需求巨大。民间工场主为了更好利用水能，自发筹资兴修的。
　　后来还是陛下仁慈，让工部核查，修成石塘之后，对于朝廷的漕运也有一定的好处，所以朝廷主动补贴了三成的工价。”
　　一般在水利工程里面，灌溉、航运、水能的三方之利分配，是个五三二的比例，刘备朝廷在这方面有经验，那时候在益州，修缮都江堰、新建乐山堰，都是这么个出资比例。
　　不过雒阳周边地区，因为是国家心腹中枢，第一产业比重肯定会低一点，本地农业生产不太重要，主要是种蔬菜，而粮食全靠外运。
　　所以，修河流水利的获益，就主要是航运和工商两方面得益，农业灌溉要排最后。
　　但河洛水运也不都是朝廷的官方漕运，也有民间商运，大家都有好处。这么一折算，朝廷承担三成就已经不少了。
　　李素在杨洪的导游下，沿着洛水一路参观视察，发现这儿的水力锻铁、木材加工、石材切凿等等产业，已经发展到了如今大汉的巅峰状态，三类工坊加起来，竟有上千家。
　　显然是因为雒阳周边近年来连续搞基础设施建设，需求拉动非常猛烈，所以民间工商投入也形成了乘数效应，投资越滚越大。
　　这种场景，让李素颇有几分穿越之感，似乎回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穿越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某某新区全城几十万民工、几千台塔吊、几万台挖机”的场景。
　　无非是后世的挖机塔吊，到了这儿变成了木材石料钢铁的水力加工作坊。
　　同样是搞建设，当初汉灵帝的时候，重用宦官、欺上瞒下、两头盘剥，搞得天下民穷财尽。
　　各地运来的木材、石料，宦官们都是要在质量评级上下黑手，跟历朝历代征大木、弄花石纲、宫市盘剥卖炭翁一个套路。把质量过关的东西也吹毛求疵说成烂货、让人交不了差，然后压价到一成都不到收购，最后实际上又把这些料用到了工程上。
　　相比之下，刘备这边搞建设，一方面控制住朝廷搜刮的欲望，坚持秉公执法，创造一个不杀肥羊的开明投资环境，就顺利靠着中兴之初的人心信心，自然而然带动了整个河南尹的发展，不得不说是一个鲜明的对比。
　　看到这一切，饶是李素本人就是当初源动力的规划者和推动者，但他内心依然是感慨的。
　　后世他也看过不少书，很多穷人对古代所谓的“世家豪强士大夫”的仇视，已经到了有点变态的程度，以至于连阉党都开始洗了，似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现实生活中被资本家天龙人X二代们欺压得不爽，就期待有个狗咬狗的东西出来怼那些人”。
　　但李素这种身居高位的成熟政治家才知道，坏人当然该怼，但任何时候都不能秉持“怼坏人的就是好人”的三观，狗咬狗的双方都是狗，而且咬赢了的狗说不定只是更凶恶残暴而已。
　　白居易《卖炭翁》柳宗元《捕蛇者说》这些开明悯农文人说的总不是假的吧？西苑宦官市、宫市、花石纲这些东西，确实是帮朝廷中枢绕过世家大族/士大夫阶层征集调度到了资源，
　　但绝对是浪费的占一大半、贪占拿要再占一多半，最后有两成真是入国库就顶天了。
　　明末算是后世贫民代入仇恨士大夫读书人最严重的历史时期了，很多人就幻想阉党税监矿监都是好人，但这显然也是矫枉过正。
　　那些阉党确实能收上来一点税，缓解财政，但进国库的钱绝对远远少于进各级宦官阉党口袋。
　　所以，怎么能对这种东西心存期待呢？要是这都行，那不就等于某些疯子的信徒、被病毒折磨得抓狂就去喝消毒水以毒攻毒了嘛？消毒水可是绝对满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表面逻辑的，但喝下去会不会死显而易见。
　　相比之下，刘备算是当初群雄中，最了解底层民间疾苦的一方势力了。他既然是真心觉得“亲贤臣、远小人”是所以兴隆、“亲小人远贤臣”是所以倾颓，自然有其道理。
　　说明刘备是真心知道，哪怕地方掣肘、财政困难，也依然不能指望宦官来办事。
　　天下重归一统整整八年，刘备并没有在享乐垂拱之余，让宦官势力重新崛起，而是单纯依靠刚刚统一时的军事威望、形成强力集权政府，
　　不靠那些乌七八糟的手腕，一样把事儿办了。把基础设施建设从劳民伤财的事情，变成促进经济发展的正向滚雪球循环，也算是功德无量。
　　这一世的诸葛亮，显然已经没机会写出《出师表》这一千古名篇了，无用武之地，李素原本以为出师表里很多名言警句，会就此湮没无闻，没想到这次回雒阳，却让他在亲身视察中，觉悟到了很多相通的道理。
　　在回到雒阳旧城前的最后一天，李素在杨洪的陪同下，稍微绕了点路，先去看了在城南毕圭苑遗址上重建的京师贡院。
　　这座贡院，还是十年前李素筹划的，当时就草草盖好了考场部分，但其他附属的娱乐设施、休息场所则是后来多年陆续盖起来的。一直到三年多前李素东渡时，也还有些设施没盖完。
　　这次回来，才算是看到了终极完全体的样子，而且周边也变得渐渐繁华，明明是在城外，依然绵延出了大片的繁荣街区，简直比后世明朝江南贡院加上整个秦淮河景区还繁荣。
　　而算算时间，远在西方两万里之外的罗马，明年才会迎来卡拉卡拉皇帝的登基，历史上卡拉卡拉会在211年登基大典后就兴建卡拉卡拉大浴场。李素这边是结结实实把这个奇观的完全体先抢到手了。
　　李素路过微服参观的时候，还注意到今年有很多考生来这儿常住备考，都是全国各郡县的举子、太学生。
　　李素一开始还觉得诧异，因为今年按说并不是三年一举的全科大比之年，至少茂才科等几个重量级科目，今年应该不取士，按说没有那么多考生来才对。
　　科举是章武元年、196年首开的，今年210年是章武十五年，应该是明年十六年才是第六轮三年大比。
　　李素不由问杨洪，是否如今的举人已经竞争到如此激烈了，不是大考之年都提前来就近复习。
　　杨洪这才告诉他，这是今年要开的恩科，额外全科取士，所以才有那么多书生全年复习备考。而开科的理由，则是皇帝刘备的五十大寿——刘备184年起兵的时候是24岁，今年210，刚好五十大寿。
　　也难怪如此，一路上雒阳新城旧城，都有那么多建设工程赶着完工了，原来是给皇帝五十大寿献礼。
　　不过愈是如此，李素愈是感受到大汉的建设并没有带来劳民伤财、民怨沸腾，也就愈凸显出搞军事集权压制地方，比靠宦官外戚要好得多。
　　当然，这也只有马上得天下的君主能毫无顾忌地这么干。后世君主对军队的掌控力、对军阀的担忧，肯定会制约这么操作的空间，这也是没办法的。
　　开国/中兴君主的执政时期，非常宝贵！这是一段不用担心军阀、不用自限武功的黄金发展期！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当年陛下每与某论及此，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同样是在这河洛之地大兴土木，灵帝的时候天下沸腾、怨声载道。如今却是工商自发修河、以利养民、扩大生产，其中高下，不言而喻。所以宦官外戚依赖不得呐！
　　陛下能亲自做到这一切，怕是也还不够，要是能再立下新的祖训，才算是圆满。”
　　至于治理地方、防止将来地方上再破坏中央集权，这要靠别的办法解决，也是另一个课题了，李素当然会提供其他制度设计。
　　实际上，目前的工商税部分、除关榷税归地方外，其他都统归国家，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头，能确保工商业的财税全国一盘棋，地方上只能调用到关税和粮食的实物税。
　　只要李素给刘备设计的工业准入/专卖权税始终是中央收，地方自行其是的割据倾向多多少少能抑制，也犯不着靠外戚宦官抢钱了。
　　“丞相所言，当真句句金科玉律，把亲贤远佞的道理总结得如此透彻。”杨洪在旁边听了李素的感慨，少不了也得拍马屁，并且把语录记下来。
　　李素倒是没想跟阿亮计较什么彼此，反正都是已经不会出现的东西随口利用一下，他也不差这点。
　　在杨洪陪同下结束了全部视察后，李素就进城，正式递交了觐见。


第036章 君臣共识
　　丞相代天巡狩回朝，正式的觐见仪式当然会很隆重，因为还得献礼表功，不能轻忽。
　　不过，刘备显然是等不住这些繁文缛节的，他从李素提前送回来的一些表章里，已经对李素这两年在三韩和扶桑的建树颇有了解，只是很多稀罕之物还没看到实物。
　　所以他在正式觐见的前一天，就私下里请李素先到德阳宫，在偏殿设私宴请李素喝大酒，顺便也先开开眼看看礼物。等第二天一早再正式朝会献礼。
　　“贤弟别来无恙？诶，三年不见，还扯什么君臣礼节，上前坐。天气寒冷，咱先喝几杯再说。扶桑见闻如何？可有什么额外的海外奇闻？”
　　刘备还是当年那个样子，都登基第十五年、统一后第八年、今年五十岁了，江湖气淡薄了些，但也没完全改掉。
　　人前当然是天威难测，私下里跟哥们儿喝大酒还是吆五喝六。
　　面对皇帝急于看新东西开开眼界，李素也不能藏着掖着，立刻先把装着佐渡自然金块的袋子呈上，然后还有宫中侍卫把他带来的黑麦种子和巨菜干菜抬上来。
　　李素一边在旁解说：“陛下，这黑麦便是从比扶桑和虾夷人更北方的流鬼人手中贸易所得，可以在极寒之地越冬种植，虽然每亩亩产最高不过三四百汉斤，却胜在不讲究环境，而且极寒之地也不惧虫害，不用人力伺弄。地广人稀的极寒之地非常适合。
　　这越山县以北海岛上的金山，产量颇丰，如今周瑜派人勘探，预估每年可采至少数百汉斤黄金、数千斤白银……”
　　李素还在那儿解释前两项更重大的收获，刘备却是眼神已经被排在最后的巨菜干所吸引，几乎是一见到就挪不开眼，对李素的解说也没听进去多少，显然一会儿还得补课。
　　没办法，毕竟巨菜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了，哪怕晒成了萝卜干，也依然有好几十汉斤重一颗。
　　刘备忍不住打断李素的解说，直接吩咐膳房把这些干菜安排一下，立刻端上来，看看味道有没有什么不同。
　　然后他才问道：“这些菜，确如奏表中所言、离开原产之地，会越种越小么？”
　　李素也只能实事求是泼冷水：“臣已经试了两年了，离开流鬼岛后的第一年，那些种子在外地种植，就会缩小一半。用外地种植成熟后、复收的种子重新下种，第二年就会再缩小一半。第三年后，便基本与寻常果菜无异了。”
　　刘备扼腕叹息：“可惜了，不过还是可以深入尝试，万一另有收获呢，即使三年后恢复如常，也还是有价值的。子龙将来会继续往东北开拓，据说那儿沃野千里，只是寒冷。
　　若是能配合上黑麦为粮，再在高句丽沿海觅得一良港，可以水路进入东北内地、绕过不咸山。到时候可将流鬼岛菜种以海船运至辽北腹地，供给拓荒百姓种植，
　　纵然是比流鬼岛上原产植物平均小上三分之二、而且每两三年就要买一次新种，也还是划算的嘛。如今我大汉海船之利壮盛，浮海上千里运菜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内河千里漕运也费不了多少。”
　　刘备说这话时，显然是看过了李素之前送回来的最新海图。
　　从库页岛中南部的港湾，一直航行到东北图们江的出海口、也就是后世吉省延边与朝鲜、毛子接壤的那个被卡脖子位置，再逆流进入东北平原，确实运输成本还算可控，只要夏天运输，就不会有风险。
　　库页岛到延边的海路里程，大约是一千公里，折两千里，但全程都在曰本海沿岸行驶，没什么风浪。利用好季风，每年顺风的时候跑两个来回，其他时间闲着就行。
　　按照这个脑洞，相比之下此刻进度最慢的反而是赵云了——赵云在东北往北开拓了这么几年，至今还没推进到后世长春、吉林、延边这一线纬度。
　　倒是甘宁去年已经早早帮赵云把这些地区未来的出海口都找好了，还解决了粮食种子和蔬菜种子的问题。赵云得努力，把陆地上的河道沿线占了，才好发挥甘宁的海运优势。
　　毕竟这个时空可没有什么朝鲜和毛子来联手掐死吉省地区的出海口问题，只要赵云占得住，从扶余人的残部和高句丽人那里把地皮夺来，立刻就能变现。
　　之前被赵云干掉的扶余王，主要是盘踞在后世北棒东部地区，但扶余人毕竟是松散的部落联盟，哪怕干掉王和核心统治区，在边缘外围还是有不少化外部落继续自立的。
　　如今还残余的扶余人部落，生活在后世的延边境内，一直到后世毛子的海参崴地区，刚好堵住了赵云需要的图们江入海口。高句丽人则是生活在辽北到吉省腹地的大平原地带。
　　……
　　刘备心情愉悦地脑补了一番李素这众多新发现、对于东北开拓的巨大帮助、那些地方未来的美好前景，也不由更加跃跃欲试，想要加速对北疆的下一步动作。
　　不过，今天毕竟是君臣数年没见重逢，也不好上来就聊打打杀杀的事儿，还是留到正式朝会之后再议。
　　至于李素显摆的那些金块，虽然也值钱，眼下刘备却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重要，同样要拖到将来正式的“政府经济工作会议”上才会深入详聊。
　　主要是刘备对于佐渡岛的金山产能还没个概念，他连大汉本土的所有金矿每年有多少产能都不知道，蜀山和青州的东莱山区，也都是有小型金矿的。
　　几百年开采累积下来，大汉的黄金存量也还行，刘备年轻时就见过几十几百斤黄金的存量财富。
　　李素显摆了那么多收获之后，刘备当然也颇有反向显摆之心，不甘心自己惊讶之余，对方却没什么反应，就打断话题、追着李素问：
　　“贤弟此次回京，这雒阳盛景，看着是不是也颇有不同？贤弟不在这几年，子敬孝直子瑜他们，治国也是颇为稳妥有成呐。
　　成皋那边的新城，城南的贡院，都比贤弟走的时候壮丽了不少。还有伊阙龙门那边，贤弟有空也可以去游览一下。”
　　这种显摆，也是人之常情，就好比两个老同学多年没见，其中一个显摆完他现在飞黄腾达了，另一方肯定也不甘示弱啊，哪怕成就没那么大，也尽量又啥吹啥。
　　看得出来，刘备跟李素还有争竞之心，下意识就要比比治国成果，私下里这是纯粹的朋友关系。
　　只不过，面对皇帝的自傲，李素肯定得说好话捧着，这是君臣的唯一区别：
　　“陛下垂拱而治，与民休息，这几年的成果，臣进城之前，沿途见闻，便已知其不凡，可喜可贺。”
　　李素也不托大，基本的礼貌恭维还是要的。
　　刘备不跟他客气，摆摆手，算是接受了这番实事求是。
　　刘备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喜欢听人阿谀奉承的君主，但他也喜欢听臣下如实陈述他的功绩。
　　李素又趁机把杨洪护送他视察途中的心得，跟刘备剖析了一番，渐渐就自然而然说到了“亲贤远佞”的通用道理，感慨了一番当今大兴土木和几十年前大兴土木、对百姓效果的巨大差异对比。
　　刘备原本没想那么多，但回忆起二十年多年前、汉灵帝在河南尹周遭连番大兴土木时民生凋敝的惨状，也是感慨不已，被激发了忆苦思甜的情绪。
　　有些事情，没人提醒不会往那个方向想，仔细想了之后，才会意识到差距。
　　就好比一个每天稍微进步一点的人，他自己感觉不到进步，但是如果有个老朋友几年没见、忽然回来聚一聚，他也会被启发，意识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只不过这个“士”竟是他自己。
　　刘备慨然长叹：“确实，二十余年战乱、外加瘟疫灾荒，虽然让天下人口减半，却也扫清了积弊。若非马上得天下，哪得如此武力霸道，扫清地方世家豪强自行其是的蠢蠢之心。
　　朕至今还记得，少年时听闻的桓、灵朝童谣：州郡记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当时地方官员名义上是朝廷任命，实则在灵帝卖官之前，已经是地方自行举荐、拥立。此后
　　地方政令颁布，也不再经过三公。盐铁工商税赋的归公，更是早在和帝时便形同虚设，都被各郡截留。现在回想起来，中平年间，张角作乱之前，天下除了兵权还主要在中枢，其实其他各项权力，都已经被蠹蚀一空。
　　但无论如何，桓灵以外戚、宦官试图翻盘，总是不对的。当时之世，唯有期待知兵善战的强君，亲自重理天下！天命在朕，也不是朕自己要强求。”
　　刘备这番感慨，很多是忆苦思甜、想起了童年少年时的社会矛盾，但也有一些，是后来当了皇帝、虚心好学以求治国，身边的史官学者教他读史，才得到的心得。
　　比如那些比较偏向经济财政的史料、如汉和帝时盐铁归中央制度的破坏，刘备就是后来读史才知道的。
　　只不过他一看到这些资料时，便心有戚戚焉，内心推演意识到确实是如此。
　　从这个角度来说，东汉的各项中央权力的分阶段崩坏时间表，其实是非常清晰的：
　　早在汉和帝末期，也就是才东汉第四个皇帝末期，公元100年左右的时候，东汉中央的“工商税”或者说“盐铁专卖利益”，就已经被废除了，变成了地方自有。
　　当然，这个废除还不算地方挑战中央，因为当时还有一个由头，那就是东汉初年，汉明帝汉章帝都是试图走“皇帝本人也该是儒家圣人、意识形态领袖”的路线，有点把政治和意识形态信仰结合以求治国的意味。
　　一旦皇帝同时成了意识形态领袖，那皇帝就可以继续推行汉武帝汉宣帝以来一系列“我汉家自当王霸道杂之”的思路，把法家的一些利于集权的思想也都继续用下去。
　　只不过，这种路线肯定是“圣不过三代”就完了，而且反噬很严重。君主不可能一直都是明君、道德楷模。
　　汉明帝汉章帝时期靠自律撑下来，第四代汉和帝一旦不自律，从西汉汉宣帝时就被压制的“儒家贤良文学”就开始反攻倒算了，而且可以利用后来多次幼主在位、幼主无法是道德楷模、身边有外戚奸邪蛊惑等等理由，把法家的很多集权政策给拔了。
　　“盐铁专卖”为代表的“工商税归中央”，就是在打着“清算百年前桑弘羊法家遗毒”的旗号下实现的。
　　旗帜是反法的旗帜，做的事情却是为修儒的地方世家截留财政税源的事情。地方政府独立运作的最初一步，就是那时候打扎实的。
　　再往后，安帝的时候县级人事权沦丧、郡守察举上来的官员，可以直接指派任命为各县官，地方上的人事权也进一步沦丧了。
　　当然，这个沦丧的还只是“郡守自己任命自己下属的县令/县丞/县尉”的权力，郡守自己的产生，还没有沦丧，朝廷依然可以委派。
　　这个权力是到冲质交替之时、桓帝初年，才在部分偏远地区沦陷的，再后来，一直到灵帝卖官之前，地方太守其实都不是朝廷能完全控制的了，有些地方甚至“自行拥立”太守。
　　所以，财政、人事任命、地方立法，这些权力其实是在和帝、安帝、桓帝、灵帝，整整八十年的时间里，逐步被地方蚕食掉的，最后黄巾之乱，只是把最后一张底牌军事指挥权，也彻底地方化了。
　　即使张角没来，散装的大汉也只差军权统一这最后一口气吊着。
　　其他那几口气，分别早在八十年前到二十年前就分批断气了。而且给大汉续命的总共就五口气，基本上是每过一代人、就多断一口。
　　刘备此刻跟李素阔别数年、因为“刮目相看”而顺势聊到这个问题，并且心有戚戚焉，当然不是为了单纯的掉书袋摆龙门阵了。
　　而是刘备内心真心升起一股戒惧。
　　对他而言，读史要想“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最有价值的“鉴”，当然就是如何吸取大汉上一次中兴时的教训。
　　毕竟光武帝曾经中兴成功过一次，最后还是只维持了六十多年、最初三代皇帝的正常统治。第四代皇帝开始的近百年，就是严格遵照了“每二十年多断一口气”的节奏，眼睁睁看着灭亡的。刘备怎么能不怕？
　　他现在再强，能保住子孙后代在经济、财政、人事方面的集权，依然不被地方侵蚀散装化吗？
　　李素倒是给他设计了一套好制度，而且有了殿兴有福的加持，后世人要造反是很难的。但殿兴有福也未必能确保一直不乱。
　　哪怕“每过两百年打一场内战、然后他刘备的后世开枝散叶子孙里再来个最有前途的，继承祖业重新中兴”，那刘备也挺受不了的了，他内心最希望的当然是连这些波折乱局都不要有。
　　李素的租庸调输法和工商税抄引法，把财政割据收回来了；
　　曾经刘焉时期“废史立牧”放出去的地方军权，也通过地方州级长官拆分三使，把军权割据收回来了；
　　最后的科举选官改革，则是把地方拥戴州郡长官、州郡长官再任命县级下属的人事割据，收回来了。
　　现在刘备不担心怎么收回来，要担心的是子孙没有军事权威后，能不能一直保住这个“祖宗之法”不被慢慢蚕食。
　　如果做不到，那就只能指望开国这一代就把变法的事情都做了、尽量做彻底，给子孙留个好一点的摊子。
　　这是一个最宏大的命题，需要从多个方向综合努力。


第037章 圣人注意事项
　　李素也没想到、数年未见后跟刘备喝一场大酒，
　　能勾起刘备那么多的感慨，和内心的深刻自省、夕惕若厉。
　　果然称皇帝为孤家寡人不是没有道理的，手握绝对的兵权和行政能力，依然会出于对历史的恐惧，担心百年之后的事情发展方向。
　　好在，刘备也没指望喝几次酒就把问题解决了，他很清楚，今天就只是跟李素说说这几年的心得、各自的长进。大问题，还要放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慢慢解决。
　　李素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只是帮刘备梳理了一下问题，指出可以努力的方向。
　　至于具体怎么解决，李素没指望直接给答案。
　　君臣一番彻夜长饮，最后李素总结出无非这几方面：
　　首先，百年之后的事情，谁都不可以控制，所以眼下最容易做的，就是给后人打好基础、立好榜样。能这一代人解决的变法和军事扩张，就在这一代人的时间里做好，不要拖着留给后人。
　　因为只要留给后人，后人为了解决历史遗留问题，肯定会引入新的问题。比如汉武帝为了解决匈奴，要改祖宗之法，废和亲，就要用各种各样的人，这些人里很多都是有问题的，而汉武帝自己也是有问题的，这都是有损朝廷正统的。
　　其次，自己的事情做好之后，就可以适当强化一下“祖宗之法”，但也不能定得太死，否则容易僵化——这方面，李素借鉴的是后世明朝的教训。
　　明朝僵化的祖宗之法，导致它面对内部矛盾的变化演进时，适应性还不如汉、宋两朝，所以命也比较短。
　　汉、宋虽然内部问题一直多，但好歹命长啊，就是磕磕绊绊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往下拖的。明朝的系统相比之下就是缺乏弹性，屈服强度扛不住的时候，直接就掰断了。
　　所以，李素肯定不能劝刘备弄一套完全不能改的祖宗之法。
　　上述两方面都注意到之后，要让一个国家稳固更久，第三个努力方向就是要梳理好统治理论的解释权了——
　　注意，李素这里提的是“解释权”，而不是统治理论本身。
　　统治理论本身，意识形态的部分，李素自己生前就会搞定的。这些东西不比实际政策，僵硬一点也不要紧，所以不用留给后人了，最多留一点修修补补的给诸葛亮，让诸葛亮将来完善一下。
　　因为政策是务实的，统治理论是务虚的。越务实的东西，越要贴合实际，就要灵活。越务虚的东西，可以大而化之，那就相对亘古不变。
　　这点前世念书时读到的法理学基本原理，李素好歹还记得，也多亏他是个学霸，基本功扎实。
　　而统治理论和正统论的解释权管理，说到底其实就是一个“封圣”的问题。你封谁为圣，后代的修修补补，就会以圣的理论基础来做文章。
　　封圣该怎么封？如何封？谁能封？
　　这个问题，其实不该李素亲自来说，也不该刘备来下诏，应该刘备留给儿子辈甚至孙子辈。
　　因为李素给他的建议，就是“盖棺论定，确保后人来封，生前不要下判断”。
　　……
　　对于李素的前两方面大而化之的建议、提出的努力方向，刘备觉得很对。
　　对于第三个方面的建议，刘备乍一听有点不理解。他误以为李素这是在谦虚，不好意思请求给本人封圣，所以才说留给后人。刘备便开诚布公地打断他：
　　“贤弟这是疑虑朕不成？本朝若要另封新圣，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李素也不藏着掖着：“臣并非担心毛遂自荐，而是认为，此前两汉的教训，已经充分说明封圣这事儿，操作得不好，容易被人利用。
　　光武中兴，不过百余年便分崩离析，虽然有多方面的原因，但我们也可以判定，光武的子孙们，在封圣问题上处理得不如先汉诸君好。”
　　刘备摸了摸胡子：“愿闻其详。”
　　李素就大致说了一遍，里面有些内容刘备这些年勤于学习，已经有所了解了，但李素还是全面阐述，以免遗漏。
　　这事儿其实需要从后人一贯的一个误区说起：
　　在很多后代人眼里，甚至包括在东汉末年很多儒生眼里，都觉得自从汉朝“独尊儒术”之后，孔子就是圣人了。
　　但这其实大谬不然。
　　先不说后世历史课本上，说汉武帝听了董仲舒、就“独尊儒术”，这本身就是一个误解，汉武帝只是重用了儒术，没有到独尊的程度。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句话确实是董仲舒说的，也是他的建议。但建议也就只是建议，皇帝可以不接受，就算接受，也要考虑一个接受的时间表、程度深浅，不是一蹴而就的。
　　一直到汉昭帝、宣帝时，依然反复过“我汉家自有成法，王霸道杂之”，法家和那些儒家贤良文学，还是反复斗争过的。
　　基本上到了汉宣帝，因为汉宣帝上台过程中，借助了“公孙病已立”的祥瑞图谶，天人感应神神叨叨那派愈发得势了，才算是真正“独尊”。
　　可即使到了“独尊”成为事实后，孔子也依然还没有到最高圣人的地位——西汉后期，乃至一直到整个新莽、还有东汉明章二帝，儒家最推崇的圣人，始终是“周公”，孔子只是一个解释周公、推广阐述周公的存在。
　　换言之，就好比孔门弟子是著述推广了孔子的学说，他们自己地位并不高。
　　而孔子本人活着的时候，他也自认为自己是“述而不著”，他也没有自己的观点，是在推广周公的善政、克己复礼。
　　“复礼”可不等于“造礼”，孔子说得明明白白，造是周公造的，他最多就是个“复”。
　　那么，孔子后来又怎么就成了越过周公、或者至少是跟周公并列的圣人了呢？这就是东汉初期，皇帝在意识形态造圣上犯的一个错误。
　　当然，东汉初期的皇帝，也是没办法，因为周公这个形象，被王莽搞臭了！
　　王莽篡汉、建立新朝的时候，走的就是“儒家圣王”的形象，王莽没有军权，也没有打过仗，他就是个大儒新圣的人设，而且还拥有实际行政权，所以王莽上位之前，拿他比周公的就很多。
　　王莽的上台，其实颇有几分和儒家世家协商分赃的意味。当然，里面还有更多复杂的利益妥协，李素跟刘备聊也不会具体展开。
　　不管怎么说，王莽这么一搞，连累得周公也有点臭了，什么反贼都能比周公，
　　这时候，“立在政治和学术上都有建树的完美古人为圣”的坏处就显现出来了：因为以后但凡有野心家，他也可以自比周公，自比这种“实政和学术双料圣人”。
　　所以，这时候，改立孔子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孔子是一个实际政治推行中的失败者，他一辈子在政治上是不成功的，只有学说成功了。但正是因为他政治上的不成功，让他被利用起来容易一些。
　　从此以后，如果再有学术、声望和实政都很强的野心家，他好歹没法自比孔子啊，因为你要自比孔子，你首先就得放弃权利、去著书立说、远离政治搞学术，否则你跟孔子有哪儿像？
　　皇帝也就可以抨击那些恋官不去的学术重臣不配自比孔子，要比先罢官。
　　当然，把孔子尊为圣人，这个过程一开始东汉皇帝也还是有些膈应的，并没有立刻干脆答应。
　　所以在汉明帝、汉章帝时期，皇帝才多次“亲临太学讲学”，其实这就是想把皇帝塑造为当世的儒家新圣，这样就可以避免封孔子，又能淡化王莽曾经也是被儒家推崇的历史记忆。
　　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这些招数对皇帝本人素质要求太高，皇帝得好学，还不能是幼主，否则幼主没法去太学给太学生们讲课。
　　于是，汉明帝汉章帝结束之后，东汉才算是在这个问题上彻底放弃了挣扎，孔子也是到了那个时候，才总算成为官方意识形态下的“儒家第一梯队圣人”，可以跟周公并列。
　　这一点的演进上，东西方世界倒是惊人地相似：各种意识形态被追圣的创始人，都没有留下继承世俗政权的男姓后裔，或者干脆就是生前世俗权力斗争的失败殉死者。
　　这其实不是巧合，而是正因为你没有继承世俗政权的儿子，后来的野心家们才放心大胆利用你。你要是有子孙一直在做国王、皇帝，将来有机会振臂一呼，那别人拥你为圣不就成了为人作嫁了么？
　　所以，西方历史上未必没有更多创出自己教派的人，只是其他的创始人没有断子绝孙，所以跟进的人不多。
　　就好比元宇宙如果没有区块链技术来保证“创始人也没有保留管理员权限，系统上线后创始人自己也没法开挂，因为账本都是分布式去中心化存储的”，那谁还来你这个生态系统里添砖加瓦？
　　玩家不怕他努力投入了很多后，管理员直接把成果拿去回档删改？（当然我不推崇元宇宙，更讨厌比特币，这里只是一个技术讨论举例）
　　断子绝孙的哲学意义，跟“用区块链自废中心化管理权限取信于人”，是一样的。
　　相比之下，华夏这儿后来非要封个“衍生公”，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
　　对于这个问题，李素一贯坚持的是学术的归学术，世俗权利归世俗权利。哪怕他本人这辈子圣了，也封了公爵，但他留给子孙继承的，就只是公爵爵位，他那些儿子们不配以“圣人后裔”自居。
　　他们只是会稽郡公、丞相李素的子孙，不是什么圣人子孙！
　　……
　　刘备听了李素的分析后，也是有些晕乎的，不过他好歹抓住了一些线索，思索一会儿，便请李素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李素这才伸出几根手指头，一一盘点：
　　“对于这些问题，臣有几点建议。首先，以后凡是封圣，都必须盖棺论定，王莽之所以为乱，便是因为生前被人谀词如潮。
　　光武帝与明章等帝畏惧王莽之祸的教训，把有实际行政功劳的新圣之路一概堵死、改为唯独尊奉孔子这类实政失败者，最终收获了矫枉过正的教训。
　　未来，大汉要允许实政上有大功的人封圣，但一定要死后再封，任何在生前吹捧圣行的，都要作为谄谀幸进小人处置——这一条，可以写进大汉的祖宗之法。
　　如此，大汉以后依然可以享受执政伟人为圣的好处，不用再一味追求以孔子之类实政失败者为圣，同时，也能回避王莽劣迹的影响。”
　　李素这个思路，其实倒是颇受了后来曰本人的一些启发，或许也跟他这几年东渡巡狩、搞历史政治的比较研究，所以容易联想到这方面看过的前世史料。
　　在“盖棺论定”的问题上，曰本人其实早期比汉人还谨慎，他们的长处，也确实值得汉人学习。
　　早在公元800年左右，也就是曰本还在王政时代、没进入幕府架空天皇的时候，之前曰本人有很多太政大臣生前就封“正一位”的，这个位阶的要求就是“生涯无瑕”，也就是的是完人、圣人。
　　但是760年代，活着获封正一位的藤原仲麻吕造反了，给“正一位”这个人格完人的符号留下了污点。尽管藤原仲麻吕被镇下去之后，他的“正一位”册封被撤销了，但也留下后遗症，曰本人从此一千多年、一直到明治维新之后，中间几乎再不给活人正一位。
　　藤原仲麻吕对于曰本历史的影响，几乎可以对标汉人的王莽。
　　曰本人开始反思：只要一个人臣还没死，谁知道他晚年会不会造反？会不会晚节不保？会不会出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的情况？
　　所以，不管功劳再大、德行再好，一定要等死了之后，不可能再做坏事了，再给追封为圣。
　　当然，此后那一千多年的曰本历史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外，但都是有非常完善的保险制约的。
　　比如一共两次例外，
　　第一次是给源方子太皇太后，她是当时天皇的祖母，天皇就是她立的，她也没有其他男性后裔在世了，不可能废除天皇另立，豁免了谋反可能性，这才给她活着时封了正一位。
　　第二次例外，已经是明治维新结束后、明治天皇给临终的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封了正一位。当时三条实美虽然没死，但已经重病在床、医生看过说他绝无可能再痊愈了，天皇才出于对现代医学的信任，在他断气前给他开恩，
　　这也是奖励三条实美帮助实现了“大政奉还”、在幕府了八百多年后让天皇重新亲政。毕竟此前八百年都没人有如此功勋，破个例也说得过去。
　　这一点，中原汉人后来其实也有醒悟到，毕竟“盖棺论定”这个成语就是汉语的成语，只是反应没那么快，基本上是到了唐朝后期，统治者才渐渐注意到。
　　中间南北朝那么乱，正统性神圣性崩塌，活人称圣的比比皆是，大家都自大狂妄不已。
　　皇帝有给自己乱上尊号、太上皇当了不够，临死还要疯狂一把传位给孙子、让自己儿子当太上皇、自己当“无上皇”的。
　　军阀武将弑君篡夺成功后，有瞎搞自封“宇宙大将军”的。
　　南北朝这些历史的倒车、这些对神圣性的注水贬值，都导致汉人一直到隋唐，都对正统论和“如何维护神圣性”不怎么重视，很多时候都是在和稀泥。
　　相比之下，曰本人没有改朝换代的乱世，这方面他们反而总结出更好的经验。李素要建立长治久安的朝代，当然要博采众长，不管原本历史上是不是蛮夷先总结出来的，只要能为他所用，他就用。
　　……
　　除了“盖棺论定”之外，李素强调的封圣第二注意事项，就是前面所说的“封圣不及子孙，不能给子孙好处”。
　　道理前面也说过了，刘备也能理解，这条就很快过了。
　　好在这一世的孔融已经在曹操的大清洗中死了，刘备也没追封考证承认过天下还有哪个姓孔的文人是确凿无疑的孔子后人，所以这一世不仅李素的子孙不能从封圣中获益，连衍生公也不可能出现了。
　　以后凡是自称孔子后人的，肯定都拿不出家谱，如果还非要吹嘘，那就当妖言惑众抓起来。反正官方的认定态度是“孔子的嫡系有据可考的传人，已经没有了，剩下的也都是旁支末裔，不配奉祀”。
　　而李素对刘备说的第三条、也就是最后一条补丁，是针对东汉早期，汉明帝汉章帝试图通过“去太学讲学”来塑造自己“既是世俗君主，又是儒家新圣形象”的弊端的修正。
　　李素也承认，皇帝要成为信仰和实政的双重领袖，确实有好处，但明帝章帝演过了，也高估了后世子孙的抗风险能力。
　　既然有了失败经验，肯定不能照搬。
　　而李素的改法也很简单：现在不是已经从察举制改成科举制了么？雒阳的太学，可以渐渐调整功能，未来肯定是要逐步向历史上的“国子监”过渡的。
　　既然如此，科举下的太学/贡院，性质逐步从教学往考核转变，那皇帝还讲什么课？
　　以后，在科举的考试环节，最后加一道殿试，皇帝亲自最终策问几个问题，把关一道，那不就是用“天子门生”这种后人都很容易理解的办法，来取代汉明帝、汉章帝那些吃力不讨好、对皇帝本人儒学素养要求过高的操作了么。
　　说句题外话，殿试这个制度，李素之前在科举的早期雏形改革里，一直还没提出呢，并不是一般化的制度，最多是皇帝偶尔基于“唯才是举”，对个别特别牛逼的人才，要策问召对。
　　李素当时不敢改太大、太伤筋动骨，也是本着一开始要极简主义、把天下士人对科举制的反对力量降到最低。
　　现在天下太平了这些年了，今年又要开恩科，这一科开始，把殿试形成固定制度，也还不晚。
　　刘备听了这个建议，也是大喜称善，同时稍微仔细想了想，也是忍不住苦笑——原因无他，主要是大汉搞的科举制度，相比于原本时空的早期科举，录取规模实在是大得多了，皇帝要亲自殿试询问鼓励每一个录取人员，那工作量也就大了很多。
　　毕竟，原本历史上的科举，录取出来都是县级的官员。但现在刘备和李素搞的科举，连“县分局”那些官员，都要考试录取了。
　　天下一千多个县，基层官员能上万，哪怕每十年、二十年轮流换一次血，皇帝到了大比之年，也得亲自召见少则五百人、多则上千人来谈话、赐宴。
　　哪怕每个新官说三句话，那就是三千句，皇帝也累啊。哪怕不过脑子，说三千句“爱卿辛苦了”，那也会口干舌燥的好不好。
　　刘备已经开始担心，将来他的子孙有没有这个精力来如此勤政，每次考试之年都做好跟下面的人聊三千句天的心理准备。
　　要是精力不济或者遇到怠惰的昏君，估计得想办法群发了。


第038章 进两步退一步
　　刘备和李素的君臣夜宴叙旧，一直持续到半夜，李素才起身告退。
　　第二天，刘备整理了一下思路，把昨晚聊的三方面收获，大致分了个优先级：
　　关于如何封圣、如何梳理皇帝与儒家的关系，那事儿可以马上着手。
　　比如“不许生前封圣”和“应该在科举中加入殿试这一皇帝亲自面试环节”这两些措施，很快就可以敲定、成法，了却一桩心事。
　　李素的另外一些建议，是慢药慢疗效的长远之计，眼下也找不到实施的抓手。只能是先想想，然后就暂时搁置、不去操心。
　　聊到的三类收获梳理了一下，两类都去掉了，最后就剩下未来几年可以努力的务实部分：
　　如何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把尚未完成的变法，尽量具体推进。
　　如何把大汉依然面临的外患，尽量解决干净，并且彻底完成对大汉疆域认同的重塑。
　　……
　　私宴结束后两天，转眼就是正式朝觐的大朝会，刘备也趁着新年，把今年的很多设想都拿出来说了一下，尤其是他跟李素私宴后刚想明白的一些事儿。
　　让群臣群策群力讨论，畅所欲言，看看怎么细化、怎么排优先级。
　　朝议的过程自不必赘述，总而言之，很多朝中重臣都注意到了一个风向的转变：
　　随着丞相代天巡狩两年回朝，陛下似乎要一改之前“休养生息、努力还债”的行政风格了。
　　毕竟丞相不仅给陛下带来了规划，还带来了信心。黑麦、巨菜这些东西的普及，都容易让皇帝幻觉盛世会更快到来。而海外发现金银矿这种事情，更是会缓解皇帝对财政困难的预估。
　　这两年，朝廷或许会大兴土木，或许也会对四方有潜在威胁的蛮夷有更大的动作，又或者是会对地理发现、探险开拓有更大的投入。
　　总而言之，很多人把这种转变，解读为陛下对丞相的绝对信任。
　　丞相不回来，就可以一直每天接着奏乐接着舞，垂拱而治。
　　还有人把这种转变，解读为陛下想一个人扮演文景与武帝的角色，
　　趁着自己三十多岁就登基为帝、上位时还算年富力强，把富民和强国这两步都亲自走完，不给子孙留太多麻烦。
　　不管真相是哪一种，财政稳健的时代，怕是要过去了。
　　法正、刘巴这些激进派当然是跃跃欲试。
　　鲁肃、诸葛瑾这种务实派则是不偏不倚，但出于对皇帝和丞相贤明程度的信赖，还是愿意相信他们能做出最优解的决策。
　　至于一些清廉、财政上以保守著称的官员，少不了忧心忡忡。当然这些人当中大部分出发点也不算坏，只是习惯了节俭的美德，皇帝做什么事情只要多花钱，都会劝一劝。
　　散朝之后，不少只会算小账的官员纷纷窃窃议论：
　　“按照朝廷前些年的规划，之前与袁曹交战那些年、发出去的抄引券，够天下工商业者用到章武十六年或者十七年底，才能彻底回收回来吧？”
　　“就算后来丞相与诸葛孔明大力在关东青徐扬沿海三州大兴工商、晒海为盐、扩大造船、海运、拓殖海外税源，这抄引券最多也就提前到今年年底商税收完后，才能全部回收回来。”
　　“陛下和丞相就不能多等一两年，彻底回收，甚至是过一两年有盈余的富裕日子，再拿积蓄去做那些大事？这是欠债欠上瘾了，非要赶那么急，借新债做事情。”
　　多少淳朴官员，一想到朝廷欠债赤字就叹息痛恨。
　　还好，整个正月里，刘备倒是没有揭开谜底，也没贸然提出任何动作，可见他也是很慎重的，要花费充分多的时间仔细通盘思考。
　　……
　　时间很快进入了二三月份，因为两个月的春耕农忙，朝廷内政以劝农为主，也不去扰民。有什么事儿也是先讨论着，不急着发布。
　　李素也花了这俩月时间，好好重新熟悉了一下朝廷中枢的政务状况，财政数据细节，做到心里有数之后，才好更稳健的规划。
　　眼看到了三月底，刘备和李素也大致把后续的推进节奏想明白了。
　　刘备决定，这两年的施政中心思想，就是“军事先行，变法掩护”。
　　科举、财政方面的进一步深化变法、优化细节，当然也重要。
　　比如钱的方面，工商税的具体计征优化，肯定要落实。
　　土地税未来能不能从人头税逐步向真正的“履亩而税”转变，也非常重要。
　　历史上真正的履亩而税型税制，要到晚唐的两税法时期才成熟。而大汉目前的农业税制度，还停留在初唐的租庸调法、加个李素拼凑上去的“均输折税”，跟两税法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至于科举制度能不能从目前的“各郡自推举人、州级统考录取”，进一步扩大到“全国统考录取”，或者至少是先“南北东西分榜录取”，进一步提升地方上围标的难度，减少举人产生的利益输送，这更是未来大汉长治久安的重中之重。
　　但是，没个契机就随随便便重提深化变法，还是容易被朝臣反对、以及被重新成长起来的地方势力抵触。
　　毕竟，变法始终是触动人利益的，不管是钱还是官，都足以激起人铤而走险。
　　天下彻底和平、毫无民变，已经六年多了，很多人会渐渐失忆，忘掉朝廷的决心和力量。
　　刘备倒不是担心有人闹事后、军事上镇不住。就算真闹起来，大不了也就跟204年那波青兖反度田反移民的余孽一样，军事征服就好。毕竟中兴诸将都还在呢，刘备有绝对的刀把子在手。
　　不过，天下终究已经太平，就算压得下去，也会给统治留下一些履历污点，最好还是从头就别出现反抗。
　　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变法之前，先展示一下肌肉，对外展示。重新提醒一下已经过了六年淡忘期日子的地方世家豪强、朝廷的武力有多么恐怖。
　　然后，挟对外军事胜利之威，顺势强推进一步改革。
　　把战时体制的“事急从权”也充分用起来，而很多“事急从权”的临时措施，如果发现确实好用，仗打完之后也不会改回去了，直接把既定事实固化下来、变成长期制度，岂不美哉？
　　当然，对外军事打击和对内变法的相辅相成，还可以有另一种表现形式——
　　不光变法需要军事威望的加持，对外动兵之前，也可以以变法为诱饵，来逼迫朝臣和世家豪强二选一、“两害相权取其轻”。
　　类似于先放出风声“朝廷今年要实施XXX变法了”，看看地方反应，
　　如果反对激烈，那就顺水推舟表示“朝廷要实施XXX变法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北伐草原筹措资源，如果不用变法也能把北伐筹措的事儿搞定，那就先不变法了”，用这个诱饵，来诱使大家接受后一个条件。
　　这个思路，也是李素这几个月里想出来的，并且建议刘备，刘备听后也觉得很有道理。
　　而李素这一策略的来源，显然是学习了原本历史上、北魏孝文帝时期的鲜卑人南迁雒阳汉化改革。
　　中学历史课本上都教过，拓跋宏为了迁都雒阳，推行汉化改革，遭到的反对很多。所以他先不提迁都，只说要南征统一南朝，
　　从平城带兵南下之后，走到雒阳阴雨连绵道路不通，群臣将士都苦不堪言，劝他停止南征，他才顺水推舟表示“这次南下劳师动众，总要做成点事儿，不能南征那就迁都洛阳”。
　　这不就用好了“先造成一个既定事实”，然后逼着对手进一步退两步嘛，妥协的艺术大多如此。
　　无非到了刘备李素这儿，军事借口从南征变成了北伐，汉人农耕文明和草原游牧文明换了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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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一，五日一朝的大朝会上，刘备和李素率先演了第一场铺垫的戏码。
　　李素直接把后世唐朝两税法时的“履亩而税”之法的雏形思路，拿到了朝议上讨论。
　　建议朝廷开始考虑“趁着如今天下重定未久、人口稀疏、百姓耕者有其田，以及前些年度田检地的胜利成果，真正实现按实际土地占有纳粮，少田少纳粮、多田多纳粮”。
　　李素的这个建议，如同第二只靴子落地，让惴惴了一两个月的各方势力，瞬间被激起了千层浪。
　　很多人也不好说这个制度不对，毕竟从公平性和原则上来说，本来就该如此，李素占着理呢。
　　但反对方很多理由也很实际，主要是认为如今的技术条件，不可能这样征税，征收成本太高了，划不来，而且舞弊空间太大，容易导致税官愈发欺压弱者、摊派害民。
　　不如依然按照旧法的一刀切、不管每户人家事实上有没有一百汉亩田地，都按照一百汉亩的理论值作为三十税一的计税起征点。
　　朝议为这事儿讨论了一整天，最后什么结果也没得出，只是暂时阻止了李素的提议，
　　会上，也只有法正、刘巴二人知道要怎么演，扮演了一把力挺丞相的得罪人角色，反正他俩也习惯了。
　　此后五日，朝中暗流涌动，纷纷打探消息，各方对于丞相为什么突然提这事儿的动机，也有了各种猜测。
　　好在，李素也不需要他们一直猜下去，因为五天之后，二十六日的朝议，他们自己就主动揭晓了谜底。
　　刘备亲自在朝议上批复，觉得丞相五日前所提有点操切，道理是好的，但落实执行似乎确实有难度，让朝臣们从稳计议。
　　听了皇帝的表态，大地主阶层的代表都松了口气。
　　但刘备随后又提出，他今年打算为进一步整合河北地区，防范那些拥护高干和袁氏余孽的乌桓部落，以及并州、河套北部的鲜卑。
　　所以打算在河北地区开掘运河、连通现有天然河道，强化河北与并州诸边的军粮后勤运输。
　　这也不是为了“主动挑起战争”，而是为了“防范鲜卑乌桓入寇、袁逆余孽伺机害民”，大汉是“保家卫国、正当防卫”的一方，绝不是穷兵黩武、私开边衅。
　　而之前之所以丞相提议要搞农业税改革，那不是为了给这些项目筹钱、考虑到朝中之前都有“反对朝廷一直扩张工商税、超发抄引债券”的问题么。
　　丞相也是为了给陛下分忧、让陛下“不用还没还清旧债、就乱发新债”，那就只好从农业税下手了。
　　毕竟当年桑弘羊的时候，桑弘羊对汉武帝就说过，工商加税是为了“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税是工商和人头的，赋是针对田的，是农业的。
　　国家有困难要多花钱，不是出自工商那就肯定要出自农业啊，只能二选一。
　　被这么一折腾，朝中那些“节俭稳健派”都不吱声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让陛下回去提前发行债券吧，也不管旧债还清了没。
　　发工商债总比改革农业税更容易被世家接受。
　　连带着，很多人连之前想要“反对加强军备、反对挖掘运河”的倡议，都不敢提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皇帝和丞相演了，退一步进两步，实际上还是稳稳地把政策往前推进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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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朝廷决定，在国家原本超发的工商税抄引债券、还有大约价值70亿钱的尾款没还清的情况下，
　　今年就开始增发新债，新债规模应该至少大于旧债30亿钱，以实现一边“借新债还旧债”，一边以多出来的部分用于修运河、加强幽并前线军备、重新开始对士卒进行完备的军事训练。
　　运河的工程量，倒也不算很大，因为河北平原上没有山地，地形很平坦。
　　河北的土质也非常适合挖掘，这一点也是众所周知的，毕竟当年袁绍军就号称“穴地之能天下第一”，河北平原本就是最适合打地道战的环境。
　　运河项目唯一的短板或者说难点，只是里程比原先大汉朝廷操持过的运河项目都长。不过李素在规划的时候充分利用了漳水、易水、桑干河、滹沱河等天然河流，实际上最后要开挖的距离，也就五百里左右。
　　而且这条运河的路线，之前也说过了，主要目的不再仅仅局限于“连接幽州涿郡”。
　　因为如今的形势跟历史上隋炀帝开运河时大不一样了，现在大汉的海船运输很发达，涿郡比较沿海，海运也可以弥补其转运需求。
　　所以这个运河的主要目的，是“紧密连接邺城和雒阳，同时兼顾由邺城、赵郡等地往北、通过滹沱河连接桑干河流域的代郡、上谷边防线”。
　　换言之，第一点是考虑到“如今中原有三大政治核心，分别是长安雒阳和邺城”，而且两汉的历史也早已证明，夺天下的主要是控制了这三个政治核心的某一处或者某两处后，向剩余地区扩张。
　　如今刘备还是定都雒阳，就必须把雒阳和长安、雒阳和邺城之间的水路漕运交通，彻底强化到可以轻易直达、无需周转的程度，这样才最利于国家的长期统一。
　　再加上之前黄河以南已有的运河，让大汉南北整体更有凝聚力。
　　而上述的第二点考虑，用术语总结一下，就属于“海运可以解决河北沿海沿山各郡的边防后勤，但解决不了河北沿山不沿海那几个郡的后勤”，所以运河就是针对性补足这一小块具体的短板的。
　　整个规划已经尽量不折腾，不浪费民力，最后非挖不可的，都是迫切性实用性非常强的。
　　五百里的平原运河，挖掘量大约相当于201年时在豫州汝颍流域挖的“讨虏渠”的四倍，比当年的南阳运河总造价还略低。
　　毕竟南阳运河虽然才全程一百三十里，可你得挖通桐柏山的方城垭口，还要解决膨胀土。地质难度差距太大了。
　　而当初的“讨虏渠”工程量，大约是“二十万专业工兵挖了两三个月”完成的。所以，如今的河北运河，按照等比例的规划估算，也就是需要“二十万专业工兵，连续挖掘十个月以上”。
　　考虑到部队有退役、转入军屯，也不便重新全部调集到河北，因为人员的大规模转移也要成本，还要把粮食运来运去，肯定不如就地使用本地人劳动损耗少。
　　所以，最终朝廷决定用十万当年挖过南阳运河和讨虏渠的工兵，而且都是选择原本就驻扎在幽冀二州的工兵。外加二十万冀州本地征发的民夫，来完成这个项目。
　　普通民夫壮丁不专业，体质也不如专业工兵强壮，工作效率肯定不行，所以二十万普通民夫，也就大约折抵十万正规工兵的劳动强度，
　　但他们吃得也比正规工兵少，朝廷可以按照官方牌价给发工钱、让他们就地自带口粮，免除从外地大量运粮的损耗。朝廷只要运一批保障粮储备粮、确保开工期间当地粮价平稳就行。
　　这三十万人，需要高强度劳动至少十个月，那就分为两年完工，210和211年，每年各抽五个月相对农闲的时候来干活，这样也尽量不影响农业生产。
　　朝廷制度规定的徭役期是每个百姓每年一个半月，所以干五个多月至少相当于三年多的徭役期了。多出来的那每年三个半月，朝廷就要按照“每天二十钱”的官方价给工钱。
　　一个百姓一年就是两千一百钱，两年总计四千二百钱。二十万民夫的工钱就是八亿四。再算上工具开支、口粮补贴……其他林林总总的费用都加上，总开支一般是人员工资的三倍。
　　所以修这个运河，至少要在民夫身上花二十五亿，还要在那十万正规工兵身上花二十五亿，总开支就是五十个亿。
　　所以，才有了李素一开始算的“今年发的新债，在还旧债的同时，还要超发三十亿钱”的规划。按他这个发债，两年就多发六十亿，弥补修运河的五十亿开支，还能有点余钱应对突发状况。
　　一通操作下来之后，满朝文武也都发现发行工商抄引债券这个办法确实好用，不光是当年战时可以这么干，战后大搞基建，也能用发债来创造货币、创造需求。


第039章 一波三折
　　刘备修运河与原本历史上杨广修运河，最大的区别当然就是量力而行、绝不用民过重。
　　其实搞工程基建，本身未必会对天下人造成多大伤害，关键就是一个缓急的掌握。
　　如果上千里的运河，一年修完，那肯定是怨声载道。
　　烈度降低到五百里都能挖两年、而且错时避开农忙、做好物价补贴和稳定，那百姓最多辛苦点，但绝对不会大面积死人甚至叛乱。
　　朝中定下调子之后，因为很快就进入了短暂的初夏农闲季节，所以也没时间可耽误，基本上是规划刚到位、钱粮刚调拨了一部分，地方上已经被要求加急开工，不浪费农闲的每一天。
　　李素这几年也算是休假轻松了很久，一直垂拱而治，现在难得有大项目，也要亲自勤政一番，利用他过人的数学和统筹知识把把关，争取整个项目的上下其手被压制到最低。
　　李素每天亲自看各种报表、统计、账目，五月份的时候，还离开雒阳短暂去了一趟邺城，巡视一线，处理具体问题。
　　等到临近夏末、天气炎热、农事也重新变得繁忙之后，李素才离开一线，回雒阳汇报、休息，准备等秋收后再把工作重心转移回具体的运河挖掘工作上。
　　开工后的第一个夏季农闲，进度还算不错，成功挖好的运河里程就有三四十里，还有更多的河段做好了初步的整地工作，总工程量完成了接近两成。
　　考虑到一般冬季农闲时间更长、民夫可以服役的时间也多得多，所以每年冬天比夏天修得多，都是很正常的。
　　不过，整个过程中，李素也有些怀念起前些年来了——当年，无论是挖掘南阳运河，还是后来的汝颍讨虏渠，负责全局规划和账目核查的，其实都是诸葛亮。
　　毕竟诸葛亮的数学和统筹能力，如今已经青出于蓝，而且诸葛亮比李素更细心，精力也更好。
　　大汉这片土地上，但凡有想做假账或者工程进度拖了而不自知的，一般都逃不过诸葛亮的耳目。
　　如今，诸葛亮因为在扶桑和三韩的任期比李素长，所以第一时间没回到中原，还让李素挺怀念的。否则他的担子又可以更轻松一点。
　　刘巴和法正，到底达不到诸葛亮在内政统筹上的程度，鲁肃、顾雍则是抓大放小，专业性不够。
　　这次的运河项目，目前负责全局统筹的，依然是负责了大汉多年种田建设事务的国渊，负责军方工兵部队调度、维持秩序的，则是镇东将军高顺。其他官员都是给这两人打打辅助。
　　这个班子也不算差，但比诸葛亮居中调度还是差了点儿。
　　其中的差距，李素觉得大致能如此量化比喻：让诸葛亮来统筹全局，估计能再少花几个亿、少被上下其手贪占卡要很多损耗，还能少死个几千人。
　　修运河会死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几十万民夫拉过来，不仅有意外伤亡还有人多导致的传染病。
　　还是那句话，1900年米国人修巴拿马运河都要死两到四万人。20世纪末，国内很多商品房楼盘建筑工地，几年下来最终竣工，多少也会出几条人命。
　　何况早了一千七八百年，李素就是在技术和管理上再开挂，加上河北运河的项目工程量也确实比巴拿马低一个数量级，但也死个三万人，估计还是免不了的。
　　有诸葛亮没诸葛亮，差距也就几千条人命，他能来，三万能压到两万多。
　　李素便趁着夏末天气炎热，想起打听一下诸葛亮那边的进度。
　　诸葛亮管理“平州”，本来任期就只是三年，比李素的代天巡狩多一年，所以算算日子也该结束了。
　　之所以没回来，估计也就是等待季风，海上航路因为天气原因不太通畅，才有所延误。
　　毕竟李素、诸葛亮这种级别的重臣，安全是第一的。
　　负责通报传讯的哨船，乃至商人的商船，或许可以顶着有台风风险的季节出航，但李素诸葛亮绝对不可以。
　　诸葛亮本人暂时回不来，也不代表扶桑和中原的消息中断，
　　一番拖延沟通之后，李素总算得知，诸葛亮会在今年台风季确保结束后，回航中原，到时候会第一时间来雒阳述职、并领受新的任命。
　　李素算了算，诸葛亮应该还能赶上冬季农闲时节，以及明年一整年的工期，也就放心了。
　　同时，李素也在得到诸葛亮的确切回复后，第一时间去见了刘备，把情况私下里说了一下，想让刘备也有个心理准备，看看对诸葛亮的官职安排要不要最后做个调整。
　　诸葛亮今年回来，也已经三十周岁了，按照原先说好的规划，怎么也能位列三公级别。
　　不过，朝廷这些年随着渐渐深化官制改革，三公的礼仪性待遇性属性也越来越强，实际政务更多分到了尚书令、侍中和各部卿之间，上面直接对大权独揽的丞相负责。
　　之前李素不在，这种情况还好一点，三公中部分职位，偶尔可以临时代理丞相，今年李素亲自恢复掌权后，三公的重新退让势不可免。
　　所以，刘备原本给诸葛亮的规划，是这次回中原后，攒够了三年的青徐地方治理经历、三年的三韩扶桑安抚资历，可以直接升为侍中，跟尚书令荀攸基本平级了。
　　而之前的侍中沮授，毕竟是降臣，虽然也可以保留待遇，但将来更多只会扮演帮诸葛亮查漏补缺的角色，类似于对侍中这个职务的顾问、检查。
　　而且沮授毕竟年纪也大了，比荀攸那些人还老，历史上他官渡之战后就因为试图逃归袁营、被杀于乱军之中。
　　如今210年，沮授已经比原本的命运多活了十年，渐渐也出现了年老精力下降的问题，退居二线也没人会说什么。
　　不过，目前为止，“尚书令”和“侍中”的权力平级，也只是行政事实上的，两者的理论待遇还是有所不同。
　　主要问题是朝廷制度并没有规定“侍中”这个职务只许一人担当，是可以有多个侍中并存的。
　　所以，要名正言顺解决这个待遇问题之后，朝廷中枢的管制才能算是正式向原本后世的“三省六部制”转化。
　　这次，李素便打算趁热打铁，把这个名正言顺的问题解决了。
　　他向刘备建议，趁机把“侍中”数人中，选取一个正职，以西汉时原本地位较低的“中书令”为名，负责统筹整个朝廷中枢的行政执行部门。
　　这样尚书令管“行政法规订立”，中书令管“行政的实际实施”，名正言顺平级。
　　刘备一开始觉得挺别扭，主要是“中书令”这个官职原本品秩级别不高，中间也废弃了一些年份了，现在重新拿回来，忽然把地位拔高，也怕大家依然有刻板印象、认知扭转不过来。
　　但李素分析道：当初“尚书令”刚刚设立的时候，品秩也不高，只是实权大，是从汉武帝开始、内外朝制度分离的特殊产物。如今经过三百年，随着内外朝重新统合，不也被视为“如同三公”了么？
　　所以，名分的东西，只要皇帝想改，还是可以轻易改的。
　　刘备这才采纳，表示秋收结束之后，专门找一次朝议，趁机把这个问题议了。
　　于是，等诸葛亮正式回国、完成述职后，他就会以三十岁之龄、成为大汉三兴后的第一位中书令。
　　未来十年，他的履历也是显而易见的，无非是在中书令和尚书令之间切换，把立法和行政的具体工作都彻底熟悉一下，以便将来接李素的班。
　　当然，最高的丞相之位，诸葛亮在李素退休之前，肯定是别想了，哪怕李素事实上把大部分工作丢给他干，他也只能是有实无名。
　　这是没办法的，诸葛亮也不会介意，有事弟子服其劳嘛。恩师还在仕途，弟子能离丞相差一步，已经是最好状态了。
　　而且诸葛亮心中也有数，将来等他也当了丞相之后，再往后大汉说不定都没有第三个丞相了，这已经是对他的巨大承认。
　　……
　　时间很快到了秋季，诸葛亮回中原的日程已经敲定，但人还没到。
　　朝廷中，免不了又有一波对发行新债、大兴土木的阵痛反馈，
　　毕竟，刚开始的时候被刘备和李素的双簧所忽悠，同意开始项目，那多多少少带点事急从权的意味，是不得不做的“城下之盟”。等缓过来之后，反噬肯定是会一直持续的。
　　搞过大项目的人都知道，项目推进期间，意外事件和突发情况，几乎每天都有。尤其修运河，只要哪天出了事故，死人多了一点，就会有人指手画脚。
　　很多朝臣也再次吹毛求疵，向刘备上书进言，力陈应该控制项目规模、或者是拉长工期、削减其他开支。
　　刘备对于可以接受的微调，也都虚心纳谏，原则性的问题，则是坚持态度强硬。
　　这种博弈当中，不少风言风语和恶意揣测，也是时有发生，
　　朝廷也不能一位高压不让人议论，毕竟甚于防川嘛。
　　一些朝臣开始揣摩皇帝的心态，认为是“今年是皇帝五十大寿之年，眼看快到陛下的寿辰了，陛下是不是跟丞相商议之后，想趁着还有精力多做点事，所以急着推进建设和对外用兵。”
　　还有人分析，皇帝是不想当初中兴统一战争中的功臣名将、精兵悍卒老去退役后，再处理跟鲜卑乌桓的问题。
　　怕将来受两遍苦遭二茬罪，还要在训练新军来解决鲜卑。
　　毕竟，如今的大汉，战乱已经彻底结束，后期的名将精兵涌现不多。最近八年都没有再招募新兵，一直是半军屯状态养着那些老兵。
　　当初刘备麾下第一支十万人数量级规模的精兵部队，是在194年成军的，也就是北伐长安、驱逐李傕郭汜的时候。
　　再往前，虽然刘备也有过一到三万人的武装力量，但人数太少，那些人但凡还活着，也已经是军官了，不会是一线士兵，所以年纪大点也无所谓，不用细纠。
　　按照这个算法，这批至今仍然大规模以士兵或者伍长什长身份存在的一线将士，最多的已经服役十六年，算上训练期可能有十八年。
　　哪怕汉朝人不是二十岁当兵，而是提早到十八岁甚至十六岁，那这批人如今也起码有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了。
　　如果入伍时年纪就大些，比如是二十好几年近三十才征兵的，现在都奔五了。
　　作为普通士兵，体能和精力是非常重要的，他们靠的就是身体力量的搏杀，年纪大就必然战斗力下降。
　　如果再过五六年七八年，那么连当初对袁绍、曹操作战时扩军的那批部队，也会面临老去体能下降。
　　刘备显然是希望在这批精兵失去战斗力之前，用较低成本把大问题解决了。
　　这个思路，跟原本历史上诸葛亮《后出师表》里强调的理由是一样的：
　　“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
　　另一方面，这个时空袁绍也是自然死亡、但时间上比原本历史上死得更早了些，也就五十来岁。
　　曹操则是兵败自戕，提前了十八年寿终。历史上曹操本该活到六十六岁，现在四十八就完了。
　　再考虑到东汉那些皇帝，也就光武帝刘秀活了六十三岁，排第二长寿的汉明帝刘庄就只有四十八了。
　　刘备这几年比较好色、后宫方面不加节制、妃嫔众多，子嗣也多了起来，这些都是瞒不住朝廷重臣的耳目的。
　　有些人就开始揣摩，刘备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到五十大寿后，后续能有多久比较没安全感，才进一步侧面促成了他的加速大搞建设穷兵黩武……
　　毕竟，李素是知道刘备哪怕遭到了夷陵，都能活六十三呢，但别人不知道啊。汉朝皇帝的普遍短命，让人产生了错误预期。
　　偏偏上天也不帮忙，这不，一些原本已经被众人遗忘、也不觉得是灾异的破事儿，也如预期的降临了。


第040章 破除迷信任重道远
　　随着秋季来临，按照西方的历法来算，应该快到“天蝎座”的时候了吧。
　　按照东方的历法，也过了“心宿当空”的时节。
　　或许朝中还有个别对数学物理很感兴趣的臣子、级别也得够高，会记得十六年前、刘备北伐破长安那年，怀帝刘协糟了李傕郭汜内战之乱，丢了长安逃到弘农躲避战火。
　　便是在刘协逃到弘农后的那年九月，天象出现了“荧惑守心”的巨凶之兆，当时的卫将军袁术还派阎象进京，谴责皇帝失德、让刘协按照他的意思调整对各方诸侯的态度。
　　不过，那场闹剧最后被诸葛亮化解了，诸葛亮还拿出了“太阳系黄道仪”，在御前展示，证明了这是有天文规律可循的，跟灾异屁关系没有。
　　当时诸葛亮推算过，“荧惑守心”的出现规律无非就两条：
　　正常情况下，每十六年出现一轮。但连续两三轮后，可能会出现半轮或者比半轮再酌情增减一两年的跳变。跳变之后，又能进入十六年出现一次的规律，维持一段周期。
　　这个说法也是被认可了的。刘协也是在那时候，下令彻底清算董仲舒的部分邪说、把《春秋繁露》废了，还平了长安城里的下马陵。
　　这事儿对儒林影响很大，当时很多人都知道。
　　无奈天下大部分身居高位的朝臣，都对数学不感兴趣，所以个中细节也没深究。十几年过去，便有些淡忘了。
　　后来李素让刘备实施了科举制后，倒是有越来越多的“明算科”考生，以及需要综合考全科的“茂才科”官员，逐步入仕。
　　这批人是比较讲科学，也懂点数学物理常识的。但问题是这些官员踏上仕途最多也就十二三年，还没走到卿相高层，所以影响不了朝廷主流舆论。
　　爬的最快的那批，也就是入仕十年、做到各部里的令/郎中级别，也就是相当于后世厅局级。能做到侍郎也就是部级副职的，更是全国范围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更何况，哪怕是科举官员，还有另外三个科目的参考举子，是完全不需要学数学的。
　　所以哪怕未来科举官占据朝廷主流，从人数上来说，依然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官员，可能不懂数学。
　　这个问题不是一代人解决的了的，李素也只能是循序渐进。等朝中“靠数学成绩优势赢得了官场竞争优势”的人才比例提升到一定程度，形成了新的利益集团合力，才能继续强推数学在科举中的分量。
　　这些问题扯远了，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这年秋末时分，农历九月（对应公历十月底、天蝎座），就在心宿即将沉入黄道面地平线之前，令人畏惧的“荧惑守心”巨凶之兆，果然再次出现了。
　　偏偏，诸葛亮还没赶回中原。
　　他因为躲避夏末初秋台风季的关系，大约这时候才刚从曰本启航不久呢。要回到雒阳，再快也得一个多月时间。
　　太史令、灵台令这套系统的官员，倒是多多少少学过诸葛亮的学说，也知道“荧惑守心”应该是有科学规律的。
　　但无奈人心不齐，而且这种情况，自194年长安大乱以后，十六年里确实是第一次出现，很多太史和灵台官员依然不敢乱下判断。
　　更重要的是，当年刘协的很多政令，也只是一时起到了效果，强行推行了下去。后来，因为刘协后续两年的遭遇、越混越惨，很多迷信之人，包裹朝中官员，回过味儿来之后，心中都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怀帝当年说荧惑守心不是巨凶，就算真有“科学规律”，可他也确实是在那一年失德、丢了长安、还导致长安被李郭屠戮。
　　还有上天震怒降了地震震塌长安城墙、震得汉水龙脉重归关中、帮助了今上攻杀逆贼。
　　从结果来看，那一年的遭遇对刘协确实是“巨凶”啊。
　　就算有对所谓的“真命天子不凶”的科学结论，那也只是对当时的刘备不凶、对即将崛起的真命天子不凶，不代表对即将过气失势的丢天命之人不凶。
　　谁让刘备当初北伐长安时，也确实用了一些神神叨叨的手段，不是地震就是先知先觉开挂，这些迹象，都让一部分本该相信科学的人，产生了动摇。
　　李素这种好处全都要的行径。就好比后世逼站上某些道长，口口声声说“要相信科学、这个世界上没有轻功”，结果说完后就从悬崖上三级跳下去了。
　　自己不以身作则，怪谁呢。
　　太史与灵台系统内的官员，有一些还是比较尽忠职守的，在观察到了荧惑守心后，直接上报了皇帝，并且请求皇帝指示，是否要严格对外保密——
　　因为汉代毕竟大多数普通人文化水平还不行，大老粗们你就是让他夜观星象他也观不懂啊。别说文盲了，就算是官员读书人，九成九也是看不懂天象的，
　　所以皇帝如果严令封锁消息，自己不说，或许也就没人知道这个灾异的发生了。
　　但刘备不敢赌，所以一时没有明确批示，也不想留下把柄。他打算暂时观察一下民间动静，看看民间是否真的没注意到这事儿。
　　李素也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事儿，但他只是从科学的角度安慰刘备，并且也没有否认刘备的冷处理办法。
　　然而，就在这个时间差里，太史和灵台系统里，居然就有官员立场动摇，偷偷把这方面的消息，匿名对外界官僚透露。
　　结果天下世家豪强本来就有一些不满于朝廷打算大兴土木、穷兵黩武、超发抄引国债。
　　毕竟有识之士还是看得出来的，皇帝之前提了很多新的变法，后来以“暂时筹够钱”了选择收手、不再强力推进。
　　但这摆明了只是一时的妥协，等皇帝腾出手来，对外立威之后，迟早还是要磨刀霍霍深化变法的。
　　所以，能抓住机会给皇帝添堵，哪能不仗义执言？
　　一时之间，朝中有数十名京官、还有各界累计上千名读书人，包括举人和太学生，上书言事、公车诣阙。
　　言辞凿凿，都是直指“天降灾异，如同秦始皇三十六年，先汉成帝驾崩、王莽进位大司马之年，及怀帝失长安之年，唯陛下慎之”。
　　里里外外，都是让刘备轻徭薄赋、停止大兴土木、不要图谋对外用兵、改革政治。
　　闹得刚刚准备隆重办一把五十大寿的刘备，非常不爽。
　　刘备本来就是一个不拘小节、大事清楚私生活随便的家伙。他对于治国理政还是很开明听得进意见的，但生活上早就已经贪图享乐。
　　原本为了五十大寿，刘备搞了很多天下各州的奇珍异宝、饮食器用享乐之物，
　　还特地让李素和诸葛亮、甘宁、周瑜、步骘进贡了很多早年中原所无、近年来刚刚在三韩、扶桑、虾夷、流鬼、林邑、扶南等地弄到的海外禽兽、植物，无论是拿来观赏的还是可以吃的，统统献上来在雒阳宫中陈列、圈养、送膳。
　　现在寿辰都快到了，整这么一出扫兴的，刘备简直抓狂，直接就想抓人、把那些妖言惑众的家伙杀了。
　　李素还算冷静，不过这事儿他也没打算花太多精力劝。主要是他的思想和灵魂毕竟更为现代，他也痛恨封建迷信。
　　哪怕那些上书诣阙的人，有些确实是老生常谈出于好心保守，但这些家伙不信科学，李素何必花自己的人情救他们？总该付出点代价。
　　不过，终究是这事儿涉及到的人太多，天下议论纷纷，不可能都严惩。
　　最后，还是司空鲁肃、民部尚书顾雍这些稳重派立谏皇帝慎刑，不可扩大打击，最多只该惩办首恶、对于被骗的普通官员则应该惩前毖后、给他们悔过自新的机会。
　　刘备这才借坡下驴，让法正彻查了这个大案，最后一统交叉审讯、攀咬、隔离防止串供，
　　在半个月之内，揪出了两三个最初对外散播天象的灵台官员、小吏，还有几个明显是恶意组织舆论的朝臣、世家。
　　法正在刘备授意下，把这几十个人先收监，其中罪恶最明显的，处置了大辟之刑，但也是暂时先收监，留到冬天再复核、处刑。
　　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斩立决/斩监候”的判决，一般约定俗成秋后问斩，也就是到了秋末秋收结束之后，找个时间杀了完事。
　　刘备和法正这次不敢立刻乱杀，也是怕激起其他人更多的风言风语，不利于朝廷稳定。所以存了一个心思：
　　一方面，刘备从李素处听说了诸葛亮擅长破除封建迷信，当初测算天象运行自然规律的都是诸葛亮，所以刘备也想等诸葛亮本人到了、了解情况后，更好地反驳反对派。
　　这个过程中，刘备也是难得无奈地吐槽了李素几句：
　　贤弟你作为教出阿亮的师傅，怎么这么不给力？阿亮在算学物理天文方面，都胜过你了！他都会算的东西，你居然只会大而化之说个笼统的概念、不会具体运算？这青出于蓝有点严重啊！要是贤弟有阿亮的算力，朕今日何至于苦苦等待阿亮来救场子！
　　李素对此也是很无奈，他都穿越过来二十三年了，对数理化能知道一些系统概念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亲自实操科研细节？确实不可能嘛。
　　这个抱怨也只能忍了。
　　刘备考量的另一方面，则是他自己也是稍稍有点心虚，总觉得自己五十大寿这年是不是过不安稳了，所以想低调一点，积点德，先把这个秋冬熬过去。
　　所以，哪怕说是对那些蛊惑人心的罪人要秋后问斩，实际上刘备心里想的是“再拖一拖，甚至拖过来年正月，上元节，证明今年确实没有大凶发生，对这个天象的灾异解释确实是假的”，然后再杀也不迟嘛。
　　到时候，那些迷信之人也该彻底悔悟了，意识到天象跟人间的吉凶没关系，已经被事实铁证证明了。
　　李素对刘备的这个心态，也算是看在眼里，但他也不强行反驳。
　　他知道破除迷信之路任重道远，总得让天下人明明白白见识一次“今年确实发生了荧惑守心，但也确实没有任何对统治不利的灾祸发生”，一切才真正有说服力。
　　十六年前刘协不争气，今天刘备才得亲自来争这口气，提供第一份确凿无疑的事实论据。
　　一切就这样高高举起、暂时轻轻放下，判决完之后，也没严格执行，先和稀泥拖着。
　　那些被判了大罪的官员和举人、世家子弟，甚至在牢里都还有好吃好喝，皇帝都没打算在行刑前最后几个月虐待他们。
　　那些人心里一开始恐惧、幻想外面的人被犯众怒声援他们。后来发现待遇还行，心中也都纷纷琢磨“皇帝是不是有可能也心虚，最后还是会赦免他们”，这才放了心，在牢里也不闹事，只想先静观其变。
　　双方都在等。
　　时间很快到了十一月份，诸葛亮也总算回到了雒阳。
　　这时，刘备的五十大寿也过完了，不过过得不是很隆重排场。
　　刘备没什么心情宴请百官、普天同庆。最后也缩小了宴会规模，只是给所有朝臣官吏放假五天，同时请侍郎以上的心腹旧臣一起喝酒、看歌舞、吃新鲜没见过的海外吃食、再观赏海外运来的珍禽异兽，然后就算完事了。
　　得知诸葛亮归来，刘备第一时间抽空接见了他，非常关切地问了诸葛亮天象灾异的原理、反驳依据。
　　诸葛亮当然是对答如流，他出于对李师的信任，对“天象与灾异无关”这一信念的坚持，简直比李素本人都更加坚定，所以条分缕析地帮刘备化解了担忧。
　　刘备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不过还是不想在过完这一年之前、就处决那些妖言惑众故意煽惑的罪人，想拖过明年正月。
　　诸葛亮也不会过问这些具体决策，在雒阳大致盘桓了不到半月、述职完毕、呈递了对平州的后续施政治理意见后，便就职中书令，
　　随后诸葛亮交接了一下中书令的日常工作，就被刘备派去了邺城坐镇。这次的任期也就一年多，等明年运河彻底修完后，诸葛亮也就不需要再在地方上监督朝廷基建工程了，可以再回京城。
　　这一年多里，诸葛亮也不用全程常驻邺城，而是两头跑，春秋在雒阳，冬夏在邺城。
　　反正两地之间交通还挺方便，都算是在华北平原边缘，直线距离才五百里，偶尔往返就当旅游放松了。
　　中书令的具体工作，沮授也会在这一年多的过渡期里，逐步交办给诸葛亮，等诸葛亮彻底接手后，沮授也能跟钟繇一样退居二线，从此以顾问型的身份出现。


第041章 地球正统论
　　在君臣的谨慎保守行政下，整个210年最后三分之一时间，乃至211年初，朝廷都没有什么新的动作，
　　看得出来，大家对于“荧惑守心”的灾祸还是有点忌惮的，能不折腾就不折腾。
　　这也导致这段时间的政务，实在是沉闷，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点。好不容易变得锐意进取起来的刘备，又暂时回到了隐忍苟怂的状态。
　　眼看211年的正月在一片安乐祥和的氛围中过完了，刘备在上元节时也好好补充了一把之前五十大寿时不敢畅所欲玩的憋屈，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那些确实罪有应得的阴谋论者，该杀还是处决了一些，但没有一开始判的那么多，还算是对某些初犯网开一面。
　　211年夏天，运河工程的项目进度被再次加码提速，要把去年冬天因为求稳、很多突发事件不敢额外加资源解决，所落下的进度全部补回来。
　　大灾变之年已经过去了，刘备也不怕了！
　　为此，这年四月份农闲的时候，刘备还亲自去了一趟邺城，视察冀州的各项行政工作，还喊了丞相陪同巡狩，朝廷有什么政务，都可以移动办公处理。
　　……
　　在邺城的一天，刘备视察疲惫之余，便摆设私宴，
　　喝多了就想起跟李素、诸葛亮吹牛逼：“朕就知道孔明贤侄说得对！这世上哪有什么天象与人君灾异对应的胡诌之事！
　　如今荧惑守心之年都过去五个月了！一切好好的！朕觉得今年身体舒泰，比去年还康健！伯雅贤弟，孔明贤侄，到时你们，勤政之余也要注重锻体养生呐！”
　　李素心中也有些好笑：刘备还有脸劝他养生？刘备虽然习武，锻炼身体也比他多，但刘备好色的问题比他严重多了好吧！那么多后妃宫嫔，经常换着花样，都五十一岁的人了还这样，肯定寿命不如他！
　　不过皇帝面前，也不好扫兴，李素诸葛亮都表面欣然接受了建议。
　　然而，就在君臣扯淡的酒桌上，忽然就有雒阳来的官员，通报了一些奇怪的消息，让刘备脸色一变，整个人都有些郁闷。
　　李素作为丞相，倒也没什么事情可以避着他的，所以他非常大大方方地直接问了那个传讯的“情报官员”，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官员名叫马良，正是历史上关羽身边的马良，如今也已经年近三旬。他们家是十八年前就在荆州投靠了刘备的，但当时马良还是个小屁孩，只有他大哥出仕了。
　　马良本人，则是临近天下统一的时候才出仕，所以哪怕家族有点积累，他也只能通过科举考出来，近十年官做下来，也还没到“厅局级”。
　　他如今负责的是雒阳的兰台图书馆、以及其他涉外交流事务的，这个官职为大汉原本所无，或者说原本只是由主管蛮夷外邦事务的大鸿胪下面的某个令/郎中分管的。
　　现在，因为李素多年前在雒阳搞翻译运动、大量扩大西域贸易和文化交流，所以从使部下属的大行令里面，拆分了一部分职权出来，和这个新官职合并，统管海外情报和海外文化科学交流。
　　马良现在负责的工作，是直接向使部的二把手、侍郎杨修汇报的。这次因为有突发，杨修才示意他直接来邺城面君、当面汇报。
　　此刻面对李素的垂询，马良只是看了一眼刘备，见皇帝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就一五一十把打探到的外国情报说了：
　　“今年初夏刚从西域来的一批安息商队，又带来了不少西域的古书、史料、技术文献，献给了如今还在都护西域的马超将军，还图谋在西域定居避战。
　　马超将军见这支商队所献不凡，就特地派兵护送进京朝贡，好让使部接待。结果接洽之中，属下等便发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商队中，又有个别据说是落魄了的罗马上层贵族，为了躲避内乱、失势后逃亡东方的敌国，情势比十几年前罗马贵族在康茂德伪帝内战时逃出的西西里贵族还要高级。”
　　说到这儿，马良稍稍停顿了一下，让李素好有时间反应。
　　毕竟十几年前，罗马名匠提图斯，被他的领主瓦莱利乌斯带来中原、被李素重金求贤所得，后来还帮忙勘测规划设计了不少运河项目和水利工程。
　　所以至今为止，在大汉国史上，那次对罗马技术人才的引进，始终是最浓墨重彩、值得纪录的，说起这方面的事儿，也都拿那个案子对比，以便说明情况，以至于那个案子都成了计量单位了。
　　另外，因为正统性的问题，还有翻译，所以哪怕罗马人的皇帝在国内是自称皇帝的，汉人在称呼引用时肯定不能成认为皇帝。
　　通俗的喊法，就只称“罗马王”或者“罗马伪帝”，
　　有点学识文化的，知道“罗马下面还有很多羁縻小国的国主也能称王，所以罗马的君主要比王高一级”，那么就以音译，直接称“罗马奥古斯都”。
　　李素把这些回忆明白后，马良也继续往下说：
　　“这次逃亡的罗马贵族，居然自称是亚美尼亚王族，按他们的说法，亚美尼亚在罗马境内，原本属于最偏远的缓冲地带、而且位于罗马和安息交战的最前沿，所以一贯是羁縻统治，罗马允许其君主称王，只要向伪帝塞维鲁称臣即可。
　　但是就在去年年底、今年年初这个冬天，罗马人突然朝令夕改，要求把亚美尼亚从臣属王国变为直辖行省，剥夺亚美尼亚王世袭，为此还爆发了小规模的内战。
　　亚美尼亚人当然无力抵抗，所以正式被变为了行省，其王族也都四散往东逃亡到安息境内，寻求庇护。
　　不过安息人如今也势弱，其国主与其诸弟剑拔弩张，有内患，无暇对罗马强硬，在罗马交涉之下，部分亚美尼亚王族被安息人重新出卖、交给了罗马。
　　残余的亚美尼亚王族惶恐之下，觉得在安息境内也得不到庇护，就跟安息商旅打探，得知在安息之东，更有大汉，广纳四方学士、求贤若渴，对献书献技的外邦异士，都颇为厚待，而且绝不可能被罗马威胁。
　　这些人这就拿出王族余产、重金收买安息商队带路、购置贸易贡品，经过小半年的辗转，来到中原寻求定居。”
　　听到这儿，李素还没看出这里面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值得忧心忡忡的，这些应该都是好事儿啊！
　　另外，亚美尼亚这种犄角旮旯的罗马行省的历史，李素当然不了解了，所以也压根儿没觉得那种破地方有什么能值得利用的。
　　那是罗马人的边缘蛮夷之地！你还能给咱弄来什么数学家物理学家大工程师不成？就算是落魄王族，有个屁的利用价值！
　　大汉还能傀儡这么一个废物来制造宣称、去外高加索行侠仗义不成？太远了，也没有经济价值。
　　哪怕马超现在都护西域做得还不错，这十几年西域大发展、很多小王国小部落内附、贸易和棉纺工业也日新月异蒸蒸日上……
　　但即使如此，李素觉得大汉未来往中亚的发展，最远到瓦罕走廊，甚至撒马尔罕，控制住葱岭的商路咽喉、收收关税即可。
　　除了兴都库什山中某些扮演交通枢纽的肥沃谷地，其他所有废地都毫无价值！再远的地方就更没有价值！
　　北到咸海，西到撒马尔罕，这就是李素对大汉陆路往西北拓展的最远想象极限。
　　更远不符合时代的技术条件和交通成本，真要嫌土地还不够，宁可把多余精力往南往海洋发展，在东南亚多占一点，靠航海运输维系，也比西北草原大漠靠谱。
　　丝绸之路，在铁路出现之前，肯定是敌不过海上丝绸之路的成本优势的，要尊重自然规律。
　　就在李素琢磨这些破事儿到底有哪里值得杨修让马良特地跑一趟邺城来献宝禀告，谜底也总算揭开了。
　　马良继续说道：“……此朝贡商队的构成，之所以不得不来禀报，是因为他们还带来了一条重要情报。
　　罗马伪帝之所以突然性情大变，要把亚美尼亚从附庸王国降为直辖行省、甚至不惜开战，原因竟是统治了罗马十六年之久的伪帝塞维鲁，去年腊月忽然暴毙了。
　　如今登基的乃是其长子卡拉卡拉，卡拉卡拉此人据说生性暴虐，不能容人，还穷奢极欲，一登基便在罗马城立愿、要造古今天下第一大的浴场，说是能供罗马城全部贵族一起泡澡，诸如此类酒池肉林穷奢极欲不一而足。
　　他对亚美尼亚用兵、残害附庸王室，也多是任性而为……”
　　李素听到这儿，总算有些兴趣了，但更多是觉得好奇和好笑，他对卡拉卡拉的事迹不是很熟，毕竟他也不可能对罗马“三世纪危机”里那一堆无能暴君都了如指掌。
　　最多就是隐约知道罗马历史上这段时间搞过“普发公民权”这个昏招，被后来的历史学家写进了《罗马帝国衰亡史》。其他细节基本上不在乎。
　　李素之所以觉得好笑，只是因为他抢了卡拉卡拉的天下第一大浴室的奇观。
　　如今雒阳贡院的浴场规模、档次，绝对是中西合璧，吸收了罗马名匠提图斯的设计和中原名工马钧的巧思。
　　卡拉卡拉那边因为蝴蝶效应，失去了一个原本设计该浴场的设计师，再妄自尊大，最后造出来肯定也不如雒阳的好！
　　地球最强泡澡王公的存在，当然是他李素了，罗马皇帝也不能抢啊！
　　但是，笑完之后，李素还是没觉得卡拉卡拉登基这事儿，政治上有啥大不了的。
　　最后，还是心中依然存着几分迷信的刘备，很是郁闷地敲打提醒：“贤弟向来急智，何以如今愚钝？莫非是怕朕不悦，所以故意看破了也不点破？那大可不必！
　　关键不在于这卡拉卡拉登基，而是那塞维鲁伪帝驾崩！他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死！去年腊月死！如今雒阳城中，略同夷务的官员、与胡商贸易的巨富们，说不定已经被这个异域见闻淫浸了！
　　即使目前他们还没多想，只是付之一笑。可时间久了、回过味儿来之后，但凡有人联想，说去年荧惑守心，中原无灾无变，倒是泰西之地的罗马伪帝死了，那不成他们才是……”
　　刘备也是气急了，说到最后才刹住车，主要他是皇帝，平时说话不用在乎避讳，也没人抓他的把柄，所以比较用词粗暴。换做人臣，肯定是不会有这种说错话的倾向的。
　　李素这才恍然：这不就成了历史上又过了16年之后、226年那次荧惑守心时的局面了么？
　　原本历史上，那次荧惑守心后，曹丕驾崩了，黄权还宽慰曹叡，说这是大魏才是三国正统的代表，说明魏帝有资格因为荧惑守心而死，这是喜事。季汉和吴人不配。
　　历史上210年这次荧惑守心，倒是没怎么记载，属于“天文学上应该是发生了，但史官和天文官没记”，或许是因为本来就没恶劣的事情发生，没有警示教育意义，史官就故意匿了。
　　现在，罗马皇帝塞维鲁死于公元211年2月4日——但这个日子是按照公历计算的，按照汉人的农历来算，可不是卡着210年的腊月末尾才死的么。
　　另外，塞维鲁当年登基虽然是193年4月，但当时罗马还处在数帝并存的内战时期，塞维鲁杀掉另一个称帝的军阀尼戈尔、成为罗马唯一称帝的人，就是在194年完成的。
　　等于是上一次荧惑守心，在大汉这边刘备干掉了李傕郭汜、刘协丢了长安。而在罗马那边，塞维鲁之前的前任完了、他刚刚上位。塞维鲁作为罗马唯一皇帝的任期，刚好是两次荧惑守心之间的窗口期。
　　而且历史上，塞维鲁之死也算是比较突发的暴毙，他虽然六十六岁，但死前还身强力壮、还能亲自带兵远征。
　　这次是远征不列颠途中，因为感染了不列颠群岛当地的传染病、大陆上来的罗马人应该是对这种传染病缺乏免疫力，所以突然就暴毙了。
　　还特地卡着荧惑守心之年的腊月底死，简直就跟赶末班车似的。这些细节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再去故意散播，肯定也会造成一定的人心混乱。
　　李素因为内心不迷信，所以不敏感，而刘备显然是迷信的心魔还未彻底根除，所以反应快，心情不好。
　　幸好，李素和诸葛亮反应也快，两人立刻拿出了一套应对方案：
　　“请陛下勿忧，天象与人君确实是毫无关系，那都是有规律可循的。至少群星轨迹肯定是如此的，其他水旱风灾倒是不在这套科学体系之内……”
　　刘备没好气地说：“朕当然信，但是要防止有人用这个事儿挑拨人心！”
　　君主科学了，如果人民依然迷信，这种东西就依然有危害。
　　李素当然也知道这点，立刻继续补充：“那就两手准备，一边群臣高层要坚定信仰，这次恰好可以筛查一下群臣谁可以信赖、谁信仰不坚。
　　另一方面，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对外暗暗昭示：天下万邦，总有人君在荧惑守心之年薨逝，所以总能找到巧合。便是民间文臣武将，这一年里死的还少么？每年总要死那么多人，多了自然什么情况都会有。
　　而且，说不定就是谁失德，哪怕是人臣、蛮夷外邦之王，有失德，也容易在这种年景死，跟正统又有何关联？这只是自古对这事儿的解读过度了。”
　　李素不想这么说的，因为这种手段是事急从权，长远来看还是对破除迷信没好处。
　　但刘备听了，才算是舒坦了些：“对对对，便这么说！那罗马暴君失德，虽然是伪君，却也会在这种年死！谁失德谁死！地球正统当然始终是我大汉！”
　　刘备近年来也知道了“地球”的概念，渐渐接受了李素诸葛亮的某些地理和天象观点，只是他平时说话不会提到这个词。
　　这次也是逼急了，皇帝亲口说出了“地球”。


第042章 高干：请诸位单于努力，再来一次白登之围
　　幸好，刘备有点高估了如今的民智、和百官对天文物理的联想能力，
　　也高估了那些被这个时代唯我独尊的大汉自豪感、所包裹起来的士大夫，对海外蛮夷事务的关心程度。
　　哪怕距离第一批罗马技术工匠和科学人才、被大汉引入交流重用，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朝中百官，能开眼看世界的，依然是少之又少。只有原先大鸿胪转过来的使部官员，以及负责科教的文部官员，对这些事儿比较关心。
　　不过，即使是最关心外夷事务、同时也对大兴土木、举债用兵极为不满的反对派官员，
　　也极少有傻到因为一次“荧惑守心时死了外国君主”的佚闻，就傻呵呵地推导“罗马皇帝才是地球正统”这种无厘头结论。
　　原因无他，人都是利益动物，利益决定立场。你说一个三万里外的蛮夷是正统，对你也没好处啊，你自己之前供职的整套系统，不都被贬损了嘛？
　　所以，即使后来确实有极个别脑子秀逗了的家伙这样嚼舌头，也普遍被人唾弃了。
　　法正在皇帝的暗令下，把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的家伙抓来全杀了，也没有任何人为他们叫屈，反而是所有活人都觉得这些人死得该。
　　太史和灵台官员系统中，那些封建迷信残余，也再一次被肃清了一波，剩下的都是李素诸葛亮一派的科学门徒、被理工科新思想和科学素养武装起来的人。
　　这一出迷信的闹剧，也就这样渐渐淡化了。
　　不过，后来李素也发现，这场闹剧也不是完全没起到正面效果——至少它让刘备出于担心，又夹着尾巴做人、谨慎勤政的半年多，很多奢靡享乐的活动也暂停收敛。
　　皇室用度的开支，也一度跌到了天下统一后的最低水平，刘备还拿出了不少皇室私产、也就是之前交给作为内库卿的外戚甄尧管理的那部分皇室工场，
　　抽取了相当一部分盈余积攒，法外施恩划拨给国库，用于今年的运河修缮工程，给民夫提高福利、增设抚恤。
　　总金额规模，居然也有二十多亿钱，看得出刘备是狠狠勒紧裤腰带，没打算留太多皇室私财了。
　　有了这笔额外之财，朝廷得以给修运河的意外死者发点抚恤——原来朝廷只有稳定粮食价格、超期服役发给工钱这些待遇，而抚恤并没有形成明确的制度，基本上是遇到具体事故具体分析。
　　汉朝人脑子里也普遍没这根弦，很多人觉得干活的时候不小心遇到意外，摔死了淹死了，那是自己操作不当，没人会觉得雇主有必然责任。
　　这次，朝廷似乎是为了积德，定了个普通民夫因为集中劳役染瘟疫而亡的、抚恤一万钱（月薪六百钱，一万钱接近一年半工资）。
　　而对于因为意外施工事故而亡的，抚恤两万钱。如果是朝廷现役的工兵，比民夫再贵一点，抚恤三万钱。整个项目干完，死个三万人还是要的，所以光抚恤就十亿八亿规模了。
　　看了刘备这一切图安心积德的操作后，李素心里也大致认清了一个问题：
　　当年董仲舒搞封建迷信，动机未必有多坏，他可能就是想吓吓皇帝，让皇帝也有个怕的，好收敛一点。
　　但即使有时候结果上能办到好事，李素原则上还是很反感这种用装神弄鬼来实现目标的不择手段。
　　迷信确实有可能某些时候结果上劝善了，但这不是人们宣扬迷信的理由。
　　……
　　时间很快来到公元211年的秋天，随着秋收农忙的开始，已经修到了第二年的河北运河项目，也不得不暂时再次停工歇业，让民夫和工兵们能回去收获庄稼，以免延误农业生产。
　　运河的施工量倒是一切按计划，秋收之后，只要这个冬天再加把劲，绝对是可以完工的。明年夏天，就可以对草原用兵了，届时整个北方边境的运粮问题，也会得到极大的缓解，大汉几乎可以说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当然，这个项目最终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小，甚至可以说超出了预期。
　　主要是210/211这两年，自然天气方面的灾害也确实比刚刚战争结束那阵子多了点。大汉刚刚稍微消停了六七年好日子，又被灾害往回狠狠推了一波。
　　原本按照《后汉书》的记载，这两年里荆州发生了较大规模的地震。210年荧惑守心之前还有日全食。
　　后续211年开始也连续有日食、还有之前荆州地震导致的一些后续反应，主要是南阳盆地的好多河流都发生了泛滥满溢——
　　后人按照地质科学分析，倒是没发现有局部连续大暴雨的纪录，所以极有可能就是地震导致的盆地抬升、原本供河流外流的山谷出现堰塞（李素利用的“汉初武都郡地震导致秦岭闪崩、汉水改道”，也是这种情况）
　　反正结果就是白河、淯水这些汉水北侧支流全部泛滥，整个南阳郡一直到襄阳民不聊生。汉水以北的南阳盆地，沿河灌溉最好的区域全淹了。
　　这种自然力量也是没办法的，似乎历史上汉末这一段，荆北地震和水灾的相辅相成本来就很多，这场水灾的规模，甚至比原本八年后关羽在襄、樊一带水淹七军时还猛烈。
　　说句题外话，只看《演义》的看官千万别觉得关羽水淹七军那场水是人造的，那只是天灾，但也因此实际受害面积肯定比《演义》里说的更大更严重，连于禁的七军都淹了，汉水北岸的百姓损失也是很严重的。
　　只是《演义》为了凸出关羽的神勇，把水说成了人造的，也就必须淡化百姓的损失，而史书也偏向记载王侯将相，所以后人对此也就不甚了解。
　　实际上，历史上219年当地百姓淹死的绝对比于禁的部队还多。
　　当然，现在刘备和李素遭遇的，是211年的“荆北地震后遗症水灾”，还有其他一堆小灾害，
　　包括冀州地区因为修运河死人多了之后，哪怕卫生条件跟上了，依然爆发了一些小规模的瘟疫，百姓死伤、非正常人口下降，加起来也有十几万。
　　荆、冀两州作为这两年的主要灾区，承担了全国三分之二以上的灾害损失。荆北地震导致的河道变化，还让十几年前修的南阳运河也产生了短暂的断流。
　　好在李素和诸葛亮紧急派了工部的人去核查勘测后，发现万幸河道主体部分没有发生地质抬升——要是连续上百里的河道都抬升了，那就等于抬升多少就要再额外深挖多少，否则河面太高水就流干报废了。
　　河床没有抬升，但运河水还是断流了，经过严密复查后，发现主要是几处膨胀土地带的河段、原本用过罗马水泥铺底，防止河水全部渗入膨胀土流失。
　　现在那些地段的罗马水泥铺底被震坏了，河水就依然大量流失、还导致膨胀土层体积变大、上涨堵住了河。
　　所以，这些因为地震而新突破膨胀的高岭土，就得让诸葛家的白瓷作坊加班加点全部挖走，然后那些段的河床罗马水泥还要重新修补一下。
　　另外，南阳运河穿越桐柏山的垭口位置，桐柏山部分山体也因为荆北地震发生了山崩塌方，把河谷堵住了。这些塌下来的山石和山体滑坡，也要全部重新挖走，南阳运河才能恢复使用。
　　好在新塌方的山体本来就不结实，不用废力挖掘，只是土方运输量有点大。
　　林林总总算下来，额外又是二十多个亿的修复工程款花出去了。不花还不行，因为南阳运河不修好的话，光把河北的新运河挖好，源头的南方物资北上也会出现问题，无源之水还有什么用？
　　南阳运河毕竟是涉及到益州和荆州的物资北上效率的，不修复荆、益物资都要多绕两千多里水路才能到豫州。
　　另外，刘备还免了荆州、冀州各一年的赋税，让各州内部协调自救。
　　比如以荆南地区原本应该上缴朝廷的那部分赋税钱粮、去给荆北南阳、襄阳地区的受灾人民赈济灾害。
　　冀州这边也是，让渤海郡、清河郡、河间郡这些河北东部各郡，把本该上缴中央的钱粮，拿去给冀州西部修运河区和瘟疫区的百姓赈灾。
　　刘备唯恐自己失德，也再次出血、加大了拿出皇室产业赈灾和修复运河的力度。
　　而且刘备这是第二次拿出自己的钱了，朝臣们也不好意思不捐款。所以文官这边李素诸葛亮、武将那边关张赵，也都带头捐了点。
　　赵云是公爵里最穷的，主要他当年也没怎么投资工商业，也比较谦退保守。所以这次就给个两千万，已经算尽心了。
　　谁让他没有娶甄家的女儿为妻，而是娶了樊娟这种没来头的美女呢。赵家亲戚的商业基因显然比其他大家族差了一大截。
　　不能和李素诸葛亮、关羽张飞、糜竺甄尧那些“老牌官僚资本”相提并论。
　　这六大老牌官僚资本，则是最多的捐了五个亿，少的也至少是一亿。
　　从这个角度看，刘备的朝廷虽然也是巨富云集，但好歹动员能力还是可以的。朝廷遇到事情、国家危难之秋，皇帝带个头，好歹能募到巨量善款。
　　跟后世那种皇帝遇到大难、找老丈人带头捐款也只能捐到一万多两，还是有差距的。
　　……
　　眼前的难关渡过去之后，朝中又有大臣秘奏，希望刘备缓一缓，既然运河预期今年能修完了，北伐草原也不急于一时，给百姓再恢复一下。
　　毕竟一旦开始打仗，冀州百姓肯定要负责往前线运送粮草的任务。而冀州百姓这两年累计修运河和瘟疫死了十万人，刚放下挖河的铲子立刻又要撑船运粮，太累了。
　　刘备得到奏章，内心也是犹豫的。
　　今年他已经开始下令让部队重新进入训练状态。让各级将领展开战备、给部队的战斗力先摸摸底，看看有没有因为将近十年没打仗、手艺军纪都丢了的情况。
　　如果停止战争，让部队维持在警备训练状态下，那花费也是比较大的，拖越久用钱越多。
　　除非是把部队的动员等级调低、重新回到军屯状态，明年再从事一年农业生产补贴军粮，那样倒是能把费用降下去。
　　但这就意味着以后再决定真打时，还要重新动员集结部队，这折腾也是不小的。
　　说不定到时候又有朝臣出来叽叽歪歪、拿费用损耗说事儿，表示“既然一年都等了，索性再休养生息多等几年，把朝廷超发工商抄引的债券全还清了再打仗。”
　　刘备太了解那些省钱仇债派官员的德行了，这种事情肯定是会发生的。
　　谁知，就在刘备犹豫的过程中，对面的敌人，倒是不肯坐以待毙，帮刘备下定了决心，不想打也得打了。
　　……
　　211年秋，九月。
　　秋收已经完成，秋粮也全部入库了。
　　眼下正是草高马肥、草原上骏马贴完秋膘、最壮实的时节。
　　如今草原上的王者，不服大汉统治的，主要也就剩下两部分了。
　　一部分是鲜卑人，他们从来没屈服过，而且几十年来都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存在、汉人北方最大的敌手。
　　哪怕多年前，王庭盛乐陷落了，鲜卑人也没有遭到决定性打击，伤筋动骨几年就繁衍恢复过来了。
　　谁让草原民族不需要死守任何城市呢，所谓王庭陷落，也就等于积攒的贵重财富被洗没了，可人口牲畜战马武器这些还在。
　　鲜卑大人拓跋力微，依然是草原上的王者。
　　汉人的另一部分敌人，则是乌桓人当中的一小部分，如今的乌桓单于乃是楼班，当年丘力居的儿子——历史上，楼班几乎没有亲政，因为亲袁的那部分乌桓，在207年就覆灭了，楼班当时还算年轻，一直是他堂兄蹋顿在实际掌权。
　　但是，这一世汉人对乌桓残部的用兵时间不是又延后了么，眼下都快211年底了，所以是楼班亲自掌权。
　　相比之下，蹋顿反而因为早年从叔父丘力居那儿，见识过汉人的威名，丘力居当年就是李素为刘虞劝降的。丘力居觉得不该参与汉人之间的矛盾，后来蹋顿也是，就一直蛰伏臣服。
　　楼班这是属于“初生牛犊不怕虎”，李素当年劝降他爹的时候他还是液体，不知道李素的可怕，这才被袁绍家族最后的血亲将领高干所蛊惑，跟高干联手。
　　不过，这也导致楼班手上的乌桓部落势力，比历史上蹋顿掌握的，要少得多。乌桓内部的分裂也更严重，为袁家卖命到底的，最多只占历史上的一半多。
　　当然，如今在幽州北部草原上的反对朝廷武力，也不光只有乌桓人，也有高干的嫡系部队——历史上，袁尚袁熙在幽州的统治覆灭时，因为怀念袁家统治而逃出长城关外的汉人，都有超过十万户。
　　如今这个数据没有历史同期多，但至少也有四五万精壮、近二十万人口，一共三万多户。
　　高干靠着袁绍和刘和的旗号，募集怀念刘虞和袁氏的人民，也得了大约四万壮丁。这些人算是半生产半战士的民兵，也已经在草原上生活了将近十年。
　　总的来说，如今整个草原上，按照游牧民族青壮年男性可以全民皆兵的特性，大约可以拉出三十万民兵战力。
　　鲜卑最大，约二十万骑（不是全都有战马，大部分只是普通驮马，可以骑，但不能像战马那样精确执行冲锋和骑射阵型。）
　　其余乌桓七八万人、高干四万人，加起来十一二万。
　　这些草原大人、单于当然也不傻，中原大汉有动作，他们也一直在打探。
　　刘备修运河都快两年了，一直在着力保障幽州西部、幽并结合部防区的军粮供给问题。这事儿做了是为了对付谁，拓跋力微和楼班心里都是清楚的。
　　他们也知道，不能一味坐以待毙。
　　如果什么都不干，等汉人做好万全准备，到时候就算鲜卑人能继续往北撤，但汉化程度相对更高的乌桓残部和高干的人马，肯定是不能无节制撤的。
　　鲜卑人撤成功了，那也等于放弃了整个漠南草原，得一下子退却两千里，退到更苦寒的漠北草原，也就是贝加尔湖一带。
　　越往南的土地越肥沃值钱、养牛羊马匹也能养得更多，冬天还不会冻死，偶尔遇到灾年草场不好或者牲畜大批冻死病死，也好就近有个抢劫补给的地方。
　　这些朴素的生存道理，每一个游牧领袖都很清楚。
　　这一切，促成了九月底的时候，高干为求自保、攒出了一个局。
　　整个九月份，高干在楼班和拓跋力微之间往返游说，把他手头剩下的那些当年袁家剩余的财宝，也全部献了出来，晓以大义，告诉两位蛮王，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单于，如今刘备还没做好全部后勤准备，眼下又是草高马肥，我们草原勇士这时候都不下手，以后没机会了！只能被动挨打！
　　要想你们的子孙长久占住草原，就看这一战了！刘备也不是不可战胜的，他虽然兵强马壮，可眼下没有准备。
　　我们只要别被刘备牵着鼻子走，在幽并数千里的防线上，找出其不意的点，发挥偷袭之利，至少能一战打出草原十年太平。打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重现白登之围的辉煌！”


第043章 拓跋力微：打进张家口，活捉张翼德
　　面对高干的劝说，鲜卑拓跋力微和乌桓楼班的第一反应，都还是比较谨慎的。
　　道理他们都懂，但大汉如今的强大，他们也是有目共睹。
　　偷袭，就能有机会么？
　　计谋方面，这些胡人显然不如汉人，也就只好听高干的分析讲解。
　　高干也不算什么智谋之士，属于那种“搁三国志游戏里，最多智力六七十”的普通诸侯罢了。
　　好在他带了四五万壮丁、十几万人口来草原，其中多多少少还有几个死忠袁氏的幕僚谋士。
　　如今，给高干出谋划策的，主要是他在并州时的一个部将牵招。
　　这家伙没什么名气，姓也很冷僻，属于那种演义里连名字都没资格露的存在。不过历史上他倒是跟阎柔、田豫一样以精通与乌桓、鲜卑交涉事务著称。
　　在高干团伙的群策群力之下，他们总算是为拓跋力微、楼班展示了一条路子：
　　“刘备修运河连接雒阳、邺城，乃至沿赵郡贴冀州平原北上、沟通常山，其意在连接黄河、漳水、滹沱河三股航道，并在中山汇入易水。
　　再辅以陆路转运，突破燕山狭窄之处，沟通原本南方粮草难以运抵的代郡、上谷郡，把并州与幽州衔接的薄弱处补强。
　　所以如今刘备有备，我军绝不可再妄图从上谷与代郡附近的广宁县（张家口）破口而入，那里必然会遭到刘备重兵快速驰援。
　　而且张飞被封为上谷郡公已有九年，其封地核心便在广宁，听说他治军严厉，广宁附近防守严密。直扑广宁入关，那就是直接撞在张飞的矛头上。
　　我草原雄师利在来去如风，行动迅捷，要是跟汉军打堂堂正正的结阵而战，绝对占不到便宜。所以眼下最优的策略，便是佯装沉不住气，要在广宁附近集结兵力撕开口子、先下手为强。
　　等汉军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之后，我军主力却实际上声西击东，从这些年汉军相对疏于建设边防的其他地方破口而入。到时候不管长期战果如何，先烧杀一番，掳掠到足够的过冬物资和军需。
　　纵然最后无法扩大战果，也能凭借十万铁骑来去自如，因粮于敌，把刘备囤积在前沿的备战物资掠走焚毁大半。来年刘备就算想继续北进，也得先挪用大笔物资填补这个窟窿，那不就至少是数年的太平了？”
　　高干如此出谋划策时，内心倒也没有身为汉人的心理负担，他内心只当还是军阀争霸的心态。
　　另一方面，在这些北方盘踞草原的军阀看来，刘备这么稳扎稳打地往北方边疆方向修运河、优化河北的物资转运网络，那就是在做战争准备，无非是刘备还没打响热战的第一枪罢了。
　　所以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等汉人做好万全准备。
　　拓跋力微觉得也有道理，便诚恳追问：“那当从何处破口入关？”
　　高干显然早就想好了，直接指着地图：“应该如当年楼班单于之父、丘力居单于故事，从辽西与右北平之间的令支、徐无破口入关。
　　当年，二十四年前，丘力居单于便是在令支附近翻燕山入关、围困公孙瓒于管子城的。要不是后来刘备亲自支援，那次恐怕就能把公孙瓒杀得覆灭！
　　而我军如今也由此入关，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避开汉人在北疆的三镇主力：拓跋大人您也是知道并州与河套这边、汉人边防的犀利的。
　　河套的朔方郡有吕布镇守，银川郡有马岱常驻，并州的雁门郡有关羽镇守。并州再往东、幽州最西部的代郡、上谷则有张飞。这些地方攻不得，前面都已经分析过了。
　　但是再往东，因为张飞已经护住了燕国、涿郡正北方，所以汉人疏于防范，那些地方一贯也不算战略要地。刘备手下其他配得上名将之称的封疆大吏，只有赵云了。
　　而赵云远在辽东，这些年还在继续往东北发展，甚至要侵蚀高句丽人的领土、一直往鲸海沿岸拓展。
　　赵云的主要出击方向是东边和北边，他的自卫防守兵力最多也就部署在辽隧、昌黎。所以昌黎往西、上谷往东，之间整个渔阳、右北平、辽西，都是有常驻兵力缺口的。
　　而且我久在北疆，当年袁公在世时，我对这个区域的防守薄弱便深有所知。一方面，辽西走廊四百余里，对汉人而言是无人区，补给困难。
　　另一方面，当时糜竺那老贼虽然号称对袁公臣服、年年给军需包税，但后来复盘看，他是一直在跟刘备虚与委蛇暗中纳款！当时袁公不重视海船，而糜竺有一定的航海之利，对当地的控制，也就只能听之任之。
　　当时辽西、右北平沿岸，袁公驻军但凡有缺漏，也都会勒令糜竺从辽东贴着海岸、运到濡水、卢水、灅水沿岸各县。久而久之，这三个郡的边防军需，等于是高度依赖辽东屯田的余粮，反而与南方的冀州沟通较弱，交通也相对不便。
　　我军从这三郡择机入关，汉人仓促之间也回防不得，定然可一鼓而下！即使遇到坚城不降，绕过便是，可以继续一路往富庶的渤海郡劫掠！
　　刘备如今志满意得，都修了这么多年运河了，就想着主动侵略我们，如此自大，正好给他一个教训。”
　　拓跋力微等人听了高干这么详细的筹划，觉得把握确实挺大。
　　不过拓跋力微毕竟也是一代雄主，历史上让鲜卑人趁着汉末之乱往上崛起了一大个台阶，所以哪怕看的兵法不多，军事嗅觉还是挺强的。
　　他这些年对南方的事情也多多少少有自己的认识，同时又借鉴了刚才高干的描述，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
　　“从右北平入寇，确实遇到的抵抗能最小。不过，高将军你也说了，早在当年袁公牧守北疆时，糜竺便在辽东广建海船贸易，辽西与右北平有所短缺，也能走海路补给，比从渤海郡走陆路沿海北上还便利。
　　如今汉人的海船运输之利，恐怕比当年更强了吧？我辈草原枭雄，全仗弓马之利，若是到了沿海，汉人以舟船沟通，我军的优势便发挥不出来了。
　　刘备也算一代雄主，他平素敢如此布置北疆防务、重所重而轻所轻，定然是有其道理的。
　　说不定他就是觉得河套、并州、上谷、辽东等地的北疆，远离海岸，部队往来支援迟钝，所以得就地驻扎重兵。
　　辽西等地濒临渤海，万一他是对汉军的驰援速度有信心，这才减少驻军花费，如之奈何？
　　再说，刘备修运河的计划，重西而轻东，只为改善从赵地至中山的内陆航运，却不在乎是否便捷地联络到涿郡、渔阳，这不正说明汉人未来不需要靠运河来沟通辽西、右北平沿海么？”
　　拓跋力微如此谨慎推阻，让高干也是内心颇为不快，这又不是他一家的事儿，刘备是所有草原军阀的大患。就算他的计谋规划有风险，那你能拿出更好的么？
　　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就是坐以待毙啊！这种时候，哪怕有点小风险，也该搏一把了，等死肯定是最差的那条路！
　　另外，高干和拓跋力微，毕竟对于中原朝廷近年来的航海力量发展缺乏一个真实的认知。
　　他们在中原尤其是幽州并州地区，还有点情报渗透，在朝中也能得到极个别原本袁绍故吏的通风报信。
　　但这些部门和地区的情报来源本身就窄，跟大汉的海军/航海力量体系没有交集，以当时的信息传递速度和朝廷各部门之间的保密制度，外加古代信息传递的缓慢，高干对大汉海军实力的认知，还停留在“最多比糜竺时期强一点”的层面。
　　拓跋力微之所以差点歪打正着猜对，不是他智商比高干高，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懂，对未知有恐惧。
　　而且高干来劝他开打、给他提供方略，拓跋力微天然就站在了一个“如何提防被推销员诈骗”的提防心态下，疑神疑鬼。
　　双方的智商是一个层面上的，差距只是立场。
　　高干少不得老生常谈，最后反复澄清，强调“汉朝的海军力量，估计也就比糜竺时期强了没多少。不可能大范围千里快速调兵调物资支援。
　　辽西和右北平要想被快速驰援，出发基地只能是辽东的赵云，而赵云是会被其他方向牵制住大部分兵力和物力的，这就导致汉人的快速驰援规模会很小。
　　其他南方甚至中原、黄河流域的主力驻军，要想海路来渤海北岸各地，难度会非常高，速度也会非常慢，来不及的”。
　　拓跋力微对这里面的细节，自然还有不少推敲考量，过程便无需一一赘述，反正高干就是靠着这套分析，最后好歹把大家都说服了。
　　最后，为了加一道保险，高干还提出了一个诱敌佯攻之计，在主攻正式开始前，把汉人的注意力误导到别的方向上，进一步迟滞总攻开始后汉人的反应速度。
　　这个计划是这样的：让乌桓楼班单于和他高干自己，带着袁家的一部分嫡系部队，加上少量打着“被高干带路引来的鲜卑仆从军”旗号的鲜卑人马，一起大展旌旗、以状军威，从广宁假装对张飞发起佯攻。
　　不过这些部队主要要发挥弓骑兵游斗的战术，骚扰而不深入，把声势做大，把中原朝廷的预备队吸引到幽州最西部，在幽州中东部拉扯开一个空虚缺口。
　　而且，高干之所以要用乌桓人佯攻，就是为了让做局更逼真。因为众所周知乌桓的领土相对靠东，而鲜卑在西。现在乌桓人都在幽州西部动手了，那更东边肯定草原军队会更少。
　　因为汉人皇帝不可能相信“乌桓和鲜卑都已经捐弃前嫌、彻底拧成一股绳、乌桓人都不惜让鲜卑人绕路进入他们的传统势力范围草场，发动千里迂回奔袭”。
　　这样，对于上谷以西地区，汉人就更不会提防了。
　　毕竟，草原上是信奉强者为尊的，大家都是游牧，请神容易送神难。鲜卑人千里往东绕路，牛马吃的都是乌桓人肥沃草原上的牧草，消耗的都是乌桓人的自然资源。
　　要不是这次逼急了，大家同仇敌忾，知道不把汉人打退大家都要玩完，乌桓人也不会牺牲那么大来展示同盟诚意。
　　拓跋力微想了想，乌桓人这次也是彻底下了血本了，不管打不打得赢刘备，至少这是等于尊奉他鲜卑为草原共主。既然承受了这个好处，那就也要扛起国际义务。
　　他很清楚，汉人对于草原上的大军动向，是没有“视野”的，数十万马匹在关外深处草原上千里机动，中原汉人也得不到情报，这方面，优势确实很大。
　　最终，他们便按照高干敲定的计划，开始了实际作战行动。
　　“关羽吕布确实强，孤与他们交战多年，深知底细。也罢，这次就从张飞和赵云之间的缺口入关！”
　　拓跋力微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眼前这条路不管有多少未知，至少比“已知的必败”要好。
　　他的王庭盛乐城，十几年前就被吕布端了，吕布和关羽的厉害，他是实打实知道的。
　　……
　　九月二十八，高干亲率的三四万袁绍旧部壮丁，以及乌桓楼班单于和鲜卑拓跋力微的仆从骑兵各一万多人，总计凑出六万部队，开拔前往了上谷郡的张家口。
　　如前所述，草原诸胡三方一共加起来能凑出近三十万壮丁（很多都是青壮牧民，不是职业军，草原民族可以全民皆兵，所以看起来多），剩下的二十多万主力，就全部往更东边迂回，准备在高干动手后十天左右，发起真正的主攻。
　　另外，别看高干那一路佯攻只有六万人，实际上他大展旌旗打出的旗号，足足宣示有二十多万，至少往大了吹嘘了三四倍人数，伪装成草原诸胡的全部主力都被他带来了。
　　考虑到草原民族马匹多、平时携带的牲畜也多，汉人斥候还真看不出其中破绽。
　　上谷郡治张家口城内，张飞自然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急报。
　　“报！太尉，大事不好了！鲜卑拓跋力微、乌桓楼班，被袁绍余孽高干裹挟，率铁骑三十万，杀奔此而来！关外沿途坞堡哨站，尽数被鲜卑人焚毁屠灭了！
　　我等侥幸突围才得以回城报急！请太尉速奏陛下，广拨援军呐！那些胡狗狗急跳墙了！”
　　张飞已经享了多年太平了，因为不用打仗，酗酒的老毛病倒也没人管。
　　他身为太尉，这些年也不是一直驻扎在封地，很多时候是在京城的。
　　只不过刘备计划明年春荒之前就把运河彻底修好、明年夏季农闲就要对草原北伐。所以才把张飞派回来，提前整顿地方、为北伐大军到来之前做好接待准备工作。
　　张飞现在的情况，就等于是一个筹备“大雷雨计划”的前方统帅，在己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遇到了对面先狗急跳墙、打了个半年左右的时间差、用巴巴罗萨计划先下手为强了。
　　所以，一听说胡人来袭，张飞直接把酒碗一摔，怒吼：“取我铁甲来！把城内骑兵都集结好了，随某出关迎击！”
　　“太尉不可造次！敌军势众，我大汉有长城之险，死守关隘、逼得敌军不得不迂回，另外寻机破口便是，如何还出关迎敌？”作为太尉长史的庞统，当时也在现场，立刻就出言劝阻。
　　张飞抹抹嘴：“放心，某自有分寸。步军守好各处关隘便是。某铁骑来去自如，探探高干虚实而已。若是确有三十万之众，这些斥候都能有活着突围杀回来的，某上万铁骑还突围不得？高干拦得住么？”
　　庞统叹了口气：“既如此，不可恋战，打探敌情虚实倒是无妨。说实话，某也不信高干能有这号召力。三十万众，拓跋力微倒是放心让高干带路！”
　　很显然，以高干的用计智商，他的虚张声势声东击西策略，在庞统眼里，怎么看都不正常。


第044章 当年怎么打公孙瓒，现在就怎么打二田
　　“杀！这座前哨坞堡竟敢抵抗大军，攻破之后全部杀了！粮草物资全部抢走！围墙全部拆毁、屋舍全部焚烧！”
　　“声势要尽量往大了闹！咱就算不能直接攻破长城要隘，也要把面铺开，让刘备感到处处受敌！”
　　高干带着六万三族联军，在张家口外的长城沿线，可谓耀武扬威，短短一两天之内，就扫清了很多关外的汉人。
　　这些年下来，因为边事渐渐平息，汉人也是有贪图草原之利，出关来放牧、贸易的，渐渐就会形成汉人的聚居点。
　　民间经济的自然发展形态，不可能完全按照军事和政治的严格分界，总有边民贪图利益，按照当地的情况来组织生产生活。但随着战端重启，这些人自然也会遭到灭顶的损失。
　　另外，高干虽然没有把握直接在张家口突破长城，但他迂回绕路，在山险之处寻找深入长城以南抢一把的机会，却还是容易的。
　　众所周知，长城自古其实并非牢不可破，因为太长了，没法处处驻军，进攻方只要挑选一个点，总是能突破的。
　　长城的真正意义，更主要在于迟滞游牧民族毫无顾忌地继续深入、也为汉人调动军队断敌归路争取时间、限制敌军机动性。
　　一旦草原游牧太深入，汉军反应过来，把背后的险要之地重新堵上，关门打狗抵消掉游牧的流窜作战机动性，游牧文明也就凉了一大半了。
　　所以他们才每次抢劫都浅尝辄止，在汉人反应过来得以堵住缺口前，就主动退走。
　　如今的情况也是这样，短短两天之内，高干就在张家口东西两侧各找到了一些缺口，深入长城近百里，肆虐了好几座县城。
　　那场景，如果有2021年穿越回去的看客见了，肯定会惊诧：这路数，怎么看着跟《帝国时代4》里的成吉思汗战役差不多？
　　那游戏里，有一个战役成就，就是要先在张家口长城关外白给送死一些兵力，然后吃一堑长一智，剩下的人马绕路翻山、绕过雄关直扑背后的怀来，然后再去居庸关。
　　只能说，从古到今，上谷代郡一带的地理环境，决定了从这儿破口求战的部队，路线都差不多。
　　九月三十，又是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很适合骑兵大范围机动，没有秋雨泥泞的烦恼。一大早，高干就接到前方急报。
　　“禀将军！汉太尉张飞，已经率军主动发起反击了！”
　　高干神色一凝，郑重追问：“哦？张飞可是走长城南线、往西去宁县了？这是要堵我军绕路翻山人马的后路？若是如此，让走宁县劫掠的部队，立刻北撤，可别被张飞堵在长城以内。”
　　斥候摇摇头：“不是，张飞没有去堵宁县的后路，而是直扑此地而来了。”
　　高干顿时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直扑我？我军可是号称三十万，他敢扑我而来？有多少人马？”
　　斥候如实回报：“大约一两万人，或许更多，后军旗号不明。我等是探知张飞出关后，就立刻来回报了。”
　　高干面色变得有些阴沉，一时沉吟不语，试图揣摩明白张飞的本意。
　　他的副将牵招想了想，分析道：“张飞素来莽夫，却也不至于如此寻死。莫非他是有恃无恐，根本不相信我军有三十万？若是如此，我军要是避战，怕是直接让他看穿虚实。”
　　高干一咬牙：“那就不避战，但是假装我军已经四出劫掠，所以中军留守不多，暂时跟他正面对峙、等待劫掠的部队聚拢即可！摆出这个姿态，张飞也就看不出我军虚实了。”
　　高干的想法很简单：张飞不是怀疑他是不是真有三十万么，那就告诉他，真有，但都四散撒出去了，没有集结在一处。
　　草原游牧打仗，也是历来这样的，比较“去中心化、扁平化管理”，喜欢分兵多路各自寻找战机。
　　毕竟面对长城防线，谁也不能事先预测汉人在哪儿防守薄弱。一开始广撒网、确保撒成功后再利用机动优势重新集结，也很正常。
　　高干可以演得这个过程稍微拉长一点，也很合理。
　　牵招想了想，请示道：“那我军当于何处与张飞对峙？这草原上扎营对峙，太容易被看出虚实了，多立营寨，难免空虚，反而被张飞各个击破。”
　　高干也没想过，直接把问题抛回去：“依你之见呢？”
　　毕竟在历代三国志游戏里，高干的智商还没牵招高呢，这种时候就该放权。
　　牵招仔细盘算一番：“如今，只有稍稍往西退却，依弹汗山、临仇水下寨，摆出重新集结部队破口之态，可以骗过张飞。
　　仇水乃桑干河支流，仇水河谷会穿过外长城，一直流淌到涿鹿（怀来），与桑干河主流汇合。我军在弹汗山扎营，可依托山势，防止张飞窥明我军虚实。而且有依山傍水险要，张飞进攻的方向也被限制。
　　当然，最好还是指望张飞不自量力，如果我军能歼灭只带了一万多人就出击的张飞，那后续一切都不用准备了，刘备绝对会坐立不安，把幽、并全部汉军主力都往这个方向集结。”
　　最后这番话，着实让高干有些不甘心，说到底，还是自己不中用！没胆子啊！
　　自己带了六万人来佯攻，张飞只带了一两万就敢主动出关迎击，这种行径，但凡自己战斗力强一点，直接把张飞灭了不就好了！
　　换句话说，张飞这行径，从弄险程度来说，跟张卫出阳平关、哥舒翰出潼关一样，都属于兵法上中计的一方的。
　　差别只在于张飞的兵力确实精锐，装备也好，士气高昂，所以人家有这个实力明明比你人数少那么多倍，依然不要怂就是干，这跟谁说理去？
　　……
　　十月初一，张飞就这么大大咧咧在弹汗山下、仇水东岸的草原上，与高干对峙扎下了营寨，并且主动搦战。
　　“高干贼子！你不是号称三十万么！你张爷爷不信，咱就两万，快出营与我一战！三十万人还要依托山势营垒，才敢跟爷爷打守营战么？你个没卵子的杂种！
　　袁绍虽是国贼，好歹还知道自己是汉人，你这厮居然投靠胡狗，莫不是当年袁绍的妹子是被个胡狗干出来的你这杂种！袁绍要是活着，知道你的真实血脉，肯定想把你个杂种勒死！”
　　高干被骂得不轻，但他也知道这时候必须沉住气，所以也派出很多骂阵手对骂：
　　“张飞匹夫，我辈智将，不与你逞匹夫之勇。我大军三十万众，纵然兵甲不如你精利，可围困耗死你却是轻轻松松！
　　咱杀你如杀一狗耳！但舍不得多浪费人命。你亲涉险地至此，待我军分兵略后，尽得代郡、上谷之地，你这些铁骑，也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立可饿死！”
　　张飞也不好直接用骑兵攻山攻营，双方试探了一天，张飞就明车明马摆下道来，直言他会沿着仇水回防、把之前沿着仇水越长城烧杀抢掠的高干偏师堵截歼灭！看高干到时候救是不救！
　　张飞也确实说到做到，带了两万骑兵，配合他本部各地驻防的步兵，拉网断路，“围点打援”，虽然暂时无法攻破高干的主营，却能断了一切试图回防主营的外部敌军。
　　双方在上谷郡内打了一通乱战，高干的人马确实烧杀抢掠了一些地方，但都没有来得及攻破城池，主要是在乡野间肆虐。
　　而被张飞关门打狗的偏师数量也不少，好几股几千人级别的骑兵都被堵住歼灭了，高干可谓是得不偿失。
　　不过，经此一事，张飞终究是一时难以彻底摸清高干虚实，因为场面上看确实是高干遍地开花、破坏明显、处处搅局。
　　至于张飞身边的庞统，一时没看明白，也不是智力的问题，而是高干太舍得下血本了——人家是实打实地分了好多股部队、每一股至少上万人入关来烧杀破坏，被张飞堵住的话，一下子就是数千上万的损失伤亡。
　　哪有人诱敌佯攻用计，是真的拿数以万计的真实损失去用计的？这就一下子把庞统都整不会了。庞统用计可是很考虑核算成本的。
　　所以高干大军破长城而入的消息，张飞也不可能封锁，很快就传到了雒阳，几乎是飞马信使日行五百里往回传的。雒阳朝廷因此被暂时误导出现误判，似乎也情有可原。
　　哪怕李素的先知先觉，在这种情况下也没什么用了。毕竟李素前世擅长的是外交政治和算计人心，实打实的军事指挥，本来就不是李素的专长，这方面他主要靠知道历史才牛。
　　天下统一后，军事方面的历史知识已经完全用不上了，李素没有上帝视野，也看不出游牧鞑虏具体会从数千里边境的哪个点选择真正的突破方向。
　　……
　　“朕还没对那些胡虏动手，他们反而敢先动手了？”
　　消息传到雒阳时，近年来已经有些自大的刘备，也是真心震惊的。
　　没办法，自大这种事儿，也不能全怪刘备。毕竟大功告成、天下归心、诸侯尽灭了嘛，这么些年下来，谁都会膨胀的，这很合理。
　　短暂的震惊之后，刘备当然是立刻召集群臣，趁机宣布提前对鲜卑乌桓和袁氏余孽全面开战斗。
　　朝中原本有一些节俭持重派的官员，在这事儿发生之前，还是劝刘备先勒紧裤腰带多省几年钱、挖完运河后再与民休息一波的。
　　但出了这种事情，而且听说上谷郡和代郡都有个别县城被胡狗烧杀抢掠了，谁还敢再流露出丝毫投降主义失败主义的保守情绪？
　　果然，刘备的要求，比历史上偷袭珍珠港后的表决结果还统一，满朝全部同意为了对鲜卑的战争，转入战时体制，各方都要为前线出力。工商农税和徭役，也全部转入战时。
　　不过，在定了调子之后，后续具体如何调兵遣将方面，朝臣们还是各有自己的看法的，也纷纷畅所欲言。
　　大部分人都觉得远水不解近渴，暂时没必要把驻扎在中原河洛的朝廷主力调上去，因为已经初冬了，再往下拖，对草原胡人而言是南下避寒，对汉军而言却是北上受苦。
　　历来对胡人的大规模反击，都是发生在夏天暖和的时候、便于深入北方。
　　而冬天只能是打打防守反击中的防守阶段，一下子前线堆太多部队却做不了事情，防御战用不上那么多，就会导致后勤压力大增，白白在苦寒之地多几十万人吃饭，吃上半年等到夏季攻势的时候，路上转运粮食的损耗，就已经把国力消耗掉不少了。
　　所以，持重派的建议，都是在北疆现有部队之间腾挪为主，而中原腹地的朝廷主力，只是有限北上那么几万人，作为查漏补缺堵口应对突发之用。
　　刘备听取了这个意见之后，又问了李素，以及在邺城的诸葛亮。他们也觉得这个方略比较“可持续发展”，利于明年的反击，便也建议刘备接受。
　　毕竟，把拳头收回来蓄力，也是为了下一次重新打出去的时候更有力嘛，冬天防守就把后劲用完了，明年夏天反击时还怎么使劲？
　　大汉这次要的可不仅仅是击退。
　　权衡之后，刘备就飞马下令关羽立刻离开自己的防区，往东机动，跟张飞联手协防，
　　同时，从雒阳调遣了五万原本坐镇中枢的援军，由高顺带领，先往北机动到冀州，由正坐镇冀州冲刺最后阶段运河工程的诸葛亮调度，到时候可以根据幽州前线的战况变化，随机应变把这支部队派上去堵口。
　　……
　　刘备做完这些部署之后，汉军当然是第一时间动作起来了。而打肿脸充胖子的高干，也几乎在上谷前线以每天数千人的伤亡、逃散规模，在那儿死撑，维持住他“人多势众孤注一掷”的面子。
　　关羽等部都开始往上谷方向调度集结。原本驻扎在幽州州治蓟县的幽州汉军主力，也全部向张飞靠拢，一部分突前到涿鹿（怀来），一部分堵口到居庸关，显然是不给高干一丝一毫的机会摸到燕山防线、逼近蓟县。
　　不过，高干的牺牲也不是没有价值的，他用实打实的惨重损失，确实拉扯出了一个汉军走位当中的空档。
　　十月初九，在辽西右北平之间，拓跋力微可汗带着游牧各族主力，直接掐入了辽西走廊。


第045章 蔡邕：死后五年才发威
　　靠着高干拉扯出的汉军走位补防空档，拓跋力微和楼班这路真正的主力，在刚动手的第一时刻，便得以长驱直入，从右北平的令支突破燕山防线，越长城入关。
　　还是那句话，长城太长了，不可能处处设防。
　　汉人王朝从来都没指望过长城能让有备而来偷袭的游牧无法越过，只指望让游牧来了也放不开手脚，不然就得担心有命来没命回去。
　　拓跋力微和楼班联手入关后，很快大喜于右北平和辽西的驻军之空虚。除了一些郡治级别的县城，其他地方几乎没什么人防守。
　　这两个郡加上渔阳，总的一线作战部队加起来才一万多，不到入侵的鲜卑乌桓联军主力的十分之一。
　　也难怪汉军暂时捉襟见肘。毕竟如今天下和平已近十年。朝廷一直在缩减开支还债，要收回拳头以便下一次打出去时更疼。
　　刘备麾下当年的老牌战斗部队，有六成转入了军屯，或者担任工兵的角色，保持常备军的战斗部队，也就二十万人左右。
　　这是汉人农耕文明和草原游牧的制度差异所致，汉人要普遍从事生产，没办法的。
　　当然，真要是到了战事焦灼的时候，汉人的动员能力还是可怕的，给刘备几个月，他就可以把军屯重新组织集结、投入前线，到时候摇身一变又是五十万久经军事训练、有丰富实战经验的正规军。
　　如果是遇到生死存亡的大决战，尤其是汉人可以内线防守作战，那就更是可以充分动员壮丁。
　　以大汉如今的民生恢复、人口国力，就是发动一百万军队打卫国战争都是没问题的。但这不还没到那种程度嘛。尤其当战事局限于北疆时，能够动员的民间青壮，也就是幽州人和并州人为主，加上一部分冀州人。
　　大汉其余十几个州，都只能是出钱出粮，在平民直接动员参战方面，帮不到前线什么。幅员太辽阔的国家都是这样的。
　　这种情况下，大汉二十万常备军，北疆各边总驻军人数肯定不会超过十五万。幽州全线的一线驻军，平时也就七八万人，已经占到一半了。
　　这里面张飞赵云的防区又要分，张飞平时拿出两三万在蓟县以西、两三万在蓟县以东。因为高干的佯攻牵制，蓟县以东的部队被大量抽去西边，暂时自然是极为薄弱。
　　拓跋力微长驱直入后，一边分兵围住右北平郡治土垠县（唐山）的右北平太守田豫，一边分兵围住辽西郡治临渝县（秦皇岛）的辽西太守田畴。
　　然后用剩下的人马，直接在渤海沿岸的肥沃平原上肆虐掳掠，兵锋很快靠近了富庶的渤海郡、当年袁绍的起家之地。
　　好在，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撑过最初的十天八天出其不意期后，形势就会有所改观。
　　拓跋力微这个进军路线，确实有点出人意料。主要是汉人没觉得这个地方难回防，汉军高层上上下下对自己的海军机动性和部队运输调度速度、规模，都是有自信的。
　　或许在当年公孙瓒的时代，鲜卑人走这条路过来，中原的军队要翻越不少险阻才能驰援辽西战场，但现在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
　　鲜卑人这是看了过期二十年的老黄历，仗着游牧民族没文化，不理解中原科技和基建的日新月异。
　　得知鲜卑人的声东击西后，辽东的赵云立刻点起全部麾下骑兵，也不管当时正在跟高句丽人摩擦呢，直接沿着辽河逆流而上，要包抄辽西入寇的鲜卑军后路，
　　逆走历史上“曹操征乌桓”时的老路，只不过是反过来，从辽东去辽河上游的柳城、掐断卢龙塞出关回草原的路。
　　另一方面，正在冀州腹地驻扎的诸葛亮，也立刻指挥高顺带着刘备从雒阳调来的五万堵口机动部队，征集了足量的海船，直接日夜兼程由黄河口入渤海、然后走渤海海路，在后世唐山、秦皇岛一带登陆，支援田畴田豫防守。
　　张飞的反应慢一些，主要是他被高干拖住了。不过也没多耽误很久，最多只是比赵云晚七八天后，火急火燎把高干这支佯攻部队打崩，张飞就急吼吼也返身向东杀回，试图从西向东支援田畴田豫。
　　一副浩浩荡荡的席卷图景，正在渤海湾沿岸各处平原地区展开，三面先后拉网的局势也即将形成。
　　……
　　十月十五，辽西临渝县附近的管子城。
　　辽西太守田畴也没想到，自己在北疆混了那么多年，辅佐过刘虞、接洽过公孙瓒，后来又辅佐糜竺，最后重受陛下直辖，委以衔接骠骑将军和太尉之间防区的重任，最后居然还会暂时落到如此狼狈的局面。
　　没办法，田畴的能耐不差，但一力降十会，眼下的战斗部队太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手下只有两三千战兵，如何死扛对面数十万众？只能是组织民夫百姓，死守城池先。
　　这管子城也算是辽西重要的军事要塞了，凡是从燕山防线越长城破口而入，都会被这个要塞卡住，很是难受。
　　二十四年前，公孙瓒就在这里被丘力居围过，现在居然轮到他田畴，重新经历一遍公孙瓒当初的遭遇，而且这次围城的，居然是丘力居的儿子楼班了。
　　这些乌桓人，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非要跟袁绍扯什么故旧之情、觉得袁绍才是刘虞的衣钵继承，真是没救了。
　　这天，又是一整天的攻城战，那些戎狄仗着人多势众，轻视汉军稀少，所以哪怕攻城武器不是很完备，依然选择了强攻。
　　但田畴充分征发普通百姓，操持着神臂弩和连弩，连连以火力优势击退了敌人，让鲜卑乌桓联军又丢下了上千具尸体。
　　战斗暂时停歇时分，田畴也抓紧机会在城楼上喝水休息，奔走不停抚慰士卒、鼓舞士气，一边还跟身边幕僚感慨谈论、说些战略上藐视敌人的评语。
　　“当年刘虞劝降丘力居时，为使的幽州别驾、护乌桓校尉拥节长史，便是如今的丞相。连刘虞的亲儿子都归顺朝廷了，他当年的重要外交幕僚更是朝廷首脑。
　　丘力居的儿子居然还会被高干蛊惑，等赵将军来了，便是他的死期。不下个狠手，那些坚持归顺朝廷的乌桓派系，怕是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有多正确幸运。”
　　麾下将士们看太守如此镇定自若，明明两千人被十万人围住，也不由觉得田畴有些虚伪了。
　　负责这一防区直接军事指挥的，是一个从公孙瓒投降到袁绍那儿、后来张飞光复幽州时又二次投降反正的降将，名叫王门。
　　王门的资历是挺老的，二十四年前就跟随公孙瓒参加过管子城围城战，只不过当时他还只是一个中层的军中小校。
　　二十四年混下来了，人都老了，五十好几年纪还是一个郡的都尉，显然跟资历有些不符，谁让他投降的次数多了呢，也就不受重用。
　　也正因为投降次数多了，王门这种人比较容易有失败主义情绪，他忍不住提醒田畴：
　　“府君，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公孙瓒若是没有陛下救援，肯定也会死在管子城的。我们虽然如今也会有救援，但也不能如此轻敌呐。
　　拓跋力微与楼班的联军，人数胜过当年丘力居至少两三倍。而我军被围的兵马，却比当年公孙瓒少了三分之二。
　　一来一去，那就是又七八倍的差距了，如果骠骑将军半个月后远抵达，我们说不定都是冢中枯骨了，唉。”
　　田畴闻言变色：“是何言哉！当年公孙瓒被围半年，败在粮少食尽，不得不驱赶城中百姓出城、耗丘力居的粮草。
　　而如今我军只是兵马不足，但粮草颇丰。陛下原本就为了明年的北伐而在前线大量囤积粮草，此地更是辽西屯粮重镇，不然胡人怎么会忽然这么不计代价的强攻坚城？肯定是入关后抓到俘虏，拷问出了军情，知道这里集结了辽西的军粮！
　　既然我军有粮，战兵不足也可以守！用弩和叉杆长矛、滚木礌石守城，并不需要如何操练，辽西民风彪悍，普通百姓也能为了保卫家园而死战，纵然战兵只有两千，也丝毫不足为惧！
　　今天我们能顺利击退敌军，便是明证！你们当中，有谁心存疑虑的，统统把话说清楚！我不怪你们！但是到了战场上，谁若是怠慢军心……”
　　王门连忙撇清：“府君！不是我怕！我是汉人，肯定要死战到底，但你也知道这辽西之地，百姓构成复杂，包括隔壁的右北平、渔阳也是，三郡乌桓内附的部分，占了好几成人口！
　　原先朝廷都是把那些真心汉化内附的乌桓人，比照汉人来耕作编户征税，如今大敌来袭，府君您也是一视同仁重用这些百姓守城！可我担心他们当中会有人更容易动摇，成为楼班的内应！毕竟他们才是同文同种！”
　　田畴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军中内部居然有不少人是这种想法，这时候还在忌惮他重用乌桓百姓守城的问题。
　　没错，辽西确实有很多内附的乌桓人。毕竟当年乌桓可是号称能拉出二十万壮丁呢，如今楼班带走的也就六七万，可见跟着楼班走的只是乌桓人中的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是真心当大汉百姓的。
　　跟着高干、楼班，心向袁氏的，汉族和乌桓都有，但都不是主流。
　　要是被这次的事情，就挑拨得内部认同再次分崩，那就得不偿失了，对大汉国力和北疆稳定的伤害，甚至比楼班的直接军事伤害还大。
　　陛下和丞相对于内附游牧的政策基调，还是同化为主。真心说汉语学汉字、认同向往汉人生活方式的，那就要好好归化，彻底的汉化。
　　田畴擅抚夷务，这种时候他当然知道要团结好真心归顺的那部分汉化百姓的重要性，不能逼反了更多人。
　　做好了这一点，外敌不足为惧。
　　他就是要用内附乌桓守城、去杀那些攻城的乌桓叛军！这才是最节约汉人性命的作战方式，也最利于长期团结。
　　思之再三，田畴准备对城内再进行一次战时的动员讲话，
　　尤其是要把内附乌桓里那些大族子弟、多多少少已经学汉人读过一点书的乌桓出身基层官员、小吏、军官，都好好洗洗脑，正本清源。
　　这事儿，历史上的田畴也擅长做。但这一世，他有了一个更好的工具，那就是已故太傅蔡邕、前些年写的《史记索隐》。
　　当天晚上，田畴在城内军营露天设宴，请了所有乌桓军官和豪强头领喝酒。
　　他这是担心那些人多虑自危，才特地没选择去太守府邸，怕那些人误以为他要“摔杯为号”、猜忌其中有人跟楼班勾结联络。
　　田畴知道怎么跟民风彪悍的人打交道，所以上来先一起干几碗，然后掏出一本书，正是《史记索隐》，开始用大白话结合生动的例子，给这些乌桓人讲起民族认同。
　　“诸位，你们读书少，我田某也不跟你们卖关子，今天就问一个事儿，你们有谁知道，这辽西的管子城，为什么叫管子城？
　　你们当中的长者，有些二十四年前就经历过丘力居对公孙瓒之围吧？你们可知，当年丞相是如何说服丘力居幡然悔悟、弃暗投明，知道乌桓人跟汉人才是更接近的民族，而跟草原诸胡反而不是同路！
　　所以，今日楼班此举，不但是国家之叛贼，更是丘力居之逆子！他这是叛国背父！朝廷相信这种不长眼的愚瞽之辈，只是极个别的，所以根本不用担心楼班之辈蔓延，该是谁的罪过就是谁的罪过，绝不会株连及于无辜！”
　　田畴说完之后，城内那些真心归附的乌桓豪强很多也没懂因果关系，但对于田畴最初抛出的问题，还是听得懂的，毕竟这种问答太接地气了，文盲都听得懂。
　　便有几个豪爽直言的乌桓豪强文盲开口接话：
　　“府君，后面这些弯弯绕咱也不懂，你先说说，这管子城为什么叫管子城？莫非是说城池狭小坚固，长得跟一根管子似的？哈哈哈，说错了可别怪咱不读书。”
　　田畴爽朗地跟着笑笑，然后脸一板：“当然不是！这管子城的名号，纪念的是管子，也就是春秋时齐国的管仲，这一点司马迁没说，不过故太傅的《史记索隐》里面补充注释了——我说这些，可不是跟你们掉书袋，这事关你们乌桓的正名。”


第046章 吃了没文化的亏
　　只听田畴对那些乌桓文盲豪强们，仔细分说道：
　　“《春秋》与《史记》都有载，管仲相齐桓公，霸诸侯，于桓公二十三年（前663年），应周室旁支的燕国之请，讨伐位于燕国东北方向、侵害燕地的‘山戎’，一匡天下。
　　所谓‘山戎’，就是生活在蓟县东北燕山山区里的人。战后，燕人为纪念管仲，便把齐军出燕山击山戎的这处卢龙谷要道营垒，取名为管子城，至今八百年矣。
　　这些东西你们不读书，不知道也无所谓，但‘老马识途’的典故总听说过吧？你们都深谙放牧之法，这个词总不陌生。那就是齐军归途中，在卢龙塞失道，管仲建议放老马带路，记载于《韩非子·说林》中，成为典故。”
　　田畴原本是请大家喝酒鼓舞士气，但说着说着居然开始说读书人的事儿摆龙门阵，很多乌桓豪强就不耐烦起来了。
　　毕竟听故事他们还是接受的，说说“老马识途”也行，但什么《韩非子》、《春秋》引经据典起来，他们就怒了。
　　尼玛说故事就说故事！能不能别引用出处！老子不关心出处！读书狗真特么贱就是喜欢卖弄！
　　乌桓文盲豪强们看在他是上官，才暂时忍着不快，请他长话短说：
　　“府君，老马识途咱知道，什么《韩非子》就别提了，咱都是粗人，听不得这些！跟眼下的战局也没关系！挑要紧的说吧！”
　　田畴脸色一正，正本清源道：“怎么没关系？这《韩非子》里所言，便有一处《春秋》、《史记》都不曾记载的秘辛，但故太傅读书精深渊博，从中考据出一个大秘密，涉及到你们所有乌桓人的祖宗，到底是出于华夏，还是出于匈奴！
　　你们其实不知道吧？你们乌桓人自古乃是商人后裔，自古就不是蛮夷，所以可不能自暴自弃啊！楼班这些败类，那是自己不知祖宗，叛国背祖背父，必然不得好死，死了都无颜在地下见父亲祖宗的！”
　　田畴这么一说，那些乌桓豪强立刻有点懵逼。毕竟他们也是知道点历史的，虽然识字少，文盲多，但关于自己的出身，很多人听祖辈口耳相传，都说是西汉后期内附的匈奴，至少是匈奴的一支，两三百年后渐渐与匈奴差异越来越大，才叫乌桓。
　　难道这个故老相传的说法还有错？已故太傅蔡邕确实懂历史，这没人质疑，但蔡邕还能翻这个案子？
　　这些人便有些耐心听田畴慢慢说完。
　　田畴便又拿出一本原文的《韩非子》，指着里面的《说林》篇，结合蔡邕的《史记索隐》东夷列传补遗，绘声绘色说道：
　　“在《韩非子》的‘老马识途’典故里，原文说的是‘管仲、隰朋从于桓公伐孤竹，春往冬返，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听出《韩非子》跟《春秋》、《史记》的区别了没？
　　关键在于《春秋》、《史记》说管仲佐桓公伐‘山戎’，而《韩非子》里提到的这场战事时，说的是‘伐孤竹’。所以，山戎有很多，当时整个燕山、阴山山区的戎狄，都叫山戎，大部分山戎，也确实后来成为了匈奴。
　　但唯独与燕国有攻伐的那股山戎，其实另有渊源，他们叫‘孤竹国’，那不是蛮子，把他们跟普通山戎并称是对他们的污名！管仲伐孤竹就发生在这辽西管子城，可见此地所谓‘戎狄’，其实是孤竹国后裔。
　　你们三郡乌桓，并不是蛮夷之后，自古都是华夏衣冠。只是久居边地，饥啖腥膻、渴饮浆酪，渐渐胡化，这才忘了祖宗是谁而不可知！
　　如今本府牧守边地，得了太傅所遗《史记索隐》，正当徐徐教化，让尔等知真正祖宗，与其他大汉子民一般，勠力同心保家卫国！”
　　乌桓豪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们稍稍捋了一下思路，发现田畴只是证明了“他们不是普通所谓山戎之后，而是‘孤竹国’之后”。
　　但孤竹国是个什么东西，这些蛮夷还是不懂。
　　便有人继续追问：“敢问府君，这古代的‘孤竹国’，又是个什么东西？你刚才可说我们是商人之后，孤竹国是古时一个经商之国么？”
　　田畴反而一愣，他显然在这个问题上有点“没想到文盲们有多文盲”，所以误以为报出“孤竹国”这个名字，大家就秒懂了。
　　看来还得解释得更小白一点。
　　“哎呀，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孤竹国啊，太史公的《史记》你们虽然没看过，但总知道《史记》有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吧？这七十列传、开宗明义第一篇是啥？不就是《伯夷叔齐列传第一》，那是古今第一档的贤人。
　　伯夷叔齐就是商周之交时、商室封君孤竹国的公子，因为推位让国，欲离开故国投奔文王。但中道闻文王薨而武王立、会盟伐纣，伯夷叔齐以以臣犯君相谏阻。商亡后他们也不食周粟，采薇而食，饿死首阳山上，这是何等气节？
　　只是你们不知道，那孤竹国在伯夷叔齐死后，其实也并没有亡国，而是一直守着尊奉商室之名，留在这辽西。与辽东、三韩的‘箕子朝鲜’一样，坚持奉商为正朔。
　　皆因周在西而商在东，东北偏远之地，周人势力本就薄弱，周人立国后数百年，都始终未能扑灭东北方向的殷商故旧残余。孤竹国之亡，实则要到齐桓公二十六年（前660年），也就是燕人请管仲伐‘山戎’后三年，
　　那次所谓的讨伐山戎，其实就是来彻底灭亡孤竹国、把辽西收为周土的。《春秋》之所以把那次胜利称为齐桓公‘一匡天下’，
　　也正是因为那次桓公不仅仅是为了诸侯内战，而是把整个周天下的疆域范围往殷商故地又拓展了一大块，这才配得上‘匡天下’而不是窝里斗。
　　这么多细节证据，可不是我能编造出来的，你们这总该信了，自己是孤竹国后裔、自古是商人之后，不是蛮夷了吧。
　　那些鲜卑和其他匈奴支脉，血统比你们距离华夏正统要远得多，你们可不能自甘堕落自暴自弃啊！要好好珍惜自己华夏子民的身份，不要玷污了祖宗名分！”
　　（注：在春秋的时候，“匡天下”的标准，是要把整个“周天子朝贡体系”的范围往外扩张，才配得上这一称呼，也就是你不能在窝里斗分蛋糕，要把整个蛋糕做大，这才算是让“天下”体系的概念范围变大了。
　　所以齐桓时代打还算是“荆蛮”的楚人，和燕国东北的“山戎”，才算是匡天下，这些都不是周天子封的，是周朝建立时就已经存在的外国。）
　　田畴花了一些篇幅，来给这写乌桓人洗脑，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祖宗都认错了，原来他们不是什么自古卑贱的存在，那也是君子之后啊！
　　最后，田畴还恰到好处地引用了一句孔子的话，做了正本清源的阐述：“孟子曰：臣闻用夏变夷，未闻变于夷者也。故太傅在孟子基础上，在《史记索隐》此篇中注释：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
　　这不是说蛮夷心慕汉化就能改了祖宗，但至少他们可以改变生活方式、风俗信仰。而中国入夷狄，说的就是你们这些原理文化教诲太久、疏远祖宗数百年后，竟渐渐忘了自己祖宗本为华夏的可悲之人！好在现在回头也不晚！”
　　这里必须澄清一点：田畴引用的孟子的话，当然是孟子说的。至于后面半句，历史上是到了唐朝编写《史记索隐》后，唐朝学者总结孟子原意得出的结论。这话的直接出处，应该是唐朝的韩愈。
　　但是，很显然因为如今这个时空，蔡邕先把《史记索隐》写出来了，把“五胡的民族性来源问题”先解决了一波，而这个撰写工作中，当年李素肯定也有参详切磋，所以李素把他知道的一些唐朝人写《史记索隐》的有用语录加了进来，自然也包括韩愈。
　　不过，后世韩愈的话也有进一步被扩张滥用的，那都是因为蒙元和满清崛起后，他们需要寻找更多的扩张证据，也导致韩愈的话被后人用得更加不体面了。
　　那些过度扩张曲解的部分，李素当然不会乱用了，也没这个必要。所以李素和蔡邕的书，肯定不会成为蛮夷入主华夏正统的论据，只会成为汉人吞噬蛮夷的武器。
　　李素和蔡邕都是一辈子在跟正统论打交道的高手，他们出的正统性教材，肯定不会有低级错误的。
　　田畴也算是其中比较能“领会文件精神”的上传下达官员了，历史上他就干安抚招纳胡人的事儿，现在给他更新一下装备，更得心应手也就顺理成章。
　　人心向背和民族认同的大问题，当然不是喝一场大酒将几个故事推心置腹分析一波就能搞定的。
　　但今晚的举措，好歹是暂时把管子城内的人心安抚住了。类似这样的工作，田畴之前也有在做，但是推进力度和速度不太够，
　　毕竟蛮夷大多数也不识字，没有一个好的切入契机，宣传工作没那么好强推。而且蔡邕的《史记索隐》普及开来，说实话也才没几年呢，文化水平差一点的地方官，可能自己都还没读完。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现在算是又额外推了一大步，以后慢慢日拱一卒，潜移默化统一民族认同。
　　……
　　在田畴抓民族认同这件思想武器的武装之下，辽西郡这阵子的坚守工作，也总算是变得越来越顺利了，哪怕程度有限，至少情况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还是那句话，刘备的军队等于是提前在做“大雷雨计划”，前沿军需物资和军粮囤积是不缺的，暂时缺的只是守城的人手。
　　人员短板补上、可以放心大胆放开手用内附胡人血战，拓跋力微和楼班就肯定攻不下那些囤积军需物资的重镇。
　　攻城血战打了五六天之后，那些蛮王终于也觉出点味道不对劲了。
　　他们之所以死磕几座军需重镇，还不是因为得到情报、攻破这些城可以缴获大批物资。现在反而成了绞肉机，让他们放弃又舍不得，强攻又每天伤亡巨大，把草原勇士的人命白白往坚固的城墙下堆，顶着连弩和神臂弩排队放血。
　　剧情不对啊！
　　好几次，那些蛮王不得不亲自在严密的盾墙保护下，接近到城墙附近三百步外，观望城头的战况。
　　那些胡人因为经常放牧打猎，视力也都不错。观望久了之后，加上听取一些败退下来的幸存士兵的汇报，他们终于发现，城头的守军，很多都是乌桓族人在为汉人卖命、死守城墙屠戮乌桓鲜卑叛军。
　　“怎么搞的？不是让你们坚持攻心鼓噪，宣扬乌桓人不杀乌桓人，鲜卑人不杀鲜卑人，怎么还有那么多内奸，明明看到单于/可汗来了，还帮着汉人杀自己的同胞？
　　要不是那么多乌桓民兵乡勇帮着田家人守城，这些地方早攻破了！你们这些废物！说，是不是之前让你们打出‘乌桓人不抢乌桓人’旗号时，你们没约束住自己的手下，乱烧杀抢掠，把自己人的民心都丢了！”
　　质问到最后，那些蛮王就试图往自己属下那些负责劫掠军需的粮草筹措部队军官撒气，觉得是他们杀掠太狠失了人心。
　　那些军官也是叫苦不迭，连连解释：“可汗/单于，咱可是严格执行军令的。也不知道那田畴使了什么法子，让其他乌桓人被他懵逼，甘心给他卖命。
　　咱攻城的时候也杀伤过一些守城士卒、混战中坠落而下，被咱拖回来的，军中也拷问过，那些人居然说单于您背叛祖宗、死了都没脸见祖宗，田畴的蛊惑太厉害了。”
　　楼班听了这话当然是大怒，但也没办法。
　　联军首脑商量了一下之后，觉得时间怕是不太够，还是先放弃这些囤积了大批军需物资的重镇，彻底断了念想，就在渤海郡乡野之间、大平原上劫掠一阵走了算了。
　　被这么拖延迟滞，骨鲠在喉，他们这个冬天也确实没多少时间做更多了，即使是掠夺渤海郡的待入库秋粮，其实时间也不是很够。


第047章 抢得越狠，死的越惨
　　十月二十，拓跋力微和楼班的主力联军，从辽西与右北平之间破关而入后第十二天。
　　也是他们绕过辽西几座坚城、进入渤海郡烧杀掳掠后第四天。
　　田畴和田豫那种如骨鲠在喉的敌后防御，以及令支土垠城池里囤积的物资的诱惑力，让贪多务得的游牧联军，至少额外多拖延了五六天，才依依不舍重新专注于“劫掠渤海郡”这个最终的唯一目标上。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一切，他们起码已经在渤海地面上烧杀抢掠九天了，说不定连南皮城周边都彻底抢干净了。从这个角度来说，田畴等人的阻拦迟滞还是颇有价值的。
　　饶是如此，因为草原联军规模庞大，破坏的绝对数量依然触目惊心，
　　辽西右北平渤海三郡相加，被杀害的百姓已经达到了数万人的规模。
　　而无家可归的逃亡者，至少有二十多万了。
　　没办法，战略级别的偷袭得手，最初的那点时间差，破坏力就是那么惊人。
　　别说是拓跋力微这种还算雄主的存在了，哪怕是孟达那种货色，历史上刚起兵的时候，不也能先嚣张愉快八天？八天之后司马懿才从宛城带着援军到上庸平叛，孟达的好日子才算是到头了。
　　汉末的大军机动性就这样，要尊重科学。
　　宛城到上庸，在《三国志》游戏地图里，还算是两个相邻的郡，都要走八天。
　　诸葛亮和高顺这次驰援，出击基地离辽西可远得多，放游戏里那就是越两个郡了。
　　所以，当二十日这天，乌桓单于楼班，在围困南皮城的时候，听南边回来的斥候汇报：
　　说汉军一支规模还挺庞大的援军，已经沿着黄河顺流而下、在平原郡与渤海郡交界处的黄河北岸渡口登陆、火急火燎赶来增援。
　　楼班得到这个消息时，还是颇为惊讶：“汉军增援来得这么快？就算是从黎阳而来，数万级别的大军，十二天就能到平原郡与渤海郡交界的黄河北岸渡口？不对！这账还不能这么算！
　　十二天是从我军刚刚从辽西与右北平之间破口入关算起的，汉人还要一天时间确认敌情是佯攻还是主攻、从辽西快马回邺城、雒阳报信也要至少两三天。这么说，诸葛亮从司隶与冀州之交、带兵来援，也就走了八天左右？”
　　南皮城是渤海郡治，也是渤海最富庶的物资囤聚之地，比辽西右北平那些前沿据点，就又不知道富了多少倍了。可以说整个冀州，除了邺城之外，南皮是财富人口最多的城市。
　　南皮的具体位置，大约在渤海郡正中央，所以距离与平原郡交界的黄河渡口，也就剩堪堪一百里路而已。
　　诸葛亮那边登陆了，如果不顾粮道、后方可以依托，强行军一天也就赶到南皮了，如果稳健点走，也就两天而已。
　　所以留给楼班的时间着实不多。
　　他身边也缺乏谋士，只能利用草原诸侯多年来积攒的战斗本能和指挥天赋，凭经验和感觉来决策了。
　　楼班单于想了想，立刻让斥候把情况说清楚：“那诸葛亮和高顺有多少人马？登陆后世急行还是缓行？”
　　斥候立刻补充道：“我军刚刚发现汉军船队登陆时，他们便轻装急进驱逐，有好几十个斥候兄弟没料到汉军这么汹涌，落后被射杀了。
　　从船队规模来看，汉军怕是有三四万，或者五万之众，应该是急行军疾趋而来。我们不惜马力跑回这百余里报信，也花了三个时辰。这点时间，诸葛亮的前军怕是已经行进了数十里了，如今距离我军应该不超过六七十里地。”
　　楼班还有些不信：“这么快？莫非骑兵居多？”
　　斥候：“从登陆时的人马来看，步军居多，如果是骑兵，这船队规模应该也运不下那么多马匹。”
　　楼班闻言点点头，对这个信息还是比较信任的。他麾下最老练的斥候军官，不可能连在黄河上看到一支船队后、评估船队的运力规模都评估错。
　　只有可能船多装的人少、运力吃不饱。但绝不可能船少装的人多，那就压沉了，不可能违背自然规律的。
　　得知诸葛亮人数不多，还不是骑兵为主，还敢如此轻装急进驰援，楼班心中也难免升起一股希望。
　　他心中暗忖：“斥候说诸葛亮约摸有三五万人，那就算四万好了。我草原联军在辽西右北平渤海，加起来有二十余万，只是尚未集结，但眼下渤海郡内也有一半人马、十几万众。
　　要是等援军集结拧成一股绳，诸葛亮高顺完全不是咱的对手。我军均有马匹，如果有必要的话最多两三天内就能合兵一处。
　　自古草原雄主与中原王朝为敌，靠的都不是兵甲坚利，而是靠来去如风。
　　不管汉人几路来援、分进合击，咱都可以趁着汉人行动迟缓、抵达战场时间先后不一的机会，集中兵力击破其中一两路。
　　要是让诸葛亮和赵云同时抵达、甚至拖到张飞也抵达，那我军就唯有立刻放弃后续计划，直接撤回关外了。但现在诸葛亮冒进先到，就先杀诸葛亮！
　　至于他带着步兵为主，还强行军日趋百余里来驰援南皮、不顾后勤不顾军心士气体力，其心思倒也能猜到：
　　肯定是知道渤海郡富庶，被我军多肆虐烧杀一天，就多一天损失，每日都是数亿的财富掠夺和数千的百姓杀戮、数万的流离失所。所以刘备给诸葛亮下了死命令，让他越早救到渤海越好。
　　而且汉军是防守作战，诸葛亮急行军不带辎重，赌的就是他可以跟南皮守军会师之后，取用南皮城内的屯粮来补给。
　　可我军要是果断阻击，不让诸葛亮有机会击破围城、进城和南皮守军会师呢？诸葛亮不就做不到‘走到哪吃到哪’的部署了么？到时候看着南皮坚城被围，却无法突入，必须与我军死战硬战，还是步兵强行军百余里的疲惫之师，破敌便在近日啊！”
　　把这些道理通盘想透彻之后，楼班单于一下子也觉得前途一片光明。虽然汉军战力不可小觑，但汉军的轻敌冒进，给了他太大的机会了！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坚决地围点打援，把驰援南皮之敌先吃掉。
　　他之所以这么笃定，还跟前几天渤海郡战场上的一些其他具体形势有关。
　　本来么，就算诸葛亮要靠南皮城内屯粮就地就食，但即使这一点做不到，诸葛亮应该也还有一条退路，那就是过来这一百多里路上，也都是肥沃的华北平原，从平原的黄河北岸渡口、一直到南皮，沿途都有百姓的过冬存粮可以强征。
　　所以，哪怕诸葛亮无法进城，大不了跟百姓们打白条，打个时间差，等朝廷周转就是。
　　但问题是，楼班这几天时间里，已经把南皮到黄河北岸之间的平原无险可守之地，都抢了一遍了！
　　这些地方本来就没有要塞，汉军也没有进行任何军粮囤积，本来就只有一些乡野之间和残破无防御小县城的百姓的粮食可掠。
　　草原联军这种存在一过境，当然是蝗虫一样彻底扫干净了，逼得诸葛亮得在无粮区急行军冒进，还是在远离黄河水道和其他河流的地区，简直找死啊！
　　草原联军很快按照楼班的部署调度起来，同时楼班也第一时间飞速派出快马，去联络收拢更北边一点的部队，让拓跋力微也向他靠拢。
　　胡人的快马速度比汉人更快，信使不用一天就能把各部都通知到，并且立刻开拔集结（最远相当于沧州到秦皇岛，大约五六百里，快马信使一天是能通知到的。对右北平的草原军队而言，则相当于沧州到唐山，才三百多里，半天就到了，河北大平原上跑马很快的。）
　　大家合力先吃掉汉军一部，杀完诸葛亮再回头集中力量对付可能出现的赵云或张飞，打出完美时间差。
　　……
　　此后的大半个白天，就在这种秣马厉兵、双方机动集结的节奏中度过了。气氛很紧张，但还没开打，双方都在走位抢占有利阵地、拉进距离。
　　直到天色将黑，估摸着楼班的信使也已经通知完拓跋力微、拓跋力微那边也已经当机立断、全力配合了。
　　南边的汉军这边，诸葛亮和高顺也带着四万人，逼近到已经距南皮县城只有三十多里的地方了。
　　那地方原本有一座县城，也是属于渤海郡的，名叫东光县。
　　不过东光比南皮小得多，城墙也残破低矮，加上统一后刘备急于恢复生产，把打烂了的冀州好好重建，军备方面自然要靠后一点，河北大平原上无险可守，县城那么多，也不可能处处都重新造高大的城墙，守不过来的。
　　所以诸葛亮抵达的时候，东光县已经是半废墟状态了，被楼班攻破抢劫完了，什么都没剩。活下来的百姓以及剩余没被掠走的财富，也都四散转移藏起来了。
　　好在废墟也能利用，还能拆除出一些土木废料用于扎营，所以诸葛亮和高顺很稳妥地在东光城北的平原上，用拆下来的材料立了个还算凑合的营垒。
　　诸葛亮这个反应，着实是出乎楼班预料的。因为那些草原系将领，都以为诸葛亮会急于在南皮包围圈上撕开一个口子、然后入城会师筹集粮草呢。
　　东光县的废墟上，建材虽然不缺，但粮食很缺，这么相持算什么回事儿？
　　所以，诸葛亮敢这么干，当然是有阴谋的了。
　　立完营后，诸葛亮连夜放出斥候，掌握敌军动向。
　　甚至分出千人规模的重骑兵队伍、抱团行动，试探破坏草原联军四出劫掠的小股骑兵，逮住就痛揍，压制草原联军的抢劫烧杀行动。
　　而一旦遇到敌军主力骑兵报复，汉军骑兵就立刻收缩后撤，仗着甲胄的精良，汉军骑兵哪怕速度不够快、会被人追上，问题也不大，因为逃不掉但还能突围嘛，硬拦是拦不住的。而且撒网的距离也不会很远，距离主力大营也不超过三四十里，骑兵很容易回来。
　　这样一来，诸葛亮既止住了草原联军往南面方向继续扩散劫掠的危害，稳住了阵脚，又可以第一时间摸清敌情。
　　一夜激烈而小规模的斥候战、破袭战后，次日上午，诸葛亮已经大致明白楼班的想法了。
　　援军大营内，中军大帐之中，诸葛亮坐在帅位上，跟高顺合计了一下后续应对。
　　没看错，就是诸葛亮坐中军帅位。毕竟他已经是中书令了嘛，算是朝廷三公的级别待遇，督师救援当然以他为主帅，高顺则算是具体统兵指挥作战的将领。
　　诸葛亮跟高顺合作也有十年以上了，当年在南阳郡修运河，在昆阳、汝阳一带跟曹军打相持战。但最初高顺才是主帅，诸葛亮则是地位略次之，类似监军的角色。
　　谁让诸葛亮升官快呢，和平年代还能继续建功立业升官，十年之后两人地位就彻底颠倒过来了。而那些武将十年里没捞到升迁，自然只能原地踏步。
　　此刻，诸葛亮摸清了楼班的动向，立刻便判断出他来路上随手安排的计谋奏效了：
　　“楼班匹夫，果然无智，略施小计，他便以为我军急于冒进、‘日行百里而趋利，可撅上将军’。
　　他一开始既不退走，也不迎击，而是保持死死围住南皮城，等着我军攻打他的围城营垒甬道、以逸待劳，这是笃定了咱没有带粮草急行军，觉得咱要进南皮城就粮。”
　　高顺摸着胡子听完，觉得诸葛亮所言没有任何问题，但楼班的智商也太低了，怎么会这么容易上当？
　　高顺不解追问：“楼班怎么会觉得、仅仅如此就能让我军缺粮？就算进不了南皮城，我军还可以从平原郡的黄河北岸渡口，陆路以牛马车辆转运百里陆路补给。
　　冀州富庶之地，就算周遭百里被抢了，远处粮食还是可以快速运来的，我军还不是想相持多久就相持多久？
　　而且，令君走黄河行军，这是为了假装‘我军胆怯，不愿走离南皮更近的拒马水、大清河进兵，因为这些小河无法行驶大船，小船没有掩体、容易被沿岸骑兵骑射骚扰杀伤’。
　　当时我便觉得这个理由挺牵强的，不好演，楼班肯定会警觉到咱是不是另外分兵绕后了。谁知，楼班竟然全无知觉，我军之前准备的障眼法，都没机会用上。莫非其中有诈？”
　　高顺这番话，通俗来说，就是：我都嫌自己演技差了，但对方居然都没机会发现我需要演技，让我那么差的演技都没用武之地。
　　诸葛亮摇了摇扇柄，轻松笑道：“草原胡人不用这么想问题，他们也不担心你说的那两条筹粮路线——只要楼班发现我冒进，但冒进到最后临门一脚时却又犹豫不决，不敢强攻南皮围城营地，他绝对会乐见其成的。
　　一方面，他现在肯定在通知拓跋力微和其他各路胡人集结靠拢，稍微等上两三天，绝对对他是有利的，他的援军会先到，而赵骠骑和张太尉却没来得那么快。
　　所以三天以内的等待他愿意看到，五天八天以上的等待，才是他所不乐见的，他要改弦更张，也可以等到那两段时间差之间再调整。
　　另一方面，他见我军疲惫赶来、却在平原上扎营，摆出一副泥古不化的‘与城内守军掎角之势’的姿态。他肯定会想办法把咱围住，昨天没围今天肯定会围，最晚到明天。
　　到时候，包围断了粮道，就算平原黄河渡口或者大清河的粮食可以运来，只要运不进我军大营，最后这段路不通，我军就得出营野战，护送粮队，那营垒再坚固又有什么用呢？楼班这不就逼出了一个让我军在他希望的时间与之野战决战的机会了么？他肯定会乐于如此的。”
　　高顺一想也是，要实现“阻止诸葛亮与南皮守军会师、吃到南皮城内的粮食”这个目的，有两条路子可以做到。
　　第一条是围住南皮。
　　第二条是更加釜底抽薪的，直接围住诸葛亮，一样能断粮。不管其他粮道畅不畅，断掉你“最后一公里”，不让你送进军营就完事儿了。
　　好在，这一切看似完美的安排，不是楼班自己想到的，而是诸葛亮随手一个布局，诱导楼班想到的。
　　既然如此，这一切当然都是诸葛亮主动希望看到的，也有必然有可怕的后手。
　　刘备这一次，其实给了诸葛亮五万援军，但诸葛亮在正面战场只弄来了四万人。还有一万人，提前一天趁夜通过了平原郡与渤海郡交界的黄河河段，此刻估计已经顺流驶出了黄河口、到了渤海海面上。
　　同时，诸葛亮还请旨让刘备同意派今年刚回到中原驻扎的太史慈部，从青州半岛北岸集结了一部分部队，也会跟诸葛亮那一万人会师、用诸葛亮偏师的船队运载，到时候直接在右北平与辽西之间的渤海湾登陆。
　　只要拓跋力微和楼班敢来围困救援南皮的汉军援军、后方空虚。诸葛亮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登陆战断敌归路。
　　当然，两万人在太史慈的带领下，就算登陆战断后成功，也坚持不了多久。这些胡人只要反应过来，全力撤军，还是能突破或者绕路的。
　　但诸葛亮也没指望太史慈自己就克尽全功。太史慈只要迟滞拖延一个时间差、击破敌军后队一部、挫其锐气、夺回其辎重粮草、掠走的补给物资。然后，赵云自然会来收拾残局。
　　辽东骑兵主力，最多也就比太史慈的登陆部队再晚五六天，最多七八天而已。
　　楼班越贪，抢得越深入，死的越惨。


第048章 午时已到
　　后续两三天的时间里，楼班的反应，果然完全如同诸葛亮预期，连细节都不带走样的。
　　只能说，预判那些蛮夷对战术本能的预判，实在是太容易了。
　　楼班也没什么好觉得丢人的，对面是诸葛亮啊，被预判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十月二十二，发现诸葛亮在东光县以北的平原上，背靠东光县城的废墟、左侧依托大清河，沿河连扎数营、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与南皮城内的守军成掎角之势。
　　楼班最初大惑不解，觉得诸葛亮的进退失据有违常理、不该抢时间的时候抢，搞得士卒疲惫。该一抢到底、一鼓作气的时候，忽然又变卦了。
　　这种优柔寡断的风格，也能用兵？
　　怕不是一开始气势汹汹来增援，事到临头才发现草原联军确实规模庞大、所以生出了畏敌之心？
　　但楼班也没别的选择了，他当然是直接往坑里跳，做出了他眼前直接能看到的最优解：把围困南皮县城的部队逐步拉过来，也沿着东光和大清河屯驻、四出包抄，把诸葛亮团团围住！
　　包围之后，楼班存着侥幸心理，一方面也是怕夜长梦多，就试探性对诸葛亮的部队发动了夜袭、劫营，乃至又过了一天之后，在白昼发动正常的攻营战，每种措施都浅尝辄止试了一下。
　　不过这些尝试当然都是白白送人头，诸葛亮和高顺已经立下了还算坚固的营垒，草原联军仓促发动进攻，准备也不充分，当然是一次次被神臂弩阵和车阵射得哭爹喊娘。
　　好在这些尝试规模都不大，每次丢下几百条人命、更多的伤员后，立刻就缩回去了，改为围住。
　　楼班很清楚，诸葛亮强行军而来没有多少随军军粮，陆地上把诸葛亮围死后，他就得不到补给了，不出数日，就会军心自乱。
　　至于汉人有水运之利可以通过大清河运粮，楼班也不怕，因为大清河比黄河可窄多了，而且两条河流互相水系不通，从黎阳那边就分叉了。
　　诸葛亮和高顺已经被团团围死，楼班甚至可以分兵乃至抓民夫日夜抢工，把大清河的河水筑堰拦截、或者是挖塌河堤让河水局部改道。
　　就算这两点都做不到，就凭大清河上能运行的那些小船，楼班十几万众投鞭断流，都可以确保一条船过不来。
　　最后诸葛亮的下场，就跟原本历史上街亭的马谡一样！粮尽军溃！营垒再坚固又有什么用，都不用打！
　　同时，这三天里，鲜卑乌桓联军往渤海郡聚集的规模，却是每天都在膨胀，几乎每天等比涨两成的规模，要不了多久就能把主力都集结过来了。
　　三天期满，就算诸葛亮的随身行粮没吃完，但只要其他路汉军有进一步逼近集结的趋势，那楼班就立刻果断发起总攻，哪怕多死点人，也先把诸葛亮这一路灭了再说，时间差可不能浪费。
　　最顶尖的围点打援、阻援打点战术大师，运用之妙、切换之随机应变，也未必过此！
　　……
　　三天很快就在试探性的包围战中过去了，楼班也等到了鲜卑可汗拓跋力微本人、带着三天前还在右北平前线的鲜卑主力，赶来跟他合兵一处、执行会战。
　　鲜卑骑兵大军，三天赶路三四百里并不费力。
　　拓跋力微到了之后，也高效地了解了一下敌情。得知诸葛亮进退失据、被包围在东光，也是哈哈大笑：
　　“汉人文弱，以书生为帅，当有此报！听说十年前，刘备与曹操决战时，那诸葛亮和高顺配合，好歹还能拖住曹操主力，为其他各路战场的进取创造机会。
　　如今，只因天下太平日久，武将无缘立功升迁，文官却几年一升，当年做参军、监军的文官谋士，居然能亲自挂帅。主帅与谋士易位，各失其当，活该如赵括用兵、胶柱鼓瑟。
　　汉人的武备，从来都是这么渐渐废弛的。也就刚刚大战完争天下的时候，能跟咱草原豪杰掰掰腕子，几代人一过，汉人自己就朽烂到骨子里了！现在才半代人呢，正是比预想的还衰败得快。”
　　拓跋力微把汉人的失败，总结成了“文人不配直接当主帅，只能当参谋，非要论官场资历排大小、论主次，就活该打败仗”。
　　相比之下，草原群雄从来都是能者上、庸者死，最血淋淋的丛林法则生存竞争，
　　没有弄虚作假的阿谀奉承之辈身居高位，不玩汉人皇帝那种亲佞远贤、任人唯亲的破事儿，也没有科举那种考无用之学选官的僵化玩平衡。
　　这难道还不该让更重视实用之学的草原豪杰打胜仗？
　　可惜，拓跋力微并没有爽多久，连一天都还没到。
　　就在他们巡视了一大圈对诸葛亮的包围阵地后，准备回营商讨攻营的具体战术部署，当天下午，从后方右北平方向，就又有快马斥候送来了急报。
　　“禀可汗/单于！今日黎明，正在土垠围困田豫的我军后军，忽遇汉军援军浮海而来、从渤海入濡水（滦河）、距土垠数十里时，在孤竹城登陆！
　　统兵的汉军将领，似乎是青州太史慈。此刻围困土垠的人马，怕是已经与汉军展开了血战，末将前来报信时，战况还不明朗。”
　　汉军登陆的地点，大致在后世唐山到秦皇岛之间，从滦河河口开进去的。
　　拓跋力微和楼班直接就震惊了，也没办法，毕竟他们对这种绕后登陆完全没概念。
　　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哪怕到了20世纪，渡海登陆在大陆民族眼里都是很稀奇的——
　　别的不说，看看1945年的战史就知道了。后世曰本人刚刚投降的时候，最初我军一度以为“咱有敌后根据地，距离日战区更近，肯定能抢先接收曰本人放弃的东北”。
　　但实际上当南方的常某嫡系部队有米国人的舰队护航、直接到秦皇岛登陆时，才发现有了海军转移加持后，大范围战略机动是非常快的，要不是试图在秦皇岛登陆时跟毛子的军队起了冲突，谁先进东北还不好说。
　　既然1700多年后的人对于利用海军大规模战略转移都陌生，楼班和拓跋力微吃这点亏，简直不要太天经地义。他们哪有登陆战断后路的概念呐。
　　“太史慈？太史慈近在青州，倒也说得过去，不过他能有多少兵马？开战之前，青州内地不才驻扎了数千常备战兵么？”
　　拓跋力微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他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追究责任、抱怨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的时候。现在关键是解决问题，他很快就关注到了最重要的点上。
　　信使如实陈述：“回禀可汗，太史慈也有三五万人之众！我军围困土垠的部队，怕不是其对手啊。”
　　鲜卑信使传递的这个细节，显然是被误导夸大了的，太史慈也就两万人，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诸葛亮派给他的。
　　否则以太史慈距离幽州的渤海湾沿岸地区之近，也不会拖到这时候才来增援了，至少能再早到个六七天。
　　太史慈是知道，之前和平状态下青州是大后方，常驻军队很少，他那几千人去了也是白给，会打成添油战术，这才隐忍等待朝廷的调度。
　　但此时此刻，太史慈显然也会虚张声势，弄点人少船多的架势吓吓人。青州那边之前只是常备驻军少，但船是一点不少的，很多海军的船只和平年代都被转为海路漕运、与辽东和三韩的贸易。
　　此刻遇到战况，只要紧急动员征调一波，就能凑出非常富余的海船。诸葛亮分来的援兵抵达黄河河口时、原本那点船只够乘坐一万多人，但太史慈额外配了数倍的船，轻载启航，看起来就很恐怖了，成功吓住了那些不懂海军的胡人。
　　拓跋力微和楼班稍稍搞清楚现状后，不得不面临一个抉择：怎么办？是立刻回头去对付太史慈，还是就地先强攻把诸葛亮灭掉？
　　回头打太史慈，看似是更安全稳妥一些的，但太史慈据说也是三五万人的话，规模竟不在诸葛亮之下。
　　而且要是己方后撤了，诸葛亮也尾随而来、步步压迫呢？三天之后，当草原联军退回到可以和太史慈交战的地区时，诸葛亮最多也就落后一百多里。
　　到时候太史慈要是也已经转攻为守、在这三天里突破了土垠围城部队的包围圈，撤进了土垠县城跟田豫会师。
　　那么，草原联军就会面临打不下土垠、还白白疲于奔命往返跑了七百里路、疲惫不堪，还耽误了一来一去七天的宝贵时间，给汉军各方援军越来越多的靠拢时间。
　　越拖，变数越大。到时候再来一个变故，再多拖几天，赵云肯定都到了。
　　“不行！不能再被汉军耍了！直接强攻一天诸葛亮的营地！能打下来就打！打不下来，也要摆出凶顽强攻的姿态，然后趁夜突然撤走，不能被诸葛亮咬住！
　　还有，如果不得不走到那一天的话，可以假装突然撤走得很仓促，但实际上后军留精兵后队断后。一旦诸葛亮追出营地、想要从南皮继续北上跟太史慈会师，咱就回身反杀！诸葛亮高顺在坚营内不好消灭，到了野外还不是轻松灭之！
　　毕竟，诸葛亮和太史慈这次野心有点大呐，他要是只想拦截我军进入渤海的部队，完全可以少绕一点，从渤海入易水、截断易水归路。
　　但他们又往东北方多绕了一百五十里，绕到濡水，这摆明了是贪心不足，想把咱留在土垠、令居围困田豫、田畴的那两支围城军队一起干掉，才把包围圈撒得那么大，这就不仅仅是想把咱逼得撤出长城，是想尽量把咱的主力围歼掉了！绝对不能让诸葛亮有余力追击！”
　　两大草原豪杰商量了这个计谋之后，立刻便开始执行了。
　　……
　　十月二十六，血色肃杀的一天。一大早，近二十万草原联军主力，在东光县城北部的平原上，对诸葛亮和高顺已经稳扎稳打加固了四天的营区，发动了全面总攻。
　　如潮的草原士兵，也不再拘泥于骑马冲锋，很多都是步骑配合，骑术不太好或者马匹质量不高的，都下马步战顶着厚木巨盾攻营，总之就是靠人海战术了。
　　他们心里也清楚，草原民族缺乏铁甲，骑兵都是来去如风的轻骑兵为主，配合长矛马刀，
　　无甲的马匹在神臂弩营地面前太吃亏了，受弹面积太大，随便蒙到一箭就是人仰马翻，人即使没被射中，坠马也会重伤。
　　相比之下，把马匹留在后营内，只有步战持刀盾上前，而且配上临时大批量赶制的巨型厚木盾，还能做到全方位防护箭矢。
　　要造出面积足以把马都完全遮护住的大盾，那是不可能的，但造出只把人全部护住的大盾，工艺上还是轻松的，就是笨重了点。
　　两军阵前，一时矢如飞蝗，汉军四万人，足足就配了八千张神臂弩，还有一两万的其他各种高低搭配远程武器，全部远程兵器加起来，装备比例超过了惊人的一半。
　　没办法，谁让诸葛亮带的这支部队，是从京城雒阳周边调来的呢，仓促间人数可能无法集结更多，但武器绝对好。
　　前面几天的试探性进攻中，因为压力不大，诸葛亮也没把全部家底亮出来，没有充分暴露火力。就是等着勾引草原群雄，让他们多看到点希望，直到最后彻底露出獠牙、要总决战的日子。
　　说句难听的，哪怕没有太史慈，光靠诸葛亮高顺这四万人，守住让对面二十多万都攻不进营，都是可以做到的。
　　之所以不做，无非是诸葛亮不满足于击退、击败敌人，他要尽量多包抄围歼！
　　东光营外的平原上，一天打下来，箭矢密集得如同芦苇荡子一般，远远看去白花花地一片白毛平原。
　　汉军列阵的枪矛手也是一整天都依托营墙，跟草原联军反复拉锯，血腥争夺，寨墙一日数易其手，让对方看到一丝希望，从而继续往绞肉机里投放人命，
　　但最后汉军总是有足够的预备队往上增援，把防线始终维持住。
　　层层叠叠的草原联军尸体，相互枕籍血流漂杵，宛如红河水上的芦苇。那些肮脏的胡狗，就这样为之前多日的烧杀抢掠，付出了第一笔血债。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离还清还差得远呢。
　　诸葛亮军硬生生射掉了起码两三百万根箭矢，平摊到每个弓弩手身上，一天就射掉了好几大壶，哪怕有辅助工具张弦，不是完全靠臂力。
　　一仗打完后所有人也是手臂抽搐、腰肌劳损，连抬腿踏弦动作会用到的大腿外侧髂腰肌，都抽得跟国足一样。
　　汉军弩手踏张弩弦能踏到髂腰肌劳损，对面要付出多少人命也就不言而喻了。
　　那场面，不要说是历史上界桥之战的白马义从了，简直就是直追索姆河的布列塔尼亚鬼子。


第049章 杀之前先扒一层皮
　　“高顺和诸葛亮的统兵法度居然如此严谨，他们怎么做到数次故意把我军放进第一道营墙、让咱看到希望，最后又血腥绞肉逼退夺回阵地的？这种退而不乱的军纪、士气，万众一心如臂使指，简直可怕。”
　　“今天算是栽了，这些天居然一直是在被汉人耍！哪怕我军集结近二十万众，对面也没有城池只有一道营垒，强攻也依然攻不进去！”
　　一整天的血腥鏖战结束之后，草原联军简直是士气大崩，上上下下都弥漫着失败的气息与惨痛的哀嚎。
　　众所周知，打仗的时候让部队坚定不退，不是最难的。
　　让部队诈败佯退、引诱敌人足够投入后，再发力黏住反扑，才是更难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时候诈败钓鱼或者说“钓野伏”难用的原因。
　　守卫营寨的时候，一旦第一道营墙或者堑壕被突破了，部队还能组织起预备队反击、搞弹性防御夺回阵地、把正面的进攻之敌拉扯出近战兵力与远程支援火力之间的空档，那得多难？
　　但偏偏诸葛亮和高顺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
　　尤其诸葛亮早在十几年前，跟着关羽做太尉长史/大将军长史期间，跟当时还作为袁营第一智帅的沮授打河内拉锯战时，就已经把“弹性防御”的精髓磨练到了极致。
　　只可惜，当时那些血腥的战斗，那场导致了十几万士卒死伤、数十万百姓被连累、被杀掠的旷日持久达一年半的战役，是汉人的内战。流了那么多血，好不容易实现了统一，但对民族的内耗也是巨大的。
　　好在十四年前的河内战役，最终积累下来的经验教训、战术思想，被充分继承了。如今诸葛亮带来的这几万军队，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参加过一年半河内战役相持的老兵。
　　精兵强将配合之下，再打这种弹性防御战役，简直如臂使指。
　　鲜卑和乌桓人没有亲历过这一切，当年亲历过的袁军将领里，只有高干如今算是在对面阵营，但谁让高干本人此时已经被张飞彻底击溃、逃回了草原，所以无法提点拓跋力微和楼班呢。
　　连击溃高干的张飞，现在都已经飞速带着援军沿着燕山北麓往东拉网，要把草原联军彻底合围在渔阳以南。
　　渤海郡东光县正面战场上，没有一个草原名将懂得怎么打弹性防御战役，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还不自知，输得不怨。
　　一整天下来，联军伤亡总数达到了恐怖的两三万之多，绝对超过了总兵力的15%，还有很多士兵直接逃亡四散，被督战的将领砍杀都无法阻止。
　　饶是草原民族凶悍血腥，这种程度的死伤也到了崩溃的边缘了——中原农耕民族的部队，一般死伤一成多就崩的例子屡见不鲜。
　　考虑到胡人的狼性不要命加成，那士气也已经岌岌可危。
　　“最后尝试夜间劫营一把吧，分出一些今天没赶上白天攻营、养足了精力的部队。看看夜战能不能弥合一部分汉军神臂弩的杀伤，把战局拖入乱战混战，乱中取利。不管能不能成，后半夜一定要紧急撤军。”
　　拓跋力微和楼班，最后还是如是决定。
　　草原联军毕竟五倍以上的人数优势，考虑到战场面积和规模，攻营的时候无法把所有人都投入，肯定会陷入连番的车轮战。
　　所以人多的草原联军一方，有很多预备队始终是没有参加白天战斗的，此刻体力和士气也还充裕。
　　晚上半夜再来一波车轮战，让汉军将士们无法睡觉休息，疲敌累敌，一方面说不定能逮到机会，另一方面也是让汉人累到第二天不可能再有体力追击。
　　……
　　可惜，拓跋力微和楼班的最后尝试，注定也是毫无效果的，只是又白白丢进去几千条人命，
　　相比之下，对面的汉军伤亡人数之少，简直连草原联军一方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也就刚刚超过十分之一，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有装备代差优势和防御工事优势，少得多的兵力还打出这样的碾压交换比，也丝毫不奇怪。
　　就这还是因为汉人被车轮战导致体力严重下降、战术动作和一线将士的格斗厮杀走样，才被胡人耗死杀伤了这么多，如果没有体力不支，伤亡只会更少。
　　拓跋力微的决策，只算是勉强做到了预期战略意图的三四成——破敌杀敌的目标完全没实现，只实现了一个疲敌，让诸葛亮高顺全军没睡觉，第二天也没力气追击。
　　十月二十七，凌晨四更天，勉强休息了半夜的草原联军主力、也就是那些没参加夜袭的人马，终于选择了摸黑后撤。
　　好在他们的马匹始终足够，之前营地攻防战也用不到战马，当士兵大量伤亡之后，马匹就显得愈发富余了。
　　所以草原联军的撤退速度还是很快的，天亮前就悄咪咪开拔赶路了两个更次，等辰时过半、汉军斥候彻底确认了草原联军的撤退情况并回报后，拓跋力微已经走出几十里路了。
　　诸葛亮的部队步兵为主，追是追不上的。最多只能说是徐徐进军，稳扎稳打，五天后能跟太史慈会师。
　　这就意味着，太史慈如果坚持扎在右北平郡治土垠县、截断草原联军走燕山滦河河谷撤军的路线，那太史慈也得独力扛住草原联军两三天时间差。
　　不过，到时候太史慈也已经充分扎稳了营垒，说不定还沿着滦河北岸建立了新的防线，哪怕只有两万多人，拖三天不要太轻松。
　　毕竟太史慈面对的敌军，状态肯定比诸葛亮高顺遇到的时候更差，那是多经历了两场败仗、士气低落得可怕、多损失了三四万人手、说不定还有很多士兵逃亡、还多奔波了三百多里路……
　　层层叠叠的DeBuff叠上去，那些胡人还能剩多少战斗力？
　　……
　　拓跋力微和楼班凄惨仓皇地赶了两天路，在渡过易水的时候，好歹倒是没遇到汉军拦截，太史慈还没那么突前部署。
　　但是在二十九日、草原联军抵达易水与滦河之间一半路程处、渔阳郡境内时，前方又一条噩耗传了过来。
　　原来，是之前坚持围困右北平土垠的草原军队，已经被太史慈击败，并且丢了围城营地稍稍往西南方退却、试图和主力靠拢了。
　　这也不奇怪，因为之前土垠城内只有田豫的两千战兵在防守，剩下的都是临时征发的民夫。
　　当草原联军放弃攻破土垠、令居这两座田豫、田畴防守的郡治，改为全力劫掠破坏渤海郡时，就已经意味着他们不会在土垠、令居城外留太多人。平均每座城的包围部队最多也就两三万左右。
　　毕竟田畴、田豫临时拉来的乌桓壮丁乡勇，是只能守守城丢丢石头放放箭的，不可能出城野战。既然草原联军的目标是围而不打、保持监视断粮，原本以“相当于汉军主力战兵十倍”的人数来围城，肯定是绝对够用了。
　　太史慈这个意外杀出的不确定因素，草原将领们都是不可能想到的。
　　好在，围困土垠的部队倒也没损失多少，仅仅只是被击败而没有彻底崩溃。
　　太史慈浮海而来也没有战马，在草原围城部队的围城营地上撕开一个口子、实现突破之后，也不可能追杀扩大战果。
　　骑兵对步兵的机动性优势，打不过可以跑，这一点太史慈也不可能违背客观规律。
　　草原联军主力，和土垠退下来的围城溃兵会师后，军心愈发涣散，拓跋力微和楼班不得不商量一下，看看是否放弃跟汉人再决战，而是尽量绕路发挥机动优势、赶紧撤出燕山长城防线。
　　不过，就算痛下决心要撤，也不是那么容易撤走的。
　　一方面，这次入关劫掠抢来了那么多财富物资钱粮，要运走就很困难。
　　急着跑路又不能走几条相对好走的燕山谷道的话，就只能跟二十多年前的张举张纯劫渤海一样，丢下粗重粮食和猪羊牲口、只拿金银细软跑了。
　　坚持走易于行车的燕山谷道，那就只有辽西北部的卢龙塞—柳城故道，乃至右北平北部的喜峰口（汉末不叫喜峰口，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是徐无县（今遵化）境内的一个山口）
　　而这两个谷口，都会被拒滦河北岸的太史慈威胁到，可以当道扎营堵你，说不定草原联军杀到的时候，太史慈已经把这两处长城关隘收复或者截断了。
　　如果不走来路，而是再往西绕一绕，倒是可以从渔阳出关，但那地方距离上谷郡和居庸关也太近，此刻张飞估计都已经回军堵住渔阳了，那地方目前的状况对草原联军而言，属于“有战争迷雾覆盖，不明敌情具体多寡”，肯定不能冒险。
　　究竟是放弃所有抢来的粗重物资和人口，甚至再放弃一部分瘸腿带伤不便转移的牛马、寻山间险要小路撤退。
　　还是选张飞或太史慈任意一部、打一仗冲过去？
　　浪费了几个时辰紧急召开军议，草原联军最后决策：冲一下试试，主要是冲也不耽误多少时间。
　　毕竟他们不用跟打诸葛亮时那样，抱着“把敌人歼灭”的心态。跟太史慈打的时候，只要抱着“突围”的心态，孤注一掷，寻求突破即可。
　　全歼灭敌做不到，难道集中力量突破一点还做不到么？关键是是否能突破，当天就能见分晓，突破不了立刻接上备用方案，不误事。
　　否则这次入关，辛辛苦苦白忙一场，还折损那么多有生力量，来年刘备真对草原地区展开全面北伐，草原各族就越发扛不住了。
　　……
　　十月底的最后一天，一大早，还剩二十万人的草原联军主力，在滦河南岸，一片非常宽大的正面上，发起了同时泅渡。
　　冬天的幽州非常寒冷，枯水季滦河水位也比较低，东西绵延上百里的宽大正面，足有十几处位置可以不用舟船、直接让骑兵涉水渡河。
　　而且这个季节，滦河不少水浅流缓的位置，甚至彻底封冻了，除了滑了一点，别的都非常适合骑兵机动——
　　河北地区，大河结冰封冻都是正常的，黄河那么大的水量，腊月都能结冰几尺厚，只是做不到连底封冻罢了，但在上面小心点走人甚至跑马，都是没问题的。
　　滦河比黄河又靠北了数百里，水量更小好多倍，全靠附近两个郡的燕山山区降水汇流，所以哪怕是农历十月底，连底封冻的河段都是有的。
　　其实草原诸侯们要是动手再晚一个月，太史慈就没那么容易绕后了，到时候甚至连渤海湾的海面都会被封冻，汉军的船都开不进来。
　　要怪只能怪草原胡人不懂航海，没有这方面的常识，明明住在那么北方，却不了解腊月的渤海能不能破冰开船，甚至一开始在布局战略时，就没往这方面的因素上想，只考虑了“天太冷对游牧骑兵自身作战也不利，牲畜容易冻死冻伤还马无藁草”。
　　渡河开始后，太史慈也是尽量把能往上游机动动弹的海船全部撒了出去，逼胡人的渡河走位，尽量寻找半渡而击。只可惜太史慈兵少，没法每一处都堵住。
　　但凡是被太史慈逮到的那个运气最差的点位，基本上都是被半渡而击得很惨，无数骑兵在泅渡过程中、以几乎丧失机动性和战斗力的状态，被岸上船上的汉军成批覆盖射杀，滦河水一时因之而红。
　　好不容易草原联军全部上岸渡河后，太史慈又集结重兵死守徐无县的喜峰口谷道，跟草原联军展开了血腥的搏杀，
　　连续那么多天赶路血战没休息好的草原各部，士气简直衰落到了临界点，可用兵力已然是太史慈七八倍的情况下，竟不能从内侧向外反突破长城——大半个月之前，他们从北往南破关而入的时候，要过长城都没那么难，现在居然回去比进来还难。
　　双方在喜峰口山谷内血战到十一月初二，最后拓跋力微和楼班的心态终于有点崩了，主要是他们意识到，下面的将士们也都士气军心紧绷到了极点，再下去人心就彻底崩了。
　　尤其是军中那些乌桓族的，很多都开始出现了逃亡，甚至打算放下武器隐姓埋名假装成汉朝顺民。毕竟当地乌桓人也那么多，混进去还真不好分辨。
　　只有鲜卑人因为形貌和口音差距都比较明显，没那么容易混，又怕被清算烧杀掳掠的罪行，觉得逃散了被汉军搜捕到也是个死，才不得不继续作战。


第050章 单于从此成为一个历史名字，可汗还能稍微多存在几年
　　“放弃粗重物资，别走主要长城关隘了，直接翻山吧。”在太史慈顽强的阻击下，草原群雄们最终下达了这个痛苦的决定。
　　十一月初三凌晨，草原大军开始四散机动，化整为零往各个方向自行寻路翻山，争取出了长城再择机会合。
　　走之前，大家也约定了几个重新集结部队的位置。
　　因为部队要绕路的话，肯定要分批走，否则还是会被堵住。这就意味着一部分人要往西绕，一部分人要往东绕。
　　为了争取时间，这两部分人绕路出关后的集结地点也不能选在一处，否则在重新集结的时候只会耽误更多的时间，被汉军抓住时间差追上。
　　所以，双方很快达成了默契，也重新捡回了草原豪杰“各自为战”的“扁平化管理”优势，拓跋力微从喜峰口和卢龙塞以西绕，楼班从喜峰口和卢龙塞以东绕，他俩各自指挥自己的族人，自己选择集结点，不用顾及另一方了。
　　拓跋力微便选择在了滦河河谷上游、燕山以北的白檀邑重新集结部队。那是绕过喜峰口之后，更北方一个主要的关外据点。
　　大致在后世的承德，出了长城后不远就是了，后世的避暑山庄、木兰围场就在那一带。
　　而楼班选择了在辽河源头、燕山以北的白狼邑重新集结，那地方在卢龙塞以北，轻装绕过卢龙后找到辽河源头就是了——说句题外话，另一个时空，楼班的堂兄蹋顿，就是在白狼邑旁的白狼山下，被张辽斩了的。
　　但他们这么选也不能说错，毕竟鲜卑人的草原本来就再更西边一些，乌桓人在东，所以要分东西两路绕出去的时候，拓跋力微往西绕而楼班往东绕，都是天经地义的，是为了更好的“主场作战”。
　　十一月初三当天，发现草原联军化整为零后，太史慈当然是果敢地转守为攻，还想主动出击死死咬住敌人不让他们翻山跑。
　　可惜太史慈的人数还是太少了，才敌人七分之一的人数，要追上咬住敌军主力，那是不可能的。
　　血战中太史慈军的伤亡比例也是陡增，从打阻击战时将近十倍的交换比，上升到了不到五倍，也就是杀伤五个草原联军将士，就有一名汉兵伤亡。
　　就在太史慈苦苦支撑的时候，草原联军后军在他们放弃的几处主要屯粮营地内放火，这就更是牵制了太史慈的注意力。
　　很显然，草原联军的目的是破坏汉人在华北平原上前沿据点囤积的物资，把民间财富和粮食大量烧毁，就能破坏汉军来年北伐的战争潜力，给草原联军多续命争取苟延残喘。
　　当然，这些粮食严格来说原本也不算军粮，因为囤军粮的重要城市并没有失守，田豫田畴始终在固守要害，这些粮食是从被烧杀的百姓那儿抢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粮食被烧了，一旦汉军光复之后，朝廷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逃避战乱的流亡百姓饿死，这就得分出军粮漕粮来赈灾，那样也可以变相拖延汉军的战争潜力。
　　太史慈知道这个重要性，见追也追不上，只好顺势改为猛攻断后之敌放火的营寨，杀散了数千放火残敌，尽量救火抢救物资。
　　很快，只是拖后了两三天的诸葛亮也赶来，跟太史慈一起合力，把断后打阻击的、落在最后的那一部敌军歼灭了，救火救回来相当一部分物资。
　　拓跋力微和楼班以为自己总算是断尾求生、狼狈找小路翻过了燕山。
　　殊不知，因为翻山绕路比较慢，当他们重新离开燕山山区，分别在白檀邑和白狼邑集结的时候，拓跋力微在白檀邑遇到了张飞带来的两万骑兵部队，而楼班也在白狼山遇到了赵云逆辽河而来的两万骑兵。
　　拓跋力微身边此刻至少还有十一万人战斗力保持完好的鲜卑青壮，以及一两万的伤病员。
　　楼班那边，也有四五万乌桓战士，加上一部分他往东绕行路上收编回来的辽西令居围城部队（之前围困辽西郡治令居，跟守城的田畴对峙的那部分人马）。
　　草原联军还有总共十七八万能喘气的人，也就是说这次入关，主力这一路近二十五万人，永久性折损至此也才六七万人之间，
　　其中跟诸葛亮打的时候折了三四万，跟太史慈打又折了一两万。剩下的则是伤病加重、军中劳顿瘟疫逃亡折损，七七八八的损失。
　　按说十七八万部队从人数上来说，还是有战斗可能性的，对面张飞赵云加起来才五万呢。
　　可实际上，这十七八万人已经被各种疲惫、疾病、士气涣散、因为反复中计而心生迷茫恐惧，给折磨得不要不要的了。
　　再把根本上不了战场的伤病员一扣，真正拿起武器的最多也就十四万人，这跟张飞赵云的人数比例差距，也就从四倍跌到了三倍以下。
　　而最关键的是，张飞赵云驰援而来的，那都是骑兵为主。
　　之前诸葛亮、太史慈要做那么久的局，各种拉扯迟滞，却不能给决定性的一击，关键就在于诸葛亮太史慈的骑兵比例比较低。
　　看似每次四万或者两万战兵出战，实际上草原联军只要避战逃跑，诸葛亮和太史慈那各自只有几千人规模的骑兵，是不敢追着十几二十万人追杀的。
　　张飞赵云就不一样了，每边两万多人都是骑兵，那是北方边境主要的边军精锐力量了，跟中原内陆驻防堵口的部队大不一样。
　　虽然不至于像北宋时的“汴梁禁军”和“西军”差距那么大，但差距肯定是存在的。
　　诸葛亮那种智将，擅长的就是总决战之前不停给敌人上状态、堆控制叠Buff，最后暴力输出收人头，还是得看张飞赵云的操作。
　　右北平以北的白檀邑，战斗在十一月初六这天，陆续打响。辽西以北的白狼山，战斗则在十一月初八打响。
　　因为战场距离相隔数百里，而且双方集结部队也有先后、发生遭遇战时也都没有彻底完成部队集结，所以整个战斗过程非常混乱，也互相不知道另一边战场的情况。
　　大家都是靠着求生本能而战，知道赢了就可以安全还乡，输了估计就要把性命丢下了。
　　直接四散逃命也不可能，张飞赵云也都有足够的轻骑兵，要是被各个击破的话，追上的那一部肯定得重创甚至全灭，所以一定得跑团击退才好跑。
　　而且，因为是奔袭战、遭遇战，双方其实都没彻底集结好部队。
　　草原联军一方，因为各自寻路翻山通过燕山，本来到的就有先有后，遭遇战打起来之后，后面还陆陆续续有部队赶到战场。
　　张飞、赵云那边情况也惊人的相似，每边两万多骑兵，在急行军的时候也会拉成长蛇阵，而仓促发现敌人后，为了尽快拖住、防止延误战机，基本上是先锋一边往回报信、一边就直接带人冲了。
　　以至于交战双方都陷入了乱战，不得不承受“添油战术”的弊端，打着打着后方又有一队援军赶到、然后火线投入最前沿的厮杀。
　　两场战场规模分别达到了十四万人和八万人左右的骑兵大会战，就这样在相当于后世科尔沁草原的广大范围上展开了。
　　也就是后世的燕山以北、大兴安岭以东南的草原区域。整片区域大致包括后世的赤峰、通辽等草原市。
　　十几万人的骑兵大会战，堪称汉末以来最壮观的骑兵对决。
　　之前哪怕是中原争霸阶段，刘备和袁绍、刘备和曹操的最大规模总决战，交战双方人数都有比这个多的，但单论骑兵数量的话，最多的时候也不到今日之战的一半。
　　装备了四棱锥枪和超长一次性换用骑枪的汉人铁甲骑兵，与弯刀长矛的鲜卑突骑血腥绞杀在一起。
　　胡人骑兵的甲胄虽然差，但长矛冲刺的威力也不容小觑，即使扎在铁甲上矛杆就有可能崩断、矛头也会折损，但还是可以确保把汉人骑兵捅下马来。
　　如果捅正了，矛头折损的同时，锻钢胸甲也有可能扎穿。如果稍微捅斜一点，倒是会被胸甲的弧度偏斜开，如同炮弹击中坦克斜面装甲会跳弹一样，但把人击落马背捅出内伤、再摔个重伤，还是绝对做得到的。
　　相比之下，只有胡人骑兵的马刀挥砍输出，在面对汉人铁甲骑兵的时候，几乎难有建树，只能是跟汉人的游击弓骑混战时发挥点威力。
　　而汉人骑兵的武器，无论哪一种，只要招呼到了胡人骑兵身上，至少都是重伤，或者直接击毙。
　　场面一度非常血腥，战场中央很快形成了血肉屠场。双方的游击突骑也张弓放箭、逡巡奔射，箭矢蔽空，日色为之黯淡。
　　……
　　因为张飞那边的战场先打起来，所以也先分出胜负，更早见识什么叫这个时代最血腥的骑兵遭遇战、乱战。
　　拓跋力微和张飞都是亲冒矢石，督战狂杀，鲜卑勇士的战力也确实超过同时期乌桓勇士一截，称得上同时代汉人最大的敌人。
　　拓跋力微有五倍于张飞的人数，疯狂血腥绞肉之下，成批成批的骑兵倒下，双方都渐渐变得强弩之末。血战打了整整一个白昼都没分出胜负，鲜卑人虽然伤亡惨重得多，但依然有大批后军刚刚翻出燕山赶到战场、添油投入到战场中。
　　那源源不断前仆后继的架势，也让张飞杀得有点懵逼，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面对了多少敌人。他最后只是酣畅淋漓地化作了杀戮机器一般，连续七八个时辰不眠不休大呼酣战，
　　最后那瞪得铜铃一样的怒目，因为瞪得太久都血丝暴突，他身边的副将小校们不得不劝张飞歇歇。张飞因为冲杀太猛，亲自手刃敌骑都有数十骑，
　　要不是看在他身居太尉，已经不适合一线作战了，身边的部曲一直保护他，他冲到哪儿嫡系亲卫就围裹着冲到哪儿，张飞绝对能捞到更多的杀敌机会。
　　最后，拓跋力微在第一天的血战之后，总算是趁着夜色逃亡突围，但拓跋力微的离开，也让部分断后或者穿越燕山走得慢的鲜卑后军，成了刀俎上的鱼腩，愈发任人宰割，凡是被张飞主力追上的，一通击溃后就成批成批地投降。
　　白檀邑这边的战斗，前后持续了三天两夜，除了最初的一天一夜有拓跋力微亲自指挥，后面的两天一夜完全是各自为战的乱战，鲜卑部队的精锐战兵折损了大约三分之一，才算是勉强脱身。
　　但那些伤病员则是因为机动力低下，几乎全部交代了，不是被了结了痛苦就是直接俘虏为奴，逃散的士兵也都被各个击破、追上包围迫降，总人数损失达到了惊人的四成。
　　不过，如果跟另一边的乌桓楼班相比，这个四成损失比例就还算是低的了。
　　拓跋力微好歹是带了十一万疲惫之师扛张飞的两万多人，那边的楼班，要靠仅仅五六万疲惫之师，就扛赵云的两万多人，而乌桓骑兵的嗜血顽强程度，也是明显逊于鲜卑人的。
　　白狼山战役同样前前后后打了三个白昼，是一场由一连串乱战、运动战组合起来的战役。
　　赵云也是跟张飞一样亲冒矢石血腥酣战，唯一的区别或许只是没有“大呼酣战”罢了。谁让赵云比较安静，也不靠大吼大叫震慑敌军、压制敌士气呢。
　　他的嗓门就像他的镔铁长枪一样冰冷安静，却同样透出带着彻骨寒意的杀气，让人一旦注意到自己被赵云盯上了，就会从骨子里升起一股不寒而栗。
　　战役仅仅打到第二天，乌桓军队就已经出现分崩离析的前兆、有万人级别的军队在将领的带领下，选择了各自奔逃、试图脱离单于的中军，以免被汉军盯上。
　　而这种动摇的混乱，显然只会加速杀戮的到来和效率，在十一月初九当天，楼班本人的中军被赵云死死咬住、阻击迟滞未果，旁边的士卒将校都吓破了胆，四散而逃，连单于都不要了。
　　逃无可逃的楼班自以为可以仗着马快溜掉，却被赵云在背后盯上，连珠箭发，射伤了楼班的坐骑，
　　楼班好歹是单于，他的坐骑也是披了精良的皮革质地马铠的，算是“具装骑兵”，所以那马匹被骑弓射了伤势倒也不重，只是吃痛狂奔，
　　但因为伤口失血越来越多，楼班的坐骑最终渐渐失了耐力，中箭后又奔逃不到十里路，便倒毙不起。
　　楼班被摔得不轻，连连被身边亲卫扶上新换的马要继续逃，已经被赵云追上了。而临阵新换的马速度也显然不如单于一贯的宝马良驹，不可能再拉开距离，只能是回身死战乱战，祈求混乱中逃脱。
　　最后，楼班被刺杀在辽河北岸，乌桓单于的中军被彻底打崩歼灭，只有一些不成建制的小股溃兵逃亡，但乌桓人作为一个文明单独对抗大汉的历史，到此也算是终结了。
　　毕竟，原本就已经有三分之二的乌桓人，选择了归顺大汉，成为大汉子民。在大汉新的认同教育下，他们也会渐渐意识自己是“孤竹国后裔，是伯夷叔齐那样的贤者的同胞”。
　　愿意跟着楼班新向袁绍的，也就三分之一，现在连着三分之一的主心骨都打没了，当然是反汉之心彻底除籍。
　　张飞、赵云各自统计了斩获之后，一边继续拉网搜索、扩大战果和缴获俘虏，一边派出信使斥候互相联络，与太史慈、诸葛亮在燕山最终会师。
　　这个庞大包围圈里还没来得及跑出去的敌军溃散残部，当然也全部被拉网捕鱼一样尽数肃清。


第051章 水利之神诸葛亮的变废为宝
　　燕山以北、大兴安岭以东南大草原上的这场连续乱战、混战，最后一直持续到十一月下旬初，才算是彻底结束。
　　毕竟大草原太广大也太混乱了，有些地方的乌桓、鲜卑残部，甚至在拓跋力微本人败退遁逃、楼班被赵云刺杀后七八天，都还不知道自己的主帅/单于已经败了或者死了，还在各自为战或者各自逃命。
　　不过，初步的战果统计，倒是在十一月过半的时候，就大致出来了，张飞赵云和诸葛亮太史慈，也大致碰了个面，确认了情况。
　　四方的战功可谓是都不小，虽然张飞重创了最强的拓跋力微，赵云杀了楼班，但毕竟他们面对的都是已经被拉扯驱赶、消耗至极的疲惫之师，之前的争取时间和削弱也非常重要。
　　而且斩获战果方面，诸葛亮那边也有数万的成果，太史慈也有一万多，都不可小觑，也各自有击杀、俘虏当户、贵戚的纪录。
　　各方把战果全部统计之后，快马回报雒阳，禀报冬季的对鲜卑乌桓反击战胜利结束。
　　敌人虽然已经被严重削弱，但因为汉军也非常疲惫，总伤亡也达到了两万人左右——其中战死和短期内伤重不治的汉兵，倒是控制在了五六千的规模，剩下七八成都是负伤。
　　加上冬天越来越寒冷，军需物资消耗也非常巨大，北方的河流甚至渤海也都冻住了，运河没彻底修完不说，就算修好了这个季节也是连底冻，没法运输物资补充前方损耗。
　　所以肯定不可能在腊月以及来年的正月立刻发动反击。真正对草原的大规模反推，还是得拖到明年春耕农忙彻底结束、初夏空闲下来、休整彻底。
　　根据各方汇总，草原联军被直接斩杀、以及被俘获的注定残疾、也缺乏治疗价值的重伤员，被补刀结束痛苦的，累计达到了六万五千余人之多！
　　当然这个数字里面，战场上的直接死亡，前后加起来也不到四万，剩下都是扛不住慢性死亡的。
　　汉人对于“是否有抢救价值”的判断也非常简单明了，那就是如果已经断手断脚、缺了重要内脏，救活了也不可能罚为奴隶服苦役赎罪的，那就不浪费钱财和名贵医药了，最多就是简单包扎然后听天由命。
　　除非是治好了之后估计不会落下残疾、可以成为终生重苦役赎罪的，才给点相对值钱的好药。
　　这也算不上残暴，主要是这些草原联军本身残暴在先，这次入寇虽然对汉军战斗部队的杀伤不是很强，但也欺凌弱小、在抢劫放火过程中杀害了好几万汉人百姓，
　　加上百姓因为战乱流离失所过程中的不必要意外死伤、冬季严寒、疫病、被抢走粮食后的暂时无政府状态下的饥荒损失，林林总总加起来，汉人死的人数绝对是超过七八万人的，
　　这就已经比草原联军的直接死亡总人数多了，汉人朝廷凭什么还拿出优质医疗资源救那些兽性未泯的野蛮人？所以肯定是能为奴服苦役的才勉强治治。
　　而按照这个标准，被围困俘虏的溃兵、降兵，以及失去抵抗力被围逼的轻伤员、重新简单治疗痊愈的，加起来有八万七千。
　　这个数字，相比于无家可归被烧了房子抢了家产的汉人百姓，同样是不如汉人受害者人数多的，所以也不算过度报复，只是以直报怨、天经地义的以牙还牙。
　　六万多永久性死亡，八万多的伤病和俘虏为奴，这就十四五万了。
　　加上一开始上谷、代郡战场高干佯攻与张飞的交战，也折损了至少半数人马，就是三四万之间。
　　今年从九月底到十一月底，整整两个月的高烈度长城关内关外连番血战，全加起来草原联军的折损减员达到了惊人的十八万到十九万之间。
　　战前满打满算总共不到三十二万人的战力，三方总兵力，一下子被干掉了六成，
　　还包括乌桓一方的彻底除籍覆灭、世上再也不存在成建制的乌桓部族/王国，逃回去的几千几千规模的残兵，也都已经丢了部族和国家认同，等于是成了鲜卑拓跋力微的附庸部曲。
　　鲜卑和高干加起来，最后还剩下十三万可战青壮，即将在来年夏天承受汉人朝廷充分准备后的血腥报仇。
　　草原联军少了十九万青壮的同时，汉人的人口损失也接近了十万、无家可归伤病须救助者也是十几万。
　　加起来看似双方的人口损失量都是二十万的规模数量级，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草原联军一共就三十多万青壮、所有人口全加起来，乌桓鲜卑都算上，勉强一百多万人口。
　　汉人有三千多万人口，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兑换人口损失，汉人付出百分之三到五，草原各部就彻底灭族失种了，所以肯定是不敢打这种血腥消耗对换的。
　　……
　　战果统计和战功呈报的奏表，在十一月底就加急送到了刘备手上。
　　看了前方取得的战果之后，刘备当然是非常振奋，召集在京城的重要文武一起商议，讨论军功和明年的后续安排。
　　李素为首的丞相百官，当然也是为胜利庆贺，雒阳城内人心士气大振。不过考虑到功劳是前方将士们立的，苦是幽州和冀州渤海郡的百姓吃的，所以后方倒是不好意思直接搞什么庆典，只是宣布过年的时候要好好犒赏班师的将士，晋升有功。
　　同时，刘备也宣布了给幽州百姓和冀州渤海郡的百姓，免除一年的人头赋税和农业税，朝廷需要在当地调集粮食的话，也会改为花钱买，而且绝对要平抑物价，防止粮价上涨。
　　基本上来说，有了后续这条保障后，朝廷后期也不会在当地大量买粮了，也就是在腊月和正月这两个月里应个急，把当地还有窖藏存粮的富户豪强的粮食暂时强买来让被洗劫到赤贫的百姓能免于饿死。
　　过了这个窗口期后，北方河流也都解冻、运河也彻底修好，自然来年会源源不断靠南方运输来补给战争受害地区。
　　另外，诸葛亮还在奏表里请示了对战俘的处理意见，并且陈述了他在得到圣旨之前、暂时事急从权的临时处理办法——冀州境内的运河，本来今年冬天就还要赶最后几个月工期，因为战乱的打断，工程都额外中断了一个多月。
　　所以，就把这八万七千多名活下来的犯有战争罪行的战俘，全部拉去服最重的苦役，直接干最累的修运河的活儿，腊月天都得在最低洼泥泞、已经积了冰水的环境中赶工，干活干到死为止，一年内不死的明年继续干。
　　总之要是这样的苦役服下来，最后还能活到鲜卑人的国家组织彻底被灭的那天，还没累死病死意外死的，那就发配边远地区开荒、给个自由民身份。
　　在鲜卑政权覆灭前就死了的，那就没什么说的了，人死罪消。
　　刘备对这个临时处理意见很满意，他也是个以直报怨的狠人，不是什么妇人之仁，立刻追认了诸葛亮的处理，把这八万七千奴工第一时间就地投入最苦的挖河，
　　中山、常山二郡境内的运河工地用不完那么多人的，还有一部分多出来，就被留在渔阳郡，在易水河口、滦河河口等地疏浚泥沙、挖深航道。
　　因为就在这次的渡海增援过程中，太史慈也发现了汉军的海用大沙船在这些小河流的河海转运方面不是很好用，因为渤海湾水浅、很多地方都有黄河带来的海量泥沙的淤浅，航道不明显，需要疏浚深挖才能让大沙船适航更多河流，
　　那些在当地战场俘获的俘虏，就地为奴正好省掉了转运的麻烦，还能就地吃他们抢来的粮食，不用运粮了。
　　过程中，诸葛亮甚至因地制宜考察了当地情况，也意识到河北地区、渤海湾沿岸的河海转运条件，确实比长江口恶劣得多了。连黄河的航运条件，也因为河床太高、泥沙淤浅太严重，不适合将来把沙船的吨位进一步造大。
　　东海南海的福船，以及最新式中西合璧的海船，已经可以造到超过一千吨的吨位，黄海上的沙船，最大极限至今也没超过四百吨的。
　　诸葛亮这次战役之后，结合之前跟恩师李素在扬州、青徐为官的经验，就在琢磨怎么把黄河的航运治理搞得跟长江一样好，也就想到了
　　“能不能跟在长江江口外的甬东群岛设立河海转运港的思路，在黄河河口外几十里到一百里远的地方，也寻找群岛设立稍微离岸的河海转运港。”
　　不得不说，这个思路绝对是超前的，连李素都不可能想到，因为李素并没有那么因地制宜、科学分析的理工科思维，李素在理工科方面只知道利用先知先觉抄现成的答案。
　　而历史上没发生过的事情，李素就不会自己捏造了，总会觉得“这种事情既然历史上没人做，肯定是专业人士分析之后觉得不靠谱吧”。
　　诸葛亮却没有这样的包袱，他就非常敢想敢做，最后很多时候点子就有点蒸汽朋克、天马行空。
　　诸葛亮发现黄河河口、渤海湾上缺乏天然群岛可以造港，但仔细探索之后，发现还是有一些“暗沙”、“沙洲”的，也就是因为黄河淤浅，有些地方渤海海面的水深甚至只有不到两丈，沙船开过去的时候都要绕行。
　　既然现在要用多出来的奴隶，在易水、黄河河口等处就地疏浚，诸葛亮就想到一个节约工本的办法，“能不能把航道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泥沙石料，就地堆在旁边本来就相对水浅的位置，疏浚的同时在不增加土方作业量的前提下，堆海造陆，然后在造出来的陆地人工岛上设置港口码头”。
　　还别说，诸葛亮的这个设想，其实就跟历史上九百年后、意呆利人在法兰克帝国末期修建“威尼斯城”一个原理。
　　威尼斯也是因为地处亚得里亚海最深处的海湾、还有波河等意呆利北部平原上最大的几条河流、夹带着阿尔卑斯山区的主要降水和泥沙，千万年来冲击形成了滨海的浅滩泻湖。
　　本来那么要害的地方，又是波河河口，本该成为地中海北岸最大的河海转运港，就因为泥沙淤浅用不了，太可惜了。
　　所以威尼斯人在离岸几十里的地方，找浅滩沙洲，一边疏浚航道，一边把深的地方挖上来的泥沙堆到本来就浅的地方，再加上大树木材打桩立框架、周遭堆上大石头砌边沿，中间填沙，形成了离岸深水港市。
　　诸葛亮跟着李素学了那么多年科学知识，又有了那么多年大搞基建的工程实践经验和规划资历、跟罗马名匠们的沟通切磋、中西合璧。
　　所以历史上威尼斯人在中世纪能做成的事情，诸葛亮真要做当然也能做。
　　最后，诸葛亮的规划就是在易水河口东南方、黄河河口正北方、如今211年还是浅滩沙洲、而几百年后会被冲积泥沙堆成陆地的地方，暂时造一个离岸几十里的深水港，把整个黄河与海河流域的大船航运都带动起来，强化北方商贸经济和转运。
　　后来，这个被诸葛亮选址的位置，其实就是后世的津门市了，只不过当时后世的津门主城区、滨海区这些地方还在海底，是被诸葛亮提前挖深堆浅人工加速堆出来了。
　　数百年后，这片土地被黄河海河后续带来的泥沙，重新堆得跟大陆连成了一体，看似诸葛亮这番操作有点白费。
　　但不能因为后来的天然地质成长，就否认这几百年里、北方黄河海河沿岸人民在这两条大河的河海转运改善中得到的民生好处。
　　津门市这块地方，也因此成为了后来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浅海泻湖淤滩造城”案例。
　　虽然大汉后来也没那么多工夫去远征欧洲，欧洲的历史也大变了。不过数百年后，当西方世界得知东方有人这样造“大河淤沙河口深水港城市”的成功经验后，欧洲人也因为这个蝴蝶效应，提前了数百年建造了威尼斯，被称为“罗马最后的明珠”。
　　但后世历史学家都说，所谓罗马最后的明珠威尼斯，是抄袭剽窃借鉴了汉人的先进文明经验，津门也不再是“东方威尼斯”，而是威尼斯以“西方津门”自居并引以为傲。
　　诸葛亮也多了一个称呼，被认定为“津门之父”，毕竟这个城市是诸葛亮的天马行空规划、才提前了数百年看似从海里凭空长出来的。
　　修建的过程中，诸葛亮还没劳民伤财，只是把那八万七千人的草原联军战俘苦役、在修完运河后还没死的那部分，继续奴役之死。
　　让他们疏浚黄河海河河口、挖出来的泥沙就地堆城、外加伐木采石给新堆的水城砌外延防止泥沙地基坍塌。
　　用终生苦役奴修城，可不比用无辜百姓做这种事情要对民仁慈得多。
　　那八万多战俘苦役里，后来至少有五万多人，在常年的疏浚修港筑城过程中各种原因死了，也是算用奇观赎了罪。不用让无辜百姓双手长满水泡，也趁机夸示了汉人征服野蛮异族的武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北方水运环境大大加速改良的大前提下，草原联军这一年的进攻和破坏迟滞，丝毫没有影响汉军明年北伐的后勤基建准备。
　　后勤基建的速度，甚至比草原联军没入侵时的原计划，还提速了一些，不用担心死人的苦役奴隶，就是这么好用。
　　基建修好之后，南方的物资也以低廉的运输成本，海量聚集到幽州前线，秣马厉兵随时都能反击了。


第052章 汉化东胡草原
　　时间很快到了212年的农历四月底，也就是大汉击退草原联军入寇之后的那个初夏。
　　十万北伐大军都已筹备停当，上千艘的运河船舶与海船，分东西数路把数以百万石计的各种军需民生物资，运到北疆前沿。
　　之前的战争损害、主要是对基础设施的破坏，也都基本上修复弥合。
　　受害最严重的渤海、右北平、辽西三郡，已经看不到什么战争残骸了，彻底修理打扫了一番。
　　另外，在过去的这个腊月、乃至开春的三个月里，大汉军队也趁着搜剿残敌、拓展人口的机会，在东胡草原上展开了围捕与移民屯垦，
　　一边搜略外逃的汉族和乌桓妇孺，一边组织少量的汉人赤贫百姓为骨干，来当地种田放牧，沿着辽河两岸稍微种点水稻，其他灌溉条件稍微差一点的地方，则轮作黑麦。
　　如此渐渐改变东胡草原的生产方式和民俗，顺便为将来进一步的北进提供更前沿的基地、跳板。
　　（注：东胡草原就是后世的科尔沁草原，就是秦汉之交时、被那个鸣镝弑父的冒顿单于灭掉的东胡原本的聚居地，在大兴安岭以东。后文开始都用秦汉时的地名称呼。
　　大兴安岭以西的漠南草原，就叫“南匈奴草原”，对应锡林郭勒。大兴安岭以西的漠北草原，后文就叫“北匈奴草原”，对应呼伦贝尔。
　　另外呼伦贝尔再往西、南侧沿着肯特山到乌兰巴托一带，北到贝加尔湖，称“丁零草原”。肯特山就是狼居胥山，贝加尔湖就是瀚海。）
　　至于这一波移民屯垦扩张的契机，其实也很好理解，算是恰逢其会，也花不了朝廷多少钱粮——
　　毕竟之前的战斗中，大汉累计歼灭了十九万之众的草原联军，还活捉了八万七千多人的俘虏奴隶。这十九万精壮人口对应的老弱妇孺，可不得有至少超过五十万？
　　这些部族当中的精壮男性，本来是趁着冬天南下打劫补贴家用的，直接死在外面了，家里那点人口当然是毫无抵抗力。
　　哪怕汉人不来，这个冬天他们也因为失去了壮劳力、食物短缺过不下去，用草原上的残忍方式，自行淘汰了一大批老弱。
　　也就是搞食物配给、在明知会饿死人的情况下，提前就不给老人分吃的了。这一切都是胡人自发干的，跟大汉无关。
　　张飞赵云还算是仁慈的了，在腊月的时候知道了草原上饥冻相食的情况，摧枯拉朽出兵，把老胡人都饿死得差不多后、剩下的那些妇孺收编了。
　　就这还有五十多万人口，基本上算是整个东胡草原上全部的有生力量了。这里面，外逃的汉族妇孺大约占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是乌桓。
　　当然，哪怕是针对妇孺，大汉朝廷的救济肯定不会白给，上报朝廷之后，朝廷立刻拿出了一个处置措施：
　　之前辽东不是从中平末年、糜竺治理地方后，就和平了多年，所以人口繁衍、男多女少，有赤贫光棍吗？后来李素还移民了累计超过十万人去三韩和扶桑。
　　那现在就依葫芦画瓢，继续顺着这个成功经验，再拉个几万辽东汉人、赤贫娶不起老婆的青壮，给他们每人发一个被杀了丈夫的乌桓寡妇当老婆，也总好过没有老婆，在东胡草原上广泛屯垦。
　　另一方面，朝廷也紧急发布了调令，提拔了一些在之前抗击草原联军中表现不错的辽西、右北平文官武将，同时把最擅长夷务的田畴、田豫二人往北调到东胡草原上，直接建立了两个新的郡，让他们开拓治理。
　　至于新郡的地名，因为当地有红色的山，靠西的那个郡就直接叫“赤峰郡”即可，反正当地只是草原，再往前追溯也没有郡县设置，没有地名可以借鉴。
　　而靠东一点的那个郡，倒是有古地名可以借鉴，那就直接沿用“柳城县”的名字，升级为“柳城郡”，也就是后世的通辽，位于辽河上游。
　　这一番整顿迁徙之后，赤峰、柳城二郡的总人口接近六十万，纯汉族二十余万。
　　而剩下那些乌桓，也都被田畴等人拿着《史记索隐》慢慢教化同化，让他们好好种田，认识到自己原本就是大汉子民、是孤竹国之后。
　　这些潜移默化的统战工作，总能持续个至少一代人，才能明显见效，急不得。
　　另外，为了配合赤峰、柳城二郡的建设，赵云显然必须彻底打通整个辽河流域。而辽河在最东北角的那个拐点，原本去年也还没有正式设置郡县、原本是辽东和高句丽人之间的缓冲争夺区。
　　那地方，大致相当于后世辽吉蒙三省交界的四平。今年为了配合东胡草原那边的开拓，赵云也奉命带兵，在当地又设立了一个新郡，就叫扶余郡。算是安抚已经被征服并渐渐同化的扶余人，以后再慢慢改名字。
　　由于草原地广人稀，当地三个郡加起来、占据的东胡草原超过15万平方公里，放在中原的话，几乎相当于一个最小型的州了。但人口才60多万，还全境都地势平坦，所以每个移民可以分得的土地还是非常可观的。
　　而且按照后世的历史，在这些地方也没有建立州、盟，而是设置了三个地级市。可见当地也确实比较适合作为农耕和游牧的过渡区，在大兴安岭以内，还是可以搞定居生产方式的。
　　朝廷就给每个人口都分配了足足一千汉亩的土地，其中三百汉亩可以作为轮作耕种，三年一轮，一年种水稻或者黑麦，第二年种一年大豆，第三年休耕。
　　远离辽河的地方，那就彻底放弃水稻只种黑麦。
　　除此之外，当地在屯垦实践中，也摸索出了一些节约劳力的套路，是原本内地不常用的，主要是大规模的焚烧秸秆还田——
　　汉末也没什么工业污染，所以烧点秸秆施肥没什么大不了的，环境完全可以承受。
　　同时期美洲的印第安人，几千上万年来都保持了烧荒耕作的传统，一直能保持到西班牙人入侵。
　　不过，地广人稀的地方烧荒和烧秸秆，也要防止火势无法控制的问题。所以经过一线基层的摸索，总结出了“烧秸秆之前，先把田地四周翻耕出隔离带”的经验，确保烧一块是一块，别蔓延到大面积的枯草原上。
　　这些措施都弄上，基本上也就能确保黑麦这种低产作物，也能常年放养式亩产三四百汉斤了。
　　因为黑麦这种作物，本来优势就是用水少、耐寒耐大风，缺点是可食用的种子部分产量极低，而茎秆叶子浪费的营养物质太多。
　　也正因为种子少产量小、茎秆却粗壮高大，黑麦才那么抗倒伏，草原上大风环境也不容易吹倒。
　　但秸秆一多，如果不还田，对土地肥力的消耗就太快了，寒冷环境下自然腐烂堆肥又太慢，烧就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而历史上毛子在西伯利亚种黑麦，倒是没有普遍用放火的方式，但他们的休耕周期更长，一块土地种完黑麦后，多的能休上四五年，等秸秆彻底烂透还田再回来种。
　　但那是建立在西伯利亚面积更为广袤、人口更为稀疏的前提下的，那儿不差荒地。通辽、赤峰一带跟西伯利亚还是没法比的，还是要稍稍注意节约土地。
　　一番勤政治理，估计今年当地的百姓就能实现自给自足了。
　　另外，朝廷发放给当地百姓的土地虽然多，但早期有五年的垦荒免税期，后续五年还有减半征税优惠。加起来十年期满后，也只按照“占田一百汉亩”的理论产量的三十税一来征税，也就是休耕轮作的土地算是白送的。
　　这样优惠的税收政策，也就足够充分调动当地人好好种田生产了。
　　一千汉亩地皮里，剩下的七百汉亩当然还是保留草场状态，可以适度放牧牲畜，但是朝廷会派农政官员帮忙宣传、统筹，告诫大家注意规模，
　　不要超过“四十汉亩草场放一头牛或五只羊”的规模，因为原本当地的乌桓和鲜卑人都是“游牧”的，一个地方草吃完了就换个地方。
　　现在改成了“牧而不游”，每户人家草场都是固定死的，不让再随便迁移，这就要一定的数学工具辅助，算好养羊规模，免得夏天草旺盛的时候脑子一热养多了、草消耗过快秋冬饿死。
　　按照朝廷的最新规划，也就是每户牧民不能超过十二头牛马或者六十只羊的养殖规模。
　　汉末的游牧民族，本来是不修牛羊食槽，也不会搞有组织地大规模割草囤积饲料、手动投料的。他们的生产方式都很粗放，全是让牲畜自己直接在地上吃草。
　　现在改了不许“游”之后，劳动强度当然要增加，朝廷的农政官员小吏也得下乡讲解，教大家打草青贮，甚至教人不能完全指望牧草自然生长，还可以撒点苜蓿种子。
　　总之就是渐渐把当地人民改造成完全定居生活方式。
　　不过，定居放牧的劳动强度虽然大些，比种田还是轻松很多。所以税率肯定也要比耕种类的农业税高一点，暂定是十五税一。
　　也就是每户牧民每年除了缴纳粮食税之外，还要上缴一头牛或者驮马，或者是五只羊，作为实物税。
　　这几十万牧民将来安顿好了、生产力走上正轨，大汉朝廷就可以每年多收几十万头牛马或者几百万只羊，对国力也是一个明显的提升，将来就更不愁战马和耕畜了。
　　……
　　反汉的乌桓人已经彻底覆灭，所以大汉在东胡草原上做这些开拓部署时，本地也没什么人能反抗。
　　唯一能反抗的鲜卑人，因为去年冬天损失太惨重，丢了四成青壮战力，也没多少余力。
　　只能是趁着大汉驻军不注意的时候，或者通过哨探侦查、发现有拉扯出空档，才过来骚扰破坏一把。
　　但张飞和赵云也不是吃素的，有赵云巡防设套，鲜卑人也数次中计，又复刻了一把“来了就跑不了”的惨剧。
　　哪怕赵云用铁骑兵的情况下、速度不足以完成对来去如风的鲜卑人的追击，但他还可以只用轻骑嘛！
　　在双方人数差不多的情况下，这个时代的汉人骑兵，根本不需要仰仗铁甲才能和鲜卑人血战。就算双方都是骑弓、皮甲，赵云也是一样丝毫不怵的。
　　鲜卑人很快就发现，已经拥有了充分草场和西域商路的汉军轻骑，战马质量甚至明显在鲜卑之上——
　　鲜卑人的马匹，都是漠南漠北草原上的品种，并没有中亚和中东地区的高端良种，而汉军的马匹已经经过了十几年的东西交流，当然质量更好。
　　另外，随着天下统一已经过去了十年，汉军内部的军工军需部门，其实也有在慢慢自然发展、攀升军工科技。
　　早在十年前，窜天猴火药箭和原始手雷之类的兵器，就已经在军中作为特殊环境下的作战装备使用了。
　　这十年下来，火药兵器自然也有别的新玩意儿出现，这些东西未必是李素指点的，诸葛亮也没怎么介入，所以属于完全“百花齐放”的自然推演状态，很多东西未必真有实战价值，还缺乏真正战场环境的检验。
　　如果是数十万人级别的大规模混战，这种可靠性存疑的新武器，也不好拿来列装部队。但是几千人上万人级别的草原运动战、骚扰战环境下，给赵云的部队练练手、搜集一些实战数据，就再好不过了。
　　赵云也就乐于见到东胡草原上这种小规模骑兵对抗，顺带给自己的搜剿部队装备了数百上千件集束窜天猴火药箭、原始的竹筒火药枪，改良后的手雷……
　　如果让李素看到了，肯定会惊诧于这些玩意儿简直就跟《帝国时代4》里玩到宋末明初，出现的“突火枪骑兵”、“一窝蜂”、“掷弹兵”等兵种差不多。
　　这些东西，也确实不需要穿越者来开挂，而是汉人工匠凭借着自然推演，就能基于原始火药爆破兵器，想到的改良。
　　虽然历史证明了这些东西最后都会被火枪淘汰，但作为一个过渡产物，让工匠们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留下一些历史摸索、积淀一点小成本的试错经验，却也没什么不好。
　　这一年夏天，汉军原本打算全力反击鲜卑，但是被鲜卑这样骚扰之下，其他战场方向倒是难以找到鲜卑主力决战，战局就这么被稍稍拖住了。
　　而且夏天的时候，水草丰美，漠北草原的草也足够吃，所以并州与河套那边的汉军一旦出关北上，鲜卑人马上就收缩了。相比之下，还是东线战场更容易找到决战机会。
　　时间拖到了七月份，随着盛夏过去，在整个夏天的拉锯战中，赵云和张飞在东胡草原方向又陆陆续续累计歼灭了大约两万鲜卑青壮。
　　把鲜卑军队的总人数，从十三万进一步压缩到了十一万。关外三郡的屯垦工作，却推进得很稳健，破坏始终在可控范围内，随着第一季的粮食即将收获，汉人也会在关外站得更稳，不用依靠中原的运输补给了。
　　天气转凉后，漠北草原的草也肯定不够吃了，鲜卑人必须趁着秋天草高马肥，把漠南草原也充分利用起来。如此一来，被汉军主力咬住决战的概率，也大大提升了。
　　汉人的策略，就像是一道道绞索，慢慢把鲜卑的脖子卡紧。


第053章 当年匈奴能打李广，今天鲜卑就能打吕布
　　“刘备这是要把咱草原群雄赶尽杀绝呐。居然能坚持在东胡草原常年屯田，步步逼近。长此以往，漠南之地还如何回得去？”
　　七月底的一天，鲜卑可汗拓跋力微，带着数万精骑，在漠南草原上逡巡游牧，居无定所。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档时机驻扎下来几天，也是心中悲愤。
　　每每坐在毡帐里喝闷酒时，他就会喊来高干等人商量对策，却始终拿不出可行的方案。
　　他只剩下十一万部队了，而且是已经把高干的残部都收编了的情况下，才凑出的这十一万人。
　　高干也不可能反抗拓跋力微的直接收编。因为去年那一波打完后，随着大汉在燕山以北、大兴安岭以南新建的三郡屯垦，高干麾下原本那些“逃亡出关的汉人百姓”，都已经被汉朝收编回去了。
　　高干手下只有士兵，没有平民来纳粮和提供物资，他还凭什么自给自足自立？
　　既然要吃拓跋力微的穿拓跋力微的，当然也只能给拓跋力微当狗。路走到这一步，也是形势所逼，没办法了。
　　草原联军还剩这点实力，还是疲惫颓废之师，跟汉人主力打硬仗，绝对是不敢的。只能是汉人来了就跑，暂时放弃对应草场上肥美的水草。
　　武器太差，还被常年断绝钢铁贸易，骑兵之利马匹数量都没优势了，胡人还打个屁？
　　从始至终，拓跋力微最后敢想的，始终是“把兵力集结为一股，趁着北伐围剿的汉军各路之间出现空档，逮住其中一路，以绝对优势兵力痛打”。
　　把战略机动性优势发挥到极点，还有一线生机。发挥不出来，就是十死无生。
　　这个道理懂的都懂，哪怕是三百多年前，汉武帝的时候四路北伐，匈奴虽然打不过四路汉军合力，但集中全部兵力放弃另外三路、任由三路汉军深入，匈奴只以全力痛揍李广，那还是可以把李广歼灭的。
　　高干这些日子游击下来，疲于奔命之余，也把这个道理彻底想明白了。他跟拓跋力微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不能生二心，此刻看可汗长吁短叹，高干也是一咬牙，想来个痛快：
　　“可汗既然不甘，有这个决心，咱不如就谋求跟其中一路汉军决战！也省得被慢慢耗死。汉人得了黑麦，能在关外都搞农耕，听说还有几种长得很大的巨菜，也能在极寒之地种植。
　　这是刘备得了天助，淘来逃去慢慢耗我们肯定是个死！放牧的草原肯定会越来越少！连部民都养不活！还不如寻求个痛快呢！”
　　高干这话说完，拓跋力微也算是听到心坎里去了。
　　这里必须提一点盘外因素：今年春夏两季的开荒屯垦过程中，大汉朝廷除了第一次大面积推广种黑麦之外，还特地在辽河流域上游草原、示范推广了从流鬼岛（库页岛）南部弄回来的巨菜种子。
　　至于这些蔬菜的种子，当然是从库页岛沿着曰本海运到海参崴附近、然后沿着图们江运到后世吉林内地，再用大篷车、陆路从图们江流域转运到辽河上，沿河运到关外三郡。
　　流鬼岛巨菜的发现时间，跟黑麦是一样的，但因为朝廷做过实验，发现“流鬼岛巨菜被移植到外地后，会渐渐变回原样”，加上流鬼岛又那么远，海运成本也不低，所以朝廷对于巨菜的移植不如黑麦那么热心。
　　黑麦毕竟是一劳永逸，在外地种几年、种子会几何级数增长，种子够用之后就不用再从库页岛拿货了。巨菜种子则是要年年补充，不能指望留种，性质不一样。
　　但今年之所以破例、给关外三郡屯垦区的移民分配巨菜种子，一方面是考虑到鼓励移民，稳定人心。
　　毕竟普通百姓没读过书，也没做过实验，不知道这东西“种几年会重新变小”，朝廷哄骗一下，就可以给士气打进一针强心剂。
　　三年后哪怕衰退，好歹最初最人心浮动的那几年也安全过渡了。
　　分配巨菜种子的另一层考虑，则是诸葛亮建议朝廷的一条秘密计谋。诸葛亮建议给赵云巡防的关外数郡发种子、并且故意在收获季节放纵鲜卑掠夺部队进入这些农耕区、“发现”并掠得这些巨菜。
　　后来的发展，果然如诸葛亮所料，在东胡草原的游击掠夺战对抗中，鲜卑人和高干果然发现了巨菜的存在。这样一来，就更加坚定了他们“汉人找到了神迹作物，能够在原本不适合农耕的地区发展出农耕，所以汉人肯定能在草原上站稳脚跟，来了就不走了”。
　　对草原胡人士气打击最大的发现是什么？莫过于此！
　　毕竟他们最怕的就是草原地区的底层生产关系被改变，从原本不适合农耕变得能适合农耕。
　　这样一来，草原胡人的“打不过就暂时躲远点儿等等看”就变得没意义了，因为再等汉人也不会走，还能自行靠着在草原上种田造血、自给自足。
　　高干此刻对拓跋力微的劝说，显然就是中了诸葛亮的这个计策。
　　诸葛亮用了巨菜的信息差，把鲜卑人吓住了，全体鲜卑上上下下，脑子里都植入了一个念头：“越拖汉人越强，我们越弱”。
　　那迟打还不如早打呢！
　　从卫青霍去病以来，“逼着草原民族跟你尽早主力决战”这个古人从未完成的战略级欺骗，被诸葛亮巧妙完成了。
　　当然，丞相李素在这个谋划决策当中，也起到了一定的贡献。他虽然没有先知先觉可以借鉴了，也想不出这些脑洞，但他至少还知道好歹、看得出优劣。
　　诸葛亮的秘奏送到雒阳，刘备跟李素商量时，李素立刻就眼前一亮，全力支持了得意弟子的这个计谋。
　　所以，李素好歹还有个“劝说定策”之功。
　　没办法，教了个徒弟牛逼，当老师的当然可以轻松一点。
　　就好比学霸研究生的论文交上来，让导师斧正，基本上不用改就可以直接放过，还白捞一个通讯作者的署名权。
　　……
　　拓跋力微和高干此刻，就是在充分了解了汉人的黑麦收成、并且亲眼看到了麾下将士们从赤峰郡抢回来的巨大蔬菜实物收成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判断决策的。
　　拓跋力微本人面前的食案上，几个铁锅里，就炖煮着一颗二十几汉斤重的长萝卜，还有一颗五六十汉斤的白菜。再加上锅里一整只的羊，够拓跋力微身边的亲近妃嫔、子女全体吃饱了。
　　真切的实物，亲口吃下去了，想不信都不可能。但他不知道，这些蔬菜，其实已经比在流鬼岛的第一代作物，变小了至少两三成了。
　　要是在原产地，每颗萝卜起码再重七八汉斤。
　　吃着菠萝炖羊肉，拓跋力微摊牌道：
　　“如果非要伺机寻汉军其中一路兵马决战，找谁胜算比较大？原本孤以为吕布关羽最强，去年特地绕到辽西、寻找薄弱之处入关，可赵云张飞，也是丝毫不弱。
　　张飞和赵云的兵力数量如今又得到了刘备的增援加强，加上汉人的河海水运条件，显然是越往东越好，孤竟想不出能有把握歼灭其中任何一路，唉。”
　　高干倒是显然有备而来，这几天已经想好了，在拓跋力微最无奈之时，他选择了建议对方孤注一掷：
　　“可汗，如今之势，可谓与汉武帝时，四路出击匈奴，已经极为相似，甚至更加凶险。而我军的应对，显然也可以借鉴当时的经验。
　　三百年前，武帝四路北伐时，最西以公孙贺出云中、其东以李广出雁门、其东以公孙敖出代郡、最东以卫青出上谷，最后只有卫青取胜。
　　而卫青的防区，便如今日上谷郡公张飞之防区。去年我军轻西而重东，最后也被汉军的水路转运驰援之速逼了回来，确实不该去碰这个硬茬。
　　既如此，不如出其不意，找个汉人觉得我军最不可能去碰的名将，比如云中吕布，说不定反而能利用汉军驰援迟缓，战而胜之——
　　末将知道可汗担心吕布余威，可正是如此，才该反其道而行之，可汗莫忘了三百年前，飞将军李广面对匈奴集结主力围攻，一样兵败覆灭！汉武帝不也同样没料到，匈奴会全力猛攻李广么！”
　　避开强敌是很重要，但出其不意，更加重要。
　　拓跋力微听到这个建议时，自己都是吓了一大跳。因为按照他的潜意识，他就算想过对任何一路汉军下手，“主动攻击吕布”这个选项，也该是排在最低优先级的。
　　原因无他，吕布是唯一一个十几年前就对鲜卑造成过决定性重创的汉军大将，当年杀了步度根、烧了盛乐王庭。
　　虽然当时吕布是利用了马超张飞消耗勾引走了鲜卑主力的情况下、捡漏偷袭的，可吕布的威名和恐怖，却是实实在在留下来了。
　　后来吕布归顺刘备后，刘备也防着他，跟他做“鲜卑人首级换军需物资和装备”的贸易，虽然一直卡着最精简的武器不卖给吕布，防着吕布一手，但吕布依然在数年里每年保持了对鲜卑的小规模主动进攻。
　　只是吕布的兵力不足，当时也就两万人出头，所以只是让鲜卑“连续五年没有人口增长”，倒不至于把鲜卑打得越来越少。
　　后来拓跋力微主动放弃了阴山以南的据点，退到山的北麓，吕布也就渐渐消停了。
　　此时此刻，距离吕布对鲜卑的破坏，至少已经过去十年了。高干旧事重提，拓跋力微在短暂的惊慌后，还是强行平静了情绪，诚恳追问：“对付吕布，怕是没有胜算吧？”
　　高干抓住机会剖析道：“末将知道可汗少年时见过吕布的威风，可正因如此，才出现了灯下黑的误判，原因有三。
　　首先，我军要集结全部主力攻击汉军一部，那显然要挑最不合群、距离汉军其他路援军最远、救援最慢的敌人来下手。关羽张飞的防区居中，一旦被攻击，左右两翼都会快速来援，给我军的作战时机就比较短。
　　而吕布赵云居于两翼。一旦我军能在战前施展骗术骗过汉军，然后出其不意猛攻，就只有关羽能来救吕布、张飞能去救赵云。更远的隔州驻军是赶不上的。所以就注定我们只能在吕布赵云里选一个打。
　　其次，吕布虽强，但始终没有赢得刘备的绝对信任，他的军中只有当初刚刚归顺时，汉人朝廷卖给他的一小批锻钢胸甲，为的是劝诱他做出归顺的决策。
　　归顺之后，汉人朝廷没有再卖给他任何先进军械，最多就是给点四棱锥枪的枪头，听说还有车木棍造枪杆的踏轮床（车床），所以吕布军的武器，始终是比关羽张飞赵云差一些的。”
　　听到这一点，拓跋力微也下意识地微微点头，表示承认。
　　刘备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吕布太反复无常了，不可能给他跟自家兄弟一样精良的武器装备的。吕布的本质，只是一个归顺的诸侯军阀。
　　这也不算“自废武功”，因为刘备本来就没指望吕布扮演未来对胡人作战的主攻手，他是希望关羽来完成决战的。天下统一后，有新的兵马募集训练上来，新的武器，当然都给关羽了。
　　吕布的嫡系部队，始终是当年的老牌并州军，还有少量河套北地出身的凉州兵（凉州军当年也不是全跟着李傕郭汜造反的，有一小部分河东、北地的兵跟着吕布走了）
　　刘备希望看到的，是吕布只有那么多武力，然后随着时间逐渐凋零，不给他新的内地兵源补充，最后让吕布当个富家翁侯爵，有个善终就行了，这样双方都能安心。
　　拓跋力微捋明白这个逻辑后，自言自语道：
　　“这么一说，吕布确实也消停了有些年头了。当初就是汉朝没有统一之前，吕布经常跟我军摩擦。但从曹操死后这十年来看，吕布也没什么威胁，孤竟是被他早年的余威吓住了。”
　　高干连忙补充：“正是如此，而且可汗所言，恰好点出了吕布的另一个原本没有的弱点，那就是他麾下的兵马人数，比十几年前反而更少了一些，他自己也老了！可汗可不能忽视年纪对军队战力的影响呐！
　　吕布麾下的并州军，那都是十几年前，从整个并州境内，乃至河东北地招募勇士而来的，那是一州之地才搜集得出来的。可投了刘备之后，吕布直辖的土地，已经从一整个州，缩小到了一两个郡，那就是三四倍的差距。
　　十几年了，那些精兵也会老去、退役，而新征募上来的勇士，因为兵源地规模变小了，肯定补不上流失。根据末将当初在袁公帐下时，最后的情报，吕布的可战之兵，现在已经不到两万人了！”
　　这个道理也是一点就透，很容易理解。
　　就像诸葛亮的《后出师表》写的那样：到汉中筹备北伐后，一年多里，老死了七十多个将领和军官、一千多个青羌、叟兵、突骑之类的精兵，这都是当年刘备转战天下才积累到的兵源，靠益州一个州的新兵是补充不上来的。
　　同理，当年吕布靠拥有一个多州的土地，才维持住的部队规模，最近十几年靠一两个郡的战争潜力，也是维持不住的，也会慢慢有所缩水。
　　这么一层层抽丝剥茧分析下来，拓跋力微居然觉得：这事儿的可行性，正在显得越来越靠谱。


第054章 不听诸葛劝
　　就在拓跋力微犹豫不决、即将决策的最后关键时刻。高干不遗余力地补上了最后一点拱火的理由。
　　他恰到好处地提醒拓跋力微注意一个事实，那就是吕布的年龄！
　　很多人都会忽略这个问题，吕布的年纪，其实比刘备甚至比曹操都要大一些，他出场年代太早了，虎牢关的时候就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中年人。
　　《演义》里说吕布称刘备贤弟，这不是编的，确实年龄大不少。后世历代《三国志》游戏里，也把吕布在198年死时的年龄，做成47岁，这基本上也算符合史实。
　　如今的吕布，已经比历史同期白白多活了整整十四年了！
　　他已经是一个虚岁六十二三的老头！
　　如果十年前刘备刚刚灭了曹操实现中原统一时，就立刻北伐，那吕布还能有大作为，五十二岁的名将还能做不少事情。
　　但刘备也爱民，不得不休养生息、先还国债、让大批打烂了的州郡的百姓有条活路、恢复生产。如今拖到刘备自己的嫡系部队都不得不考虑“再不打就老了”的问题时，吕布当然已经彻底老透了。
　　而且，从客观科学规律来说，吕布面临的情况，显然比其他三国时期的老年将领更严峻。
　　比如很多人会觉得：历史上黄忠都七十出头了，还能奋勇死战、斩了夏侯渊。赵云也是七十几了，还能跟着诸葛亮首出祁山。
　　吕布这样的名将，才六十二三就不能打了么？
　　这里还真有差别：荆州益州都是富庶之地，南方气候温和，水土养人，在那些地方长住，人衰老得也慢。
　　而汉末的云中、河套以北地区，那是何等的关外风沙苦寒之地？
　　说难听点儿，那环境就跟王家卫徐克拍的武侠艺术片似的，龙门客栈满眼黄沙。
　　人在这种地方长住，14年的衰老程度抵得上江南20多年。
　　所以如今的吕布，那状态还真就比肉身理论年龄还老一些。跟黄忠定军山、赵云出祁山时状态差不多了。
　　拓跋力微把这些利弊全部想明白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就以吕布老儿为敌手，不过，要先假装继续对赤峰三郡骚扰、尤其是破坏当地的秋收。
　　如此，张飞赵云定然要重兵防守赤峰三郡，连关羽都得往东靠拢、分摊协防一部分张飞原本的防区。
　　等关羽和吕布之间的空档拉扯得足够大时，我军再利用吕布的狂妄自大、布局一个机会，让吕布再看到一次‘趁着关张赵与我主力交战时，偷袭我军后方老弱妇孺’的希望。
　　他十五年前敢偷袭盛乐、捡了便宜，如今肯定会陷入麻痹、冒进中计的！到时候，就以倾国之力围攻吕布！”
　　还别说，拓跋力微的猜测非常符合博弈理论。
　　正如查理芒格的名言：人手上拿着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
　　这，就叫路径依赖。
　　人都是容易迷信自己曾经的成功经验的，很多创业牛逼的大老板，之所以遇到“大人，时代变了”的情况时，就容易踩坑，都是因为一句“我当年就是这么赢过来的”。
　　这句弗莱格一立出口，已经输了七成了。
　　何况吕布这种热血鲁莽的人，看到几乎复刻的机会，他能忍得住？
　　拓跋力微和高干定下计谋之后，也很快开始着手实施。
　　整个秋收时节，前期鲜卑军队一直在东胡草原三郡加大骚扰破坏，以求吸引更多的汉军主力注意力。
　　顺带着也摆出一副想把今年的北伐黄金季节拖过去、力争为鲜卑部族继续延命的样子。
　　哪怕付出了一定的伤亡，拓跋力微也在所不惜。大不了就派出一些衰老羸弱的包袱、去担任这种骚扰战任务，把精锐青壮留下省着用。
　　那状态，简直一如白登之围前、冒顿单于为了勾引刘邦深入追击，而摆出瘦马老弱跟汉军作战，一模一样。
　　……
　　临近八月中秋的一天，东胡草原上，又一场小规模的骚扰与反骚扰战役，以汉军的大胜围歼落下了帷幕。
　　这场战役持续了七八天、也放弃了几个今年刚垦荒开辟的县乡、勾引胡人暂时抢到了一点甜头，但随着汉军大迂回纵深包抄成功，进了圈套的鲜卑人还是被大部歼灭了。
　　虽然战役规模不大，但因为张飞赵云二人都是好战分子，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哪怕仅仅是亲率三四千骑兵围剿入寇之敌的小战役，他们还是坚持亲自带兵厮杀。
　　没办法，厮杀的基因已经写进骨子里了，坐不住。
　　张飞心中喜悦，跟赵云胜利会师、清算战果的那天，忍不住吨吨吨喝了两大皮囊蒸馏白酒庆功。
　　“这拓跋力微真是不拿部曲的性命当命，这都秋收开始后第三波了吧？这波贼子再灭干净，估计能安安稳稳过个中秋佳节了。子龙，你算过了没有，秋收开始后，歼灭多少敌人了？咱损失多少？”
　　张飞在马上喝完酒，抹抹嘴爽朗狂笑。
　　一旁的赵云倒是还很冷静：“确实是第三波了，这次又是歼敌两千余人，从秋收开始算，至少又消灭七八千敌军了，拓跋力微怎么会如此不知兵？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跟我军慢慢消耗，唯一的胜算是把全军拧成一股、集中攻击我军薄弱，当了那么多年草原雄主，也算是会带兵之人，不可能犯这种错才对。
　　总觉得其中有诈，趁着中秋，把这几次的战报都汇总，再给陛下上奏请示一下吧。顺便半路上也好送份私信到津门郡的工地，让诸葛令君帮咱参详参详。他足智多谋，鲜卑人耍什么花招，肯定能一眼看穿。”
　　张飞听了，很是不屑：“子龙！这就是你不对了，大哥虽然高瞻远瞩，丞相和阿亮也足智多谋，但毕竟离前线太远。
　　咱也是打老了仗的，莫非还不知兵？不知道‘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的粗浅道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要的就是随机应变以免延误战机！你这骠骑将军，真是当得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了！”
　　赵云一皱眉：“不是我胆小，是拓跋力微的异常难以解释。”
　　张飞一摆手：“有什么难解释的？很简单，就是阿亮之前的‘以垦荒屯田种黑麦和巨菜’的计策奏效了！
　　鲜卑人原本跟我们躲躲闪闪，是因为他们觉得汉人无法在游牧草原上农耕，站不稳。现在咱证明咱可以永远站稳下去、草原上的边军也可以渐渐摆脱中原的粮秣转运，自给自足。
　　鲜卑人耗不过了，这就来不遗余力破坏咱的屯田呗！子龙，休要小看我，我可是拷问过了抓获的俘虏，而且是分开鞭笞逼问，都说他们的将军领到的将令就是烧杀掳掠、破坏关外三郡屯田。”
　　张飞别的不会，抓到俘虏后严刑拷打逼取口供，那简直不要太熟练。所以他对这个渠道获得的情报非常信任。
　　哪怕想破脑袋，他也不会想到拓跋力微是在下令的时候、就连执行诱敌佯攻任务的自己人都骗了。
　　赵云没张飞那么自信，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说不定这些来赤峰郡柳城郡执行破坏作战的部队，都是弃子，所以拓跋力微连自己人都骗。
　　这也不是我瞎猜，因为抓获的俘虏里面，老弱太多了，这不是去年遇到的精壮骑兵，反而是拿不值钱的人命凑数的，胡人干得出这种率兽食人的事情的。”
　　赵云也没有别的证据，他觉得不对劲的唯一线索，正是鲜卑炮灰骚扰部队的人员构成。
　　这种直觉，跟刘邦时代、白登之围前娄敬的直觉，也差不多了。
　　娄敬当时也是没看出冒顿单于具体有什么诈。但就是因为看到匈奴兵马都瘦弱，觉得肯定有诈。
　　张飞不想多事，只想趁着打了小胜仗好好痛痛快快过个中秋节，也就由得赵云自己去写奏章。
　　反正张飞才不需要打个胜仗就上奏请功，大哥还能亏待他不成？
　　说句题外话，去年那一波大胜，他和赵云的封地又增加了，今年再打点胜仗，估计俩人都能有九个县的封地了！跟二哥关羽都要追平了！
　　谁让关羽没捞到直接指挥大规模战役的机会呢，拓跋力微太怂，只想重东轻西，西线防区都捞不到仗打。
　　以至于秋收阶段新一轮的冲突开始后，关羽都急了，疯狂上奏刘备请求调整防区，让他可以负责更多靠东边的战区——他倒不是在乎荣华富贵，可自己毕竟是大将军，真被三弟和子龙把爵位彻底追平了，那面子没地方搁啊。
　　关羽的傲气，天下人都知道，总想显得他与众不同、比别的将领都强一点。差距可以不大，但一定得有。
　　刘备也批示了，知道关羽的心情，准许把代郡的防区也分配给关羽负责，让关羽进一步东进。
　　原本代郡是属于幽州而非并州的，是幽州最靠西的一个郡。天下统一后都多少年了，说好了是关羽独自负责并州北部的边防、而张飞赵云合力负责幽州。
　　现在让关羽的防区伸进幽州一个郡，已经是刘备极大的破格开恩了。也就是张飞跟关羽的关系摆在那儿，张飞也不计较。
　　……
　　诸葛亮去年的驻地是在邺城，以中书令的身份督造河北运河。
　　如今和北运河已经全面竣工，但渤海郡还有一些战后恢复的建设工作，所以他的办公驻地也前移了。
　　加上诸葛亮上奏了要在渤海郡和渔阳郡边界上划出新的地界设置津门郡、在渤海湾的浅海暗滩上新设津门县、作为黄河和海河出海口的转运海港城市。
　　所以，诸葛亮就督导着十几万工兵、和八万多人的草原战俘奴隶，在易水河口临时筑寨驻扎。
　　后世的津门，如今也成了幽州北伐前线的后勤调度总指挥部，一切转运都以此为枢纽。
　　赵云的奏表，是中秋节前三天送出的，因为不是很急迫的事情，也没必要用六百里的夹击，所以大约十天才能从柳城前线送到雒阳，连送到津门也要三四天。
　　赵云的私信抵达的时候，诸葛亮刚好在工地上过节呢。
　　环境虽然差，但诸葛亮把家眷都带在身边，衣食物资也充裕，日子过得还不错。
　　诸葛亮平时不怎么喝酒，难得中秋佳节，就陪妻妾儿女一起喝几杯赏赏月。
　　诸葛亮今年三十二，他的长子诸葛瞻，也已经十二岁了，是小桥所生。还有个女儿诸葛果，也是小桥所生，才七八岁。
　　一妻一妾一子一女，全家五口正在喝酒，赵云的求教私信就送了进来。
　　诸葛亮一开始还以为是赵云在柳城郡前线出现了什么意外的后勤困难、物资短缺，连忙打开信仔细阅读。
　　扫了几眼之后，发现是日常陈述战果、请求查漏补缺的，才没怎么当回事。
　　反而是黄月英、怕夫君为了多陪妻妾而误了国事，主动劝诸葛亮：“夫君不必顾及陪伴妾等，子龙将军是谨慎之人，没大事儿不会特地请教的，肯定是觉察到了什么端倪。”
　　还别说，这一世的诸葛亮，确实没有原本历史上那么勤劳了，所以肝脏也养护得很好。在留恋妻妾、享受天伦方面，也比原本历史上更多一些。
　　但这也正常，没什么可指责的。毕竟诸葛亮面对的环境更太平了，压力没那么大，干嘛不适当放松享受一下？
　　另一方面，这一世诸葛亮的妻妾也更加美貌，有小桥在，当然会在女色方面多贪恋一些。
　　而且原本的诸葛亮是年过四十五才有儿子，所以年轻时就是想享受膝下天伦也没机会啊。如今三十出头已经儿女双全，花在家庭生活上的时间当然暴涨了。
　　他被妻子这么一劝，微微有点扫兴，但还是听劝了。他心里也清楚，妻子其实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这中秋佳节、赏月赏美，诸葛亮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跟小桥谈论花前月下、吟诗作赋，黄月英肯定希望他还是去忙公务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仔仔细细通读推敲了赵云书信中的线索之后，诸葛亮也微微有些心惊，他反复盘算，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差点儿误了军国要务，夫人真乃天下少有的贤妻。”诸葛亮想明白之后，当然是立刻正色给黄月英道歉。
　　黄月英也是关切追问：“怎么了？赵将军处有什么不妥？”
　　诸葛亮指着书信说：“这拓跋力微和高干，有些欲盖弥彰了。这和冒顿单于引诱高祖皇帝白登之围前，何其的相似？
　　今年我大汉数路出击，压迫鲜卑在漠南的草原，他们却在柳城郡和赤峰郡附近如此反复游击拉锯、吸引我军集结，定然是效法汉武帝时、四路大军击匈奴、而匈奴独不顾其余数路、集结全军猛攻李广之故事。
　　怕是在柳城闹得越凶，到时候另外路就越凶险。我如今还看不出在那些鲜卑将领心中，究竟以谁为李广。但应该提醒大将军和吕将军，甚至马将军也做好提防，最近不要轻举妄动。”
　　诸葛亮想了想，出于本能谨慎，给刘备也加急写了一道奏表，把他揣测的鲜卑人可能的战略安排，陈述了一下。
　　还请刘备也约束关羽、吕布等将领别冒进，一定要四路配合作战，后期不该因为看到临时的战机就贸然独自行动，以防鲜卑军有诈。
　　另外，诸葛亮怕时间上来不及，写完奏表之后，还给关羽吕布等人去了一封私信。
　　至于马超，因为太远也不顺路，就不用写了。等奏章送到雒阳后，刘备觉得有必要，再给马超直接去圣旨就行。
　　当然了，诸葛亮的私信显然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命令不动任何人，它只能是作为一个提醒的建议。以关羽的傲气和吕布的贪婪，听不听就两说了。


第055章 族运决战
　　时间很快来到了八月下旬。
　　大同城内的关羽，和九原县内的吕布，也分别在八月二十二和二十五，接到了诸葛亮的私信。
　　很不幸，这俩人自大和贪婪的脾性禀赋，显然充分发挥了，谁都没觉得诸葛亮的提醒有必要，反而都还在羡慕张飞和赵云这两年的连续立功受赏。
　　关羽还算好，至少不会怀疑诸葛亮的动机。
　　吕布拿到信之后，直接就丢了：“呵，诸葛亮孺子，与某素有何交情可言？他这是怕本将军立功，刘备不好封赏吧！朝廷拉偏架，立功升官的机会都给关张赵，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李广难封呐，咱就因为当初跟随董卓袁绍站错队，虽然后来对鲜卑羌人屡有战功，还不是跟李广一样，官爵中年止步，十五年前是个征北将军，现在还是！
　　如今拓跋力微的主力被张飞赵云反复削弱牵制，眼下的形势，跟十几年前咱趁张飞马超吸引鲜卑主力、咱和文远焚烧盛乐王庭，何其相似！唉，可惜朝廷年年说要休养生息，文远都没等到尽灭鲜卑之时。”
　　吕布说着说着，也是颇为感慨，潸然泪下。原来这些年的和平时期，张辽都已经老得病死了。
　　张辽原本寿命应该是不止于此的，但他早年在河内战役时，受伤很重，留下了严重的残疾，缺胳膊少腿。
　　后来吕布归顺，张辽作为展示朝廷宽大诚意的筹码、被放回去后，总算是又参与了一些对鲜卑的小规模反击战。
　　他本人无法上阵杀敌，至少还能指挥指挥，立了点功劳，算是洗刷了点耻辱。后来残疾过重，也过不了风沙严酷的苦日子，五十岁不到点病死了。考虑到他早年的战争罪行，最后这样善终，也算是下场不错了。
　　此刻，吕布想起了一个个伤势复发病故的老下属，看着银镜里自己也已经须发斑白，当然急切想要进一步立功扬名。
　　诸葛亮的拉偏架，他不能忍！
　　当晚吕布痛饮了一顿，迷迷糊糊睡去，原本也就把这事儿忘了。
　　谁知，又过了才两三天，居然一个战机就摆到了他的面前。
　　他麾下一支日常派出去巡逻哨探敌情的斥候回来了，给他带来了一个军情。
　　“禀将军！拓跋力微得高干引路，说是在柳城郡与张飞赵云又血战数场，虽然不敌，死伤颇多。但也在柳城、赤峰烧杀掳掠，截得人口钱粮物资无数。
　　听说鲜卑人也缴获了不少黑麦和流鬼巨菜，想来年试试在漠北瀚海周边也种植，若是可行，以后也好与大汉隔漠而治——
　　这些军情，都是末将等此番出巡哨探，在阴山以北、靠近盐湖邑一带，袭破了两个鲜卑部落，才打探到的。”
　　这名斥候军官口中提到的“盐湖邑”，当然不是什么正式的地名，但吕布好歹能听懂。
　　那地方大致相当于后世锡林郭勒草原上的二连浩特一带，附近有河流有盐湖，算是一个军队穿越漠南和漠北的纽带。
　　后世从呼和浩特去往蒙古乌兰巴托之间的道路，也是从这一带通过中蒙边境的。所以从地理上来说，这附近确实可以容易找到穿越大漠的中转补给站，有水源有绿洲有盐湖。
　　以吕布之前对鲜卑人的了解，鲜卑人一旦出现“在漠南抢劫了比较多的财富，但兵力不足无法长期拿住，想要往漠北转移”的情况时，往往就会先在这条沟通漠南漠北的中转站绿洲地带囤积，然后凑够了数、筹好护送兵力后，一并送去漠北。
　　但往年吕布也没什么机会抢劫、或者是袭击鲜卑人的这个后方据点。
　　因为鲜卑人要么是在当地没什么人马也没什么财富，人去草原空。
　　要么就是虽然刚刚有抢到大笔贵重物资，但军队也都重兵驻扎在附近，吕布也打不过。
　　总而言之，就是很难逮到“财富和妇孺多，但作战部队少”的天赐良机。
　　这一次，得了这个消息后，吕布本能地也觉得没什么可乘之机。他总觉得，如果当地真的囤积了不少鲜卑人掠夺回来的财富和重要的物种种子，那肯定大军也会很快回援，没多少时间差可以抓。
　　所以，他很谨慎地一边调集部队、一边继续派出斥候加大骚扰。
　　然而，随着吕布的侦查网越撒越远，此后数日的侦查骚扰中，斥候部队给吕布带回来了越来越多的好消息。
　　拓跋力微似乎真的又一次顾头不顾腚了！他的大军还在柳城郡附近的草原跟张飞赵云死磕！
　　后方盐湖邑周边都是财富和老弱妇孺！跟十五年前被吕布一把火烧了的鲜卑王庭盛乐城一样空虚！
　　“天助我也！我吕布竟能时隔十五年，再有一次焚烧鲜卑人囤积军需财富老巢的机会！拓跋力微啊拓跋力微，亏你还有脸称可汗，竟能被我用同样的招数击败两次！”
　　吕布大喜之下，立刻点起了九原、云中两地的骑兵，去草原上烧杀抢掠。
　　……
　　吕布虽然鲁莽贪功，但战场指挥和战术素养依然是当世一流的。
　　就好比三国志游戏里，一个角色的智力值低，只是代表了他缺乏大局观，绝不代表“统帅”值也低。
　　所以，尽管做出了战略上错误的冒进决策。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吕布依然是一板一眼，行军调度、斥候侦查，都非常有章法，打得井井有条。
　　但凡拓跋力微的诱敌稍稍疏忽松懈一点，都会被吕布抓住契机痛揍。但凡鲜卑军队的埋伏圈稍微包得紧凑一点，也会让吕布立刻警觉。
　　好在，拓跋力微智力虽然也不高，但他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是上一次与吕布对战时的失败者。
　　他可以研究对手的心态，而吕布很难去研究拓跋力微的心态，也不会想到去研究。
　　就好比打个电竞比赛，任何一支战队如果拿了世界冠军，立刻都会被其他以他们为目标的潜在对手疯狂研究、研究透了。
　　而世界冠军却四顾茫然，不知道如何“反被研究”，也没有一个锚定的标的去钻研。
　　此消彼长之下，靠着对吕布心态的把握，以及高干牵招的参谋，拓跋力微还是用了非常冒险的方式，把吕布渐渐引诱进包围圈。
　　比如，拓跋力微把自己的主力部队隐藏得很好，至少离开盐湖邑预设伏主战场一百多里，在吕布来路的方向，更是让伏兵拉扯埋伏得更远。
　　另一方面，拓跋力微还亲自带着中军作为诱饵，居中督战，但本人的旗阵所在又没有立可汗的大纛，只是让诱饵将领虚立大纛。
　　为的就是“一旦吕布接近盐湖邑、准备开始烧杀抢掠时”，可以让吕布撒出去的斥候，“恰到好处”地发现直接堵住“准备回师盐湖邑、然后走盐湖邑穿越大漠北撤回狼居胥的鲜卑可汗”的千载难逢战机。
　　从而，诱惑吕布在原计划的基础上，再额外贪心追更深一点。
　　这样侧后包抄的部队才能有充分的时间机动到位，让吕布深入过远、难以逃回去。
　　这一切，拓跋力微本人，乃至那些还算有点智商的汉人将领，都能理解，而他身边那些鲜卑莽夫就不太支持了，总觉得危险。
　　比如拓跋力微麾下的猛将车骨闾，在诱敌过程中，就一再建议可汗别冒险：“可汗，我军如此部署，是不是太冒险了？真被吕布缠上，怕是来不及集结大军啊。咱可千万不能被那些狡猾的汉人骗了。”
　　拓跋力微用人不疑地一摆手：“事已至此，动脑子的事情就交给汉人，用人不疑。吕布虽然无谋，但战场上嗅觉极为警觉。
　　伏兵不放远一点，会被他提前发现的。诱饵不够诱人，也不足以让吕布临时变卦进一步深追。如今是我鲜卑在漠南之地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漠南草原，已经被汉人割走了大鲜卑山以东那一半。此战若是能胜，痛歼汉军一部，那在大鲜卑山以西、阴山以北的这片草原，我们还能多撑几年。
　　此战若是再败，漠南就再无立足之地。这种生死之战，孤亲自冒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本来就该人人用命！”
　　（注：大鲜卑山就是大兴安岭，鲜卑人自称这座山叫大鲜卑山）
　　拓跋力微的最后努力，果然没有白费。
　　两三天后，随着吕布穿越草原奔袭、谨慎地抵达了盐湖邑、也就是后世的二连浩特附近，准备疯狂开杀放火、破坏这处漠南漠北之间的补给节点时。拓跋力微安排的那些“意外之喜”，一一被吕布发现了。
　　吕布大喜之下，还真以为拓跋力微这是带着随身亲军、本部人马，准备打完东边的东胡草原战役后、由此撤往漠北，而鲜卑其他部落主力却不在拓跋力微身边，有一个难得的“偶遇痛击落单可汗”的机会。
　　吕布果然追得更深了，也疏于对两翼和后路的持续侦查，打了鸡血一样迎战。
　　在吕布看来，他虽然才一万多人，但全军都是骑兵，装备也比鲜卑人好？有什么好怕的？吕布脑子里想过战败，但从没想过“咱亲自带领纯骑兵部队，打不过后连跑都跑不掉”这种可能性。
　　多少年了，吕布可以战败，但从没被人围死，遇到情况不对，突围比吃饭喝水还容易。
　　九月初三，后世二连浩特以北大约一百多里的大草原上、一处大漠边缘的无名之地，吕布终于追上了拓跋力微。
　　追击的过程中，拓跋力微也几次差点儿遇险，都是危急关头分出麾下死士、嫡系精锐，拼命拦截阻击吕布，为可汗本阵的骑兵后撤拖延时间。
　　而那些鲜卑勇士，当然都毫无例外全部死在了吕布军的兵锋之下，简直如同演义上诸葛亮首出祁山时、直接给赵云送人头送五杀的韩家满门。
　　而拓跋力微当时的人设，也简直与演义中韩家被五杀后、依然被赵云追至凤鸣山的夏侯楙一般狼狈。
　　可惜，做局做到这一刻，最后的獠牙，也到了全部露出来的时候。
　　这天一早，吕布眼看自己之前一两天已经杀散了三四波护主拖延的鲜卑人，就要追上拓跋力微了。
　　拓跋力微后方，地平线上，忽然影影幢幢有无数骑兵，遮天蔽日而来。战马相向奔驰，接近速度自然是飞快，须臾之间，拓跋力微就跟埋伏在后方的鲜卑骑兵主力会师了。
　　与此同时，吕布左右两翼，乃至来路方向，也在一刻钟之内，相继有大军出现。
　　拓跋力微这才一改之前的狼狈，就如同夏侯楙成功围住赵云时一般，露出了狞笑，还让骂阵手们疯狂开骂，打击吕布士气：
　　“吕布老儿！休要猖狂！你当本可汗真心战不过你不成？不过是怕打败了你后、还给你机会怯战逃跑，所以才一时隐忍，给包围的部队拖延时间！
　　如今你已追得深入草原超过五六百里，甚至比盐湖邑还更北百余里，这已是大漠边缘。你敢自陷死地，关羽张飞也不会来救你了！今日就要扫却你一世勇名！”
　　拓跋力微这次是下了血本，把全族剩下的十一万兵力都拉了上来。
　　甚至还强征了数万原本已经超出服役年龄的老幼，基本上是把漠南地区可以拿得起武器的鲜卑男人都拉上战场、部族存亡在此一战了。
　　如此算来，他的兵力人数，还真就达到了吕布的将近十倍之多！
　　吕布瞳孔缩放数次，心中倒也略感震惊，但很快反而镇定下来了。
　　吕布森然大吼：“拓跋力微！你倒是有胆，为了这个局，还敢亲自为饵引诱本将军。区区乌合之众，就算围得住我吕布，也挡不住我突阵杀你！”
　　身陷重围的吕布，心中也升起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辣。
　　他隐隐然觉得今日怕是要不幸了，毕竟追得太远了，没想到会被鲜卑全族主力包围。但是拓跋力微就近在数箭之地外，他要是怯战先逃，鲜卑军队肯定也会大乱。
　　拓跋力微要是不逃、坚持稳定军心指挥决战，那他吕布就先擒贼擒王、冲阵击杀可汗！那才有一线生机。
　　“全军突击！不用管侧翼和后军，随我击杀拓跋力微！”
　　吕布想明白后，也是非常果决，把全部精锐集中在自己身边，以楔形阵势展开了决死冲杀，他眼里只有先杀可汗一个目标。
　　“吕布竟然还想杀孤？孤有十倍之众，他怎么敢的？”拓跋力微这边，当然也是箭如雨下疯狂阻击冲阵的吕布，两翼骑兵也疯狂围裹上去展开对攻。
　　但是看着已经须发全白的吕布冲着自己而来，拓跋力微还是有点本能的胆怯，如同被猛兽盯上了时的本能反应。


第056章 吕布：死前也要杀个可汗垫背
　　吕布心里很清楚，今日之战，面对近十倍的敌人，唯一的生机就是斩首行动，把鲜卑可汗杀了。
　　或许能让鲜卑人群龙无首、失去统一指挥，从而给并州骑兵以乱中突围的机会。
　　被逼出了生死潜力的吕布，所爆发的战斗力当然也是非常惊人的。饶是鲜卑人突骑千群、层层叠叠逡巡攒射迟滞，
　　甚至把大地都射成了如同白芦苇荡子一般、白毛毛地一片箭羽。汉军骑兵依然是以一个楔形阵势沉稳地逼近、在鲜卑人中军大阵上撕开一个口子，推进得不屈不挠。
　　吕布麾下的骑兵，铁甲比例不是很高，朝廷没有成建制地配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吕布还是通过种种渠道，自行出资购买了一部分装备。
　　自从十年前天下统一之后，水力锻锤的钢铁锻造技术，也渐渐在中原大地上扩散开来。预热空气的热风窑炼钢、相对新式的高炉炼铁，这些技术也不再限于在关西地区部署。
　　哪怕这些工坊，也都是被政府控制的，但总有优质钢铁会被以伪造的用途渠道卖出去。吕布军中新增的钢铁铠甲，也都是这样巧立名目买钢材、再自建新式锻造工坊锻出来的。
　　在大统一王朝的环境下，地方部队的武器理论上当然应该是朝廷统一配属。但吕布这儿属于特殊历史时期的遗留问题，他跟朝廷之间是保持了边贸的默契的。所以刘备也对这个个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彻查，再往后就不允许了。
　　关羽张飞赵云的装备，都是朝廷统一分配的，给你什么就用什么，关张赵也从来不会自建军工，那是大忌。作为中兴公爵，这三个武将都知道如何给后世当好“君臣相得”的正面榜样。
　　这样的环境之下，吕布军中好歹还是凑出了百余套规模的全身锻钢板甲、和千余套数量级的钢质胸甲。跟关张赵相比，他的铁甲率只有那些嫡系武将的不到两成，但跟蛮夷比比还是非常强了。
　　另外，因为这一次吕布军是奔袭六百余里、来盐湖邑截击烧掠，作战距离过远，本来就不适合大批量使用铁甲重骑兵。
　　传统的长途数百里奔袭，轻骑兵就要一人双马甚至一人三马换着骑，视赶路快慢的需求而定。
　　但是在后世的西方、当板甲骑士出现后，很多骑士老爷都需要养六匹马之多——
　　骑士本人需要两匹马轮流换着骑用于赶路，到了战场上再专门骑一匹平时闲着不用驮东西、只在战时冲锋用的马。
　　剩下的三匹马，则是轮流供骑士的一名扈从来骑，以及帮助骑士驮运他的全身板甲。
　　如今吕布麾下的部队，不存在成建制的“骑士扈从”制度，只有高级军官可能有这样的待遇。但综合算下来，那些装备了全身板甲的军官，也得配属五匹马，才能跟上轻骑兵大部队的速度。
　　这样算来，就算吕布有超过两千副的胸甲、或者超过三五百副的全身板甲，他也不可能全部带来参加这种超远距离奔袭任务，除非他付出“让总作战兵力人数进一步减少、腾出战马”的代价。
　　那样的话，可能吕布能动用的决战战兵人数，会跌到一万人以下，这是作战半径和后勤难度决定的。
　　就好比“航母战斗机在更远的作战半径下执行任务时，有时必须多挂副油箱、少挂弹药、导致打击火力下降”。适合自己的武器配置比例才是最好的。
　　这个道理，吕布懂，拓跋力微也懂。所以拓跋力微才特地把吕布勾引放进来、深入草原六百里再决战。为的，就是让吕布“为了作战半径而放弃一部分战斗力”。
　　同样的兵力人数，如果是在阴山南北、外长城沿线厮杀，吕布军绝对还能再增强三四成的防御力，而不是以现在这种被自我设限削弱过后的状态迎击。
　　吕布军很快为轻装疾近的装备配置，付出了比较惨重的代价。
　　一批批的汉军骑兵，在冲锋的过程中，没法像赵云关羽的铁骑那样、几乎无视远程箭矢，或多或少带伤挂彩，冲锋阵型也渐渐零落，不得不调转矛头跟那些恶心人的逡巡突骑对射对攻。
　　原本赵云的铁骑跟鲜卑人阵战时，打出接近一比十的伤亡比，都是正常的，至少也是远超一比五，
　　而且大部分铁甲骑兵的伤亡，还都应该是“战马被射倒，人摔下来摔伤”的节奏，很少有铁甲骑兵能被直接斩杀射杀。
　　吕布这边，此消彼长之下，竟连一比五的伤亡比都打不出来，汉军虽然装备还是有优势，却没那么明显。那些装备皮甲和锥头钢箭的并州骑兵，最多杀伤了三四个敌人之后，就被乱箭攒射倒下了。
　　一万多吕布军骑兵，在最初半刻钟的往复冲杀下，就付出了超过四位数的坠马死伤，还有更多轻伤后咬牙坚持、确保不坠马的轻伤员。
　　“将军！冲不过去了！我军后队没有铁甲，根本跟不上我们的步伐，都不得不往两翼迎击那些放箭的胡狗了！”
　　随着战况越来越严峻，吕布身边几个副将纷纷提醒道。
　　毕竟，轻甲骑兵孤注一掷拉长阵型突击中军，被两翼攒射的损失太重，根本无法承受，所以吕布麾下轻骑渐渐只能各自为战。如此部队的生存性可以暂时提升一些，阵型却是无法继续保持拧成一股力量、孤注一掷。
　　吕布奋战之中，已经亲手用方天画戟捅死了数十近百名鲜卑骑兵，仓促回望，看到身边跟着他继续冲的，只有不到两千骑了。
　　也就是只有那些至少装备了胸甲的、或者是全身板甲的最精锐嫡系袍泽，还跟得上。稍微精锐程度不够一些的，超过一万人，全部都各自为战了。
　　“一千多骑够了！咱就靠这些弟兄杀了拓跋力微！”吕布一咬牙，继续奋死冲杀。
　　“将军不要鲁莽啊！拓跋力微中军至少还有四五万人，我军后队被两翼包抄之敌牵制走了，怎么冲的进去！”
　　“违抗军令者斩！你们跟随我多年，是想搏个轰轰烈烈名扬后世，还是窝窝囊囊中计埋没！自己看着办吧，本将军亲自冲头阵！”
　　吕布大呼酣战，几乎要斩杀动摇军心之人，好在身边最嫡系的袍泽都跟了他至少二十年了，吕布都这么说，他们也没有违抗，还是坚定地继续冲杀。
　　“吕布身边只剩这点人了，还要冲孤而来？要不要撤？”远处的拓跋力微，见吕布已经杀到距离他不超过三箭之地，愈发胆寒。
　　面前还有至少上百行的骑兵人墙，拓跋力微却丝毫不敢轻忽。
　　好在，草原雄主多多少少也是要脸的。更重要的是这些游牧部族本来就组织松散，单于也好，可汗也好，不是靠正统性维持统治的，而是靠强者为尊的人设和威望慑服各部。
　　中原王朝的皇帝，遇到战斗怯懦一下，他还照样可以当皇帝，没人会因为皇帝胆子小而看不起他、找到反叛理由。
　　草原上的雄主，一旦威名扫地，立刻就会被原本畏威而不怀德的其他部落首领取而代之。
　　两股战战之下，拓跋力微还是选择相信自己面前这一百多道人墙的鲜卑勇士！不能退！
　　他抽出弯刀，亲自大呼酣战、激励士气，也让中军加大吹牛角助战的力度。一时呜呜之声响彻草原，数百根牛角一齐被肺活量最大的鲜卑壮汉吹响。
　　被此声浪激励，鲜卑骑兵更是势如饿狼狂潮，对着吕布层层叠叠扑来，也像狂潮的海浪一样，拍碎在吕布这块岿然不动的巉岩上。
　　吕布很快便已浑身浴血，当然都是鲜卑人的血，方天画戟长大，挥舞速度较慢，用来格挡箭矢不是很好使。
　　吕布完全是仗着自己超卓的武力，硬生生前后挡开了至少百余根射向他和他战马的箭矢，但还是被至少数十根箭矢射在板甲上。
　　吕布非常谨慎，他知道自己身着钢甲难以射透，所以大部分精力都专注于杀敌以及为战马拨箭。
　　大汉朝廷，从十二年前、跟帕提亚帝国充分外贸交流和技术引进后，刘备阵营的嫡系精锐铁骑，就已经开始分批换装帕提亚铁甲骑兵式的马铠了。那是一种把钢铁甲片镶嵌钉在硬质皮革内衬上的具装。
　　吕布军中的骑兵，也有少量高级军官装备了这么精良的马铠，但毕竟只能遮蔽马匹正面上半部。对于后方和四条腿的防护依然是不够的。密集箭雨攒射之下，还是会被伤到。
　　更艰难的是，吕布如今的马匹，已经不是二十多年前骑的赤兔马了。战马的使用寿命没那么长，“赤兔马一直跟随关羽到麦城之战”更只是演义里的传说而已。
　　当然吕布现在的战马质量也很不错，赤兔马也没老死，只是没耐力冲锋陷阵，留在家里养老了。马的寿命普遍也能在三四十年，保养好的个例能活更久。
　　血腥的往复冲杀又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拓跋力微正面的骑兵人墙，再次被吕布撕碎了数十层之多，但中军的鲜卑勇士还在不断从后排涌上补位，死战不退。
　　双方都是堵上了全军甚至全族命运的决死一战，根本不知逃跑为何物。
　　吕布因为大部分格挡精力都花在保护马匹上，他自己的板甲已经矢集如猬，免不了有三四根劲矢从甲缝射入，刺入肌肉数寸，渐渐鲜血淋漓。
　　吕布的战马也已经战伤、战死了数次，跟旁边的亲卫将士换了第四匹马。
　　他身边最后的冲阵铁甲骑兵，也从最初的一千七八百人，渐渐减少到一千三四百人，最后甚至到了不满千的岌岌可危状态。
　　层层叠叠的人马尸体堆叠了一路，那是一条血路，超过八百具汉军铁甲骑兵的尸体、数千匹双方的马尸，还有至少三四千鲜卑勇士的尸首，残肢断臂洒了一路，血流漂杵。
　　尸堆之中，还有数百名失去了战马、本人也摔成重伤，但尚且未死的双方勇士，站在原地挥刀搏战，不时被往来的马匹冲倒，践踏得筋断骨折，
　　不过他们之中，也不乏能奋死一击斩断一些马腿、或者把冲上来践踏的敌人也击坠拉个垫背的。
　　越往前冲，吕布感受到的阻力越是明显，因为拓跋力微面前最后那二三十层人墙，也都是鲜卑人里装备最好、最受信任的可汗亲卫。他们的战斗意志和孔武有力，也是鲜卑军中最强的。
　　吕布因为那几根射入甲缝的箭矢伤口，持续缓缓失血，渐渐也有些力不从心，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年龄成了最大的短板。
　　年老之人，武力还是可以保持强悍的，但更多是爆发力和战斗经验上的优势。招式方面，确实是越老越妖。但打持久战的耐力，老人是明显不如少壮的。
　　另一个世界，赵云可以力斩五将，黄忠可以突袭斩杀夏侯渊，那也是建立在速战速决的基础上。真到了连番车轮血战，酣战几个时辰，七十多岁的赵云黄忠也会很快衰竭。
　　“杀穿这最后三十层人墙，纵然能刺杀拓跋力微，怕是也无力突围了……今天要到此为止了么……”
　　吕布心中微微一寒，手下却不慢，瞬息之间又连杀十余人，只是因为分神，终于不小心被对面一根骑枪捅中了肋侧。而那个袭击的敌将，自然是一个不稳，直接被吕布捅死。
　　好在板甲足够坚韧圆滑，而且吕布最后时刻猛地扭腰往侧面闪避，多多少少形成了“跳弹”，把长矛滑开了，只是在钢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饶是如此，吕布也是身体巨震，毕竟遭了双方马匹全速对冲的巨力，只觉腰肋之间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隐隐有些内伤。
　　受了内伤后，吕布反而灵台空明，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知道突围不了，反而彻底不去想突围的事情，招式倒愈发流畅省力起来。吕布觉得自己毕生征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丝滑过。
　　哪怕是十八年前在长安南门跟郭汜单挑，还是二十二年前在雒阳轘辕关轮战孙坚孙策赵云等人，都没那么畅快。
　　不考虑后续突围、彻底放飞分配体力后，吕布突破起这最后二十道敌军骑兵防线，反而出现了提速。着实让拓跋力微都猝不及防了。
　　原本拓跋力微已经渐渐得意，看着吕布的突破效率越来越慢，觉得自己肯定不用临阵弃军逃亡了，可以保住可汗的威严，让各部依然畏惧其威风。
　　谁知，吕布老儿明明显露出如此疲态、还数次受伤、身边亲卫将领也死伤越来越惨重，明明突破速度降低了一半不止，却突然又变得比巅峰期突破得还快。
　　拓跋力微反应过来时，想逃也已经来不及了。
　　双方相距不到最后十层战马时，拓跋力微连连拨马回头、带着最身边的百余骑回身后撤，吕布也已经张弓乱射，吕布身边最后还跟得上的几十个将士也跟着一起射，双方都毫无花哨，各自倒了不少马匹。
　　慌乱中，拓跋力微的马也有受伤，不得不更亲卫换马，吕布已然杀到面前，乱战中拓跋力微最后的亲卫只能是各自奋死血战，挡在可汗身前。
　　吕布疯狂打马，把战马都抽出血来，速度加到最快，画戟狂扫猛捅，一具具敌人都被撕扯出了数尺深长的伤口，死状惨不忍睹。
　　“贼子受死！”吕布奋起浑身余力，在距离可汗两丈远处，就抬手出招，画戟捅中挡在拓跋力微面前的两个亲卫后，居然连那个井字形的画戟小枝都崩断了、残留在了亲卫体内。
　　但失去了小枝阻力的画戟矛头，依然贯穿而过，狠狠捅进拓跋力微胸口，把可汗当场击毙。
　　吕布的画戟小枝断离，还穿糖葫芦一样穿刺着三具尸体，扭曲虬结根本无力再拔出来，他只好抽出宝剑疯狂砍杀搏战，继续逼上去一剑斩了拓跋力微首级。
　　因为仓促间改用了短兵器，格挡上非常不利，须臾之间，全身板甲的吕布也被击落下马，他的马匹根本受不住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攒刺，只有他身上的铁甲勉强扛得住攻击。
　　吕布浑身上下增添了七八处外伤内伤，才算是重新抢夺了一杆战死战友丢下的镔铁长矛，继续换马冲杀死战。不过回顾跟随他冲进来的铁甲袍泽，还活着的已经连三五百骑都不到了。
　　那些只有胸甲的汉军骑兵，已经几乎全部战死，活下来的，也就是一部分全身板甲的军官，但也有至少半数已经在坠马步战。
　　“拓跋力微已死！全军快快随我一起呐喊！让鲜卑人的士气崩溃，我们才有生机！”吕布浑身浴血之际，松了一大口气，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求生欲，也重新升起，让将士们跟着一起呐喊。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未曾想到的问题：鲜卑人是不相信什么正统论的，他们相信的是强者为尊。所以，可汗死了，其他人还是可以在各自部落的族长酋长率领下，继续奋死搏杀。
　　士气虽然也有所衰落，而且失去统一指挥后容易陷入各自为战，但战斗意志还是不容小觑的。这一点跟汉人军队明显不同。


第057章 平定漠南
　　吕布其实也知道鲜卑人有这个特性，刚才他只是不愿意去相信这一点。
　　数次呐喊之后，吕布这边剩下的骑兵倒是被鼓舞起了士气，但对面却没因为失去首脑而崩，最后还是凶多吉少。
　　他也不知道，早在五六天前，因为他不接受劝告，还私自率军冒进。
　　消息传回雒阳和冀州后，大汉朝廷还是挺给他面子的，紧急调度后，让关羽也出兵配合。
　　但吕布贪功跑得太快了，关羽也不知道吕布的目的地。而且关羽原本因为敌人的战术欺骗，已经开始往张飞的方向机动了，一来一回反方向上，耽误几天都是正常的。
　　吕布军不知道关羽军的存在，也就没有了因为“待援”而激发的那部分士气，眼看士卒伤亡过半，哪怕杀了敌军可汗，士气还是渐渐逼近崩溃。
　　毕竟，吕布本人受了重伤这一消息，对吕布部下的士气打击也是非常大的。他麾下的士兵从来没想象过这种情况，不知道吕布也能受重伤。
　　这场血战，已经持续了大半天的时间，从上午打到日色西沉。大草原上死伤者累计竟有数万之多，都是精锐的勇士。
　　鲜卑人最初的锐气也彻底打没了，但他们形成了新的默契，各部都喊出了“杀吕布者为新可汗”的口号。
　　无论是拓跋力微的弟弟，还是他手下的大将、其他部落的领袖，也都尊奉了这个强者为尊的临时约定。
　　所以耐力渐渐不支的鲜卑人，好歹还是维持了绝对的包围圈，把吕布的残部团团围住，确保吕布始终不可能突围。
　　吕布军死伤过半，马匹损失比人员损失更惨重。所以剩下的人也不可能全部突围，吕布本人还重伤，连弃军突围都成了不可能。
　　还好如今是农历八月份，即使有“胡天八月即飞雪”的说法，漠南草原边缘好歹目前还没下雪，也不至于露宿冷死人。
　　一整个夜晚，双方不得不停止大规模厮杀，却依然免不了包围和突围之间的局部激烈对抗、斥候战。双方都是铆足了劲，一夜几乎没能睡觉，所有人都咬牙死撑顶着黑眼圈，只想把对面彻底掐死团灭。
　　一夜过去，双方的局部厮杀伤亡虽然总共才几千，只占到一整个白昼血战的一两成。但对体力和精力的全面消耗，却是完全不亚于白天的血战。
　　大家都被耗得接近油尽灯枯，士气上也都渐渐遭受了“主帅死伤”的沉重打击。
　　一口气散了之后，鲜卑人也出现了明显的成批趁夜逃亡脱战，不想再打。吕布残部这边也有想偷偷突围逃回去的，只是被困在垓心，单独出击的基本上都被团灭了，剩下的看了尝试突围战友的惨状，反而坚定了垂死挣扎的凶顽。
　　当然，吕布军中也有一些突围者，突围失败后选择了直接跪地投降，想投靠敌军。只是战场局面太乱，双方杀红了眼。火线放下兵器对面也未必收得住手。
　　选择投降的家伙，至少有两三成因为鲜卑人乱战乱杀中收不住手，还是被杀了。一旦火药桶点燃，剩下的投降者为了怕白死，也会再反复无常拿起刀枪。
　　而吕布也数次忍着重伤失血过多亲自上阵督战弹压、也不得不亲手累计杀了几十个要投降的军官，完全靠自己的余威在死撑。
　　两相作用之下，汉军才算没彻底崩掉，想投降求活的人，只有大约一半可以如愿。剩下一半不是被鲜卑人收不住手杀了泄愤、就是被吕布和他的督战亲卫杀了以儆效尤。
　　整个草原，成了一个最原始动机的修罗地狱。
　　第二个白天，血腥战乱依旧，吕布军如风中残烛，剩下的活口越来越少，因为也没有车辆结阵扎营，最后发现尸体太多后，居然用人马尸体堆成胸墙，好有个喘息的掩体。
　　至于直接躲在死人堆后面躲避箭矢，会不会导致瘟疫流行，已经顾不得了——瘟疫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才会死人呢，刀枪箭矢可是一瞬间就能杀死人。
　　一个连一天都熬不过去的人，为什么还要担心慢性的死亡方式？
　　吕布本人数次督战、率军反击夺回阵地，伤势也越来越重，渐渐不支。
　　又一次逼退鲜卑骑兵的围殴后，残血吊着一口气的吕布直觉快不行了，赶忙抓着身边几个亲随军官交代遗言。
　　“咳咳……噗……呵，唉，大丈夫年过六旬，还能斩杀可汗，所愿已足。只可惜，中计而亡，终究不太好听。不知后人会如何评价我吕布，会不会被说成无谋冒进之人。
　　那么多袍泽兄弟，也跟着某一起送了命，他们连留个名的机会都没有。跟他们一比，咱这点倒算不得什么了。”
　　他旁边的亲卫将领，级别也都很低了，最后时刻能在跟前听差的，最高竟不过一个军都尉、两三个军司马。其他更高级的骑将，竟在昨天冲阵击杀拓跋力微的过程中，都死光了。
　　这些将领都不太会说话，只是朴素安慰：“将军休要如此说！我军上下一心力战，才得如此战果，将来谁会瞎说污蔑忠良！”
　　吕布听了，倒是开心了点，继续咯血了几口，脸色又红润了些，吩咐道：“你们几个，不管是谁，趁夜能突围出去，回到九原、云中的。帮咱做两件事。
　　我家中还颇有余财，咱早年也是贪图富贵之人。跟貂蝉说，挑些罕见的金贵珠宝，送到李素……偷偷送到丞相府上，不管找谁，说得上话的就行。托人办个事儿，让李素他婆娘给咱这些弟兄，写得好听一点。
　　最好就……春秋笔法，别写咱是中计战死的。要说咱是明知道敌人强大、但为了击杀可汗，将计就计，依然毅然出战……咳咳，咱不读书，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明白了没！”
　　手下将领听了，顿时有些不甘：“将军！我等奋死搏杀，还怕这些数黄论黑的卑鄙读书人不成？”
　　吕布脸色一板，怒道：“尔等粗坯懂些甚么！百年千年之后，我等是怎么想的，后人如何得知？还不是要听你们说的那些……数黄论黑之辈！
　　还有，我也不是只为了自己。这些年，《续汉纪》是怎么写的，我也大致知道了。十几年前，河内之战，袁绍大军崩溃、沮授麹义乱中降敌。袁军下将战死者，凡都尉、军司马以上，都能略留姓名。
　　我等今日死战，好歹是与鲜卑厮杀，该留名的，不比十几年前袁绍的将领多？到时候花些钱财使费，总要让这两日死了的，军司马以上的，个个好歹留个名单。”
　　吕布提到这事儿，显然是指近年来看到的朝廷的编年体史料《汉纪》、关于刘备这一朝的实录。
　　原本的历史上，《三国志》在记载官渡之战时，不是在写袁绍兵败时，乌巢劫粮之战，淳于琼以下，还有曹军“斩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等等”的记载么。那些被斩的家伙，其他什么事迹都没，好歹还能留个名字。
　　这一世，真·官渡之战已经不存在了，但历史地位类似的是刘备和袁绍之间的河内战役。河内战役的战后史料，体裁写法是差不多的，里面也有几句给死者拉清单的简述。
　　吕布便是眼红上了这几句，为了良心过意得去一些，对得住下属弟兄，想塞钱争取也照着多写几句，不用细节，就一样列个“某某某等战死于袭斩可汗拓跋力微之战”。
　　被他这么一说，残余将士们都心有戚戚焉，希望给子孙留个封妻荫子的名声。
　　可是，谁能确保最后摸黑突围出去呢？大伙儿还是心中惴惴。
　　……
　　就在第二天白昼的血战，即将彻底拖过去的时候，战场忽然就迎来了一个转机。
　　南边，确切地说是正南方略偏东的战场上，大约后世苏尼特一带，有大批汉军援军出现了，烟尘滚滚，直指鲜卑剩余主力包围吕布的这处战场。
　　这支决定性的改变战场平衡的力量一出现，总算是让已经死了可汗的鲜卑主力，出现了惊骇的动摇。
　　而吕布麾下死战了两日还苟延残喘的几千骑兵伤兵，也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陡然有了继续咬牙坚持的动力。
　　“是大将军关羽的援军！是从大同翻越弹汗山北上的！朝廷知道我军在这儿被鲜卑包围了！”
　　汉军援军足有四万多人，都是精锐生力军，不过眼下还只有两万多人赶到战场，后续还有两万多人要拖后一到两天的路程差。
　　显然吕布不听命令冒进之后，朝廷已经警觉，并立刻命令关羽搜索、寻找配合的战机。
　　只是关羽在大同周边的兵力，也不是很多，所以纯骑兵部队也只能派出两万多。还有两万多的后军，只是“有配属驮马的步兵，以及可以用挽马拖着篷车队前进的步兵”。
　　以畜力车行军的部队，当然会走得比骑兵慢。关羽也算仗义了，知道吕布的情况可能危险，才冒险让自己的部队也分成两部、稍稍脱节一天多的路程差，分批前进增援。
　　否则，完全为了自身的安全，关羽应该全部合兵一处、牺牲行军速度确保四五万人始终一起走才对。
　　但即便如此，因为二连浩特附近草原上的鲜卑主力、也已经经过了两天一夜的连番血战，士气和精力都衰退到了极点。可汗被杀的负面效果，也彻底发酵出来了，要不是“杀吕布者可为新可汗”这个激励撑着，他们本身也要撤退了。
　　所以，关羽光靠两万多骑兵，也足以彻底改变战场态势。
　　随着关羽军立刻投入了全面猛攻，鲜卑残部很快出现了大批量的崩溃，处在战场南翼的鲜卑人，成批被包饺子围歼，被汉军打出了中心开花的歼灭战。
　　数万鲜卑骑兵被摧枯拉朽地打崩消灭，残肢断臂撒了数十里。
　　关羽一边分兵执行追击，一边抽时间来了解吕布这边的情况。
　　吕布好歹暂时得以活了下来，赶紧处理了一下浑身上下各处伤口。他那些交代下属去办的遗言，也得以后撤回去后再慢慢交代。
　　吕布昏迷之前，只是在担架上求见申诉了一点，希望跟关羽军确认一下战绩分配。
　　关羽也是傲气之人，那么多人盯着呢，谁屑于抢功，表示没人会跟他抢“袭杀拓跋力微之功”。吕布也就放心昏迷了。
　　此后数日，在这片漠南大草原上，追击战和包抄歼灭战始终在持续。毕竟鲜卑人都是骑兵部队，来去如风，彻底全歼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处在包围圈北部的那部分敌人，被打崩之后还能逃跑。
　　不过，被吕布这么一搅合，之前跟吕布军厮杀中，战死的鲜卑人就已经达到了一万多人，还有两三倍于此的轻重伤员。
　　关羽一来，伤兵肯定是扛不住长途千里奔袭后撤的，基本上都被歼灭了。包围圈南部的那些敌军，也被成建制消灭。
　　汉军在连续五日的作战行动中，又斩杀敌军超过三万多骑，多半是之前带伤的，也包括重伤员没有救援价值、直接补刀。
　　另有两万多鲜卑骑兵被成建制包围投降俘虏，全部参照去年的例子，编为奴隶营。
　　直接被歼灭的鲜卑精锐超过了六万余人，剩下四五万精锐，和数万临时强征的草原老弱，则是踏上了千里逃散、穿越大漠之路。
　　关羽麾下的骑兵，深入大漠最远追击两三百里。但整个大漠的纵深、最窄处都有近千里，所以追出二百里还追不上，基本只能放弃了。否则汉军自身的非战斗减员也会非常夸张。
　　但这些末路逃亡的鲜卑人，也不可能全部活着穿过大漠。他们很多是没有补给的状态下，为了防止直接被杀，慌不择路乱逃的，根本没有考虑自身的续航。
　　最后，逃进大漠的五万鲜卑青壮精锐，竟有两万人直接饥渴而死在大漠中，晒成了干尸。更多乱逃的鲜卑老弱，渴死饿死率当然是比青壮精锐更高，死在大漠里的超过一半，只有几成活着穿越沙漠。
　　一战之后，从漠南逃回漠北的鲜卑青壮，不过四万多人，算上老弱妇孺，一共逃到漠北的不过十几万人口。再加上漠北原有人口，鲜卑加上丁零，两个种族总人口数只剩下区区三十余万。
　　后来鲜卑人和丁零人还要再内耗、争夺漠北草原和瀚海附近的肥沃土地，少不了再有一番为期数年的“部族融合”。融合完之后，就剩三十万都不到了。
　　原本鲜卑人是看不上漠北的土地，大量南迁，才让丁零人成为漠北的主体部族。
　　现在漠南鲜卑活不下去要回来了，自然要跟丁零人重新分账。他们起码十年内是消停不了的，对大汉也就彻底失去了威胁能力。
　　另外，拓跋力微战死、鲜卑各部战败后，也不是所有鲜卑人口都全部逃跑的。还有二十几万规模的妇孺，也直接投降了汉朝，被汉人收编。
　　朝廷对他们的具体处置措施，当然也跟去年对“乌桓残余妇孺”那样，把这些人口尽量迁徙约束、作为汉人的奴隶或者发给老婆比较少的开拓者。
　　如今汉人当中，要大规模找出没老婆的平民，已经很不容易了。就算找得到，肯依托阴山长城关外驻扎生活的人，也非常少。
　　所以最后找来找去，只能是从一些汉化比较彻底、已经改姓汉姓的前南匈奴部族中，找一部分原本定居在河套五郡的牧民，分配给他们关外的漠南草场，让他们继续畏威怀德好好当大汉子民、放牧牛马。
　　朝廷选择了南匈奴出身的刘豹，削夺了一半他原本的部民，但发给他更多鲜卑妇孺，总人口比削夺走的还多几倍，所以刘豹也欣然接受了。
　　有刘备和李素在，刘豹这种存在当然翻不起浪来，能够更好地牢牢控制住、以夷制夷，确保他子子孙孙始终汉化。


第058章 新时代不用刻意炫耀
　　关羽在漠南草原上追击搜剿鲜卑残敌的同时，吕布军的残部也是缓缓行军回归云中、九原。
　　部队走得很慢，这也是没有办法，因为伤员太多了。
　　这一战虽然是汉军最终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但伤亡也是不小的。吕布和关羽两军加起来，也死伤了一两万人，才把拓跋力微的主力歼灭。
　　好在这基本上是扫清中原北方威胁的最后一战了，这个数字也是可以接受的。
　　当年汉武帝对匈奴，打了那么多年，至少死了十几万士兵，还没算其他非战斗减员。如今刘备对鲜卑加乌桓的草原联军，靠着有一定技术代差的武器装备，前后战事两三年间，全加起来也不到五万的正规军伤亡，以及数倍的百姓，算是完成得很不错了。
　　另外，这次战役的伤亡中，吕布的部队就占了至少七成，关羽部才三成，吕布军基本上打完也丧失了建制，得重新整编。
　　而且那些从军年限早的、董卓执政时期前就从军的老人，哪怕当年还只是个小兵，如今也至少五十几岁了。
　　而这些老兵在战斗中损失也是最大的，当最后一批曾经有过服务董卓经历的部队都退出历史的舞台，剩下的新人当然是越来越直接心向朝廷，便于被整合。
　　吕布本人也因为伤重，稍稍拖了一阵时间，最后还是在归途中，油尽灯枯不治了。
　　退兵之前，关羽曾经分给他们一些大篷车和其他运输工具、驮畜，好便于伤兵们行军时安稳一点，能有车坐，不用再亲自骑马。
　　吕布临终之前，身边的心腹亲信也请示过他，要不要拆一辆木料最好的大篷车，把木板拿下来当棺材，但是被吕布拒绝了。
　　都混到这个份上了，吕布又不是怕死，他也想留个尽量英勇的身后名。棺材这种东西有什么用？难道死人还能感觉出来躺得舒不舒服？
　　所以吕布关照亲信们，真到了那一刻，把前几天战死的他那匹战马、剥下来的马皮，把尸体包起来运回去就好了。
　　亲信们也都严格遵照，在最后回到九原郡的时候，入城式时还大张旗鼓举哀，让全城百姓都出来吊唁。
　　严格来说，吕布最后在归途中伤重病死，好歹也比直接在战场上战死，身后名更好一些。也给了后来写史料的人更多操作空间。
　　这样，他一方面也算是“勤于国事、在军事行动过程中死了”，另一方面也不给拓跋力微一方“直接战阵之上击杀吕布”的名头和功劳，算是兼顾了勇名。
　　这个境遇，基本上跟历史上黄忠斩杀夏侯渊后、回军不久伤病而死差不多了。也跟马援南征交趾、五溪蛮，在征战过程中病死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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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事结束后，朝廷自然免不了再有一番盘点计功，各自封赏，普天同庆。
　　刘备不吝官爵，给关张赵都加了爵位。关羽去年虽然没立到战功，但今年捞到了最终歼灭鲜卑主力的战机，总算是追了回来。
　　最后关羽一生最高的封县数量，达到了十二个县，但很多都是阴山南北、漠南草原上新设的县。张飞和赵云都是十个县。
　　张飞因为上谷郡的地盘不够用了，刘备特许从相邻的渔阳郡划一个县到上谷郡，便于上谷郡与草原上的赤峰郡接壤，再封一两个赤峰郡的县补给张飞。
　　赵云那边地皮倒是绝对够封，因为东北平原上新开拓的领土不要太多。柳城郡几个县划给辽东郡公封地，后世四平一带新设的那些县，也划了一部分。
　　吕布最终在死后得到了云中公的追封，但因为是追封，所以实际上只是传给他儿子三个县封地的侯爵爵位。不过这也算是事实上加封过了——
　　原本吕布要是老死，他封地传给儿子的时候，也是要减少一些封户数的。现在可以顶格给儿子留三县两万户。
　　这也给后世留下了一个成例，便于大汉以后对于有军功的侯爵、死后追封为公的操作，提供了法理依据，后人可以援引。
　　原本的历史上，后世很多朝代连人死后追封王爵的都有，比如宋朝岳飞平反后，可以死后追封鄂王。
　　但这种事情，在汉朝肯定是不行的，白马之盟摆在那儿，异姓死后追封王爵也不合法，给个公爵已经算是制度优化了。（曹操上表追封关羽为荆王，这是罗贯中在演义里编的。关羽在后来的朝代有被追封越来越高的地位，但当时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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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很快来到212年年底，草原上追剿残敌的工作还没结束。随着严冬的来临，汉军也驻扎下来，改为封堵为主，但大局已定，所以京城雒阳的氛围很是欣欣向荣，一派喜庆。
　　该抚恤的抚恤，该赏赐的赏赐。吕布的亲信也派了人想来京城活动，但李素这种巨富，怎么可能看得上私自收受人的钱财礼物。所以他也没拿钱，让他老婆秉笔直书。
　　还是那句话，对于吕布的盖棺论定，早年助纣为虐那些事儿肯定还是要写的，但后续改过自新的部分也如实写，不偏不倚。
　　蔡琰在最后的“论”的部分（也就是相当于《史记》里每个列传最后的“太史公言”部分），还点评了几句，把“马援初从陇右隗嚣，后归光武”跟吕布的初从董卓、袁绍对比了一下，算是很给面子了。
　　毕竟马援是何等人物，汉朝评价是很高的，不是随便谁都配对比。
　　吕布的家人知道了蔡琰的编年汉纪内容后，也很满意，这事儿就算过了。
　　随着新年临近，刘备在宫中大宴群臣，也召了张飞赵云回京述职见面，好好聚一聚，毕竟东胡草原方面的战事，这个冬天已经彻底扫尾了。
　　剩下的只是漠南草原的军事行动，属于关羽的防区，所以只留下关羽一个人冒雪顶风沙布防就行。
　　诸葛亮也因为今年运河网已经全部修完、只剩一个津门城还在营建、黄河与易水河口的航运疏浚还在继续。
　　不过这些小工程，不用中书令诸葛亮亲自督导，他把最初规划做好、审查制度设计好，本人就可以抽身了。所以诸葛亮也在年底回了一趟雒阳，明年有必要再外放北巡不迟。
　　留在幽冀前沿的最高级别官员，暂时只剩下工部尚书国渊。
　　新年元日，一直到上元节，刘备都邀请了开国六公爵中在京的四人，每日同乐，顺便展望讨论一下国家大计、长远方阵。
　　鲁肃、诸葛瑾、刘巴这些负责民政财政的高层，也及时把这三年多里大兴土木、大规模用兵遗留下的财政问题，跟刘备交了个底。
　　还别说，打仗是真的花钱，这次算打得尽量干净利落了，不过还是开支巨大。
　　想当年汉武帝对付匈奴，最后给将士们的赏赐、抚恤，就累计花掉了近二百亿钱，相当于汉武帝时朝廷六七年的全部财政收入——
　　关键是朝廷也不可能所有钱都拿来打仗，还有日常维持统治的其他开销，要养那么多官员小吏、搞那么多工程呢，每年能省出三分之一的钱攒下来打仗，就很不错了。
　　所以灭一个北方游牧外族，花掉汉朝朝廷二三十年财政结余，在汉人官僚看来，都是正常现象。
　　刘备这次把战争时间和粮草损耗都尽量压缩了，但因为装备更先进，靠的一定技术代差换来的这个成绩，所以在武器装备和耗材方面的开支，还是比前人高不少的。
　　七算八算下来，那么多配套基础设施建设，最后花了八十多亿钱，直接军费和赏赐、抚恤全加上，也接近二百亿（汉武帝时那二百亿没算军饷和日常开销，仅仅只是对死伤的抚恤和对立功人员的奖赏）。
　　最后扫清大漠以南的草原地区、加上建设幽冀基础设施，三年多里累计背上了二百六十亿的财政开支！
　　全国每年的农业税和人头税、非河北地区的其他州的徭役，还是要用来维持朝廷正常运转的。所以能拿来结余还债和打仗搞建设的，基本上也就是相当于国家的工商税部分。
　　而国家的工商税总额，之前一直是七八十亿左右每年。原本和平种田的话，这几年能接近百亿。
　　但因为河北地区被战乱一定程度破坏，加上之前为了减免国债而发放过一些永久免税权，所以这部分增幅也被暂时吞噬了。
　　扶桑的佐渡金矿虽然已经是发现后的第三年了，但是开发还是比较缓慢的。
　　主要李素和诸葛亮离开扶桑时，只是发现了金矿，但当地基础设施是几乎没有的，佐渡岛还几乎是无人区，“越山县”也是210年才被扶桑开化移民刚刚定居，之前都是虾夷野人住的地方。
　　这样的地区要开矿，你还得先往里投钱把交通环境建设好，铺路造港口码头、修船船坞、建设城镇开荒农田。所以前三年基本上是赔钱的，还在开荒期。扶桑的黄金，也就暂时补贴不到朝廷财政。
　　至于石见银山，比佐渡金山发现还晚，现在还处在摸索期，完全没进行开矿呢。
　　林林总总算下来，朝廷在开战前还有五十多亿国债没还清。这三年里花出去两百六、工商税填补两百，就又是六十亿赤字。
　　李素也建议刘备缓一缓，不要用民过重，掌握好与民休息的节奏。这次要真心轻徭薄赋、不搞事情，等到这一百二十亿彻底还清，也好更好地建立政府信用，给百姓一个信心，让他们意识到朝廷并不是“总想搞事情，一有钱就花光还欠债”。
　　刘备接受了这个建议，决定从章武十八年开始（213），一直到章武二十年（215），这三年里好好休养生息。
　　按照现在的节奏平衡，只要不遇到大的天灾，一百二十亿的国债赤字，两年多就能还清了，三年的话还能略有盈余，到时候国库里能剩下三四十亿储备零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不要再发生任何大的天灾前提下的，而事实上以210年代的自然环境、后来的历史记录，李素也知道这基本不可能。
　　天下太平后，最多瘟疫流行能稍稍控制一下，毕竟打仗少、批量屠杀尸体处理不过来的情况变少，瘟疫也会减少。
　　而水旱蝗灾这三大件，是不以人类活动形势为转移的。所以原本汉末三四年一大灾，现在能压低到五六年一个大灾就不错了。
　　这一点其实早在司马迁写《史记》时、讨论天文历法部分，也有过朴素总结了，算是对天时的一个周期归纳。在农业时代，也是存在天灾导致的“经济周期”的，只是古人总结不出原理，只能是凭经验估个数。
　　正月的最初半个月，刘备就跟群臣讨论好了这些还债休息的规划，随后他想起一个事儿，问手下重臣、是不是能趁着正月里，讨论一下今年是不是该换个年号，别用章武十八年了。
　　刘备内心的想法，显然是“之前你们说灭了袁曹之后不立刻换年号，是为了彰显大汉从未断绝，中间只能算是来了场持续二十年的‘张董袁曹之乱’，不希望以曹操的覆灭为改年号的契机”。
　　那现在比曹操死的时候、又拖了整整十年了。十年里励精图治，搞了那么多整合全国的建设，把公孙度、高干这些袁曹余孽也彻底灭了。
　　还平了公孙度背后的三韩、扶桑，灭了高干背后的鲜卑、乌桓。这个武功也算是把高祖、武帝、光武时的巅峰都做到了，这总该改革年号、表示一下朝廷从此转入垂拱而治的文治、富民阶段吧？
　　对于刘备的这个心思，猜得最透的当然是法正，其次是鲁肃。所以法正第一个跳出来，鼓吹确实该改年号了。
　　上元节朝贺之日，法正如是奏议：“陛下文治武功，俱超古人。章武之号，是为了向天下彰显陛下武功，却难免让后人忽视文治。
　　如今鲜卑可汗授首，改一个也恰是时机，好让臣民领略将来新政气象，提振人心士气。”
　　刘备对法正的拍马屁很是受用，再问丞相李素。
　　李素想了想，反对道：“陛下，改元以明德，此法起于武帝，至今三百余年，以至天下已经习惯，也不曾深想其中内涵。光武中兴时，也就沿用了。
　　但究其本源，武帝行‘一世多元’的年号之法，乃是因为尊崇董仲舒‘天人感应’之说，觉得天数有变、神器更易，人君便该改个年号，以顺应天命。如今我朝已经罢黜董仲舒邪说，所以这个旧制，实在值得商榷。”


第059章 黄金五年
　　刘备听了李素的阐述，一时间觉得似乎颇有代理，给他指出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道路，不由陷入沉吟。
　　李素便继续侃侃而谈、详细阐述：“陛下，武帝之前，自秦始皇至孝景皇帝，都无年号。秦始皇纪年至三十六，自其为秦王时便算起，并不以称帝为限。高祖践祚之前，太史公本纪年事，也以‘汉元年’至‘汉七年’纪录。
　　陛下如今已罢黜‘天人感应’邪说，改尊《殿兴有福》，则天象灾变，与人君德行已无联系。不如就此废除频繁改年号之法，也算得上是正本清源。
　　何况，陛下乃孝景皇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中山靖王初为武帝之兄，陛下既不出于武帝一脉，又不用如光武、明帝一般忌惮‘天人感应’，直接改回高祖至孝景皇帝旧制，有何不可？”
　　刘备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觉得还挺有道理。
　　年号又不是自古有之，是跟随着汉武帝使用儒术、天人感应才有的。
　　现在天人感应都没了，不再改也很对啊！这样还能顺带破除很多神鬼迷信、压缩妖言惑众搞祥瑞图谶的生存空间。
　　不过，刘备很快想到，他都已经用过“章武”这个年号了，当时天下还没统一，事急从权也不便做太多没意义的标新立异事情。李素当时求稳，也没提，现在却来提，也不好再把章武这个年号不用啊。
　　刘备思忖再三，虚心求教：“丞相学冠天人，在纲常大义上自然是精通的。不过此事具体当如何处置呢？年号总还是要的吧？”
　　李素奏道：“故臣以为，事已至此，有那么多历史遗留的疑难。则年号不便废，但也不便改。人君之德，只与人君本人有关，与天数无关。将来的年号，只是给人的，不是给天的。一个君主，一世一元即可。
　　臣建议，以后纪年，恢复《史记》最初时的纪法，如‘汉元年’至‘汉七年’那段，同时，再纪录今上年号年数。
　　如今年是章武十八年，以后就纪为‘汉四百二十年、章武十八年’，以此类推。”
　　刘备想了想，点头许可：“此法甚善，不过，其中原理，还要丞相详加阐述，好让天下读书人明白其中道理、正本清源。免得无知之人以为朕是学识浅薄、不知道怎么改年号呢！”
　　刘备可以不改年号，但话必须说清楚，道理要宣传透彻。
　　这是正本清源、直接继承秦始皇汉高祖到汉景帝时的优点，改良汉武帝开始被邪说蛊惑带偏的那部分缺陷。
　　李素少不得又得为他的多嘴付出代价，写点书论证了。
　　好在他已经是丞相，提纲挈领给出学术思想就行，具体文笔措辞修饰，让他老婆代写。
　　至于李素借机阐述出这个理论，倒也没费他多少脑子。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前世他学正统论课程时学过的基础知识，跟“殿兴有福”是绑定的，他掌握得太牢固了，几十年后还能记得。
　　很多人都知道，从汉武帝到宋朝，中间一千多年，中原王朝的皇帝是经常改年号的。
　　而到了明清两朝，就变成“一世一元制”了，也就是一个皇帝一辈子就一个年号。
　　这才有了后人用年号指代皇帝的称呼方式，有了“永乐皇帝”、“嘉靖皇帝”、“崇祯皇帝”、“乾隆皇帝”这种说法。
　　但绝大多数没学过正统论的人，对于“一世一元制”的出现，只是记了个结论。
　　哪怕历史系考生，考试也就考这么一个概念和事实，没去细究过其中的正统哲学原理。
　　事实上，“一世一元制”在朱元璋的时候刚出现，就是跟“殿兴有福”高度捆绑的。
　　毕竟历史上“殿兴有福论”就是刘基宋濂方孝孺这仨弄出来的，一世一元也是他仨弄的。
　　一世一元这种制度，就代表年号从“天人感应”时代的对天负责，改为对人负责。
　　因为对人负责，所以人没换年号就不换，跟从此是否“天数有变、神器更易”无关了。
　　很多无知之人还小看“殿兴有福论”，说什么“也就明朝用用，到了清朝怎么没见中央朝廷大张旗鼓宣扬‘殿兴有福’？”
　　其实有些东西哪用刻意全面宣传，毕竟你宣扬那些明朝的学者个人的地位，对清的统治者也没直接利益，那当然是借对他最有价值的部分来用了。
　　皇帝又不是做慈善发福利的，把好处拿走就行，又不一定要对恩人感恩戴德。
　　清朝继承了一世一元制，就是借鉴继承了“承认殿兴有福，反对天人感应”的好处。
　　所以，读历史书千万不能随便只读个结论和事件。
　　宋濂方孝孺这些人当时的贡献，是远比后人觉得的大的，至少他们极大削弱了从刘彻到朱元璋、中间一千四百多年的“神鬼天意迷信”对国家的束缚力度。
　　不能因为朱棣后来把他们的家族灭门了，就因为粉朱棣、便抹杀死者在正统论哲学上的功绩。
　　历史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不存在“好人的敌人就一定是坏人”。朱棣即使有武功，不代表他杀的人都是坏的。
　　更不能因为后世人对儒家的普遍坏印象、网上一片骂“世家大族”的流量密码，就把读书人当中那些试图做出改良优化的人的努力，也统统无视。
　　而李素作为这个世界的《殿兴有福》缔造者，当然在这种大是大非的纲常正统上不能含糊，必须坚决建议刘备也搞一世一元制。
　　否则要是把这事儿疏忽漏过去了，将来等其他后人钻研学术、琢磨明白其中道理、再打着他的旗号提出、那他李素可丢不起这个人呐。
　　李圣作为《殿兴有福》的缔造者和集大成者，怎么可以犯这种低级错误？一个人的学术体系得逻辑自洽，这是封圣的基本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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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一段时间，李素便投入到了这个学术体系的完善建设中，跟老婆商量如何把文章揣摩严密了。
　　然后上交给刘备过目，又跟其他一些学术官员切磋一番，明发天下。
　　算是为大汉朝从此开始确立一世一元制度、并同时使用“汉多少年”和“年号多少年”这套双轨并行纪年法，正式奠定了法条依据。
　　借着这个契机，大汉的治理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扫除外患之后、重新休养生息的和平发展期。
　　此后两三年中，果然也是一切垂拱而治，没发生什么大事。只不过国债还款的速度，比预期地稍稍慢了一点点，一直拖到章武二十一年底（216），才算彻底还清。
　　其中的曲折，也属于意料之中的正常调整：那几年里，又发生了几场天灾。并州地区出现了大规模的蝗虫和旱灾，让一州之地绝收了一整年还不止。
　　好在并州人口不多，靠缓过气来的冀州和关中补贴，还能撑过去，只是花点钱粮，免税两年。
　　后来又是荆州再次水灾、地震。
　　这些开支，加上关羽最后肃清阶段也得在北疆保持两万人左右的作战部队、始终处于出击状态，有持续的军事行动，也要开支。
　　这两项加起来，可不得多耗费了一年的财政结余。
　　不过，这几个休养生息的年份里，朝廷官方虽然没有大兴土木、乱搞建设，但民间的工商业开拓发展和自发投资，却是迎来了一个黄金期。
　　之前运河网络和大江大河河海转运网络的完善，让整个国家进入了第一次统一大市场的黄金期。
　　百姓变得愈发富足、藏富于民，各种社会分工也愈发细化。
　　之前只在长安雒阳和邺城三地附近的“大城市周边百姓不再种粮食，而是全力种难以长途运输的易腐蔬菜供应都市、自己再买外地运来的粮食吃”现象，经过多年的发展、民间自发取经学习先进致富经验，已经扩散到了至少一半以上的州治级城市。
　　也就是成都、金陵（建业改名改回来了）、武昌、襄阳、宛城、蓟县、下邳、襄平、济南，都或多或少出现了这样的经济形态。
　　这样的民间经济自发成长、社会分工深化，也反过来进一步反哺了“租庸调输”法的贯彻落实。
　　因为“租庸调输”法和之前版本的“租庸调”法，差距最关键就在于一个“输”字，把运输成本折入官价税赋计算体系，拼命鼓励民间自发想办法降低运输成本，给降低运输成本的人让利，扩大工商业流通。
　　现在每个州最富庶的大城市周边、百姓都敢于连自己口粮都不亲自种了，而是卖菜后用得来的钱买粮食，这个商品经济的发达程度，自然是日新月异，远非当年的自给自足状态可比。
　　朝廷的工商税收税也变得更为便利，税基征收系统也更为完善、征收成本也便于平摊下去。
　　因为无论从事工商的人多少，每个郡县要养活的必要工商税务系统官吏，是绝对不会少的。
　　要收的税多了、税基大了，对于固定征收成本的“折旧摊销”，当然是有好处的。
　　而缺点仅仅只是税务人员基本上没有闲下来休息的时候，得天天加班，但这都是官迷们该做的。
　　都千辛万苦科举考进税务系统了，说明他热爱这项事业，不该加班嘛？
　　交通运输和商业流通进一步强化后，另一个好处也渐渐显现出来了：以诸葛家为代表的“物流公司”，逐步开始往全国范围内扩展业务，这几年里，大汉终于出现了覆盖全国的民营物流网，成本还比朝廷的驿站系统便宜。
　　民营物流更擅长省钱，但覆盖率不如国营的全面、及时性也不如国营的好，这也是正常现象，经济发展的自然规律。
　　所以国营驿站系统，未来主要还是送文书信件，而大宗物资的托运，交办给民营就更加省钱。
　　互补制约之下，双方的效率也都有保证，留点竞争空间，可以防止另一方没了对手后渐渐摆烂、彻底堕落。
　　最后朝廷驿站就成了类似邮政的存在，而诸葛家的民营物流成了相当于四通一达的东西（诸葛家的产业最后交给了诸葛均。诸葛均成年后短期做了几年官，最后弃官从商，帮姐姐分摊差事接班。）
　　有了这些物流系统后，在214、215那两年里，并州和荆州再次遇到大规模的自然灾害时，还起到了一个之前没想到的作用，
　　那就是地方上的豪强世家、指望靠着土地兼并，在荒年囤积居奇、炒高粮价趁机兼并更多活不下去穷人土地的做法，受到了一定的制约。
　　因为囤积粮食投机倒把这种事情，自古都是要在运输成本高、长途运粮食不划算的前提下，才能实现的。
　　从桑弘羊到王安石的“平准均输”法，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看哪儿粮价暴涨了官府得组织运输调度粮食过去平抑粮价，或者是靠常平仓。
　　之前桑弘羊时代主要是靠常平仓，一直到李素的新法初期，也是靠常平仓，这个制度在原本历史上，基本上也能一直依靠到宋朝。
　　现在诸葛亮等家族的民营大宗长途物流建设起来之后，就等于是再加了一道保险，把常平仓和“长途跨州郡低成本调运粮食”两个手段结合起来。
　　就算出现超大规模的灾荒，一个郡、甚至一个州的长平常都卖空了也止不住的那种极端情况，依然可以从别的郡、别的州运粮食过来，
　　而且到了当地之后，依然比世家豪强投机倒把的价格便宜，这样就抑制了土地兼并，还压低了土地兼并成功后的收益预期。
　　214年，并州就有几个世家不长眼，本以为他们能联合悄咪咪垄断并州大部分粮食供应价格，结果被诸葛亮从冀州跨州运过来的粮食打崩了。
　　次年的荆州灾害期间，情况也是如出一辙。这两波打下来后，地方上贫民情绪稳定，诸葛家白赚了一波小钱还得到了民间爱戴。
　　当然诸葛亮很会做人，把这一切都处理成“诸葛家的物流公司，只是受朝廷雇佣、调度来做这事儿，他们是收了钱的，发起这个想法的还是朝廷”。
　　这样，也避免了官员和富商自行邀买人心的嫌疑。
　　这种大环境下，民间自发的水运行业、水利修缮、造船技术、河海转运，都是得到了空前发展。
　　大汉作为一个大陆民族，原本对于水运是远远不够重视的，被李素揠苗助长了十几年，也没从根本上扭转。现在总算是让人民自发愿意往出海和海运上用脑子。
　　愿意去扶桑、三韩、交趾、林邑移民的汉人新增贫民，也是越来越多，额外培养出了至少数十万规模愿意到江上海上讨生活的水手人才和造船人才，
　　大汉对南方沿海地区的开发程度，也是与日俱进。这几年里，东北沿海和扶桑更北面的航海地理发现开拓、对东南亚的探索，都进入了新的高度。
　　之前周瑜在扶桑搞的佐渡金矿，也彻底走入正轨，开始了全力生产。扶桑石见银山和别子铜山，也开始蓬勃开采。
　　周瑜甘宁太史慈等人派出的海军探险队，还深入了旅汉岛内陆，在旅汉也发现了比扶桑更大的铜山。


第060章 无声的扩张
　　垂拱而治的日子，李素这个丞相也相对清闲。
　　那几年里，李素基本上可以把日常政务丢给新人，而他自己只要抓大方向，外加做一些他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比如主持国家的对外探索和开拓。
　　毕竟这种活儿不枯燥，还可以偶尔借故代天巡狩、出远门游览长见识，算是最适合现代人三观的了。李素前世剩下的那点先知先觉，也只有在这些领域，才最好发挥。
　　有钱有势之后，又没有别的高科技娱乐活动，谁不想周游世界啊。
　　而这几年里、李素把日常政务一步步清闲下放，也导致了大汉朝廷中枢权力结构进一步的过渡变化。
　　毕竟岁月不饶人，老一辈的官僚到了年纪，总会因为精力不济而慢慢退下去的。
　　随着时间进入217年初，朝中的中枢人事构成，大致是这样的：
　　之前已经退居二线的司徒钟繇，现在是彻底告老退休了，司徒的荣誉头衔也辞了。
　　按照历史，钟繇的寿命倒是还能再活个十年，现在是六十七岁。但天下如此太平，也犯不着让一个老人一直忙活，该退休就退休。
　　朝廷人事的另一个重大变故，是尚书令荀攸，也因为健康原因，不得不退居二线，暂时保留尚书令头衔，实际上接替钟繇为长安留守。
　　别看荀攸比钟繇年轻十几岁，可历史上他的寿命比钟繇还短得多，原本这时候都已经死了。只不过，荀攸历史上的死因，是建安十八年的曹操伐吴大战时、在军中染病。
　　历史上，汉末最严重的两场造成高层大人物批量死亡的瘟疫，就要数建安十八年和二十二年那两场了，还都跟曹孙之间的大战有关。
　　后人分析，那显然是因为动辄十万计的大军、在大范围上南北调动，士卒水土不服、还把炎热和寒冷环境下的病原体千里转运携带回后方，才导致那么重的死伤。
　　简单来说，就是“曹军打孙权时染了南方才常见的瘟疫，然后带回北方。而北方的大部分人口，当时对南方来的瘟疫缺乏免疫力，就大面积死亡。
　　同理曹军也把南方比较罕见的北方瘟疫带到南方传染给孙权军，导致孙权军高层也明显有一批死亡。”
　　现在，因为战争早已结束，所以这种原本该由大规模军事调动导致的瘟疫异地流动，被大大缓解了。所以荀攸、鲁肃这些原本就是染疫而亡的随军将领，也都能尽享天年。
　　“建安七子”在原本历史上，也是在这第二场瘟疫中团灭的，现在这些情况也同样没有发生。
　　荀攸仅仅是正常年老多病、退居二线，他的活儿不能没人干，这就轮到当了五年中书令的诸葛亮，正式接手尚书令的差事。
　　不过，荀攸还要保留尚书令的头衔待遇，所以暂时给诸葛亮司空的头衔过渡一下，也算是朝廷最后一次封旧的实权三公，
　　等荀攸彻底正式退休，将来就废除旧三公，让诸葛亮名正言顺只挂尚书令。
　　诸葛亮挂司空的名头做尚书令的事儿之后，他原本空出来的中书令职务，就由鲁肃接替。
　　到这时候为止，汉朝新的三省官职基本上也搭建完毕了。
　　原本黄门系统的也正式改称“门下省”，门下系统的最高官员原本只是“侍中”，听起来比尚书令中书令差点逼格，
　　为了以示区别，刘备跟朝臣商量之后，把“门下省”的长官暂时称为“大纳言”，其实这也是跟后世隋唐时期三省制初设时改得差不多。而其下的副职，才继续称“侍中”，可以设两人。
　　同理，上述的“尚书令”、“中书令”旁边，也一样设左右两个副职，自然就叫仆射了。
　　这些三省副职的设立，也可以避免撤销三公荣誉头衔后、“国家级”位置太少，安排不下那么多功臣元老，都往“部尚书级”挤。
　　217年人事调整后的大汉朝廷，借着钟繇荀攸的退休，还趁机清退整顿了一批年老衰弱之人。
　　这期间，还有原本的侍中沮授年老病死，另外一些老臣也不在了。历史上沮授这时候都死了有十五年了，不过原本他该是官渡之战中死的，属于非正常死亡，并非天寿已尽，如今才多活了十几年。
　　沮授虽然是袁绍那儿过来的降臣，但他毕竟跟刘备早年就有交集，灵帝的时候还短暂做过刘备上级和同僚。所以沮授病逝的时候，刘备还挺真性情地伤感了一下，辍朝一日。
　　至于刘表、简雍、孙乾这些原本的九卿，荀彧之类的降臣，如今也已去世，自不必提（简雍最后的事迹记载在214年，《三国志》上刘备称帝时没有封他的纪录，可见肯定是没活到刘备称帝。寿命跟孙乾差不多）
　　最终梳理过后，朝廷以李素为丞相。
　　诸葛亮以司空录尚书令事、鲁肃为中书令、顾雍为大纳言。
　　以法正为尚书左仆射，刘巴为尚书右仆射；
　　以董和为中书左仆射，国渊为中书右仆射；
　　以诸葛瑾为门下左侍中，张松为门下右侍中。
　　其余各部尚书，也都是依次递补，包括礼部尚书兼宗正的刘德然（刘备的堂弟），使部尚书徐庶、文部尚书管宁，
　　吏部尚书邓芝，财部尚书糜竺，民部尚书黄权，
　　工部尚书张裔，兵部尚书庞统，刑部尚书杨洪，医部尚书张机。
　　这套全面整顿后拿出来的新班底，比原先的老班底多多少少实现了年轻化，刘备估摸着够他这辈子用的了，很多说不定还能留给后人，也便于百年之后的权力平稳过渡。
　　……
　　大汉提前结束乱世和战争、让历史上那些因为大规模屠杀和尸体处理不及时而爆发的瘟疫，被遏制在了萌芽阶段。
　　让不少原本因为瘟疫而早逝的名臣猛将，延续了发光发热的时间。
　　不过，自然规律终究是不能避免的。既然汉末原本的大瘟疫，根源在于“原本南北交流较少，所以南方人才有抵抗力的疾病，北方人接触不到，反之亦然”。
　　那么，只要南北交流扩大，这个过程中肯定会伴随着瘟疫的阵痛。
　　这一世，因为大汉越来越重视商贸物流建设，诸葛家族为代表的民营大宗货物物流巨头们，有数以千计的河海转运船舶在大江大河南北各处周转。
　　这个过程中当然也带来了“大规模人口的数千里往来迁徙”，也是丝毫不比历史同期的战争调度少，甚至距离还更远，还有去到扶桑、三韩、林邑、旅汉的。
　　当地的疾病也免不了会带回中原，也肯定会导致一些人口下降。
　　无非这种人口下降不像几十万人厮杀的千里远征那样会集中爆发，而是慢慢分批缓释。这样就可以充分调度医疗资源，防止卫生系统被挤崩，才没大规模出现失控瘟疫。
　　发展中遇到的问题，只能用发展来解决。
　　所以总的来说，这段时间国家经济虽然在始终高速发展恢复，但那几年里国家的人口增长却不明显。
　　早在202年刘备刚统一中原时，天下人口2800多万。后来207年征服扶桑三韩、靠兼并新增地区的人口，才恢复到3100多万。这部分增长出来的人口，三分之二是来自于新征服，只有三分之一是汉人自己生育多出来的。
　　但是又十年过去了，中间还兼并了漠南草原和东胡草原上的外逃汉人和投降的鲜卑乌桓，到217年的时候，大汉人口依然还只有3200多万。
　　十年里才绝对增长了100万人，就算考虑上对草原作战时的军民伤亡、生育减少，这个数字也是有点不正常的。
　　也就是说增长几乎都来源于新征服，自身生育增长几乎没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商贸提前发展，华夏大地提前进入了南北人口大流动环境”，导致的疾病流行人口死亡加速。
　　但这个代价，是任何国家从“安土重迁、封闭管理”的传统模式，向近代迁徙社会转移过程中，都必须付出的代价，所以也不能指责任何统治者。
　　另外，这个过程中，国家和民族也不是完全没得到好处。比如虽然十年人口没怎么涨，可人民的身体免疫力却是实打实提高了的。
　　十年前南方人的身体对北方病毒没什么抵抗力，一辈子也见不到几个北方来的人，也没机会被传染。
　　北方人也是同理，之前一遇到华南地区的“瘴疠之气”就直接热带病毒倒了，十年交流下来之后，北方人哪怕足不出户，多多少少也对瘴气有点免疫力了，绝对不会再出现演义里“五月渡泸”时的瘟疫惨状。
　　当然，凡事都有一个过程，以诸葛亮改善后的交通基建水平，十年时间还不至于让全体大汉子民都得到这方面的好处。目前只能做到“南北方各大主流枢纽都市周边的百姓，身体的综合免疫水平提升了一级”。
　　比如南方的成都、襄阳、武昌、金陵，北方除了东西两京，还有邺城、蓟城，这八大都市的市民，基本上做到了南北流行病都多少有点抗元，都遇到过了。
　　而广大农村地区的封闭自然经济圈子里，绝大多数人口依然没有遇到千里之外疾病的机会。
　　在“南北病毒免疫交流”的自然过程中，大汉的卫生系统建设和医学发展，也得到了相当的进步，既有理论总结上的，也有实践经验上的。
　　名医出身的张机，也做到了李素为他新设的一个部的尚书职位，让大汉中枢朝廷的部数突破了十个部，新设的这个就专门管医疗卫生公共健康。
　　这一切，都是在逐步打好国家和民族的健康基础，等大部分国民消化了更广大疆土上遇到的新病毒、都建立起群体免疫，才能进一步往外扩张地理发现。
　　（别笑，古代，一直到大航海时代，都是这么缓慢建立群体免疫的。
　　欧洲人去美洲、能带去一个天花就把美洲土著弄掉大半，殊不知美洲独有的疾病，对欧洲人健康的威胁也是巨大的。
　　只是欧洲人容易控制接触新传染源的节奏、是掌握交流主动权的一方，能控制群体免疫的建立和扩散速度，才没酿成太严重的大祸。
　　所以说对外地理发现探索的节奏很重要，主动发起探索的一方，才能牢牢把握住这个节奏。
　　汉人要是连“扶桑、夷洲、林邑常见病毒”抗元屏障都没建立起来，就直接找到澳洲美洲，那说不定才是一场灾难呢。
　　即使是按照现在的节奏，过程中付出的代价依然不少。
　　内地人民还算可控，因为出现问题可以暂时阻断超远程商贸往来、建立隔离。
　　比如遇到海员上岸，要先让水手们单独住一个地方半个月一个月的，反正他们本来也要等季风、等装卸货，让他们私下里自己住一起上岸休闲玩乐，也不误事。
　　但是对于这些海员本身来说，他们承担的免疫风险，就没有别的屏障来帮他们隔离的，早期的海员等于是处在免疫交流的第一线。
　　所以每年都要补充上去几千甚至几万人的海船水手，这些水手和海军士卒的待遇也一直保持很高，因为遇到未知疾病病死的风险太大了。
　　另外，在航海交流过程中，李素和诸葛亮这些主政者，也算是体恤海员疾苦。为了让他们每次回到中原时保持耐心隔离，别想着跑出来，只好给这些常年吃苦的航海者，在港口码头建立起专营消费的娱乐场所系统，好拴住他们不至于反抗。
　　港口海关隔离区里的酒馆澡堂、秦楼楚馆一应俱全。想喝个大酒闹点事发泄发泄，或者泡个澡做个马杀鸡解解乏，全都有足量供应。
　　至于里面的服务从业者，尽量官营组织自愿从业无依无靠的孤寡，或者靠之前征服异族过程中、抓回来的异族女人奴隶。
　　反正李素和诸葛亮算是在这一方面远超鼻祖管仲了，这个“自比管乐”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海关隔离区的服务人员，待遇也远比同等素质在外面自由执业的更高，因为有政府补贴。补贴的代价就是这些人也要放弃一定程度的人生自由，只能住在海关隔离区里跟靠岸海员为伍，不能随随便便离开隔离区。
　　如此精心操持之下的地理发现开拓事业，为大汉带来了稳健而持续的收益，也每年付出上万水手的生命。
　　而这一年，随着一支之前朝廷派去旅汉群岛一路往南地理探索绘图的船队回来，也给刘备带回了一条让他挺扼腕的消息——
　　负责探索南洋诸岛的前将军太史慈，终于在后世的菲律宾南部，感染了不知名的瘟疫，最后光荣死在异国他乡，最后只能是拿海盐腌制了尸体，才算是在热带环境下保存带了回来。
　　其实，历史上太史慈的寿命也就四十多岁，本来这时候早就已经死了，这已经算是跟随刘备阵营混了之后，医疗条件有所改善，多活的。
　　而刘备之前考虑到甘宁的健康条件对热带病免疫力极低，去不了南方，才让周瑜甘宁负责东北航路、让太史慈步骘负责南方航路。
　　没想到太史慈虽然情况比甘宁好点，也去过交趾和林邑，但毕竟是东莱出生的北方人，上了年纪后免疫力下降，还是没扛住新的热带病。
　　不过，这也算是比死在病榻上光荣了不少，好歹是在对外开拓探险中亡故的。李素作为鼓励开拓的代表，也劝谏刘备给太史慈加了死后哀荣，还给他的子孙加了不少钱粮赏赐。
　　刘备感慨于最初元从的老臣老将，已经到了逐步凋零的年纪，心中也是很感慨的。
　　去年和前年孙乾、简雍分别故去的时候，他就很是伤感，尤其简雍。这次太史慈也是中平四年刘备刚刚起兵平张纯阶段来投的旧人。
　　可以说只比李素、鲁肃等人晚来了半年到几个月而已。只是中间跟着糜竺镇守地方了数年，错过了不少立功机会，但怎么说也算元从了。
　　刘备一想到自己也五十七岁了，称帝二十二载，老之将至，很想趁着自己还走得动，朝廷的国债也彻底还清了、有点余钱，想出巡看看这些年新拓展的疆土。
　　不过，刘备又怕被群臣反对，说靡费国帑、不务正业，甚至拿“秦始皇就是因为常年巡游在外，才导致对国家不利”这个标准话术来道德绑架，一时还有点拿不定主意。
　　好在，丞相李素倒是支持他的。作为皇帝，开开眼界也好，有些事情经历一次，也便于给后世垂范，知道怎么教育子孙，为将来计。
　　只要掌握好度，别老是欠着国债、借钱出巡，就没问题。
　　在这个基调下，刘备跟群臣讨论了一番，那些觉得“出巡不是明君所为”的观点，基本上被李素想办法驳斥了，搬掉了大义名分方面的障碍，让刘备很满意。
　　最后的问题焦点，主要集中在出巡的规模和钱粮消耗上。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基本上就不是问题，刘备合计了一下之后，决定不要动用国库的钱粮，而是动用这些年攒下的皇室内帑，来办这事儿。
　　另外，出巡所需的交通工具运力，也不一定要朝廷官办现造嘛，完全可以买民间商用的稍加改良，这就节约不少，这就能找供应商承包了。
　　最后，毫不意外半是刘备掏腰包、半是“诸葛物流”商社给皇帝打折请客。准备了诸葛均的车队船队承运，给皇帝和亲随护卫军队、随行百官出巡。


第061章 历史的玩笑
　　皇帝出巡这种事情，自从儒家道统建立起来之后，似乎就一直被抨击得比较凄惨。
　　没办法，主要是当初首创常年瞎逛先例的秦始皇，没带个好头，弄得最后劳民伤财、天下苦秦、还导致了传位危急。
　　历史上，后世还是元清这些蛮夷建立的政权，在这一方面比较能压制儒家士大夫打着节约旗号的嘴炮。毕竟他们可以强行宣传“马上得天下”，汉人皇帝，在这些方面则收敛一些。
　　不过，中肯地说，对于一个国家疆域刚刚处在快速扩张阶段的帝国，皇帝亲自出巡震慑不臣，也是有必要的。
　　历史上秦始皇也好，隋炀帝也好，他们也不光是为了玩，更多是需要在新征服地区的权贵士大夫和百姓中间刷脸，彰显皇帝的威仪和存在感。
　　不过这俩货花钱太狠了，看他们的行事作风，内心估计都是个“历史终结论”者，觉得自己已经缔造出了以后都不会再变的永恒制度，所以越来越狂，什么都不当回事，把人类都当成工具人。
　　（注：秦始皇隋炀帝讲排场，确实也是有政治价值的，能吓住不少人。从这个角度说，他们也不算是完全为了个人享乐而花钱。比如隋唐时期西域的高昌国，在隋炀帝时派使节到长安，看了隋炀帝的威严气派、奢靡豪华，就慑服数十年，不敢动弹。
　　后来唐代了隋，李世民的时候高昌国使节又来了，本意是看看是否要把原先对隋的称臣纳贡转向唐。结果看李世民比较节俭，一点威风排场都没有，高昌国直接嚣张反叛了。不过高昌国也因此被唐报复，贞观十年就被灭国了。）
　　李素在这个问题上还是看得比较清晰的，也反复帮刘备辨析过了，量入为出，节约民力即可，不必过度解读。
　　而站在刘备自己的角度，他选择在五十七岁这年，巡视天下新征服边疆，还有两层更细节的考虑：
　　他知道太子的威严肯定比他弱得多，虽然有中兴四公爵辅佐，但远人未必知道内情。趁着自己还走得动，各处威慑显摆一下也好。
　　另一层考虑，自然是刘备也担心自己的健康状况。毕竟出远门辛苦，真要是拖到六十几再出巡，万一路上有个好歹就不美了。
　　秦始皇就是死在沙丘的，刘邦也是沛县回长安不久就不行了，这都是年纪太老才出远门的结果。
　　刘备对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也算是有点数的，如今还算健壮，所以要趁机把年轻时没做的事情做了。
　　他自己也想过要争取活过汉武帝，不过因为常年好色无度，劳损严重，估计是不太可能超过了。
　　历史上刘备原本活63，那是有夷陵兵败心态崩溃的因素在。没有战败伤心的话，70岁还是可期的。
　　不过历史上刘备才三个儿子，基本上是年过半百安定下来之后才有的。年纪大了之后，自然欲望减退，子女少就不奇怪了。
　　可如今的刘备则是34岁就得了长安、接收了一部分被刘协抛弃的后宫。36岁称帝、42岁统一天下了。这样的环境下，后妃数量自然是极为巨大的，他的儿子数量已经比历史上的曹操还多了。
　　原本曹操应该是有十七个为他生下儿子的老婆、一共生了二十五个儿子。
　　现在的刘备，也有差不多二十多个儿子、三十多个女儿，简直可怕。谁让刘备也是“好声色”之人呢，这点没得洗。这方面他跟曹操是一类的，只是历史上曹操有条件他没条件。
　　好在李素也劝过刘备控制宗室待遇，有些低级嫔妃甚至宫女生的就别封王了，封个侯就行。刘备自己也意识到问题严重，在这事儿上也没坚持，对母系卑微的儿子降低了爵位级别。
　　……
　　217年，正月刚过去不久，刘备的出巡计划，也是在多方绸缪之后，最终出炉了。
　　至少预算已经做好，他决定只带三万随行军队，在精不在多，骑兵为主。再加上其他提供服务劳役的技术人员和辅兵、随行官员幕僚、宫女家眷，总人数控制在五万人以内。
　　当然为了节约马力、减少不必要的后勤开支，行军的时候就没必要让骑兵全部骑马了，可以多带一些马匹轮换，并且尽量利用船队和大篷车，路况好的地段骑兵就坐车、让马跟着走就行。这样算下来，用到的马匹数量，也可以控制在十万以内。
　　整个巡游期限，应该在一年半左右完成，反正不超过两年，肯定要在218年年底之前回雒阳。
　　路线的规划上，也是充分考虑到了夏天炎热的时候去北方、冬天寒冷的时候去南方。
　　大约四月份春耕结束后，从雒阳北上，先故地重游走皇帝的故乡，从邺城到中山郡、再到涿郡，然后出关先巡视张飞赵云前些年打下来的赤峰郡、柳城郡。
　　随后沿着关羽、吕布战斗过的地方，整个夏天都在漠南草原上新设各郡巡视。关羽会在当地主持，而被派去管理内附牧民的刘豹，也会荣幸接驾。
　　入秋之前，大军会穿过草原，抵达银川郡，随后到兰州，让马超来接驾，并且一如其他盛世皇帝巡视西域一样，让西域各部都来朝见。
　　在西凉渡过秋季之后，入冬前会回到长安，随后南下荆州、交州，在当地接见南方被征服地区的代表，包括旅汉的南岛蛮夷，还有扶南国和狼牙修人。
　　到了交州之后，会有航海船队在那儿等候，后续行程就比较轻松了，可以坐着大船贴着海岸线北上，不会深入远海，所以全程又安全又省力，骑兵部队也能提前遣返一部分，不用全部跟去南方。
　　李素一开始给刘备规划的行程，就是沿着海岸线，到长江口先看看李素前些年规划的句章港、造船厂、长江口灯塔奇观。
　　然后北上到黄河、易水河口时，可以再看看诸葛亮后来规划的津门城、那座导致西方人后来把威尼斯称为“西方津门”的城市。
　　把李素诸葛亮师徒俩这些年造的海港奇观看完，基本上也就能回来了。
　　不过，刘备倒是胆子比较大，他后来主动提出，可以适度远航，在抵达青州半岛之后，可以穿越黄海，去三韩北部或者辽东，他要再巡视一下三韩和东北边疆的新征服地区，最好让高句丽人也臣服来朝。
　　考虑到大汉的航海科技已经比较成熟了，尤其是近年来民间航运投资很发达，造船水平也是日新月异，都不用政府投资。所以穿越黄海肯定是没有任何风险的，只要避开台风季就好。
　　最后权衡的结果，就是扶桑列岛肯定是不会去的，但是三韩半岛可以绕行看一下，再让甘宁周瑜准备一些流鬼人的巨菜、黑麦，扶桑人的佐渡金山产出，摆拍一下迎接视察。
　　这场两年时间的出巡，总预算大约是五十亿钱……这还是用了诸葛家的物流来承运后的开支。如果让朝廷走国营的账，这个价钱还办不下来。
　　虽然看起来确实巨大，有点劳民伤财。但是对于传播大汉威严，增加向心力，还是有价值的。反正刘备和李素私下里形成默契了，这种事儿刘备这辈子只做这一次，那就让他做吧。
　　最后，李素自己也有一点私心，他还指望借着这次刘备出巡的机会，让刘备更直观地意识到如今的国家经济形态和工商发展潜力，已经远不是居于深宫之中的皇帝所能理解的了。
　　外面的世界正在日新月异，先进生产力也在自发生长。朝廷的战略物资和贵金属储备，也在走入一条快车道正轨。
　　所以，是时候搞一些货币改革，把扶桑的金银和旅汉的铜山的战略价值充分发挥出来，把航海开拓事业的国策定位级别拔高，再配套上进一步优化的教育和选官制度。
　　有了皇帝出巡的契机，这些改革推动起来也容易找借口，阻力也小一点——这种事情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南下去新发展起来的地方看看，实事求是了解百姓的真实需求，才好有的放矢。
　　……
　　刘备出巡的行动，很快就按部就班的实施了。自从曹操覆灭那一年、刘备回了一趟涿县老家和中山故地，纵酒逾月，后来十五年里，刘备就没出过远门了。
　　四十二岁回去，五十七岁又出来一趟，也是不胜唏嘘感慨。
　　不过，四五月份这段日子的行程，刘备自己是玩得爽了，也怀旧了，对于国家大政却谈不上什么帮助，这是刘备夹带的私货。
　　期间有意义值得拿来说一说的，也就是对赤峰郡等地的团结、把刘豹这些家伙都召集到一起喝个酒，恩威并施。让那些新归附、新产生大汉民族认同的牧民部族，系统见识大汉的威仪。
　　六七月份期间，是马超在主持。刘备在河套阴山等地也算是第一次见到了东西绵延两千里的大草原，从头走到尾，不过很快就腻了，除了打猎射雕，或者大规模围猎兽群，别的没什么好玩的。
　　只有在六月底、离开大草原路过银川郡的时候，刘备惊喜了一番，他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塞上江南的景色。
　　明明周遭都是西北干旱荒凉之地，银川郡居然有大片的湖泊和绿洲，连屯田区种的农作物都是跟江南无异，是种水稻的。
　　哪怕已经锦衣玉食多年，刘备还是忍不住留在银川郡稍微多吃了几天羊肉拉面，缓解之前在大草原上巡游积累的疲惫。
　　七月份，本该是夏季天气最炎热的时候，刘备的队伍却通过武威，一路向西，超过了一开始规划的预期路线，竟然沿着河西走廊一直到达了敦煌郡，
　　刘备还亲自登临了玉门关，在那儿驻留近一个月，还接见了所有内附的西域小国、部落首领，外加挑选视察了一部分往来的外国商旅。
　　一路上，刘备见到了“兰台兰州分台”，也就是十几年前李素和诸葛亮最早搞“帕提亚和罗马翻译运动”时，在当地设立的图书馆，最初还是徐庶督造的。
　　有些东西，亲眼见到了，才会觉得震撼。尤其是书，书非借不能读也，放在雒阳的兰台本台，刘备根本不会珍惜，也没有直观印象去思考“哪些是兰台本身就在的著作，哪些是外面舶来的”。
　　到了西域之后，这里的兰台分台专门储存舶来著作，看起来就很壮观了，让人有一种开眼看世界的冲动。
　　刘备如今年老，平时读书越来越少了，这次居然又特地拿了一批，路上车队行进时可以在车上一边赶路一边读。每有日常见闻所得，就让人想办法找找看跟书里的国家文化相似的外国人，来面谈询问、让那些使者讲解风土人情。
　　刘备本来也没期望能轻易搞定这事儿，只是随口一说。但结果也让他非常满意，因为如今凉州的陆上贸易显然还是比较丰富的，不管要找哪个国家的人，都可以找到。
　　这个陆上“丝绸之路”的发展水平，显然已经远超历史同期，甚至达到了后世唐朝西与贸易巅峰期的水平。
　　刘备召见外国商旅的过程中，也恰巧得到了不少重要的军国机要消息——虽然，跟大汉关系不大，只能说是“很重要的国际新闻”。
　　因为七月底的时候，西边又来了一大波逃难的贵族商旅，甚至比六年前罗马人老皇帝塞维鲁驾崩、新皇帝卡拉卡拉上位时、消灭附庸亚美尼亚动静更大。
　　以至于不仅刘备好奇，连随行的李素和诸葛亮都有些好奇，通过多方整理，最后才了解了眼下西边的全貌：
　　六年前“荧惑守心”中死爹登基的卡拉卡拉，如今也死了。不过是在发动对帕提亚人的战争过程中、都打到帕提亚国土上了，结果渡过底格里斯河时，一天驻扎的时候，被自己麾下厌战和与他有仇的罗马禁卫军军官谋杀了。
　　结果帕提亚人以为看到了反扑的战机，不顾帕提亚内部本身也还在打王位内战（亲兄弟争位内战），抽出大批兵力、集中国内几乎全部铁甲骑兵和铁甲骆驼兵，反扑了罗马一波，在底格里斯河边打了一场损失惨重的大决战，史称尼西比斯战役，双方死磕打出个两败俱伤。
　　毕竟帕提亚本来都被打得岌岌可危了，这六年里两河流域全丢，帕提亚人只剩下伊朗高原加上后世土库曼、乌兹别克俩斯坦的地盘，还有一小部分阿富汗了。如果按照历史的自然发展，帕提亚人还有最后六七年国运，就该进入历史的垃圾堆亡国了。
　　但罗马人居然发生了弑君级别的内乱，而暂时被禁卫军新拥立上去的所谓“皇帝”马克里努斯，居然只是一个毫无高贵血统的奴隶出身禁卫军军官。这种临时皇帝注定是做不久的，大后方的罗马行省肯定会重新拥立一个有先帝血统的新帝。
　　事实上，这个马克里努斯也确实不行，因为他历史上只做了一年，唯一的事迹就是跟帕提亚人打尼西比斯战役，兵败后就立刻被有血统正统的新君清算处死了。
　　正是这样混乱的形势，让帕提亚王阿尔塔巴努斯四世敢反扑，说到底，历史上220年前后，罗马、大汉、帕提亚这三大帝国，几乎都是在比烂，一个个都内患严重，都有皇位争夺内战。
　　只不过，现在大汉这边没有内战没有篡位，看起来才比较干净，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备一开始对于西域那些大乱，也只是当故事听听，但是最后在得知“罗马和帕提亚都死磕打得奄奄一息，而且还双双都得同时既打内战又打外战”，搞得刘备都有些蠢蠢欲动的异想天开。
　　幸好，他跟丞相李素商量了一下，李素还是冷静的，立刻扑灭了刘备不切实际的想法。
　　“陛下有所不知，安息距大汉便有一万五千里了，哪怕从凉州算起，也有一万里。罗马腹心之地离大汉三万里，即使是六年前从安息人手中抢来的美索不达米亚，也有两万里。
　　我大汉之西陲，能稳定在疏勒、夷播海（巴尔喀什湖）便已是极限了，如今伯起都还没完全做到呢。陛下真希望子孙再往西拓展，也得仰仗海路水运，从南海向西。海陆运输靡费，相差何止数十倍。”
　　刘备想来想去，最后总算是放弃了。
　　机会是真的好，但抓不住也是真的可惜。刘备第一次得知天下三大帝国的另外两个，都处在疯狂的内战加外战之中，可惜穿越沙漠和中亚草原的成本根本承受不了。
　　还是丞相深谋远虑，早就该发展航海啊！让步骘走扶南国西航，听说绕过身毒半岛，也能抵达安息和罗马交战的前沿地带巴比伦湾。
　　只可惜，大汉的海船规模还是支持不了十万人规模级别的军队、携带辎重军械万里远征。
　　李素最后这样安慰皇帝：“陛下，打造海军最好的时机，是十年前，不过第二好的机会，是现在。”


第062章 我们需要批量生产格拉摩根伯爵
　　西域巡幸的经历，虽然没给刘备带来任何直观的好处，但却进一步刷新了他的三观，让他在后续的执政人生中，坚定了进一步重视工商、重视技术、重视探索的基调。
　　大汉的文化、教育、选官、吏治，也要配合这个思路方向，一起形成合力，才能长期保持对已知世界的绝对领先。
　　至于进一步着力发展航海和造船，那不过是眼下的小目标而已，还没资格作为国策来讨论。
　　另外，李素毕竟是天下智谋之士，而且对国际局势的战略远见方面，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包括诸葛亮也不行，毕竟诸葛亮对外国史的理解，肯定是不如李素的。
　　所以，在刘备惆怅于“无法趁着帕提亚和罗马双双陷入内战兼外战的千载良机军事上捞一票”时，李素也给他提出了一些非军事的手段，让刘备可以多少弥补心中缺憾。
　　李素提出的方略，主要是外交层面的。他建议刘备，趁着这个时机，对西域派出使节，也不用带太多兵力，就几千骑兵，由马岱护送使者，走伊犁河至西海（巴尔喀什湖）的路线通过中亚草原，然后跟帕提亚人和罗马人斡旋。
　　如果是和平年代，李素派出的使者如果带着这么多部队，可能会引起帕提亚人的警觉，甚至怀疑汉人有没有可能是打算落井下石跟罗马一起夹击捡便宜。
　　但如今帕提亚已经岌岌可危了，而且双方打得那么两败俱伤，肯定不敢贸然再多得罪一个强国——
　　尤其这个时空的帕提亚，对大汉实力的了解也远比历史同期要深刻。
　　在李素和诸葛亮鼓励丝绸之路商贸往来的大环境下，过去十几年里，往返的商旅不要太多。大汉有多富庶、军备有多强大，西域各国都知道。
　　所以，使者的安全肯定是有保障的。
　　至于出使的目的，李素也是根据手头的情报，仔细定制过的——
　　既然现在帕提亚王正在和他弟弟打王位争夺战。
　　罗马人那个驻扎在后世伊拉克一带的、弑君上位的禁卫军军官皇帝，也在跟后方叙利亚地区登基的有血统优势的正统皇帝，也在打内战。
　　那么，大汉使者有个最牌面的出使理由，就是：
　　“大汉皇帝听说西陲蛮夷有正统沦丧的逆乱，所以来调停罗马和帕提亚两国。要求双方都做到‘不支持对方内部的篡逆反贼，暂时罢兵休战，让双方都可以腾出手来先解决自己内部的反贼’。”
　　而大汉之所以要主持这个公道，是因为大汉是地球上最重视尊卑正统的文明之国，大汉有最神圣而传承有序的天命君权体系。
　　大汉不是想从帕提亚和罗马身上捞什么地皮好处（至少暂时是这么演给罗马和帕提亚看的），双方隔着草原大漠也不可能建立飞地统治。
　　大汉只是不希望地球上其他地方的乱臣贼子篡逆之辈有生存空间，是为了维持一个全球一起讲正统的国际环境。
　　所以大汉只能勉为其难花点资源来当这个国际警察。罗马和帕提亚哪一方不接受这个“不得赞助篡逆”的调停条约，那大汉就与另一方合力击之（但真到了那一天，大汉远征军的军需后勤辎重必须由联盟一方承担，但实际上这只是个谈条件吓人的说辞，不会真用的）
　　还别说，这个理由是很说得通的，因为跟罗马和帕提亚人一比，汉朝的君权传承确实体面得多。
　　帕提亚就不用说了，基本上就没有成体系的君位继承制度。
　　草原游牧出身嘛，跟《欧陆风云》系列里那些蛮族入侵差不多，每一代可汗/酋长/蛮王死后，都得诸子血腥争夺一番，跟后世的蒙古内战和奥斯曼养蛊也不遑多让。
　　罗马虽然好一点，但他们的皇帝“奥古斯都”也是推戴为主，当初五贤帝时代还靠收义子当女婿来传位，康茂德这一系被灭了之后，就彻底乱了。
　　塞维鲁卡拉卡拉父子勉强是传位成功的，现在卡拉卡拉一死，罗马将来会再次陷入“皇帝，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状态，毫无血统神圣性可言。
　　大汉今天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纯粹是为了在全球范围内宣扬先进的制度，让大家都走上和平世袭的道路，防止篡逆歪风扩散。（对外是这么宣称的，实际上可以趁机捞别的好处。打着这个旗子，实际上走别的路子。）
　　而李素知道，罗马后来也是渐渐分裂了，不过好像还能挺至少几十年。帕提亚人应该死得更快一点，没多久之后就被波斯萨珊王朝取代了。
　　（事实上这是6年后就会发生的事情，但李素前世没学好，这些细节记不清。萨珊取代帕提亚，等于是帕提亚的叙利亚、伊拉克部分都被罗马打败占了，只剩下波斯地区，而波斯本地的萨珊人觉得帕提亚王室已经没有实力了，没必要再跟着他们混，所以独立了。）
　　现在大汉宣扬“大家都不许支持篡逆”成功后，到时候西方还不是有一堆“格拉摩根伯爵备胎”能逃亡过来、给大汉制造无数的宣称？
　　到时候大汉想对西域用兵，就可以打着替天行道匡扶正义的旗号，而不是侵略了。就算不进攻，也能多很多棋子，从别的方面捞好处。
　　而刘备听了李素的设想后，也觉得这事儿很熟——这不就是当年汉宣帝对呼韩邪单于用的么？当年西汉后期、匈奴内战时，分裂为南北匈奴，南匈奴内附，不就是当了一回类似“格拉摩根伯爵”的宣称制造机？后来匈奴不就真的渐渐被兼并同化了。
　　这事儿靠谱！反正派出使团需要的钱粮很少，跟派兵打仗相比，最多才百分之几的开支，赌一把也不亏。
　　一番运筹之后，刘备听了李素的建议，再次把当了二十多年大行令的杨修派出去，担任大汉正使，马岱为副使，负责带骑兵保护。
　　反正动嘴皮子的事儿就让杨修干，动刀把子的事情让马岱干，分工明确。
　　说起杨修的遭遇，也是让人不胜唏嘘，他早年可是二十岁就做到了大行令，促成“袁刘互不侵犯条约”时，就立了大功，走到了人生巅峰。
　　当时多少人以为杨修能二十多岁到九卿、三十多岁就成三公，但后来因为弘农杨氏的家族拖累、尾大不掉，只能投袁，倒是暂时升到过九卿。可随着袁绍覆灭后带着邺城重新降刘保住了一定的官职，却不得不降级使用，此后十五年一点都没升迁，现在还是特么的大行令。
　　简直是出道即巅峰，下坡路够走半辈子了。
　　不过，从寿命上说，杨修好歹是可以享尽天年了。历史上这阵子他应该快被曹操在汉中之战时借故斩了，如今虽然官没做多大，跟着刘备混却不至于被卸磨杀驴清算。
　　杨修也才四十出头，好好干还能活不久。
　　刘备这次让他去，也是人尽其用，一方面知道他善于机变和说服人，另一方面第一次出使肯定有点危险，派个不是嫡系的人去，万一死了也不可惜，还给大汉制造了宣战借口和大义名分。
　　综合算下来，简直舍杨修其谁。
　　不过，杨修如今还在雒阳，他并没有随驾出巡。使团的准备也需要时间，还得避开即将到来的冬天。
　　毕竟胡天八月即飞雪，去中亚草原的路，最好还是走天山北麓、伊犁河谷。雪山以北的道路，肯定得夏天才适合通行。
　　所以，真正派出时团的时间节点，应该是明年春耕之后再出玉门关了。
　　杨修和马岱得到命令之后，也不含糊，还都很高兴有机会在这种和平年代再捞到立功的机会。
　　而马超得知堂弟要护卫使团出发，也不忘提前交代一下，双方都安排了最好的战马作为斥候、信使所用。马超千万关照了，说一旦发现安息人或者罗马人有粗鄙动武的风险，就立刻派人求援。他会把一部分骑兵从玉门关进一步前出到乌孙驻扎，支援使团撤回来。
　　不过马超这种准备，显然是过于谨慎了，最后也不会有用武之地。
　　……
　　刘备和李素安排妥当了对外外交捞好处的布局后，也就差不多该离开敦煌郡东归了。
　　后续的几个月的巡幸行程，倒是乏善可陈。就这么先到长安，后至荆、交。
　　唯一一点值得指出的是，刘备从凉州回程时，为了不走重复的回头路，所以特地选择了走祁连山南麓、青藏高原边缘的湟水河谷，而非祁连山北麓的河西走廊。
　　河湟地区加上青海湖，从面积上来说，虽然只相当于后世青海的极小一部分，大约还不到两成。但无论什么时代，河湟都集中了青海地区至少七成的人口，也基本上能占整个青藏高原人口、文明的一半以上。
　　原本历史上，第一个亲自踏足河湟地区，发动对高原文明征服的，要到隋朝的杨广了，杨广来湟水与青海湖的目的，是消灭吐谷浑。
　　不过如今这一世，早在二十多年前、刘备初定关中时，分出李素和关羽平定凉州之乱，当时就顺手把祁连山周边的青羌人和氐人部族肃清了。李素还亲自带着妻妾侍女美婢游过青海湖呢。
　　所以，刘备如今再来，倒是没有任何军事行动的风险，纯粹轻松旅游。其中最主要的意义，反而是让朝中大臣们，尤其是那些没吃过苦、一辈子锦衣玉食做学问的文官，见识见识什么叫轻度高原反应。
　　在海拔三千米左右的高原上，还不至于让人没有氧气瓶就死，但呼吸急促、日晒导致皮肤发红，这些都是免不了的。
　　大家都见识见识高原的壮阔，体会一下当地生存的不易，也好忆苦思甜，揣测一下当年关羽给王平马岱分兵平定河湟的艰辛，进行一下思想认识教育，提醒大家“河湟与西海（青海）早已是大汉的一部分”。
　　雪域高原地区，未来也是要坚定维持大汉的长期统治的，一尺一寸都不能因为环境艰苦而轻言放弃。
　　刘备出发巡幸的时候，是五十七岁，走到青海湖的时候，距离刚出发时已经过去半年多了，他也五十八岁了。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儿，在没有氧气瓶科技加持的时代，到海拔三千米出头的地方看雪山，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刘备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跟年轻时完全没法比了，天下统一后的十五年里，他宅在皇宫里每天面对一大群后宫女人，不用再上阵厮杀。如今让人用銮舆抬着，都觉得有点喘。
　　这一点上，倒是丞相李素显得身体素质还不错。主要是他比较养生，至今还只有五个儿子六个女儿，妻妾规模也很控制。
　　而且李素毕竟是虚报过年龄的，他现在肉身实际年龄是四十五岁。但这基本上也是李素这辈子最后一次上雪域高原了，以后绝对不会来吃这个苦了。
　　看了丞相的表现，搞得刘备都有些惭愧起来，伯雅贤弟当年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啊，朕是征战厮杀出身，居然老了体质还不如养生书生。
　　……
　　一行人在九月回到了长安，略作休整盘桓，缓解了高原和西域风沙之苦，随后走走停停，由丹水、汉水入长江，经武昌、巴丘、长沙又各自游览一番，到处登楼台观景题词。
　　年底临近腊月，才算是到了交州。至此，刘备出巡的第一年，基本上算是走完了。后续第二个年头，算是下半程，全军可以弃马登船，不再经受车马颠簸。
　　刘备看了行程，一开始还担心第218年全年的巡幸，大部分时间都在船上度过，会不会耽误太久，迁延日月。
　　但真正上船之后，刘备就意识到完全是瞎担心了。主要是他作为北方人，最近几十年都没坐过海船，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海船科技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毕竟，之前周瑜、甘宁用于发现北海道、库页岛、勘察加乃至阿留申群岛最西端几个小岛的海船，都是十年前的科技了。
　　这十年里，朝廷在休养生息，没有上规模的官方基建投资，可民间工商物流行业的投资，可是丝毫没有放缓。
　　世家豪强和富商家族，都是为了从“租庸调输”法的“运输折价”部分薅到更多利润、赚出更多差价，而自发百花齐放，各种想尽办法提升船运效率。
　　后来扶桑的佐渡金山、石见银山、别子铜山，还有旅汉群岛的铜山纷纷发现、勘探、逐步转入开采。这都需要海船把贵金属和铜材安全运回中原。
　　而马克思早就说过：当市场产生一种需求，它比十所大学更能推动科技的进步。
　　这一真理，在如今的大汉海运业上，当然也适用。


第063章 航海保险
　　刘备这趟为期两年的出巡，下半程海路部分的始发站，是南海郡的番禺港，也就是后世的广州。
　　在后世很多对三国不太熟的人印象里，似乎交州这地方，核心治所就该是这番禺县，毕竟后世的广州多发达，而岭南其他地区似乎早年都是穷乡僻壤。
　　但事实上，在汉末乱世开启之前，交州的治所一贯是在苍梧，也就是后世的广西梧州。
　　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原本汉朝重河运而无海运，所以番禺作为珠江入海口，重要性不太强。
　　而在重视内河航运的时代，作为珠江西江三大支脉交汇点的苍梧，便成了交通要道、重中之重。因为当年秦始皇的修“灵渠”运河，沟通的便是珠江与湘江——
　　确切地说，是沟通的珠江的西侧支流西江的支流漓江，与湘江的支流澧水。而桂林漓江就是在苍梧汇入珠江西江的，这种扼运河出口咽喉的位置，才配当三百年的交趾刺史部治所。
　　从这个角度说，历史上赤壁之战前，刘备用来跟鲁肃谈条件的备胎、“欲往投苍梧太守吴巨”，也不算太离谱。
　　在那个背景下，吴巨的地位理论上还是高于后来割据交趾自立的士燮的，相当于掌握了大半个交州。交州治所迁往龙编（今越南河内），也是建安后期的事儿了。
　　而刘备作为皇帝，这一世连荆州都很少来，原本在荆州最南边只跑到南阳与襄阳交界、汉水之滨。所以他对荆南乃至交州的印象，就彻底停留在了上一个时代，
　　到了之后，刘备一时间还是挺不适应的，根本无法理解番禺这种海港城市，能在二十年里发展到如今这步田地。
　　“区区一座滨海小城，连田地都盐碱不耐耕作，居然能发展出超过五万户人家，二十余万人口，当真匪夷所思——这些百姓，都是靠商贸往来、船运周转维生的么？
　　这南海之地，也不算什么商贸重地，朝廷近年来新增的金银铜运输，也不走这里吧？这儿为何能发展到如此繁荣？”
　　刘备在番禺港巡视了一番后，看着眼前百舸争流的繁荣景象，还是被震撼到了。陆地上的繁荣，他这么多年开眼界下来，早已不意外，但海上确实是第一次见识。
　　对于皇帝的感慨，李素当然是责无旁贷地帮忙解说：“陛下不必惊讶，扶桑与旅汉的金银铜矿运回中原，确实不走这番禺。
　　前者穿过东海后、在扬州会稽的句章港靠岸，后者也是在会稽的闽中靠岸后、沿着海岸北航，都不需要通过这儿。
　　这里的商贸往来，主要就只是与南海之外、原本交趾、扶南、狼牙修等地之间。往来货物以胡椒、苏木、豆蔻、丁香、珍珠、珊瑚、象牙、犀角、孔雀等香料珍宝为主。
　　这里的港口也不算繁荣，全县才二十余万人而已。陛下几个月后，到了句章、山阴、吴县，那里一县的人口，可比此处再翻倍不止。”
　　刘备暗暗咋舌，原来是自己大惊小怪了，这儿的海港居然还不算什么！在如今大汉疆域内，都排不上海港城市前三名。
　　刘备不由感慨：“朕日常看奏表，倒也知道子初上报的诸多海商税赋数字。只是一直隐约觉得，那都是靠官办撑起来的。
　　这些香料和珍玩、药材的贸易，完全出于民间自发，也能如此繁荣，着实出朕意料。丞相可知，这些年为何民间自发经营的海商，都能折腾出如此多的需求来？
　　他们就不愁买多了海外的昂贵却无用之物、最后滞销么？海上风险那么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没有朝廷支撑，自发怎么敢的？”
　　李素原本没想到刘备会这么灯下黑，因为李素接受的毕竟是现代教育，在他看来“民营经济在解决生活舒适性需求方面，比国营更灵活、更擅长揣摩市场需求”，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杀头的买卖也有人做，只有赔钱的买卖没人做。他们能摸索出什么东西进口进来能卖得出去，自然有市场的调节。
　　不过这个没什么好解释的，刘备不理解就不理解好了，太超前。
　　李素觉得，还是把刘备认知误区里那个“民营航海不抗风险，不该有那么大胆子”的问题重点解释一下就行了。
　　李素解说道：“陛下，近年来，民间自营海商发展比官营还快，日渐繁荣，臣以为，关键还是阿亮前几年搞的一项名为‘连坐担保’之法搞得好。
　　那法子，一开始还是为了鼓励‘朝廷督办、民间承运’扶桑金银和旅汉铜锭时，想出来的。陛下应该知道，诸葛家的海陆运输，都开得比较大。
　　商办的海船，运费历来是比朝廷官办的便宜，所以能放手让商人们做的，最好还是放手自营。而民办最大的弱势，便是本钱不够大，承担不起出现意外后的货物赔付。
　　毕竟朝廷让他们运的是扶桑来的金银，一船货货值便极为巨大。一旦出现沉船，倾家荡产也不够赔给朝廷。
　　所以从七八年前开始，这些业务一方面是逐步向最有实力的大海商家族聚拢，比如被糜家、诸葛家族承运，因为只有这些家族承受得起意外风险。
　　哪怕几百条运铜船里沉了两三条，让商人赔个好几亿，糜家诸葛家也轻松赔得出来。但是，全靠家大业大死撑也不是办法，而且树大招风，容易惹人嫉恨……”
　　后续的解释，李素说得比较委婉。
　　原来，依然是因为诸葛亮很会做人，哪怕这个世界没有“反垄断法”，他也不希望三弟事实上对这些业务形成垄断。
　　给朝廷运金银铜的船队，都由他家和糜竺家来办的话，那成啥了？诸葛家成东印度公司了？
　　但是，其他小商人没这个实力也没这个魄力担当，简直是给他们机会他们也不中用啊！
　　最后，诸葛亮反而还要想办法培养自己三弟的竞争对手。建议诸葛均鼓励中小型承运人联合起来、也组团承包这部分朝廷业务。
　　如果中型承运人承担不起风险，就给他们组一个类似“保甲连坐”的制度，互相承担连带分摊责任，出了事故大家凑份子赔，摊薄了就赔得起了。
　　这条办法，诸葛亮没有亲自拿出来，他是借了诸葛均的手拿出来的，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么深谙算学概率之道的妙法，肯定是诸葛令君想出来的。
　　后来他发明的这个风险连带法，居然成了最初的“海运保险”前身。
　　凡是承运标的物贵重、超过承运人风险承受力的朝廷订单，都要从收取的运费里计提一笔出来，作为参保费，几乎跟后世买大车搞物流得交交强险一样了。
　　而且，事后诸葛亮也没想把这个“航运保险公司”捏在自己家族手上，路子摸索清楚之后，他就让诸葛均自己建议，把这个“连坐保险”交给朝廷托管。
　　这倒不是诸葛亮良心多好，而是毕竟他也是古人，没意识到“保险公司”这门生意本身也是有巨大利润可言的。
　　诸葛亮刚发明海运保险时，这东西就是非营利性的，负责居中做账协调的人不能拿好处，收上来的保费也是封存在专门的一个库，就算用不完，也跟运营者无关。
　　还是这个“航海保险”的路子，传到丞相李素耳朵里时，李素才小小瞠目结舌了一把，感慨如今的诸葛亮已经是青出于蓝了，都不用他这个恩师点拨提醒、用先知开挂。
　　诸葛亮自己凭借着已经足够丰富的见识储备，已经能自己滚雪球一样滚出越来越多灵活妙用的新知，治国理政理财都是游刃有余。
　　刘备因为数学不好，对这些“金融管理创新”也不懂，所以尽管这东西出现已经有好几年了，他还是此刻亲自到番禺巡幸，才亲眼见证了诸葛亮一套治理妙法之下、让大汉的自发航海变得多么繁荣。
　　“有孔明贤侄在，你我君臣以后也没什么担心的了。”刘备听取完汇报、观摩完之后，不由感慨。
　　……
　　对于海路出巡这项事业而言，有一支强大的民营航海船队作为基础，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极大减轻朝廷造船的压力。
　　道理也很简单：在民营海船不发达的情况下，朝廷贸然增加一笔巨大的海运需求，就得全部临时造船。
　　历史上隋炀帝南巡的时候，为了造去江都的龙舟，以及为了造打高句丽的海船，扬州和青州有多少百姓都常年浸泡在海水中，数以万计的人死于疫病，或者是腰以下都泡烂了皮肤、生出蛆来。
　　而皇帝出巡结束后，这些船基本上也不可能挪作民用，那就是极大的物力浪费。以至于历史上很多时候皇帝坐船出巡比骑马出巡还费钱。
　　刘备出巡就简单很多，除了皇帝的旗舰是专门造的，另外一小部分是海军战舰挪用过来。剩下至少七八成，都是租赁的民船，直接从诸葛家的“物流公司”征调过来。
　　最后折算下来，两年近五十亿的巡幸开支，第一年的骑马走陆路就花了将近四十亿。第二年的海路坐船才花了十几亿。
　　两者成本差距达到三倍，而且海路预期要走的里程甚至比陆路还远一点。
　　至于刘备乘坐的旗舰，也堪称是这个时代造船科技的巅峰之作了。比十年前李素去扶桑坐的旗舰又升级了一大截。
　　毕竟十年前大汉全国的钢年产量才五千多吨（北宋巅峰期三千五百吨）。
　　十年过去了，还是和平建设的高速发展期，如今关东地区工业水平也成长得跟关西一样发达了，而关东地形是大平原、人口更为众多，所以大汉十年来钢铁产能翻了一倍都不止。
　　去年最新的盐铁统计数据，是年产钢接近一万三千吨。
　　而十年前，李素坐的船，已经可以跟历史上17世纪的一流西班牙大帆船、或者说三层甲板盖伦帆船差不多吨位了，大约是一千五百吨。
　　十年后的今天，刘备的旗舰已经突破两千吨，基本上跟18世纪、米国立国之初的“宪法号护卫舰”差不多级别了。也就是拿破仑战争时代前、最好的三桅风帆护卫舰级别。
　　历史上，西方海船的造船思路，从17世纪的“盖伦帆船巅峰期”向18世纪的“高速飞剪船、护卫舰”过渡，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把高大的船艉楼给裁撤了，搞成全通式平甲板，造型也更为流线型，船体风阻和流体阻力都更小。
　　在民用领域，飞剪船就在18世纪出现了，军用领域则是护卫舰、战列舰。这些船都不用考虑接舷战的问题，包括民船也放弃防海盗近战的抵抗力了，全力堆适航性，战斗全部靠大炮。
　　如今才218年，大炮还远远没出现，海战也不可能在肉搏距离外就结束战斗，所以这种全通平甲板用来当战船肯定是不适合的。
　　但皇帝的座舰又不用直接参与战斗，造成这样就没问题了，反正旁边一大堆护航。
　　同理，这种设计思路也适用于远洋探险船。比如李素准备拿来发现美洲澳洲的，那些地方的土人根本不需要打海战，为了近战强势而放弃的适航性，可以全部捡回来。
　　另外，风帆时代的船只，在顺风顺水的情况下，肯定是小一点的航速更快，因为风力与本身质量的驱动比更高。好比风帆护卫舰肯定比风帆战列舰开得快。
　　所以刘备现在这支舰队，本来皇帝旗舰因为最重，理论上应该是开得最慢的。但唯独这些大船做了适航性优化，而护航舰依然保留高大艉楼、兼顾近战，这就抵消了原本的航速差异影响。
　　差不多整支舰队都可以保持稳定侧后风速下8节左右的航速。顺风而且风力够大时，瞬间能到12~15节航速，在帆船时代已经是很夸张了。
　　船体外表包金属加强的技术，十年前就有，现在也沿用，还有所改善。
　　主要是经过这十年的摸索，诸葛家的造船厂在实践中发现了一个道理：用金属包裹的铁甲船，在海里时间久了特别容易生锈，哪怕刷桐油以及用别的手段上胶刷漆也没用。
　　尤其是当金属包裹层质地不纯、各部分成分有所差异时，含相对惰性金属杂质较多的位置，腐烂锈蚀起来特别快。
　　诸葛亮一开始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他也没觉得这问题可以请教李师，因为诸葛亮都已经对“丞相在理工科方面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他的了”这一事实习惯多年。
　　后来还是他自己搞实验对比、撞得头破血流都解决不了，一次偶然机会跟李素提起，李素才凭借着他超前的物理化学常识，好歹看穿了这个现象的本质——
　　这种锈蚀问题，不就是相当于因为船体包铁不纯，所以不同部分之间加上作为电解质的海水、共同形成了一个“原电池”，导致自身一部分和另一部分之间，发生了氧化还原反应吗？
　　还别说，这种事故，在各国海军尝试军舰包铜包铁的早期，还都遇到过，历史上英国人就是在米国独立战争期间，发现他们的包金属新军舰特别容易锈，耐久度很差。
　　不过搞一个包了金属的可拆卸舵面、用那些被牺牲的金属部分来充当电解池的负极，烂完后换一块，做到模块化可拆卸可替代，成本也就降下来了，无非是每年损耗一些金属耗材配件。
　　技术升级之后，大汉造船工业自然弥补了“铁甲船无法造得更大、并同时兼顾铁甲耐用性”这一短板，才有了更先进的战舰。
　　另外，在这十年中，随着当初高倍望远镜越来越先进、战舰桅楼也越来越高大，金属芯桅杆和金属龙骨也越来越成熟，桅顶观测条件也得到了优化。
　　为了解决桅顶风太大的问题，皇帝座舰不好再用百叶窗来观测，最后是用上了近年来逐步成熟的玻璃烧制技术。
　　没看错，就是很多穿越者穿越之初就拿出来的玻璃，李素都来到这个时代三十年了，才享受到——不过这么说也不确切，因为非透明玻璃，也就是琉璃，大汉一直都是会烧制的。
　　所以玻璃只能说是改良，不能说是发明，而且其中的推手依然是诸葛家。诸葛亮早年都钻研了那么久的预热吹氧炼钢和耐火砖窑高温烧瓷，再拓展到烧玻璃也不奇怪。
　　而且这东西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217年的玻璃依然不是很纯净，颜色还是略微带点杂质浑浊的。而且要烧出平板的玻璃，面积也没法太大，只有数寸见方，再大良品率就骤降了。
　　所以用来造造望远镜镜片，是已经没问题了，可以取代天然水晶。而要造大面积的平板窗户或者镜子，还是很有难度的。只能造直径不到一尺的镜面，用于军舰上的瞭望塔观测窗，尺寸也比后世民航飞机上的圆形舷窗还小，看起来视野一点都不爽。
　　任何东西都是慢慢来的嘛。
　　不过，这些东西虽然无法让李素惊讶，却也已经足够让刘备赏玩得乐不思雒了。他对自己那条充满了“科技感”的两千吨级旗舰，已经非常满意了，从番禺到林邑，一路上十几天内都没觉得无聊，光是上上下下参观就参了很多天。


第064章 大汉是来带给蛮夷先进生产力的
　　茫茫南海之上，一支超过三百艘大海船的庞大船队，在罗盘的指引下，笔直朝着正南方插去。
　　风帆吃满侧风，昼夜一刻不停，滚滚向前。
　　历史上，后世直到明朝，郑和的船队也不过是两三万人、两百多条海船。刘备这次的船队规模，船只数量跟郑和差不多，但人数又多了一半。
　　主要是不用航行太远，所以可以多载人、少带补给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刘备的大部分船只，普遍比郑和船队里的普通福船要大——当然，跟“宝船”是没法比的。
　　刘备最大的船也才两千吨排水量，“宝船”的尺寸要是真如记载、有四十四丈长（140米），那肯定超过一万吨了，估计得是个平底的沙船型。
　　而刘备用的海船都是尖底船，在木质船时代，福船类的尖底船都不可能造到那么大，不然吃水得多深。
　　装着直径八寸小玻璃圆窗的旗舰桅杆望楼内，刘备一点都没有人君威仪地亲自待在瞭望位上，拿着望远镜东看西看。
　　他这艘旗舰，船楼高度倒是跟李素十年前坐的差不多高。虽然船体吨位又大了三分之一，可取消了艉楼，上层建筑拉平了，所以甲板上的视野不是很好。
　　但桅杆的高度，却比十年前李素的船又高了好几丈。加上风帆本身就是受力源，一旦风力加大船只加速时，桅杆上很容易前倾摇晃。那刺激程度，跟后世游乐场里的海盗船项目差不多。
　　看刘备这样子，随行的海军将领也是心中惴惴，又一次来汇报：“陛下，还请忍耐一下，今天应该就能看到陆地了。”
　　刘备一愣：“这么快？才离开朱崖海岸三天吧？朕还没看腻呢，这就到林邑了？行，靠岸晃晃也好，朕要亲眼看看那出产林邑稻的原产地，究竟是何种风土人情。”
　　这次刘备从番禺到林邑的行程，全程也有三千里，十几天时间。不过至少六成航程是不用离开海岸太远的。
　　可以先到朱崖岛（海南），中间还盘桓休整了两天，吃吃椰子见识见识俚獠的生活方式。
　　然后从十八年前赵云南征留下的“天涯海角”遗迹处，按照成熟航路直接往正南。走一千二百里远海航程，就可以到中南半岛最东侧凸出的位置了，
　　大约相当于后世的金兰湾和芽庄，大汉朝廷灭了林邑之后，在这个位置修建了新的海港。
　　这样走，也是最节约航程的，免得贴着后世越南海岸先往西深入、然后再往东拐回来。
　　原本海军将领们还怕刘备以皇帝之尊，连续三四天看不到陆地会担心、怕跟中原失去联系、有突发情况来不及处置。
　　也正因如此，走到朱崖的时候，刘备分了少量船只返航回番禺，确保与中原保持联系，以便处理突发国政。
　　还打发诸葛亮带着那一小批官员提前结束巡幸，走海路去扬州打前站。过段时间，等刘备结束了扬州的巡查后，诸葛亮就不用跟去三韩继续视察了，直接让诸葛亮走长江和运河回雒阳，辅佐太子监国吧。
　　刘备这个安排已经很明显了：丞相是跟他一辈的，辅佐他就行。诸葛亮是辅佐太子监国的。
　　现在看来，这些担忧都是完全多虑了。舰队航行神速，一天四百多里，一千二三百里不就是三天的事儿么，哪有多少耽误事儿。
　　汇报完了行程后，随行侍卫又劝：“陛下，桅杆上风急颠簸，还是下去歇息吧。”
　　刘备一摆手：“不用！既然今天就靠岸，那更要看个够了。真是亲自坐了才知道，海上行军，长远来看竟比陆上骑兵还快得多。
　　别看战马飞驰时极快，可长途行军要休息，大部分时间还是得坐车。这海船只要调好了风帆，茫茫大海之上，竟能连续一两千里风向不变，都不用再折腾，就昼夜兼程。
　　大海之辽阔，当真唯有亲见，才能理解。朕今日才知丞相所言‘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之意。”
　　毫无疑问，那几句历史上本该曹操征乌桓后才写出来的话，如今这一世因为曹操早就没资格征乌桓了，所以湮没无闻。
　　李素也不是想当文抄公，只是“抢救性发掘”那些消失的东西，所以观沧海的时候稍微撷取几句。否则纯粹是为了展示文采的话，后人还有那么多描写大海的诗句，李素抄谁不行。
　　刘备感慨了一会儿，不久就听到桅顶又有惊呼传来，似乎是看到陆地，即将靠港了。
　　刘备待的这个观测台，毕竟不是桅杆最顶部的，最上面太危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所以刘备的位置视野也稍微差一点儿，朝着前方瞄了半刻钟，才看到陆地出现在海平面上。
　　第一次见到这种陆地重新在水天一线处出现的景象，刘备也是心旷神怡。
　　登陆之后，刘备见当地建筑与中原差距也不太大了，当地官府和码头建筑，都是一般的木石房屋，只是穷人住的房子看起来跟中原不太一样。
　　中原赤贫百姓住的是木头梁柱、泥土夯砌的茅屋。到了林邑，泥土墙几乎看不见，要么石墙，要么纯木墙。
　　为了避免低洼处的潮湿，很多木屋还用木桩架空一点高度，这就得把地面都铺上木头，比中原的赤贫之家还阔绰些。
　　毕竟中原的土房子是没有地板的，屋内就把地面的土夯平就不错了。
　　“林邑郡的百姓民生，居然不比中原的差，步子山这些年做得不错嘛，今日总算眼见为实了。”
　　刘备点头嘉许，虽然只是轻描淡写几句话，但随行官员都知道步骘肯定能因为治理有方得到升赏了。
　　皇帝的嘉奖不是随口说的，那都是有法律效力的。
　　当地接待官员连忙解释：“此地比南中滇州更为潮湿苦热，故而以土为墙吸潮太多，人居其中不但暑热不堪，更增湿病。
　　好在炎热之地木材生长极快，虽多糟朽不直，无法大用，拿来盖屋却也得其所哉。其中还多有驱虫香木，可供官府仕宦之族用度，如今每年还往中原运送数万根，都是以海船舶载。”
　　刘备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主要是了解当地和中原的贸易往来。得知除了大量热带木材之外，当地主要集中种植出产的，就是豆蔻苏木这些植物香料。
　　其他珍稀之物，比如犀角象牙孔雀这些，倒是不多，因为没办法规模化扩大生产嘛。这个时代也不可能人工大量养殖那些动物。
　　唯一的例外是珊瑚，金兰湾附近本来就有大量的海床珊瑚，甚至后世李素去越南芽庄旅游，都潜水看过当地珊瑚，跟泰国芭提雅那边的珊瑚湾也差不多。
　　这次刘备的船队抵达的时候，在港湾外其实就看到了好多用巨大碇石和锚链固定的浮标木塔。
　　当时刘备还问过李素那些是什么东西，后来才得知是用来标注珊瑚礁群位置的。防止在茫茫大海上，采珊瑚的渔民回去后，下次来找不到地方。
　　后世这种浮标当然都是塑胶的，但汉朝用的显然是木头的，水中是铁链，水底是大石头。
　　采摘的时候，土著渔民背负一个用皮囊罩住口子的木桶潜下去，皮囊上接一根刷了生漆的牛肠作为呼吸管，用木桶里的空气能维持好几分钟呼吸——
　　这种气密技术，还是来源于二十几年前，益州那边开采自贡井盐的时候，为了天然气煮盐井而发明的。无非当时用于天然气的传输，现在挪用到了潜水作业呼吸用的水肺上。
　　当地的珊瑚床也不太深，最多七八丈，浅的地方才三四丈，这点氧气够了。就是在水下不太用得上力，拿着小巧的鹤嘴锹和铲子，砍珊瑚依然效率低下。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工艺，也是汉人殖民者哦不是官府来了之后，才教会当地人的生产方式。
　　别说倒退二十年了，就是倒退十年、交州北部来的汉人刚刚大批到此完成定居的时候，当地土著都还没有任何先进生产技术，是全靠肺憋气采珊瑚的。
　　基本上水深超过三丈的地方的珊瑚就只能干看着，而且上浮下蹿几十次，可能才砍下一丁点珊瑚枝，这才导致珊瑚在中原卖得很贵，历史上后来能成为石崇王恺斗富的标的。
　　最近这十年下来，珊瑚几乎一年一个价，中原的珊瑚都跌去三分之二了，奢侈品程度也大大降低，都是林邑这边产能升级的结果。
　　刘备对这些热带产业一个都没见过，兴致颇佳，临时要求当晚就上岸居住。
　　不过这个要求可是吓坏了随行官员，连李素都亲自出面劝说：“陛下，林邑郡暑热潮湿，毒虫瘴疠横行，上岸恐有不妥。陛下身为北人，怕是水土不服。”
　　但刘备一再坚持，最后还是在李素的劝说下，做了折衷：这次先暂时不住岸上，先在船上盘桓一两夜，只是白天上岸视察。
　　另一边，派出快船通知下一站占城、扶南临时变更准备，同时林邑这边也加紧施工，用100%的驱虫香木搭建几座房子，而且是要造在高台之上，避开地面湿气。
　　李素敢这么答应，也是考虑到才农历正月底，哪怕热带也不是非常热，虫子没到最猖獗的季节。要是农历三月往后，他是绝对不敢让刘备冒这个险的。
　　安排完之后，李素也是暗暗摇头：刘备算是皇帝里会玩的了。作为中原王朝的皇帝，这辈子能见识一下南洋热带风光，也算是开了眼界了，还有什么没吃过没用过没玩过。
　　古今其他多少皇帝，都不可能做到这种享受了。秦始皇隋炀帝是奢靡，可也没见过这些啊。
　　刘备知道这是为了他好，才算答应。
　　此后将近一个月里，船队的行程也是非常赶，因为丞相下令了，必须在二月份一个月之内，把占城、扶南、狼牙修这些地方跑完，而且要返程。二月底之后，在回到中原的南海郡番禺港以前，绝对不许再在岸上靠港。
　　刘备便这样行色匆匆地视察完了剩下三处新征服地区。其中占城算是伪林邑国原先的一部分领土，是赵云二十年前就搞定的。
　　扶南和狼牙修如今理论上还算是独立国家，但太史慈死前在暹罗湾的后世曼谷、北大年两处都占了地盘、修了港口。扶南国和狼牙修也乖乖臣服了汉朝，暂时作为附庸国。
　　当地的国家还停留在比较原始的状态，所以也没有明确的土地疆界，跟中原商朝至西周初年的情况差不多——也就是国家不太在乎对领土的明确占有，而更关心对人口的占有。
　　西周初年不就是这样么，天子分封主要是大致划个范围，建国的关键还是有人口，要聚拢起一大群子民。西周末期郑国都能迁移百姓异地建国，便是最好的证明。
　　如今的扶南人也是，他们根本没有发达的航海造船能力，就算出海也是小木船，不需要港口条件。汉人来了，太史慈一句话要占领深水良港，当地人直接就送了，跟汉人做贸易即可。
　　刘备看到这些结果时，还不觉得如何。倒是李素亲眼见证之后，心中暗忖：这不就跟达伽马抵达印度后，葡萄牙人在那儿建立果阿港一样么。
　　航海贸易文明，到了新的地区之后，都是确立对一个贸易港的拥有权就行了，暂时不追求大量占领内陆领土。气候差异和热带雨林的恐怖，没有适应的医疗条件之前，深入内陆就是找死。
　　在扶南等地，刘备也总算是如愿住上了岸上的临时行宫，得以缓解一下连日坐船的疲惫，好好放松放松。
　　全部用香木造的行宫，建在五丈高地基的土台上，外围远处还弄了一道半径数十丈的熏香屏障，既不至于太近、烟火味熏到了皇帝。又不至于太远、百密一疏把虫子放进来。
　　住在高台香木行宫内，每天还可以眺望看见扶南和狼牙修的本地人在那儿摘椰子、顶着种胡椒种豆蔻，然后一船船装上汉人的商船，运回中原。
　　刘备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胡椒豆蔻这些香料，在收获阶段需要非常的“劳动密集型”，跟种棉花差不多，所以李素才建议在当地推广，让蛮子来种，以免汉人百姓太辛苦。
　　这些作物的共同特性，就是同一片田地里，果实/花朵的成熟期差距比较大，所以收获期要每天到田里转一圈、把刚刚熟了的摘下来。
　　不像种谷物蔬菜那样，基本上一批都差不多时间熟、或者收获物对成熟期不敏感、晚几天摘也没事。
　　这些香料成熟后在枝头多待几天，不是烂了就是香味种子掉落了。一串豆蔻荚每天只能挑三五颗刚刚熟透的摘了，明天再来摘几颗。
　　相比之下胡椒比豆蔻稍微轻松一些，因为胡椒不管是熟透的还是稍稍有点没熟透的，好歹都能吃。熟透的就是白胡椒，没熟透的就是黑胡椒。
　　（注：黑白胡椒是同一个品种，只是处在不同的成熟期）
　　这种收割阶段劳动强度很密集、但播种阶段相对轻松、热带多雨水环境下只要放养自然生长就行的作物，确实太适合蛮夷了。汉人更应该种植那些前期阶段需要精耕细作、但收割方便的东西。
　　“看来子义遗泽也是不小啊，对这些地方，确实应该徐徐图之，也不该一味用武征服。”
　　刘备在视察完之后，也是由衷感慨。
　　最后，他只是还有一点疑问，就找来李素讨论。
　　这问题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刘备发现近年来，香料贸易的增幅有点夸张，每年好几成地涨，过去十年中原的香料用量都涨了有十倍了。
　　但是香料价格的下跌，却不如珊瑚珍珠那些那么明显，可见还是可以卖完的。莫非中原百姓真的因为和平久了、变得奢靡了么？这种奢侈品都能有多少卖完多少。
　　李素却不以为意，示意刘备垂拱而治即可：“陛下，每贩卖一石香料，朝廷抽的海商税不下数千钱。十几年前，最大宗的那几种香料，从南洋运回的，也不过每年数千石到一两万石。
　　如今普遍涨到了五万至十万石，仅此一项，朝廷抽商税已近20亿，也比十几年前涨了十倍了。曹操初灭之时，全国商税不过六七十亿一年，整合关东后涨到近九十亿。
　　如今商税是一百四十亿了。增幅的里面，香料就贡献了三分之一。陛下乐见其成不就好了？至于用量大增，这也应该跟商贸更为发达有关。
　　十几年前，只有长安雒阳周边农民，敢全部种菜不种口粮、卖菜买粮维生。现在各州五十万人以上的大县周边，都敢如此。
　　互通有无便利了之后，百姓中的富裕之户自然需要尝试更远地方的特产。几十年前，或许一郡豪强，也只能吃到本郡产出的肉食蔬菜，现在扬州人都可以尝尝鲜益州的特产，自然要香料来盖味保鲜防腐。
　　用这些香料的都是愿意花钱开眼界尝鲜的富户，正好为朝廷均贫富、缓解百姓分化。尽管鼓励就是了。”
　　刘备一想也对，奢侈消费的事儿还是别打击了，让有钱人把钱花掉而不是买更多的田利滚利，才对国家更有利。
　　这个香料贸易还是可以继续鼓励的，对扶南国和狼牙修的彻底蚕食，也可以作为长期国策慢慢加强经营。
　　定下了这个调子后，刘备基本上也在当地玩够了，天气也有转热的趋势，他只好返程北归。
　　回去的途中，船队严格执行了命令，没有再过多靠岸，直接回到南海郡，随后略作休整，沿着东海北上扬州。


第065章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刘备从南海返航抵达扬州时，恰好是撞见了暮春时节，如此光景。
　　天气非常好，不冷不热，对于从未来过江东的刘备而言，刚刚经历过南海的暑热，反差之下，不啻是回到了天堂仙境。
　　在扬州靠岸的第一站港口，还不算什么繁华之地，只是才设县不到十五年的泉县（泉州）。
　　记得二十年前，李素刚刚封为会稽郡公时，整个闽中之地只有一个县，那就是东冶（福州），其他都是只有山越自治的地方，根本没有朝廷税赋管理体系。
　　整个闽中地区，受朝廷管辖的纳税人口，当时只有两万多户、刚刚超过十万人。这可是后世相当于一个省面积的地方，而且不是什么西北偏远不毛。
　　才十万人，可见汉朝原本对闽地的开发有多差，可以说是兵家不争之地了。
　　十四年前，曹操死后第二年，李素被刘备放了个长假，出镇关东新光复的地区，治所就在扬州。当时李素才请旨以青、兖的山区贫民移民分田，把闽地扩建到了三个县。
　　泉县、漳县都是那时候才有的。
　　当时移过去三万户，加上本地两万户，一共是五万户近三十万人口。
　　这才十四年，当地已经增长到了八万户、六十多万人，可以说是发展非常迅猛了。
　　实际上，光靠汉人移民的自然出生，也不可能涨那么多。多出来的三十万人里，有二十万是汉人繁衍出来的，还有十万是山里的山越渐渐羡慕汉人富足的生活方式，逐步彻底归化了。
　　历史上，对闽中山越的渗透同化，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东汉末年，被朝廷实际控制的本来就只有几条大江的河口县城，内陆闽江沿岸，历史上都是孙权称帝后才渐渐搞定的。
　　至于离开闽江河谷平原的纯山区，那更是历史上连孙权都搞不定，一直到永嘉南渡、北方汉人大量涌入南方，成熟田地实在不够用，才彻底把山区逐步汉化，整个过程原本要持续将近两百年。
　　如今，刘备的提前统一、中央王朝的强势、李素的铁腕移民，等于是提前把山越地区的开发程度，一下子拔高到了历史上永嘉南渡后一二十年的程度，也算是超前发展一百年了。
　　而当地户数增长不过六成、人口增长却直接翻倍，也可以看出移民过来的汉人大多还没有分户，只是出生人口太多，每户人数都急剧膨胀。
　　反而是新附的山越民依然保持了比较小的家庭规模，谁让他们生产力落后，哪怕有那么多未开发地区，依然养不活太多子女呢。
　　刘备在泉县盘桓歇脚了两三天，看着海港繁荣，晋江上游百舸争流往还不断，各处百姓丰足，也是颇为欣慰。
　　“记得朕年轻时，听人提起扬州，都说自山阴以南，全是山越杂居的蛮夷之地。真是被那些没见识的家伙骗了多少年！早知道江东气候如此怡人，也无湿暑严寒，早就该多南巡几次！”
　　他感慨之余，也如是跟李素闲谈。
　　李素闻言，陪着笑解释：“陛下这是遇到了最好的节气，三月不冷不热，再过一个多月，这里也会炎热的。不过好在按照之前安排的行程，到时候船队已经过了句章或者吴县，已经要往三韩去了。”
　　刘备笑道：“行程这么急切么？每处多盘桓十天八天的，也没什么，年底回到雒阳便是。朕没那么怕热，南海都忍过来了，闽中之温润，已经很不错了。”
　　李素善意劝道：“陛下，后续风景优美之地还多得是呢，扬州精华之地，陛下还一处都没看过。而且臣之前定下的行程，关键是要凑五月前东渡东海，彻底避开夏末秋初的大风。
　　此事万万不可轻忽，大海之上，季风最为关键。风向对了，事半功倍。宁可最后行程时间有余，在北疆多视察盘桓些日子。”
　　东海上，遇到台风可不是闹着玩的。刘备的舰队可以不怕别的，但一定要敬畏自然。两千吨的船在台风面前也毫无抵抗之力。
　　刘备这才应允。
　　随后几天，他少不了跟其他各地视察一样，问起当地具体的民情民生，甚至还好奇亲耕体验了一下。
　　主要是他发现，闽中地区虽然绝对人数还不多，山区地形也那么复杂，但百姓生活是真的可以，家家户户都有余粮，甚至年节都能吃得起肉，这哪里像是移民前都是赤贫的“泰山贼、青州兵”呢。
　　其实不光刘备诧异，连十年没回扬州的李素，都有些诧异。
　　因为他看到如今闽地各县，开荒力度非常之大，人均占有田地很多。虽然平原上的田有分田上限，不许乱占无主之地。但山坡地却是朝廷不管的，随便占。
　　很多闽地百姓，已经远超了人均一百汉亩平原田地的规模，有些有两三百汉亩的，还能休耕轮作，山田更是人人都能占上几百亩。
　　平原上灌溉最好、不涝不旱的田地，全部中上双季稻，生长期比吴越还长一些，产量也更有保证。
　　过于靠近闽江晋江河岸的低洼湿地，则是挖淤泥堆积圩田，圩田种芋头，挖深的位置种菱角菰米莲藕。
　　灌溉差点的平整旱田，全部种上了甘蔗，再高处崎岖一点，满满都是茶叶。这小日子过得，每家每户都嫌劳动力不够用，可了劲儿地生娃，太恐怖了。
　　李素前世是就知道闽中之地，茶叶产业后来发展得比两浙还恐怖。毕竟武夷山乌龙茶那是霸榜几百年的外贸拳头产品。
　　如今这些闽中人的种茶手艺，还就是当年李素坐镇扬州时，官府出面从益州和吴越组织人手、劝农教导这些北方来的移民掌握技术。
　　所以闽中茶业繁荣，李素是可以理解的。他只是没想到，为什么连种甘蔗和制糖也那么繁荣——历史上，好像没听说闽地是蔗糖的重要产区吧？
　　为此，他还深入了解了一番，最后总算恍然大悟：历史上闽地在海贸发达后，只有茶业繁荣，主要是茶树只占用山坡地！稍微整顿一下梯田就能种。
　　甘蔗虽然也适应南方气候，之前在益州湿润温暖的地区也有种，但毕竟对地块的平整度还是有要求的。
　　梯田也能种甘蔗，但不能像种茶的梯田那样一行一个高度，得宽一点，需要的工程量就比较大。
　　后世闽地甘蔗不发达，主要是人口多了，平地太稀缺。海贸发达时，闽地人口都过千万了，平原耕地才占全省面积一成、养活全部人口都不够，剩下九成都是山区，哪能浪费平地种甘蔗？
　　现在却不同，才六十万人呢，生产力和生产技术却已经提上来了，多种粮食根本吃不完，对外海运卖粮又不划算，毕竟海运也要成本，而粮食的价值密度太低。
　　所以闽江两岸空出来的、稍微平一些的旱田，就全部种甘蔗呗！
　　在泉县，在东冶，各处都有十几年前来的贫穷移民、自发原始积累后开榨糖工场，或者炒茶作坊。官府也依法管理、照章收税。
　　一个封闭的、对外没有多少税负的世外桃源，只要海贸以贵重品抵扣纳税、对朝廷承担义务，最后居然能发展到如此小而美的小国寡民状态，也算是叹为观止了。
　　有生产力，人口却还远不饱和，这种日子对普通平民而言真是可遇不可求。
　　视察完之后，刘备在登船离开时，还忍不住把李素招到他自己休息的舱室内，屏退左右跟李素开玩笑：
　　“贤弟，前些年没有立够功劳、把会稽郡二十二县全部获封到手，现在有没有后悔？
　　朕记得，当时你的封地，就差这闽中之地了吧？如今发展得这么好，还多拆分出来两个县，人口还那么多。
　　以后再发展发展，别说三县了，就是拆成五六县都是该的，再巧立名目给你记功加封，都难以封满了——如何？要不要趁着现在还没拆，朕找个由头都封了。
　　就说是‘与故太傅合力修史，归化蛮夷有功’，毕竟太傅十几年前修的《史记索隐》，对鲜卑乌桓的同化效果，也是这几年才越来越明显。也算是遗策定国了。”
　　李素也不贪心，既然是私下里的场合，他就很恳切地直言：“兄何必如此，小弟位极人臣，富贵至此，何必求全。留下几个县，将来给太子施恩吧。
　　小弟这也是肺腑之言——兄虽是武人，身体强健，可还是要在女色上节制呐。小弟虽然文弱，毕竟才一妻五妾，女色最是伤身。”
　　李素连“陛下”都不称了，而是难得改口以兄弟论，这是真心跟刘备说些外人场合不能说的话。毕竟谁敢谈论皇帝的预期寿命呢，李素这也是为了对方好。
　　刘备笑笑，摆摆手：“也好，不过女色是戒不得的。天下如此太平，朕也没有别的奢靡。宫女妃嫔，都是早就纳入后宫的，这些年也没劳民伤财再多选。
　　让她们久旷怨望，朕不忍心呐。自从上了年纪，那些没碰过的宫女，已经放出去很多了，但已经染指过的，总不好外放，也不好让她们守活寡。”
　　刘备说得理直气壮，听起来居然有点像“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既然惹了那么大个烂摊子，就要及时行乐一碗水端平”。
　　听得李素都不禁好笑起来了，这世上还有男人能把好色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说成好像是“惹了的就要负责耕耘到底”一样。
　　他也就没有对此再发表看法。
　　不过，倒是刘备被勾引起了对身后事的看法，他也是豁达之人，不讳言这些话题，就私下里秘问：
　　“天下传承有序，朕倒是不担心。不过看永儿也不像是什么康健的样子。唉，他母后生他的时候年纪还小，身量没有彻底长开，那时候又从成都、汉中、长安一路奔波，有点动胎气，生下来时也不太顺利，一直病恹恹的。
　　朕有时候也在想，要是朕年纪再高寿一些，不仅过于高祖、光武，甚至高于武帝，成为从古至今最长寿的天子，永儿能不能熬到那时候呢。
　　朕现在也常看古之长寿君主传位的史料，鲜有太子安然接位的。虽然扶苏、戾太子都是死于阴谋。朕年老昏聩之时，不知会不会做错什么事。”
　　李素听了刘备这番自我剖析，也是有点紧张：“陛下何出此言？陛下龙体康健，乃天下之福。太子仁孝，也是顺其自然便能垂拱而治。”
　　刘备摆摆手：“你我兄弟，说这些干什么，朕特地周遭无人跟贤弟说这些，是想听贤弟意见：若是永儿比朕走得早，又当如何？”
　　李素深呼吸了一口：“陛下家事，非外人当言。真到了那天，陛下坚决留下明诏，臣遵旨便是。不过，以嫡以长，自古礼法，没有特殊原因，最好还是依照成法，从皇后诸子仲按长幼之序。”
　　刘备仔细看了一下李素的眼神，恢复释然：“也好，朕其实也不太希望标新立异刻意选哪个儿子，或者单纯论长不论嫡。
　　朕也想过了，天子高寿者，嗣君未必要求长。国有长君是幸事，可登基都四十几岁了，也做不了多少年，频繁更替，反而不稳。
　　如今每每读贤弟当年所著《殿兴有福》，除周公辅成王顺利，其余太康、太甲、扶苏都不得继位。惠帝虽然短暂为君，却也英年早逝无后，光武帝长子东海王刘疆，因母后被废，嫡庶易位于明帝。
　　虽然本朝没有这些纠葛，但愿是朕多虑了，越老越是后怕。真要是永儿熬不过朕，就让皇后次子理儿继承大统吧——这次出巡，朕让永儿留守监国，带其余数子随驾到外面见见世面，也有这个考察的想法在内。
　　不过，朕不会学秦始皇，出巡居然只带一个胡亥。诸子皆在，就算有点闪失，也不会给人可乘之机。贤弟之贤，远过李斯，朕之侧近，又绝无赵高之属。”
　　把这番话说开之前，刘备其实是挺担心李素在太子不在时，单纯论长幼、把甄姜的儿子推上去——好在那样其实也不是很合理，所以李素绝对不会徇私。
　　因为甄姜最大的儿子不仅是庶出，同时排长幼也只排到第三。刘备的次子，也是一个庶子，是贵妃宋都所生。
　　宋都历史上是刘协的妃子，但这一世刘协不是194年就放弃长安出逃了么，所以很多长安宫中的美人还没来得及长成被刘协临幸，就提前被刘备救出收编了。
　　至于皇后吴苋，倒是累计生了三个儿子，但她的次子、三子在刘备诸子中，单论年龄才分别排到第六、第八。
　　李素有些不敢听下去了，连忙打断：“陛下别说这些了，若是真觉得身体微有什么不适，那就放弃后续行程，直接回雒阳吧，疏忽不得。
　　若只是觉得以史为鉴有些后怕，那着实大可不必，历史不会简单重演，后人会吸取教训，总会避免掉完全重复的错误的。”
　　刘备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摆摆手打住话题：“罢了罢了，你我兄弟，如此坦诚，说些这个都把你吓成这样，不说也罢。或者下次要说，也得云长翼德都在，这样贤弟也不必避嫌。”
　　有些话，两个人的场合说，反而容易被认为是试探，虽然刘备是真心的，但他有这个情商。还是有机会把关羽张飞都拉来，才放得开，因为刘备绝不可能同时试探三个人。
　　李素也趁机打住，心中也忍不住帮忙估算：皇帝太长寿，太子熬不到年纪，或者位置不稳，也是古今常有的……也罢，无论将来如何，俯仰无愧于心，遵照朝廷礼法制度即可。
　　反正刘备任何一个儿子，都没跟他家联姻，李素是绝对犯不上为了甄姜和甄宓的亲姐妹关系而蹚浑水的。
　　李素六个女儿，最大的女儿已经23岁了，是蔡琰生的，跟顾雍家联姻了。二女儿便是甄宓所生，如今17岁，在当时也已经是结婚的年纪了，所以去年嫁给了诸葛瞻。
　　剩下四个女儿，都小于14岁，至今没有定亲。李素这种治家风格和对子女婚姻的筛选，也算得上是无欲则刚了。
　　……
　　勾引起刘备考虑身后事，说到底还是因为闽中地区的封赏，李素那句“留点封赏施恩的机会给太子”。
　　李素也确实是出于好心和远见，谁让汉朝的皇帝，历史上普遍还正统性足够，压根儿没想过这些蝇营狗苟的小手段呢。
　　汉朝皇帝对于辅政大臣的荣誉，之前大多是一次性给到位的。但遗留的问题也不少。比如霍光的家族，还有与霍光斗争的上官桀。
　　李素也必需要为猜疑链的打断做一些额外努力，这是对大家好，他自己后人长远富贵，后代的皇帝遇到同类情况也少点忌惮心。
　　道理说明白之后，李素也知道应该冷处理一段时间，让刘备自己想清楚。所以在闽中视察的最后几天，他基本上不跟皇帝再有深入讨论，走马观花一样把闽地的视察工作快速结束掉。
　　随后就立刻继续北上，四月初顺利抵达了会稽郡的句章县，已经是长江口外了。李素也是指望离开闽地后，刘备能放空大脑，暂时忘掉之前的尴尬闲聊。
　　好在他的这个期待倒也容易实现，因为当船队抵达长江口外时，饶是刘备贵为皇帝，也立刻被句章县甬东群岛上的奇观灯塔给震撼了，其他事儿都没心情瞎想了。
　　没错，这座奇观，就是十三年前李素在扬州时，跟诸葛亮规划的，不过五年前才实际开工。


第066章 危塔高百丈，手可摘星辰
　　“噫——吁——真特么高！”
　　刘备一行好不容易爬到句章灯塔的中段，他本人就已经气喘吁吁，左右都有人搀扶也依然累得够呛。凭窗外望，忍不住就骂咧咧吐槽了一句。
　　后面的李素，其实情况也没好多少，全靠他比刘备年轻十二岁，还养生，经常有氧运动，走走停停才没显得喘。
　　听了皇帝的骂语，李素也是惊呆了：陛下这是当初年轻时待在益州那些年，学了几句蜀人的土话语气词，情急之下又蹦出来了？
　　原来李白的“噫吁嚱，危乎高哉”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毕竟奇观是李素规划造的，他请客皇帝参观，总要尽地主之谊，当下周全地建议：
　　“陛下要不在这层歇歇，先远眺一下海景，歇个一炷香再爬，反正已经爬了一半多了。或者，让侍卫们准备肩舆吧。”
　　刘备坐定喘息了几口，喝了一点用藤袋瓷壶装的、还没凉透的温茶，摆摆手：“不必麻烦了，一开始就是朕自己兴致高涨，坚持走上来的，那就继续走吧——
　　不过，这塔到底多高？到了里面真走起来，感觉比外面看着的还累人。”
　　李素拱拱手：“此塔设计时是按七十丈做的。不过，后来为了这层钟楼，要多留出一些余量，实际造好有七十二丈整。
　　这个高度是有讲究的，为的是海船驶出吴县华亭镇或者海盐县的长江出海口后、一旦江口海岸从瞭望手西边视野中消失。瞭望手立刻转向东南面看，就可以看到这座灯塔的夜晚微光闪烁，从而确定方向。”
　　七十二丈，就是折合现代170米左右了，比一开始的设计预期又多出来五米。
　　刘备听了之后，也是振奋跃跃欲试：“那从这儿、登到最顶眺望，能看见长江口的陆地么？还有，贤弟说这层便是钟楼层？那大钟在何处？为何要为了这钟额外加高两丈塔身呢？可是钟太大了放不下？”
　　李素笑笑：“要看到长江口陆地，还是有些难的，因为海船的瞭望视野是接力的，还要算上两倍的船桅杆高度。
　　大钟就在我们头顶上，过了这层天花板就能看见，不过咱现在站的位置，也算钟楼层了，在这里天花板上有开孔，可以在下面用踏车配合连杆、远程搅动钟内的击铁，敲响此钟。
　　多出来的那两丈，就是为了咱现在站的这个各层。敲响之后，即使不经过雾钟定向聚拢声音，也能声闻十里。若是用上聚拢收束声线的雾钟，朝西北方向可以声闻三四十里。”
　　刘备听了之后，也不困了，腿也不酸了，连忙表示可以再往上爬一点，不在这一层休息了：“贤弟早说啊！朕还在这层瞎歇着，也没眼福可饱，快，再爬一层！”
　　说着，刘备雷厉风行都没让侍卫搀扶，自己就又爬上去一层。
　　他们如今的位置，离地面大约五十丈，大钟这种东西过於沉重，加上声音不像光线是直线传播的，也没必要装在最高处。
　　当初经过诸葛亮的精密计算，发现这个“阻尼器”放在总高的三分之二处时，对于防风减震的效果是最好的，这才折中放在离地这么高的位置。
　　年初的时候，这个大钟才吊运上来，过程也是非常不容易的，分了三轮抬升。
　　第一轮是拉到十五丈高的大理石/花岗岩砌边的实心基台上。第二轮、第三轮再平移到塔楼外筒和内筒提升。
　　每次都要用到八个角落的巨轮踏车同时抬升，考虑到钟身重超过两百吨，每个踏车承受的拉力接近了三十吨。踏车再多也不行，因为受力分析连诸葛亮都算不过来、无法保证操作过程中能平衡。
　　要承受三十吨的拉力，踏车上的绞索用再粗的麻绳也没用，最后只能是用锻造好的钢索绞在一起、不过再掺入一些其他延展性好的材料。而踏车的绞轮和滑轮也都放弃了木质结构，全部用的钢铁。
　　这些技术也不算什么很先进，就是费时费力费材料，成本昂贵效率低下。欧洲人一直到文艺复兴时期，都是用这些造大型城堡和教堂的。
　　俄国人在彼得大帝时期，也造过差不多大的钟，当时也考虑过成熟的起重方案。
　　一切的努力，才有了刘备此刻瞠目结舌看着的这座巨钟兼“灯塔防抖阻尼器”。
　　饶是当了多年皇帝，刘备伸手触摸这座巨钟时，手臂依然有些缠斗。触手冰凉，上面还有铸出铭文，着实不简单。
　　铭文的内容，无非就是从《殿兴有福论》里面撷取一些，重新整理后润色对仗，大意就是论证为什么汉有天下、始终是得天命眷顾，有终战之德。字都很大，可以少铭一些篇幅。
　　“这钟有多重？能敲一下试试么？”摸完之后，刘备若有所思地问。
　　“用铜一百万汉斤，铸完之后成品多重，没法再称了，就当一百万吧。”李素解说道，随后话锋一转，委婉劝道，
　　“陛下要观钟，在此观瞻即可，要听鸣钟，那就还请登顶、或者回到刚才那层——这层是放钟的，下面那层才是鸣钟士卒操作的。”
　　刘备愕然：“这钟大到放钟和鸣钟还要分两层？这是为何？”
　　李素指着钟内的击铁：“此钟如此巨大，鸣响的击铁也重逾千钧，嗡鸣回声极为巨大。鸣钟时，必须将四面落地长窗全部卸掉，疏通风势，扩散回音。
　　高处风太大，人留在此处会有危险。另一方面，钟声也太过洪亮巨大，之前在地面试的时候，震伤了几个鸣钟手，脏腑七窍流血。
　　所以才特地设计加高了两丈塔身、加了一层给敲钟的人藏身，楼下那层隔音效果比较好，躲在那里用传动机关敲才不会被钟声震伤。”
　　刘备听了，立刻从谏如流：“那还是算了，朕还是先登上塔顶吧，还有二十丈是吧？隔了二十丈远后，关上门窗，应该就安全了吧。”
　　既然要躲，就索性一步到位躲远一点。等刘备登顶了，再吩咐下面的人敲便是。
　　一行人又攀登了十几分钟，总算来到顶楼。
　　顶上倒数第二层是灯室，有个巨大的篝火堆或者狼烟堆，旁边还有巨大的金属镜子，组成凹面阵以聚焦反射火光。
　　灯室再上去，还有一层瞭望层，那才是最顶，显然是供达官显贵观景的。可见这灯塔设计的时候，也是考虑到游览的需求的。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上不来，这不是钱的问题，只跟社会地位有关。以后说不定至少要官居郡守的人，或者是有列侯爵位的，才能上来看一眼，引为殊荣。
　　高处的狂风，吹得刘备都有些睁不开眼，须发戟张，却还是忍不住强撑着睁眼贪看景致。
　　“好，好，好，丞相这灯塔造得好。利国利民，东海百舸争流、千帆竞渡、尽收眼底。看着这些海船，俱往此辐集辐散，可谓天下海途枢纽矣。”
　　刘备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大词，只是简单粗暴反复强调喊了一会儿好，旁边随行的文武当然也跟着附和。
　　刘备意犹未尽，拉着李素表态：“丞相也是第一次登塔吧？今晚可以在塔上下榻歇息么？好不容易上来一次，总要作诗留念，不枉此行。”
　　刘备不是喜欢诗词，他的心态就像是想“发个朋友圈证明自己到此一游了”。
　　这个时代没有照片可以拍，不写诗没法证明自己的优越啊。
　　李素倒是很清楚刘备的心态，揣摩着说：“陛下，要不臣找人给陛下画像一幅，以志此盛况吧？
　　臣近年来也撷取罗马人的不少画技长处，而且跟阿亮琢磨了一个用平面玻璃隔着看人、在玻璃上先铺上半透的薄纱勾勒图形，远比原先的图画比例精确一些。还用了不会渗散的黏性颜料。”
　　李素提到的，显然是中世纪才出现的油画了，或者说蛋彩画（油画出现之前，有些跟油画技法差不多、但调颜料的材质是蛋清，就叫蛋彩画），总之就是利用了颜料不是水性的，不会渗漏扩散的特性，好好整以暇慢慢地画。
　　颜料和工具好搞定，但写实派画风在古代难以推广的另一个难点，主要是古人不懂透视原理，传统画无论是东西方，一开始都是散点透视的，没有一个近大远小的聚焦。
　　这一点也不光是汉人，西方世界一直到后来拜占庭人那些画，也都是没焦点的，平铺的比例，所以要求画得特别像，就有难度。
　　不过这东西，随着小面积的平板玻璃出现后，其实也好解决。因为不需要画家真懂什么高深的物理原理，只要隔着一块玻璃取景、然后把他真实看到的景物大小关系、完全沿着眼睛视线所见、瞄在玻璃后的纱布上，最后再润色成稿、誊到正规画布上。
　　这东西也是刚出现不久，其中诸葛亮也贡献了不少，主要是提供了玻璃。
　　李素热衷于这项技术，倒不是为了民生或者经济。纯粹也是他觉得自己都老之将至了，想留下一点自己的形象给后人瞻仰。
　　他不希望自己的样子被后世之人随便美化或者丑化，更不希望后人随便弄点泥塑木雕在那儿膜拜、然后就说这人就是李素。
　　看看孔子关公诸葛亮这些人，历史上的遭遇，就不难想象，李素到了如今的地位，未来不知道要被人艺术加工多少次呢，还不如留下真容。
　　所以，促成写实画风和相关技术的出现，真不是为了钱，这东西也不赚钱，只会赔钱。也许达官显贵留下一张非常像的真容，要花费黄金数百两，但对于花得起这价的人而言，是值得的。
　　刘备也是第一次听说这项还在“实验阶段”的技术，连忙打听了几句，是不是真能画得像，又问最快何时何处能征辟到画匠。
　　李素也表示最快的话，句章县城、会稽郡公的别府内就有画匠。如果急的话，派一艘快船上岸接人，明天就能到。
　　刘备不由好气又好笑：“在家做的好大事！培养出能画得像的匠人，也不跟朕说知！”
　　李素尴尬分说：“这不还在摸索，那些画匠画技还未完善，不敢献丑。”
　　刘备一挥手：“传旨，立刻征辟画匠，再有，把这儿好好布置一下。朕累了，不想明天再爬一遍，今晚便在这塔上下榻。”
　　李素连忙提醒：“陛下，高处风大，就算这观景台可以关窗，还是得让人填缝防风。还有，要把龙榻搬上来怕是不易，只能多堆被褥打地铺了。”
　　刘备无所谓地说：“都百丈之高了，一点不接地气，还要什么床榻？被褥铺厚够了！就这么办！还有，画像归画像，作诗还是不能免的！差点儿让你躲过了！”
　　刘备想的是：万一画匠画的不够好看，不够英明神武帅气，那还是要靠李素写诗留念，让后人牢牢记住他刘备是第一个登塔的皇帝，遍览天下奇观。
　　然后，刘备还吩咐那几个随驾出巡的皇子，全部下塔到句章港内找行宫下榻，明天再爬一次塔上来请安。只留了几个最亲信的近臣，可以住在稍微下面几层，免去再次登塔的辛苦。
　　反正随行的皇子，年纪最大的也是196年生人，才22岁，年轻力壮就该好好锻炼锻炼身体，顺便考察一下他们的体质。
　　刘备安排得明明白白，李素也躲不过，只好搜肠刮肚找了点以赞美高峻雄伟为主的五言诗，来当一把文抄公。
　　刚好登塔参观花了大半天时间，此刻都已近黄昏，李素先后找了两首，凑凑数把地名改一下，对应日夜之景。
　　“句章夫如何？吴越青未了。匠心夺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危塔高百丈，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李素本来想找点儿更有哲理寓意的，但实在是找不到，“更上一层楼”那些他原先好像用过了，也不应景，只能是这么凑数。
　　无奈刘备的审美也是个奇葩薛蟠体，他也不追求什么哲理寓意，他就听个响，气势磅礴就好。
　　李素一味堆砌大词，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好，这吴越沿海，还真没什么高山，一眼望去，诸岛皆如芥子。”
　　刘备凭栏俯瞰，连连叫好。
　　看完了远处的景致，他又出于好奇，克服恐高，双臂死死抓住窗框，把上身微微往外探出，俯视塔基正下方，想感受一下具体真切的高度。
　　这种抑制不住的冲动，后世很多人登上摩天楼也会有的，很刺激。
　　刘备稍稍觉得有些晕眩，立刻又收回身，问道：“下面为何还有那么多人在那儿列队，似是膜拜舞蹈？不像是随驾侍卫吧？”
　　因为都隔了快两百米了，确实不太看得清。
　　李素闻言也凑到边缘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又回忆了一会儿，还问了随行陪同视察的本地官员，才得出了回话：
　　“陛下，这些人是之前臣建议从扶桑内迁的贵戚、来此瞻仰中原天朝上国文物风流。扶桑土人在东海立国时，本有拜日的鬼神习俗。或许是见到了中原宏大气象、如此奇观，故而心悦诚服，顶礼膜拜。”
　　原来，此刻在下面膜拜的，只是一群贵族巫女，都是李素为了确保汉化统治，逐步掺沙子让这些家伙来大汉“留学”。
　　其中就有十一年前、公孙康刚刚覆灭时、被杀死的卑弥呼遗女台与，还有统治奈良地区的母系国家国主的女儿、历史上后来的神功皇后。
　　十一年前，这些巫女都还是小姑娘，现在已经被彻底洗脑汉化，让她们接受熏陶，接受大汉的父系社会统治习俗。
　　她们在扶桑的时候就喜欢拜太阳，李素在东海荒岛之上、拔地而起建了七十丈高的灯塔，而且顶部烈焰熊熊、还有金属大镜子反光。这些没文化的巫女，就把这当成太阳的图腾膜拜了。
　　那种对着太阳疯狂跳舞的仪式，据说就是天照发生日食时，把天照重新勾引出来的“天钿女命”之舞。
　　这些蛮夷，显然已经跟印第安人初次见到“白神”时一样，陷入混乱崇拜了，他们自己原先的原始信仰无法支撑新的见识，正在剧烈崩塌重构。


第067章 黄金带来的底气
　　刘备在句章灯塔奇观住了两天之后，居然都有些舍不得下塔，想稍微长住一段时间，着实让李素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只是个灯塔啊，又不是住人的行宫，仓促间连床和家具都搬不上来。
　　只是铺了煮过晾干的干净竹席、再铺上厚厚的锦缎垫子，晚上就跟睡榻榻米似的，刘备贵为皇帝居然也不嫌硌得慌。
　　没办法，李素静下来之后反思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大意了——对于没见过摩天大楼的古人来说，住在百丈高处、开窗就似乎能与云雾平眺的感觉，是有着致命吸引力的。
　　刘备虽然是皇帝，但也没见识过这种奇观，而且还没法拍照拍视频带走，可不得多墨迹一会儿，试图把这里的景色刻进DNA里。
　　他甚至还生出了一丝跟秦始皇汉武帝寻求仙药探索长生时差不多的心态，觉得住在高处神清气爽，晚上做梦都能有仙人入梦陪他聊天地大道。种种奇葩幻想，非李素所能揣摩。
　　此时此刻，皇帝也只是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人而已。科技代差带来的新鲜感，不是政治地位能抹平的。
　　扬州之行的后续一些行程，不得不延后或者取消一些。原本计划要走会稽、吴郡、丹阳。如今丹阳怕是来不及去了，就会稽和吴郡看看就行了。
　　扬州各地的官员，原本该接驾的，也改成到句章县来汇报工作。一些原本要展示给皇帝看的地方施政成果，也从视察变为送过来等待检阅。
　　毕竟后续离开扬州时的日期，是绝对不能变的，这一点丞相亲自交代过，要尊重自然，今年台风季来临之前一定要离开扬州，所以只能是砍本地的其他行程。
　　此后几天，刘备在句章、山阴各处游山玩水，偶尔坐船去去吴县、海盐，全方位多角度瞻仰这个奇观。
　　有时候纯粹是为了好玩，想测试一下“离开甬东列岛后海船开出多远、瞭望手依然能看见灯塔”。这完全是领航员该干的工作，但皇帝就是感兴趣，要偶尔客串一把，也没人拦得住。
　　因为皇帝在这儿，为了摆拍和献礼，这段时间周边来句章、海盐的商旅和船队也是愈发繁荣密集。
　　有些原本没必要到句章港靠港补给、可以直接从长江口过的船，也特地来停靠一下，一时之间显得句章港比往日正常情况又额外拥堵了数倍，泊位根本停不下了。
　　但这种凑热闹，也让刘备和随行百官每天都能看到新鲜。
　　不是今天有海船船队从旅汉运了铜矿石回来、就是明天有扶桑来的运金船运银船，要不就是后天从闽中运着满满白砂糖的船队。
　　还有夷洲澎湖的海盐、流虬的鸟粪石矿、筑紫和伊予的腌海鱼干、鲸脂……
　　四月中旬的一天，刘备抵达句章后也修整了有十日了。这天又有一条扶桑来的运铜和银的糜家海船抵达，是在朝廷那儿投了海运保险的那种。
　　船型是那种最巨型的沙船，走的是曰本海—对马海峡—黄海航线，自北而来。因为最大的沙船也比福船和平甲板远洋船要小，所以只有四百多吨的载重量。
　　不过四百吨的铜锭，也能折合将近两亿枚铜钱的价值了，毕竟铸币的时候也就用不到八成的铜，还有两成多是锡、铅等其他廉价金属，以加强铜币硬度。
　　船上还有几吨的白银，折合下来也值几千万铜钱。
　　这是刘备来扬州后，靠港的最大规模的贵金属掠夺船，也是让刘备亲自开了眼界，直观看到了扶桑的贵金属物产之丰富。
　　李素和地方官员显然也知道皇帝感兴趣什么，所以船只靠港后第一时间就让卫队接管把守、做好封存，然后请皇帝登船视察。
　　刘备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倒不是不好意思看，而是觉得有点张扬，不想多带人。
　　皇帝嘛，给人留下贪财的印象也不好，不符合仁君人设，应该显得淡泊一点，反正天下都是他的。
　　然而，这次李素却一反常态，劝他大大方方高调参观，而且要带随行的高级官员全部登船一起视察。人太多站不下的话，那就分批上。
　　刘备听了丞相的这个建议，不由有些诧异：“此次出巡，往日贤弟都劝朕不要显得贪图享乐、重视钱财，为何今日却一反常态？”
　　李素微笑解释：“此一时，彼一时也。寻常享乐，那都是没有提振人心士气的作用的，今日却不同。
　　陛下可还记得，臣当初支持陛下出巡时，暗中提的那些理由？”
　　刘备一愣，回想了好久才想起来。
　　他是及时行乐玩太久，都把正事忘了。
　　回忆起来后，他才尴尬笑笑：“贤弟当日不是说，天子巡狩四方，其利有二，首先便是慑服不臣，向新附蛮夷宣扬天威。
　　其次，便是趁着这机会，让朕和百官都更了解下情，上下同欲，便于巡视回雒阳后，便进一步实施几项变法？”
　　李素听了，还算安慰，好歹刘备没完全忘记正事儿。他便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
　　“所以，之前都是小事，北疆之巡，主要是夸示武功，震慑羌氐。南海、闽中之行，关键是让随行百官亲眼目睹如今大汉的香料、糖茶贸易之盛，税源之丰。
　　现在到了会稽，才到了重中之重：陛下不仅要亲自知道扶桑金银矿藏之富足，关键是要让重臣、世家们也知道。
　　因为回京之后的变法，首先关键还是财政与币值。如今扶桑金银铜开采都已进入正轨，中原百姓手上，以后的银子也会越来越多，而不仅仅有金、铜。
　　所以，将来金银铜三种铸币计价的并存，是无法避免的。朝廷只能是引导和规范，却无法彻底杜绝其中一种的使用。
　　而三币并存，也肯定会带来一种危害，那就是无论朝廷怎么规定这三种金属之间的官方兑换比例，肯定最后会因为实际产量和稀缺程度的变化，而产生金银铜比价始终来回波动。
　　最后，就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哪种东西实际价值高于官方定死的价格，世家豪强和富商们收到那种币后就窖藏储备起来、不再往外花。
　　最后还是会导致时间久了之后钱荒，以至金银都被一代代陪葬、或者因为财主地主老死昏聩忘了交代子孙、埋藏灭失。总的来说，是不利于国家稳定经济和财政的。”
　　李素说的这个道理，刘备也是很门清的。毕竟他是出身贫寒的皇帝，底层人民的疾苦他很清楚。
　　别的不说，当年李素跟他结交一起混官场的第一年，他们因为揭发张纯谋反、得了黄金五十斤的赏赐，
　　可随后不就是一波“先按官汇折成铜钱给你，你嫌重要拿黄金，再按黑市汇率折回黄金实付”，一进一出赏赐就被打了六折。
　　当时刘备还捏着鼻子认了，因为这就是社会现实。有官汇有黑市汇的，肯定要承担价格双轨制的一切弊端。
　　亲自被盘剥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苦，刘备肯定不能容忍未来的国家有太高的金融炒作灵活自由度。
　　因为金融炒作自由度越高，马太效应肯定越强。作为帝制集权的皇帝，谁会喜欢“金融自由”呢。
　　哪怕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虚拟经济”，他们依然会本能就厌恶的。
　　李素其实也厌恶，并不是迎合皇帝。他觉得古代社会比现代社会优越的地方，就是没有那种纯虚拟的金融衍生品，才让社会的盘剥速度放慢了些。
　　否则贫富分化的速度肯定会倍增，朝代更替的周期也会更加剧烈。
　　不过，认清问题归认清问题，找到解决方案则是另一回事了。
　　刘备意识到三种金属货币并存带来的投机倒把空间后，不由忧心忡忡：“这个问题，丞相可有良策？”
　　他说到正事儿，很是郑重，称呼也从贤弟又变回丞相了。
　　李素侃侃而谈：“无法根治，不过可以设法缓解。臣以为，两种本币并存带来的投机空间，还是可以忍受的。所以未来的思路，是要让三种本币并存，转化为实际依然只有两种本币流通。
　　臣想到的具体做法，是让银、铜逐渐正常流通，而黄金则转为国家储备，只发行权利证明票据，但不实际交割。
　　考虑到黄金最少，也最便于统一管理，而且黄金储存多久都不会生锈，连银那样的发黑都不会，所以储备损耗也是最小的，所以这个做法，应该会有挺强的操作性。”
　　刘备一开始没理解，稍微琢磨了一下之后，他想到了已经问世二十几年的“抄引国债”，便自然而然把李素说的“黄金权利凭证”，理解成了那种空手套白狼的“纸币国债”。
　　那东西很容易超发的吧？就算名义上以黄金为担保，但只要不承兑，那就还等于乱印，最后还是有较大概率信用崩盘，如何取信于商民呢？
　　刘备倒是不担心自己乱印钱，但他觉得后世子孙太平久了，肯定忍不住，也没有个约束。
　　有那么一瞬间，刘备甚至产生了一种想法：要是皇帝的权力不是绝对无限的那就好了……也别限制太多，最好是有个超然的存在，在后世他刘备的子孙胡来的时候，帮忙踩一脚刹车，别闹得太不像话就好。
　　可惜，这种超然的、又是为皇帝好的权力，根本不可能存在。如果权力大了，就会取而代之，权力小了，又没用。
　　也就李素、诸葛亮这两代可以绝对信任，将来可怎么办呢。
　　李素看了刘备的反应，就知道刘备理解错了，这便给他细细分说解释：“陛下不必多虑。臣所言‘黄金权利凭证’，并不是之前的国债抄引那类东西。
　　抄引之类，虽然有面额，也有朝廷商税抵扣权作为最后的兑现保证，但毕竟还是会超发的。印多了之后，商人们说不定不知道要十年还是二十年后、才能进到足够多的官办专营货物，来用完这些抄引。
　　臣所言的黄金权利凭证，则绝不超发，是有多少黄金，就印发多少，要有严格编号。比如某年朝廷统计，扶桑产金总计一千五百汉斤，那就铸三百枚五汉斤重的金铤，每枚官定价格假设为一百斤白银，或者一百万钱。”
　　李素这里说的时候，把黄金的价格又定得高了一点。汉朝一开始一两斤只有一万钱，李素现在直接拔高到两万钱，其实有点盘剥。
　　但他和刘备也都是见识过桓灵时器实际金钱比价的，当时黑市价确实是已经一万六一万七换一两了，远远超过一万，反而是更接近两万。李素这次强行定了，也就是给个痛快。
　　另外，至于金和银的比例，后世中原王朝虽然有过金银一比四的时代，但那些币制都会很快崩溃的，下场就是黄金普遍被窖藏。
　　至少要定到一比十，才能维持住，避免黄金大量退出流通。等后来近代资本注意国家施行“金本位”，白银失去货币属性后，19世纪时银一度跌到14~17倍重量换1倍金的程度。
　　到了当代，黄金300多块一克，白银还不到十块，能差五十倍了。这就是国家掌握黄金储备、制造黄金稀缺的威力了。
　　所以，李素把金银也定在二十倍、只要能控制住金，绝对是没问题的。
　　刘备对这个定价比例没什么想说的，他只是不太理解李素说的“黄金凭证要编号防止超发”，所以让李素深入解释一下。
　　李素也不藏掖，尽量说得通俗易懂一些。
　　原来他的设想，其实就跟现代的“纸黄金”差不多，前面说的“章武二十三年铸五斤金铤三百枚”，那就从001到300编号，印发三百张防伪凭证，而且是分两次印刷的。
　　第一次印刷印的是底纹表格，第二次印的才是填的内容，也就是年号和编号这些数字。
　　过去的抄引国债是没编号的，以后的纸黄金则是跟人民币一样有编号的。对应到雒阳皇宫金库里具体哪一间哪一块。
　　这样设计的编号凭证，也不怕伪造，因为朝廷那里也是有一套留底账目的，某年铸造的某号到某号金铤，是在何时何地赏赐给了某某大臣，或者因为某项政府采购支付给了哪个富商。
　　将来别人拿着这张凭证来兑现的时候，如果不是当初的原始权利人，而是经过流通的，那就得流好一系列流转凭证，比如交易合同。
　　这东西流通上是非常不便的，只有非常大宗的交易才会用到。不过其“自带流转凭证”的特性，倒是比汇票还安全了，甚至有点像比特币，天然带一个账本，从这个币诞生之日起被多少人拿过都有痕迹。
　　当然，朝廷留下的账，也不会经常被查，如果没有出现伪造、争议，那就不用查了。这是一个“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态，不告不理。
　　出现纠纷时，比如市面上出现了两张编号一样的凭证，那肯定有一张是伪造的。这时候才需要朝廷公权力出面，审清缘由，查出哪个是伪造的。
　　刘备想了想，觉得倒是靠谱一些，但他还是不信这东西能严格执行：“那富商和豪强世家不相信怎么办？”
　　李素：“朝廷可以立法，在南宫外辟出场地专门为天下金库。每一年铸的黄金单独一间库房存放，不得混淆。铸造金铤时就要铸上年号、编号，而且封存时要封条完备、盖上玺印。
　　民间富商世家有得到大笔纸黄金的，觉得不放心，可以付一笔手续费，请求查验，那就能看到他家理论上拥有的黄金了。这笔手续费，就当是重新封存的工本，就按照查询金额的百分之一收取好了。
　　如果愿意再支付一笔火耗，还能当众在官员多方监督下剪开、烧熔金铤查验真伪。火耗要多收一些，毕竟毁坏了金铤后要重新熔铸，就按照百分之五收取。如果要省事，收一成也行。
　　另外，为了显示朝廷的大度和底气，可以给他们一点甜头。比如一旦持有国库纸黄金的权利人来查验自己的券有没有对应真的黄金、结果查完后发现并没有，或者对应的黄金是假的。
　　那么，就按照出事黄金的封印对账，处死金库管理官员，抄没监守自盗官员或者超发官员的家产，抽出其中相当于金价双倍的部分，额外赔偿给遭受了损失的理论持金人。”
　　李素设计的这种纸黄金，给手续费就能实打实看见、给火耗还能剪开来烧一烧，这应该能让大多数人放心了。只要制度执行下去顺利，年份久了，信用也就慢慢建立起来了。
　　虽然最初的时候肯定会有各种质疑，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哪怕到了21世纪，还有大多数人不相信纸黄金，只相信自己家里实打实摸得到的黄金。
　　李素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让人相信纸黄金，他只是希望控制黄金的流通量、把黄金的价值保持在一个虚高的位置上，创造货币信用。


第068章 你说这个朕就不困了
　　刘备毕竟是古人，没那么多金融知识，数学也不好。
　　要理解李素的贵金属管制思路，着实是费了一番脑子。最后好歹是搞明白了主要思想：
　　反正就是国家尽量把黄金的存量实物控制起来，同时绝对控制住新开采的金矿。这样在社会上制造出实物稀缺后，就肯定可以稳住金银比一比二十的比价。
　　当然了，这个过程中，因为黄金被官方抬价，目前市面上存量的持金者，也会实际上财富增值、一定程度上享受到定向注水通胀的好处，而贫苦百姓会暂时承受通胀的坏处。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不可能彻底避免，只能是李素想办法尽量缓解，把过程中的阵痛消弭。
　　这个道理也很好理解：普通穷人家里肯定是没有黄金的，之前家里窖藏金子的不是世家豪强，就是侯爵们从朝廷那儿拿的赏赐。
　　黄金值钱了，出现溢出，那就会货币供应增加，铜钱和白银的购买力肯定要短时间小幅下降，这不就相当于后代的通货膨胀嘛，只不过这个可控一点，就这一次，以后不会重复发生。
　　但即使是这一次，李素都想了尽量不扰民的措施，那就是在正式实施币制改革之前，今明两年让朝廷出面，正式先提升一次黄金的官府收购价，吸纳一部分市面上的黄金。
　　也就是确保币制改革时，把市面上的流通量控制一下。
　　之前从汉武帝开始、三百年来，汉朝的黄金和铜钱比价，不一直都是一两金兑一万钱么。黑市则是慢慢涨到一万六至一万七之间。
　　刘备应该先展示一次仁政：朝廷知道这里面有巨大的差价，之前朝廷发赏时都普遍有用这条价格双轨制的潜规则盘剥过功臣。
　　但那都是之前桓灵怀帝时，天下不靖、四方扰攘，财政崩溃时的老黄历了！
　　如今天才彻底一统已经超过十五年，章武陛下要施行仁慈的德政，来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问题！
　　刘备今年也暂时不说要改币制，暂时只说“要改对功臣赏赐的办法”：原先对功臣“名义上赏黄金，实际上赏折一万倍数量的铜钱”的潜规则，从今天起彻底废除！以后说赏黄金就真的赏黄金！
　　这条先行探路的变法，肯定是百分百受到支持的，因为所有功臣和有机会受朝廷赏的人，那都是从中得利的呀，这是一个“没有人受到伤害的变法”。
　　谁会反对“给你发年终奖的时候多发六成”这种天字第一号大仁政呢，除非脑子有包。
　　非要说一个受伤的，那就是刘备自己受伤了，皇家内帑受伤，新法实施期间的赏赐，要实打实多拿出六成的价值发下去。
　　好在这个窗口期只有两年，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之前休养生息多年，国库和内帑总算有积攒了，撑得住这个窗口期。
　　而等刘备开始“实发黄金赏赐”后，下一步的獠牙就可以很合理、而又表面上人畜无害地露出来了。
　　朝廷可以在适当的时机宣布，“因为改为实发黄金赏赐，黄金流出增多，而且发现有受赏者拿到黄金后，在市面上大量以黑市价抛售套取铜钱、白银，导致铜银紧缩。
　　所以，朝廷愿意拿出国库的铜钱储备，以一万八千钱比一的价格，回购民间的黄金、注入铜钱的流动性”。
　　如前所述，民间几百年来、黑市价渐渐稳定在一万六到一万七之间，兑一金。现在官方给出一万八的临时牌价回购黄金放出铜钱，那卖黄金的人肯定是有得赚的，大约百分之六到七的套利空间，这生意肯定有人做。
　　等朝廷把上百亿的铜钱流出去、换回数十万金，那市面上之前的黄金存量，基本上也萎缩了相当一部分了。
　　到时候，两年期满，才正式进行币制改革，提升到两万钱比一金，市面上能受惠并通货膨胀流出的金子，也就少得多了。
　　等于是黄金涨价过程中，原本有20%的总套利空间，朝廷先放出诱饵，给世家豪强吃其中六到七个点，等收网的时候，剩下的十三四个点就归朝廷了。
　　朝廷倒不是差这点钱，主要是怕通货膨胀物价上涨。
　　凭空创造货币增值的利益，三七分账，七成是朝廷的。
　　当然，剩下那三成里面，内幕交易得利者，肯定也是免不了的。
　　比如李素、诸葛亮这种人，他们就是政策制定者。他们知道未来黄金要涨到两万钱换一金，所以这两年窗口期里，朝廷一万八收金的时候，他们肯定不会卖。
　　那么大的事儿，总要有几个政策制定者。李素和诸葛亮能做到“黄金涨价前不抢着买”、不散布消息，就非常良心清廉了。
　　这种事情要是搁在20世纪往后，当然妥妥算是“内幕交易罪”。但谁让现在是3世纪呢，这是不得已的。
　　想好了如何平稳过渡金价后，刘备对这个变法基本上就没什么异议了。
　　不过，他还是本着朴素的实用角度考虑，想到了一些问题——李素之前设想的时候，黄金凭证都是有铸造年份、有编号、流通时要背书、“传承有序”的。
　　可这玩意儿，要是时间久了，就算流通少，背书肯定也会越拖越长，最后估计会跟后世那些“古玩字画”一样，拖的后缀题跋比正文都长好多倍，肯定用着不方便啊。
　　（注：没玩过古玩字画的可能比较陌生，字画都要求传承有序，才能证明是真品。一副唐朝的书法，经常后面会拖很长，显示唐朝时谁家收藏的、后来宋朝谁家收藏的、元明清民……一直拖到现代。遇到某几代藏家是个弹幕狂魔，还会让后缀增幅速度暴涨）
　　而李素之前也只是在理论空想，毕竟没落地实操呢，这些需要压力测试后才能想明白的细节，确实是容易旁观者清。
　　所以李素也非常谦虚，连忙表示陛下所见甚明，这事儿可以打个制度小补丁解决。
　　比如，以后就核定一年为期，或者三年为期，具体时间可以再酌定。年终时，财部在京城主持“纸黄金变更”。
　　过去三年里，某些纸黄金如果有反复交易、背书后缀拖得比较长了，那就拿着背书和之前的交易契约，到财部变更登记。
　　或者契约没了，那就找支付方本人，或者是拿着支付方的印信的授权代表，到财部变更登记。
　　这种都是小事儿，后世银行制度那么发达，支票本票汇票的防伪保障制度那么完善，李素随便借鉴几条，跟诸葛亮刘巴商量一下就能解决。
　　“变更登记”之后的纸黄金，就可以把中间环节那些背书去掉了，朝廷收回旧券销毁、重新下发以新权利人为持有人的纸黄金。
　　如此一来，估计以后雒阳也会成为全世界的“金融中心”，毕竟大汉土地上的黄金法理上都是不能直接流通、被政府管制了，实体都是存在国库里的。
　　雒阳金库，未来就相当于后世的美联储金库了。别人名义上有黄金，实际上只是拿了张凭证，实体都是在雒阳金库里放着。
　　这样一旦遇到有人造反叛乱，或者是谁谋逆获罪了。哪怕造反者之前筹资有筹到过纸黄金，但实物在雒阳，到时候直接发一个诏书，昭告天下，某几号到某几号纸黄金作废，就把反贼的金收缴了。
　　当然，这个过程中，误伤还是有可能的。因为帝制集权时代的法律，不存在“保护交易安全、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的条款。
　　如果在诏书宣布纸黄金作废之前的时间差里，反贼用这些纸黄金买了东西、花出去了。那接受这个钱的无辜商人，肯定会受到损失。
　　这点上，帝国对“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保障力度，那肯定是不如后世18世纪资产阶级革命后建立的政权的。
　　但以3世纪的社会环境，也不会有多少人觉得这不合理，因为在帝国环境下，商人跟一个未来的反贼做生意，那是妥妥的资敌啊，
　　只是把商人这笔交易收到的钱作废，不再追究别的，已经很仁慈了，商人该反省自己眼神不好，居然跟一个潜在反贼做生意。
　　说潜在，是因为有可能做生意的时候，对方还不是反贼，有个时间差。这种情况下，才是“只让钱作废而不及其余”。如果明知对方已经是反贼了还与之做生意，那肯定是通敌，直接要处刑的。
　　……
　　把这些细节都捋明白之后，刘备对于贯彻这项变法的决心，也差不多定了。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事儿，跟他最近这段时间，带着百官一起视察扶桑回来的运金运铜船队、以及后续付账浪费到扶桑巡幸，有什么关系呢？
　　刘备跟李素说话从不打哑谜，所以直接就把质疑抛了出来。
　　李素淡定微笑解释：“陛下，未来要实行这个币制改革，让大家相信‘纸黄金’没有超发，一个关键的信心来源是什么？不就是让大家相信，‘朝廷有充足的、源源不断的黄金生产力’么。
　　而这个公信力的建立，靠的就是天下立功受封的那些侯爵、世家巨富的代表，要先相信。这些人的代表，如今就在陛下的随驾群臣当中。陛下在他们面前夸示富豪、国力蒸蒸日上，他们将来才不会挤兑。”
　　刘备一愣，终于回过神来。
　　未来大汉新的“世家大族、侯爵勋贵”们，不就是从他如今的中兴功臣们、以及他们背后的利益经营者中产生么。
　　这个时代的信息流通不是很顺畅，说到底还是靠消息灵通人士、那些“上面有人”的人口耳相传、散播内幕。
　　要让天下世家相信朝廷有足够的持续黄金产能、来维持、长期贯彻币制改革，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的代表来主动散播。
　　一个两个这么说，外人或许不相信，但有上百个高层官员都这么说，都亲眼所见陪同视察过，而且这些人之间的陈述没有相互矛盾，那些外围的官员富商世家，也就渐渐都相信了。
　　这是个三人成虎的简单道理。
　　刘备领悟了这个道理之后，立刻就不困了：原来他作为仁君，对于“炫富”还是有道德负罪感的。
　　现在才知道，原来炫富是为了天下安定、为了震慑不臣、让天下人对朝廷的财政信用更有信心，那还不容易！
　　别的不会，花式炫富、炫自己黄金多，这还是会的。
　　……
　　当天下午，刘备就带着百官，亲自登临了那条扶桑开回来的船，还让糜家的船长把所有舱室都打开，供大伙儿开开眼界，每处都能随便看。
　　随驾视察团队中，很多官员一开始还放不开，觉得这种数钱的场合皇帝带着他们干过眼瘾有什么意思？看得到拿不着，白白挠心，还不好流露出贪财的神色。
　　但很快，他们就在刘备贪财好色的本色演技下，渐渐放开了。因为刘备还训斥了几个放不开、假装清高不爱钱的家伙。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爱钱有什么不对？努力经商，或者争取立功受赏便是。都来看看仔细了，朕决定，从今年起，以后朝廷赏金，不再折算铜钱，就真的发黄金！之前的陋规全部取缔！”
　　刘备趁热打铁，口头把他跟李素商议的计划的第一步，先透个底。
　　果然随驾百官个个都欢呼雀跃，盛赞皇帝圣明。
　　此后几天，一直到四月下旬，在句章等地，这样的桥段还在重复上演。李素甚至派出巡逻斥候船队，专门拦截打招呼，
　　要求所有运金银铜的船队，哪怕原本是船型比较小、不用在句章过驳换内河船、可以直接驶入长江口、要走邗沟或者淝水转淮河的，现在也都改为来句章过驳，提前换小船。
　　所以，句章港口上，隔三岔五刘备就能带着随驾百官开开眼，不处十日，大家都从一开始的震惊，变得渐渐麻木了。
　　这才几天功夫，已经看到扶桑和旅汉运回来那么多可以铸币的硬货了，真是天佑大汉啊。
　　在这个过程中，李素也见招拆招，随着实际情况调整他的部署。
　　他意识到将来把黄金全部囤积在雒阳，这倒是没问题。但一上来就直接集结雒阳，操作上有难度。
　　另一方面天下商人各地都有，所有纸黄金的票据变更、背书换证，都要跑雒阳的话，交通成本也太巨大了，哪怕富商们在雒阳留专人处理金融汇兑，也还存在一个通信上的麻烦。
　　所以，他建议刘备微调一开始的设计，未来可以在南边长江口的句章县，以及北面易水、黄河口外的津门县，都设置一个分支机构。
　　既然设了机构，那职权上也尽量整合，以免人浮于事浪费。
　　这两处，就分别叫“南方海关署/北方海关署”，管辖范围以淮河为界，衙门一共有三类职能。
　　第一是分别管理进入长江和黄河流域的海贸，负责征收关税。但凡从长江黄河口出海、和从海外回来的船，统统依法核查照章缴税。
　　第二就是承担相当于后世外汇管理、贵金属管制的工作，海关署核查商船的时候，要明确贵金属申报，黄金都要交由国家统一管理、出具纸黄金给实际拥有人。
　　在海外开矿得到的黄金，除了用于首饰的可以民用，其他不允许以元宝、金锭等货币形式私藏。（当然法律出台后，肯定会有富商回国时戴几十个金镯子或者粗项链，这也是没办法的，时代局限性不可能管太严）
　　第三嘛，就是可以再兼一个金融登记机构的职能，对于南方和北方的商人而言，大宗贸易用到了纸黄金，背书已经拖得比较长了，又不愿意派人跑一趟雒阳去变更登记，那就在句章和津门登记。
　　句章和津门的海关署，每到年底都会把本地今年累计的登记簿册封存、加盖火漆印，然后交到雒阳去归档。这样就不用所有用到纸黄金的富商都跑来跑去了，朝廷统一帮忙跑腿同步信息。
　　等于是海关、贵金属与外汇管理局、汇兑银行三重职能。
　　最后，为了确保权力能实施落地，肯定还要武力保障。
　　所以把现有的大汉海军，趁着如今天下太平海军也没仗可打，分出两支精锐，分别成立北洋缉私舰队和南洋缉私舰队。舰队的母港基地就分别设在津门和句章。
　　北洋缉私舰队由甘宁任提督，南洋缉私舰队由周泰任提督。负责打击走私、打击海盗、护航合法商人。
　　遇到武装抗税或者武装藏匿海外开矿所得黄金的时候，就轮到他们动刀子了。
　　至于这两只舰队的开支，有南北长江黄河两大水系的河海转运贸易关税撑着，肯定是养得起的。唯一要注意的是，依然要保持“收支两条线”的管理模式，
　　不许地方官员直接拨款给甘宁和周泰，也不许甘宁和周泰直接问地方自筹钱粮。有朝廷专人监督做账、全部收清楚之后再划拨，就能避免甘宁周泰变成亲自管关税的军阀，更不会出现历史上节度使那样的尾大不掉了。


第069章 最后一站
　　四月很快就在优游闲适的炫富视察中度过了。
　　温暖宜人的扬州，尤其是会稽郡和吴郡，给刘备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忆。哪怕他一辈子就只在扬州待了两个月，却是见识了不少从没见识过的新奇奢侈玩意儿。
　　李素潜移默化种下的币值变法思路，也让刘备意识到了后续对三韩的扶桑的巡视，依然是很重要的，不得不安排。
　　这场巡幸的最后小半段，目的已经从“刘备自己要看看这大好河山”，渐渐演变成了“要让随行百官也看看大汉新打下的疆土有多么富饶、有多大的资源潜力”。
　　朝中高官，和民间世家，有时候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存在。
　　以上百户封侯权贵为代表的存在，他们真心改变了想法，更加慑服于朝廷的动员潜力，再以这些人为核心、往外扩散这种想法。
　　天下对变法心存质疑的力量，也就消弭了相当一部分。
　　随着时间进入五月初，在游人醉的暖风中享乐够了的刘备，终于恋恋不舍离开了扬州，踏上了东渡的行程。
　　刘备原本的行程计划，是不用亲临佐渡岛金山的，最多看看更靠近大陆的石见银山或者别子铜山。
　　但现在既然知道了李素的用心良苦，刘备也不在乎过了对马海峡后多航行十天八天。反正贴岸航行的安全系数，已经是被充分证明了。
　　台风季到来之前，两千吨级的御用座舰，还包了铁皮，简直不要太安全。
　　短短大半个月的航行，舰队从青州半岛抵达瓮津、汉城，随后转道釜山，一路游山玩水，让随行官员都是大开眼界。
　　这些人几乎都是第一次抵达如此极东之地，人人都充满了好奇，也算是彻底开眼看世界了。
　　抵达三韩半岛后，剩下的行程倒是不用太急，因为东海上最危险的长途航程已经过了，剩下的对马海峡那几十公里一天就能航行到对岸，随时找个风小一点的安全日子就过去了。
　　考虑到对大多数人而言，三韩也就一辈子来这一次，肯定多多少少会有所好奇，直接纯路过太可惜了。一行人盘桓半月，走走停停，把几座主要县城都晃了一下，六月上旬才通过对马海峡，先在筑紫的邪马台国旧都靠岸。
　　六月初八，刘备一行抵达鲸海沿岸的石见银山。舰队的行程计划，就是沿着鲸海沿岸北上，不进濑户内海了。
　　皇帝有兴致要去看看濑户内海几座新城市的话，可以另外换轻便小船，或者陆路翻山穿越西国地区。
　　刘备对于濑户内那些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兴趣，毕竟在他看来扶桑所有的城市几乎都是穷地方，最大的新雒和大阪两县一样毫无文化底蕴可言，就是看看自然风景而已。
　　甘宁周瑜在扶桑十二年，也算是筚路蓝缕，从无到有，这些年建设下来，扶桑的原始痕迹已经彻底淡化了，主要县城的建筑风格完全与中原类似。
　　唯一能从房子上看出区别的，只是屋檐梁桁一些细节的区别——中原汉人造的房子，高端的都会有飞檐斗拱，而到了扶桑，哪怕是最高级的郡守府衙门，也是朴实的平直椽桁。
　　不是花不起这个工本让木匠造漂亮点，而是扶桑更为寒冷，下雪天积雪更厚。飞檐斗拱容易盛积住更多的雪，房子会压塌。
　　与之对应的，还有很多把繁复奢华装饰去掉的操作，看起来审美就比较“极简主义”了。
　　可见任何人到了扶桑这块地上，因为各种资源有限、环境制约，最后都会变得禁欲系审美风格的，跟人无关，也没必要过度解读。
　　而刘备是性好奢华之人，从小就很专一于“好声色、美衣服”，到老了还是这么专一。所以看到扶桑那些新造的房子，便有几分不喜，根本不想多玩。
　　除了参观金山银山以外，他把其他旅游行程砍了个七七八八，最后只留下了三项：看伊予湾室户冲的捕鲸和鸣门漩涡，到大阪县的奈良看看原始神社，
　　最后就是相模湾的富士山爬一爬，毕竟距离海岸几十里的地方、就有一千五百丈以上的火山可爬，能直接眺望到大海，这种视觉享受，还是皇帝都做不到的。
　　中原比富士山高的山当然有很多，但都是离海两千里以外的内陆了，反差没那么剧烈。
　　在室户冲时候，刘备亲自登临了一条捕鲸船，还亲自指挥了一把用军用的弩炮射杀巨鲸——
　　如果没有皇帝参观的话，平时的捕鲸当然用不到这种大杀器了，直接靠投射鱼叉的简易装备就行。用上床子弩，显然是满足刘备围猎的乐趣，
　　因为《史记》上记载、秦始皇东巡蓬莱的时候，就听了方士对“为什么见不到东海仙人求取仙丹”的解释，推辞说“为巨鱼所阻”。所以秦始皇是亲自下令用弩射杀过巨鱼的。刘备这是玩了一把Cosplay复刻。
　　随后刘备也参观了直接用泥质滩涂和石垣围砌的盐田、扶桑如今早已实现直接日光晒盐，然后大批量腌制海鱼鱼干和鲸肉鱼干往中原回运，每条船都是满载了几百吨优质肉类。
　　鲸鱼的油脂也都被搜集起来，做成灯油“人鱼膏”，这东西比蜡烛和其他动物脂肪燃料烧起来都亮，就是离得近了气味不太好闻，作为远程大面积照明还是很不错的。
　　历史上英国人一直到18世纪，伦敦首次出现路灯时，用的就是鲸油膏做灯油，后来完全进入工业时代才有了煤油灯煤气灯。
　　大汉如今的雒阳皇宫之中，也用上了鲸油膏的庭院灯，在皇家园林和走廊上用用。但全城使用还是有点不够的，也不利于防火，所以民用领域没有普及。
　　当然，李素在会稽的几处公爵府、别业，以及在雒阳的丞相府，还有诸葛家糜竺家的那些府邸，肯定也是都在庭院里用上了鲸油灯柱。
　　算是这个时代第一批“夜里连户外都要大面积持续照明”的豪宅，堪称不夜。
　　……
　　抵达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的时候，刘备和随行官员当然都是被金银山的规模微微震撼到了，毕竟是方圆覆压二三十里，都是矿区，一眼看过去热火朝天，总计怕不是有上万矿工在辛劳作业。
　　挖矿的地方环境过于恶劣，皇帝和大臣也不可能长时间驻足，所以只是远观就好了。还是到了选矿区和冶炼区，能够稍微多看一下。
　　最近几年，金银矿的开采，总算是用上了李素点拨的“灰吹法”，也就是利用其他贱价重金属、容易与金银互熔成为合金、而且合金熔点会低于合金中任何一种单质的特性，低温就把金银先与其他杂质分离。
　　最后，再把作为“熔剂”的贱价重金属分离掉。
　　具体来说，这里用到的媒介就是铅、汞。
　　铅非常便宜，熔点只有三四百度，稍稍烧一下就熔化了。不过铅要沸腾气化还是比较难的，依然要一千五六百度以上。
　　这个温度纯铁都液化了，而汉朝原本的冶金技术，都做不到把钢铁炼成铁水，所以才只能用“炒钢法”没法用“灌钢法”（铁变成铁水才能“灌”），因此，汉朝原本的冶炼，也是不可能把铅变成蒸汽的。
　　好在二十年前诸葛亮发明了“提前预热鼓风”技术，往炉膛里吹预烧过的空气，这个技术既然能进一步提高炉温，实现灌钢，现在也能挪用过来气化铅。
　　有了这些东西后，矿石中的微量金银残余要充分榨取出来，效率就提高了数倍之多。比如原本含量才每吨几十克的，古代传统提炼法提完后可能还能剩十几克提不出来。
　　上了灰吹法后，能把这些含量过于低的犄角旮旯部分也搜刮出来，炼完后的矿石残渣剩金量能压低到一克以下。
　　（注：21世纪炼金技术已经做到每吨矿石0.2克都有开采价值的程度了，国内最好的富矿也才5克每吨左右，这种矿石放古代已经是矿渣。
　　所以所谓的黄金持续两千年都没开采完，其实就是科技进步之后，把古代炼完没用的贫矿渣重新回炉嚼了消化一遍，榨干最后的养分。）
　　相比于铅的难以沸腾，汞肯定要容易用得多，毕竟常温下就是液体了，三百多度就沸腾了，沸点比铅还低一千二百多度。
　　不过汞蒸气的毒性太大，而且汞贵得多，用来分离白银肯定是不划算的，只能是特定情况下专门分离黄金用。
　　如果是按照原本历史上、16世纪曰本人自然发展到“灰吹法”，也就是跟游戏《信长野望》、《太阁立志传》里面那样，那么当时的矿工是毫无劳动保障可言的，冶炼人员每天要暴露在剧毒的铅蒸汽汞蒸汽里，能活到四十岁就算开挂了。
　　李素来了之后，还算仁慈，尽量在反应炉上搞个类似冷凝蒸馏器的东西，让蒸汽进入冷却皿管腔里后重新液化甚至固化，积多了之后再拿到别处重新加热、确保只熔化不蒸发。
　　这样一来，一方面也能省点成本，只要多花煤炭、木炭之类的燃料，就可以让铅、汞回收反复利用。
　　当然，铅本来就很便宜，比回收时所用的煤炭木炭和设备成本相比，也省不了多少钱。汞则是有高度回收价值的。便宜之外，主要还是比较环保，能可持续发展。
　　李素对于环境还是很友好的，能既赚钱又保护环境，稍微费点事就费点事吧。
　　他可以不把扶桑土著奴隶当人，但他不能不把曾经的扶桑国土当成大汉将来的永久领土。既然大汉的直接统治已经建立到了这里，这里未来就一直是大汉本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自己的国土，当然不能随便污染了，又不是操完就扔的殖民地。
　　当然，或许也会有人觉得奇怪：既然李素能把这个账算过来，进行“环保化改造”之后，扶桑的炼金炼银产业总的纯利润依然是不降反增，也就是赚的更多，
　　那历史上曰本人搞“灰吹法”的时候，为什么不做这种双赢的事情？非要搞得“先污染后治理”呢？
　　这就要说到其中一个技术曲折了——历史上，一方面曰本人不太懂“蒸馏冷凝”这套技术，他们连蒸馏酒出现都比中原和朝鲜更晚两三百年。
　　另一方面，当时冷凝器主要是靠铜管打造的，因为铜这种金属兼顾了成本和导热性快，酒精和水这些蒸汽碰到铜管就立刻散热冷凝了。
　　可是用铜管去冷凝铅汞蒸汽的话，就会有个严重问题——铅汞是很容易和其他重金属形成合金的，当初前一个反应步骤里，它们才刚刚跟金银分离开来，转眼又立刻高温状态下跟铜相遇，那铜的冷凝管也会很快被熔融合金化，从而堵住、报废。
　　所以，要回收低沸点重金属蒸汽，关键不在冷凝原理上，而是要找一种“既导热快，但又不是金属质地的，不会跟铅汞熔融合二为一变成合金，最后还得足够致密，防止汞蒸气直接从疏松表面渗漏过去”的材料，来造这个冷凝器。
　　三者缺一不可，毕竟液态下水银就能做到“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何况汞蒸汽呢。
　　好在，既然只是一个材料学问题，做实验试错就可以了嘛。这种事情，李素只要提供思路，科研不用他操心。
　　甚至都不用诸葛亮去操心，这事儿最后是诸葛亮指挥的工部一部分具体基层官员在办。
　　之前几年的大规模试错实验后，最后毫不意外地选择了天然石墨来做冷凝管，着实把蒸馏/冷凝/合金分离领域的科技树，点高了一大步。
　　既解决了眼下“更高效环保地灰吹法炼金银”，还让冶金和蒸馏酒工业等产业长远受益。
　　不过，尽管上了先进的金属蒸汽回收技术，在刘备和随行官员视察的时候，李素还是特地关照他们远距离观察。
　　一开始，还有些官员以为这里面存在“摆拍、造假”，是丞相怕大家近距离看出破绽、看穿这儿的虚报产量。
　　有几个富商世家的代表想多刺探点真实情报，非要不听劝凑太近，结果就铅汞蒸汽中毒被抬下去了。好在倒是没出人命，只是晕眩了一会儿，病个几天而已。
　　有了这个立竿见影的教训后，其他人立刻再次乖乖服从了丞相的料事如神，没有再作死。
　　即使如此，李素还专门搭建了几间隔间供皇帝和群臣轮流参观用，隔间上有八寸见方的平面玻璃窗户，可以隔着窗户看，这样就完全隔绝有毒蒸汽了。
　　“亲眼见了这出银出金的速度，才算是理解为何句章那边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能有一条船、带一些金银货回中原交差了，当真是天佑我大汉啊。”
　　对扶桑各地的产业状况视察结束后，刘备依然是感慨不已，久久不能平静。


第070章 海军居然还能用来打草原游牧
　　“想不到如此极东之地、大海尽头，也有如此高山。高峻雄伟，竟倍于泰山，还能直接看到万顷波涛、云海交融。
　　天下之大，果然不是留在雒阳空想，所能想见的。不过这以后也都是大汉疆土了，我大汉富有四海，天命眷顾之盛，旷绝古今。”
　　离开扶桑前的最后一站，当然还是富士山。在山顶上远眺大海时，刘备的震撼当然远胜十年前李素。
　　毕竟从富士山顶上、刘备站立观景的位置，到相模湾的海岸边，已经有四十多里路的距离了。而极目远眺看到的海天相接位置，更是在百余里开外。
　　那么远的距离，其实是不可能看见海平线的，加上远处不时错落存在的低层云，最后实际看到的结果，就是海天浑然一气，
　　只知道最下面确实清晰是海，最上面肯定是天，但中间具体哪儿海就成了天，完全不知道。
　　那种玄妙的感觉，就像是整个人悬浮于天地之间，唯有杂然赋流形的浩然之气，充沛宇宙，刘备一辈子在别的山川盛景之地，确实没体验过这种感受。
　　做完这一切，刘备对于自己就得回到雒阳皇宫度完余生，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作为皇帝，五十八岁还能这么充分地转一圈。跟21世纪那些辛苦了一辈子、刚退休时趁着还有力气周游世界的有钱大爷，也差不多心态了。
　　回程的最后，刘备从富士山下来，到相模湾海边走了走，顺便参观了近年来刚刚在武藏野沼泽边缘新建的县城。
　　关东武藏野沼泽区，自然就是后世历史上、曰本的东京都周边平原了。当初李素和诸葛亮离开曰本时，当地都还没有建城。
　　那时最偏远的城市，还是北陆的越山县，也就是战国时的春日山城、后世的新泻，是为了开佐渡岛金矿才修的矿业港口都市。
　　所以，濒临太平洋这一侧的武藏平原，是四年前才刚刚开始整治、尝试建城的。平原地区的治理风格还是跟大汉过去三十年一贯的沼泽治理思路一样。
　　先教会当地土人如何疏浚沼泽、把深处挖深，浅处堆积成圩田。圩田水浅的地方种水稻，更深一点的地方种芋头。这个套路二十多年前在上庸（十堰）附近就用过了，后来李素坐镇扬州时，在会稽治理沼泽也是这么干的。
　　然后具体的体力活，当然是让扶桑和虾夷奴隶来干了，可劲儿往死里用进行水利建设，
　　那力度比诸葛亮前几年用乌桓战俘奴隶修津门城也不遑多让，反正不怕死人。
　　四年的艰辛开拓之后，死了几万虾夷人，才算是整治出了上千万汉亩的平整肥沃良田，城市也建设起来了，新的县的名字，就很随意地取名为“周县”，因为是周瑜负责建造的城市。
　　原本历史上东京/横滨一带，居然用周瑜的姓随便命名，不得不说也是很魔幻。
　　刘备并不需要知道建城过程的其中艰辛，他只是粗略地草草巡视一番，然后追问起李素，为什么要在这样极东之地还造城市，
　　毕竟这里已经比佐渡岛金山对应的区域也更东边了，再往东似乎没什么值得开发的优质资源，气候也会越来越寒冷。
　　虽然武藏野是扶桑最大的整片肥沃平原，搞农业倒是至少能养活三百万以上人口，那已经比如今扶桑各岛实际上能喘气的总人口的两倍都不止了。
　　可那么多粮食，当地人也吃不完啊，如果只是把米粮走海路往中原回运，那价值密度也太低。如今海贸虽然发达了，可至少也要运糖、盐、腌肉这一级别价值密度的货物，才能算是明显有得赚。
　　所以在刘备看来，当地虽然肥沃，却无法反哺中央财政，当地的出产，无法运回去，中原也用不上。而一个无法跟中枢互动起来的地方，建设得越好，反而容易产生分离倾向，将来中原万一有点战乱，这儿就自立为王，那也不好。
　　好在，李素还是帮周瑜解释了：“陛下，此地出产虽然只是粮食蔬菜为主，却也有两个用处。
　　一来，这里的余粮虽然不会直接运回中原，却可以补贴周边扶桑本地的山区矿城。在这里驻扎心腹将领，以后山区矿业进一步发达，人口增多，矿区粮食无法自给自足，掌握了周县，也就不怕那些矿城出现占山为王的问题。
　　其次，公瑾在这里修城，也是因为近年来对东洋的进一步深远探索，已经渐渐乏力所致。
　　自从八到十年前，大汉就发现了虾夷岛、流鬼岛、流鬼半岛（勘察加），以及流鬼半岛更东的几个小岛（阿留申群岛后世的俄国部分）。
　　但此后，海船虽然有所新造改良，探索投入也有过加大，却因为出发母港距离东部边缘地区太远、船队补给筹措不便，制约了探索。
　　当时探险船队粮草，不是从大阪筹措，就是去越山。如果能前移到这周县，那就是又节约了一千五百里的海路航程——从大阪到周县，陆上直线距离才七百多里，但是走海路不是要绕过两个半岛么，所以比直线距离又远了一倍。
　　每年出发和回航都要多走一千五百里，往返就是三千里了，这多妨碍探索的效率？现在当地建城建港，粮食也能有多余，就专门供给探索船队。将来同等条件下，就能再往东北多探索两千里了。
　　因为东北航路的开拓使用是非常受限于季节的，北方冬天太寒冷，而且西北风盛行，往东北方航行，最远到十月份就要转向，节约时间才敢尝试是否能在寒冬到来之前、就走完往北去的那段路，然后折向回南方。”
　　如果是八年前，李素为了“更好地向东方地理发现”而这样费周折，刘备肯定是不太理解的。但现在不一样，佐渡岛的金山都实打实受益了两三年了，如果往东能发现宝藏，刘备绝对全力支持。
　　只是，后来那么多探索，确实也没有达成什么“阶段性的小目标”，来刺激一下朝廷的神经，热情也是会渐渐消磨的。
　　刘备此刻听李素的规划三句不离航海开拓，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往东北苦寒之地继续探索，可有新的所得？”
　　对于这个问题，李素也是无奈，因为在把扶桑最值钱的金银矿都发掘出来后，更东北的地区确实是苦寒之地。
　　九年前库页岛巨菜和黑麦也已经引种成功了，这么看起来后续花的钱确实是白费，除了绘制了一堆地图，经济上却算不过账来。
　　也正因如此，这段时间朝廷投入不多，主要是指望民间自行发展海商海贸来提升造船科技、培养海员水手队伍。
　　李素是很想跟刘备说“对面有美洲，有土豆玉米这些神物，还有番茄辣椒南瓜菠萝花生可以丰富蔬菜水果油料，还有可可能造出巧克力这种奢侈品”。
　　但这些在揭晓之前是不能说的，一定要找别的好处来搪塞。
　　好在，李素都没想到，这几年周瑜还挺用心，虽然物种红利挖掘干净了，却也有不少地理上的收获。
　　此刻见皇帝垂询丞相，更了解情况的周瑜立刻自告奋勇解围：
　　“陛下，臣以为航海探索之利，不能仅从物种、矿藏而论。当年武帝以张骞通西域，为的也不是西域的物产。西域要靠骆驼马匹陆路联系，商贸成本比之海运高了何止数十倍？”
　　刘备听到这儿，立刻反驳：“武帝使张骞通西域，当然是为了借助大月氏人夹击匈奴了，那是为了解决我大汉的心腹之患，有用武之功，那当然不能靠钱来算。”
　　周瑜鼓起勇气继续分析：“陛下所见甚明，臣举这个例子，正是此意——这几年，臣探索东北航路，虽然没有更多远方的发现，却把鲸海沿岸，至于流鬼岛周边各地，全部探索明白了。
　　而且对于鲸海沿岸各处大江大河流向，臣也探索得极为深入，凡是海船能抵达的地方，都尽量往内陆探索。最后在前年发现了一个秘密：
　　流鬼岛与鲸海沿岸之间，有一条极为宽阔的大河，河口处数百里，俱为宽阔数十里、南北数百里的狭长泻湖，两岸广有沼泽平原。
　　而此河之长远，竟与长江黄河想去不算太远，至少数千里还是有的，江水色泽深暗，臣上报丞相之后，朝廷将此地取名为黑江。
　　臣的船队沿江上溯三四千里都没走到头，期间还遇到过个别被骠骑将军打得逃进大鲜卑山的高句丽部落。臣将这些部落顺手剿灭后，拷问其地理，
　　得知当地再往南一千三四百里，便是柳城郡了。而逆流而上数千里，可以一直抵达漠北草原。其河上游分为两股，一股沿狼居胥山以南，一股沿狼居胥山以北，已接近瀚海。
　　陛下三年前彻底平灭了漠南鲜卑，如今还有漠北鲜卑与丁零人尚存，东北大鲜卑山山区深处，还有残存的高句丽人。陛下要效法武帝时霍去病封狼居胥之功，所患者无非是万里远征、横绝大漠，补给难以为继，所以用兵不能多。
　　霍去病当年，为了追击漠北，可是耗竭了大汉国力，天下户口减半，陛下是不愿意承担这样的后果的。可如果能走海路，水运直达狼居胥山南北，让大军无需从大汉正北方穿越大漠，而是从东北方绕行，在肥沃之地行军，作战损耗又当如何？
　　汉人此前无法利用黑江水运之利，无非是因为此地极为苦寒，而汉人在黑江水系各支流沿岸，都没有城镇定居，更不可能造船。
　　即使有这种尝试，也会因为孤悬北境、在萌芽时便被鲜卑丁零高句丽等蛮夷反扑，从而损失惨重。
　　但既然现在我大汉找到了黑江的入海口，还知道其入海口如此宽阔、全程有数千里都能通航大船。我大汉便能在南方造好了船、行驶到黑江之中，快速建立起过冬据点，守船待援。
　　等南方陆路主力赶来，把东北各郡所产的粮食，陆路运到黑江任意一条支流沿岸，后续直到狼居胥山南北，都可以不再走陆运而是用河运，天兵到处，漠北鲜卑彻底覆灭，不还是指日可待！”
　　周瑜说到这儿，刘备立刻就不困了。
　　毕竟，周瑜这实际上是发现了黑龙江的入海口，正是在外兴安岭沿岸和库页岛之间（后世黑江的入海口已经在清朝时被割给毛子了）
　　而很多国人对黑江有个认知误区，觉得那就是一条东北地区的河流，实则不然，黑江有九千里长，不但干流会沿着呼伦贝尔一直往西通到后世毛子、蒙古境内，上游支流还有很多分叉。
　　源头南支的克鲁伦河，就是在狼居胥（肯特山）南麓过的，这地方读过历史的都知道，后世蒙元时期，成吉思汗建国就是在克鲁伦河流域。
　　黑江源头北支石勒喀河，则是在狼居胥北麓，靠近贝加尔湖了。听名字就是毛子境内的，后世大多数军迷对这个地名的认知，还不如那款同名的防空自走炮。
　　克鲁伦河和石勒喀河的通航能力，都是可以轻松过两百吨以下的沙船的。所以只要汉人海路调度够给力，甚至糜竺在辽东造好了的中型河海两用沙船，都能通过鲸海（曰本海）先开到库页岛对岸、进入黑江江口，然后再回来。
　　还是那句话，水运成本至少比陆运成本低二十倍。哪怕从海参崴出发、沿海和黑江到狼居胥山，一共有一万里水路，那也不过才等于陆地上车马运输五百里的成本而已。
　　何况，原本汉人军队要攻打漠北，走的传统路线还不是“普通陆运”，那是穿越大漠的！
　　从南往北穿越两千里大漠，和从东往西逆着黑江开船一万里，优劣瞬间立判。
　　而且实际上直线距离也没有一万里，从海参崴到狼居胥的直线距离是三千五百里。但是要绕路，所以第一次靶船开进去的时候，算起来是一万里。
　　实际上从海参崴到后世黑江伊春那一段，就有六千里了，从伊春再到狼居胥，只是四千里。而海参崴到伊春那段，只要开第一次就行。
　　到了之后，就可以利用后世伊春这一带、黑江距离东北平原汉人农耕区最近的点，把粮食运上，往返走最后四千里就行，前面的六千里不用反复走。
　　同时黑江还有支流呢，那就是松花江。松花江是深入东北平原肥沃腹地的，所以汉人的船运起点甚至不需要在伊春，可以进一步往南到后世哈市甚至更南边，
　　因为那些城市也在松花江沿岸，船是可以通的。那些地方距离赵云如今在建设的东北平原农垦区，已经无限接近了，当地打了粮食就可以直接装大船。
　　这么算来，路线一和路线二的对比，就成了“两千里沙漠”和“四千里黑江水路”的差距了。只要东北平原上的农耕区可以种出足够远征军吃的粮食，在东北就地筹粮，灭漠北鲜卑的成本就无限压低了。
　　听了周瑜描绘的这个大饼，刘备终于热血沸腾，再也不安考虑“探索东北海域、深入不毛”的经济利弊得失了。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军事安全的价值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不是经济账能算明白的事情。跟“永远让漠北地区无法产生威胁中原的游离游牧政权”这个诱惑相比，花点钱航海算什么！
　　没想到，对汉民族威胁最大的草原游牧，最后都可以用海军来协助永久消灭！
　　而其中难易区别，竟然只是从走正北方穿越沙漠讨伐路线，还是走东北平原河网迂回一下而已。
　　现在的漠北鲜卑，可是没有任何造船能力的，也不存在“蒙古海军”，只要汉人的大船上了黑江流域，所有与黑江水系相通的河流，汉军都可以随意来去，游牧蛮夷想拦截都拦截不了，那还活个屁。


第071章 杨修：我带来了这个时代的和平
　　周瑜画的大饼，彻底点燃了刘备的投资决心。
　　在他最后离开扶桑，回归中原的时候，刘备做的最后一个决定，就是批了一笔未来数年的预算，让丞相李素可以放手实施，给驻扎在太平洋沿岸的造船厂，更多的授权来造远洋大船。
　　周瑜手头，原本只有一艘跟刘备座舰吨位尺寸相近的大海船——当然内部装修和其他细节肯定是完全不同的。
　　一个是皇家的御用游艇，一个是远洋探险船。探险船只要皮实耐操适航性稳定性好就行。
　　另外还有两艘，原本也是两千吨级的，打算作为探险舰队的备份或者姊妹僚舰，但因为之前没预算、朝廷多年休养生息不批钱，所以始终停留在木料加工准备阶段，还没下船坞。
　　毕竟探险舰队只有一艘最大的同型舰，肯定也不安全，万一出点什么故障，远洋探险就夭折了。有个三艘，每次出去至少两艘，再留个应急备胎，才能把远洋探索事业向制度化常态化推进。
　　这种本时代最先进的平甲板远洋护卫舰，批量化量产之后，一艘其实可以降价到两亿铜钱。但之前因为量太少，要把“研发成本、试错成本”摊销进去，所以看起来要四五亿。
　　如果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的话，可以算算，在原本汉末的内河水军时代，一艘最大吨位的核载两千人的最大号楼船，也就一两千万钱造价。
　　李素当年灭孙策的时候，造出来的八百吨级五牙战舰，也才四五千万。如果要包铁皮、定制强化装甲和武器设备的话，再加一两千万。
　　所以，两亿一艘，已经相当于顶级全配五牙战舰再乘三倍多的价格了，要不说海军是个吞金无底洞呢。
　　但因为对东北的探索能一劳永逸把漠北黑江上游草原纳入华夏文明圈，现在这些都是小钱了。
　　刘备最终大笔一挥，两千吨顶级远洋护卫舰，未来一共要三艘，一艘现成两艘新造，此部分拨款五亿铜钱。
　　几年前李素在扬州和扶桑时坐的那一级旗舰，要比如今的最新款小一号，改良优化后，大约是一千五百吨级，这种造一条还要一亿零一点儿，因为是更成熟的技术，没什么“研发成本”。这种船刘备批复再造五条，总价六个亿。
　　再次一级的，缩小到一千两百吨型、跟赵云太史慈当年灭林邑、威慑扶南臣服时的旗舰差不多大（但形状肯定是优化过了），这种一条还要七八千万，刘备大笔一挥直接造十条。
　　上述造船计划，也不用都在扶桑这边实现，实际上扶桑经过这十年的种田建设，最大的船厂也就造一千两百吨级而已，更大的只能修不能造。
　　最好的船，依然要在扬州会稽郡的句章县造船厂造，造好了后开到扶桑前线。
　　以后一共有两千吨的一级远洋舰三艘、一千五百吨的二级舰五艘、一千二百吨级的三级舰十艘，总计十八艘，构成大汉的远洋地理探索舰队。
　　这些船也未必都要拧成一股绳、往一个探索方向使用，也可以分成两批甚至三批。
　　一部分先造好的就往旅汉和婆罗洲南部、探明香料群岛全貌、寻找澳洲，积累一点经验。后续造好的，再往东北方向继续远航寻找美洲。
　　再分出一支去毛淡棉驻扎，探索波斯湾和红海航线。直接跟罗马海贸，把欧洲人的黄金白银尽量吸干。
　　这些都是后话了。
　　整个准备周期，总要再花上两三年的时间，也不急。毕竟大汉215年时才彻底消灭漠南鲜卑、217年才彻底还清国债呢。
　　如今是218年下半年，朝廷开始有积蓄攒钱也就是刚刚这一两年的事情。下一波大规模的动作，两三年后再搞也是正常的，
　　也好给另一边的赵云一些准备时间，在东北深入屯田、为走黑江逆流而上解决贝加尔湖流域敌人积蓄粮草。
　　至于战略欺骗工作、比如提防逃到漠北的鲜卑人和原本就在漠北的丁零人警觉，这倒是没什么难度。
　　那些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远遁的戎狄，根本谈不上情报工作。
　　汉人造出来的海船囤积的粮草，只要明面上随便找个其他用途搪塞过去，那些戎狄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是为了他们而准备的。
　　这样到时候才能给一个大大的惊喜。
　　惊喜这种东西，就是提前翻译翻译那就不惊喜了。
　　……
　　刘备一行，最后在扶桑本岛盘桓到七月底，才坐着周瑜提供的海船、在周瑜亲自护送下，沿着后世的仙台湾、与虾夷岛之间的津轻海峡，重新回到鲸海，与之前在越山县的正牌御驾船队会合。
　　好在东北地区农历七月底也还不是很寒冷，刘备倒也暂且呆得下去。
　　后续一个多月，他基本上都在海上渡过，大致在虾夷岛和流鬼岛沿海路过了一下，没有登陆，只是听取了相关官员的介绍，知道之前得到的黑麦和流鬼巨菜的原产地是哪儿。
　　也在周瑜派来的向导指认下，大致知道了黑江的入海口在哪一带，大致河口地形如何。但刘备也不可能带着庞大的船队直接驶入黑江去探明究竟，而且时间也不够，只能是看看周瑜之前派人探明后画下的图本。
　　农历九月初，刘备终于返程回到了海参崴附近，然后沿着图们江驶入内河，在那里经历了此次为期两年巡视的最后一站，而接驾的自然是全权负责东北地区屯垦戍边开拓的骠骑将军赵云了。
　　东北地区，未来是大汉彻底解决漠北草原威胁的重中之重，一切都交给赵云了。
　　周瑜也只是在提供后勤运输工具方面打打辅助，真正出兵出粮加直接指挥作战的，肯定得是赵云。
　　之前对漠南匈奴的最后歼灭决战，是吕布和关羽赢得的首功，吕布斩杀了鲜卑可汗，关羽则是补刀完成了对鲜卑主力的歼灭。
　　漠北的功劳，也该风水轮流转，让张飞赵云完成最后一击。
　　为了三年后的顺利用兵，刘备也是非常重视地视察了东北地区如今的开荒屯粮工作，和水利、道路整治。
　　对辽东之地，刘备也是有感情的，毕竟整整三十年前，188年初的时候，刘备才刚刚追击平定张纯时，最后就是打到辽东过的，那年他还亲自短暂当过半年的辽东太守。
　　后来是李素潜移默化暗示他、在灵帝驾崩前，对大汉必须保持无比忠心的态度，“我是朝廷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丝毫没有流露出哪怕半点割据倾向，朝廷让放弃根据地挪地方去汉中，刘备就毫不留恋的去了。
　　但这段经历，也导致刘备对辽东百姓是有感情的，那都是最早他治下的子民。
　　这次御驾亲临，时隔三十年，当年被刘备拯救于水火之中的灾民，现在至少也五十多岁年纪了，这个时代普通平民的平均寿命还是比较低的，能活到这一天的也就两三成。
　　饶是如此，御驾还是受到了当地百姓的热烈欢迎爱戴，让刘备感受到了不亚于回乡涿郡的氛围。
　　刘备在最北面的柳城郡视察期间，免不了亲自到军屯的营区里，跟开荒将士们一起聚饮。视察持续半月之久，十月才踏上了最终回返中原之路，并赶在腊月底之前回到了雒阳。
　　……
　　回到雒阳后的刘备，倒也没有立刻轻举妄动，而是让大家安然过了个年，时间转眼翻篇到219年正月开春。
　　期间刘备也是如约先给大家一点甜头，之前出巡期间、在扬州时承诺的“朝廷以后发黄金赏赐，就真的实发黄金，不再按官方汇率折算成铜钱以盘剥群臣”，现在刘备也实打实做到了。
　　这一年过年他巧立名目给去年立功之臣发赏，就实打实发了黄金。只不过量比较少，也就竖了几个典型，
　　谁让和平年代能立功受赏的人确实少呢，主要都是一些有地理发现或者出使扬威功劳的人。
　　然后，到了春耕结束之后，刘备就正式逐步推行了出巡期间，李素探讨的那项币制改革。
　　朝廷先是开始着力回收黄金，暂时一万八千钱一金的价格，一段时间后，执行得差不多了，就宣布发行纸黄金、以法令形式禁止黄金实物作为货币流通，只能作为首饰器皿等物，装饰性使用。
　　也别嫌这法令霸道，为了改三本币到两本币、降低币种价值波动，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而且对货币类物品管制的朝代，也绝对不止大汉，管制的品种也是五花八门，大汉只管制黄金，已经是非常仁慈的了。
　　毕竟历史上到了隋唐的时候，还有对“蓄锦”的严管呢，富商们在家里囤积的织锦数量多一点，也算是恶意囤积稀缺货币，是要接受盘查的。
　　刘备的货币改革后续细节，也无需赘述太多，毕竟原理层面之前李素跟刘备商量的时候，都彻底说清楚了。
　　各种可能遇到的问题，也都尽量提前想到了，现在不过是具体执行阶段，而且几个月试运行下来，还真没遇到明显出乎当初李素预料的更恶劣情况。
　　世家豪强，朝中侯爵，当然有反抗的，然而力度和范围全部在可控程度之内。
　　……
　　朝中稳步推行着币制变法、让大汉的货币体系更适应金银大开发的现状之余。219年里，大汉朝政方面最大的大事，就要数一场万里之外的外交斡旋了吧。
　　原来，自218年做好准备、启程西行的大汉使团，终于在杨修的带领下、在副使马岱的带兵护送下，在218年秋天的时候，就抵达了中亚草原与波斯地区交界的帕提亚帝国领土，也接近了罗马和帕提亚的交战区。
　　只不过，因为这事儿发生在万里之外，所以杨修的抵达，中原这边并不实时知道情况。
　　杨修走的这条路，也是路过了几个中亚小国的，因为大汉和帕提亚之间并不直接接壤。
　　大汉这边出境，需要先经过马超近年来刚刚羁縻的康居。
　　（注：被大汉在西域重新征服、直接统治的，目前是乌孙。乌孙是在后世的新江境内的。
　　康居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属于后世被毛子割让走的地区，包括巴尔喀什湖流域一些地区，如今还只是对大汉附庸，没有被征服）
　　过了康居之后，大宛、莎车这些同样属于附庸小邦的地方倒是可以直接绕过的。因为这几个小附庸国地理位置上是南北分布，要走东西向商路，只要选择其一经过即可。
　　大宛、莎车刚好在葱岭（兴都库什山）比较崎岖的位置上，继续往西不便翻越，等于是断头路，还是走北面的康居方便。
　　（注：康居在今天的哈萨克南部和吉尔吉斯北部，以及我国新江的伊犁、阿克苏部分地区。大宛在吉尔吉斯南部到塔吉克北部，但没有包括阿富汗的瓦罕走廊，所以是断头路，莎车在更西面一点，也在塔吉克）
　　而康居的西面，就是那些如今还没有附属于任何大帝国的独立小国了，包括花拉子模和呼罗珊——
　　这两个公国在二三十年前的180~190年代，还是属于南亚的贵霜帝国的。但贵霜后来也跟帕提亚、罗马、大汉一样，在2世纪末经历了战乱和分裂，
　　所以后来呼罗珊和花拉子模都事实上独立了，成了自治的公国。这个独立的过程中，还相当程度上受到了帕提亚人的支持，毕竟帕提亚也希望自己东边的邻居都分裂弱小一点，
　　最好是把与大汉贸易的商路交通要道让出来。这样帕提亚商人东去的时候也省得在花拉子模给贵霜人缴高额关税。
　　因此到了210年代末，贵霜其实已经往南缩到印度河流域了，国力也处在孱弱期。这才导致虽然它也号称2~3世纪时的全球四大帝国之一，但此前却在国际事务上毫无存在感和话语权。
　　因为它最精髓的“东西贸易商路枢纽节点”，已经被独立出去了。呼罗珊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土库曼斯坦，而花拉子模则拥有乌兹别克的大部和后世阿富汗北部伸出来的瓦罕走廊部分。
　　依然保留在贵霜人手中的直辖领土，不过是相当于后世的巴基斯坦全境、印度西北部的一小片、外加阿富汗的南部非交通要道地区。所以这个区位是无法阻挠大汉与帕提亚、罗马在中亚的直接往来的，连堵路都做不到。
　　因为当地缺乏必要的强大帝国，杨修的行程也就很安全，没什么人敢袭击马岱的几千精锐铁骑。
　　花拉子模和呼罗珊这种小公国，但凡敢招惹过境的汉使，分分钟是有被灭国的可能性的。
　　杨修就这么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帕提亚人和罗马人在后世两伊边界的交战区、波斯高原的边缘地带。
　　还别说，如今罗马人和帕提亚人最新一轮打打停停的交战实控线，还真有点像一千八百年后、80年代两伊战争时，伊朗人往伊拉克境内反推时那一波的格局。
　　既然杨修都到了，帕提亚和罗马也不需要再打了。


第072章 收下四个国家作为外交利息
　　杨修抵达的时机不错，因为当时罗马人已经先胜后败、被帕提亚人打回去了。
　　两年前、罗马人第一波来势汹汹出兵的时候，一度是杀入过波斯高原的。
　　但卡拉卡拉皇帝被禁卫军刺杀、罗马内部分裂爆发平叛内战后，在前线督军的僭位伪帝马克里努斯（他在卡拉卡拉死前，是卡拉卡拉的禁卫军统领），因为军心涣散，就被帕提亚人反推击溃，不得不签订求和条约败退。
　　从那时起，帕提亚人就进入了反攻阶段，帕提亚王阿尔达班五世不仅光复了波斯高原全境，还反推回了两河流域，甚至差点儿光复十几年前沦陷的故都泰西封（巴格达）
　　这一点要是真实现了，那估计就能成帕提亚版的《出师表》了，“奖率三军、西征两河、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安息，还于旧都”。
　　不过，帕提亚人的反攻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并没有最终夺回泰西封。因为当他们打过去的时候，已经是218年下半年了，罗马人的内战也分出胜负了。
　　弑君篡位的马克里努斯只做了一年不到的伪帝，就被有卡拉卡拉血统传承的正牌罗马皇帝埃拉伽巴路斯手下的将领平叛杀了。
　　当然，埃拉伽巴路斯当皇帝时也才14岁，是个小孩子。他也不是先帝卡拉卡拉的儿子，只是他外甥。卡拉卡拉没有留下儿子。
　　埃拉伽巴路斯能上位，关键是靠罗马在叙利亚的驻军总督支持拥立他，他实际上目前还是叙利亚总督的傀儡。
　　上述的罗马内战，甚至可以说都没有牵扯到罗马国内，只是“事实上的叙利亚总督和伊拉克总督互掐，各自自立或者拥立傀儡”。
　　马克里努斯就像是“罗马袁术”，他走了自立的路线。而他那位同行“罗马叙利亚总督”，等于是“罗马曹操”，走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路线。
　　最后“罗马曹操”拥立个傀儡干掉了“罗马袁术”，简单概括就是这么点破事。
　　不管怎么说，因为罗马内部问题已经解决，虽然最后的内战中死了不少人，叙利亚驻军和伊拉克驻军都死伤不少。可只要重新统一回一面旗帜下，罗马人还是有实力跟帕提亚继续一战。
　　或许野战反攻没把握，守城保住泰西封却绝对绰绰有余。帕提亚人是游牧文明，他们最强的铁甲骑兵和铁甲骆驼兵又没法攻击城墙。
　　杨修抵达的时候，面对的就是帕提亚人表面上处于攻势、但实际上对坚城束手无策的窘境。
　　同时，看似帕提亚在局部战场上兵力更多，实际上此刻却轮到帕提亚人比罗马人有更多内患尚未肃清——
　　帕提亚王阿尔达班五世之前集结了全部铁甲骑兵和铁甲骆驼来跟罗马死磕，他是放弃了对他亲弟弟的平叛作战抽身来的。所以这一年里，他弟弟在后方波斯腹地又死灰复燃了，随时有可能集结起更多的军队来反叛他。
　　同时，波斯高原上当地的波斯族人部族酋长们，也把帕提亚人视为“希腊化的外来统治者”，觉得帕提亚的核心领土应该在两河流域，既然两河都丢了，波斯人也不想再以帕提亚帝国的一部分的姿态存在，他们想谋求波斯人自己建国。
　　所以波斯蛮王阿尔达希尔，现在也在勾结帕提亚王阿尔达班五世的弟弟，想浑水摸鱼——而且这个阿尔达希尔还很有实力，因为历史上六年之后，就是他最终杀了阿尔达班五世、灭了帕提亚帝国。阿尔达希尔本人就是后来的阿尔达希尔一世，萨珊王朝的开国君主。
　　现在整个中东就是乱成了一锅粥，
　　帕提亚末代国王阿尔达班五世，看似捏着一支全场最强大的野战骑兵、有两万多铁骑和骆驼，却四顾茫然，其他方面极度虚弱、隐患重重。
　　想收手又怕丢脸，怕威望扫地后立刻各方立刻看穿他的虚弱、从而引爆反噬。
　　杨修的到来，也就恰好投其所好了。
　　……
　　这天，大约是入冬后不久，218年10月底，波斯高原上已经下起了大雪，把草原都覆盖了，冻死了相当一批牲畜。
　　好在阿尔达班五世的铁甲骑兵远征在外、驻扎在泰西封城外。那是两河流域，比高原地区温暖一些，战马还能找到点草料吃，虽然也都是干黄的枯草。
　　一大早，他最信任的廷臣之一、也是他的表妹夫跋帝，突然神色紧张地进了御帐，给他带来了一条斥候回报的军情。
　　跋帝是一个生于叙利亚的希腊血统贵族，娶了阿尔达班五世的远房表妹满艳。
　　跋帝和满艳所生的儿子摩尼今年才四岁，也就是原本历史上后来改良了波斯地区传统琐罗亚斯德教、创造出摩尼教的那个人。
　　此刻，跋帝开门见山奏道：“陛下，昨晚有后方北海（里海）呼罗珊部的信使来报，说是有一支数千人规模的骑兵部队进入国境，日行百余里。
　　他们自称是汉朝国史，听闻我国与罗马人近年来连续资助对方内部的叛徒，故而前来调停、希望拜会陛下、劝说各方罢兵言和，并且盟誓承诺以后都不再支持对方内部叛匪。
　　内附呼罗珊部不敢阻拦，只好先派人快马请示陛下，当如何处置？若是再不拦截，以汉使的行进速度，最多五六日后就可以抵达泰西封军前了。”
　　从里海南岸的土库曼和伊朗交界处、要抵达两河流域后世伊拉克的巴格达地区，五天当然是走不到的。
　　但因为呼罗珊人派出斥候报讯时、这些斥候本身赶到泰西封都花了好多天了。
　　所以这里说的“再有五天”，只是指杨修的行进速度比帕提亚人的“六百里加急”再慢五天，是时间差而非绝对时间。
　　阿尔达班闻报，第一反应自然是担心自己的军事安全：“汉人怎敢带兵深入我帕提亚国境？使团需要带数千骑兵么？可知道这些骑兵战力、装备如何？”
　　他自己倾国之力才两万多铁骑，剩下都是轻骑。这也算是这个时代最强游牧骑兵强国的底蕴了。
　　要是汉人的单兵战斗力也不弱的话，这支力量万一倾斜到帮助罗马人的那一侧天平上，也不容小觑了。
　　跋帝立刻如实回禀：“据呼罗珊部探查，这些汉人果然学了我帕提亚的铁甲骑兵之利，不过因为是跋涉数千里而来，马匹不堪负重，所以只有不到一千人装备了铁甲，其余都是皮甲弓骑。人数约在三千人，所带马匹近万，还有数百辆汉人那种独特的船型大车。”
　　跋帝提到的船型大车，当然就是当年李素诸葛亮造的“西部大篷车”了，既可以当车用也可以涉水过河，运载量还比较巨大，需要至少六到八头牲口拉动。
　　帕提亚人和贵霜人最近也有随着技术扩散，慢慢开始造这种大篷车，以改善后勤、和降低丝绸之路上的贸易运输成本。
　　不过他们造出来的大篷车只是形似，具体技术细节上还是远不如汉人的做工，运输省力效率和耐用性方面也都有差距，就跟90年代的合资车和原装车区别差不多。
　　游牧帝国的工业技术，怎么可能跟大汉相比嘛。
　　看汉人这架势，阿尔达班倒是觉得汉人应该是来谈判的，不至于搞武力威胁，稍稍松了口气之后，静下心来仔细盘算，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事儿对他没坏处。
　　他现在本来就是外强中干，有个台阶下有什么不好？
　　于是乎，机缘凑巧之下，这荒诞的一幕还真就实现了——汉使带了区区三千骑兵，远涉五千里而来谈判，居然就成了决定这个局面平衡的关键一手。
　　（五千里是从离开乌孙西部边界开始算起、到泰西封为止。如果从长安算起，到泰西封一共是一万两千里，还只是直线距离）
　　这牌面也是没谁了。
　　帕提亚方面做了郑重的接待筹备，也不敢怠慢。五天之后，好整以暇的杨修，就得到了阿尔达班五世的亲自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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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朝皇帝特使，见过安息王。”
　　杨修来的时候，带了各种语言的通译。丝绸之路重开已经快二十年，大汉在兰州、长安、雒阳等地也各聚集了不少西域来客、学者商人，所以要找翻译已经比较容易。
　　最夸张的是杨修这人也算博闻强识，都四十来岁年纪了，为了这次出使，反正过去这一年的筹备期、赶路期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居然就把罗马人用的拉丁文，和帕提亚高层用的希腊语，给学了个大概。
　　此时此刻，简单寒暄打招呼，杨修也不用通译，直接亲自开口就是希腊语，语言态度不卑不亢，只是拱手微微一揖。
　　听得阿尔达班五世一愣一愣的：汉朝也是够开眼看世界的，居然对外面的情况那么了解。
　　当然，杨修也不会一直说希腊语，一开始秀几句那是显示自己的才智。后续具体谈判中，汉使说汉语是体现大汉地位，不可能去用蛮夷之语谈大事正事。
　　以后应该让说希腊语和拉丁文的国家，为了跟大汉打交道而多学汉语。
　　阿尔达班五世谦逊地降阶跟杨修交谈，还吩咐设宴款待。当然他说的是希腊语，他也没有通译，只能是由杨修的通译来翻译。
　　“请汉使回复大汉皇帝，我帕提亚国对于与贵国的友好向来是看重的。原本罗马人连战连败，已经被我军围困在泰西封，指日可下。
　　这泰西封是我帕提亚故都，汉使远来，恐怕还不知道左近的情形吧，莫非以为能凭只言片语、些许许诺，就让我帕提亚放弃光复故都之功？这太过强人所难了吧。”
　　阿尔达班这边的廷臣们，群策群力说得满嘴跑火车，明明是不擅攻城、到了泰西封也顿兵坚城之下，非要说成收复故都指日可待。
　　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面子，另一方面，也就是为了让汉人觉得“如果最终接受你们的建议，那我们帕提亚人的牺牲和诚意更大，所以你们大汉应该主持公道，在主持和谈时多分我们一点好处”。
　　幸好杨修也是做过功课的，这一路上对帕提亚内部的派系隐患、罗马那边的派系隐患，都了解过了。他立刻云淡风轻地指出：
　　“此言过矣！贵国兵势虽强，当初也不过是罗马大军的手下败将，是罗马内乱自相残杀，才给了你们反攻的机会。
　　如今虽然到了泰西封城下，但罗马内乱已解，贵军正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依外臣之见，不如见好就收，彻底罢兵言和，双方都约定不再与对方内部的叛匪结盟。
　　更何况，外臣来时，听说去年年底贵国已经与罗马打成了议和，今年年初是贵军自行撕毁合约重启战端，就不怕将来其他国家有样学样么？谁都有个三长两短内部不稳的时候。”
　　阿尔达班脸色一变：“那不是我军撕毁合约，而是当时签订合约，是与罗马人在前线的伪帝签的。那伪帝后来也已经被如今在叙利亚的罗马新帝所杀，那缔约的对方都已经不存在了，何来毁约？我国又不曾与罗马新帝缔约。”
　　杨修：“那就给大汉一个面子。我大汉二十年前，也曾遭受严重内乱，几乎皇纲失统。幸得我章武陛下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姓倾心，四方仰德，终得三兴炎汉、历数无疆。
　　故而我大汉最痛恨的便是那些勾结他国内部篡逆之辈的卑鄙行径，不希望看到这种行径蔓延、让天下人心涣散、正统失序。
　　这普天之下、无论天涯海角，但凡日月所及之处，有如此劣迹的，我大汉都要管一管。
　　贵国如果再与罗马内部反贼勾结兴兵、或是罗马人与令弟、亦或与贵国内部的萨珊部叛匪勾结，我大汉都会管，哪一方不服其管，我大汉便与另一方并力击之！
　　希望贵国识时务，否则到时候我大汉攻其外，罗马攻其内，贵国休说拿不回泰西封，便是国祚存亡，怕是都难以保障！”
　　阿尔达班脸色一变：“区区三千骑兵，也敢如此威胁我国？”
　　杨修：“贵国最好不要产生这种想法！本使现在却是只有三千人，可真要是得罪了我大汉，天兵到处，十万之众也是轻描淡写。
　　无非是数千里远征，粮草转运困难，而那点兵力，对于国力鼎盛的大汉，根本不算什么！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我汉军因粮于敌、一路烧杀掳掠补给，到时候贵国尽为白地，尽管试试！”
　　杨修也没必要跟对方谦虚，汉朝的外交本来就是直接威胁的，谁让你是地球上最大的超级大国呢，鹰派就完事儿了。
　　阿尔达班本来也就是虚张声势一下，见汉人一点不怕谈崩，还很好战的样子，觉得该降降温了，连忙话锋一转。
　　不过他自己口才不好，所以仓促不知如何措辞，就给妹夫跋帝使眼色，跋帝立刻心领神会，接过话题跟杨修诉苦，开始由他唱红脸：
　　“汉使所言确有道理，我帕提亚素来是重视与大汉的友好的，只是这次要在光复故都之前收兵、我方牺牲实在太大，怕是难以服众。
　　罗马人如今是守势的一方，如果他们不付出一些诚意来，我们怕是难以收兵。不如这样，请汉使再去说服罗马方面，看看他们能许诺什么，只要合理，我帕提亚愿意给大汉这个面子。”
　　杨修看对方借坡下驴了，也就不为已甚：“这个好说，本使自会向罗马人传达要求，让他们也承诺绝对不与贵国内部的萨珊部勾结、也不得与令弟勾结，将来不得借贵国安内之机趁火打劫。
　　另外，也会警告罗马人不得企图与贵霜联手夹击贵国，如果我大汉能做到这些许诺，贵国应该放心了吧？如果罗马人不答应，我军与贵国一起合击罗马驻军便是。”
　　杨修说这番话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像1988年联合国的佩雷斯秘书长去巴格达，把撒旦姆和波斯的霍某人召集起来攒个局，敦促他们实现两伊停战。
　　杨修这个逼装得也够大了。
　　“你们能说服罗马人以后永远不和贵霜、萨珊部联手对付我们？若真是如此，这次我国罢兵言和，也不是不可以。”阿尔达班和跋帝交换了一下意见后，顺势服了软。
　　杨修眉毛一挑，知道打蛇打七寸、已经命中对方最关切的核心利益了。既然如此，他也要趁机为大汉谋取利益，大汉可不是来义务劳动的。
　　杨修想到了他出发之前，给刘备的秘奏。其中有好几条杨修自己的建议，希望时机合适时可以便宜行事，刘备当时也允许了。
　　此刻，杨修就根据他这大半年里、半路上了解到的情况，趁火打劫收利息：“另外，合约达成之后，大汉也会尽力保障贵国的利益的。
　　多年之前，贵国似乎有于贵霜国内叛逆勾连之举，我没说错吧？贵霜的呼罗珊和花拉子模地区，原本是横亘在大汉附庸康居与贵国之间的。但贵国早在二十年前，为了打通与大汉直接贸易的商路、不让贵霜人抽你们的过路税，竟支持呼罗珊和花拉子模独立！
　　这种行径，我大汉若是不处置，便不能秉公服众。好在我大汉如今已经彻底征服乌孙、附庸康居，希望贵国以后承诺花拉子模为我大汉势力范围、任由我大汉将其附庸。
　　而康居、大宛、莎车，也都是大汉的番薯朝贡，大汉如何处置他们，都是大汉的内政，贵国不得干涉。但作为交换，大汉也承认帕提亚对呼罗珊的处置、惩罚叛逆，这从此就是帕提亚内政，大汉也能担保贵霜不敢置喙……”
　　杨修还什么都没干，就这样在两次大国分赃之间，把势力范围给瓜分了，把那些小国的利益彻底牺牲了。
　　当然，大汉跟帕提亚“远交近攻”之后，要的当然不仅仅是帕提亚人对他势力范围和利益的承认，更要确保实现一个双边的互补贸易协定——
　　主要是未来马超对着这些地区用兵的话，帕提亚人要确保每年跟汉军的贸易规模，买汉人的昂贵货物拿去转卖，同时卖给汉军军粮。
　　汉人卖出来的好货，帕提亚人当然转手肯定不愁销路，罗马人那边对丝绸瓷器肯定是有多少要多少。
　　而汉军在中亚的行动，最大的困难原本是筹粮，因为要从东亚运军粮来西域太难了。可如果在中亚草原附近就有游牧帝国直接卖麦饼和牛羊牲畜给大汉，从里海草原方向给汉军供粮，那后勤距离就缩短了好几倍，可以因粮于敌、以战养战。
　　而大汉的目的其实也很清晰：根本不在乎那些大片的中亚草原，大汉要的只是沿途的交通要道、枢纽节点、丝绸之路的必经咽喉。
　　所以，呼罗珊这种相当于后世土库曼斯坦的里海东岸大草原，以及哈萨克西南部的草原，帕提亚人要就拿走好了，大汉承认了他们原本遮遮掩掩的利益。
　　而乌兹别克的撒马尔罕以东地区、阿富汗的瓦罕走廊，这些后世兴都库什山区交通要道咽喉城市，大汉全都要。
　　同时，再加上刚才杨修提的康居、大宛、莎车，
　　最终的谈判预期，就是大汉要得到相当于后世哈萨克的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地区，以及塔吉克和吉尔吉斯全境、阿富汗的瓦罕走廊、乌兹别克的撒马尔罕以东。
　　一共后世两国的全境、其他三国的部分精华地区。
　　阿尔达班五世对这些问题倒是懒得计较，毕竟也是慷他人之慨，而且帕提亚现在确实内部焦头烂额，哪有工夫想这些，就轻描淡写答应了。
　　杨修少不了又一番上下斡旋、补充细节，最后在大约一个月之后，继续率军西行，先请泰西封城内的罗马守将派人答话、提供信物，
　　然后杨修再带人从两河流域继续西进，到叙利亚一带，跟如今还驻扎在大马色城（今大马士革，大马士革也有四千年的建城史了，中东地区的古城都特别久）的罗马皇帝直接交涉。
　　其中细节无需过多赘述，总之在一番为期半年的长途跋涉、赶路斡旋之下，大汉利用了双方都无力再战的机会，把这个主持国际公道的大义名分抓在了手上。各方签订了一个共遵的条约，然后杨修才带着许诺回到了大汉境内。
　　回程的时候，因为已经得了帕提亚人的配合和许诺，杨修也先收点利息，趁机让马岱偷袭攻占了撒马尔罕城，把兴都库什山要道咽喉先拿到手再说。
　　战斗部分，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杨修觉得自己这次风头也出的够大了，怎么也得超过班超慑服鄯善国。


第073章 覆灭漠北鲜卑
　　杨修取得的初步外交成果被汇报回中原的时候，已经是219年春夏之交的事儿了，毕竟离雒阳一万五千里呢。
　　而等杨修本人归国、亲自到雒阳向刘备汇报，更是已经220年初。
　　大汉国内，在这一年里倒是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儿。刘备218年底才结束了为期两年的巡幸回到雒阳，219年全年都很消停，没有再出过门。除了日常政务外，主要就是推进了李素在出巡阶段时建议的币制改革。
　　到220年初，对币制改革和黄金管制的反抗，基本上都压下去了，剩下的都是循序渐进的体力活，需要漫长的时间让大汉子民都习惯接受朝廷的黄金调控、民间只自由汇兑白银和铜钱。
　　扶桑石见银山出产的白银，也在以每年二十多吨的速度和规模，往中原输入，再加上佐渡金山也有每年几吨的伴生银，全加起来大约一年三十吨吧。
　　折合汉制每年一百多万两，价值十几亿铜钱。
　　而汉朝原本在没有发现海外铜矿时，桓灵时铜钱的总存世量也就在两三百亿钱的规模。
　　刘备执政那几十年里，升级了一些科技、把原本不易开采的国内铜矿也加大了开采力度，每年倒是少则有几亿钱、多则十几二十亿钱的新铸。
　　不过那种铸币也并未造成货币供应增加、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因为同期的生产力发展速度、物资的丰富速度，绝对是超过铸币供给增速的。甚至那些年刘备还要靠发行战争国债等手段、用事实上增发信用货币的方式，来缓解钱荒。
　　如今那么多年治理下来，大汉市面上的存世铜钱已经超过五百亿钱，相当于是这个国家的“M1货币”。
　　每年有价值十几亿钱的白银输入、已经输了超过五年、总白银存量达六十亿钱，这样的货币结构，当然是非常健康的，铜银比价也一直维持得很好，让大汉的货币制度过渡更加稳健、朝廷财政也极速富裕起来。
　　正是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杨修回国后，向刘备全面汇报了他的收获，还建议刘备加快对西北用兵，把他和帕提亚、罗马人维和谈判后捞到的声望和地盘许诺变现，
　　让大汉彻底武力征服莎车和花拉子模公国、并且把康居也从羁縻制变成郡县制。
　　除了杨修如此强烈建议之外，副使马岱也是如此建议的，还有驻扎西域的马超上表了。
　　然而，刘备权衡再三，觉得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吃，而且刚刚跟帕提亚人谈完，就直接收好处，也显得大汉之前的“维护国际秩序”有点虚伪，不符合大汉的人设。
　　当然，刘备绝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或者“为了美名而抛弃实利”。
　　他只是觉得事有轻重缓急，可以假装没那么迫切、稍微缓两年，把朝廷的军事潜力暂时往东北方向投注、等从东北横击漠北、彻底消灭漠北鲜卑和丁零人后，再腾出手解决西北也不迟，以免用民过重。
　　反正大汉内部非常安定，在蒸蒸日上的国运上升期，有什么好急的。
　　而且根据杨修传回来的情报，让其他有司分析了一波之后，认为帕提亚人未来几年肯定还会有更艰苦的形势、到时候说不定得更依赖大汉。届时再用兵也不迟。
　　杨修和马岱只能是暂时作罢，而马超则是在那儿抓紧练兵，而且是找年轻人、重新以老带新练新兵。
　　当年跟着他打羌人、平河西的那些骑军老兵，如今都起码四十好几了，连五六十岁的也不少。
　　现在刘备还要拖，等大汉再次对西域用兵时，士兵们普遍依靠新生代，是免不了了。曾经进行统一战争的战士们，除了升到军官的，年纪大些经验丰富些还能干，一线士兵已经不行了。
　　而按照刘备之前做的规划，219年开始给周瑜拨款造船、给赵云调拨更多资源去黑江流域夏季开荒屯垦、在前线秘密积蓄粮食，这个过程总共要两到三年。
　　所以对漠北鲜卑的最终用兵，应该会在221~222年开始，如果战争一年还搞不定，加上打完一场大战争朝廷至少休息间歇一年，等马超能对西北全面用兵时，可不得拖到至少224年了。
　　不过，也算是后来天佑大汉——因为历史上224年的时候，正式波斯萨珊部族的开国君主、起兵反叛覆灭宗主国帕提亚、自立帝国的时候。以至于后来马超西进时，刚好赶上了中亚再次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大汉想要乱中取利的外部环境也是变得无比优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历史的车轮很快进入了221年，周瑜和赵云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等这年春耕结束、进入初夏，就开始军事行动。
　　而雒阳的朝廷内部，李素则稳步地建议刘备趁着精力还行、充分发挥开国君主的威望，再推进一些铁腕的改革，尽量少把问题留给子孙后代。
　　之前的币制改革，到221年算是彻底胜利结束了。而按照李素、刘巴等人之前多年的操作经验，甚至根据朝中群臣的敏锐嗅觉，都知道：
　　但凡关于钱的变法实施完之后，丞相肯定会趁热打铁，建议陛下再升华一下针对人事，或者说选官、考核制度的改革。
　　这一次，果然还是不例外。唯一的区别，是中枢右仆射刘巴没有活着看到这一切，他年事已高，在朝廷实施完货币改革后的次年春年，就病故了。
　　同样的，在这几年里故去的朝中重臣，还有好几个，包括向来生活习惯不太健康的法正。历史上法正也是自然因病死亡，估计是跟郭嘉差不多的那种瞎折腾，所以蝴蝶效应也影响不到法正的寿命，该哪年死时间一到果然死了。
　　法正刘巴过世后，留下的空缺就由诸葛瑾庞统递补，而诸葛瑾提拔上来后空出来的，再让徐庶去填坑。
　　倒是鲁肃这些历史上因为曹孙战争时被瘟疫感染而亡的重臣，如今因为没有大规模战争瘟疫，倒是还活得健健康康，毕竟到221年，鲁肃也还没年满五十岁呢，并不老。
　　这些人事变动暂不赘述更多，反正谁上位也不影响新变法的推进。
　　而这波人事新变法的主要内容，毫无疑问正是针对科举制度的——科举制度实施也有整整二十五年了。
　　这二十五年里，为了让科举和之前的察举制度衔接、避免选官权力的波动变化太剧烈而激起反抗，所以科举一直没有成长为李素设想中的完全体，还残余了很多妥协。
　　现在，准备期已经足够长、二十五年里，科举选出来的官员，也纷纷已经爬上了高位，这就是整整一代人过去了。
　　比如如今朝中做到侍郎级别（副部）的最有前途新生代官员们，蒋琬、费祎、杨仪、董允、孙资、贾逵、步骘、马良……这些全部都是科举出身的。
　　有了这群对科举优越性高度认同的人为骨干，当然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这一年，李素便公布了这几项改革意见，让大家讨论：
　　首先，从此以后，科举的“举人”产生之后，不再“分州录取”，而是“全国统考”——举人的产生方式，李素依然没敢动太狠，还是把权力下放给了地方，让布政使和郡守们有点操作空间。
　　但是，你选上来的人如果成绩不行，以后就可能出现某个州全州的举人统统全军覆没、最后一个都没考上的丢脸情况。
　　在实施这一条的时候，李素倒也不担心什么“不分南北榜录取、会导致教育落后地区被血洗”的问题。因为他面对的情况跟明朝朱元璋时完全不一样。
　　朱元璋那时候好歹还有借口、北方因为常年战乱破坏、被蒙元祸害更深，所以要给他们机会上进。而大汉如今彻底和平了二十年，各地都文风蔚然。
　　要说照顾也不是南北差异，反而是东西有差异——关东地区在刘备治下的时间，要比关西短了将近十年。但关东本来就平原多、地理环境优越富饶，经过二十年和平种田，早就追评回来了。
　　而南北差异上，如今南方发展是更快，但南方基础也更差，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南方考得比北方好。
　　最后的结果，李素就只是借鉴了东汉时举孝廉旧法里、对“偏远边防地区优惠政策”，给他们加了录取名额，但南北东西榜是绝对不分开的。
　　彻底打通全国统考后，寒门学子无不鼓腹讴歌，称颂陛下圣明、丞相贤达，给了没关系没门路只有读书成绩的学霸指了一条出路。他们被权贵盘根错节挡路的概率，不能说降到零，至少也是降掉了一半多。
　　而李素继续趁热打铁，在“全国统一录取”的基础上，进一步实施了“科举考卷糊名制”，让阅卷官以后也不能看到考卷答题者是谁。
　　当然，看笔迹还是可以看出来的，但这也没办法，不能一下子改太狠，也要同时兼顾成本，防止“弄了一堆监督机构去监督监督机构”的复杂操作。
　　能先把名字糊上，循序渐进，就已经是一个进步了。
　　除了上述两点，李素还有其他一些对科举的小优化小调整，无不被寒门视为善政，反抗者也不敢作声。世家私相授受官职察举的利益链，至此基本上算是被李素温水煮青蛙煮死了。
　　……
　　内政励精图治、连续拿下两项重大变法之后，大汉的对外军事行动，也终于拉开了序幕。
　　随着赵云带着在东北驻扎了多年的骑兵出征，国家再次进入战时管制状态，朝廷的动员调度能力再次绷紧、不合时宜的内部反抗和异议也被压了下去。
　　哪怕之前对李素的进一步深化科举改革有想法的人，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头。
　　因为他们知道，但凡在赵云用兵的时候内部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刘备绝对是可以找到合理借口直接把他们杀了、以维护战时稳定的。
　　这样一来，等于是李素变法的时候，这些人还没来得及反对，就已经被捆住了双手。
　　而赵云那边，他带了五万精锐骑兵、包括一万铁甲骑兵，走陆路从辽河流域进入黑江支流嫩江流域，随后北上、直逼大鲜卑山与其北侧的呼伦贝尔草原。
　　周瑜则带着海船队，给赵云提供后勤补给——骑兵还是不走水路行军的，因为海船运战马有点难度。但骑兵也不需要船，船只是给骑兵运粮食的。
　　赵云五月出兵，七月就在呼伦贝尔草原上，跟残存的高句丽人打了一仗，高句丽人还真没料到汉军会迂回这么远、还不担心后勤补给，被彻底打了个落花流水，把大鲜卑山以北的草原和平原屯垦区彻底丢了。
　　只剩下几万人逃进大鲜卑山山区，彻底当上了渔猎野人民族，放弃了农耕的生活方式。也因为他们逃进了山里，赵云要彻底搜剿他们需要很长时间，只能是徐徐图之，但高句丽作为一个文明国家的建制，至此就算是彻底消失了。
　　赵云花了一整个夏天和秋天解决高句丽问题，也深入呼伦贝尔草原，收拾了几个鲜卑和丁零人都有的小部落。
　　但随着天气转冷，因为在东北北部无法常年驻扎过冬，赵云只能是暂时把主力撤回来、只赶在冬季来临前让将士们赶工伐木、修筑了几个木质克里姆林型要塞，然后把周瑜运来还有剩的粮食，都运进要塞囤积起来，以备明年大军再到这儿的时候取用。
　　赵云的五万人，只留下了几千人守住这些屯粮堡垒，还留下大量弓弩物资、火药、一窝蜂、突火枪，砍了足够多取暖的柴火。
　　主力四万多人，则在农历十月份南返，第二年四月初再次北上，以“不在呼伦贝尔过冬”这种方式，躲避了冬将军的淫威。
　　赵云其实已经打草惊蛇了漠北鲜卑和丁零，但他们也没办法。看赵云主力后撤后，鲜卑人还试图趁着冬天把赵云留下的守粮仓堡垒部队干掉、把汉军的储备物资抢了或者烧了。
　　但最后的结果，毫无疑问是鲜卑人死磕猛攻失败，还白白丢下了至少一两万具尸体的攻城兵。
　　汉人的突火枪已经再次改良了，虽然这种火药兵器用的还是粗厚的坚固竹筒来燃放火药弹丸，但弹丸的形式已经从单颗铅弹、变成了压顶紧固的铅弹后面、再塞一大把铁砂。
　　说白了，汉人的突火枪虽然耐用性仍然差，最多开三五枪就会报废，否则就会炸膛。但其火力已经非常威猛，哪怕不瞄准，三五十步内也总能蒙中几个敌人，因为那压根儿就算是霰弹枪。
　　这种新式突火枪的出现，也导致汉军当中一种已经用了二十多年的武器被彻底淘汰，那就是当初诸葛亮发明的诸葛连弩。
　　连弩的定位本来也是对三五十步距离内的短程目标密集杀伤、用来守城墙最方便。
　　霰弹突火枪出现后，也是杀伤密度大、有效射程近，跟连弩高度重合了。
　　倒是以远程杀伤为代表的神臂弩，在军中地位依然坚挺，因为这个时代的火器怎么搞都提高不了精度，所以神臂弩不可替代。
　　于是乎，鲜卑人因为信息差，再次碰得头破血流，一整个冬天也没休整歇息到，死了那么多人不说，士气还在持续消耗。
　　222年初夏，赵云的主力再次到来时，等待他们的就是绝对的摧枯拉朽。五月、七月连续两场全面大捷，赵云斩首杀伤数万，俘虏平民十余万。
　　最后的漠北鲜卑和丁零人，想到的最终保命策略，只是彻底放弃呼伦贝尔草原，甚至放弃狼居胥，选择往西狂奔逃窜，试图利用后勤拖垮赵云。
　　可是，他们低估了周瑜走黑江水系的后勤通过性，对汉军来说，战线比呼伦贝尔再拉远一两千里，也是没什么关系的，赵云饿不死。
　　大踏步的后退过程中，鲜卑人反而丧失了更多水草肥美的草原、还导致很多老人因为跟不上迁徙而减员。最后一直逃到贝加尔湖畔，还是逃不过被赵云全歼的命运。
　　222年八月，赵云在贝加尔湖畔斩杀新任漠北鲜卑可汗车骨闾——这人原本是拓跋力微麾下的将领，但拓跋家族到了漠北已经镇不住场子了，所以车骨闾自己上位当了可汗。在毫无正统信义可言的鲜卑人里，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这也不奇怪。
　　这年冬天，漠北鲜卑和丁零作为两个独立政权的存在历史，就算是到此终结了。都在贝加尔湖畔斩杀可汗了，也就不需要封狼居胥了，毕竟狼居胥比贝加尔湖还靠南好几百里呢。
　　赵云冒着寒冬风雪火急火燎往回赶，反而是路上冻死冻伤的人数，比之前的交战损失还大一些，也算是无奈之事了，因为那地方实在是环境太过恶劣。
　　虽然彻底征服了漠北，这里的环境也让汉人定下了对当地的统治调子：只能让当地野人自治搞牧业和林业。汉人只能是建立一些小的商贸据点，然后以夏天来做生意的方式，走黑江水路来互市，冬天就南返，绝不在当地连住一年以上。
　　这些都是后话了。
　　赵云回师后，把大部分部队留在柳城、赤峰、辽东等郡，他自己带了几千人回京复命。刘备当然也是出城数十里，到洛水之畔迎接赵云渡河，给他加了数县封地。
　　至于李素和其他出谋划策打配合、定方略的文武，也都有赏赐。李素也加了县，而周瑜也跟甘宁一样，顶格封到了三县两万户。
　　周瑜一个降将，最后能封到顶格封邑数的县侯，也算是非常积德了，谁让他居然以一个水军将领、都能想到参与灭漠北游牧的最终决战呢。
　　漠北鲜卑覆灭后，223年大汉朝廷休整一年、恢复元气，到了224年，便命令马超出兵西北。结果，还真就赶上了帕提亚人本该被新叛乱的萨珊人灭国的契机。


第074章 英雄豪杰总是成批地来，又成批地走
　　赵云灭漠北鲜卑和丁零人，战斗环节都没费什么事儿，因为部队的训练素质、军纪士气和武器代差，都明显碾压了。
　　马超对西域的进一步用兵、把相当于后世塔吉克、吉尔吉斯全境，哈萨克东南角、阿富汗瓦罕走廊收入囊中，就更不存在战斗环节的苦难了。
　　有困难也是后勤方面和行军方面的。葱岭地势险要、部队经过时高原反应明显，这个要素对汉军的杀伤力，都比花拉子模和莎车军队的杀伤力大。
　　好在，汉军也真的只需要面对这个麻烦，后勤方面，帕提亚人是真心竭尽全力帮大汉的忙，在呼罗珊一侧筹措军粮供给给大汉了。
　　因为马超抵达花拉子模、跟帕提亚人控制的呼罗珊接壤时，帕提亚末代王阿尔达班五世，正在跟萨珊人的初代开国君主血战呢。阿尔达班太需要汉人承诺的“不与篡逆勾结合作”保障，来帮帕提亚续命了。
　　好在马超出发之前也是得到刘备面授机宜的，让他“如遇有事，可效呼韩邪单于故事”，可以假借“帮助阿尔达班五世平叛”，实际上给大汉捞好处。
　　有了“帮助正牌帕提亚王”的招牌后，汉军在后勤筹措上当然是轻松得很。
　　马超为此还不得不跟萨珊开国君主、那些土生土长的波斯人血战了一场。而萨珊人只有轻骑兵，没有铁甲骑兵，数量虽多，还是被马超杀得血流漂杵。
　　马超自己的损失却不大，打完立威之后，还趁机从帕提亚人那儿要了更多好处，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把相当于后世那四个国家的领土，渐渐蚕食收入囊中。甚至还多蚕食了一部分后世的土库曼阿姆河草原（呼罗珊人的地盘）。
　　至此，大汉在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上的开疆拓土，都算是完成了主要目标。
　　北至库页岛和贝加尔湖，西至巴尔喀什湖和撒马尔罕的广大疆域，都成了大汉国土。
　　当然，马超在西北地区的征战和平定，还需要持续一点时间，这些被征服部族总有不怕死或者特别桀骜不驯的，因为缺乏对大汉的认同，总会反复多杀几次来同化。
　　过程中，马超本来历史上到了这几年，也天寿将尽了，因为水土不服、在中亚深入过远，最后竟在225年病死在撒马尔罕城。
　　好在马超在之前备战的那几年里，就不忘培养年轻将领、疯狂练兵年轻一代，在西征之战中一些争气的年轻将领也成功暂露头角。
　　马超麾下的新锐将领姜维，原本出征时只是一个军司马，因为战功卓著，在作战期间的两年里，火线升迁为都尉、校尉。
　　在马超死后，他还紧急给了接管军队的马岱不少建议，还提醒马岱注意提防敌军趁着马超之死反扑、扩大叛乱。
　　马岱也从谏如流，结果反而把冒头的西域叛军打得比马超在时更惨，终于是稳住了局势。
　　……
　　身在雒阳的刘备，最后是在225年秋天，才听到前方传回的马超病死在征途中的消息。
　　这着实让刘备受到的打击又重了一层——原来，就在前一年冬天，刘备就连续遭受了好几个亲近之人病故的噩耗打击，搞得刘备都有些病恹恹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打击，居然是刘备的太子刘永，才三十多岁年纪，居然就早死了，还没熬过65岁的刘备。
　　其实，历史上刘备的次子三子里面，确实也有短寿夭折的，而这一次，可能是跟皇后吴苋年纪太小的时候生出来的孩子先天不足有关。
　　白发人送黑发人，肯定是悲伤的，哪怕刘备儿子很多。他也想起了那个古老的诅咒——因为皇帝活太久，很多时候太子都熬不过，最后不能接班。
　　他觉得自己和武帝、光武帝的情况是一样的，最初立的太子都没等到。
　　好在李素一直做事很稳，让刘备平稳地立了嫡次子、也是第四子刘理为太子。（贵妃宋都和甄姜都有一个儿子比刘理年纪大）
　　刘理比同母兄长刘永年轻八岁，今年才二十三，相信他将来上位后，还是能干不少年的，也降低了大汉皇权频繁更替带来的不稳定。
　　刘备经历丧子之痛后，才不到半年，就听说马超也死了，心情着实郁闷了好久。好在对于国家而言，该开拓的都开拓了，该建立的功勋也都建立了，大局上还是一片向好。
　　刘备重赏了马超的子女，也加封了马岱、新兴的姜维。
　　至此，大汉的国土算是进入了一个全盛的阶段，刘备也没打算再靠对外发动武力战争来开拓地盘，最多再搞搞地理发现。
　　说到地理发现，在马超对中亚用兵的同时，因为赵云那边的军事行动已经闲下来了，所以之前两年给赵云提供后勤保障的周瑜舰队，也终于空了下来，可以把新造好的大批船只，全部正式用于当初建造时的原始目的——远航搞地理发现。
　　所以这两年，周瑜一直在致力于寻找美洲，也越开越远，经常与中原失去联系，刘备李素也不知道周瑜每时每刻具体在哪儿。
　　……
　　时间很快来到225年冬天，即将进入226年开春的时候。
　　刘备病恹恹了小半年后，也渐渐接受了换了太子的事儿，心情也好转了些，他打算好好过个喜庆的年。
　　然而，似乎是一代人普遍走到了尽头，正如后世有人说“大师总是成批地来、也成批地走”。
　　腊月的一天，刘备在雒阳宫中，忽然就接到了侄儿关平来报，说他父亲关羽中风瘫痪了。
　　关羽脸那么红，一看就是常年血压比较高，所以，这是典型的血管爆裂导致的风疾。刘备听到这个消息时，如遭雷击，跌坐在地久久说不出话来，他自己的病情也重新加重了。
　　消息传出后，雒阳官场也是微微有些慌乱，大家都不知先去大将军府上探病，还是宽慰一下陛下。丞相李素这时候是天下的主心骨，当然也免不了两头奔波稳定人心。
　　他探望了关羽的情况后，立刻赶到宫中，跟刘备解释：“陛下不必过于担忧，云长虽然中风，却没有性命之忧，陛下还是先善保龙体为上。”
　　刘备叹了口气：“朕登基三十年整，马上就第三十一年了，此生得建功业，得结识贤弟这等天下圣贤，得安享三十年优容富贵，于愿已足，还有什么念想？
　　云长、翼德当年号称与朕同生共死，朕也不算亏待他们，磨难是经历了，最后也同享荣华富贵这么多年。如今悲伤，只是因为想起当初三十年前、朕登基前，当时忠于先帝的大将军朱儁，最后也是风疾瘫痪而亡……甚至那……”
　　刘备说到这儿，没有再说下去，李素却知道他要说的是“甚至那伪大将军袁绍，也是中风瘫痪而亡”。
　　刘备这是产生了深深的宿命无力感，觉得“三十余年来，凡是汉的大将军，最后都免不了中风而亡”，这简直成了诅咒了。
　　对此，李素也没法劝了，只能说些车轱辘话，转移注意力。
　　一个多个月后，转眼翻篇到226年正月。上元节过后没几天，关羽居然没撑下去。
　　冬天本来就是中风恶化比较快的季节，朱儁袁绍当年也都是冬天死的。关羽血压高，积累的旧伤损也比较多，真到了宿疾陈伤叠加爆发的时候，还真没扛过去。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关羽也没受多久苦，也比较体面，跟朱儁、袁绍那种反复被折磨一两年才走的相比，关羽也算是好了，最后时刻仪表依然很有威严。
　　朱儁当年是六十五岁走的，关羽还是六十五岁，又一个巧合，也是让人们心头压上了宿命感。
　　而历史上关羽是非正常死亡，219年就不在了，现在已经是多活了六七年，算是到了自然寿命的极限。
　　关羽之后，刘备病情加重了一些，太子，马超，关羽都走了，严重打击了他。他饮食难下，就喝喝粥糜，好在是卧病之后，刘备彻底戒断了女色，倒是让他补回一口元气，此消彼长健康状况恶化才没太快。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情况，这段时间里吩咐了很多事情，还跟李素、诸葛亮私下密集谈论了很多预案，李素让他别想多他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与刘备这种“病了之后反而减少不利养生的因素”情况截然相反，张飞在关羽故去之后，也是悲痛不已，茶饭不思，但他的不良嗜好却是愈演愈烈。
　　没办法，谁让张飞的不良嗜好是酗酒呢。关羽之后，他每天加大了借酒浇愁的力度。刘备自己病倒了也没法管他，也不知道他情况。
　　李素倒是想管，但经常被刘备喊来喊去，国务繁忙，还在筹划交接的事情，也顾不上张飞。
　　半年多的稳定期后，这年七月，看上去已经苍老了不少、实际上时年六十二岁的张飞，在一次通宵达旦的彻夜畅饮后，忽然睡梦中酒精肝肝硬化急性发作，肝动脉破裂内出血，迷迷糊糊就走了。
　　本来以张飞的体质，要是喝喝原本历史上的“中山冬酿”这种20度以下的酒，哪怕喝了四十年也未必会这样。
　　但毕竟世界已经改变，张飞二十五年前开始就改喝高度蒸馏酒了，也算是祸福难料，享受了人生也会付出点代价。
　　不过他好歹是身体很完整，只是太医给他处理时，把腹腔里的内出血放掉了一些减压。而且走的时候在酒精麻醉之中，什么都不知道直接就过去了，相比于关羽吃了一个多月苦，张飞竟是一夜苦都没吃，很安详。
　　张苞是第二天凌晨才发现的情况，怕打扰陛下休息，没敢第一时间入宫禀报，熬到了天色全亮，辰时才入的宫。
　　刘备当时正在病榻上，看到张苞火急火燎赶来，明明对方还没开口，但刘备就像是有预感一样心惊肉跳，几乎想本能让张苞住口。
　　不过他自己也觉得那太没道理了，忍住了，让张苞说下去，结果就知道了一切。
　　刘备再次昏厥，连遭打击的他，彻底一病不起。
　　“一年之内，云长正月走，翼德七月走，怕是当年朕与他们盟誓的同生共死，真要顺应天意了。”好不容易醒来之后，刘备已经有了感悟，他真心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
　　面对如此凶险，李素还能说什么？他今年也肉身实际年龄五十四岁了，有些力不从心，他也无话可说。
　　刘备看他不说话，忽然记忆力也变好了，鬼使神差能想起很多陈年往事。刘备便挑了一件往事追问：
　　“贤弟可曾记得，三十二年前、袁术曾指使阎象以荧惑守心、天人感应逼宫怀帝？朕可是记得呢，朕还记得，诸葛贤侄算过，十六年后，三十二年后，各有一轮荧惑守心。
　　十六年前，荧惑守心时，那些依然迷信天人感应的愚臣，还借此攻讦朝政失德，最后，却应在了罗马伪帝塞维鲁之死上。
　　今年，可不就是第三十二年了么，如今都七月底了吧？还没来？荧惑守心现于五月凶，七月超凶，九月至凶。现在超凶老天都嫌不满足，非要熬到至凶才来？不是能算出来么？到底什么时候来？”
　　“臣……没有算过，是阿亮算的。”李素也没办法，只能坦诚相告，顺便也是拖延时间让刘备别多想。
　　可惜这种事情注定是拖不住的，刘备立刻召见了诸葛亮，随后用自嘲的口吻吩咐道：“阿亮，你这甩手师傅，算学都不如你了，今年的荧惑守心，几月份来呢？”
　　诸葛亮回忆了一下，谨慎但又不得不答：“九月初五之前，应该会来，误差前后不超过五天。”
　　刘备笑笑：“也好，朕心里也有底了，这不至少不用担心、还能多活两个月么。要不是知道了这一点，朕还以为翼德才去了没几天，朕就要跟上了。”
　　暂时安慰剂效应之后，刘备反而回光返照了一段时间，日子很快拖过了一个多月，进入了226年九月。
　　九月初的一天，一支远洋探险舰队派出的使者，终于回到了雒阳，给刘备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已经水米不进的刘备，还是忍着病体，听取了情况。
　　好消息是：周瑜的舰队，在224年东北地区战事结束转入地理探险后、经过漫长卓绝的航行，终于在去年也就是225上半年的时候，发现了流鬼以东群岛（阿留申群岛）的另一端，也有一片绵亘巨大的大陆！
　　周瑜过了最靠近北极、最风高浪急难行的航线路段后，终于开始了高歌猛进、轻松沿着美洲大陆西海岸南下，一路绘图极为顺利。
　　周瑜在美洲沿岸前后盘桓了半年左右，趁着秋冬季节来临前，再次北上、然后在寒冬前通过阿留申群岛海域、回到亚洲这边。然后今年上半年，则开始往扶桑返航，并且整理收获情况，往中原派出使者汇报收获。
　　而这里面有一个坏消息：那就是最后的收获汇报，其实已经不是周瑜本人做出的了。
　　周瑜在美洲沿岸的时候，染上了一种美洲人独有的传染病，亚洲人毫无抵抗力，最后埋骨他乡了。探险舰队中有三成的水兵，也都死在了各种美洲疾病上，剩下的人抵抗力比较强，或者是在好色方面比较收敛，对土著女人下不了手，才算适应出了群体免疫。
　　回航的舰队，也按照李素之前多年心心念念的交代，尽量寻找带回美洲特有的农作物。而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所有印第安人都会广泛种植的美洲粮食——玉米。
　　周瑜就是在发现沿海的印第安人部落、跟他们贸易特产的时候染上疾病的，所以那次也毫不意外地得到了玉米。
　　其他作物，因为暂时时间不够，没有得到更多，反而是可可豆这种印第安巫医经常会用的兴奋剂，也在贸易之列。而土豆辣椒番茄都还没找到。
　　不管怎么说，新航路已经开辟出来！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和体力活！周瑜不在了，可以让甘宁继续去，顺着成功经验找。
　　刘备看了他们献上的种子，也就是几个干枯的可以敲出可可豆的可可果，外加几个玉米棒子，还不忘勤政地关心了一句：“这种东西，能亩产几石？”
　　（注：刘备问的是汉亩，所以要乘以零点三。）
　　信使禀报说，据周瑜在时对当地土人的观察，那些土人以烧荒灰肥的耕作之法，都能亩产三石以上，汉人精耕细作，应该能更多。
　　实际上，现代玉米的单季亩产都能轻松到八百公斤，比小麦水稻肯定高一些。
　　哪怕是古代玉米，三四百公斤还是有的，那就比普遍一百公斤的麦子有三倍之差了。
　　刘备听完后，伤感于周瑜之死，但还是生出一股窃喜：丞相让他重视地理发现，最后居然真的没有白费！
　　天佑大汉啊！又送来一种能达到麦子三倍的谷物！
　　看来，个人的生死，与国家的兴衰国运，也并没有联系。
　　“天佑大汉，看来大汉国运长久、百姓丰足，乃是天命。朕个人之生死，自当置之度外。
　　把这些种子好好保存，来年开春后精心种植。若果有如此高产，可给周瑜比照吕布，死后追封公爵虚衔。”
　　刘备接见完探险舰队信使后，没过三天，就等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诸葛亮这次也没敢瞒报，刘备得知后，虽然平时不看天象，但这天还是让宫女把他推到御花园里，躺在躺椅上看着星空。
　　还叫来李素和诸葛亮，跟李素谈谈心，交代一些事情。
　　跟诸葛亮则是请教一些观星的常识、好让他识别究竟怎么看出荧惑守心。


第075章 千年帝国（真·大结局）
　　“原来这就是荧惑守心，朕算是看明白了。朕登基至今，三十一年。这一幕天象，却是与三十二年前怀帝被袁术逼迫时，一般相似。有些时候，天命还真是不能不信啊。”
　　刘备在诸葛亮的解说下，完成了观星之后，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又被抽走了一些。
　　不过倒是变得更加释然、似乎什么都放得下了。精神变差的同时，心态反而在好转。
　　他挥挥手，示意左右宫女全部退下，只留下李素和诸葛亮二人在附近。
　　李素劝他外面太凉，刘备就让人拿来一圈火盆和屏风，但拒绝回屋。他就要这么仰面躺着看着星空，问几个这些年来始终没想明白的疑惑。
　　“贤弟不必担心朕的身体，朕本就是忧伤过度，不是风寒之疾，这点凉还不碍事。朕也没几天了，有些问题，还是想问问，心里好有个数。
　　朕知道贤弟平日肯定是有所忌讳，畏惧人君之猜忌，不肯尽言，如今，当全无顾忌才是，这儿四下空旷，连宫女宦官都没有，出弟之口，入朕之耳。”
　　李素：“臣从无顾忌，陛下不必多心。”
　　刘备微微点点头：“那你说说，大汉真的能历数无疆么？殿兴有福，真的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么？能管得万万年？”
　　李素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便避重就轻：“大汉已经四百余年，虽经波折，终得板荡。未来数百年后，要说再无波折，那是不可能的。但大汉总会以各种方式解决困局，变革制度、与时俱进存在下去。汉族在，大汉自然在。
　　至于殿兴有福，臣只是总结天道人理、天心人意之向背，不敢说臣一家之言能管万万年。”
　　刘备一摆手：“到这时候了，还讲什么礼仪忌讳，朕就直接问重点：你说说这殿兴有福，到底是何道理？人心人性，会合为暗合殿兴有福？别给朕说什么以史为鉴、举古人例子以佐证，朕要听的是人性至理。”
　　刘备这是抛开事实、想谈心理学层面的推理了，只是他没有接触过心理学，也不知道那些术语。但刘备知道，只有这方面的答案，能让他安心撒手。
　　李素也知道，不给点真正高屋建瓴、完全干货的唯物哲学分析，是混不过去了。好在刘备现在这个样子，就让他安安心心吧。
　　至于答案，其实李素确实是有——他前世读书学那些政治历史哲学，剖析包括殿兴有福在内的各种正统论的底层原理、用唯物史观来解读，那都是做过的。
　　来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因为要靠这个吃饭，李素自己还深入解读、加工、冥思，进行深入浅出的本土化改造。
　　所以这一切，他想得非常透彻，这是立身之本。
　　李素灵台空明，全盘整理了思路后，冷静肃然地说：“必要要听天心人意的原理，那臣今天也不说那些大词了。殿兴有福，可以换个说法，叫‘历史前进的必然性与曲折性’。
　　上古原始，中古分封，当今郡县，天下熙熙攘攘，数千年来，总会前进，让细民更得自主、君父盘剥降低。至于每每土地兼并后、军阀混战、重新均贫富，皆此类也。此即所谓历史必然前进。
　　但人皆有模仿之心、逐利之心。所谓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看到别人成功了，没成功的会甘心么？必然不会，所以胆小者会跟随，胆大者会另起炉灶自立模仿。
　　故而每次有更迭制度的划时代推进，最后首推者都不得好死，不能稳定地亲见其长久利益。
　　秦始皇首设郡县，为皇帝，天下遗老旧贵就会想：这都行，为什么不是我？
　　天下苦秦久矣，陈涉初举反秦、揭竿为旗。则武臣、韩广接踵其后，皆以为‘陈涉王，孤亦得王’。
　　所以凡改变历史走向者，躁进则时机尚未成熟、为前代反扑所杀，即使不躁进，只要他是第一个动手、还暂时成功了的。那模仿者也会瓜分之。
　　所以无论是动手时机快了还是刚好，最后都不免一死。因为他们的行为，会让天下野心家觉得‘这事儿能模仿，我也行’。
　　而历史最厌恶的，就是被简单模仿重复，能被模仿的阶段，是历史的快速混乱迭代阶段，不可能是稳定阶段。
　　历史要出现一个稳定阶段，关键就是要上屋抽梯、灭绝跟随者模仿的可能，让模仿获益到此为止，形成专利。
　　所以，只有殿兴动手慢的人，他们的模式无法被模仿，因为你得先有找死之人帮他完成首倡，而且首倡得足够强、到位了，他才能跟上殿兴。任何人无法单靠自己完成殿兴，历史就进入了稳定阶段。
　　故而，臣私下总结，历史的前进有必然性和曲折性。必然性是道理本身摆在那里的，天下人心所向的目标。
　　曲折性是为了筛选掉野心家、让社会从一个成功模式不可被模仿的稳定态、向另一个成功模式不可被模仿的稳定态过渡的中间振荡状态。”
　　如果“模仿可能性”一直不被断绝，那就会出现魏晋宋齐梁陈的六朝连续篡逆禅让，或者是梁唐晋汉周宋的五代十国频繁武装夺权。
　　李素为宋濂方孝孺的殿兴有福披了三十年的皮，最后抽丝剥茧抽掉天命德运，剩下的哲学原理居然是唯物史观的历史必然论与曲折论。
　　要不是看在刘备要死了，李素是绝对不告诉他的。
　　刘备听完这些后，眼神忽然空洞了一些，瞳孔也缩放数次，长舒出一口气：“原来……说白了竟是如此么。虽然没那么神圣，但朕怎么反而更放心了。也罢，子孙自有子孙的机缘。大汉已经深入人心，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刘备倒也不至于那么戏剧化地当天就因心病尽去而如何如何，他只是变得吃得下睡得着了，状态居然还有所回光返照，多撑了好几天。
　　一直到九月过半，临近下旬的一天，之前远在东北驻扎、这几年一直率军维持地方、肃清游牧余孽的赵云，总算是风尘仆仆轻装赶回了雒阳。
　　刘备还没见到他麾下如今最信任的、还健在的武将呢，心里当然还吊着事情。
　　比赵云地位高的关张已经不在了，比赵云地位低的马黄太史也都没了，更低一级的徐晃，也已经久病缠身（历史上徐晃病故于227年）
　　刘备要信赖一位武将托以军务方面的后事，自然非赵云不可。谁让这一世赵云的地位和军功，也远非历史同期可比呢。
　　他可是以骠骑将军的身份，不但在统一战争中立下诸多功劳，最后还完成了在瀚海与狼居胥给漠北鲜卑最后一击的伟业。
　　之前只是关羽还在，上面位置也没空出来，不可能给赵云升官，现在要托孤，老一代的三兄弟在短短九个月里都要走了，剩下的肯定要升一级。
　　赵云没有演义里说的那么老，他187年跟随刘备时，刚刚弱冠之年，所以今年是五十九岁。
　　赶到雒阳后，他直奔皇宫德阳殿，拜见了刘备。
　　大殿上歇满了群臣，都是赐了席榻跪坐等着。只有三五个地位最高的，站在近前听候吩咐。
　　刘备也算仁慈，知道下面人等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要是一直站着也累人，说不定还误事，就赐了垫子。
　　至于跪坐，汉朝人之前本来就这样的。
　　也就近年来李素这些人觉得不舒服，才开始把胡凳渐渐改良、让汉人自己也养成了新的坐姿。不过皇宫大殿这种正式场合，依然还要跪坐。
　　赵云也就越过群臣，直接走到刘备面前，还略微扫视了一眼，注意到旁边另外站着的，只有李素和诸葛亮二人。此外还有刚当了两年太子的刘理，跪在刘备面前，听取父皇教诲。
　　太子跪着，大臣却站着，也算是礼遇了。赵云犹豫了一下，原本也要俯身，刘备看到制止了他：“子龙近前来。”
　　刘备抓着赵云的手拍了几下：“朕与群臣、诸弟起兵匡扶大汉，天下俨然已三十余载。中兴六公爵，如今仅余其半，就剩卿等三人了。
　　托付后事上，朕也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日常治军理兵、慑服边地叛乱，全在子龙。朕今日加封你为大将军。至于国家大略，以后你们都听伯雅吩咐便是。”
　　赵云带甲在身，只能拱手：“臣谢陛下知遇之恩。”
　　刘备又喊过李素：“贤弟智冠天人，贤绝先圣，古今莫有过此，必能思得万年永治之法，革除割据、外戚、宦官、世家诸般治道顽疾。
　　今后但有所得，尽管施行，便是要限制君权、让后世不肖子孙不得妄为，也无所谓。朕知道那都是为了大汉长远好。”
　　李素也有些感动：“陛下多虑了，必不至于此。”
　　刘备点点头，第三个吩咐诸葛亮：“伯雅观其大略，不问细政，查漏补缺，还要仰仗贤侄多多费心了。”
　　最后，他才让太子刘理膝行而前，摸着刘理的头交代：“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当晚，刘备驾崩于德阳殿，终年六十六岁。
　　比他原本历史上又多活了三年多，竟然活到了原本历史上曹操的寿命，李素注意到这一点后，也是不胜唏嘘。
　　从关羽之后的九个月里，刘关张先后都没怎么受苦过去了，代表着一个时代也就此翻篇了。
　　章武三十一年最后剩下的三个月时间，朝廷也没什么动作，一切照旧，就是治丧，年号也还没到改的时候。
　　拖到第二年开春，国家上下的哀思也差不多散了，在李素主持下，按照一世一元的法则，给刘理定了新的年号。
　　朝廷的大政方针思路，无非是停止对外用兵、防止疆土过阔带来的内部不稳，把重点花在消化刘备晚年新征服的土地上。
　　不毕竟漠北和莎车花拉子模那些，都才分别被征服四年和两年而已，遗老遗少还很多。要确保这些边远地区不因为大汉皇帝的更替而重新离心，要做的工作就已经不少了。
　　而事实上，当地还真就先后发生了好几起性质类似于历史上刘备死后的孟获之乱的兵灾。
　　好在朝中有大将军赵云统筹调兵，国政方针全部李素说了算，这些事儿也都在两三年内重新搞定。算是赵云告老病退之前，为大汉做的最后一波功劳。
　　最终，赵云因为活得久，立功周期长，传给后世子孙的封地，竟然还略微超过了关羽张飞，达到了十五个县，算是仅次于李素的封地最大的公爵。
　　他实际控制的封地区域横跨辽吉，甚至还有一角伸入了后世属于毛子国、北棒国的海参崴、图们江口地区。
　　唯一遗憾的是，原本被大汉拿来当枪使的帕提亚人，最后还是在刘备死后两年、因为大汉军队无力维护国际秩序，所以还是被波斯萨珊部灭了。
　　大汉没有直接损失，但也失去了继续干涉中亚问题的借口、也失去了在当地为大汉筹措粮草、邀请大汉维和的盟友。
　　天下文明世界从此进入了大汉、萨珊、罗马、贵霜四帝国时期，以及天竺和北非埃及一带的一些小国。
　　此后十余年，大汉进入了一段其他方面类似文景之治、但工业科技和地理发现方面却更有胜之的繁荣期。
　　军事上的收缩稳健、内政上的轻徭薄赋、让科举进一步清明、人才上升流动通道更顺畅。工业科技和商贸往来高度繁荣，美洲作物和用于制造万金油的澳洲桉树等植物，也以每隔数年发现一个新品种的频率，渐渐往中原传播。
　　（桉树的桉叶油是万金油等热带防虫药的三大主要成分之一，有了桉叶油才能让热带殖民安全度彻底提高。
　　但种桉树有坏处，所以李素没有在中原直接种，只是在海军发现澳洲后，从澳洲引进到旅汉南岛，也就是菲律宾地区种植，然后直接把桉叶油收获之后海贸运回中原。）
　　巧克力，玉米，土豆，辣椒，南瓜，番茄，花生油……十余年间丰富了汉人的田园，让天下人口进一步增加，也免于饥馑。
　　刘备晚年，大汉人口数量规模一直维持在三千五百万左右——原本会增长得更快，但主要是地理发现交流引入新的传染病，始终在压制人口寿命，抵消了一部分自然增长。
　　但是到了230年代，随着传染病的压制效果渐渐弱化，李素也有限地推广了一两种他懂得的免疫防疫技术，比如种天花牛痘。美洲作物也渐渐自然普及，人口增长终于有些压不住。
　　很快突破了四千万、后来又逼近五千万。李素在刘备之后，又大权独揽辅政十六年，尊荣无比，刘理对他也确实真心敬重有加，没有丝毫怨念。
　　到七十岁时，擅长养生的李素完全正式退休，回扬州会稽郡的封地又安度了几年晚年。最后一直活到七十三岁，西元245年，汉452年，与孔子同寿，比刘备晚了十九年。
　　诸葛亮因为这一世有好好护肝，而且也养生没那么累，本身身体素质条件就好，居然寿至八十四岁，比原本历史上整整多活了三十年，至西元265年、汉472年。
　　因为诸葛亮的高寿，他甚至活得比皇帝刘理还久，以至于还比他年轻了十几岁的皇帝刘理走在他前面、还托付他辅政嗣君，当然已经不存在所谓的“托孤”盛轨了，毕竟天下已经很太平了。
　　李素和诸葛亮全权辅政的三十年，是大汉三兴后的绝对内政发展黄金期，科教文化全部昌明，社会生产力几乎全面发展到了后世16世纪的水平。
　　本该出现在大航海时代的火枪大炮、新一代炼钢技术、机械加工技术，也全部出现了，之前战争年代只是重点发展所留下的短板，也在市场繁荣的自然推动下，自发补齐了短板。
　　大汉的人口，在245年李素晚年，达到六千万。到诸葛亮晚年的265年，达到八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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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亮之后，大汉没有再设立丞相，但大家也形成了对君权一定制约的默契，靠科举开明政治维持社会流动性，稳定统治期自然也远胜从前。
　　西汉、东汉的社会稳定期，最多也没超过一百五十年过，就被土地兼并和阶级固化给打趴了。李素和诸葛亮优化后的制度，这些问题被极大缓解、矛盾积累速度慢。
　　还有更大的生存空间和农业产能潜力可挖，一切的一切，让三兴之后的汉室居然连续运转了三百多年，都没有严重的内部危急。
　　西元300年时，大汉总人口破亿，360年时，破两亿，400年时，破三亿，480年时，破五亿，最后总算进入了马尔萨斯陷阱。
　　而因为大汉毕竟没有实行资本注意制度，李素和诸葛亮之后那些日子里，科技的进步肯定比不上同等时间段里、历史上实施资本注意鼓励创新时的速度。
　　所以诸葛亮晚年科技水平停留在16世纪末，到了公元480年时，大汉的科技也才普遍相当于另一个时空的18世纪中期、距离全面工业革命还差临门一脚。
　　生产力不够发展，粮食不够，人口爆炸，稳定存在了七百年之久的汉朝，终于不得不冒险转移矛盾。
　　好在因为七百年积威，人心思汉，殿兴有福意识形态被宣传了三百多年，人人奉为圣贤之论，所以倒是没人想到推翻大汉来解决这个矛盾。
　　再加上大汉有科技和军事优势，最后博弈的结果，是大汉走上了一场对外挑衅扩张洗牌、对外转移矛盾的路子。
　　一场持续三十年的对外扩张战争，还有一场随后持续三十年的镇压平叛维持统治期，把大汉的先进科技和文明带向了全世界。
　　480~510年间，波斯的萨珊、天竺的笈多、欧洲的罗马帝国，全部被大汉灭了。大汉在这个过程中，掠夺了巨量的财富和文明遗迹，释放了内部压力和贫富分化，但也付出了大量人口。这个征服，短时间内比另一个时空的成吉思汗还要恐怖。
　　六十年里，又一波“天下户口减半”，到540年（汉750年左右）时，大汉户籍总人口居然从之前的突破5亿，回落回了3亿多。不过这么一波洗牌，大汉又能撑个两三百年的马尔萨斯周期了。
　　因为工业革命还未开启，大汉的疆土过阔惩罚太严重，而且人种上差异确实太大，那些被征服的都是白人，看肤色怎么都不会服你，所以叛乱此起彼伏。
　　大汉的统治在各地只持续了一两代人，随着当地人也在“成为大汉子民”的那几十年里，渐渐学会了大汉的军事科技、先进意识形态，稍稍拉平了双方的代差，
　　在西元六世纪中期，思念西方的遗老遗少们持续武装斗争，纷纷在罗马帝国的遗址上重建了法兰克和拜占庭，
　　只不过这个新的法兰克是彻底拥有了西欧，包括三岛和伊比利亚半岛，
　　而拜占庭也跟原本历史上的不一样，这个世界的拜占庭没有亚洲部分领土、没有占有后世的土耳其，反而是往基辅方向发展，往北方毛子领土扩张。
　　法兰克和拜占庭的分庭抗礼，基本上也可以算是以信仰来划分，所有信罗马那一派的都是法兰克的，所有信正教的那一派的都是拜占庭的。
　　在中东和南亚的土地上，阿拉伯和后笈多王朝也先后在几十年前被大汉洗牌灭掉的古老帝国们残骸上重建。
　　另外，这些国家在重建的过程中，那也是痛定思痛、把旧的落后制度都摒弃了。他们就像原本历史上被打痛到甲午状态的晚清人一样，开始穷则思变、救亡图存，搞“师汉长技以抗汉”。
　　凡是大汉传过去的东西，他们都无差别觉得是好的，必须学习，觉得大汉就是靠这些先进制度才牛逼的。不能光学工程技术和自然科学，连哲学政治理论体系也要学。
　　很多西方七世纪的顶级思想家，当时都成了钻研《殿兴有福论》的高手。毕竟西方人重建的制度也需要有皇帝、有国王吗，而只要是君主制在地球上存在一天，“殿兴有福”这种给正当防卫立国者准备的理论，就肯定是有好处的，能确保君主武装建立政权后代际传承更稳定。
　　那些西方思想家把这个道理想明白之后，就不约而同去跟类似于查理曼大帝、查士丁尼大帝、阿拉伯开国军阀们这样的世俗君主兜售，
　　告诉他们“大汉之所以强，就是因为他们过去七百年都没有朝代更替，所以每次外国有兴衰周期而大汉没有，所以大汉可以趁你内乱要你命。而大汉的建设成果可以一代代代际传承积累下来，厚积薄发几百年后就比你牛逼了”。
　　于是乎，在全人类都还在君主制的情况下，李素的《殿兴有福论》就成了7世纪的普世价值、跟晚清宣扬的“德赛两先生”一样被所有地球人中的读书人挂在嘴边。
　　大汉要用这个理论维持统治稳定，外国也要用这个理论武力复国，交战双方都拿着李素的理论整合自己内部资源、提升调度动员效率。
　　西方君主也先后在巴黎、君士坦丁堡、巴格达三处给李素立庙，但是要淡化他曾经是“大汉丞相”这个历史身份，而是把他处理成一个普世价值的图腾符号，同时着重宣传他们本国那些把李素的政治哲学思想给本土化的具体哲学家。
　　总而言之，从人类思想史的角度来说，李素被尊为全球公圣，一直持续到君主制在地球上消失的那天。大汉虽然没有长久实现武力统一全球的军事胜利，却也跟《文明6》里那些走“文化胜利”的玩家一样，成功宣扬了汉式普世价值。
　　最终，大汉能稳固守住的固有领土，依然还是以撒马尔罕、巴尔喀什、后世的孟加拉和阿萨姆为界，从这条线以东的土地，全部归属大汉所有，世界也早就习惯了，压根儿没想过反攻。
　　这跟几百年前的疆域相差不大，最多就是阿萨姆、孟加拉和部分缅甸新开荒地区算是新加的，另外就是漠北一直到西伯利亚，也不可能有人来抢。
　　不过，大汉也在西方新四大帝国的重新叛乱建国过程中、因为双方都用上了火枪大炮对战，激发了新一轮的军备竞赛和科技升级狂潮。
　　之前大汉吊打全世界，因为没对手，才渐渐僵化故步自封、诸葛亮之后两百多年都不怎么攀科技。现在有了对手，竞争性升级，进步还是很快的。
　　所以到公元540年、西方各国分别另起炉灶重建的时候，蒸汽机工业革命终于水到渠成进入了爆发期。
　　新形势也需要新制度，大汉反思了之前六十年减少了一亿多人口、白打了那么久又被推回来，决定进一步限制君主权力，不能再搞穷兵黩武转移矛盾。
　　好在，这个世界的皇帝，也比另一个世界的中原皇帝更安心，不怕权力被限制——后世的华夏之所以不能搞君主立宪，是因为君臣猜疑链已经锁死了，皇帝失去兵权就怕被人杀了，是绝对的你死我活。
　　而如今的大汉，因为没有过“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黑历史，七百五十年下来，大家也习惯了不姓刘不能做皇帝，所以皇帝自己也安心一些，敢试探性放权。
　　就好比原本历史上曰本人的天皇，他们就不太怕被幕府将军杀了，因为他们存续的时间长了，不改朝换代，君臣猜疑链就宽松一些。
　　大汉试图发动全球统一战争的那两代雄主过去之后，新皇帝也为之前的损失惨重、西方重新崛起下了罪己诏，从限制擅自对外宣战的权力开始，往君主立宪过渡。
　　这种政治上的变革，也跟工业革命的爆发，刚好吻合上了，整个世界就从公元550年左右、达到了原本历史上1780年左右的生产力水平。
　　皇帝乱发动战争的权力被限制后，大汉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人口再次出现暴涨，但这一波他们就没有再想打仗转移矛盾，而是把脑子花在了“往美洲和澳洲移民”方面。
　　此后近两百年，大汉靠这个新的思路，来解决本土人口过剩的问题。而欧洲人和中东人因为没到这个程度，最后就导致美澳的当地人渐渐黄种人化，压根儿就没白人什么事。
　　只是这些地方也只算大汉的殖民地，没法控制成本土。就相当于历史上英国对米国澳洲的控制差不多。
　　公元650年左右、汉900年时，第一次工业革命结束，电的原理首次在实验室里被发现，大汉的自发式君主立宪准备也基本上完成了。因为皇帝毕竟有近千年权威了，大汉的君主立宪肯定比历史上英日要强权铁腕得多。
　　所以立宪后的汉朝皇帝权力，依然比历史上德国人在帝国时期的皇帝权力还略大一些，经济政策上也更倾向于国家统筹调控，而非自由市场，是一个大政府主导的，这点上也比较接近历史上的德式。
　　到汉900年时，距离李素已经过去了近500年，会稽郡公也传了整整24代。他的24世子孙中，特殊时期重新爬上政坛顶层为丞相的有5代，为尚书令、中书门下平章事的有9代。
　　还有好几代当了部卿，最后几代特别不成器就当当富家翁或者打理打理产业。几经沉浮也算是始终混得不错。不说“二十四世三公”，那至少也是“二十四世里有十四世三公”。
　　因为李素封圣的历史地位，五百年里所有读书人都读殿兴有福理论，加上最近二百年全球所有君主制国家也都在读殿兴有福论，汉朝皇帝始终对这个家族优容有加，没怎么折腾。
　　毕竟皇帝也知道，如果李素被全球封圣，而他的后人却在大汉境内被罢黜，那很容易造成思想混乱、不利于国家统治，说不定还能给外国蛮夷制造标榜他们才是“李圣思想正统继承者”的机会。
　　至于李家的封地，哪怕会稽郡和闽中郡后来再是拆分县数，到了24代人、500年之后也早就一代一个县还得差不多了。
　　最后只留下一个县是承诺永久不收回的，所以李家就留下了句章县为永久封地——不过别小看才一个县，毕竟汉900年的时候，后世魔都的大部分地区也还在海底呢，这500年里长江流域的江海贸易转运，就是靠句章县。
　　海关署和市舶司也都在这儿，这等于是全球最大的海贸和金融中心。打个比方，搁后世那就等于“你只有一个县封地，但把魔都封给你”，所以李素子孙的富贵是不容置疑的。
　　汉900年时，李素第24代孙又有个特别成器的，他们家族一贯家学渊源也做得好。他原本也没打算在政坛如何发挥，但因为水到渠成时机成熟，刚好那时候君主立宪的转型正式完成，他也在民意推戴下当选大汉第一代选出来的首相。
　　不过，既然是选的，也就不可能子孙相袭，只是做了十几年，就退下去了，也算是开了一个和平交接权力的善政先例，给后人开了好头。
　　汉有天下900多年后，君主专制终于是结束了，工业革命都即将开启第二轮了，汉将以立宪的方式，换个活法继续演变下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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